肖尘张开双臂。
    红豆跑过来的步子不大稳，有些虚弱。
    她撞进肖尘怀里，额头磕在他肩窝上。
    “怎么瘦了这么多？”
    肖尘的声音不大，透著心疼。
    这句话像是拧开了一个阀门。红豆的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哭。
    不是呜咽，不是抽泣，是哭，放声地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一直忍著，一直撑著。
    从部落被攻破，从族人被杀，从带著残兵败將一路南逃的那天起，她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是首领，她是女王，她不能哭。可此刻，在这个人面前，她不需要是首领，不需要是女王，她只是红豆。
    她的手抓著肖尘腰侧的衣衫，抓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洇湿了肖尘胸口的衣料。
    齐雄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进城。”
    百夫长们散开，虎豹骑也开始跟著他们进城。
    没人打扰他们。
    城门口只剩下肖尘和红豆。
    风声从北边灌过来，带著沙砾打在城砖上，细碎的响声。
    红豆还在哭，变成了呜咽，闷在肖尘衣服里。
    肖尘没再说话。他一只手揽著她的腰，一只手垂在身侧，站著不动。
    日头偏西，影子被拉长。
    红豆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然后抽噎也没了。
    她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根。
    肖尘低头。
    她闭著眼，睫毛湿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手还抓著肖尘的衣领，攥的死紧。
    站著睡著了。她太累了。从部落被攻破那天起，她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
    不敢睡，不能睡。
    她要安排逃亡的路线，要安抚惶恐的族人，要和齐雄商议驻防的事。
    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隨时都可能断掉。直到此刻，她在那个人怀里，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和心跳，那根弦才终於鬆弛下来。
    肖尘试著往外挪了一步，红豆的身体跟著晃了一下，手没松。
    他停住。
    又站了片刻，肖尘嘆了口气。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红豆的膝弯，一只手护著她的背，把她打横抱起来。红豆的脑袋往他颈窝里歪了歪，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手指仍然勾著他的衣领。
    他往城里走。
    城门口值守的兵丁背过身去，假装看城墙上的砖。
    齐雄从营房那边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见这一幕，又缩回去。
    肖尘走进安排的院子，踢开屋门。
    他弯腰把红豆放到炕上，红豆的手指勾著衣领不放。
    肖尘试了两次，掰不开。
    他在炕沿坐下，任她抓著。红豆的脸侧过来，埋进他胳膊与胸膛之间的缝隙里，呼吸打在他皮肤上，温热。
    外面的天暗下去了。
    篝火在营地中间烧起来，火舌舔著木柴，噼啪作响。
    议事大厅是清水城原先的牙城正厅，宽敞，明亮。
    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上摊著一张羊皮地图，四角用茶碗压著。
    齐雄和王勇站在西边，虎豹骑的麦凯仑带著两个千夫长坐在东侧长凳上。
    两队人甲冑不同——威武军旧部穿的是杂色棉甲，虎豹骑是清一色铁札甲——但坐在一处，没人刻意隔开。
    肖尘进门的时候，齐雄正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线。听见脚步声，几人同时抬头。
    肖尘走到主位，没坐。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转向王勇。
    王勇穿著那身旧甲，甲片有些地方锈了，但擦得乾净。
    他站在齐雄旁边，见肖尘看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不是在南方吗？”肖尘问。“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王勇的笑容变深了，有些得意。“听说將军在北边打仗。就赶过来了。上次跨海没赶上，这次怎么也不能错过。”
    他顿了顿。
    “我还是將军帐下的兵。”
    肖尘看著他，过了片刻，问：“不是说你媳妇儿生了吗？不好好陪著，到处乱窜什么？”
    王勇挠了挠后脑勺。
    “她说，我们家的好日子都是將军给的。我怎能因私废公？做人要讲良心。”
    肖尘骂了一句。
    “你是南边的总兵，跑到这里来。还舔著脸说什么因私废公？”
    王勇不说话了，低著头，手继续挠后脑勺。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肚里墨水不多，能说出“因私废公”这四个字，估计已经在路上练了很多遍。
    麦凯仑坐在旁边，端起茶碗喝水，嘴角动了一下。
    肖尘没再看他。
    转向齐雄。
    “草原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齐雄提了一口气。他把地图上压著的茶碗挪开，展开纸卷。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糲，北边大片空白，只有几条河流和几处山脉的標记。还是他们这些威武军的老兵凭著记忆画的。
    他用食指点了点西北角。
    “草原太大了。部落住得又散。我们的探子摸不透那里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
    “只能从夫人的敘述里猜测。高原上的三星国已经入侵草原。离我们最近的瑞幸部落被攻破。其他部落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麦凯仑放下茶碗，插了一句：“草原蛮族驍勇善战，普通小儿就能骑马。败得如此之惨。就算是被偷袭，三星国的兵锋仍旧不可小覷。”
    他说“蛮族”两个字的时候，齐雄看了他一眼，但没纠正。
    肖尘点点头。
    “据说这三星国崛起没有多久，就让周边各国感到威胁。”齐雄补了一句，手指在地图上往南划了半寸。“他们占据高原，居高临下。骑兵下冲，平地很难挡。即使兵败回去，別人也没法追。”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篝火烧得旺，一根木柴塌下去，溅出几点火星。
    肖尘没有说话。他盯著地图上那片空白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红豆的部落还剩多少人？”
    齐雄和麦凯仑对视了一眼。齐雄先开口：“逃出来的不到五百。老弱妇孺居多。能骑马的，不到八十。”
    “粮草？”
    王勇这时候抬起头：“威武军的粮仓还在。我清点过，够我们的人吃两个月。但后续要从南边调。”
    肖尘看了王勇一眼。
    “你倒是勤快。”
    王勇又咧嘴笑了一下。
    肖尘没笑。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地图边缘。
    “继续说。三星国来了多少人？领军的是谁？现在推进到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