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低头瞥了一眼胸前那朵格外鲜艷的大红花，红绸子扎得，尤其是这次的大红花，是真的大，就这么说吧，这大红花一带，秦风就露出脑袋和四肢，怎么看怎么彆扭。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隆重地“装扮”起来，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自在，仿佛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再往旁边一看，部里平日里素来严肃的副部长，胸前同样戴著一朵大红花，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咧得老大，连后槽牙都清清楚楚露了出来，那股发自內心的欢喜，半点都藏不住。对比之下，秦风这副浑身僵硬、坐立不安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好笑。
    没等他適应一下，身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影和狼牙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推到了队伍最前面。他是这次广交会上的头號功臣，是整个三机部、整个101厂的骄傲，这最显眼的位置，理所当然要留给他。
    高部长几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攥住秦风的手，力道大得带著十足的激动，另一只手则重重拍在秦风的肩膀上，声音洪亮又欣慰：“好小子！干得漂亮！你这次，可是真真正正给我们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秦风能说什么？他心里再彆扭，再不习惯这种眾星捧月的场面，此刻也只能跟著咧开嘴，陪著一起笑。那笑容甚至带著几分僵硬，可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秦风的谦逊与稳重。
    秦风嘴里一连串说著都是领导指挥有方、组织培养得力、同志们齐心协力的场面话，一套一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毛病。
    就在这一片热闹喜庆、人声鼎沸的时候，两条小小的胳膊忽然从底下缠了上来，一左一右，牢牢掛在了他的腿上。
    秦风先是一愣，隨即低头一看，紧绷的神情瞬间就鬆了下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一片温柔，当场就乐了。
    原来是两个小傢伙。闺女儿子一人抱著他一条腿，小短腿用力蹬著，吭哧吭哧地往上爬，小脸蛋憋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一看见他就咯咯直笑。那一声软糯的“爸爸”，瞬间把秦风刚才所有的不自在、所有的拘谨，全都冲得一乾二净。
    他心下一软，刚要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起来，一条腿上一空，身边人影一晃，自己的大闺女已经被人伸手抢了过去。
    秦风抬头，幽怨地瞥了一眼身旁咧著嘴笑得影。
    这傢伙，不去找自己媳妇，反倒跑来跟他抢闺女，其心可诛！
    秦风腹誹归腹誹，手上动作一点不慢，连忙稳稳地把乐乐抱了起来，在孩子软乎乎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让他整个人都踏实了下来。
    他顺势往人群后面望了一眼，这一看，不由得愣了愣。
    好傢伙。
    何止是媳妇苏梦瑶领著孩子来了，就连他的爸妈、二哥二嫂、大姐一家，全都挤在人群里，一张张熟悉的脸，满眼都是骄傲和激动，一大家子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全都赶过来迎接他了，当然郑卫国这群损友也一个不少。
    秦风心里一暖，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他在外头拼了命，为厂子爭口气，为国家爭份光，可真正让他觉得心头髮烫的，还是眼前这一群最亲的人。
    高部长这时清了清嗓子，挥了挥手，压下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问候声，对著凯旋而归的一行人朗声说了几句欢迎与勉励的话，隨后便大手一挥，示意眾人上车。
    秦风本想抱著两个孩子一起上车，可孩子刚到怀里，就被苏梦瑶和家里的女眷们接了过去。她们笑著摆手，让他安心跟著队伍走，家里的孩子，有她们照看著。
    秦风一行人，登上了一辆早已装扮一新的花车。
    车身掛著红绸，繫著彩带，车前还插著鲜艷的红旗，一眼望去，喜气洋洋，格外惹眼。更让秦风头皮发麻的是，车上居然还安排了专门敲锣打鼓的师傅，锣鼓一响，震天动地，整条街上的目光瞬间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一路上，花车缓缓前行，锣鼓声不绝於耳。
    秦风他们一行人，站在车上，就跟动物园里被人围观的猴子似的，路边行人好奇地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羡慕和讚嘆。
    除了秦风一动不动、僵硬地立在最前头，连一向沉稳冷淡的影，都被这热烈到近乎沸腾的气氛所感染，不自觉地跟著周围的人一起，朝著路边挥手致意。
    秦风不是不想动，他是真的尷尬。
    胸前的大红花扎眼，周围的目光灼热，锣鼓声敲得他羞红了脸，每多站一秒，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只能儘量绷直身体，保持著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一言不发，目视前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幕，恰好被隨行的记者完整地拍了下来，隨后便刊登在了报纸上。
    第二天，报纸一出，所有人看到照片里那个站得笔直、神情严肃、丝毫不为外界喧囂所动的秦风，全都交口称讚。
    有人说，秦风这是处变不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有人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沉稳气度，將来必成大器。
    还有人直接讚嘆，这就是大將风范！
    只有秦风自己心里清楚，他哪儿是什么大將风范，他纯粹就是尷尬得不敢动而已。
    花车一路行至101厂大门口。
    远远看到车子驶来，门口站岗的警卫立刻挺直腰板，高声通报，声音洪亮，传遍了四周。
    车子刚一停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炸响。
    震耳欲聋，硝烟瀰漫。秦风等人毫无防备，整个人都被嚇了一跳。可这细微的神情，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从厂里衝出来的工人已经潮水一般围了上来。
    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全都是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脸。
    不等秦风他们反应过来，一群热情似火的工人已经伸手，把他们一个个从车里拉了出来。
    紧接著，在秦风几人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他们被高高地拋了起来。
    “好样的！”
    “咱们101厂扬眉吐气了！”
    “秦厂长厉害！”
    欢呼声、吶喊声、掌声，混在一起。
    工人们用这种最朴素、最热烈的方式，宣泄著內心积压已久的激动与自豪。这些日子，从广交会传来一个又一个好消息，从订单不断，到最终成交额破亿，每一次消息传回厂里，都像一颗惊雷，炸得所有人精神振奋。
    他们苦过、累过、被人看不起过，被人嘲笑过，可今天，他们终於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堂堂正正地抬起了头。
    可这份热烈，对秦风他们几个人来说，却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被一次次拋起，又一次次稳稳接住，上上下下，几个来回，秦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顛散架了，头晕目眩，却又不敢扫了大家的兴，只能任由工人们热情地抬著、举著。
    一群人就这样几乎脚不沾地，被欢呼的工人们浩浩荡荡抬进了厂区。
    院子中央，早已精心布置好了一个舞台，红布铺底，红旗环绕，正中悬掛著巨大的横幅，上面“庆功大会”四个大字，醒目而庄重。
    等秦风终於双脚落地，重新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舞台正中央，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101厂的职工。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老师傅，有年轻工人，有干部，有家属，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望著台上，眼神里满是激动、崇敬与自豪。很多人眼眶通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高部长等部里的领导，也依次走上舞台。
    他站到台前，压了压手，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高部长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声音鏗鏘有力：“今天，我们的英雄凯旋而归！我们在这里给他们举行庆功大会！更让我们倍感荣幸的是，有几位重要领导，在百忙之中亲自来到这里，为大家颁发奖章！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领导上台！”
    话音一落，高部长率先带头鼓起掌来。
    秦风等人也连忙跟著鼓掌，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秦风一边鼓掌，一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他心里隱隱有个猜测，以为会是福老前来。可目光扫过之处，却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通道，几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在眾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上舞台。
    秦风的目光一一掠过。
    果然看到了福老，也看到了熟悉的龙老、魏老、张老、钱老……每一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被眾人恭敬护在中间的那位老人身上时，秦风整个人猛地一震。
    血液仿佛一瞬间衝上头顶。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激动、敬畏、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一旁的影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秦风的异常。
    他原本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可顺著秦风的目光望去，当看清楚台上那位老人的面容时，一向镇定到近乎冷漠的影，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猛地一促，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几位老人上台之后，没有一人去占中间的位置，不约而同地往两侧让了让，把最正中、最尊贵的那个位置留了出来。
    那位秦风和影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老人，缓步走到主位之上。
    他目光温和，带著慈祥的笑意，先朝秦风几人轻轻点了点头，隨后缓缓转过身，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工人。
    刚才还喧囂沸腾、人声鼎沸的厂区，在看清楚台上老人面孔的那一剎那，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张张脸憋得通红，想欢呼，想吶喊，想鼓掌，想喊出心里最崇敬的那一声，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了一样，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激动、荣幸、敬畏……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不知道是谁，先颤抖著鼓起了第一声掌。
    紧接著，仿佛春雷炸响。
    “啪——啪——啪——”
    掌声从零星几点，瞬间变成排山倒海。
    整个101厂，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秦风强压著心头翻江倒海的激动，猛地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抬起手，郑重而庄严地敬了一个礼。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先生好！”
    这一声，如同一声號令。
    下一秒，整个厂区，成千上万道声音匯合在一起，如同巨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直衝云霄：
    “先生好！——”
    “先生好！——”
    “先生好！——”
    一声又一声，整齐、庄重、滚烫，传得很远很远，久久迴荡在天空之中。
    先生笑著，朝眾人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好！好！大家都好！”
    台下的工人激动得几乎要往前冲，若不是现场早有安排，维持秩序的同志及时拦住，人群早就涌到主席台前来了。
    先生也担心人多拥挤，出现意外，连忙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场上渐渐平復下来，他才拿起那只早已准备好的麦克风。
    麦克风在那个年代並不算多见，此刻握在老人手中，更显得分量十足。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朴实而激动的脸，缓缓开口：“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看一看，创造了奇蹟的101厂，看一看你们每一位辛勤工作的同志，也看一看，带领你们创造奇蹟的厂领导！”
    顿了顿，老人声音更加沉稳有力：“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三机部，是你们的厂领导，是秦风，更是坚守在一线、日夜苦干的每一位工人同志！”
    简简单单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每一个人的心里。
    整个101厂，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眼眶发热。
    先生隨后一一介绍了台上的福老、龙老等几位领导，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颁奖。
    这一次远赴广交会，不负眾望，一举拿下过亿订单，为国家爭得巨大荣誉，秦风一行人，荣获集体一等功！
    而整个101厂，上下一心，全力保障生產、严把质量、日夜赶工，为前线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荣获集体二等功！
    消息一宣布，现场气氛直接被推向最高潮。
    欢呼声、掌声、哭声，交织在一起。
    至於个人的奖励，將由部里后续统一颁发，今天这场庆功会，先把最重的荣誉，颁给最值得的集体。
    颁奖之时，先生亲自迈步走到秦风面前，双手將那枚沉甸甸、代表著无上荣光的集体一等功奖章和奖状，递到了秦风手中。
    秦风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枚奖章，不重，却又重逾千斤。
    那是国家的认可，是人民的信任，是整个101厂无数日夜的汗水，是他一路走来，拼尽全力交出的答卷。
    颁奖结束，高部长看向秦风，朗声道：“秦风同志，现在，你来讲几句！”
    秦风一怔。
    他此刻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激动与荣幸之中，脑子一片空白，哪里还知道该说什么。他连忙摆手，连连推辞，只想把这个机会让给领导。
    先生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秦风同志讲一讲吧。你没看见，大伙都在等著你讲话呢？”
    台下的工人也跟著起鬨，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一声声“秦厂长，讲两句！”此起彼伏。
    秦风望著先生那温和而肯定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接过了话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熟悉、饱含期待的脸。
    有当年在101厂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留下来相信他的老师傅。
    有跟著他一起熬夜、一起攻关、一起扛过压力的年轻工人。
    有一开始犹豫、后来坚定站在厂子这边的普通职工。
    每一张脸，他都记在心里。
    秦风拿起话筒，对著台下所有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拿起话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真诚：
    “谢谢！谢谢各位！”
    “谢谢各位，在我刚接手101厂、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
    “谢谢各位，愿意相信我，相信我们这群刚刚上任、还很年轻的领导！”
    “也谢谢领导的信任，谢谢领导的鼎力支持，让我们厂子，成为了改革的前沿！”
    说到这里，秦风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抬，带著几分坦荡，几分释然：
    “还要谢谢那些，当初等著看我们笑话的人。”
    “是他们，让我们憋著一股劲，拼命往前冲；是他们，逼著我们，一步一步，变得更加强大！”
    最后，秦风再次对著台下所有人，郑重地道了一声：
    “谢谢大家！”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华丽修饰，却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所有人的记忆闸门。
    在场的101厂职工，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当初厂子是个什么光景。
    效益差，底子薄，人心散，前途渺茫，外面风言风语，內部一片低迷。很多人有机会调走，有机会离开这个“没希望”的烂摊子，可他们偏偏留了下来，选择相信一群年轻人。
    那时候，外面的人笑他们傻。
    家里人不理解，不支持，不知道多少次爭吵，不知道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
    就连厂里那些七八级的老师傅，都因为留在厂里，挨过家里人的埋怨，被亲戚朋友不看好。
    可今天，苦尽甘来。
    当初欢天喜地离开的那些人，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可吃。
    一开始，他们还酸溜溜地说，101厂不过是曇花一现，短暂辉煌，撑不了多久。可当广交会的喜讯一个接一个传回，当订单越积越多，当最终破亿的消息炸响整个行业，那些人再也说不出一句风凉话，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有人甚至懊恼得拿头撞墙。
    后来，有人托关係，找门路，想重新回101厂。
    他们找到厂里的副厂长，找到曾经的同事，低声下气，只求一个名额。
    可得到的回覆，只有冷冰冰、却无比解气的两个字：
    “不要！”
    今日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这句话，在101厂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台上，秦风握著话筒，看著台下一张张热泪盈眶、激动不已的脸，心里一片滚烫。
    他知道，从今天起，101厂真正站起来了。
    而他，也终於没有辜负那些信任他、跟著他一起拼命的人。
    锣鼓声再次响起，欢呼声此起彼伏，庆功会的气氛，达到了最顶峰。
    阳光洒在厂区，洒在每一张笑脸之上，也洒在秦风胸前那朵鲜艷的大红花上，红得耀眼，红得热烈，红得充满希望。
    属於101厂的新篇章，才刚刚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