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酒店的外立面是弧形的深灰色石材幕墙。入口处两根罗马柱不是装饰——是承重的。柱身上的浮雕是义大利工匠手工凿的。据说光这两根柱子的造价就够买一套学区房。
    陈凡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套kiton。深藏蓝色。面料是super180支的羊绒混纺。版型是那不勒斯式的——肩线鬆弛、胸线饱满、扣子只扣一颗。这套衣服的价格他没告诉龙雨晴。因为她知道了可能会直接把他的袖子扯下来拿去退货。
    白衬衫。无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
    袖扣是父亲的铂金款。第三次戴。
    龙雨晴在副驾。
    今天她穿了一件菸灰色的修身西装套裙。裙子到膝盖上方三厘米。內搭象牙白丝质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窄版丝带——代替珠宝。
    高跟鞋。六厘米。比东京矮一厘米，比滨江高一厘米。折中方案。
    头髮没扎马尾。盘了。用一根银色髮簪別住。髮簪是在翠苑小区楼下的饰品店买的。十五块。
    “你的髮簪跟这身衣服不搭。”陈凡下车前说了一句。
    龙雨晴低头看了一眼。
    “功能一样。”
    “功能一样，但档次差了四个零。”
    “你要是嫌弃，你送我一根。”
    陈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推门。下车。
    洲际酒店的迎宾系统跟西湖国宾馆不同。这里的规格更偏商务。前台的led屏上滚动著今天三场活动的信息。
    第二条：锦澜投资——2024秋季定向路演·钱塘厅。
    入口在二楼。电梯上去。走廊铺的是深灰色的手工编织羊毛毯。墙上掛著三幅限量版摄影作品——安塞尔·亚当斯的黑白风景。每一幅的装裱用的都是博物馆级的无酸卡纸。
    钱塘厅门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接待。
    “请出示邀请函。”
    龙雨晴递上手机。
    接待看了一眼。
    “凡华集团。陈先生。白金席。里面请。”
    白金席。又是白金席。
    龙雨晴跟在陈凡旁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白金席签了年度会员。”
    “没有。但这个名字到哪都是白金。”
    推门。
    钱塘厅的面积大概四百平方米。层高五米。主色调是深胡桃木色和香檳金。正面是一个演讲台。台上立著锦澜投资的logo——两条交叉的金线，形成一个抽象的“锦”字。
    台下摆了六十个座位。前两排是白金席。每个座位旁边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有矿泉水、咖啡和一份精装路演材料。路演材料的封面用了烫金工艺。摸上去有凹凸的质感。
    空气里有fresh-cut花卉的气味。入口旁边的花艺装置用了白色绣球和尤加利叶。低调。大气。
    已经坐了大概四十个人。
    陈凡扫了一眼。
    前排。蒋维岳。还是那只百达翡丽5711。没换。林正东也在。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看到陈凡进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下头。
    上次晚宴之后加的微信。一条消息没发过。但这个点头的分量，够了。
    再往后看。
    第四排。中间位置。
    一个女人。
    五十出头。短髮。但不是灰白的——染了深栗色。戴了一副无框眼镜。穿了一件brunello cucinelli的米白色开衫。面料是baby cashmere。市场价大概四万左右。
    手腕上没有表。但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白金。镶了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她的胸前別了一个铭牌。
    宋琳。盈辉资本·创始合伙人。
    陈凡的脚步没停。他走到白金席坐下。目光从那个女人脸上划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但那一秒够了。
    宋敏华瘦了。
    东京到现在不过十来天。她的颧骨比上次高了，下頜线更锐利。眼镜是新配的——改变面部比例最有效的工具。发色一变，再加上不同的著装风格，確实不容易认出来。
    但陈凡认得出来。
    她涂护手霜的习惯没变——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处，皮肤比周围亮一个色度。
    从小到大，他看了二十年。
    龙雨晴坐在他右手边。手包放在膝盖上。蓝色指示灯透过皮革隱隱发光。
    “第四排。”陈凡说。
    “看到了。”
    路演开始了。
    沈玉棠走上台。今天穿了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旗袍。没有翡翠鐲子。纯商务。
    她的演讲很专业。ppt做得乾净。数据清楚。irr预测、投资逻辑、退出路径——每一页都控制在三分钟以內。
    “本支基金的基石投资人已经確认了三位。合计出资十五亿。剩余三十五亿面向今天在座的各位定向募集。”
    她切到了基石投资人页面。
    三个logo。
    第一个——盈辉资本。宋琳。
    第二个——维岳资本。蒋维岳。
    第三个——一个陈凡不认识的名字。鹰翔投资。
    蒋维岳的名字出现的时候，陈凡看了他一眼。蒋维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这个基石投资人的名单——上次晚宴被砸场之后，理应出现变化。但蒋维岳还在。
    要么是沈玉棠用了什么条件留住了他。要么——蒋维岳本来就不打算走。
    路演讲了四十分钟。q&a环节开始。
    第一个提问的是后排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问了退出机制。沈玉棠答得很流畅。
    第二个提问是林正东。问了投资標的的地域分布。
    第三个——没人举手。
    陈凡举了。
    沈玉棠看到他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毫米。但她的声音稳。
    “陈先生。请。”
    陈凡站起来。
    “沈总。基石投资人里的盈辉资本——宋琳女士。我想了解一下她的背景。”
    沈玉棠的手指在翻页笔上收紧了。
    “宋琳女士是盈辉资本的创始合伙人。註册地香港。主要投向——”
    “我问的不是公司信息。”陈凡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整个钱塘厅都听到了。“我问的是——宋琳女士本人。她的真实姓名。是不是宋敏华？”
    钱塘厅的空气冻了。
    第四排。宋琳——宋敏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六十个人。所有人都在看陈凡。然后转头看第四排。
    宋敏华摘下了眼镜。
    她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