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耐心比我好。所以他等到了你露出破绽。”
    线那头安静了。
    “我在三十九层。”克莱因说，“你在——让我猜——十二层？”
    陈凡没回答。
    “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九层。总统套房。只你一个人来。”克莱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约下午茶，“不需要带那台电脑。也不需要带你的技术顾问。”
    “为什么？”
    “因为我要告诉你的事——跟系统无关。跟你父亲有关。如果你真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一个人来。”
    陈凡看了一眼龙雨晴。
    龙雨晴在屏幕前摇了一下头。
    “四点半。”陈凡说，“三十九层。我一个人来。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那个没下飞机的第四个人。在我上楼之前，我要知道他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这是陈凡第一次在通话中感觉到克莱因的沉默里有一种不同的质地。
    不是愤怒。不是意外。
    是重新校准。
    “你的情报能力確实超出了我的评估。”克莱因说。
    “不是情报能力。是我爸教我的——上桌之前，先数清楚对面有几把椅子。”
    克莱因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是陈凡第一次听到他笑。
    “第四个人，”克莱因说，“是你的舅舅。周伯年。”
    陈凡的手指一僵。
    电话还在响。克莱因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四点半。我等你。”
    电话掛了。
    房间里死一样安静。
    龙雨晴转过头，看著陈凡。
    他的表情没变。但那副站在窗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从脊椎最末端一直窜到后颈，然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僵硬，持续了不到两秒。
    快得像个错觉。
    “你舅舅。”龙雨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他跟克莱因，同一架飞机。”
    “嗯。”
    龙雨晴没再问下去。一个字都没有。
    她转回头，重新面对屏幕墙。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动静，清脆，利落，带著一股要把键盘敲碎的狠劲。
    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凡华集团过去五年，周伯年代管期间的內部资金流向图，被她用暴力算法拆解得支离破碎。每一笔超过千万的大额调拨，每一条可疑的帐目，都被高亮標记。
    几秒后，一条红线跳了出来。
    它从杭州出发，经由香港一家壳公司短暂逗留，最终的目的地——新加坡一个私人银行帐户。
    那帐户的开户行代码，龙雨晴熟得不能再熟。
    帐户编號后四位，她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半拍。
    meridian，5號清算通道。
    管理备案签名——周伯年。
    龙雨晴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
    “陈凡。”
    “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窗外，西湖的水光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远处的雷峰塔，轮廓清晰得像一把直插天际的刀。
    三十九层。
    总统套房。
    他的亲舅舅，和一个处心积虑想杀他的人，或许正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著同一壶茶，等他上门。
    这酒店的风水，还真是有趣。
    陈凡伸手，慢条斯理地拉了拉袖口，抚平了衬衫上不存在的褶皱。
    “老魏。”
    “在。”老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稳。
    “准备一下。四点半，我上楼。”
    “一个人？”
    “一个人。”
    门外沉默了。
    过了足有五六秒，老魏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点別的味道。
    “小秋刚才发消息，说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让你早点回。”
    陈凡整理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
    那件brioni深藏蓝西装掛在最显眼的位置，剪裁挺括，像一副隨时准备披掛上阵的鎧甲。
    “来得及。”
    四点二十五分。
    陈凡站在十二层走廊尽头的镜子前。
    brioni深藏蓝西装，浅灰蓝loropiana衬衫，袖口露出恰好一厘米。皮鞋是berluti的alessandro系列，鞋面乾净得能映出走廊的射灯。
    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三秒。
    二十六岁。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准备去见杀了自己父亲的人。
    龙雨晴靠在1208的门框上。工装裤，黑色t恤，赤著脚。她手里拿著一个u盘大小的东西。
    “信號中继器。”她把东西递过来，“贴在西装內袋里。三十九层的信號我接得到。你进去之后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见。”
    陈凡接过来，放进內袋。
    “如果我超过四十分钟没出来——”
    “老魏带人上去。”龙雨晴说，“已经安排了。赵天河的人在酒店外围也布了三个点。”
    陈凡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电梯。
    龙雨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凡。”
    他停下。
    “你舅舅不管说什么——別信。”
    陈凡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39。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十二、十五、二十、二十五。
    他的心率很稳。每分钟六十八次。跟平时一样。
    三十九。
    门开了。
    走廊比十二层宽一倍。地毯换成了深色的手工编织款，墙上掛著一幅赵无极的版画——不是原作，但框得很讲究。总统套房在走廊最深处，双开门，门把手是拉丝黄铜。
    门口站著那个灰色西装的大个子。拍卖会上没见过——应该是今天跟著克莱因从飞机上下来的第一个人。
    安保扫了陈凡一眼。从上到下，停了两秒。
    “陈先生。请。”
    口音。不是英语母语者。德语区的人说英语的那种硬。
    门开了。
    总统套房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西湖在窗外铺开，下午的阳光把湖面切成明暗两半。
    沙发区。
    克莱因坐在单人沙发上。灰白头髮，深灰loropiana羊绒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沙发背上。浅蓝衬衫的袖口挽了一道。手边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清茶——不是咖啡，是龙井。入乡隨俗。
    他对面的三人沙发上，坐著周伯年。
    五十二岁。陈凡的亲舅舅。母亲的哥哥。父亲去世后代管凡华集团五年的人。
    周伯年穿了一件藏青色的zegna西装。头髮染过，黑得不太自然。脸上的表情——陈凡只看了一眼就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