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十一月十八日,深圳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清晨。
南山研发中心三號楼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透过这片朦朧,可以看见远处凤凰山的轮廓,在晨光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长条会议桌旁只坐著八个人。
李耀宗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报告。
右手边是张维,五十岁的晶片掌门人,眼镜片上反射著投影仪的光。
左手边是许家明,电子厂负责人,手里转著那支用旧了的英雄钢笔。
再往下,是几个年轻的面孔——软体部的赵明,三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通信部的刘建国,四十岁,头髮已经白了一半;还有晶片设计组的陈锋,刚过三十,眼里还留著熬夜加班的血丝。
李耀宗环视一圈,开口。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把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
“万象,要做功能手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惊讶。
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1993年李平安定下“五年计划”开始,万象就在为这一天铺路。晶片、系统、通信模块、显示屏驱动……一块一块拼图,已经攒了七年。
张维推了推眼镜。
“李总,咱们的嵌入式处理器,去年底流片成功,性能已经达到国际主流五年前的水平。用在手机上,跑个系统、处理个通话,绰绰有余。”
许家明接话:“盘古系统的小型化版本,我们也做了两年了。叫『盘古-m』,针对行动装置优化过,占內存小,启动快。”
刘建国声音沉稳:“通信模块这边,射频前端的设计已经完成,基带晶片在测试。小灵通咱们做了两年,技术积累够用。”
李耀宗听他们一个个说完,点了点头。
“那还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张维开口。
“缺整合。”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晶片是咱们自己的,系统是咱们自己的,通信模块是咱们自己的。但这些东西,从来没有放在一个盒子里跑过。”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又画了几个小圈,“显示屏、电池、天线、摄像头、喇叭、麦克风、充电器,按键,中文输入法……每一个都是单独的零件,要拼在一起,还要拼得好用、好看、不贵。”
他转过身,看著李耀宗。
“李总,做手机,不是做零件。是做產品。”
李耀宗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著白板上那些圈圈,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
“做產品,就是把一堆別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现在,轮到他把一堆自己的东西,变成真正的產品了。
“张叔说得对。”他开口,“整合,是咱们最缺的。”
他看向那几个年轻的面孔。
“赵明,软体这一块,你来说。”
赵明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李总,各位,我们软体部这段时间做了一个梳理。”
他调出一张图,“手机软体,分三层。底层是作业系统,咱们有盘古-m。中间层是应用框架,咱们还在搭。最上面是应用,打电话、发简讯、通讯录、闹钟……”
他顿了顿。
“应用这块,咱们得从零开始。”
李耀宗点头。
“需要多少人?”
赵明想了想。
“作业系统那边可以抽三个人,应用这边至少再要五个。总共八个,半年时间,能把基础应用跑通。”
李耀宗看向许家明。
许家明推了推眼镜。
“抽人没问题,但盘古5.1的维护……”
“家明,”李耀宗打断他,“手机是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人手不够,就招人,高薪诚聘,福利,害怕没有人来吗!。”
陈锋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晶片设计组的负责人,也是今天在座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岁,清华博士毕业,跟著张维干了五年,从嵌入式处理器做到手机基带晶片。
李耀宗看向他。
“陈锋,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锋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李总,我想说的,可能不是好消息。”
李耀宗没有皱眉,只是等著他说下去。
“咱们的基带晶片,”陈锋的声音有些涩,“测试结果……不太理想。”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张维看著他。
“哪里不理想?”
陈锋翻开面前的文件。
“功耗。待机的时候还行,一打电话,发热就上去了。我们用小灵通的模块做过对比,同样是通话一小时,咱们的温度比人家的高五度。”
他顿了顿。
“还有射频接收灵敏度。弱信號环境下,咱们的掉话率比进口晶片高。”
李耀宗沉默了几秒。
“能解决吗?”
陈锋点头。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测试,需要……重新流片。”
重新流片。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懂。一次流片,几十万。改设计,几个月。
但李耀宗没有犹豫。
“那就流。”他说,“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他看向陈锋。
“需要多长时间?”
陈锋想了想。
“改设计,三个月。流片,两个月。测试,两个月。顺利的话,明年年中。”
李耀宗点点头。
“那就明年年中。”
他顿了顿。
“但其他部分,不能等。”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雾气散去,凤凰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楼下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开始密集,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耀宗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在那堆圈圈上面,画了三条横线。
“咱们的手机,分三档。”
他在最上面那条线上写了一个字:高档。
“高端机,用最好的晶片,最好的屏幕,最好的摄像头。能拍照,能听歌,能存几百条简讯,能换存储卡。价格,贵一点没关係,关键是做好,做精。”
他在中间那条线上写了一个字:中档。
“中端机,性能够用就行。晶片用咱们自己的,屏幕用国產的,摄像头可以差一点。价格,要打下来。”
他在最下面那条线上写了一个字:低档。
“低端机,就是功能机。能打电话,能发简讯,待机时间长,皮实耐用。价格,要做到七八百块左右。”
他放下笔,转过身。
“高中低三档,覆盖所有市场。这是万象手机的未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刘建国第一个开口。
“李总,通信模块这边,小灵通的產线可以改。射频前端的设计,咱们可以跟晶片一起优化。”
李耀宗点头。
“建国叔,通信模块这块,你牵头。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张叔,找家明。”
刘建国点头。
赵明举起手。
“李总,软体这边,有个问题。”
“说。”
“应用商店。”赵明说,“咱们的手机,得能装应用。比如游戏,比如电子书。但应用从哪儿来?是自己做,还是让別人做?”
李耀宗想了想。
“先自己做几个,比如贪吃蛇、俄罗斯方块这种简单的。”他说,“等以后用户多了,再想別的办法。”
他顿了顿。
“还有,简讯、通讯录、闹钟、日历……这些基础应用,要做到最好用。让用户一上手,就觉得顺。”
赵明点头。
陈锋还在翻那份测试报告。
李耀宗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陈锋。”
陈锋抬起头。
“晶片的事,你心里有底吗?”
陈锋沉默了两秒。
“有底。”
李耀宗看著他。
“好。我就信你这句话。”
会开到了中午。
窗外阳光灿烂,把整间会议室照得透亮。那些凝在玻璃上的水雾早就干了,凤凰山的轮廓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李耀宗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些圈圈和线条。
七年。
从1993年父亲定下“五年计划”,到今天,整整七年。
晶片有了。系统有了。通信模块有了。软体团队有了。硬体团队有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各位,”他回到座位,“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儿。”
他环视一圈。
“回去之后,把你们各自负责的部分,写一份详细的计划。时间、节点、人手、预算,都要有。”
他顿了顿。
“一个星期后,咱们再碰一次。那时候,我要看到能落地的方案。”
张维推了推眼镜。
“李总,预算……”
“预算不是问题。”李耀宗说,“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站起身。
“散会。”
人陆续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耀宗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深圳。
从大学毕业到工作,从跟著父亲跑腿到独自坐在这间会议室里。
他想起父亲经常说的那句话。
“耀宗,记住——做企业,就是走钢丝。往前看,別往下看。”
他笑了笑。
往下看,是万丈深渊。
往前看,是这条还没人走过的路。
手机这条路,万象走了七年,才走到今天。
还要走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走。
傍晚。李耀宗回到家里。
餐桌上扣著一碗红烧肉,还冒著热气。
旁边压著一张字条:
“耀宗,趁热吃。”
李耀宗坐下,拿起筷子。
红烧肉燉得入味,肥而不腻,是妻子的手艺。
他慢慢吃著,脑子里还在转白天会上的事。
晶片,功耗 ,基带,射频,软体,应用,屏幕,电池,摄像头。
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张维。
“李总,有个事,刚才忘了说。”
“您说。”
“咱们的手机,要不要叫个名字?”张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总不能就叫『万象手机』吧。”
李耀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叫什么好?”
张维沉默了两秒。
“我想了一个,您听听?”
“您说。”
“凤凰。”
李耀宗的手,顿住了。
凤凰。
凤凰,浴火重生。
他握著电话,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就叫凤凰。”
掛断电话。
他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深夜,李耀宗坐到书桌前。
他拿出那份七年前父亲手写的“五年计划”,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
“等晶片做成了,就做手机。手机做成了,就做別的。一步一步,不要停。”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抽屉。
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白纸,拿起笔。
写下一个標题:
《万象手机產品规划(2000-2003)》
下面是第一条:
“一、產品定位:高中低三档,覆盖全市场。”
他继续写下去。
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像这个时代的脚步声。
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深。
远处,南山研发中心的灯火,还亮著。
那些灯下,有人在熬夜,在调试,在测试。
在把七年积累,变成一部可以握在手心里的机器。
李耀宗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那些远处的灯火,他轻轻说了一句:
“爸,我们开始了。”
第493章 进军功能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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