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仙域最深处。
风在这里不叫风,叫刀子。刮在冰面上,捲起一层白毛汗般的冰雾。
玄冰殿就建在这片万年不化的冰盖上。通体用黑曜石和极寒冰魄垒砌,穹顶高得嚇人。
大殿里没点灯。
几百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墙壁里,散发著惨白的光。照得整个大殿像个巨大的停尸房。
玄冥坐在正中央那把雕著九条冰龙的玉座上。
他没穿那件象徵仙尊身份的繁复法袍。身上裹著一件粗糙的黑熊皮大氅。左胸口的位置,大氅底下缠著厚厚的白布。
那道剑伤还没好利索。
林风在迷雾关外隔空劈来的那一剑,带著股极其噁心的金之锐气。这股锐气像长了牙的活物,天天在他经脉里啃咬。
“滴答。”
一滴黑色的血,顺著他的指尖滴在光洁的冰面上。瞬间冻成了一颗黑色的冰珠子。
玄冥没管手上的血。
他手里捏著一块红色的传讯玉简。
这是最高级別的加急情报。半个时辰前,潜伏在凌霄城外的暗桩拼死送出来的。
玉简里的內容不长。
玄冥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脸上的肌肉就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反玄冥联盟。”
玄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万丹宗出钱。天庭给名分。连北俱芦洲那帮要饭的散修,都敢在盟约上按血手印。”
他盯著手里的玉简。
红色的玉简表面,隱隱透出一股温热的灵气波动。
“咔。”
玄冥五指猛地收紧。
那块坚硬的传讯玉简,直接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粉末。红色的粉末混著他手上的黑血,顺著指缝漏下来,掉在冰面上,扎眼得很。
大殿台阶下,跪著个穿黑甲的传令兵。
他头死死磕在冰面上,双手贴著裤缝,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冰面的寒气顺著他的膝盖骨往上钻,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玄冥站起身。
大氅的下摆拖在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没看那个传令兵。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把几丈高的九龙玄冰玉座。
这把椅子,他坐了百万年。
整个北冥仙域,没人敢在这把椅子面前大声喘气。
现在。一个飞升没多久、只有金仙初期的毛头小子,拉著一帮乌合之眾,指著这把椅子说要把它砸了。
玄冥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他猛地抬起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诀。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玄冰法则,直接从他掌心喷涌而出,狠狠拍在那把九龙玉座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座大殿都跟著剧烈摇晃了一下。穹顶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那把坚不可摧的万年玄冰玉座,直接被拍成了粉末。
大块的碎冰像炮弹一样四下飞溅。
一块拳头大的冰菱擦著那个传令兵的头皮飞过去,“噗”地一声扎进他身后的黑曜石柱子里,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传令兵的头皮被削掉了一块,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周围的寒气冻住了。
他趴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一股骚味刚飘出来,也变成了黄色的冰渣。
“滚。”
玄冥吐出一个字。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站不直,手脚並用地顺著大门缝隙挤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玄冥一个人。
他走到碎裂的冰座残骸前。黑色的皮靴踩在碎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怒火在烧。
但他脑子很清楚。
现在带兵去平了凌霄城?
那是蠢货干的事。
弒神丹还差最后两味药引,火候没到。他本源里的那道剑伤还在隱隱作痛。
更要命的是,天庭把“九天封雷阵”的图纸给了林风。
那破石头城现在就是个长满刺的铁王八。强攻?五千黑甲军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玄冥闭上眼,压下经脉里乱窜的仙元。
“来人。”
他衝著空荡荡的大殿喊了一声。
大殿两侧的阴影里,空气扭曲了一下。
四个穿著重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四大玄冰长老。
玄冰殿真正的底牌。四个人,清一色的仙君中期修为。
走在最前面的大长老,瞎了只左眼,戴著个边缘生锈的黑铁眼罩。手里拄著一根由整根妖兽脊骨打磨成的拐杖。
二长老是个乾瘦的女人,嘴唇冻得发紫,十根手指的指甲长达三寸,泛著幽绿色的毒光。
三长老是个身高过丈的光头壮汉,光溜溜的脑袋上纹著一朵诡异的黑色冰花。手里拖著两把巨大的板斧。
四长老是个驼背,背上像背著口大锅。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大小的冰魄珠子,“咔啦咔啦”地响。
四个人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
“主上。”
四人齐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回音。
玄冥转过身。
他看著台阶下的四个人。
“凌霄城的事,听说了?”玄冥问。
“听说了。”光头三长老摸了一把脑袋,嗓门大得震耳朵,“主上,给俺三千人。俺去把那破城砸了,把那个叫林风的小崽子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闭嘴。”
玄冥骂了一句。
他走下台阶,停在四人面前。
“砸城?你拿什么砸?拿你的光头去撞九天封雷阵?”
玄冥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牵扯到胸口的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风那小畜生,现在手里捏著万丹宗的钱粮,顶著天庭的名分。手底下那一万多號人,刚喝了几天饱饭,士气正旺。”
玄冥走到大殿侧面。
那里掛著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画的是整个北冥仙域的地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的三个黑点上重重戳了三下。
“黑岩城。迷雾关。碎星港。”
玄冥的手指在那三个点上画了个圈。
“这三个地方。是北冥通往东胜神洲和南瞻部洲的咽喉。”
他转过头,看著四个长老。
“林风前阵子拔了这三颗钉子,现在肯定派了重兵把守。他想把这三个地方当成凌霄城的外围屏障,顺便打通万丹宗送补给的商路。”
玄冥冷哼了一声。
“他想得美。”
大长老抬起仅剩的右眼,看著地图。
“主上的意思是,断他们的粮道?”大长老嗓音沙哑,像砂纸在磨。
“断粮太慢了。”
玄冥走回大殿中央。大氅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
“我要钓鱼。”
他看著四人。
“大长老,二长老。”
“在。”瞎眼老头和紫唇女人低头。
“你们俩,带两千黑甲军精锐。去黑岩城和碎星港。”玄冥吩咐,“不用强攻。就在城外十里扎营。把路给我死死封住。一只鸟也別让它飞进去。万丹宗的商队敢露头,连人带货,全给我烧成灰。”
“遵命。”
“三长老,四长老。”玄冥看向光头和驼背。
“在。”
“你们带三千人。去迷雾关。”玄冥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下迷雾关那条狭长的峡谷地形。
“把迷雾关围死。在峡谷外围五十里,给我铺开『绝灵冰杀阵』。”
驼背的四长老停下手里的冰核桃。
“主上。布绝灵冰杀阵,得耗费三万块中品仙元石,还得抽乾地脉里的灵气。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
“按我说的做。”玄冥的眼神阴毒得像条冬眠刚醒的毒蛇。
“我要的,不是那三个破城。”
他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林风刚当上盟主,正需要立威。他要是知道这三个据点被围,商路被断,他能缩在凌霄城里装死?”
玄冥张开五指,然后猛地攥成一个拳头。
“他只要敢派兵出来救。”
“你们四个人,五千精锐。就在这三个地方,给我把他那一万多乌合之眾,切碎了,包饺子。”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大长老摸了摸脸上的黑铁眼罩。
“主上这招诱敌深入,妙。”老头乾笑两声,“只要他们出了凌霄城的那个乌龟壳。在野外,黑甲军的铁蹄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记住。”
玄冥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活口。特別是那些金仙以上修为的。”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我的弒神丹,正好缺这最后一口大补药。把他们抓回来,扔进血池里熬了。”
四个长老齐刷刷地低下头。
“遵命!”
玄冥挥了挥手。
“去点兵。天黑前,拔营。”
四个人站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殿。
厚重的黑曜石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玄冥重新坐回那个没有了椅子的台阶上。
他扯开胸口的大氅,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
“林风。”
他手指沾了一点伤口上的血,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我看你这次,拿什么来破局。”
……
玄冰殿外。
冰原上。
风颳得像发疯的野兽。雪粒子打在重甲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五千黑甲军。
没有点火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黑色膏药,死死贴在白色的雪地上。
军容严整到了极点。
五千人,站在风雪里,连一个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角马不安分地打著响鼻,喷出一团团浓重的白气。白气刚出鼻孔,就结成了冰霜,掛在马脸上,像长了一层白毛。
士兵们全副武装。
身上穿的是用北冥深海寒铁打造的重甲。手里握著丈二长的黑铁长矛。
矛尖在昏暗的夜色里,泛著幽蓝色的冷光。那是淬了极寒冰毒的阵纹。擦破点皮,连神魂都能冻僵。
大长老翻身上了一头体型庞大的冰原狼。
这狼比普通的角马还要高出一头。浑身雪白的毛髮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狼爪子在冰面上不耐烦地刨了两下,抓出几道深达半尺的沟壑。
他拉了拉脸上的黑铁眼罩。
这只左眼,是百万年前在万劫渊,被凌天仙帝的一道残余剑气扫瞎的。
这笔帐,他记了百万年。
大长老没喊什么振奋人心的口號。
他只是拔出腰间那把狭长的弯刀,往前一挥。
刀刃割破风雪。
“出发。”
老头沙哑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很远。
五千人的队伍,动了。
没有嘈杂的脚步声。黑甲军的铁靴底下,都垫著厚厚的隔音海兽皮。
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鎧甲叶片之间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这支黑色的铁流,在冰原上迅速分成了三股。
像三条巨大的黑色毒蛇,贴著冰面,飞快地朝著南方游动。
风雪更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砸下来,很快就把这五千人留下的脚印盖得乾乾净净。
冰原上又恢復了死寂。
大长老骑在冰原狼背上,风吹得他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南方的夜空。
杀机,顺著北风,朝著凌霄城逼近。
第365章 三关布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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