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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五大营

    天刚蒙蒙亮。
    城西校场。
    平时宽敞得能跑马的平地,这会儿挤成了一锅沸腾的杂碎汤。
    一万两千號人。
    清风剑派那些穿著雪白道袍的剑修,西牛贺洲裹著斑斕兽皮的妖族,铁剑门扛著生锈大剑的糙汉子,还有那些穿著破棉袄、身上散发著十几年没洗澡餿味的底层散修。全被赶到了这片黄土场上。
    气味太冲了。
    狐臭味、汗酸味、劣质金疮药的苦味,还有妖修身上那种生肉发酵的血腥气,全混在一起,被冷风一搅和,直往人鼻孔里灌。
    “挤什么挤!踩著老子脚了!”一个长河门的刀客扯著破锣嗓子骂,用力推了一把旁边的人。
    “你再推一下试试?俺一巴掌拍碎你的天灵盖!”一头还没完全化形的黑熊精瞪著通红的眼珠子,露出两根发黄的獠牙。
    “呛!”
    长河门的刀客直接拔了半截刀出鞘。
    黑熊精粗壮的胳膊一抬,厚实的熊掌上弹出了三寸长的黑指甲。
    “砰!”
    一个几百斤重的生铁沙袋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两人中间。
    黄土飞溅。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萧战光著膀子,踩在那生铁沙袋上。他胸口那道紫红色的长疤隨著粗重的呼吸一鼓一鼓的。
    “想打?”
    萧战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手里提著那把带豁口的战刀,刀背在沙袋上敲得“梆梆”响。
    “来,老子陪你们练练。谁贏了,谁今天有肉吃。输了的,去护城河里泡一天。”
    长河门的刀客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刀按回鞘里。黑熊精也缩回了指甲,往后退了半步。
    金仙中期的威压,实打实地压在他们头顶,骨头缝里都透著凉气。
    “都给老子听好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
    “盟主发了话。五大营,今天必须分出来!这里没有清风剑派,没有妖族联盟,也没有什么狗屁长河门!只有凌霄军!”
    他一脚踢翻那个沙袋。
    “赵铁柱!”
    “在!”赵铁柱背著大剑,大步从后面挤出来。手里抱著个大木箱子。
    “发牌子!”
    萧战指著底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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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为金仙以上,或者杀过五个黑甲军以上的。拿红牌。进先锋队。跟老子顶在最前面啃骨头!”
    “天仙修为,或者手脚全乎能拿得动重盾的。拿黑牌。进主力队。结阵推进!”
    “地仙修为,或者身上带旧伤跑不快的。拿黄牌。进护卫队。护住两翼和后勤!”
    “不服的,现在滚出来!老子亲自给你们量量骨头有多重!”
    底下没人吭声。
    宋玉站在人群里,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他堂堂清风剑派內门弟子,天仙后期修为,平日里喝的是玉露,穿的是冰蚕丝。现在,他左边站著个抠鼻屎的散修,右边挨著头呼哧呼哧喘粗气的野猪妖。
    那野猪妖身上的泥垢蹭到了他雪白的道袍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宋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握著剑鞘的手指节发白。他刚想往旁边挪半步。
    “拿好。”
    一块黑色的木牌拍在他胸口。
    赵铁柱瞪著一双牛眼看著他:“主力队。黑牌。拿紧了,丟了牌子没饭吃。”
    宋玉咬著牙,把那块散发著木头生漆味的黑牌攥在手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头野猪妖也领了一块黑牌,正咧著大嘴冲他乐,露出一嘴烂牙。
    宋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著汗臭的冷空气。忍了。
    ……
    城北。丹器街。
    这地方的雪早就化乾净了。
    青石板路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水和炭灰。
    三百多个大大小小的青铜炼丹炉,在院子里排了三排。炉底的赤炎晶烧得通红,把半条街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药尘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院子最前面。
    老头今天没喝茶。手里捏著一根两尺长的紫竹戒尺。
    “火候!火候!你那是炼丹还是烤红薯!”
    药尘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的戒尺“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一个飞花谷炼丹师的后背上。
    那炼丹师疼得一哆嗦,手里的蒲扇差点掉进火坑里。
    “阳火太旺!凝气草的药性全被你烧成灰了!退火三寸!加两滴冰泉水进去中和!”药尘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
    炼丹师连滚带爬地去拿水瓢,手忙脚乱地往炉底浇水。
    “嗤——”白色的蒸汽腾起两丈高。
    药尘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院子左侧,搭著十几个简易的铁匠铺。
    三个万丹宗带来的六品炼器师,光著膀子,腰里繫著厚厚的牛皮围裙。手里抡著几十斤重的大铁锤。
    “叮!当!”
    火星子四下飞溅,落在他们油亮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旁边,几十个凌霄城原本的粗汉子铁匠,正在给送来的生锈长剑和卷刃的战刀重新开刃。
    “这批黑铁重盾,里面得掺二两紫金砂!”一个六品炼器师扯著嗓子吼,“不然挡不住黑甲军的重弩!动作快点!一万把兵器,半个月交不了差,咱们全得去城墙上吊死!”
    汗水顺著他们的下巴滴在烧红的铁砧子上,瞬间蒸发。
    五万枚凝气丹。一万把开刃的兵器。
    这不是个数字,这是压在丹器街所有人脊梁骨上的一座大山。
    药尘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他看著那三百多个冒著白烟的炉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味。
    老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万丹宗安逸了太久了。这帮只知道在温室里搓药丸子的徒子徒孙,就得在泥坑里滚一滚,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丹道。
    ……
    城主府。地下库房。
    这里没有窗户。月光石惨白的光照在堆积如山的物资上。
    楚若璃坐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桌后头。
    桌上摊著五本厚厚的羊皮帐册。右手边的算盘珠子已经被拨得油光瓦亮。
    “当。”
    一把薄薄的银色匕首,被她隨手扔在桌面上。刀刃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排队交接物资的小宗门掌门们,看著那把匕首,集体咽了口唾沫。
    一个穿著蓝袍的长河门执事,磨磨蹭蹭地走到桌前。
    他把手里那个灰色的储物袋解下来,放在桌上。
    “楚总管。长河门库房里所有的下品灵石,三千块。还有一百株十年份的止血草。全在这儿了。”执事低著头,眼神有点飘。
    楚若璃没看他。
    她伸手拿过储物袋。灵识往里一扫。
    算盘珠子“啪啪”拨了两下。
    “三千块下品灵石。一百株止血草。”楚若璃拿起炭笔,在帐册上记下一笔。
    她抬起头。
    “把左脚的靴子脱了。”
    长河门执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楚……楚总管,这……这大冷天的……”
    “脱。”楚若璃的声音没起伏。
    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桌上那把银色匕首的刀柄上。
    执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弯下腰,把左脚那只黑色的皮靴脱了下来。
    一股酸臭味飘了出来。
    楚若璃连眉头都没皱。她用匕首的刀尖,挑开靴子底部的夹层。
    “叮噹。”
    两块晶莹剔透、散发著浓郁灵气的中品灵石,从夹层里滚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库房里排队的人群瞬间死寂。
    “藏私。”
    楚若璃拿起那两块中品灵石,扔进旁边那个专门装高级物资的铁箱子里。
    她看著那个抖成筛糠的执事。
    “念在你是初犯。我不剁你的脚。”
    楚若璃拿起炭笔,在帐册上长河门那一页,重重地画了个黑色的叉。
    “长河门,战后物资分配,扣三成。滚出去。”
    执事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光著一只脚,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库房。
    后面排队的人,有几个默默地把手伸进怀里,或者摸向腰带的夹缝,把那些原本打算偷偷扣下的小玩意儿,老老实实地塞进了准备上缴的储物袋里。
    这女人,长了一双能看穿骨头缝的眼睛。
    ……
    城北。城墙根底下。
    风颳得最猛的地方。
    云瑶穿著灰色的长袍。长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手里捏著一把黄色的阵旗。面前站著三百多个冻得鼻尖发红的阵法师。
    “破阵队,五十人。跟我去断魂山挖玄武岩做阵眼基石。挖不够数,今天睡在山里。”
    云瑶的声音比风还冷。
    “防御队,一百人。沿著护城河,每隔十丈埋一颗火雷子。深度三尺。少一寸,我把你埋进去。”
    “控场队。拿轻灵符,去测风向。把迷幻阵的节点定死在风口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散修阵法师搓著手,大著胆子问了一句:“云统领……这冻土太硬了,三尺深,铁锹都挖断了,能不能……”
    云瑶转过头,看著他。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飞快地画了三个符文。
    “轰!”
    那散修脚下的冻土突然炸开,一个三尺深、两尺宽的方坑瞬间成型。碎土块溅了那散修一身。
    “挖不动,就用指甲抠。”
    云瑶把手里的黄旗扔进坑里。
    “干活。”
    三百多个阵法师再没一句废话,扛著铁锹和阵盘,像一群灰色的蚂蚁,迅速散开。
    ……
    城南。一条死胡同里。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发臭的泔水。
    李老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著根枯树枝,在泥地里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符號。
    他面前,站著五十几个穿著破烂衣服的人。有要饭的乞丐,有坊市里端茶倒水的跑堂,还有几个看著像老鴇的半老徐娘。
    这些人,是情报营的底子。
    “都看清楚了。”
    李老用树枝点著地上那个像冰花一样的符號。
    “玄冰殿的暗桩,互相接头的时候,大拇指会习惯性地在酒杯边缘刮两下。他们身上,常年带著一股子极淡的苦寒味。”
    李老从怀里摸出十几个小纸包,扔在地上。
    “这是『软骨散』。无色无味。藏在指甲缝里。”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透著刀锋一样的亮光。
    “闻到那股苦寒味,看到那个刮杯子的动作。別多问,別多看。走过去,把药粉弹进他们的酒杯里,或者茶碗里。”
    “药效发作要半炷香。药倒了,直接拿麻袋套头,拖到城西的废井里。”
    李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咱们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谁要是露了底,被玄冰殿的人抓住。”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
    “自己把舌头咬断。別连累兄弟。”
    五十几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包,揣进怀里。然后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无声无息地散入了凌霄城的大街小巷。
    ……
    十天后。
    凌霄城,演武场。
    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雪,但风颳得脸生疼。
    一万两千人。
    黑压压的三个大方阵,把演武场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了十天前的嘈杂和混乱。
    队伍站得笔直。
    最前面,是两千名举著黑铁重盾的主力队。宋玉站在第一排,手里握著长剑,旁边就是那头野猪妖。两人都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中间,是五千名握著刚开刃的长刀大剑的先锋队。赵铁柱扛著一把崭新的紫金宽刃剑,站在队伍最前面,呼吸粗重。
    两翼和后方,是护卫队。
    林风站在点將台上。
    他没穿甲。黑色的窄袖长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战鼓在点將台后方擂响。
    萧战站在台下,猛地挥下手里那面巨大的红旗。
    “起阵!”
    隨著萧战的怒吼。
    演武场边缘,云瑶冷著脸,手指一弹。
    几十面黄色的阵旗瞬间没入冻土。
    “轰隆隆——”
    一万两千人脚下的黄土突然剧烈翻滚。一圈半丈高的土墙,毫无徵兆地从地面升起,像一个巨大的圆环,把整个方阵护在中间。
    防御阵,成。
    “进!”
    萧战再次挥旗。
    “喝!”
    两千名重甲主力齐刷刷地往前跨出一步。两千面黑铁重盾砸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宋玉和野猪妖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盾牌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
    “杀!”
    赵铁柱双眼通红,大吼一声。
    五千名先锋队,像一把黑色的尖刀,顺著重甲营故意裂开的口子,踩著那圈土墙的边缘,狠狠扎了出去。
    刀光剑影,在阴沉的天空下晃出一片刺眼的白芒。
    后方。
    几百个后勤营的汉子,推著几十辆独轮车,沿著护卫队让开的通道,飞快地往前赶。
    车筐里,装满了刚出炉的凝气丹。丹药上还冒著丝丝热气,药香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演武场。
    “左翼三十步,有灵气波动!”
    一个穿著灰布衣裳的情报营暗桩,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扯著嗓子报了个点,然后迅速缩回人群里。
    “左翼护卫!顶上去!”萧战的命令瞬间下达。
    几百个拿著长矛的护卫队士兵,毫不犹豫地冲向左翼,长矛平举,封死了那个方向。
    没有犹豫。没有扯皮。
    阵法掩护,重甲推进,先锋撕咬,后勤补给,情报指路。
    这台由一万两千个不同心思、不同背景的人拼凑起来的庞大战爭机器。
    在这一刻,发出了第一声顺畅的轰鸣。
    林风站在点將台上。
    风把黄土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看著下面那片黑压压的、进退有度的铁流。
    他伸手,从旁边一辆刚推过去的独轮车里,抓起一颗还烫手的凝气丹。
    直接塞进嘴里。
    咬碎。
    浓郁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林风把手,轻轻搭在腰间紫金重剑的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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