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愿开火，埋葬尸体
    平安夜过去了，和平也结束了，士兵们回到彼此的堑壕，他们再次握紧手中的枪，趴在堑壕中瞄准对面前不久还和他们一起喝酒载歌载舞的敌人。
    不过所有人还沉浸在昨夜的美好时光里，警惕性都没有那么强，就连枪都抬得没那么高。
    “保持警惕！敌人依然是敌人！”路明非在堑壕中巡逻，厉声呵斥道，他可不希望自己手下的这些士兵因为一时的和平就放鬆警惕。
    “排长，他们————真的会马上打过来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小声问道，他有些不想对昨天一起喝酒的人开枪。
    路明非停下脚步，来到他的身边严肃地看著他说道：“记住，这里是战场，把昨晚的事情忘掉，现在专注你眼前的准星和对面堑壕的每一个动静。”
    昨夜的和平假象，像甜美的毒药，麻痹了所有人的战斗本能，而这，往往正是突袭和强攻的最佳时机。
    他还是忘不了昨天晚上那个手持诡异药剂，情绪濒临崩溃的混血种，那是比普通法军士兵危险得多的变数，也不知道那个傢伙会不会利用这黎明时分眾人警惕性最低的时刻，发动不顾一切的袭击。
    那名士兵用力点了点头，隨后他有些犹豫的继续开口问道：“那么我现在要射击吗？”
    路明非一愣朝堑壕外看去，只见外面的无人地带上，还有一名法军蹲在那里，並且在用手中的铲子挖些什么。
    “见鬼！他们是打算在那里挖地道，然后埋炸弹將我们炸上天！”奥托在旁边惊恐地说道，隨后拉动枪栓。
    “法国佬果然不守规矩？！”旁边的士兵听见奥托的话，也纷纷拉动枪栓打算射击。
    “等一下————”可愷撒伸手阻止了他们，他闭上眼睛开始聆听法军堑壕的声音，他可以听见法军堑壕中有很多人在叫那名士兵回去。
    路明非靠在堑壕上手中拿著左轮隨时打算射击，他看清楚了，那名士兵並不是在挖坑打算埋炸弹，而是想要挖坑埋葬旁边的尸体。
    他有些犹豫现在要不要开枪，约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战爭时间，现在是击毙一名敌军的最好时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些下不去手。
    明明已经杀了上百名法军算得上杀人如麻，但是为什么现在下不去手了呢，是因为知道了对面的士兵也只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心软了吗————
    明明手中沾染的鲜血可以將一条河染红，明明杀死的人可以將一条堑壕填满，为什么就是下不去手呢————
    就在路明非將枪口对准那名法军纠结著要不要扣下扳机的时候。
    那位叫贝尔纳的法军连长举著一面白旗爬出法军堑壕，来到那名法军士兵的身边，用力的踢了那名法军士兵几脚，並且大声呵斥。
    那名法军士兵有些不情不愿的爬回法军堑壕，看见这一幕路明非鬆了一口气。
    他可以將对他发起进攻的敌人当成怪物当成恶鬼来杀死，但是在知道对面只是普通农民的孩子，知道对面那人的父母在等他回家后，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开第一枪。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那名叫贝尔纳的法军连长依旧举著白旗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回到堑壕的意思，难不成对面和他们渡过一个圣诞节后打算投降了？
    路明非有些犹豫的爬出堑壕，来到贝尔纳的面前问道：“贝尔纳上尉，你还想於什么？停火协议已经结束，任何暴露在无人区的活动都可能被视为敌对行为，会招致射击。”
    “我知道，所以我举著白旗，独自一人出来，请求与你们的长官再次会谈，谈论埋葬士兵尸体的事情。”贝尔纳开口说道。
    “汉斯中士，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不应该继续躺在那里，被风雪掩埋，被老鼠啃噬，他们应该入土为安。”
    “他们中有我们的人，也有你们的人，有些已经在那里躺了几个星期，今天是圣诞节————我觉得，也许我们还能为他们做这最后一件事。”
    路明非沉默著，他想起了樱井明扑在安托万尸体上的情景，想起了自己內心深处对开第一枪的抗拒。
    而且贝尔纳的请求，触碰到了战场上所有人內心最脆弱，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没有人希望自己死后躺在战场上腐烂发臭，最后被老鼠吃掉。
    “我需要请示我的连长。”路明非最终说道，他不能擅自做主。
    “我在这里等。”贝尔纳点了点头。
    路明非迅速返回堑壕，让奥托和愷撒继续保持警戒，然后快步走向连部。
    亨里克上尉听完路明非的匯报，沉默了良久，开口说道：“呵，在耶穌降生的日子埋葬尸体，真是一个好时间啊。”
    隨后他和路明非再次来到前线，再次来到他这个朋友的面前。
    “我们的的士兵可以帮你们埋葬尸体，不过让我们之间的和平再次延续半关吧，就当是————送给彼此的圣诞礼物吧。”亨里克上尉说道，他有些捨不得昨天晚上那样听不见枪声的和平日子。
    路明非站在亨里克身后，能感觉到这位平日怯懦的上尉，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胆魄，即使是路明非也不敢说出再停火半天的话。
    “让和平再延续半天。”贝尔纳上尉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隨后郑重地举起右手，对著亨里克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谢谢你，老朋友。”
    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这个称呼不合时宜。
    消息很快在两条堑壕中传开，士兵们默默放下枪，取出铲子，担架和麻布袋，像是要去完成一项迟到了太久的任务。
    无人区再次被人影填满。
    泥土被铲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冻土坚硬，往往要几个人轮流才能挖出一个勉强称得上坑的深度，每一次铲下去，都会翻出暗红色的泥块，那是被血反覆浸透过的顏色。
    路明非和愷撒拿著工兵铲来到樱井明的身边，此时樱井明正用铁锹挖著坑，打算將安托万的尸体埋葬。
    “让和平再持续半天吧，我们一起將这些逝者埋葬。”路明非举著手中的工兵铲说道。
    樱井明抬起头，他看了一眼路明非手中的工兵铲，又看了一眼愷撒，最后低头看向安托万·巴比耶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轻轻点头。
    “好————”
    三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轮流开始挖，冰冻过的土层坚硬得像石头，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铲刃震得手臂发麻。
    樱井明挖得最狠，带著一种发泄般的执拗，像是要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一併砸进这片泥土里。
    最终三人挖出了一个足够的深坑，將安托万的尸体放入其中，樱井明將一个本子放在尸体上，那是他写的小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当所有尸体都埋葬后，普鲁士这边的战地牧师开始为这些尸体做祷告，在普鲁士军队里战地牧师可是军官，只不过没有指挥权。
    而法国由於国內的政教矛盾並没有隨军牧师，不过隨著法军大量的伤亡，一些牧师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军队，为士兵们提供慰藉。
    当做完祷告后，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在这期间士兵们再次匯集在一起分享著食物，甚至还有一些年轻的士兵聚在一起组织了一场球赛。
    “吃吗？”路明非將一节香肠递给旁边的樱井明，他和愷撒依旧待在樱井明的身边，一边看著球赛一边吃午饭，他们还是不放心樱井明。
    樱井明沉默的接过香肠咬了一口，就在这时那只橘猫来福在旁边钻了出来，蹲在路明非几人的面前。
    “来福，你怎么在这里？”
    “猫咪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明非和樱井明异口同声的说道，隨后两人都愣住了。
    不过那只橘猫可不会管他们，它先是来到樱井明面前毫不客气的將他手中的香肠叼了过来，两三口就吃完，然后来到路明非脚下，用头蹭了蹭路明非的脚，喵喵叫了两声，不过目光一直看著路明非手中的另外一根香肠。
    “好啊，你这肥猫，怪不得胖了这么多，还以为你是因为努力工作，吃老鼠吃出来的，没想到你居然是两性家奴，吃两家饭的啊。”
    路明非狠狠的在来福的脑袋狠狠从搓了几下，他依稀记得这只橘猫在来的时候饿得骨瘦如柴，但是在一个月的时间体型比之前大了两三倍。
    “你叫他猫咪老师，以前看过夏目友人帐？”路明非搓完猫后，扭头看向旁边的樱井明问道。
    “嗯，以前很喜欢看————”樱井明点了点头，在没来这个世界之前，他最大的娱乐就是看房间里那台破旧的电视机，电视机是他唯一了解外面的渠道。
    “夏目友人帐？那是什么？”愷撒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两人说话他怎么听不懂啊。
    “你没有看过动漫吗？”路明非问道。
    “我就看过几集哆啦a梦和铁臂阿童木，后来家族里的人说贵族不应该看这些，就再也没看过了。”愷撒沉思了片刻说道，但很快他就发现路明非和樱井明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向他。
    “喂，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愷撒的话刚落下，路明非就忍不住嘆了口气。
    “愷撒啊愷撒，你知道吗？没有被动漫、游戏、轻小说这些精神食粮治癒和陪伴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是缺乏色彩和弹性的，你的童年和青春，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块啊！”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愷撒的肩膀说道。
    “抱歉，这种理论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愷撒嘴角微抽。
    “猫咪老师在《夏目友人帐》里，是连接人和妖怪的存在，它看起来懒散、
    贪吃、不靠谱，但每次真正重要的时候，都会站在你身边。”樱井明低头看著来福轻声说道。
    此时那只橘猫正心安理得地蹲在他和路明非中间，舔著爪子，一脸我吃饱了你们继续的淡定表情。
    愷撒看看猫，又看看路明非和樱井明，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又化为瞭然，这是一个属於他们那个时代，那个和平世界的在他们身上的烙印啊。
    “听起来有点意思————如果我们能回去的话，可以花时间看看。”愷撒说道。
    儘管他们依旧分属敌对阵营，但此刻，在这只贪吃的橘猫和关於动漫的几句閒聊中，之前剑拔弩张的敌意开始消散，气氛难得地轻鬆起来。
    远处的球赛传来零星的欢呼声，有人摔倒了，被对方阵营的士兵拉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居然笑了，有人用法语骂人，又被普鲁士士兵用整脚的法语骂回去，最后变成了比谁骂得更难听的比赛。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樱井明將路明非重新递来的一块香肠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著，他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站起身说道。
    “时间快到了。”
    路明非和愷撒也站了起来，橘猫来福敏捷地跳到一旁，抖了抖毛，看看樱井明，又看看路明非，最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小跑著蹭到了路明非腿边。
    “看来它选了你。”樱井明看了一眼猫，淡淡地说。
    路明非弯腰，將橘猫抱了起来，它比刚来时重了很多，皮毛十分厚实，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它只是觉得我这里伙食更好。”路明非说道。
    樱井明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安托万那个不起眼的新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路明非和愷撒。
    “下次见面，我们依然是敌人了。”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怨恨这两人，但毕竟阵营不同。
    没有等回应，他转身，迈开步子，走向法军的堑壕。
    “我们也该回去了。”愷撒说。
    两人抱著猫，走回己方阵地，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球赛已经结束，欢笑声渐渐被一种沉默蓄势待发的紧张感取代。
    所有人都知道，游戏时间结束了。
    亨里克上尉站在堑壕边，望著对面，脸色复杂，看到路明非他们回来，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最后所有人都钻进堑壕拿起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