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樱井明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无人地带边缘，靠近普鲁士堑壕的一侧，一具穿著破烂蓝色军服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弹坑边缘。
    樱井明晃晃悠悠地走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在那具尸体面前，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那张覆盖著冰霜的熟悉脸庞。
    四个月前，他还在东瀛，在那个被家族称为关爱学校，实则是囚禁鬼的深山牢笼里。
    每一天，他都在渴望逃离，渴望触碰外面那个遥不可及的自由世界。
    后来一个戴著面具的人接触到他，並且给了他一根针剂，说那针剂可以赋予他强大的力量，帮他逃出去。
    就在他將针尖刺入自己颈侧静脉的瞬间，，他突然就出现在1915年的法国军营中，还获得了一个新名字蒂埃里·德尼。
    起初，他狂喜，他逃离了家族的监控，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但现实很快给了他重重一击。
    军营里的军官粗鲁专横，纪律严苛到令人窒息，训练残酷得如同折磨，这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自由翱翔，而是从一个精雕细琢的囚笼，跳进了一个更大更粗糙的牢笼里。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他在这里获得了朋友，也获得了战友，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吐槽教官，他还会讲一些后世的东西，这让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追捧，后来他们上了战场，紧接著那些亲密的战友们一个个的开始倒下。
    而现在他面前的尸体是他最好朋友的尸体，他有一个梦想就是写一本小说出版，他一有空就会写，然后给他的这位朋友看。
    他的朋友十分喜欢看他写的故事，还说等战爭结束一定会联繫出版社帮他出版这本小说，让他成为享誉欧洲的大文豪。
    可是现在他死了————
    “喂，要不要来喝一杯？”路明非和愷撒来到那个法国士兵的身后喊道，同时扬了扬手中的酒瓶。
    樱井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肩膀微微耸动著，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喂，要不要来喝一杯？”路明非和愷撒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警惕起来，但没有轻举妄动，愷撒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
    “他叫安托万·巴比耶，他说等战爭结束，要带我去巴黎，要带我去看巴黎铁塔，说要帮我成为文豪————”樱井明浑身颤抖地说著。
    下一刻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路明非和愷撒。
    路明非和愷撒瞬间一惊，因为他们看见了一张痛苦扭曲如同恶鬼一般的脸，和一双璀璨的黄金瞳，这居然是一名混血种，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那是一张东方人面孔的脸。
    一股戾气开始在樱井明的心中瀰漫，他想要让周围的这些普鲁士人为他的朋友陪葬，但是下一刻他的身体僵住了，因为他看见对面两人同样点亮了黄金瞳。
    不过樱井明並没有恐惧，他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一支五顏六色的针剂，这就是当初那个面具人给他的药剂，这药剂和他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不过这药剂副作用非常的大，他一直没有用，现在为了最好的朋友，他打算用了。
    “兄弟冷静一下，我们並没有恶意。”愷撒开口说道。
    “你应该也是突然来到这个世界的吧，我们也同样。”
    樱井明手中的动作停滯了，那支色彩妖异的针剂离他的颈侧只有寸许，他从未想过，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血腥的战场上，竟然会遇到——————同类？而且是来自敌方阵营的同类？
    “你们————是谁？”樱井明开口说道。
    “我叫愷撒·加图索，他叫路明非，和你一样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想要活著回去。”愷撒继续说道。
    “活下去？”樱井明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疯癲的笑，他指向地上安托万僵硬的尸体。
    “我的朋友也想活下去！他有什么错？！他只是一个梦想开书店的普通人！
    他喜欢我的故事！他相信我能成为作家！他做错了什么要死在这种鬼地方，被老鼠啃，被冻成冰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和狂怒，黄金瞳的光芒隨之暴涨，家族说的对，他是不稳定的鬼，如今厉鬼出笼想要大开杀戒。
    愷撒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对方的状態极不稳定，路明非也绷紧了身体，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做好了隨时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混血种可和其他普通士兵不一样，更別提对方手中那支来歷不明，一看就非同寻常的针剂。
    “他没有错，错的是这场战爭，和把你我扔到这里来的存在，杀光我们，或者被我们杀死，就能让他活过来吗？就能让你离开这里吗？”路明非开口说道。
    “你一定要破坏这难得的和平吗？”
    路明非看向旁边看起来其乐融融的两方士兵吗，继续说道。
    “我们之间並没有仇恨，我们甚至都不是这两个国家的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你想要为你朋友报仇的话，等明天吧，至少让和平降临一个晚上。”
    樱井明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篝火的光芒，看到了自己连队里熟悉的几张面孔正在和普鲁士士兵笨拙地比划著名什么，看到了连长贝尔纳居然和那个普鲁士军官坐在一起喝酒。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温暖。
    安托万如果还活著，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夜晚吧？他会拿出偷偷藏起来的一块糖，分给新认识的敌人朋友。
    而且樱井明也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注射这个药剂后会不会失去理智將自己其他的战友给杀死。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一名法军士兵的喊声。
    “蒂埃里！嘿！蒂埃里！快过来！这边有酒！还有普鲁士人的香肠！味道不错！”那是连队里另一个和樱井明关係不错的士兵。
    听见那名法军的喊声，樱井明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的针剂。
    “明天，我们战场上见。”说完他没有再去看路明非和愷撒，而是將药剂放回口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安托万冰冷的尸体。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向那片传来呼唤声的法军阵地。
    路明非和愷撒站在原地，看著他被几名法国士兵拉进堑壕，身影消失在那片温暖的篝火光芒和模糊的笑语声中。
    两人眼中的黄金瞳缓缓熄灭，重新变回普通的顏色。
    “一个言灵不明的混血种，拿著一支来源可疑的危险药剂，在法国军队里————”愷撒低声说道，语气严肃。
    “这可真是————意外的收穫。”
    “看来我们要提高警惕了。”路明非说道，一个在极度悲伤和愤怒隨时可能失控的混血种，简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啊。
    两人沉默下来，看著远处依旧融洽的平安夜景象。
    亨里克和贝尔纳坐到了一起，低声交谈著，士兵们依旧在分享著食物和酒，笑声和走调的歌声断断续续，但这样的景象只会持续一个晚上。
    这就是战爭，它能將素不相识，毫无恩怨的人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用国家，民族，荣誉的名义驱使他们在泥泞中互相撕咬至死。
    这个平安夜的和平，如同一个精致而易碎的肥皂泡，隨时会被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