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各自图谋
京师城西尊贵。
自从皇帝从紫禁城乾清宫迁居西苑,便有更多的当朝王公大臣,將家宅安在了城西,方便隨时能奉召入宫覲见天子。
当小时雍坊,陈府的鞭炮响了一阵天,烟花放了一整夜。
城西也都看到了这一场天子赐下的婚事。
徐府宅邸。
一道清泉注入壶中,茶炉融融,热水沸腾。
平日里专供徐阶在家写字谋事的书房里,今日除了李春芳外,还多了一人。
杨博看著处之泰然,正专心烹煮茶叶的徐阶,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
因有外人在,李春芳今日倒是正襟危坐,默默无声。
茶水煮好。
徐阶推著一只茶盏送到杨博面前,见到后者脸上的不耐烦,也只是微微一笑。
“惟约心不大静啊。”
杨博眉头皱起:“那一头,正是高朋满座,公侯勛戚往来,文臣武將不绝。
彼之大喜,我之大哀。”
杨博目光深深的看向徐阶。
“徐阁老似乎並不漠不关心的,叫人以为明日便要告老还乡了。
这话带著几分讥讽。
徐阶却也不恼。
他仍是面带笑意,端著茶盏浅尝了一口:“嗯!这福建今年送来的茶,果真不错。”
茶汤橙红一片,却又透彻见底,不见半点浑浊。
杨博心生鄙夷。
在旁人看来,徐阶这是极好的养气功夫。
可在自己眼里,他这就是故作风雅。
酸儒!
若非有求,不是外头有著共同的对手,就算是和严嵩父子合谋,自己也瞧不上这样的人。
徐阶却是在尝了一口茶后,才笑意不减道:“起高楼,宴宾客,固然是好。
“”
杨博眉头一紧:“阁老这是何意?”
徐阶解释说:“可这高楼终有木樑腐朽,楼塌的那一日。今日宴上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往来皆是丝竹之声,可今日可还能再见昨日魏晋王谢堂前燕?”
虽然不喜徐阶说话做事的风格。
但杨博听到这话,却还是侧目看向一旁的李春芳,面露不解。
“你不用看他。”
徐阶见状,笑了笑开口。
徐阶目光看向杨博:“自从那日玉熙宫朝议,陛下准了河东盐场新盐法的事情,这些天朝廷里爭议不少,都是围著那个新设的专盐司。”
见徐阶提到这里。
杨博冷哼一声:“既然是天子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我等也就没有再做强求更改的可能。但专盐司绝不能成了他们的一言堂,更不能全都是他们安插进去的人。
“
“有何不可?”
徐阶反问了一句。
杨博反驳道:“河东盐池,过去每年都有三四十万两的盐利。就算不提这份收益,光是每年从河东兑付的开中盐引就有多少?阁老在朝中,想必心里是有一本帐的。”
“如今真要是全换上他们的人,那专盐司独揽河东盐池大小事务,他们会怎么做?到时候河东盐池到底是朝廷的,还是他们的,恐怕都是两说了。
徐阶目光深深的注视著杨博:“那河东盐池便是惟约你的了?”
杨博神色一愣。
徐阶又问:“是你们晋人的?”
杨博眉头皱起:“即便————”
可不等他说完话。
徐阶已经举手制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样的道理,惟约你读了一辈子的书,难道还不懂?”
说完话。
徐阶又伸手向上一指:“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粗粗一算也有五六千万人丁,哪一个不是陛下的臣子?哪一桩事情不是陛下点头才能做的?”
然后徐阶又手指向下一压。
指向了杨博。
“就是你这一次能回京,坐实了兵部尚书的位子,那也不是因为我为你保举,更不是严阁老这次没有阻拦。”
“而是陛下这一次下定了决心,要將你召回任用。”
这话说的透彻。
就连李春芳在旁也不由的点了点头。
杨博低哼了一声:“那也不能就这么坐视那陈佞势大!更不能让严党乱了我晋地山河!”
徐阶面上含笑,轻轻摇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陈庐州一时势大,就能一辈子势大?严党现在能乱了山西,就能让山西一直乱下去?”
不等杨博开口辩论。
徐阶已经伸出手,脸上神色平静:“作威作福,不过一时,山西乱也就是一时。”
“无非就是让河东盐池和山西百姓暂时苦一苦罢了。”
“只要能扳倒奸党,能驱离佞臣,哪怕是死上一些人,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后。
徐阶意味深长的看向杨博。
杨博心中一跳:“浙江大堤溃决旧事?”
徐阶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当初新安江为了修那条大堤,前前后后花了二百多万两银子。大堤溃决,二府五县数十万百姓受灾,死上上千。这样的事情有伤天和,你我若是也做这样的事情,岂不是和姦党之人一样了?”
忽然发现徐阶似乎是已经有了谋划。
杨博立马询问道:“阁老,你也知晓我杨博多年在外治边,一直都是和军中那些武將打交道,性子粗獷的很。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也不乐意听。但阁老要是有了定计,只管与我说,要怎么做,摆明了便是。”
徐阶有些无奈。
侧目看了一眼李春芳。
一直坐在边上的李春芳,立马面上一笑。
他侧过身看向杨博:“部堂,这件事其实还是下官想到后,和阁老提的。”
杨博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过,心中冷冷一笑。
这事恐怕还得是徐阶自己想出来的,然后借李春芳的嘴说给自己听。
当真是诸事不沾身。
杨博心中有数,面上也不戳破:“那就劳烦李学士为本官指点迷津了。”
“下官不敢。”
李春芳拱手頷首,开口解释:“奸党做事,必定伤亡成千上万,牵连千家万户。此等事情一旦做了,就如阁老说的一样,有伤天和。”
“但如今不论是新盐法,还是朝廷里的专盐司,都是谋於一处。”
杨博嘴角微微一扬:“你是说河东盐池?”
李春芳点点头。
“下官仔细看过陈寿那份新盐法的细则,其中条例不少,可要紧的不过是那日朝议上说的几件事。”
“他想要足额工本发放,激励灶丁產盐。可这笔工本银从何处发?如何发?
由谁发?谁来领?这里面可说道的就很多了。”
“再者说,河东盐池就那么大的地方,平日里可以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保证自己手上领到的就是足额的工本,即便人人都是足额领到了,谁又能保证旁人领的是不是比自己更多?”
杨博双眼一缩,带著几分忌惮的看向徐阶:“这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徐阶只是捏著茶盏,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
李春芳则是继续说:“至於说激励灶丁產盐,河东盐池现有的晒盐地都是有数的,能取滷水暴晒的地方也是有数的。”
“重利虽然可以诱使灶丁专心多產食盐,可谁能更多產,谁能占著更好的位置方便產盐,这里外里说到底还是有个亲疏有別。”
“下官当初读书科举的时候,在地方上游学,常听闻每年开春,那些百姓们都会因为春耕,为大打出手,往往有百姓因为械斗而死。”
杨博眉头一挑。
李春芳说的已经足够详细了。
自己要是不明白,真就不配坐在兵部尚书位子上了。
他点了点头。
“春耕之际,即便是因为浇地的水,都能打起来。百姓耕种抢水,灶丁產盐亦会爭抢。”
说完后。
他转头看向徐阶。
“是个好办法。”
徐阶仍是面带笑意,只顾著品茗。
杨博却是已经被说的兴头大起,专心看向李春芳,带著期待催促道:“李学士可还有什么好法子,现在就可一併说来。”
李春芳摇了摇头:“陈寿他们定新盐法的时候,甚是谨慎,不少原本可以有法子的地方,都被他们给堵上了。方才说的两件事,那也是规矩不能避免的事情。”
杨博见他如此说,不免有些兴致乏乏。
李春芳却又说道:“可部堂自当知晓,当初浙江新安江的事情,那是事发后举朝关注。而现在河东新盐法和专盐司却是事前,便已经朝野瞩目。”
“即便当初浙江那边,於的是每年几百万两钱粮的大事情。但在下官看来,也比不过现在河东盐池的事情。”
“即便拋开下官原先说的那两个法子,就算他们能將河东盐池打造成铁板一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在盯著,旁人就是一滴水都泼不进去。”
“可专盐司的人,难道还能管到河东盐场外面的事情?”
杨博心中一动。
下意识就猜出。
这还没有说出来的法子,恐怕才是真正的杀招。
杨博赶忙开口:“若能保晋地太平,我杨博必当重谢,此次之事,没齿难忘。”
听到杨博说出这话。
原先一直默默品茗的徐阶,终於是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从杨博脸上掠过,看向李春芳,笑著说道:“有甚能保晋地百姓太平的法子,就快些说与杨尚书听,能让山西百姓多几天安稳日子,也是好事。”
李春芳这才开口道:“部堂,河东盐池產盐,说到底都是要被人兑付运走的。盐若是一直放在仓中,就什么都不是,也一文不值。”
“可下官若是没忘了,这河东盐池就在山西吧,离著蒲州也不远。”
“盐场里头產了盐,谁能运出去,谁能走进去兑付,说到底由谁说了算,恐怕也在两可之间。”
说到这里。
李春芳口风转变。
“下官如今倒是有些担心。”
“河东盐利,多了还是少了,都在那里。有人得利,就有人失利。百姓们要是心生不满,若是生出怨气,做了些什么事情,恐怕也不能怪到这些百姓。”
说完后。
李春芳合手一礼。
杨博却是坐在原位,沉眉定眼思考了起来。
李春芳和徐阶对视了一眼。
而一番思忖之后。
杨博心中那份警惕更加浓郁,只是面上不显,面色如常的看向徐阶和李春芳二人。
他们这是要自己联繫山西那边,让河东盐场外面的百姓和盐场上的灶丁斗起来。
从最开始让盐丁们和专盐司的人斗。
再到让盐丁和盐丁相互斗。
到最后河东百姓和灶丁斗。
这一条条,都是能置人於死地的法子。
这样的法子,比当初严党郑泌昌、何茂才炸毁新安江大堤,已经是不让分毫了。
还有脸说做这些事有伤天和。
杨博心中生笑,面上却是露出感激的笑容,起身拱手:“此番诸事若成,便是阁老和李学士给了我山西百姓一条活路,此等恩情,杨某和山西百姓必然不忘!”
直到杨博从书房离开后许久。
李春芳这才看向徐阶:“杨惟约会安排人去做这些事吗?”
徐阶微微一笑:“他不做也得做,如今陈庐州已经將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若是不想被那帮晋商放弃,就必须保全晋商在河东盐池的好处。”
李春芳点了点头,却低声道:“只是与他到底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热水沸腾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阶的声音也传入李春芳的耳中。
“北京城还有好几个城门。”
“走什么路,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他。”
徐府外。
与马夫等待自家老爷许久的幕僚师爷,迎著杨博进了马车。
“老爷和徐阶他们谈妥了?”
杨博这时候脸色阴沉,当著幕僚的面冷哼了一声:“一群虚有其表,道貌岸然的蛇鼠之辈!”
隨后他便將今天李春芳说的法子一一道出。
幕僚眼生锋芒:“他们这是要老爷彻底和严府、陈庐州那边撕破脸!”
杨博目光投来:“那你觉得该不该答应?”
幕僚不做多想就摇头道:“在下以为部堂不该这样做,至少当下不该依著他们说的做。”
杨博琢磨了一下,同样是点头。
而后他吩咐道:“先让灶丁和专盐司斗起来,余下两件事先不做。”
“他徐阶想要吞下咱们,那也要看他能不能有这么大的胃口。”
“你先通知家里人,让他们先去两淮。”
“只要河东的事情没有完,想来徐阶他们也不敢阻拦我们继续往两淮伸手!”
第135章 各自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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