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软錚木业厂区大门口。
    天气闷热得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脚。
    周建军穿著一件崭新的的確良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站在大铁门正前方。
    他的身后，跟著三十多个穿著制服的保安，手里拎著橡胶棍。
    外围还有两辆涂著公务字样的吉普车堵住了马路。
    工厂那两扇生锈的大铁门紧紧关著。
    铁门里面，大牛光著膀子，露出胸口那条长长的刀疤。
    他手里握著一把沉甸甸的大號管钳，脚下踩著两块破砖头，双眼死死盯著外面的周建军。
    大牛的身后，十三名退伍老兵排成两列。
    他们没有拿什么杀伤性武器，一人手里只攥著一根削尖的拖把杆。
    没有一个人说话，十四个人依然保持著连队里的標准军姿。
    老宋头满头大汗地站在大牛旁边，急得直跺脚。
    “周少，我们工厂可是拿了市委特批文件的。
    您带这么多人来贴封条，总得拿个市里的红头文件出来吧？”老宋头隔著铁门喊话。
    周建军收起摺扇，指著老宋头的鼻子冷笑：“老东西，你跟我提市委？
    文件在我乾爹的办公桌上还没签字呢！有人举报你们打著外资的幌子，在特区搞走私。
    我现在是联合调查组的负责人，封你们的厂，天经地义！”
    大牛把手里的管钳往前一指：“我们林老板走之前发了话，没有她的允许，谁敢迈进这扇门一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好大的口气！”周建军脸色一沉。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林软软和霍錚今天都在港岛。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就是要打个时间差，先把厂子占下来，把里面那些名贵的木料全控在自己手里。
    等到林软软回了特区，木已成舟，想翻盘难如登天。
    “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建军往后退了一步，衝著身后的保安队长一挥手。
    “砸门！谁敢拦著，按抗拒执法处理，直接銬走！”
    三十多个保安拿著橡胶棍，大喊著朝大铁门衝过去。
    铁门上的铁链被砸得鐺鐺响。
    大牛咬著牙，带头顶在铁门后面，十四个老兵用肩膀死死扛著那两扇铁皮门。
    躲在帐房里的阿秀看著外面的阵势，手心全是冷汗。
    她守在长途电话机旁边，手指紧紧攥著话筒。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连接铁门的合页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给我用力砸！出了事我负责！”周建军在后面扯著嗓子喊。
    就在铁链即將被砸断的时候，马路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邮电局的干事老李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国防牌自行车，拼了老命地蹬著踏板，衣服几乎被汗水湿透了。
    “让开！都给我让开！”老李一边按铃鐺一边大喊。
    “软錚木业的加急国际电报！十万火急的公务电报！”
    周建军听到“国际电报”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摆手让保安先停下。
    老李一个急剎车停在铁门外面，大口喘著粗气。
    他从绿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封著红漆的信封，顺著铁门的缝隙塞了进去。
    “大牛兄弟！林老板从港岛发来的！让我必须亲手交到你们帐房手里！”老李喊道。
    大牛丟下管钳，接过信封，直接撕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大牛没什么文化，但电报纸上那串醒目的数字他还是认得清清楚楚。
    大牛盯著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兄弟们！嫂子给咱们长脸了！”大牛举著那张电报纸，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周建军隔著铁门冷笑：“装神弄鬼，几张废纸也想拖延时间？继续给我砸！”
    大牛走到铁门最前面，把手里的电报纸直接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周少，你最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大牛粗著嗓子大喊，“港岛外匯订货合同全部签妥，第一期交易金额，一百零八万美金！”
    周围瞬间没了声音。
    三十多个举著橡胶棍的保安呆在原地，手里的棍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一百零八万……美金？
    周建军的脸涨得通红，他快步走到铁门前，隔著栏杆紧紧盯著那张电报纸。
    纸上的红章是港岛中环邮政局的公章，做不了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建军的手指紧紧捏著摺扇的竹骨，险些將扇骨捏断。
    “就凭那个卖破布衫的村姑？她去哪骗一百万美金的外匯？这是偽造的电报！这是诈骗！”
    大牛一把抽回电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是不是诈骗，你很快就知道了。”大牛面沉如水地看著周建军。
    “电报里还有一句话，嫂子说，这笔外匯款明天上午就会直接打入特区外匯管理局的对公帐户。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这个厂子一块砖头，就是破坏特区创匯大计，阻碍国家经济建设！”
    周建军听到“外匯管理局”五个字，双腿不由得一阵发软。
    在1980年的特区，外匯就是命脉。
    市委张书记为了几万美金的外匯配额，能在京城的会议室里跟人拍桌子。
    林软软一个人，一次性带回一百万美金。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林软软从明天起，就会成为整个特区甚至整个南省的財神爷。
    別说是他周建军，就算是他那个在京城当官的乾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林软软一根头髮。
    “周少……咱们还砸门吗？”旁边的保安队长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砸你妈个头！”周建军一巴掌扇在保安队长的后脑勺上，转身钻进吉普车，重重地摔上车门。
    “去市委办公大楼！我要查这笔外匯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一溜烟开远了。
    大牛看著那些灰溜溜撤退的保安，转身衝著十四个老兵挥了挥手。
    “留两个人值班，其余人回宿舍歇著！晚上加餐，吃红烧肉！”
    厂区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