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玄奘从天竺带回经律论六百五十七部。垂拱年间,陈子昂从同一片土地,从天竺带回了什么?
大唐史官这样写:右武卫大將军陈子昂,奉旨西征,歷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大唐声威,自此远播葱岭以西,天竺以北,吐蕃以南。
他还会写:是役也,不破一城,不屠一民,不掠一財。诸国感其德,爭献方物:鬱金香、火珠、龙种马、佛顶骨舍利、梵本经论——不可胜计。
他还会写:康必谦者,玄奘三藏再传弟子,以七十三岁高龄为唐军前导,所过伽蓝,僧侣出迎,如见玄奘再生。及班师,那烂陀寺住持莲华胄送至寺门,涕泣曰:“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將军送经而来。贫僧知佛法不灭矣。”
一千年后,会有人读到这些文字,知道有一个叫陈子昂的將军,带兵去过天竺。但跟隨他西征的两万士卒知道,他带回的,不止这些。
他们知道,他带回的是一卷《摄大乘论》章疏——那揭罗曷首座般若菩提抄了五十七年。那老僧抄经抄瞎了眼睛,抄白了鬚髮,抄得手指都变了形。他把经卷交给陈子昂时,说了一句话:“贫僧一直以为,这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只是为了一个念想。今日方知——抄经,也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
他们知道,他带回的是一尊佛顶骨舍利的复製品——健驮逻法王寺的住持亲手用檀木雕刻,以金粉敷面。那住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塔在,佛就在。”然后把那尊像塞进陈子昂怀里,转身就走。
他们知道,他带回的是一册戒贤论师的《瑜伽师地论》释文手稿——那烂陀寺莲华胄说,此是那烂陀的月护,传给东土的种子。那手稿的边缘已经发黑,贝叶脆得像蝶翅,轻轻一碰就会碎。莲华胄把它交给康必谦时,双膝跪下,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他们还知道,他带回了一个老人。
康必谦没有死在印度。
大军从摩揭陀出发时,很多人以为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撑不住。回程要翻越葱岭,要过大清池,要走比来时更长的路。冬天的雪山比秋天更冷,风比来时更大,雪比来时更深。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怎么可能撑得住?
但他撑住了。
回程路上,他一直抱著那只檀木函。
那木函不大,一尺见方,暗红色,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里面装著慧生法师手书的偈颂,装著他抄了半生的《俱舍论》註疏,装著莲华胄赠送的《瑜伽》释文手稿,装著一捧从灵鷲山下取来的泥土。
他一直抱著它。睡觉时抱著,吃饭时抱著,骑马时也抱著。有一回过河,马失前蹄,他掉进水里,整个人都湿透了,但那只木函被他举过头顶,一滴水也没沾上。
他不再用那根法幢杖探路了。
他把杖横在膝上,铜环被布条缠紧,不再发出声响。那根杖跟了他五十年,从龟兹到缚喝,从缚喝到滥波,从滥波到那揭罗曷,从那里到健驮逻,从健驮逻到迦湿弥罗,从迦湿弥罗到羯若鞠闍,从羯若鞠闍到摩揭陀。它陪他走了两千里路,见了七个国家,最后终於在灵鷲山下,完成了它的使命。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横在他膝上,像一只睡著的兽。
陈子昂有时会和他並轡而行。
有一回,翻过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一片平原,平原尽头,隱隱约约有一座城。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陈子昂忽然问:“康老,回龟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康必谦想了想。
他想得很慢,想了很久。风吹著他花白的鬍鬚,鬍鬚飘起来,又落下去。他望著远处那座城,望著城头上那面隱隱约约的旗帜,望著那些在风中飘动的幡子。
“安西都护府不是要建译经院吗?”他说。
“是。”
“弟子不识字。”康必谦说,声音很平静,“但弟子能听。那些和尚念经,弟子听得懂梵语,也听得懂唐语。他们译得对不对,弟子一听就知道。”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弟子这辈子,就会这个。”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马上看著这个老人,看著这张皱纹纵横的脸,看著这双浑浊的老眼,看著这双抱著木函、冻得通红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大军翻过葱岭时,正是早春。
葱岭还是那座葱岭。凌山的积雪依然皑皑,白得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那些尖尖的山峰上。大清池的波涛依然咸苦,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白沫,像是池水在出汗。
但风变了。
不再是刀割般凛冽的西风。那种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雪山的寒意,带著戈壁的乾燥,吹在人脸上,生疼。现在吹的是东南风,从大唐方向吹来的风。那风带著一丝<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一丝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的味道,像是青草的味道,像是炊烟的味道。
陈子昂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十有八个月,他闻的不是血腥味,就是硝烟味,不是硝烟味,就是雪山的冷味。现在忽然闻到这种味道,他有点恍惚。
康必谦忽然抬起头。
“大將军。”
“嗯。”
“你听。”
陈子昂侧耳倾听。
风中隱隱传来一阵铃声。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叮,叮,叮——一声一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那是丝绸之路的驼铃。
陈子昂听著那铃声,听著听著,忽然笑了。
康必谦也笑了。
“这条路,”他说,“从此不一样了。”
陈子昂望著前方。
那里,龟兹城的轮廓已在暮靄中隱约浮现。城不高,但很长,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兽。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依然在风中飘扬。那旗他见过无数次,出发时见过,回来时又见。旗上的“唐”字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还在飘著,还在。
他没有回答康必谦。
他只是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马腹,向著那座城,向著那些等著他归来的人,缓缓驰去。
身后,两万铁骑如潮水跟隨,五大天竺国全部臣服大唐!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天竺臣服大唐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