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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席面

    第161章 席面
    听到“流水席”、“大鱼大肉管够”、“窖藏老酒”这些关键词,再听著这桌人既害怕又贪嘴的对话,王老大、周通和陆小川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最后一丝因诡异氛围而產生的犹豫也瞬间消散了大半,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丝笑意。
    看来,留下果然是对的!有吃有喝,还能亲眼旁观一场可能非同寻常的“热闹”,这趟付家庄之行,似乎无论如何也亏不了了。
    坐下后,他们的自光便不自觉地开始在或坐或立的人群中,悄然搜寻那两道令人安心的身影。
    很快,他们就在不远处另一张相对清净的圆桌旁,看到了那抹醒目的白色,以及那道沉默如山的青灰色身影。
    云別尘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安静地坐在一张圆凳上,素手捧著一只粗瓷茶碗,碗中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部分清冷的容顏。
    谢孤鸿则戴著那顶宽檐竹笠,垂手肃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如同最忠诚、最沉默的影卫。宽大的斗笠檐將他大半面容遮在阴影之中,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頜。
    看到这两位“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果然在场,王老大三人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被一种踏实无比的安定感所取代。
    陆小川更是激动得心臟呼呼直跳,差点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强忍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和招手,只敢用灼热的眼神不断向王老大和周通示意,脸上兴奋的红晕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他们过於“炽热”的注视,一直静坐品茶的云別尘,微微侧首,清冷剔透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向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就是这看似隨意的一瞥,却让陆小川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清泉淋过,整个人瞬间僵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红晕更盛,一种难以言喻的荣幸与激动感充斥胸膛。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坐得笔直,仿佛在接受检阅的小兵,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了。
    “哟,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跟抹了胭脂似的?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同桌那个胖大汉子王胖子正好瞥见陆小川的异样,奇怪地瓮声问道。
    陆小川猛地回过神,赶紧掩饰,胡乱端起面前的茶碗送到嘴边:“没、没什么!王大哥说笑了,是这茶水、茶水有点烫,熏的!”
    说著,他为了证明似的,猛灌了一大口,结果那茶水果然还滚烫,顿时烫得他齜牙咧嘴,“嘶哈”著直抽冷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这副狼狈模样,顿时引得同桌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一时轻鬆了不少。那胖大汉子拍著桌子笑道:“小兄弟看来是渴得狠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喝茶也一样!慢点慢点!”
    李锤子也笑著打趣:“陆小兄弟年轻,脸皮薄,王胖子你別瞎逗人家。说不定人家是第一次来这种大场面,紧张呢!”
    被称作孙猴子的精瘦汉子却眯著眼,顺著陆小川刚才失神的方向瞟了瞟,若有所思:“紧张?
    我看不像是紧张,倒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別的人?”
    这一阵笑闹,也引得附近几张桌子的人侧目。有人便顺著陆小川刚才自光痴痴望去的方向,自然而然地也注意到了云別尘那一桌。
    “咦?你们看那边。”一个使一对判官笔、身形瘦高、目光精明的汉子摸著下巴,朝云別尘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桌的姑娘、好生面生,气度却著实不凡啊。是哪路神仙?北地玉罗剎”?不对不对,玉罗剎”成名已久,年纪对不上,气质也更冷厉些。难道是江南寒梅剑”谢女侠?可她不是三年前就宣布封剑退隱,回姑苏老家颐养天年了吗?”
    另一个刚才与胖大汉子交谈、使流星锤的粗豪汉子李锤子也摸著后脑勺猜测:“看那穿著打扮,朴素却不失雅致,身边还跟著那么个看不出深浅的护卫,会不会是哪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世家大族出来歷练的小姐?带著家里派的高手保鏢出来见见世面?不过这种时候跑来付家庄,这胆子,倒真是不小。”他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那胖大汉子王胖子灌了口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管她是哪家的小姐还是女侠,长得倒是顶顶標致,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可惜了,这付家庄如今可不是游山玩水、吟风弄月的地方,是龙潭虎穴,是鬼门关!小姑娘家家,不知深浅,跑来凑这热闹,万一出点什么事,唉。”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孙猴子却慢悠悠地开口:“王胖子,你可別小看人。我瞅著,那姑娘可不简单。你看她坐在那几,周围那么吵,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份定力,寻常江湖儿女可比不了。还有她边上那个戴斗笠的,站那儿跟钉在地上似的,气息我都感觉不到多少,要么是武功差到没边,要么,就是高到咱们摸不著底。”
    王胖子一瞪眼:“孙猴子,就你眼毒!行行行,你说不简单就不简单。反正跟咱们没关係,咱们吃咱们的席。”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猜测著云別尘的身份来歷,却始终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各种猜测天马行空,离真相何止十万八千里。王老大、周通和陆小川坐在一旁,听著这些全然不著边际、甚至有些可笑的议论,心里头简直跟有十七八只猫爪在不停地挠似的,痒得不行。
    知道惊天秘密却不能宣之於口,看著一群人在真相边缘胡乱打转却茫然无知,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既觉得好笑,又隱隱有一种独占秘密的优越感和闷感。
    陆小川憋得难受,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对王老大说:“王叔,他们、他们居然说云姑娘是出来见世面的大小姐、还担心她出事。”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
    周通赶紧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低斥:“噤声!忘了咱们怎么约定的?多看,多听,少说!”但他自己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王老大则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碗慢饮,仿佛对周围的议论浑然未觉,只是偶尔隨著眾人的话头,含糊地附和著“是啊”、“不太清楚”、“没见过”,憋得著实辛苦,连吃点心喝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就在这种前院表面维持著基本秩序、实则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又带著点荒诞滑稽气氛中,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江湖客们或坐或立,喝茶,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逡巡著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那些幽深的角落。
    僕役们偶尔提著大铜壶过来添茶,脚步都放得极轻,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惶恐,添完茶便匆匆退下,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终於,当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前院各处陆续掌起了灯笼。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却將更远处的迴廊、屋角、树影映衬得更加深邃幽暗,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影子在悄然蠕动。
    灯笼的光晕连成一片,將院子中央照得还算明亮,却无法给人带来多少暖意,反而更凸显了周围无边黑暗的压迫感。
    就在这人心最为浮动、不安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刻,一阵略显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从通往后宅的月亮门阴影深处传来,打破了院子里压抑的低语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那月亮门。
    只见一个年约六旬、身材依旧高大魁梧但脊背已微微佝僂、面容愁苦憔悴仿佛老了十岁的老者,在一名同样脸色沉重、管家模样中年人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付家庄庄主,当年一双“劈山掌”威震绿林、名动江湖的付震山。然而此刻,这位昔日的豪雄身上,却只有英雄末路的苍凉与一位父亲面对爱子濒危却无能为力的深深绝望。
    他站在连接前院与內宅的几级石阶上,身形在灯笼光影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抬起手,对著院子里剩余的几乾號尚未离去的江湖客,勉力抱了抱拳,动作带著显而易见的沉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望著这位传奇庄主。
    付震山开口时,声音沙哑乾涩,仿佛许久未曾好好休息、饮水:“诸位英雄好汉,付某、家宅不寧,祸起萧墙,累得各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心中、实在有愧。”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力气。
    “如今庄內情势、想必各位也略知一二,甚至亲眼所见。付某无能,既不能祛除犬子身上邪祟沉疴,亦不能保庄內上下安寧,致使异象频。付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不知为何老天要如此惩罚我付家。若今日有英雄能解我付家之困,付某愿倾家荡產相谢,付家庄上下,永世铭记此恩。”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目光中充满了疲惫:“薄酒粗餚,已然备下,略尽地主之谊。诸位,且请先用些,垫垫肠胃。今夜,长夜漫漫,凶险难测,还望诸位各自小心,以保重自身!”
    付震山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不再多言,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早已侍立在旁的管家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高声吩咐:“庄主有令—开席——!”
    仿佛一声令下,压抑的气氛被短暂地打破。早已准备多时的僕役们从两侧迴廊和通往后厨的角门鱼贯涌出,如流水般穿梭於各桌之间。
    他们手中托盘里,是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一坛坛拍开泥封、酒香四溢的“付家庄老酒”。浓郁的食物香气与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前院,猛烈地衝击著眾人的嗅觉。
    霎时间,什么白影鬼祟,什么“铁掌”赵猛失踪,什么大少爷邪病,似乎都被这最原始、最实在的酒肉香气冲淡、暂时驱赶到了一边。奔波劳碌、提心弔胆了一整天的江湖客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腹中馋虫被彻底勾起。
    跑江湖刀头舔血,能有顿安稳丰盛的酒饭实属不易,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先吃饱喝足再说!
    “上菜了!”
    “嗬!这烧鸡,油光鋥亮!”
    “快快,酒满上!先干一碗驱驱寒气!”
    吆五喝六声、催促上菜声、碗筷碰撞声次第响起,眾人纷纷动起筷子,暂时將忧虑拋到脑后,大快朵颐起来。跑江湖本就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涯,能安安稳稳、开肚皮吃上一顿如此丰盛的酒席,实属不易,谁还顾得上那么多?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喝足再说!
    王老大三人也不例外,经过白天赶路和刚才一番心神不寧的等待,早已飢肠轆轆。此刻看到满桌佳肴美酒,哪里还按捺得住?
    “小川,別愣著,吃!”王老大招呼一声,自己先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周通也舀了一勺鲜美的鱼汤,吹著热气:“嗯,味道確实正。这趟不算白来。”
    陆小川早就瞄准了一只肥嫩的鸡腿,一边啃一边含糊道:“王叔,周大哥,这酒,闻著就香!”说著,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痛快!”
    王老大三人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
    同桌的王胖子更是放开了,一手抓著蹄,一手端著酒碗,吃喝得嘖嘖有声:“唔!好吃!这趟值了!李锤子,孙猴子,別愣著,吃啊!吃饱了才有力气。呃,才有力气守夜!”
    李锤子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笑道:“王胖子,你慢点,没人跟你抢!这付家庄的厨子是真有两下子,这酒也是好酒!付老庄主够意思,这席面没糊弄咱们。”
    连一直显得谨慎的孙猴子,此刻也稍稍放鬆,抿著酒,细细品味,点头道:“酒是陈酿,菜是功夫菜。付家庄,底子还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推杯换盏、猜拳行令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闹”而“喧囂”,仿佛恢復了英雄宴应有的豪迈场面。
    然而,谁也没有真正注意到,院墙之外,那沉沉降临的夜幕,黑暗得异乎寻常。
    唯有静坐一隅的云別尘,看向那夜幕的眼神,渐渐变得较有兴致起来。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浓云彻底遮蔽了天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稠如墨汁般的绝对黑暗,將整个付家庄,连同它周围的山林田野,都悄然笼罩、吞噬了进去。
    寒意隨著深沉的夜色,一点点、一丝丝,如同无孔不入的冰冷潮水,悄然渗透过厚重的院墙,漫过灯笼光芒的边缘,浸润进这灯火通明、喧囂尚存、看似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付家庄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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