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谋子是坐夜班火车回来的。
    敦煌到北京。三十多个小时。硬座。
    他没买到臥铺。
    下了火车。直奔后海。际华集团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早上七点。王先农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愣了一下。
    “谋子哥。你怎么来了。”
    “红旗哥叫的。”
    王先农往楼上指了指。“在二楼。刚吃完早饭。”
    张谋子上了楼。推开门。
    张红旗坐在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茶杯冒著热气。
    “到了。”
    “到了。”
    张谋子把背包放地上。站著没坐。
    “红旗哥。片子拍了一半了。二十六场戏。还剩十一场没拍。胶片省著用的。预算卡得死紧。敦煌那边的场地费。我跟人家磨了两个礼拜才谈下来。你一个电话。让我停了。”
    张红旗看著他。没说话。
    张谋子的嗓子还带著沙。风吹的。
    “红旗哥。我不是不听你的。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张红旗站起来了。
    “走。带你看个东西。”
    两个人出了后海。上车。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西单大街南侧。
    一栋三层建筑。外立面刚刷完。灰白色。正门上方。际华国际影城。六个大字。铜的。
    张谋子看了一眼。“这是北京的店？”
    “上个月刚落成。还没对外营业。”
    进了门。大厅。挑高。和瀋阳那家一样的风格。水磨石地面。钢樑。工业灯。
    张红旗带他穿过大厅。推开一號放映厅的门。
    六百个座。比瀋阳那家还大。银幕。二十二米宽。
    张红旗指了指第八排中间的位置。“坐那。”
    张谋子坐下了。
    张红旗走到放映室。跟放映员说了一句。出来了。没回大厅。站在放映厅后排的门口。靠著墙。
    灯灭了。
    银幕亮了。
    不是电影。是一段特效测试片。
    好莱坞那边搞来的。工业光魔最新的电脑合成技术演示。
    画面。一片荒野。黄沙。天际线。
    然后。地面裂开了。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画的。不是模型。是电脑一个像素一个像素算出来的。光影。质感。流体运动。每一帧都是算出来的。
    接著。一条龙。从岩浆里飞出来。鳞片上反射著火光。翅膀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空。
    杜比环绕声。龙的吼叫声从头顶压下来。翅膀扇动的风声从两侧扫过。低频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
    三分钟。
    画面切黑了。
    灯亮了。
    张谋子坐在座位上。没动。
    张红旗从后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这是工业光魔去年年底的技术演示。乔治·卢卡斯的公司。做星球大战那帮人。”
    张谋子没吱声。
    “谋子。你在敦煌拍的那个片子。胶片的。十六毫米。预算多少。”
    “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人民幣。”
    “对。省著花的。”
    张红旗指了指那块二十二米的银幕。
    “你那个片子。放到这上面。会是什么效果。”
    张谋子没说话。
    他拍的东西。好。构图讲究。光影到位。
    但是。十六毫米胶片。放到二十二米宽的银幕上。颗粒粗。画麵糊。声音是单声道的。
    他自己心里清楚。
    “撑不住。”张谋子说了两个字。
    “对。撑不住。”
    两个人回到后海。
    张红旗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深蓝色封皮。际华集团的標。
    张谋子翻开了。
    第一页。项目名称。空著。
    第二页。总投资预算。三千万美元。
    张谋子的手停了。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按当时的匯率。將近一个亿人民幣。
    国內一部电影的平均製作成本。五十万到八十万。
    一个亿。
    他翻了翻后面的页。製作周期。十八个月。拍摄计划。后期周期。特效量。发行渠道。
    最后一页。导演一栏。空著。
    “这个位置。你坐。”张红旗说。
    张谋子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桌上。手按著封皮。
    “红旗哥。我实话说。这个钱。我不知道怎么花。”
    “什么意思。”
    “国內拍电影。最贵的就是胶片和场地。请演员不花钱。都是厂里的人。道具服装。自己做。三千万美元。我不知道往哪花。更不知道怎么管。国內没这个体系。没这个团队。”
    张红旗拉开抽屉。拿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摆过去。
    第一份。新天地电影公司。香港。麦佳佳签字的。际华与新天地的联合製作协议。
    第二份。好莱坞。工业光魔。特效合作意向书。
    第三份。际华与美国后期製作团队的技术支持合同。
    “特效。好莱坞的团队做。后期。美国那边有人。製片管理。香港新天地的麦佳佳带队。你只管一件事。拍。”
    张谋子看了三份文件。没翻。抬头看张红旗。
    “拍什么。”
    “你想拍什么。”
    张谋子想了三秒。
    “战爭片。大场面。真实歷史。抗美援朝或者解放战爭。”
    “不行。”
    张谋子愣了。“为什么。”
    “主旋律战爭片。国內有人拍。不缺你一个。你拍得再好。出了国门。人家不看。文化壁垒。你打不穿的。”
    “那你要我拍什么。”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大槐树。叶子刚冒出来。
    “武侠。”
    “武侠？”
    “中国人有一样东西。全世界都认。功夫。从李小龙开始。老外就认这个。但李小龙的东西是拳头。是打。我要的不是打。是美。”
    张红旗转过身。
    “你的长处是什么。构图。色彩。画面。你拍过的每一个镜头。別人一看就知道是你拍的。我要你把这个本事。用到武侠片上。不要大场面的廝杀。要极简的。一片竹林。两个人。一把剑。乾净。”
    张谋子没说话。但眼睛没移开。
    “动作设计。程龙和李莲杰。我都能调。”
    “美术和服装。李健群。”
    张谋子听到这个名字。点了一下头。李健群的活儿。他见过。服了。
    “剧本呢。”
    “你先把大纲拉出来。刘浩和先农配合你写。”
    张谋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了。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投资计划书封面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英雄。
    “暂定的。回头再改。”
    张红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李建国。走得快。手里攥著一张纸。传真纸。卷著边。
    “红旗。出事了。”
    张红旗接过来。
    传真。从香港来的。麦佳佳发的。
    內容很短。
    索尼和百视达联手。收购了荷兰一家数字流媒体压缩技术实验室。掌握了核心的视频编解码专利。
    目標很明確。
    奈飞先锋用的那套技术底层。被人掐住了。
    张红旗把传真纸放在桌上。
    张谋子看了他一眼。没问。不该他问的事。
    张红旗坐回椅子上。盯著那张传真纸。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