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想了想,既要大刀阔斧地军改,就不能一言堂,便道:“徐参谋长也来。”
对普名声的策略已擬定,后续就是执行层面的事,参谋长也就空閒下来了。
林浅领著徐奉节走到总参谋部大门,正遇上宋澹初赶来,政务厅和总参谋部,就是之前广州三司衙门,彼此就隔著一条街,是以林浅一传令,宋澹初便到了。
林浅道:“走,带你们去看好东西去!”
说罢便翻身上马,朝自己府邸赶去,徐、宋二人骑马跟在后面。
林浅的府邸位於广州西北,越秀山脚下,离政务厅也一二里远,三人骑马很快便至。
然而林浅却並未进府中,而是牵著马到了府邸西南面,此处是他府邸的马厩,其中有十间马栏,养了五六匹马,都是给亲兵传令,出行代步用的。
林浅几人下马,走入马厩中。
马厩阶很高,地面用三合土整体垫高了两尺左右,这是为了防止地气上蒸,导致烂蹄、湿疹。马厩整体外用青砖砌墙,四周设置大量可开合的板窗,这是为形成穿堂风,驱散湿热。
除马栏外,马厩中还有草料仓储区、洗马区、马夫生活区等,分区明確,用料考究。
没办法,战马尤其是岭南的战马,是个极其贵重脆弱的財產,必须精细化饲养。
而且与辽东人人有马不同,在林浅引入滇马、济州马之前,找遍整个广州城都凑不出五十匹马。弘治年间的广东籍高官湛若水在广州城养马,作为雅事,一时传得人尽皆知,连他马厩所在的大街,都被改叫马庄巷了,可见广州马匹的稀有精贵。
见林浅入內,一名马夫迎来,此人皮肤黝黑透红,极为精壮,骨节粗大,手上全是老茧,一身麻衣朴素整洁,腰带上绑了一大堆物件,有马刷、木梳、铜哨、手巾、药囊等,这么多东西绑在腰上,不仅不累赘,反而活动自如,一看就是真干活的人。
“王上。”
此人拱手道,他口音怪异,因为他压根不是汉人,此人姓朴,別人都叫他老朴,虽是李朝姓氏,却是蒙古后裔。
老朴是济州岛老马倌的儿子,一身看马、相马的本事,骑术也是一绝,当初济州马倌们用套马杆抓杨六时,提议要活撕了杨六的就是老朴。
林浅往闽粤大量调济州马,需要懂马的人照看,老马倌便让自己儿子跟了过来,他现在虽只是林浅私人马倌,未来可能会是新军骑兵营的兽医总长。
林浅把几人一番引荐,然后道:“带我们看看马吧。”
“是。”老朴应了一声,走在前面道,“王上共有二十三匹马,大部分都在城外马场,现在城內马厩共有六匹马,三匹济州马,两匹滇马……过来!”
老朴说著已走到一处马栏前,一抬手,其中的马便亲昵地用脑袋来蹭。
老朴打开马栏,取下腰间木梳,一边给那马梳理鬃毛,一边道:“这就是滇马,它叫糖糖,两个月前刚到府上。”
只见那滇马肩高大约一米出头,比济州马还要矮小一些,但是肌肉发达,体型匀称紧凑,看起来颇为机敏。
老朴道:“滇马擅长走山路,耐力极好,驮运极好,擅长走攀陡坡,擅长淌过溪流。”
宋澹初点头道:“滇马在汉代时就有记载,在宋代就是良马,茶马古道上用的也都是滇马。只可惜这种马肩高太矮,不能衝刺,载骑兵打仗更是困难,只適合做侦查和运输輜重之用,要组建骑兵,想来还有別的马种?”
林浅既然送他们二人来马厩,宋澹初便已猜出用意了。
宋澹初急道:“济州马陆军弟兄都很熟了,倒也不必看,还有一种马是什么?是不是济州岛马匹配种有了结果?”
“是也不是。”老朴说著拍了拍糖糖,然后关上马栏,“这批新马是去年春天刚下生的,现在才一岁多,性情还不稳定。
等三年后长成了,究竞能不能用作军马,我爹心里也没底……风风,过来!”
隨著老朴一伸手,一处空马栏中,猛地传来一阵响动,接著一匹高头大马探出头来,马头乱点,像在打招呼。
原来这马之前躺在地上,才看不到。
这匹马的肩高明显比济州马高了不少,没有本地马那种矮粗敦实的憨態,身形清挺修长,有股神骏气质,眼神也有灵性,只是皮肉单薄,看著瘦弱。
老朴道:“它爹是壮壮,西班牙人的安达卢西马;它娘是蒙古马和济州马的串子,风风是个新马种,还没命名,我们岛上只叫新马,也可以叫安蒙济马。
风风是这批新马里长得一般的,不能当种马,我爹便把它送来了广州,给王上看看。”
这话听著古怪,实际也有道理,毕竟新马每一匹都很宝贵,好马要留著配种,不可能运来运去。宋澹初大失所望道:“这马看著神骏,可底子太薄了,一个披甲壮汉,连带兵器,少说也要二百斤,这一坐下去,不得把它累垮了?”
老朴笑道:“那倒不会,风风才一岁,刚断奶不久,骨架撑起来了,腱子肉还没补上,心性更不成熟,只能算幼马,得三四岁才能上阵。对了,配种也是一样,得三四岁才能配。”
像是配合老朴的话,风风打了个响鼻,上下晃脑袋,鬃毛乱飞,还猛的把脖子伸向宋澹初,嚇得他退了半步。
然后风风一仰脖子,灰律律地叫,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嘲笑。
宋澹初道:“四岁才能上阵,才能配种,这么算的话,我大夏组建骑兵岂不是遥遥无期了?朴师傅,这种新马,现在济州岛有多少匹?”
老朴道:“有三十匹,不过其中半数都有缺陷,不能用。”
宋澹初喃喃道:“三十匹……王上,看来自育战马,这条路行不通啊。”
林浅道:“怎么行不通?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宋湛初道:“怕是等新马成型,辽东都被收復了,到时候辽东马、蒙古马、河西马要多少有多少,还要新马做什么?”
林浅试探著伸手,拍了拍风风脖颈,答道:“不是还有叶尔羌汗国、卫拉特蒙古呢吗?
万一爆发战爭,他们的战马都是高头大马,速度快,衝锋强,用矮脚马去打,太吃亏了。
临阵了再想从头建立马政,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功夫要下到平时才行。”
叶尔羌汗国就是盘踞南疆的政权,卫拉特蒙古则是瓦剌后裔,盘踞北疆,二者共同占据西域。而西域自古就是华夏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收復怎么行,还有蒙古也是,也得收復。
大夏马政就算在灭明、灭金战爭中用不上,在收復西域、蒙古,乃至未来进攻莫臥儿帝国的战爭中也用得上。
另外,棉纺织业是最適合机械大生產的行业,也是开启工业革命大门的钥匙,而西域刚好又是全世界最好的棉花种植区,为保证原材料供应,不打仗是不可能的。
而印度种植棉花的自然条件虽不如西域,可靠海,运输方便,是大英帝国甄选。
莫臥儿帝国盘踞印度,又一直將中亚、西域视为其势力范围,大夏要收復西域、乌斯藏,少不了要和莫臥儿帝国打交道,早晚会有一战。
即便林浅这代人不打,后世之君也要打,届时后世子孙整军时发现自己的战马比西域、印度人的战马强了太多,一定会感谢老祖宗的。
宋、徐二人都知林浅志向高远,但听他亲口说出针对未来战爭的布局,都觉振奋。
他二人虽然一文一武,却同属军队派系,才不会管什么打个没完,是不是穷兵赎武呢,在军队看来,仗越多越好,领土越大越好。
不过回到现实,军队缺马还是无法解决。
林浅道:“辽东铁骑强,那是因为人家从小就练弓马骑射,是吃饭的本事,就和咱们南方人从小和船打交道,天生水师就比北方厉害一样。
关寧军、建奴军想组建骑兵,有马就行。
咱们想组建骑兵,马反而是最好解决的问题,没有一批训练多年的骑兵士卒,即便有了高头大马,依旧不是北方人的对手。”
徐奉节点点头,之前二打辽东,东江军第一猛將孔有德就是矿工出身,没受过专业军事训练,战场上勇猛无比,杀敌无数,这在南方是想都不敢想的。
大夏的士卒光是骑马不摔下来,都得训练许久。
林浅接著道:“不过也彆气馁,济州马做不了衝锋战马,拿来代步总是没问题的。利用这个特点,咱们可以设一个兵种,能上马机动,下马结阵,就叫龙骑兵!”
宋澹初道:“王上,臣有一事不明。”
“请讲。”
“为什么这个兵种要叫龙骑兵?”
龙骑兵的概念,林浅已提出很久了,之前都是顺嘴一提,没过多解释,因明代早有马兵步战的战术,故这个概念眾人完全可以接受。
但这个名字就太怪了,在大明与龙有关的东西,都是皇家专用,给一种骑马步兵冠以龙的名號,不知有什么讲究。
徐奉节訕笑道:“不瞒王上,卑职也有此疑惑。”
歷史上,龙骑兵是因马上卡宾枪枪口火焰貌似龙息而得名。
但歷史已证明,马上火枪射击是个失败的战术,且不说西方战场如何,光是戚继光《练兵实纪》就明文批评过这种战术:“马上放銃,势不容停,马又跑动,装銃又不得法,势必乱放。放不数銃,敌已近身,火药已尽,銃皆空器,何以为继?”
即便火枪技术进步以后,各国的近代骑兵也是以衝锋为主。
而拿破崙也以亲身实践印证,龙骑兵必须在骑、步之间选择一项,两项都练的结果就是样样稀鬆,上马打不过骑兵,下马打不过步兵。
所以,林浅不准备研发卡宾枪,也不搞马上骑射,就专精骑马机动,下马作战,这样一来,龙骑兵的名字,就更无意义了。
林浅道:“就是隨口一叫罢了,总之,这就是一种马步兵,配备马刀、燧发枪,能侦查敌情,战场上快速机动,敌人逃跑时,能上去追杀,也就够了。
不过陆战我不是专家,究竟要用何种战术,要怎么组织训练,就由参谋部、陆军部拿主意。”宋澹初满口应下:“既如此,我想马步兵应当主要从辽人中招募,並让东江镇孔有德將军来做教官。”凤凰城之战时,孔有德表现太过亮眼,宋澹初早就想好了请他做教官了。
林浅想了想点头同意,並道:“训练重点在步战,不要顛倒了次序就行。”
宋澹初应下,又问:“王上,此次马步兵,招募多少?”
林浅道:“四千四百人。”
宋澹初瞪大双眼:“王上,我们好像没有这么多马啊!”
风风灰律律的叫唤,好像又在嘲笑。
“无妨,马步兵就是步兵,先训步战,把编制建起来。”林浅道,“全军现在有多少战马?”“滇马三百匹,济州马六百匹,这些是在役的,空置战马不到两百。”宋澹初如数家珍。
老朴补充道:“这几年,岛上下了不少新马崽,种群扩大不少,还能凑出三百匹。”
“两百加三百,刚好够一个骑兵营。”林浅念叨道。
宋澹初不明所以,纠正道:“王上,咱们一个营少说也有五千人,这才五百,少了一个零。”徐奉节道:“倒也不尽然,明军那边无论人数多寡,只要驻扎在一起,都能称为一营,人数从几万到几百都有,设一只五百人的骑兵营,也合情理。”
林浅道:“对,这就是我请两位来商討的第二件事,编制!”
大夏新军的编制承袭自明军,以镇、营、司、局、旗、什为单位,不区分炮兵营、骑兵队,全是各兵种混编,每个层级又同时是战术单位与行政单位,管理非常混乱。
之前黄田煆之战时,就出现过混战一起,组织散架的情况,旗队找不到局,局找不到司,千总把总乱成一团,总镇直接指挥旗队,甚至出现了总镇手刃敌方主將的荒唐事。
雷三响勇猛归勇猛,可这事仍把林浅气得牙痒痒。
万一当时雷三响被明军家丁杀伤,此战结果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即便这仗打贏了,军队编制也要儘早变革。
林浅道:“编制问题,说来话长,两位隨我到书房来吧。”
说罢,林浅在前引路,三人离开马厩进入府中,辗转来到书房。
林浅书房的布局和装修,还是延续了南澳岛上府邸的风格,徐、宋二人讚嘆一番,隨后分別落座,丫鬟端上茶水,正山小种的香气在书房中氤氳。
林浅喝了口茶道:“黄田圾之战的事,陆军参谋部怎么处理的?”
徐奉节道:“除却有功將士的奖赏,也对与部队失散的將领,以及盲目衝锋的將领给了训诫。”宋澹初闻言,差点被茶呛到,咳了半天才道:“黄田煆之战不是我军大胜吗?怎么还有与部队失散的?”
徐奉节解释道:“我军以营为最小独立作战单位,一营有近五千人,排在战场上,东西横亘至少二里,白天指挥便已不易,袭营时天黑,又是崎嶇山林,自然会造成部队失散。”
所谓最小独立作战单位,是指建制完整,能脱离上级和友军支援,能自己指挥自己,单独出去打仗的最小部队。
比方说陆军的列兵旗队,就不是独立作战单位,因为旗队没有火炮,没有狼笼兵配合,没有独立军需、侦查、决策等能力,只能执行上级命令。
而大夏陆军的最小独立作战单位是五千人的营,由游击將军统领,靠著军號、战鼓、快马传讯,怎么能有效指挥呢?
当晚很多与上级失散的部队,接不到命令,看到友军衝锋,自然也跟著衝锋,就打成了一场烂仗。因为大夏陆军军制承袭自明军,所以这种一旦天黑,部队就容易指挥失灵的问题,明军更有。这也是明军不擅夜战和大兵团作战的重要原因。
宋澹初闻言道:“奇怪,那大明开国时为何夜战、大兵团作战如臂使指呢?”
徐奉节道:“因为大明开国时,用的是卫所制,当时卫所制还未糜烂,各部队都有定员。
而实行营兵制后,又没有定额,再加上吃空餉严重,就令部队人数多寡不一,难以指挥。”徐奉节是最早追隨林浅的福建百姓之一,后来参加了海军,陆军成立后,因为缺乏军官,又把他调到陆军,因为认字,后来又去军校进修过,之后便担任陆军参谋长。
他本就对军事有兴趣,说起这些东西来,自然头头是道。
林浅补充道:“还有关外建奴,他们的八旗制下,旗又叫固山,每固山五个甲喇,每甲喇五个牛录,每牛录三百人,编制简单明了。
一甲喇下,有专职的传令、旗手、护卫、辅兵、杂役、工匠等,可以脱旗作战。”
换句话说,建奴的最小独立作战单位,大约是一千五百人。
再上一级的独立作战单位,就是固山,大约七千五百人。
而这两个作战单位人数,与现代的合成营、合成旅人数基本相当,与近代欧洲列强的营、旅人数也相当,靠近歷史总结出的,最合理的作战编制人数。
而一名军官指挥五名下属,也刚好落在三至六人的最佳指挥区间中,其指挥层级也非常短,只有固山、甲喇、牛录三级,又恰好符合现代团级作为行政单位,战时虚化的军事理念。
这就是从编制上,明军大军团打不过建奴的原因。
如果不加变革,那大夏陆军在编制上,也不是建奴的对手。
林浅顿了顿道:“火器部队与冷兵器部队最大的不同,就是不排列大纵深的密集阵线,预备队分散后置,战线很宽。
所以,咱们要改,就要把最小独立作战单位的人数缩小,要在压缩在主官夜战也能控制住的范围內,要目视可见,步行可达。
每一级只能有三到五名下属,不要超过指挥极限;另外,独立作战单位要有固定的战线宽度,不能隨人数增减隨意变动,便於上级布置阵型。”
林浅说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徐奉节。
“这是我的编制设想。我没带过陆军,对具体情况不了解,这只是拋砖引玉。”
徐奉节接过查看,宋澹初也把头凑过来。
只见笔记本上工整的绘製著三个表格,分別是步兵、炮兵、骑兵编制。
层级以班起步,下一级是排,然后是连营团旅师军,每个层级標註有满编人数、人员构成、指挥官军衔、主要职责等。
比如林浅在马厩中提出的四千四百名马步兵,就刚好组成一个骑兵旅。
一个骑兵旅下辖两个骑兵团、一个旅属骑炮营、一个旅属警卫连、一个旅属宪兵排,旅部由旅长、参谋长、参谋组成。
宋澹初道:“王上,不是说建奴的短层级指挥更好吗?这表上从班到军,都八个层级了。”林浅指了指表格备註。
宋澹初读道:“战术单位,行政单位,这是什么意思?”
林浅道:“战术单位就是用来打仗的,比如营、旅。行政单位则是主要负责后勤、兵籍、人事的,比如团、师。
真打起来时,团部要后撤,主管伤兵、后勤,所属营交由旅部指挥。”
宋澹初对照表格算了下,一个步兵旅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旅属步炮营,而每个团又下辖四个步兵营。“王上,这样算下来,战时一个旅岂不是要指挥九个营?这岂不是违背了最佳指挥区间的原则?”徐奉节道:“其中四个步兵营,可以拿来当预备队。”
大夏陆军的列兵,一般是两排的浅纵深,很容易被火炮打崩,或者被骑兵冲溃。
如果没有预备队,那敌人往缺口一涌,立马就是全军溃败。
宋澹初恍然大悟,这样算下来,战时旅一级只需指挥五个营,就落在了最佳指挥区间。
而且营一级也会自行指挥,所以旅级的指挥压力並不大,只需负责大方向的战术问题,具体怎么打由营级自行处理。
另外,营级管战斗,团级管后勤,还能解决主官一身多任的问题,避免又管战斗,又管钱粮忙不过来,也能避免兵为將有,避免出现山头化、军阀化。
宋澹初对军改还有许多问题,但他想了想,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王上,这次扩军,要招多少人?”林浅道:“一个师。”
宋湛初对照表格一看,顿感心花怒放,只见一个师的满编人数为一万八千五百人!
第324章 军师旅团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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