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粉红色的女巫》 第一章 偿还谷 我失恋。 失恋的女人可以做什么?我哭又哭过,求又求过,也花了近一个月的薪金胡乱买了一大堆衫和鞋,却忘记了买我一直最想买的手袋。并且花了几千元看相批命。失恋女人会做的,我都做了。 对,相士说我将来旺夫益子白头到老不用离婚。但这是将来的事,我要嫁的人,他说五年后才会出现。看来,我还有一段漫长的失恋时光。 我失恋。无论将来我会有多幸福,今天的我仍是失恋。 已经与他完了三个多月,但我仍然身心疲惫,伤得好痛。 终于我告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长假,独自一人去旅行,地点是菲律宾,他说过,他很向往与我一起在那些小岛上悠悠闲过日子,潜水、玩风帆,在白如雪细如爽身粉的沙滩上躺一个下午。 他说过,他向往与我一起去。不是向往去,要注意,是向往与我一起去。他最爱我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这一句。 最爱我。可能啊。是的,我对自己说,他一定曾经爱过我。 为了他这一句,我决定到那菲律宾的小岛去。我的心未死。 航程只需两个小时,先飞到马尼拉,然后转乘内陆机到一个岛,继而再坐一小时旅游车。之后四十五分钟船,地点就是那未经污染的蓝天碧海之地,水清沙细。 我在飞机内憧憬那美妙的环境,也随手抓来随航机附送的宣传小册子一看,翻两翻,便看到这样的一幅图片:一个满是青草地的小黄花的山谷,山谷的一边是蔚蓝得如被油彩上了色的海,另一边是万里无云的天。 多漂亮的地方啊,如同童话境地。 图片旁有文字解说,这是一个偿还谷,但凡人世间所失去的,都可以在此谷内寻回,譬如青春、死去的爱侣亲人、失落了的快乐、事业成功的满足感、健康的身体甚至一只耳环一张书笺,偿还谷也有本事给你圆梦,只要你有缘踏进去,拥抱绿草黄花。 我望着图片中美丽的山谷,被解说的文字感动了,这真是一个动人的传说。 如果,我也恰巧走进这山谷,我会希望寻回什么?就寻回他吗,他与我一起的时候,忘记了去爱我。 是的,他忘记了去爱我。 与他一起的时候,我把所有兴之所至的好听说话会盘幻成有爱情意义。只不过,任谁也知道,他没有放下心去说,我是故意的听者有意。他总是忘记要把心放下去。他是忘记了。 别再自欺欺人,他根本不可能爱过我。 我的眼眶红了。我希望我爱的人会爱我,这一次,请别忘记去爱我。 空中小姐走过来叫我把安全带扣好,我也就垂头撸了撸鼻子,把小册子塞回座位跟前的位置去,听话的把安全带扣上。之后,航机将放一部西片,是梅格瑞恩的一切从失恋开始。 哗,好应景。 到达菲律宾之后,花了我一整天时间才到达目的地,抵达时已是夜间,看不到沙滩和海湾的明媚,我入住了一所外型酷似茅屋的旅馆,还未换上泳装,已有高大的欧洲男人向我打量。这小岛的旅客,多是欧洲人。 睡了一夜好觉,早上起来我吃了丰富的美式早餐,有很大份量的吐司与豌豆,另外又有煎蛋与肉。然后,我往海水中躺了一会,真了不起,海水清澈得像自来水一样,我可以在水中清楚看见我的双腿。 第一天的节目我便是这样的过,游游水,又躺在细滑白沙上看小说,吃小贩兜搭我买下的椰青和小食。另外又走到市集去看,他们有漂亮的手染布可供作纪念品。我又向船夫租了艇,明天早上到远一点的地方玩徒手潜水。 不会太难的,他说过,只要懂得浮水便可以玩。我以小说遮脸,仰天朝向那射出白光的太阳。天啊,我是多么记挂他。他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住,并且渴望去实现。 翌日,我真的玩了徒手潜水。我穿上了救生衣,再戴上呼吸管与眼罩,把头浸在水中观看热带鱼与珊瑚,这样子游来游去,没有多大的难度,海底世界也美丽。只是,我觉得寂寞。我希望他能与我一起,手牵着手穿梭在珊瑚群鱼群之间,然后我把头伸出水面,脱下眼罩,告诉他:果然啊!会浮水便可以玩! 我渴望他看见我笑着脸地证实他的话。我渴望他看得见,我能够做得到。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如同世外桃源。然而我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不。这个地方,安慰不了我。 棒了一天之后,我便对这里的一切水上活动失了兴趣,我开始蹲坐在一家简朴的餐厅中发呆,望着夕阳把漫天染红,有那血一般的诗意。 我参加了一个环岛旅程,坐那种三轮车在岛上的到处游览。车夫带我看了农田,又看了岩石,后来他说要带我看火山。 火山在岛的另一面,车夫说,这是个死火山,已三百年没喷过火冒过烟。 我点下头,高举相机准备拍照。然而他却说:“不要在这儿浪费照片,我们拐个弯,可以看到火山死了之后化成的一座漂亮山谷。” 既然他这么说,我便放下相机随他走。三分钟后,我们便到达那火山谷。 绿草如茵,也长满了小黄花,真像块织工秀雅的地毯--不过,慢着,这山谷一边是海,另一边是天,这绿草这一山的小黄花 这里是偿还谷!航机上的小册子介绍过的!但,是否我没看清楚啊,竟不知道这山谷竟然就在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中。 我因着惊喜了,禁不住像卡通片中的小朋友那样在绿草中团团转,又情不自禁地俯身采摘小黄花。 而忽然,在我弯下身之时,我听见:“阿思!” 我站起来,定下神。“阿思!”有人叫唤我的名字。 我随着声音别转身,然后居然让我看到-- matt。那个令我失恋的男人,他正由山谷的另一边跑过来,踏过一地的绿草黄花。而且他还张开双手拥抱我。“阿思!我好挂念你!” 我怔怔的,以手托着他的脸,对,这真是他。 “你”我非常不可置信。 “我独自来这小岛度假,本想为了静一静,谁不知道竟然碰上你!这令我太快乐了!”他飞快的说着,望着我的眼神,蕴含无比的欢悦。 我望着他,一如从前的胆颤心惊,不敢太放胆开心。 他却捧起我的脸,这样对我说:“阿思!我已决定放弃daisy,我想要回你。” 我的心一软。“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原来我爱的是你!”matt说罢,以极速吻向我的唇上。 我是睁着眼的,因我不能确认这个吻的真假,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地,确认了这个吻的时间、人物、地点后,我知道是真的了,方才伸出双臂围着他的脖子,放松表情来迎合他的吻。 这个吻好长好长啊,是地久天长那样长。我的心很软,软如天上飘过的浮云。 “今次!我会好好去爱你的了。”他说,望着我那双眼睛,我无力抗拒。心内的震动,一直没静止。 之后的日子,我跟着matt玩他喜爱的水上活动,风帆、钓鱼,还有深海潜水,戴氧气筒的那一种,他捉着我的手,一直沉到海底。 多想告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死也不会堕进陌生的深海中。却因为有他牵着我的手,我便毫无选择余地地往下沉,而且,下沉得好快乐。 matt,我爱你,为你,我愿意做再危险的事。 他只请了两星期的假,因为他,我也提早一周回香港。临离开这小岛的前一夜,我依偎在他的怀里问他:“matt,你这次可是真心的?” 我没说出口,上一次,他只利用我与他度过失恋的难关。 matt说:“是的,我爱你比爱她多,这是我在离开了你之后才发现的。再与她一起,已不是那回事。”说过后,他吻我,吻得热情如火。 他说,爱我比爱她多,这是多么激励人心的一件事。他与她一起五年,因受了太多苦楚而分开。而我暗恋了他两年,他因为寂寞,因为报答我的暗恋而与我一起半年。之后,他返回了她身边。 但此刻,他说,原来他的心已属于我。 我在他的热吻中落下了泪。 从前,他对我的冷淡、随传随到、肆意呼喝,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吧。他说,他是爱我的。 一个旅行,我得回了我的所爱,又充了电,是故精神抖擞,心情很好。 我的工作是某时装连锁店的营运经理,工作尚算称心。只是,我有更大的野心,我希望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我希望生产一系列我所设计的服装外销,打开一个属于我的时装王国。 与matt的感情在回来香港之后有增无减,他在我忙碌的工作压力中,起了抒缓情绪的作用,无论我再忙,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心情便能放松起来,他使我感到幸福。 后来,我的机会来了,有商家投资给我发展我的事业,所有细节我都交由matt为我过目。matt职业律师,我相信他的专业,他一定能为我争取包合理的利益。 “可以吗?”我指着那些合作细则。 “没问题。”他说。 我正放心下来之时,他却说:“打工不好吗?高薪厚职,风险少而且轻松一些。他日你有了自己的生意,便一逃邺十四小时也会记挂忐忑,生活一点也不好受。” 我微笑了:“我明白,但这是我的心愿。”我把我的小手按在他的大手之上,我希望他支持我。 他却说:“不如我养你,我明年有机会晋升为合伙人。我喜欢养女人。” 我笑出声来:“但我喜欢养男人啊,他日我家财亿万,你便不用在律师楼中日捱夜捱。” matt也笑出来。他的好意,恕我不便领情了。面前是一个偿还多年心愿的机会,我怎可以放弃?我一定要有自己的生意。 纵然我已有了matt的爱。但倘若事业的野心达成不了,我是不会满足的。 我的生活开始恐怖地忙碌,向旧公司请辞,然后又为我的设计找工厂赶货,联络外国的买家,又报名参加外国的服装展览会。一天,我只睡了四小时,有时候,四小时的睡眠,睡了也会乍醒。 这样子的生活,一星期也未必能与matt见面一次,而一见面,我便把握时间向他细诉新诞生的生意上的大小困难。有一次与他做ài,过程中途,忽然记起了翌日与客人的会面要改期,于是我只好中途暂停,抓来电话接到客人的酒店去。 我疲于奔命,matt则开始有怨言。 我失约,要他久侯,每每两人相对,我又残破不堪。他开始怪责我不把他放在重要的位置,他怪我冷落他。 他埋怨:“我们经过那么多波折才又走在一起,你却不珍惜我。” 我只好说:“matt,你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但重要得过你干着的事吗?” “那根本是两回事。” “我比不上那盘生死未卜的生意。” 我不满意了。“别使我感到气馁。” “为什么我不可以像其他男人那样,当上女朋友心目中的第一位?”matt埋怨。 “那是其他男人幼稚,其他女人无知无大志。”我忍不住说。 “那我宁愿你像其他女人那样。”他说出来了。 这令我非常沮丧。我便是我,我是独特的,有上进心的,渴望改善生活的,有愿望要达成的。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他要我像那种女人那样? 那夜,我们一直吵下去,吵得筋疲力尽。比起开任何一晚的通宵还要辛苦、虚脱。 我理想中的爱情不是这样子的,我理想中的爱情,是互相相爱、支持,互相使对方进步。我一边爱他,一边为梦想而奋斗,我有何做错?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我的梦想? “matt,我知不知道?你也是我的梦想。”我压低了声线,凄凄地告诉他。他一听双眼红起来。 然后,一夜骂战终于结束了,他拥抱了我,而我也在绷紧的顶峰中放声嚎哭。 卒之,我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我的合作伙伴替我们签下了美国最大的连锁百货公司的合约,他们会摆买我们的衣服。 其他的计划也一并进行中,我开始多了笑容,与matt的约会也少了急赶,间中,还可以与他悠闲地吃一个下午茶。 我还向他提议再次去旅行。 谁知他却说:“阿思。我想到英国生活。” 我愕然了:“什么?” “你知道我在那边长大,我喜欢英国。而且我的资格在那边考取,我可以回去当律师。” 我一听,嘴唇振起来。“我不要我了?” matt却微笑:“怎么会?”随即,他从袋中拿出一个锦盒。“嫁给我。”锦盒内是一只钻石指环。 意外得,我说不出话来。我抚摩着那只钻石指环,做梦也想不到,matt会想与我厮守终生。 他说下去:“我们结婚之后,理所当然的会长居英国。” 我望着他,不能答应:“公司生意刚上了轨道,我不能放弃。” “那我们便不能在一起。”matt小声地说。 求婚,竟然是与分手同步。我不答应,便要分开。 没想到,在得到他的爱之后,我与他,依然是困难重重。 用了两晚时间考虑。我知道,我到了英国生活,一定会很不快乐,我会失去理想,然后我会责怪matt令我失去理智。我会变得不爱他。 哪一个决定会更沮丧? 原来,我爱我的事业,比爱他更多。一经选择,便结局分明了。 漫漫长夜,我为了不能爱情、事业并存而遗憾。我知,这是可能的,如果matt能包容我的事业心,便万事大吉。他不能包容,我的身边人便不会是他。是了,我理智地解释了我和他的关系。他不是要来配衬我。 算一算,又是半年了,这一个半年,他是真的爱上我。他没忘记爱上我。那个偿还谷愿望可是应验了?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终于尝到了被他所爱的滋味,可惜他根本不适合我。 与他分了手,结论是大家依然是好朋友。一个月后,matt起程前往英国,我送他到机场。 临别依依,我们都强忍住泪水。他对我说:“命运会给我一个百分百爱你而又能迁就你的男人。” 我点了点头,为他的祝福而动容,我抱着他不肯放。 而在我把脸埋在他怀里之时,张眼从左边一看,居然给我看到一男一女,他们正推着十多件行李,自机场另一边走过。我不会看错,男的是matt,而那女的,是那个与他一起数年的daisy。 我的心一寒,连忙抬眼向上望-- 一看之下,什么也没有。我没有拥抱任何人,眼前也没有任何人,只是一团空气。 左边不远处走过的matt,身穿的那套衣服,与我刚才拥抱的matt不相同。那一个matt穿了t恤牛仔裤;我刚才怀内的那个,是恤衫西裤的。 但我怀内的matt在哪里?我急得不住的转身又转身。 而左边的matt与他的女朋友齐齐看到了我。他们走过来。“阿思。”他叫我。他的眼神是复杂的,内藏了内疚、自责、不好意思与及怜悯。他身边的daisy则向我报以微笑。 “你你们”我惊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我们刚自纽约回来,刚刚下机。” “刚下机?”我反问。 “阿思,我与daisy上个月结了婚,这次到纽约去是度蜜月。” “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daisy还说:“我已有了三个月身孕。” “呀!”我掩住嘴。他俩为着我的大反应而尴尬起来。他们必然在想,我是接受不了现实。 没错,是有事接受不了,但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两个matt是不是偿还谷 对,不可能爱上我的人,怎会无端端爱上我?我曾经许上一个愿望,我得到了半年的偿还。 忽地,我的电话响。电话中的人说:“马小姐,你回来公司好吗?我们有批衫出了问题。” 我灵机一动,问电话中的女声:“是哪一批?” “我们运去美国百货公司的那批白恤衫啊”一听,我放下了心。matt是幻觉,但一手一脚创立的公司不是。 眼前的matt与daisy向我说了再见然后便离去。我向那偿还谷许了一个愿望,完全达成了,弥补了我不被他爱过的怨与酸。 我尝试过了,虽然还是不能要。 真的,找一个机会再飞菲律宾一次,好好查看那航班内所有的小册子,那山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相信也要一段长时间之后才能成行,公司还有很多功夫要做。一想起我的事业,我便忍不住眉飞色舞。 第二章 乐天熊仔饼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patsylee是谁,刚刚出版的这期时代杂志才刊登了一篇她的个人专访。 patsylee是实业家,她生产的一系列树熊产品畅销全球,已达到无人不认识的地步,由文具、衣服、日用品、电器,甚至新近发展的游乐场与度假村,那抱住大树的可爱树熊形象无孔不入,家家户户都知道。 问及patsylee她为何以树熊作为产品标记,她总是说,树熊这小动物大人小孩都喜欢,切合她的销售形象。知道的人都无异议,确实也是的,树熊那么可爱,无人会抗拒。 怎会抗拒?就算是patsy自己,偶尔心情欠佳,望着那傻呆的树熊,也会禁不住心情放软下来,亲一亲那傻傻鼻子,在下一刻,也就会有精力与心情再去拚搏了。 有一次,她的女秘书对她慨叹:“misslee,如果可以让我们亲一亲的不只是树熊,而是一个男人,那会多好。” patsy也就笑了。是的,如果被拥抱的身躯上不是一头玩具树熊,而是一个男人,那么 的确,曾经,有一个男人像树熊。 那年,patsy才十九岁,在刚考上大学的暑假中,她到一家国际性的广告公司做暑期工,她的堂姐在当中任要职,可以让她利用暑假体验一下工作的情况。 那一年,patsy脸孔圆圆,穿t恤短裙,布袋打横挂在身上,朴素轻盈,有少不更事的潇洒。 大家都喜欢她,也无理由不喜欢的,她可爱伶俐,也无杀伤力,而且对她好,她堂姐知道,关系可以拉近一点。 patsy并不晓得这些人际关系,她每天只是开开心心地替同事整理文件、计划书,以及四周围看看有否任何手板眼见的功夫可以帮忙。 但她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电脑,和自己的电邮地址。 就在上班后的一星期,她接到一个这样的电邮:“hellohellohello,我是直条纹先生。有你在,办公室马上没那么老化。” 她转头向同事问:“谁是直条纹先生?” 同事伸头望了望她的电邮:“是阿ken啊,他今天穿了件直条纹恤衫。” patsy也就抬眼向前看,创作部后排的确坐着一名穿着直条纹恤衫的男子,他正向她眨眨眼。 patsy定了定,恩,他长得很英俊。 身旁的同事说:“ken是创作部的要员,人很好玩的,上星期他刚到日本跟广告片,今天才重新返回公司。” patsy也就“啊”了一声。唤作ken的男人,对她眨过眼之后又向她笑。他的笑容很sweet很好看。 不知怎地,patsy也就低下头去,有点怪怪的,那么热情。 午饭时分,她带了午餐盒,时候一到,把午餐盒放进去微波炉中加热,加热完毕,她便捧回自己座位用膳。 “饭香饭香!”一把男声传到。patsy转头一看,是ken。他把可乐放到她跟前。“请你喝。”然后把他的饭盒放到她身旁的空置位置,这样对她说:“今天与你一起吃饭。” 她吃着她的梅菜肉饼,望着他,似乎没有任何抗拒的权力,只就眼巴巴的看着他坐到她身边。他吃的是免治牛肉饭。“正。”他说,然后大口大口的吃。 见他没说话,她也只好不说话,低下头去吃她的梅菜肉饼。 “他们说你又勤力又聪明。”他却忽然说话。 “怎么会,我只不过是贪玩。”她回答他。 “我们这一行最紧要寓工作于娱乐。”他说。 她望着他,不懂怎回答,于是只好再次低下头吃饭去。 他又说话了:“怎么不喝汽水。” 她怔了怔,也就乖乖伸手去开启汽水罐。他看着她,笑起来。 一餐饭,是他说话居多,他告诉她他四年前由澳洲来香港工作,他在澳洲居住了十多年,回来后起初不习惯,但后来也就好了。他又告诉她他创作过的几个系列的广告,她听得很兴奋,因为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一些电视广告片。 后来,他望着她,这样对她说:“我觉得你似一种小动物。” 她喝着可乐,睁大眼睛瞪着他。 “你似小松鼠。哈!现在的表情最似!”说过后他收拾自己的饭盒,离开了。 她本想说些什么,例如她不觉得自己似松鼠,但却没说什么,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有点入神。 如果她是松鼠,他又是什么?从澳洲回来的男人啊。澳洲,她很陌生,只知道有树熊。 树熊,那种无时无刻都处于睡眠状态的小可爱,一见便令人想抱住的毛茸茸生物。 一见便想抱住。他的背影有那奇异的、充满男性感觉的魅力。patsy在意识到这些感觉后,却不敢再看。 她收拾午餐盒,她觉得饱饭后居然有点陌生的虚浮。 以后,ken每天间中逗她说一、两句,都是些无聊的俏皮话。她心情好时会喜欢听,她心情不好时,就更加爱听。 有时候她百无聊赖从座位中望开去,会看见ken正与其他女同事说着同样的俏皮话。patsy会忍不住偷偷的、断续的看完他们说话的整个过程,然后猜想,当中究竟有没有他喜欢的女孩子。 试过一、两次,公司派她与ken外出跟进拍广告的事宜,ken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拍广告的细节,在空闲时又会关心她工作的状况,兼且她的私人问题,诸如学业、感情问题。 她什么都会答,惟独就是感情那一项。她口快快地与他转过话题,两人开始讨论hellokitty的起落。 叫她怎么答?她完全没有恋爱的经验。她望了望他的脸孔,她甚至忽然想说:“如果,你给我恋爱,我便有恋爱经验,便有话可说。” 对,她的感情问题便是他。 她开始觉得,她的五官感应,全都依着他。她的眼望向他,她的耳朵朝向他,她的嗅觉依赖他,她的舌头幻想他。对,午夜的梦,他是正在吻她。 她开始迷乱了,她搞不清楚正发生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在发姣。 ken究竟有没有女朋友?他对自己那么好,不多不少也有点意思吧,听说女人主动一些,男人会更受落的,所以,好不好主动做些小动作? 但一个懂得那么多的男人,大概很难会被女人的部署而触动吧。patsy有那忐忑不安的一星期,天天想着ken的喜好,和他喜欢她的可能性。 在某个中午,patsy又带了午餐盒,刚巧ken从外面见客回公司,买了份三文治回来,见她在,便与她一起进膳,也为她带来一罐冰冻可乐。 patsy心神随即一震,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一边吃饭一边与ken闲话家常。今天,ken吃得特别快,他只有二十分钟的午膳时间,之后,他有第二个会议要准备,在ken匆匆吃过三文治后,patsy祝他开会顺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仰脸叹了口气,叹气的样子红粉绯绯,眼睛眯成一线。 而忽尔,背后一把女声这样说:“哎,你知不知道ken与从前的ae和会计部的karen传过绯闻?” patsy转头,原来身后站了两名女子,她们似向着她说话,又似不是。“ken讨女孩子欢心真是有一手,年轻的受落,成熟的又一样中招。”patsy正眼定定的,她们继续这样说下去:“小妹妹,人心难测呀,做人话柄就不好啦!” 听罢,原本的红粉绯绯变成脸红,她只觉得很可怕。这两个女人,究竟听到些什么?看到些什么?想到些什么? 一整个下午,patsy的心情都很低落。 是自己太单纯吧,也太蠢了,单恋一个自己配不起的人,而又让人察觉。人家一定在想,她是癞蛤蟆,而ken是逃陟肉。究竟公司内,前后有多少个女孩子单恋过ken?自己,只是其中一个。也大概,永远不会有回报。 无心工作。她特地准时下班,一个箭步离开。百无聊赖,她往超级市场闲逛,在糖果饼干的架上,她看到一排排的乐天熊仔饼,朱古力味的、士多啤梨味的,各以树熊的卡通公仔做包装。树熊,她看到,心也软了。 不作二想,她买了很多很多盒。 捧着十多盒乐天熊仔饼,她坐到公园内逐盒逐盒拆开来放进嘴里,那些熊仔饼,有打鼓的样子、招财的样子她一块又一块的吞进肚里,让这些树熊取代她心坎里、胃壁里、思绪里的空洞,吞下这些树熊,就如一口一口的吞下ken,她得不到他、不敢得到他,就让他的化身来代替他吧。 乐天熊仔饼,吃得她想掉眼泪。 无论是朱古力味抑或士多啤梨味,都是酸的。心酸的酸。 吃着吃着,一双穿着牛仔裤的长腿站在她跟前,她抬眼一望,是公司内的其中一名设计师。patsy永远分不清楚他叫tommy抑或阿tim。 他问她:“一个人坐在这里?” 忽然,她的目光迅速哀伤下来,哭泣的冲动已涌上鼻尖、耳根与眼眶。她高举她的熊仔饼,尖着薄而抖震的声线说:“请你吃呀!” 男孩子看到她从眼眶涌出来的雾,那雾聚成一片后,在眼角重重的凝聚,化成水点掉了下来。他领了她的情,伸手从那饼盒内抽出一块熊仔饼,坐到她身边,放进嘴里。 他说:“树熊在跳舞。” 她一听,心一酸,泪落得更急,哭得非常的凄然。 一直的哭,男孩子一直的从她手中的饼盒抽出熊仔饼,有戴墨镜的树熊、听收音机的树熊、傻呆望向前言的树熊 男孩子说:“张惠妹的歌差在歌词,只有openyoureyes好些。” patsy望了望他,答不上腔,哭泣的抽咽封住她的喉咙。 “张学友又举行演唱会,还有人会有兴趣看吗?我想看‘动力火车’哩!台湾的二人组合,比‘迪克与牛仔’更有劲”男孩子双眼望向前言,那里有一片繁忙的海港,有一个下沉的太阳。他没打搅她的哭泣,他只是自顾自说着话,然后自顾自吃光她的乐天熊仔饼。 后来,patsy与他约会,他们去看了张学友。也原来,他既不是tommy又不是tim,他叫james。 在大家也以为patsy与james是公认的一对时,patsy的台头,每天放上一盒乐天熊仔饼,每逢看见ken步过,她便吃一块;每逢对ken有思念,她也吃一块。树熊,替她堵塞身体上四方八面的缺口。 她与ken永远不会传出绯闻,大家,与她,也可以安心吧!而ken,patsy想,大概,他永远不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patsy尽可能应约james的节目,她不抗拒他。但她要他学饮红酒,学看英国、美国的资讯杂志,学懂听portishead。这些都是ken所喜欢的,也是她一直仰慕的。她要james模仿,不是光吃熊仔饼,他便能变成ken。 patsy也让james吻她,抚摩她,她也喜欢的,只是永远点到即止。她告诉他,这源于她的害羞,和那应有的矜持。 而忽然,公司发出了me摸,ken要离开公司,他要回澳洲生活。patsy错愕到不得了,原来缘分要尽,是有很多因素。公司为ken搞了个欢送会,patsy也有参加,而且拉着她走她也不肯走,死命的扯着椅背,说要再喝多两杯。 james看着她,目光忽地非常失落,他放开了她,随她留下。他想,他是明白的,不能证实,但他会明白。大男孩低头偷偷地伤心了,踏进离开的升降机内。 参加者一个一个的离去,最后,只留下patsy和ken。他们都喝多了,patsy倒在沙发上嘻嘻哈哈,而ken,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 她笑,她伸腰,她挥手叫他过来。她问:“你真的要走了嘛?” 他站起来,向她走过来,然后,跪下来,趋前去拥吻她。 一吻,酒便醒了。patsy睁开了原本合上的眼睛。她溜动着眼珠,望着眼前人,她肯定了,这是她的ken。 这是树熊,这是人肉乐天熊仔饼。 这个吻好长好长啊,长得,patsy以为会就此去到永恒。 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矜持,她让他抱着,他要做什么便由地他。 然而,不久之后,他便放开了,他对她说:“我送你到楼下截街车。” 她不依,但也静静的照着做。他送她到楼下,双手没再碰她。他替她截了车,看着她安坐到车内,挥手与她说再见。她也挥了挥手,司机把车开走。 ken的眼神内,没有太多的感情。她不清楚,自己有否看错。 这一夜过了之后,patsy预料有新的进展,翌日她抖擞精神上班,ken也在啊,他有那疲倦但性感的脸。 但他没望她,没与她说话,没私人电邮,根本,整天也没再理会她。 仿佛,昨晚一切也没发生过。那些吻那些拥抱,全是假的。 ken甚至早走了。那一夜,patsy失眠了。 又在第二天,她找了个机会走近他的身边,问他:“我们那一夜” 他望着她,脸上有那ken独家专有的魅力笑容:“你以后便会明白的。” patsy倒转来想,是十分十分的不明白。而那一天,无人告诉她,那是ken在香港的lastday 这就是patsy的初恋,有一头她得不到的树熊。她一直把事件思前想后,那个男人,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这真是本世纪最大的迷团啊!她清纯的少女时代,居然有过这样一个解不开的问号。 而树熊,便成为她以后的推动力。每每有任何不如意、挫折,她也会想,不可以屈服的,有一天,再遇上他之时,要让他看见,她是今非昔比了,今天,她值得他再多的吻再多的拥抱,她已不会令一个有条件的男人觉得配不起。 但他在哪里?她的产品布满全球,她的知名度也人所共知了,然而,那头树熊没再走过出来与她打声招呼。“hellohellohello,我是直条纹先生。” 没有向她解释,那一夜,他究竟要她明白些什么。 第三章 粉红色 粉红色,这个夏天流行粉红色。 粉红色轻巧、旖旎。粉红色,有种情欲的气味。 穿上粉红色的裙子,化一个粉红色的妆,坐在一间粉红色的房子里,你便自自然然想要一个人。你会想要一个男人。 terri今天是一身粉红色,粉红色的吊带裙,粉红色的眼影,粉红色的唇彩,还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粉红色的气息。 她是模特儿,今天在影楼拍摄一辑粉红色的时装照,于是,她有那粉红色的风情。 影楼内有摄影师,还有一名美术指导员,简称美指,男性,高瘦有型,名字是teck。terri与teck之前合作过三次,三次都没有特别的交谈,但今次teck对她说:“你穿粉红色很好看。” 说的时候terri穿了一件粉红色背心,teck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背心上的褶口。他说话的时候,呵气如兰,男人的性感与诱惑,随着他的鼻息,释放到terri的后颈。 那暖作一团的空气,依附在她的颈旁,然后扩散到耳根、发梢、唇边、肩膀。terri呼了口气,反应是酥软。 在眼角处瞄一瞄他,她发觉他的眼睛是含笑的。 于是,她也微微一笑,半低下头,示意她是领会,虽然,他只会看到她的侧脸。 站到摄影棚下,她把脸掉过来,她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刚燃起一支烟,烟丝飘散在他的五官跟前,那含笑的眼睛,笑意更浓。 她的脸涌出了红晕,也是粉红色的。 这是flirt,男女间的“交换暧昧” terri不抗拒teck,如果你问她,她甚至可能会说她欣赏他的才华,欣赏他的品味,欣赏他的工作态度。在根本不熟悉一个人的时候,她只看到他光彩的一面。 terri知道他有意,下一步,她知道,她会迎合。 这套衣服拍了好几张,然后她走回teck跟前,他递给她下一套衣服,是一件薄薄的粉红色恤衫和白色牛仔裤。teck的眼睛内不只有笑意,他看着terri的眼神,有那迷惘的神色。 terri随意地抛下一句:“我今天的内衣都是粉红色。” teck有点愕然,然后terri再说:“不知会不会透视出来?” teck会意地笑了笑。“穿出来看看。” 在更衣室中,terri退下了她的粉红色胸围,所以,恤衫不会透视胸围的内容,透视了的是若隐若现的乳晕。 terri也就可以看到,teck优雅的轮廓之下,有那一双瞳孔放大了的眼睛。 最后,他问她好不好去喝杯东西,她拒绝了,要求他改天。于是他在失望中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活泼地离去。 从唐楼的楼梯往下走,走到看见阳光之处,她回头一望,也就微笑地叹了口气。这可会是一段新的关系的开始?有着这开始的可能性,却还是叹气。叹出粉红的气,有那情欲的味道。 一个新开始,在不久之后,可会是一个新的终结? 已经一年没结识过有可能性的男孩子,对上一次拍拖只维持了半年,对方既无心有无力,是一段沉闷而抑郁的关系。他对terri说,他突然之间觉得他应全副心思放在事业上去,然后大条道理解释男人一旦事业不得意,便无办法付出他应付的爱。 说了半小时,莫非是告诉terri,他不爱她。 她很沮丧,试图挽留,但他坚决要走。当初关系开始时,他誓言旦旦非常有男子气概地说过了那么多甜言蜜语,到头来,当明白要肩负承受一段认真的关系时,却马上畏缩。 terri忽然明白,男女关系其实是怎么一回事,充满谎话,也毫无承担能力,高兴的来,扫兴的走。 再之前的那一段,是同居两年的关系,第三者介入,所以分手。 再再之前的一段,则是她的初恋,拖拖拉拉四年,分手时毫不伤痛,只觉是“甩难” 如果爱情都是经验中得回来的感觉,terri的爱情,就有那蓝色的气氛,都是沉郁的,不欢的,局促的。 粉红色,大概更好吧。一年了,她没遇过令她有堕进粉红色的渴望的男人。刚离开影楼,她便开始怀念他。 她伸了伸腰,截车到指定地点,待会是旧同学的聚会。 到terri这种适婚的年龄,旧同学的聚会多数变成派请贴的场合。terri的女同学结婚了,她手上也就被派上粉红色的请贴。 粉红色,大概也可以代表幸福。 把粉红色的东西联想在一起之后,terri的脸上凝聚了温柔和笑意。 边了悲观对待感情的她,尝试把爱情由蓝色联想到粉红色。是的,或许,今次粉红色的开始会有粉红色的结局。 翌日,果然,teck约会她。 他俩在甚有情调的小酒吧内见面,他请她喝酒,与她分享心事。 鲍式性的话题,包括试探terri有没有男朋友,她为何会失恋,是她不要别人,还是别人放弃她;她的爱情态度如何,是否见一个便爱一个的类型,抑或对爱情认真,以心相许的性格。 terri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意图留下最正面的印象。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的过去比起许多其他女孩子要清白简单。 terri却没有怎样询问teck的感情世界,倒是teck向她倾诉他的事业障碍,他一直对她说着说着。 terri的感受非常之好,她觉得,男人肯说出自己的心事,是对一个女人信任的第一步。 她喝着甜美的pineapplemalibu,在微醉的心情中,但觉眼前的一切都美好。 teck这时候说:“你穿粉红色,真的很好看。” 她笑,闪亮着愉快的眼睛。他的肩膀就在身旁,好不好就此把微醉的脸放下去? teck再说:“穿得最好看。少女味、性感、娇美。最好看。” 说过后,他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不用她主动,他已把她的头靠到自己的肩膀上了。 terri的心悸动,但觉体验了什么是幸福。 那一夜,临睡前,她一直回味着他所说的话,少女味、性感、娇美。重复又重复,她相信了,她就是由这几个组合组成,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最后,梦也是粉红色,她梦见了男人的湿吻,可惜看不见是谁。 其后,他们再次约会,他们同进晚餐,继而又是到酒吧小坐。teck告诉terri,她是他最钟爱的类型,他一直梦想有个她这摸样的女朋友,而在心甜的顶峰时,他便吻下她的唇,既然那么心甜,terri当然不会抗拒,甚至有些欲罢不能。 但觉,已经爱上了他。 她被他吻着,被他拥抱,她半开半合的眼眸中,看到漫天粉红色的气场。奥,好浪漫啊。 teck隔天给terri一个电话,说些简单的问候话。与她约会,则大概一星期一次,都是挑选在一些闲日。terri没多作细想,她相信,像eck这种自我、充满性格的男人的内心,是不容许女人诸多猜度的。 而且给一个男人足够的自由空间,亦即是代表信任,她相信,给他自由,任由他发展,他会更喜欢她。 如是者,过了两星期,teck忽然在一晚对她说:“terri,我是有女朋友的。” “什么?”terri一脸的愕然。“什么?”她再问一次。“但对着你,我忍不住。”teck的眼睛没任何眨动的动作。 terri屏住呼吸,只懂说:“那么” “我无心欺骗你。”eck有那坚定无双的眼神。 terri但觉,世界突然到了尽头,脑袋内弹出的句字是:“所以,我要与你分手!” “所以,我们不能继续。”“所以,我们有缘无份。” 脑袋内,胸膛侧,都是回荡的寒气。 teck说话:“所以--” terri把眼瞪得大,心脏快要停顿。 “请你给我时间,让我好好选择。”teck接下去。 terri的眼睛涌出了薄薄的一层雾。他这一句,她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多凄凉,她上一秒的愿望,是成为他的一个选择、后备,只求他收容她,不就此撇下她,她便已愿望成真。 多卑微啊,喜欢一个人,喜欢得甘心让他挑选,甘心被他瞒骗。 没有发怒,没有怨言,她只是把脸埋在他怀中忧郁的哭。 当晚,她便与他做ài了。 她要他挑选她,要出尽力搏一个更高的分数,女人的想法,有时候真的是有点荒缪。 亲热的时候,粉红色已不管用了,粉红色是娇美的、开心的,而她的心情,已变作火红色了。充满残暴的动力,那被男人进攻的身体内,有那相反地进攻男人的心。 她要给他最肉欲的、最震撼的,然后把他整个也带走。 过了这一夜之后,terri知道,是发上学期成绩表的时候。虽然说肉体关系不代表什么,但两人有了肉体关系后,一定有那更亲密的信号,就算teck没有加深对她的感觉,terri那愿意更进一步的信息,她知道,teck不会接收不到。 及后的日子,terri也就让teck周旋在她与别的女人之间,因为terri是青出于蓝的第三者,她无权反抗,别人把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时段霸占了,她也没权哼一句,第三者,是永恒忍耐与等待的角色。 她是真的很喜欢teck,她爱慕他的外形气质,仰慕他的才华知识,而要点是,在她忍辱负重的过程中,因着付出更多了,于是只有更爱他。觉得牺牲过,守侯过,哀怨过,寂寞过,那原本的娇俏粉红色,已混和了忧郁的蓝,最后变化成漫天飘散弥漫的紫。 窝在家中的沙发,开着电视,terri一颗心会不住的想,teck与他的女朋友在干着些什么。 这样想着想着,整个房子也就充满着紫色的气场了,与她忧怨的脸,成了绝妙的配合。 terri等得这样辛苦,却不见有回报。teck告诉她,他还是最爱他的女朋友,他要求terri退出。 她一听,眼泪崩溃地流下来。teck连接收她做第二号也不愿意了,他要她走。 那一天,她穿了件粉红色的t恤,teck看着哭泣的她,这样说:“我会永远怀念这个穿粉红色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 terri止住了饮泣声,忽然地但觉非常虚假,她不相信,teck与中学时代遇过的男人一样,有那背诵流行曲歌词的口吻。 她忍不住问:“你有否真心爱过我?” teck点下头来。 “那你明知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还要与我发展?” “不与你试过,我也不知道我那么爱她。”是teck的答案。 她就无言以对了。 之后的日子,粉红色不见了。又是一次的失望。又再证实了她的那一句,每一次都是高兴的开始,扫兴的离开。 她间中主动与teck倾一次简单的电话,teck也没抗拒,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令terri很轻易落台。 没见一阵子,terri在以为她已可以抛开这个人这段感情时,偶尔,重新再找机会走近teck的念头,会侵占她的思绪,她总觉得,teck无理由可以就这样放弃她,她既不粘身又漂亮可人,他无理由不要。 于是terri也就有些约他吃顿饭与他看场戏的举动。teck有时候应约有时候不,与她见面时也没有任何亲密举动,terri要与teck旧情复炽的计划进展得不顺利。 但她还是抱有八分的希望,她不肯不肯不肯相信,他们是就此完结。 直至,她在街上碰到他与她。 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terri在一家大百货公司内闲逛,她在化妆品部门看见站在远处香水柜位的teck,还有他身边的一名高挑可人的女孩子。他们在专心试验香水的气味,那女孩子每试一种,也把手递到teck的鼻前,teck会说一、两句,微笑的,有见地的,然后替她继续再挑选,继而吻到她的发顶去。整个过程,甜蜜温馨。 terri躲到一旁,这简直是毫无破绽的幸福快乐。哪里容得下她? 胡思乱想又再开始。 有这样美丽又感情要好的女朋友,何需多此一举与自己一起?究竟teck有否真心喜欢过她?是只拿她逢场作戏吗? 他根本,不会需要她。 粉红色的浪漫,凝聚在teck与他身边女人站着的角落。terri转过身,速速逃走,带着一身既狼狈又焦躁的橙色。 她没再约会teck,也果然,她不主动,teck便销声匿迹。 接着的情人节,teck没留言没说半句话,terri盯着电话,完全没响过。为什么会这样的?为什么她在落下了这么深的感情时,他才只放下了那么一丁点? 心情,益发非常抑郁。 然后,是农历新年,喜气洋洋红光处处,惟独terri浸淫在她的蓝色烟雾里。 与母亲到庙中作福,顺道跪下求签,母亲问家宅,而terri问她与teck的将来,未死心的女孩子,有那未死心的坚持。 想不透,便请神明来帮忙。 或许,天意不是她看到的那么悲观呢,或许另有玄机呢!想着想着,也就心情亮丽起来,不理会眼前熏烟香烛带出那俗气的黄,她的内心又再次是一片粉红。 竹签由签筒跌出来,编号六十。 母亲遇见熟人,示意terri先行往解签档解签,她也就去了,徘徊在一排排的相士跟前,决定不了该往哪一档。 苞在别人身后观看,忽然她看到,一名中年女士所求的姻缘签,正是她的编号,六十。 那相士说:“这是不吉利的一支签,李白三次上船都上不到,你这段姻缘,大概是勉强的了,你要上船,船也不等你,没有你的份儿。” 中年女士面如土色,站在身后的terri也一样。六十,她见势色不对,速速往前行。她怀疑,她是求错签。 然后,她又听到,一名艳丽女子欢天喜地嘻嘻嘻地笑出来,那一档的相士说:“八十五号签,大利姻缘,黄袍加身啊,你身边的那名男士,是绝好良配,你与他的恋爱也心想事成,只怕好到你受不起。” terri站在女子身后探头一看,那真是八十五号啊,女子眉开眼笑。 terri抬起眼来向另一方张望,就在此时一名跟前没客人的相士挥手把她叫过去,terri也就顺从的坐到相士面前,横竖心意正乱,六神无主。 相士问她:“几多号签?” 忽然,terri决定这么说:“八十五号。” 相士笑:“好签,问什么?” “姻缘。”terri小声地回答。 相士也就把签纸从签纸格拿出来,原来这签纸也是粉红色的。 相士开始解说:“是愿望成真无风无浪的上等签” terri垂下眼听着,心开始酸起来。 算是什么?骗自己之余,也骗了神明。 粉红色的开端,她想有一个粉红色的好结局。 自欺欺人,瞒骗过了,她这一秒,也就好过一点。 虽然,眼角已凝住了一层薄薄的雾水。 第四章 春装 那一个夜晚,平凡地,正如许多个其他的晚上,你在看电视,而我在看杂志。 我觉得很温馨,而你又总是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在翻呀翻,一副兴致勃勃的脸。虽然杂志不是太好看,但我就是要令人觉得,实在太好看为止。 我身边只有你。所以我的目标是要令你觉得我的杂志好好看。 让你知道啊,虽然你不理睬我,虽然你总是默默无言,但只要在你身边,我总是很开心的。尽管这本杂志,真有点乏味。 在翻揭某一版。忽然你说话:“这条裙子好看。” 我如梦初醒,打醒十二分精神。啊,那是条春天的裙子。直身的,粉红色,淡淡的,轻飘飘的,裙子上有碎花,碎花集中在裙摆,而长度,刚在膝盖之上。 “你真的觉得好看?”我问你。 “嗯。”你应了声,接着又望向电视的萤光幕。 我坐直身子来,认真地研究这条裙子。你说好看的。 后来,于是,我便买了这条粉红色轻飘飘的碎花及膝裙子。我总是那么心急讨好你,纵然现在还只是冬天。春天,可漫长。 我买了这条裙子的那天,好开心地抱着购物袋回来,精神亢奋地翻开那本杂志的那一页,指着问你:“你真的喜欢这条裙子?” 你那一天,心情也很好。你回答:“这是一个女人应该有的裙子。” 我的快乐由心中涌上脑部,快乐得,我热泪盈眶。 是的,我拥有了一条,你认为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裙子。那是合乎你要求的东西。 但又当然,你不会明白为什么我会这样快乐。你根本不屑去明白。我的快乐,你根本看不起。 由始至终,你看得起的,就只有dreamgirl。 又在某一天,我们见面时,你告诉我关于她的事。 你说,她美丽、可爱、自然、有双会笑的眼睛、良好的教育及家庭背景、聪明、乖巧,与她相处时必定很和谐 我在点头,我想,我是明白的。 你一直不停说下去,而我,像所有的日子,洗耳恭听。我不算太妒忌,也没有发脾气。 虽然,我今晚,穿了那条你喜欢的春天裙子。 在寒冬时分,穿一条薄薄的裙,外披一条围巾,为的只是讨你欢心。 但你大概没看到吧,一说起dreamgirl,你便停不了嘴。 你看得起的某位女子,有着你所需要的一切优点,而最重要的是,你是毫无条件地爱上她。 你知道,遇上她,你便会付出最多最多的爱,义无返顾地做出人一生中最伟大的事。遇上她,你便有能力去爱了,所有去爱的渴望,因为她的降临,得以满足起来。 因为她,你愿意去爱,所以,你找到了幸福。 你的幸福,从来不是被爱。你漠视爱你的人,你迷信爱情的发生,谁令你一见钟情,那个就是你的dreamgirl。 我怎可能妒忌?怎可能发脾气?那dreamgirl,根本没出现,那只是一个渴望。 穿起了那条裙子,仍然讨不了你的欢心。今晚你又喝多了,喝多了的你,很是感触。 如果我要对别人诉苦,该从何说起?告诉别人我的男人不爱我吗?告诉别人有了第三者吗? 人家的第三者是有样有形有性格的。但我的第三者,根本未出现。只是你的幻想。 就因为是你的幻想,所以我更加挥不过了。 我有多痛苦,你知不知? 但大概,也无关系了。我的痛苦,与我的快乐,你也不会看得起。 或许,是你的选择太多。 有一次,我问你,为什么你一定要一见钟情的。你便说,因为一见钟情的话,你便不用再拣。 我马上笑了出来。不如盲婚哑嫁好了。你看着我,也似乎没有异议。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男人如你,选择太多,因而,不知谁才是真命天子,所以渴望遇见一个一见钟情的,从而,不用再选择了,再不安再游离的心,也可以安稳下来。 你要上天替你选,而不是自己去选。 躺在你的床上,望着你在浴室俯下身去洗脸的背影。其实,当中有没有矛盾呢?我也是你选择回来的,你有否曾以为,我是那位dreamgirl呢? 你也曾经对我泛起过爱意吧。你也有在相识时忐忑不安吧。当你找不着我,你也会挂念我的,对吗? 但为什么,我不是你的dreamgirl? 你走上床来,微笑,拥着我温柔地亲吻。你既然不觉得我是你的答案,此刻你所做的,究竟又代表了什么? 我也拥着你。我们亲热得仿如两头初生的小狈。是自然本性吗?纯粹是单纯的温暖需要吗?你这样需要我,有着被我爱护的渴望,为什么我不可能是你最终要找的那个? 是否,我让你一世捉不住的话,我便能成为你的dreamgirl? 一小时后,我累极躺在床上,而我却精神亢奋得很。心血来潮,我换上那条裙子,钻上床躺在你身边。恩,你知道吗?你的dreamgirl已躺在你身边了,她出其不意地,偷偷地躺在你身边。 我穿上你要求的东西,我穿上符合你要求的东西,所以此刻,我就是你的dreamgirl,你满意了吧,虽然你睡着了,但我知道,你大概是满意的。 真奇怪,这就是我的恋爱生活了,孤单得,像是我自己一人恋爱那样。 我告诉你我的不安我的恐惧,你留心听的那天,你会安慰我,说凡事顺其自然便会很好,或许,一天,你的心会安放在我这儿,你说。 我听后,笑容从心里泛出。恋爱一定有不如意,我愿意等。 太少相爱的人。我们的不相爱,我觉得不是例外。 偶尔的希望,我握在手,便又健健康康地做人了。 某一夜,与几名朋友谈天喝酒,我因为心情好,天气又回暖,便穿了那条春天的裙子。 在座有一名女孩子,我直觉,气质与你似极了,是那种斯文大方自信,却又温婉的类型,很自觉,很会表达自己,于是我想,她大概是你的dreamgirl了!天啊!你的dreamgirl真的出现。 我很留意她,把她看得钜细无遗。然后我决定,好吧,好好记着她。 她见我盯得她那么紧,便也只好与我攀谈了。她问我的职业、年龄、教育程度,我都一一答了,答完之后,她就好像失了兴趣似的,看来,是势利的女子。 然后,她批评我的衣着:“我不喜欢你这条裙子。” “这是很漂亮的裙子啊!”我直接地说。 “太女性化了,太娇柔了。”是她的评语。 我没作声,记住了。 回家以后,我告诉你:“我可能遇见你的dreamgirl。” 你双眼发亮,要求我告诉你认识的过程,我说过了后,你又央着我叫我介绍你认识。 我哀伤起来,你是认真的吗? 一有机会,你便跑到另一方了。 你也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忽然,我不想再忍。“但她不喜欢这条裙子啊!”我说。 你望了望我“什么这条裙子?” “这是你说好看的裙子啊!”我指着自己的身体。 而你皱起眉。 你记不起了?你喜欢过的啊!你忘记了吗?是春装,你说一个女人应该要有的春装。 就那样。我红了眼,落下了泪。 那个夜,我返回自己的家,我的妹妹知道发生什么事后,便说我犯贱。 犯贱?因为我太爱你,爱得可以牺牲我对你的占有,所以犯贱。 爱你爱得好犯贱。 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出声来。 后来我和你分了手。因为我问你:“我是否一世也不能成为你的dreamgirl?” 然后你说:“我要的不会是你。” 我深呼吸,合上眼睛。我问我自己,还有什么剩下。这是完完全全地失败的一段感情。 在你上班之后,我带走了我的东西。我的洗面膏、眼葯水、毛巾、纸内裤、唱片、拍得很差的照片。 但我留下那件漂亮的春装。你梦想的完美条件,我送给你,是你才需要,不是我。 这是很困难的决定。我那么爱过,那么努力过,一旦放弃,便很为自己心痛。 游戏只得一个人,怎样玩也是孤独的。 黄昏后,你回到家,你看这样的情景,也就知道,我离开了你。虽然,我拿走了,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东西。正如我留在你心的份量,鸡毛蒜皮。 我收到你的传呼,你留下留言:“你不在,屋子涸普虚,请回来吧,屋子挂念你。” 我垂下头,望着你的留言,嚎哭一场。 这是你说过的最有感情的话。太有感情了,太动人了,根本不像是你说的,是传呼台的小姐自己作的吗? 不知哭了多少遍。但就是知道,我不会回头。 分手后,原来,你会说这样动听的话。我想,或许因为我离开你,你会爱得我深一点,你或许会告诉别人,曾经,有一份爱,你没有珍惜过,于是,你很后悔了 我不知道啊,那时候,我真的这么想,为了令我爱我多一点,我还是消失好了。 我不知道,其实,你有没有爱我多一点。 我总是希望的,我这种人。 在看见你与一名我不认识的她亲密地走在街上时,我还是觉得,你曾经,真有过很爱我的日子。 虽然,今天我看到你俩的时候,只不过距离我们分开三个月的日子。更虽然,亲爱的,她身上穿着那件我为你而买,为你而穿的春装。 春天了,timing正确,于是你为她披上了你理想中的裙子,披在理想中的她的身上。 一定是因为这样,你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如果我还在想,你曾经、一定很爱过我,是不是太蠢太固执? 你可以这么快爱上她,便是一定没爱过我吧。 我站在对街,看着你们走过去的身影,哭又不是,追又不是。 你抱得她那么紧。天啊,原来,你的dreamgirl真的出现了。原来一切都不是借口,是真的。不是我就不是我。我的春装都穿在她身上了。 我转头,走向我的方向,我爱过一个完全没爱过我的人。是吗? 我再回望你俩的身影,不是不是的,我要这样告诉自己,我们是爱过的,在我离开你之后,你是爱过我的。 只有这样想,才能免我在拥挤的街上落泪。 我怎样再去想有什么关系?我的痛苦我的快乐,你何曾看得起? 包括我的妄想,你根本不会关心。 就让我再好好妄想,你是爱过我的。 横竖从头至尾,这只是我的一人恋爱。我怎样想,不关你的事。 第五章 爱情试葯记 市面上有上百种“健康食品”全部包装成葯丸摸样。 增强健康、美容护肤、促进血液循环、强化消化机能、稳定情绪、饱和脂肪、保持脑部清醒。 每一种健康食品的瓶子上一定附上感觉可靠、安全的说明及效用。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若然选择不去相信,便连得到以上好处的机会也失去。 green站在大型葯房的满架健康食品之前,逐瓶细心研究。恩,这一种是深海鱼蛋白片,听说服后可以收缩眼袋;那一种是新出的芦荟汁,喝过后的功效,听说一如曾到医院洗肠般,深具洁肤、排毒效用,连血也会干净点 考虑了一会儿,她每样买了一瓶。现在由早到晚,green分别服下愈十种不同效用的葯丸,日子倒也过得精神爽利。 捧着新买的两瓶健康食品步出葯房。阳光暖暖射到身上,仿佛也就充满希望了。都只不过是想生活过得更好。 在餐厅找了个空位置,她要了个清淡的午餐,然后,便是服葯时间。从手袋掏出精致的银葯盒,这是她前年在意大利旅行时没回来的,银制的盒面上是立体的天使雕花,精巧到不得了。 她服下了鱼油丸,减压丸、纤维丸、铁质、维他命丸。然后又拿出记事薄来看,了解下午返回公司后的工作。记事薄是lv文具系列的产品,大方名贵。也基本上,她所选用的每样随身物也精挑细选。譬如,她的银包是gucci的;化装袋是prada;匙扣是hermes;手表是tiffany;手袋是fendi;衫是纯cashmere;裙是nicholefarhi;鞋是manoloblahnik。 全身上下都考究,无十万都有八万。就是啊,她什么都有,惟独无男朋友。保养得再好,吃再多的葯丸,穿得再漂亮也只是不外如是,感情有憾,日子便空虚。 况且,以上各项身外物的代价,成了无底深潭的信用卡陷阱。green想到这里,吐了吐舌头,还是赶紧回公司工作,要不然,谁来替她还卡数。 日子就是这么的过,买葯、试葯、买衫、返工赚钱还卡数。没什么痛苦,但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后来有一天,green无意中翻了翻星座书,书上指示,穿粉橙色衫上班会有姻缘到,于是green便马上从柜底找来一件粉橙色的外套,披往身上上班去。 在闲着无聊到可以用拔掉白头发当作节目的日子,你说,怎够胆不跟星座指示去做?万一真的有可能发生,却发现自己没有照着做而失去机会,便是自己的错。 穿着粉橙色的green忙完一个上午,中午时分,她又往葯房里钻,当她半弯下身阅读灵芝的功效时,偶然发现,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在她左手边十尺之外看着她。 green以眼角扫射,第一印象是,他长得不错。而又忽然,她看到,他望着她微笑。 她连忙眨了眨眼,打算再看清楚那微笑是否真确。却又在她定下神来之时,居然发现他已溜走了。左看右看,都不见他。 在心里咕噜起来,都怪自己眼力不够。对,今天便买维他命a,补一补一双电眼。 走出葯房后,green买了饭盒回公司,继而惯性地服下十多种葯丸;小睡五分钟;再抖擞精神搏杀。 转眼间,差不多七时,她补了点妆,准备下班。 往哪里去才好?在商业区逛了又逛,买了两件衫。正想看场电影,却发觉要看的都落了画。于是只好挑一间小餐厅,坐下来吃晚餐。 小小的阁楼意大利餐厅,没多少个食客。在吃着她的香草汁蝴蝶粉时,抬头一望,居然发现中午时遇上的那名西装男子,正坐在相距她三张台的位置上,他望着她,什么也没吃,只在喝他的红酒。 没有错,不是自己多心,不是自己发姣,他是望着自己。而且就这样望着,没放开过。 green的心开始不规则跳动,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她胆战心惊。颇有点无可奈何的,她惟有垂下眼来痹篇。 她不敢再看,然而就是感觉到,他似乎是站了起来。 green的心一怔--莫非,星座真的灵验? 一阵男性的体香,他正走前来。恋爱啊恋爱! 果然,到她再抬眼之时,便看到他坐到她跟前。 双目有神,鼻高高下巴方方,恩,英俊的男子。而且,他有一股普通男人不常有的气质,她不懂得怎去透彻形容,仿佛,他的脸上笼罩着一种灵气。 green等待他说话。 他眼内的笑意更盛。 然后,他把手放到桌面上,继而又把手收回。green看到,桌面上多了一瓶葯丸。 她愕然了。 “给你试试这瓶葯。”男子说。 她微微张大嘴巴。他,居然是卖葯的?他是在问她推销葯丸啊。 当下兴致便消失了一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子却这样说。 她扬起眉毛。“是的,我不会就这样买下陌生人的葯。” “这不是普通的葯。”他说,眼内仍有笑意。 她不甘示弱。“还有什么葯我没有试过?” 他说:“恋爱的葯。” 她不作声,以为听错。 “每瓶六十粒,每天服三粒,二十日内见效。”男子说:“绝对无副作用。”他的嘴角弯起来。 green怔怔的,是在半晌后才懂得反应。她骇笑。“哈哈哈!谁会相信?” “为何不?”男人耸耸肩。他那迷人的笑容更是迷人了。 green制止自己被美色所迷,她拒绝。“我不会买。” 男人没勉强她,态度依然从容不迫。“她可以令你遇上可提供恋爱的男人。不要紧吧,当你回心转意时,我会再出现。” 说罢,他站起来,从阁楼走到地面去。 那真是啼笑皆非。她摇了摇头,继续吃她的蝴蝶粉。 是在半夜里,将睡未睡之时,她才又想,或许,那会是真的。既然她可以相信其他葯物有美容美发美胸美腿的效果;又既然星座叫她穿粉橙色她也不抗拒,为什么不放开心情,去相信这恋爱的葯?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忽然,门铃声,她往应门。居然,是卖葯的美男子。她来不及讶异,他却说了:“知道你想试。”他递上一瓶葯和价钱表。“大批买有八折。” “你怎会知道”她怯怯地问。 他却截住她的问题“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迷迷糊糊的,green把葯拿回房中,那恋爱的葯是粉红色的,小小一片,扁扁的圆形,像颗糖果,她倒了杯水,服下了,然后又上床睡去。她想,没什么大不了呀,像颗维他命丸那样罢了。 翌日,她又服下了三粒。再之后的一天,她也乖乖地依时服葯,是在第三天之时,她才怀疑自己疯了。 在办公室中,她看着那片葯丸,真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卖葯男子所迷,干出这种无意义的事。这三天,根本无任何征兆嘛! 她把葯丸放回胶瓶内,取笑自己。 鲍司的同事走过来对她说:“green,开会了,客人已到。” 她应了声,捧起文件往会议室走去。 谁知,一步进会议室,她便有点呆呆的,面前这人是谁?他有那她一见便喜欢的发型,剪得短短,像纪律部队的那种,而且他那个笑容,好阳光气息啊! 耳边有人说话:“陈先生今天有事不能来开会,mr。gordonyu代替他。” green伸出手来,而当那mr。gordonyu伸手与她一握之际,也仿佛忽地触了电似的,望着她的目光,顷刻闪亮起来。 之后,他的眼睛再没有离开过她。全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了。 他对她很有兴趣,问了她一些身为客人不会问的事,她有点尴尬,但多多的兴奋,照答如仪。在散会后,她急忙补上卡片,再然后,她跑回她的座位,服下那颗粉红色的葯丸。 当葯丸由喉咙滑过的一刻,她赶忙祈祷:“我要与他谈恋爱。” 在下班前的半小时,果然,gordon致电来约会她。 gordon对green一见倾心。而事实上,gordon是green有过的男人中,条件最好的一个。他的外型俊秀,又在外国长大,开朗直接大方,满满外国男孩子的气质。green非常的满意他。她相信了,得到gordon这样的男孩子,全靠那瓶恋爱葯丸所至。每天服三粒,恋爱果然步近。 green照旧每天按时服用各种维他命丸,另外又有一堆美发美肌美胸美腿丸,这种狂吃葯丸的日子,变得不亦乐乎,有个人在身边,果然不同凡响。 gordon起初表现得极痴缠,差不多早午晚各一个报到电话,每晚放工后也要见面,每次见面也难舍难离。连男人最不惯说的三个字:“iloveyou”他也在每次与green相见之时,忍不住说了又说。 其他要命的甜言蜜语还包括:“我不知怎解释,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想见任何人。” “我见过那么多女人,不知为何,会选择留在你身边。理论上,谁谁谁都比你漂亮性感,但能留住我的,就只有你。” green每次都睁大眼,听在耳里,一脸的不可思议。但gordon说话的神情是那样情深、认真、专注,而且还有那最煞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大惑不解眼神,令green不得不相信,他的心是真的。 在这一刻,她真的以为gordon就是她的落脚点。 直至,从某一天起,他的来电由三次减到一次;他开始说累,一星期见两次面刚刚好;他对着她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无精打采;他开始收起对她的温柔,间中还有些不耐烦。 green于是怀疑,他对她的爱减少了。亦即是说,葯力减退。 于是,她加重份量,每日服五粒。数天后,gordon真的热情起来,还送了她一份小小礼物,是一只tiffany的戒指。green看着,心里舒了一口气。tiffany的戒指,他对她,该依然重视吧。 可是,又再过了一段日子,gordon的冷淡又来了。到了此阶段,他真的似乎收起了所有的温柔,除了,在床上的时候。 才四个月。green的心在滴血。 望着那颗粉红色葯丸,green发呆。然后,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服下去。 gordon在两天后与她分手,临离开前他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你。” 他是一脸的惘然,却没半分歉疚。 望着他自她面前离去,忽然,她很明白自己的位置。 有真本事的,不是她。 有那三分钟的呆滞与失落。 然而,未几,不失聪敏机灵清晰的她又会这样想,葯丸可以引发一段恋爱,至于怎样去维系,还得靠她自己。是了是了。这样子想了又想,那颗粉红色葯丸,还未失掉她的信任。不恋爱可以做什么?难道去学国语?也才没有这么呆,她要为下一段恋爱铺路。 于是,green又按时服葯。 她不去学国语,她学法文。法文学生,应该高级一点。 jem’appel,jem’appel地,green在一班同学中,看中了一名在大学当研究生的男孩子,也不理会他比她年轻三年,既然讨自己欢心,便不容错过。 她还没对他发功之时,他已忍不住主动约会她。 男孩子名叫sean,有非常漂亮的笑容,很单纯无机心的那种。要喜欢上这种笑容一点也没难度,于是,她有堕入爱河了。 今次,她学精了。谁要在爱情中全情投入过分认真?尤其是,由葯力引发的爱情。 虽然,sean的确可爱,也似乎真的对她很好。也不知是葯力还是真有其事,sean对green,总有招架不住的姿态。 这一次,是她嫌弃他在先。她嫌他赚钱少,嫌他太幼稚,嫌他比她年纪小--对,当初开始关系时,她完全没介意过。 她明知自己嫌弃他,却不以加重葯丸份量来解救,她明白,她是要放弃了。 第二段葯丸情缘终止。 green在不恋爱的日子,停止服葯。也果然,不服葯便没有男人爱上她。 然后,隔了一段日子,她准备好再来一次恋爱之后,她又再次定时服葯。 这一次,是街角偶遇。能够这样因偶遇而喜欢上的,当然就是外型非凡的男人。对,green觉得他似金城武。 翻版金城武是设计师,他有自己一套的生活品味和态度,green觉得他神奇到不得了。有外又有内,她自觉真的很喜欢他。 他的家里是满满的书与画册,基本上每一项细节都考究,灯是红色小灯,沙发是几何圆形,墙壁是五颜六色。green看着,欣赏之余,亦澎湃地心动了。 因为一个人的家而爱上一个人,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你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品味而堕入爱河,亦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外貌、成就、身家而堕入爱河,化学作用都是相同的。谁也不比谁高深或肤浅。 躺在那张不知意大利名家设计的床上时,green忽然觉得,她不再想要什么恋爱了,就让自己倚在他身边吧,她是万分愿意。 他的侧面有那流丽优雅的线条,她用手指轻轻沿线抚摩下去,从指尖传来的触碰,涌至她的心内,刹那间,也就有点热泪盈眶。 但觉,已经爱上了他。 她想长久,他却似乎没此感应。在相处的一个月后,green发觉,他的眼内已没有她。散溃的目光,没内容的眼神,明明是对着她的脸,她也已经搜索不到他对她的注视。 考虑了良久,她拿着葯瓶,不知要不要加重份量? 一直想到天亮,然后她放下那瓶葯。她决定,就此随缘。因为真正喜欢他,她才不想使用什么旁门左道,她希望他可以自然地爱上她。 与他的关系,她渴望大家都源自真心。 愿望没达成,他离开了。 葯丸带来的恋爱,今次又是不长久。 失恋的女人,本来好端端的,还可以装作没事人一样。只是当碰上可供发泄的对象,她变不试曝制地情绪崩溃。 那人是卖葯的美男子,他登门问她要不要新的订单。 “你呀!你这些葯的效用只有半桶水!未试验清楚不要拿出来卖!”她站在门前叱喝。 美男子一听,脸上是风度翩翩的笑容。“你说得没错,我们还在试验阶段,你是我们试葯名单上的其中一个名字。” green当下晴天霹雳,试葯她马上想到一系列的葯物副作用,诸如对爱情不信任、爱情态度消极、恋爱麻木 耳边传来他的说话:“你有一向勇于在葯物上尝试的态度,很适合我们用来试葯。” green抬起眼来,心里涌上一股寒意。她使劲地推他出大门外,然后用力关上门。 试葯她深呼吸,简直岂有此理。 那夜,她抱着枕头思前想后。恋爱葯丸的效用不能达至完美,并且有副作用,这样,不如不吃葯好了。 对,对。 本来就这样决定了,下了决心,green准备睡觉去。然而在将睡未睡时,念头却又这样涌起。如果连葯也不吃,她便没有任何恋爱的机会。虽然恋爱会伤心,也费神,但她也宁愿有机会参与--是,就是这样。 或许,当中有一段恋爱,可以逃过葯丸的不完美。他爱我,我又爱他,然后,双双走到很远很远。 想着想着,笑容甜甜沁出来。green是屈服了。 爱,贵乎勇。所以,未尽完美也得去试。 明天,便再找那卖葯美男子,再向他要上十打八打。 继而又到葯房补给一堆鱼肝油丸、纤维丸、芦荟汁、深海鱼蛋白、美肌素好为再一次的爱作出准备! 思想至此,门铃响。green知道这是谁,谁会如此知心?而且神出鬼没。 门外是卖葯美男子,他是满眼的心照不宣。“你这次要多少打?” green反问:“你手头有多少货?” 他微笑:“知道你是抗拒不了。” 对,恋爱,谁能抗拒? 第六章 拼贴游戏 蜜儿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她走出布景板,擦过摄影师的身旁,然后到化妆间坐下,她抹去脸上的化妆,穿回自己的衣服,静悄悄地离开。摄影师与工作人员都没有留意她的离去,他们正准备下一个环节的工作,本地的著名模特儿将会在这间studio拍摄一辑时装造像。 蜜儿也是刚刚拍完一辑时装照,但待遇与格调截然不同。无办法,名气与身价不一样嘛。她步下大厦的唐楼楼梯,一名高瘦的短发女子正拾级而上,打了个照面,蜜儿对她礼貌地笑了笑,这就是即将要进行拍摄的著名模特儿了。 蜜儿在望了望她的背影之后,才慢慢地步行到楼下。她禁不住想,刚才这么近地打量,真的不觉得她漂亮,皮肤很干,而且有黑眼圈。 走在街上,她伸了腰。路经报摊,她买了本便宜的时装杂志,另外又买了本大大的、昂贵高档的本地版本、外国风格的潮流杂志。便宜的那本今期有她的时装照,她示范三百元以下的上班服的穿衣大法。 回到家中,她开了罐汽水,跷起脚看她的杂志。不是不泄气的,也入行一年了,来来去去都是拍些便宜衣服,化些便宜的妆,刊登在一些便宜的杂志上,酬劳便宜更不在话下。人家是模特儿,她也是模特儿,格调差太远了。 小模特儿,她明白她的境况,她翻看高档的杂志,人家有budget有concept,拍那些照片,才算是模特儿嘛。自问条件不比她们差,奈何运气硬是没降临自己身上。 蜜儿喝了口汽水,不停前后把杂志翻了又翻,非常百无聊赖。 随意望了望,茶几旁放上一把剪刀,她心血来潮拿起它,往自己的照片上剪,她剪下了自己的人形,拼贴到高档的杂志上。 摆放在原有的模特儿身旁,就像是一同被拍摄那样。 蛮不错呀,那效果蛮自然。蜜儿微笑,出现在这种刊物上,才像样嘛。 人要有志气,谁会想日子过得屈屈就就? 玩过了,蜜儿打了个呵欠,随手放下杂志。脑内冲来了睡意,她也就屈膝在沙发内小睡一会。 罢合上眼,风从不知处吹来,她剪贴了的一页被翻开,在蜜儿看不到的这一刻,一阵金光闪耀在这一页纸上,不知由哪里衍生出来 翌日,蜜儿往发型屋打理头发,相熟的发型师这样对她说:“好厉害啊,终于上了大杂志!” “什么?”她不明所以。 于是,发型师便递给她杂志,是昨天蜜儿买了的那本高档潮流杂志,并为她翻来那一页,指着说:“你看。” 蜜儿当下张大口来,她居然看到,自己的样子拼在某著名模特儿身旁。 “这不是我家中的那本吧?!”她急急地凑近眼前细看,太神奇了,半点拼贴的痕迹也没有,完全就是两名模特儿一同拍摄的那样。 发型师说:“你比她还抢镜。” 对,蜜儿在剪贴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照片推前了一点。 她望着这杂志的内页,冷汗不停在沁,没可能的,她瞪大眼,没可能的 头发吹干后,她急忙付帐然后跑到街上,向报摊要了一本刚才的杂志。一翻开,果然,她的脸孔、身形、姿态,娇美地靠着身旁的模特儿。没有任何破绽。 蜜儿抽了口冷气,苍白着脸再翻过另一本,真的,又是这摸样。她的样子,存在于这一期高档杂志的每一本之内。 她抱着这本杂志,截了部街车,匆匆赶回家。 那本最先剪贴了的杂志还在。她跪到地上去,伸手一翻-- 明明是剪贴的,那凹凸位,清清楚楚。 心内的寒意,顷刻流遍全身。 两本杂志对拼起来,她瞪着愕然的眼睛,完全不懂得怎么反应。 呆呆的,惊吓的。 但,这是否可算是梦想成真? 蜜儿自问,却不懂得回答。 到脑袋重新运作之时,蜜儿决定了再试一次。她拿起剪刀,往自己拍摄过的杂志内剪出自己的样子,然后,贴往高档杂志的另外一页,是订阅指南的一页,照片中的她的姿势刚好指着订阅赠品。 贴好胶纸后,她有一刹那的惘然。 就在不知应再怎么做之时,一抹金光闪耀转动在那刚剪贴的内页上,迷人的、奇异的,金光转呀转,飘散过后,继而碎落消失去。 蜜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她抓起新买的那一本,急急翻到订阅那一页。她看到了她自己。 用力揉了揉眼,然后再看,仍然是她。没剪没贴,仿佛是从电脑中编排出来那么自然。 太不可思议了。 这本高档杂志,也就有了她两幅造像。 蜜儿以极慢极慢的手势,重复把杂志翻了又翻,完全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把双手伸在脸前,仔细地检视,她怀疑自己突然学晓了魔术。 她皱着眉,垂头把目光停在这本杂志之上。接下来,该怎么做?发现了这拼贴的魔术后,她下一步应该要怎样?是扔掉杂志吗?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抑或 但她已经无缘无故出现在杂志里。已经发生了嘛。 蜜儿合上眼,静思十秒。继而得出结论是:怪是怪,但,合衬呀!我与这本杂志合衬啊!出现在这种杂志中,完全是天作之合! 心念一至,一不做二不休,她拿起剪刀,再把自己的三张照片分别剪贴在不同的内页中。对对,她是属于高档、有地位、精美的大杂志。蜜儿高举被金光神奇地洗礼过的内页,惊慌的心情已差不多全撤退了,余下的,反而是理所当然。 一早就应替这些杂志拍照啦!她站起来,为了深入印证,她往楼下的报摊再买一本。一翻来,便看见自己的脸孔。 好满足啊! 满足地,她仰脸大笑三声。哈!炳!炳!精灵的她已全然接受了魔幻似的转变。望着杂志中的自己,她的目光内闪过一抹特别明亮的神采。 而一个星期后,透过她所属的模特儿公司,蜜儿接到那本高档杂志的电话,负责人对她说,她替他们拍了照,但却没有在杂志中刊登她的资料,对于这次错失,他们深感抱歉。 蜜儿礼貌地连声说小事、不介意。而好戏在后头,杂志的负责人说,因为她的照片效果很好,下一期请她再拍一辑。 蜜儿一听,脸上涌出了笑容。 “泳装,可以吗?”负责人又说。 “可以!”泳装,更好,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蜜儿当然一口答应。 在拍摄的那天,她感受到被重视的快乐,高素质的化妆师、发型师、摄影师一概落力为她造像,也通通赞她够专业,很上照。 “你们也很专业啊!”她回敬一句,衷心的。 蜜儿自觉,已跳出了从前的框框,她的事业与人生,该可攀越更高层次了吧! 而果然,事情一直顺利地发展下去。以后每一期,这本高档杂志也找蜜儿拍照,不消三个月,其他同一层次的杂志亦争相联络她。 而且,蜜儿还接了一个护肤品的电视广告哩!知名度与收入,一下子攀升了。 她的脸孔,开始为各界所熟悉。居然,有杂志访问她做模特儿的心得,并称呼她为“名模” 蜜儿前后把那篇访问反覆阅读了十次,她为她所得到的这一切沾沾自喜。 真的,只不过是半年时间,已今时不同往日。 而在某天,刚刚完成了一个fashionshow的她,累极回家后,随意翻阅报纸之时,她又有了另外一个念头。 她正看着报纸上的社交版,照片中的公子与淑女翩翩起舞。恩,ball场是否一个好玩的地方?现在既然已出了名,为何没有任何人邀请她出席这些活动? 是了,她再次拿起剪刀。 蜜儿的脸上有那志在必得的微笑。 蜜儿把自己的样子剪下来,拼贴到报纸上的ball场版去。剪下来的,是一张身穿晚礼服却又手舞足蹈的造像,刚好配衬ball场舞池的繁华景象。 一抹旋转的金光再次升起,闪耀在蜜儿的梦想之上,打转又打转的,包围着那剪贴了的ball场版四周。 街上贩卖的报纸,也就出现了摇曳生姿的蜜儿,她再次为大家开了个玩笑。 如是者,蜜儿偶尔把自己的样子拼贴到报纸的ball场版中,有高贵的、活泼的、前卫的各种不同造型,她觉得很好玩,而又渐渐的,全港市民也以为这名人气冒升的模特儿已成为了ball场新贵。 也开始有主办单位邀请她出席这些社交场合,蜜儿得偿所愿。她正正式式正大光明地踏足ball场,站在闪光灯下摆个靓靓pose,示范众生何为美色当前。 她适应得很好,不卑不亢,身处一众名媛淑女当中,她较年轻亦富时代感,身家虽然只有人家的二十分之一,但蜜儿有她独特的号召力,甜美可人大方得体伶俐活泼,她在自制的ball场机会中如鱼得水。 出出入入得多,开始有不同男士对她表示兴趣,明示暗示地约会她。但蜜儿不喜欢,不是嫌太老便是有妻室,要不就是太招摇太庸俗,一点也不讨人欢快。 惟独是那名高高大大样子带点傻气的男孩子,放洋回来,令蜜儿对他有点意思。他每哟那班人的老式与机心,气质又好,那个笑容呀,充满阳光味。 但总共与他见了三次面,他也似乎对自己印象不深。刚才一踏进会场,她对他微笑,他也只是怕怕羞羞的说:“呀你是sandy吗?” 蜜儿怔上三秒,既而尴尬地纠正他。心中也就有点不甘心了,她打从第一次与他见面,便记得他介绍自己为cliff,二十六岁,美国著名大学的硕士,回港主理家族生意。为什么,她不能同时给他一个深刻印象? 进餐的饭桌共分两台,蜜儿时不时从眼角偷看他,愈看愈心中有怨。怎么,她完全迷不到他。 那一个舞会,蜜儿心情不好,提早离开。翌日早上起床后,她抓起报纸查看有否自己的ball场倩影时,也就看到cliff喝醉酒躺到沙发上的狼狈相。他侧身躺下来,脸上有着一个暧昧的微笑。 蜜儿一边看一边惊叹此名大男孩醉酒后的可爱时,忽然灵机一触。她捧出剪存妥当的私人照片,精心挑选一张俯身伸出双臂的,然后剪出来,与ball场版中cliff的照片作出拼贴,创造成一张蜜儿照顾喝醉酒的cliff的亲密合照。 天衣无缝,温馨感人,蜜儿看着,不禁哈哈哈大笑三声。迟起沐的cliff,看到那张被照顾的照片,第一个反应是非常不好意思,自己喝醉了却麻烦上那名不相熟的小姐。辗转向别人拿到蜜儿的电话,他向她道了谢,另外约会她,以示道谢的诚意。 时间定在两天后的中午。餐厅再幽静,正值中午时分,也是人来人往的。面对面坐着,化上淡妆的蜜儿,衣着简便地端坐在目标男人面前,每一秒都在恰如其分地微笑,她明白头一次约会的重要性,她要在这人来人往的环境中,成为唯一吸引到他的焦点。 而事实证明,反应良好。cliff的目光细致而专注,对面前清丽的女孩终于有了明确的印象。她漂亮、高雅、聪明,而最要紧的是,他觉得她心地好。 “你不怕其他在场人士的目光吗?就那样照顾喝醉酒的我?”cliff亲切地问。 蜜儿微笑,甜甜地说:“其他人只顾灌醉你,见你醉了后又留下你出丑我觉得你好可怜。” cliff的目光内充满了嘉许。“其实我不喜欢ball场那种地方。”他说。 她也就附和了:“我也是,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cliff似乎更高兴了。“那你平日多数出没在哪里?”为了迁就他的sporty气质,蜜儿回答:“去gym,夏天游泳。” cliff惊喜:“你喜欢运动?” “十分。”她回答。 “我可不可以约你打golf?” 蜜儿按着内心的兴奋,平静而优雅地回答他:“可以,我也想试一试。” 就这样,这个男人便成功地被罗致到蜜儿身边。 以后的约会,一直非常顺利,蜜儿再次发挥她的适应本能,第一次与富家公子拍拖,并没有多大难度。基本上,cliff的要求并不高深,他喜欢静一点,乖一点,朴实但又时髦的女孩子,能与他一同参加运动当然会更好。 他时常强调:“女孩子最紧要心地好,乐于助人。”说过后会向蜜儿抛来一个安慰的眼神,意谓他能找着这名心地好的女朋友,他非常安心。 每次听罢,蜜儿都在心中狠狠一寒。只有她才明白,她根本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心地好?今逃卩得到的一切,莫不是靠旁门左道赚回来。 蜜儿的事业也发展得颇顺利,她得到繁多的曝光率,坐稳本地高级模特儿的阵脚,当然已经不再为便宜的杂志拍照,但有时候在化妆梳头时把那种杂志翻一翻,还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曾经,她只属于那低级的空间,因着那股连她也不能解释的拼贴魔力,她才得以晋升。 如果不是靠剪剪贴贴,她会想,什么时候她才会得偿所愿? 事业、男朋友,靠的都不是自己的真本事,蜜儿迷惘起来,镜中的反映美艳动人,但脸孔下的一颗心呢?毫不坚忍,也没耐性,而且太会耍手段,蜜儿的眼神闪着不耐烦与厌恶,她开始讨厌自己那张脸,一点也不美丽。 cliff一直待她如珠如宝,他甚至称她为小白兔。奥,纯洁、善良、无机心,最衬她,他说。 她渐渐不再有能力忍受。他爱着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她,她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觉我不是你想像中的人,你还回否仍然爱我?” cliff听不出所以来,只是说:“你是妖精变的吗?”然后自己哈哈大笑。 蜜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多久后,她便与cliff分了手,她忍受不了她自己创造出来的虚假。cliff伤心、愕然、失望,通通都不理会了,他为了一个假女人而痛哭,她能帮得了什么? 也收起剪刀。那抹旋转的金色闪光,她不想再看。够了够了,在拼贴游戏当中,她已收获良多。 蜜儿决心凭自己努力生活,也没出席ball场,亦没再用剪贴来达成工作上、交友上的目标。 日子也过得不错,拍照行catwalk,与男人约会。只是,没甚大惊喜。 她仍然有翻阅报纸杂志的习惯,看到一些有趣的名人事迹、锋头人物,她也会想,如果有机会变成他们,就算一天半天,也未尝不是有趣的事。虽然每次念头一过,她也会禁止自己想下去。 要知足啊,她叮嘱自己。 而在半年之后,一天在家敷面膜之时,蜜儿收到一本欧洲版的时装杂志,是速递送来的,她没有订阅这本杂志的习惯,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签收要了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翻着看,忽然从杂志中跌出一张乳白色的请柬,蜜儿看到请柬之上一行金色的字写着:“邀请你成为皇室中人。” 蜜儿轻轻皱了眉,没有再理会,她顺势翻开请柬跌出来的一页,那一页是欧洲皇子娶王妃的新闻,准王妃将于半年后与王子结婚。 忽地蜜儿如触雷击。皇室中人 急急的,她抓起请柬细看,请柬的背面写上:“请运用你的拼贴技巧。” 蜜儿的瞳孔扩张,魔法找上门了。 这是一个邀请,魔法在诱使她,诱使她变成王子身边的女人。而方法,只需把自己的照片剪贴在这本杂志上便行了。 蜜儿的心在澎湃得跳动,她的脸涨红,额角冒汗。 这是一个神奇的机会,一经拼贴,她便会成为王妃。这拼贴,比以往的要大规模数以十倍。 她怔怔的望着杂志内的照片,王子年轻英俊,家财丰厚而且举世瞩目,如果能成为他的王妃,她的一生将会是个传奇。 好不好心正乱,那抹神秘的金光突然从空气中浮现,上上下下翻滚飘荡在那页杂志之上-- 如果你是蜜儿,你会否把握机会褫夺别人的命运?使原本的女人消失,自己来取缔她? 蜜儿的心仍然不上不下,但那只右手,却不由自主、不试曝制地伸向台角抓来剪刀。蜜儿的目光流露陌生的惊吓,那不受她脑袋操控的手,似乎将要为她带来余下半生不容她拒绝的命运 第七章 冻死 如果,我为了你而摧毁自己,你会不会觉得感动? 只知道,她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子。 在那幢三层的蓝色瓦顶西班牙式村屋内,她收养了三名小孩。 三岁的掉了左手臂,两岁的没有双腿,九个月大的失去所有手指,而且还是兔唇的。 她二十多岁,长相清秀温文,长长的头发给缚在脑后,时常浅浅的笑,很有礼貌。 大家都叫她薛花。而她告诉别人,薛花是shiva,shiva又即是湿婆天,宇宙间的破坏之神,以最圣美的外表诞生,幻变无尽,然而最终的任务也只是为了摧毁。 那是在乡村酒吧喝啤酒的夜里,一个男人告诉阿文的。 “是吗?她的名字有这样的解释吗?”阿文问同伴。 “是呀,是她告诉三号屋那个大学女生,而她又告诉我们。”同伴说。 阿文心想,薛花不独漂亮,而且,很有点内容。 同伴问阿文:“觉得薛花漂不漂亮?” 阿文喝上一口啤酒,点头:“很喜欢她这类型。” 同伴耸耸肩:“好像瘦了点。” 阿文喜欢瘦的女人,所以薛花刚刚好。 同伴又说:“听说,大儿子是她亲生的,其余两个才是领养的。那断手小孩是她和她的男朋友生的,但男朋友走掉了,留下屋和孩子,于是她把楼下两层租出去,赚钱带孩子。” “很有爱心,对吗?专门收养有残缺的。”同伴又加了一句。 这也是对,阿文上次到顶楼交租给薛花时,便看到那三个孩子,断手断脚,样子身体都变形,并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 想起那一次,薛花还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问了他有关冰库的种种。诸如冰库有多大,一次过可以冰冻多少头猪和牛,温度是否难以抵受等等。 阿文详细的解答了,小心翼翼的,生怕答得不好扣印象分。 阿文很清楚,自己在暗恋这个特别的女房东。 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刺激。对方的一举一动全部是秘密的享受,那快乐,别人无从分享。 很刺激很刺激。 他爱偷看她走到楼下倒垃圾的身影,她弯下修长的身体来,大小罢好的臀部总正正的对着他。 他爱闲来无事竖起耳朵听她对小孩子说话,说什么要乖乖的,不要哭,待会有好东西吃。 又很留意薛花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甚至连薛花买菜的篮子他也不会放过,目光瞄准菜篮的内容。 看见了红色的肉。 于是,阿文找了个机会,从雪房拿了些好一点的牛筋骨给薛花。 薛花接过牛筋骨,涸仆气的谢了谢,说:“进来坐坐。” “二仔发烧。”薛花边洗涤着牛筋骨边告诉阿文。 “不辛苦吗?一个人带三个小孩?” “辛苦啊,但是我喜欢他们。” “多难得,很多人接受不了残缺的儿童。”阿文说。 薛花从厨房中转过头来,这样答了一句:“残缺没有什么不好呀,残缺也可以是美丽。” 阿文望了望那躺在沙发上没有下肢的小男孩,一时间答不上来。 若果薛花认为残缺真的代表美丽,那么,要不要好好学习这种审美观呢? 阿文很努力,不时找点话题藉故走到楼上探望薛花。 譬如说,他有些关于残疾儿童就学的资料可以提供给薛花,又或者猪骨煲“清保凉”的新烹调法。 每次薛花总是礼貌周到地谢了又谢。 薛花就是太太太客气了,在她身上,总有一层轻轻软软的薄膜胶着,再接近也还是黏黏贴贴。 只是说着冰库的事,薛花才显得特别上心。 她会问:“做屠夫的心态是否很愉快?” “把猪牛羊的四肢切割下来时心情会如何?” “有没有只切下一只脚而保留其余部分让他生存下去的猪?” “冰库内储了多少只猪手牛脚羊大腿?” 阿文会尝试详细地解答,但有些问题,他真的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他反问:“若果换了是你,每天在冰库工作,每天都是切牛脚猪手,你会否有特别的心情?” 而薛花答:“我想,那会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 反应直接的他说了:“不如,我介绍你到冰库工作。” 薛花则谢了谢,说:“那又不用,我每天也在斩瓜切菜。” 那又真是,薛花说过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菜刀凌厉的斩下放在砧板上的猪骨,骨分成了两截。 兔唇小婴儿突然哭叫,伸出没有手指的两手,在阿文眼前舞动。 “今晚煲猪骨汤,你留下来吃饭好不好?”薛花问他。 他急急从婴儿那边把视线转回厨房去,自然不过的窒了窒,自然不过的应了声好。 一餐饭,薛花忙着自己吃之余,又要照顾三个小孩。 “你很有爱心,他们比平常的小孩要多许多爱心。”阿文赞道。 薛花笑了笑,把汤喂到没有左臂的孩子口中,说:“就是他们这样子,我才有耐心照顾他们,平常的小孩,我是不会理会的。” “都是收养的吗?有人说,大儿子是你亲生。” “收养的。” 阿文放下碗筷,说了句:“你真是个好女人。” 薛花望了眼阿文,说了声:“谢谢。” 大家都说,阿文和薛花很亲密。而阿文自己知道,他俩其实只是较要好,距离亲密还须努力。 但是阿文已经非常非常喜欢薛花。 已到了这地步:每天清早起床首先想起的是薛花;然后乘车上班脑袋有空挡的时候是薛花;在冰库抬猪搬牛挂羊之时当然少不了薛花;而晚上睡觉之前又再想她一会,然后梦中有她温柔湿润的吻。 完美的暗恋乐趣。只是有些时候脑袋内掠过她那三名小孩的奇特相,叫阿文快慰的心情打了个突。 他开始觉得,薛花的爱心来源有些出奇。 不是一视同仁的爱,而是,只挑有残缺的来爱。多奇怪的怜悯心。 一直尝试不理会这怪异。直至一天,阿文碰上那掉了右臂的男人。 他有薛花家中的钥匙,直出直入薛花的家。 阿文侧着耳,偷听薛花和男人的对话“ --你把那些孩子怎么了? --我只想爱得深一些。 --你已经把仔仔变成独臂人,现在还加多两个。 --我会很爱很爱他们。 --你变态。 --当初,你就是喜欢我这样。 --我宁愿没爱过你。 --那你想怎样?叫我还你手臂?你试回想,那时侯多么的美,我总是抱着你没臂的骼膊亲了又亲 后来,男人挽着箱东西,拖拖跌跌的离开。忽然,阿文很明白很明白。 那一夜,阿文直截了当这样问薛花:“你要我的左臂抑或右臂?” “怎么?”薛花笑:“你转行卖烧鹅?” “别装了。”阿文坚定的望向她:“我知你只喜欢残缺的东西。” 薛花收敛起刚才绽放的笑容,慢慢说:“爱上了我?” 阿文抱了抱手臂“可不可以?”他问。 薛花趋前一步,温柔地说:“爱上我非同小可。” 阿文抬起眼来,眼神不是不兴奋。 薛花叹了口气,对他说:“左臂。” “好!左臂!”阿文欢天喜地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接着跑了出去。 左臂。只要一条左臂便能换取她的感情。只要一条左臂。阿文暗掂,这个他付得起。 但如何把这条左臂献给深爱的人?刀割?斧斩?电锯? 想了很久以后,他跑到冰库。对了,先让手臂冻僵然后斩下来,可免除痛苦。 冰库温度在摄氏零下二十度左右。平时阿文内进要穿着特别保温衣服。今次,他在那套物制工衣上,剪掉了左边衣袖。 左臂,她要求一只左臂,正如平常女孩要求一朵玫瑰那样。 阿文觉得很有面子,被一直暗恋着的人接纳。 但冰库,真的很冻很冻,而那套工衣,给剪掉恶劣袖之后,便不再保暖。 本是兴致勃勃想着薛花的阿文,开始感到很倦很倦带着些睡意。 他抚摩暴露在空气中的左臂,还依稀靶到肉质的微温。于是他想,大概还要坐久一点。 然而,他开始感到意识模糊,很想很想,好好的睡一觉。 手臂,还未曾冻僵。 还是再多坐一会儿。 就在将睡未睡之时,阿文醒觉,再坐下去的话,便只会白白冻死,手臂,还是趁现在就斩下来。 走出冰库,阿文转了个巷拐到屠房那边,拿起那把平时他用来斩猪斩牛的大刀,高举斩下自己的左臂。 是丧心欲裂的-- 兴奋。 阿文住进了一楼,薛花的私人楼层。 失去了一条手臂,阿文也就掉了冰库的差事,他已不能抬抬担担。 每一晚,薛花抱着阿文没有手臂的左肩,总是着迷到不得了,那皱了萎缩了的一小段,于她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美丽。她会真情真性的吻下去,抱着那被正常人唾弃的缺憾赞叹爱情的如意。 有人可以为一个发型而爱上对方,有人则是为了一种职业,又有人为着某一类高度,又或是某个国籍。如此来说,薛花喜欢残疾,大概理由也颇为完满。 只是后来,爱情减退了。 薛花开始对他呼喝,做ài时又麻木无情,一副可避则避的样子。 吵吵骂骂中,薛花说了句:“我已不能对你触动恻隐之心。” 阿文以余下的一条手臂托住额头,歇斯底里的问:“你--还--想--要--什--么?” 薛花窝在床角掩住面,低声说:“我不知道。” 半晌后,阿文抬起满布红丝的眼,说:“今次要脚好了,右脚好不好?” 然而薛花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些什么?”阿文忍着,温柔的问。 “你完全不能令我有任何触动,你再掉多一只手一只脚,我还是可怜不了你,”薛花低下头来。 阿文叹气:“能否爱得平凡一点?” 薛花饮泣:“我的爱只能建立在施舍和怜悯之上。” 阿文缓缓点下头来。在夜中,走回冰库去。 必定有一样东西可以令她好好的爱自己,让她深深的感动,不能自持。 已经好久没回冰库来了,这里呀,冻得交关。 生命,会不会是其中? 把生命整个送予她,她可会感动? 零下二十度。她不要他的手手脚脚了,他只好把整条尸体送给她。 零下二十度,大概可以很快死。 听说先会感到疲累,然后便会有睡意很幻觉,最后在熟睡之后,一晚必死无疑。 若果死不去而冻坏了手和脚,又是可以切下,变成极度残废的人,她一定会很开心。 那时候,她会不会把所有的爱倾注到他身上? 冰库,真的很冷。其他人大概会这样想:这个男人一定很喜爱自己的工作环境,连死也要和这批猪牛羊一起 楼下二楼租了出去,换了个女的。 这女孩子是中文大学学生,贪这里环境好,又近大学,而且薛花这房东,真的又好又有爱心。 薛花收养了第四名孩子,这个,瞎了双眼。 她对女大学生说:“每次我觉得需要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便收养孩子,好好的怜惜他,抚养他,我藏在心里的爱就是这样释放出来。” 女学生笑问:“男人呢?你不需要男人的吗?” 薛花抱着那瞎眼的婴儿,说:“不要了,他们呀,不值得可怜呀。” 第八章 百看不厌的脸 他是一名专门研究脸的男人,他对女人的脸充满认真的研究心态,而研究方向,是朝向一张他视之为永恒的脸。 他一直在找寻一张百看不厌的脸。 这张脸必需有那令他一看再看,继而依然想看的力量。搜遍街上往来的女人,他看了上百部电影,最后他从时装杂志上看见世界顶级超模christy,他发觉无论她的哪一个造型,都有令他心动的本事,于是他便暂且对她进行研究。 他把christy的时装照片,替香水、口红拍的广告照片、海报等等印刷品,精挑细选地选择出来,然后贴往家中大小角落。 他要挑战这张脸,好好了解她是否真的令他百看不厌。 与此同时,他在一所闹市的雪糕屋发现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他热得整个人虚脱了,为了躲避那毒热的太阳,他逃到一所小小的、满有格调的雪糕屋之内。 他挑了一张绿色的小圆台,坐下来,抹了抹汗,然后要了客苹果雪糕。 当雪糕捧上来之时,他稍稍惊喜了,原来苹果雪糕是连着一个大苹果一起送来,雪糕是放在苹果挖空了的躯壳中。 他满意地吃了两口,然后舒泰地张眼到处溜,忽然,就被这样一张脸吸引开来。 这是一张站在雪糕柜后的一名女孩子的脸,皮肤好白,脸型稍长略尖,侧脸线条因着高高的鼻子和微长的下巴显得优雅,眼睛修长明亮,眉毛工整有光泽,而嘴唇,棱角有志。 难得的是,她有种悠游恬静的气质,像张加了滤光镜的活动照片,看在放有苹果雪糕于跟前的他的眼里,感觉十分十分之好。 他一边吃着雪糕,一边看着她的脸,心头一阵酥酥软软的荡漾。只就看了这一刻,你已决定,他是舍不得离开这张脸。 是了,这也是一张百看不厌的脸。有可能啊,若然长久地对这张脸作出试验,他真有可能印证这张脸的永恒性。 于是他便欢天喜地了。而以后每隔一、两天,他便往这间雪糕屋坐下来,要一杯雪糕又或是一客格仔华夫,好好的,清楚的,以不同角度观看这张于他来说,有意义得媲美相对论的脸。 另一方面,他继续搜罗超模christy的照片。一直也好端端的,直至有一天在某本外国杂志上,他看到,christy的脸有一种奇异的、讨人厌的特质。 她的眉宇眼梢,有种不讨好的倦,她嘴角也有种不可爱的向下弯的余韵。 他看来看去,皱住眉把照片上下左右转来转去。忽然他明白,那是因为,她苍老了。 他随即失望之极的心情放下那页照片,用充满痛楚的神色为这一张脸饯别。他也不相信。居然因为christy的脸偶一为之呈现出老态,他便不再爱看了。 他心痛极了,呆呆坐在椅子内超过两小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苦楚得欲哭无泪,在christy上百张照片的包围中,哀悼一张他已不想再看的脸。 原以为可以百看不厌,谁知就这样厌了。好失望好失望。是别人不能理解的、纯粹他个人世界中的失望。 在一个希望粉碎了之后,他把全副心力集中在雪糕屋女孩之中。他不知道他可以为这张脸逗留多久,但一天他仍爱看,他还是会出现在她面前。 他对她的脸,也就更加有期望。 这样天天去,分分钟凝望,女孩子最终也察觉到他。 她想,究竟这个小子天天都来干什么?花上好几个钟点不停吃雪糕,断不可能是雪糕太好吃吧。 起初,雪糕屋女孩对他也有点抗拒,好怪的哟,这个天天瞪着她看的男孩子。但因为他的持久与专注,她后来又会想,或许他是痴心哩,他有老式男人那种耐力与恒心啊,他大概是在运用最古老的追求术吧,天天的等待。 是的,雪糕屋女孩反覆地思量、印证,她相信了,他是爱上了她。一定。 除了这个解释,她找不到更近似与合理的。 基于她认为他一定有所行动,为了小心起见,她先行先发制人。也真是啊,不了解此君虚实,她才不放心让他去追求自己。 此刻,男孩子又在凝视着她的脸,专注的,毫不避嫌的。雪糕女孩看到了,别过脸垂下头来,长发遮掩了她暗暗窃喜的表情。 不久后,她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这名男孩子。私家侦探走进男孩子的寓所内,拍了好些照片。照片到了女孩子的手中,她赫然发觉,他家中差不多每一个角落,都是那名顶级超模christy的造像。 她也就认为,他是极之迷恋christy了。 这种想法,令她心情更好。她认为,男孩子的品味高尚,他如此迷恋christy,又如此迷恋自己,那么,自己岂不是如christy那样同等级数? 啊啊啊,自己有那与超模一同份量的魅力。 因着男孩子家中christy的照片,令雪糕女孩自信心大增。她自信心大增了以后,也就对男孩子有了更大的好感,也就更渴望他快些进攻她。 她往雪糕屋上班之时,妆会化得着意一点,站在雪糕柜之后,腰会板得直一点。她很在意他的目光,也许因为期待已久,反而,是她先动了心。 她等了又等,怎么,他还不前来约会她。是因为她太cool了吗?所以吓怕了思前想后的男孩子?抑或是,这全然是她的误会--但这一点,她刚刚想起来,便马上否定了。她认定,他不可能不是爱上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等得好心酸啊,比那种香橙雪芭味的雪糕更酸。 又是一个男孩子呆看她的脸的午后,这一天,他要了一杯西班牙咖啡,冰冻的咖啡上有一球大大的香草雪糕。 他呷了口咖啡,吃了口雪糕,望了望这张他依然给上高分数的脸,然后,他满足了,这一个午后,非常畅快。 而忽然,他看见,那张在雪糕柜后的脸,由一向镇守的位置向他的方向移过来。最后,这张脸的主人已坐在他的跟前去。 她一开口,便这样说:“你一直这样望着我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定了定,无从否认。 她看到他向后退半步的神情,就这样心软了。忍了这么久,她终于决定问他:“你到底是否喜欢我?” 她的眼神有那在心焦与绝望之间拉扯的逼视,他看着,不得不发点声音来回答:“是的喜欢的喜欢你的脸。” 她只关注那“喜欢”的字眼,既然也是“喜欢”了,她便心宽上来,放松了脸容,慢慢的微笑了。 看看见她的微笑,松了口气。 她向他提议:“你可以约会我的嘛。” “约会?”他反问。 “那么,”她顺理成章:“你遍可以再多看几次我的脸。” 听罢,未尝没有道理。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雪糕女孩的笑容甜美起来,她终于在心里肯定了,他是爱她的。 是啊,他亲口说出喜欢她的脸,另外,又愿意与她约会。 他望着她极好看的笑容,他想到的是,也不错吧,与她相处多几小时,就当是为了这个笑容。 于是,他为了继续研究这张脸是否有那百看不厌的可能性,所以,他与她走在一起。虽然她误会了,钟情她的脸,即是爱她。 相处的时光不坏,双方都满意。他总是花上最多最多的精神、时间观察她的脸,无论是搭车、吃饭、逛街,甚至是看电影,他都会故意地分心凝视她。 而她,为了他的凝视而感到幸福。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一张使人放不下眼睛的脸。 为着他的注意,她更爱他。但觉,这世上,无人能比他更爱她。 有时候,一如其他恋爱中的少女,她会问他是否真心爱她。她这样一问,他又会技巧地回答:“我爱我最爱你的脸。” 她听到,心花怒放,依在他的怀中暗暗地热泪盈眶。 他耸耸肩,因着是事实,说了也没多大感觉。 也真是的,她这一张脸,非常了不起,他可以肯定,这张脸的吸引力,一直也没有减退。难道,当中完全无破绽?果真是世界之冠? 也在若干时候,她提议与他一同生活。她举上很多具体的理由,譬如可以夹份买楼、报税;她爱照顾别人,他又受她的照顾;她希望早婚,而她父母也想她快点安定下来 她说着,他听下去,在她喃喃絮语之中,他忽然想到,对,一起生活有其意义,他可以尝试当中最大的测验,究竟这张脸,能否抵挡衰老的阻力,能否突破时光流逝的所限,能否超越肤浅的人工修饰,能否 深思熟虑完成了之后,他答应了她。 婚姻生活是愉快的。雪糕女孩当了雪糕屋的老板娘,她照样每天站在雪糕柜后替客人盛雪糕,郎姆酒味的、香桃味的、青柠味的、瑞士朱古力味的、拖肥味的她的一生,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是令她快乐的事,在雪糕的后方为欣赏雪糕而临近她的人服务。 而男孩子,也照样风雨不改地到雪糕屋光顾,他的妻子卖雪糕,他则专心地看着她。 一如婚前,一切也没有改变。这使雪糕女孩异常地心甜,她从来不知道,有男人会在婚后痴缠如昔。雪糕那么冷冰,但她的心,是很温暖啊。 因着感到自己那么被爱,她的姿容一直非常亮丽。这种亮丽抵御了时光的摧残,令她有种不老的美态。 她的脸,由青春娇艳变得高贵自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优雅与尊贵,那种由心而开发的光芒,使一张脸的力量超越了一张脸的所限,令男人赞叹不已。 被爱女人都雍容、不易老。他俩逐渐步入中年了,却因着她哟那被他好好爱着的感应,她的美,只会更丰厚,那光华永恒不褪。 他已是中年男人了,他毕生都在研究女人的脸,他相信,就快可以印证他所渴望印证的。 但告诉你吧,他不明白是什么令面前女人的脸有永恒的美丽。他不明白,原因是因为他自己。 他对她好,他重视她,他专注地与她一起生活。她觉得这是爱;但对于他,是一项事业。 吧着这项事业的当儿,他的感受也很好。没有什么比每天起床之后,一翻身张开眼的那一刹,发觉仍然那么喜欢这张脸更令他快乐。啊,百看不厌。 为什么会这样?她病重了,脸色苍白两个眼圈大大的,他仍然不抗拒去看没;她无化妆满头油烟由厨房走出来,他一样觉得她好美丽;她有一阵子荷尔蒙失调,一脸的青春痘,他却不减半分热情的去吻她。 大概,已经没有任何原因,能叫他讨厌这张脸。 也当她心情不好,脾气暴躁时,脸孔皱成一团,他便顷刻难过了,他会感到心痛,只因他不想她有一张不快乐的脸。 如若她伤心了,泪流满脸,他又会怜惜地替她拭去泪水,看着她哭得脸也肿了,他会怪责自己,怎么,令面前女人曾经有过哭肿脸的经历。 她落泪,他会不安;她欢笑,他又会开心。然后他完全可以肯定,这张脸,是魅力无限,百看不厌。 虽然,他在印证了之后,解释不了为什么会这样。 市面充斥了更年轻、更貌美的脸,但都比不上这一张,甚至明星的脸、超模的脸也完全及不上,尝试过对别的脸有额外怡人的感觉,但看不到十多二十次,总是发觉诸多不对劲,再完美,也有瑕疵。 未必是肉眼上的瑕疵,而是感受上的。奥,大概吧,不知道。 只清楚,他一天比一天更爱看这张脸。而这渴望,连他也觉得,好美。 男人过不久便为她拍摄大大小小的照片,用意是为这张脸做一个记录。年轻时的吸引力,中年时的韵味,上了年纪后的华贵,上万张照片,他总是每天不停看了又看。 女人老了,但每一次看到丈夫着迷一样,戴着老花镜研究她照片上的脸,她心里的幸福感觉,澎湃得不能形容。这幸福,一如少女时代,质与量都有相同。曾经被人这么深深的迷恋过,一生无撼。 是的,她肯定她的一生,都是被爱着的。 在他印证了这是一张百看不厌的脸时,她在另一边也印证了,这个男人爱恋了她一生。 也是在怀着这种心情之下,她走完了她的路。 她离去之后,男人有那沉重到不能形容的失落,但觉,她把他的生命也一并带走。 望着为她留下来的照片,他的情绪如缺堤般崩裂,老人家,哭得凄然一如小孩子。 这伤心,好陌生。 他的哭泣一直没有停顿下来,哭得不能进食,也不想呼吸。更甚的是,世上无一张脸再有能力叫他有看上一眼的冲动,这个研究脸的男人,这样放下了一生的追求。 也在悲伤之中,他猛然醒觉,他是爱她的。突然他把这个陌生的字想起来,对了,他是爱她的。 因为他爱她,所以,她的脸才能超越世上任何一张脸,成为他心目中百看不厌的经典。 是的,他这才明白了自己花上一生光阴去完成的实验。原来是因为爱。 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伴了她一生的男人,不是她想像中分分秒秒都爱她。或许是吧,或许是爱了也不知道,到知道了之后,原来是迟了。 幸好,她不知道。 不独研究脸的男人会如此迟钝,就算你与我都会一样嘛。是吗? 第九章 紅透半邊天 今天港聞版的角落里,有這樣一則花邊新聞: 五、六十年代紅透半邊天的女明星江玫老了之后極其潦倒,她與癱瘓了的丈夫住在木屋中,每天以拾荒為生以及幹些粗活來養活自己與丈夫。 文字旁邊還刊登了這名老去了的女明星的近照,她頭髮蓬鬆,彎著一張背,衣衫襤褸地俯身撿拾紙皮。那張抬起來凝視攝影機的臉,蒼老枯乾,還長滿了老人斑和密集而突出的小瘡小肉瘤。誰還會想到,她曾是艷絕人寰,紅遍東南亞的女明星。 程慧讀著這篇報道,感覺很不是味兒。江玫一直是她的偶像,她有整套她主演過的舊片的錄影帶。反覆讀著這段新聞,程慧的心情逐點逐點地跌墮。她一直傚法江玫的演戲方式,以江玫為努力的目標,江玫是三屆影后,一顰一笑足以傾倒眾生,程慧的願望是與她的成就看齊。她真的不相信,年輕時美艷風光的她,老去了之后,情況會淒涼至此。 程慧歎了口氣。她放下手中報紙。 今早導演交給她電視劇的劇本,二十集的中篇劇,她被分派飾演一個秘書的角色。第一集里,她有一句這樣的對白:“陳先生,你太太剛才致電給你,請你今晚回家吃飯。”也就是唯一一句。 程慧一臉無奈。自訓練班畢業之后已一年,她來來去去都是做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咬了咬唇。究竟要等到何時,才真真正正有機會出現?眼前是一面鏡子,她看着自己的臉,深信這美麗的臉孔,成就一定不止于此。 江玫與丈夫屈坐在木屋內的木板床上看電視,那是一部拾回來的電視機,接收得不太好,但仍然用得著。電視劇里頭,有一名時常出場但沒有對白的女演員,她在演著一個閒角。 雖然只是一個等閒的角色,那雙眼睛,還是隱隱讓人看得見內里的一股重重的不甘心。 癱瘓了的丈夫口齒不清地,瞪著電視畫面說:“那個穿綠的女孩子,有你年輕時的影子。” 江玫看着不說話。似乎是默認了。她望了望丈夫,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那雙手長滿凍瘡,指頭也屈曲變形了,然而,手里散發著的感情是溫柔而和諧的。 許多許多年前,二十歲的江玫,立志要做顆明星。是璀璨生輝的明星,不是演員。她知道,當中很有界線。 五官精巧標緻,眼角眉梢也滿是風情。只是,她一直都紅不起來,轉眼間,也二十二歲了,做著些梅香角色,蹉跎了歲月,美麗的她,滿心是焦慮。 這一天,江玫又去拍戲,是古裝戲,她的角色是宮女。大製作,一場戲里,宮女也有十二人,她是其中一名,無對白,每次出場都是手執大羽扇,持侯那名得寵的西宮。 在化妝間,江玫替自己畫臉,梳頭的阿姐走過來,替她駁上假髮。和藹的梳頭阿姐這樣對她說:“你在十二宮女中最漂亮!我說啊,你比西宮娘娘更上鏡!” 江玫聽著讚美,表情卻是苦笑。“玲玲姐是力捧的,我怎能與她比較?” 放下胭脂水粉,一股酸氣由胃里湧起,臉色也就發青。 “胃痛嗎?” 江玫虛弱地一笑,手往肚皮上按。但其實,不舒服的是一顆心。 夜里,與男朋友約會。江玫那時候的男朋友是名年輕的律師,人品外型都端正,而且不靠家底,是苦學而成的,名字叫何劍濤。他很愛惜江玫,對她的感情很認真。 江玫抱怨:“連梳頭的阿姐都說我是最漂亮。” 何劍濤擁著她,附和著:“我一向都認為無人及你漂亮。” “但為什麼我不能做主角?”她皺起眉來。 何劍濤便趁機說:“不如不工作好了。你嫁給我,你便是我一世的女主角。” 江玫笑了笑。她何嘗不知他的心意?只是,由小至大,她心里頭都有股衝動,令她有那莫名的野心。她要成為不平凡的人。她要成為一顆明星。 溫馨小家庭、疼愛她的丈夫,通通都不是心頭愛,不能滿足她。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在這種心情下,一天,她往百貨公司里逛。那是一家英資百貨公司,典雅的高級的,在那年代,蠻上一唯一一家賣外國貨的百貨公司。 她走過賣化妝品的櫃位。當中一個小角落,吸引了她的視線。角落之上吊著一條布造的橫額,上面寫著:“送您傾國傾城的美貌,令您傾倒眾生。” 江玫怔怔的,那真是好句。不自禁地,她便朝那方向走過去。 角落中站著一名非常美麗的女士,混血兒般的輪廓,那雙眼睛,是湝的透明的茶色。她泛起笑容凝視眼前人,江玫但覺,此女士的微笑,很有外國女明星的味道。 有種了不起的、非常自覺性的魔力。 于是她也就乖乖地站定,聆聽她的說話:“你用這種潤膚霜,早晚塗一遍,效果很好。” “怎麼好?”她問。 “你一定會紅。” 江玫瞪著眼,消化她剛才的話。美麗女士的臉上,有那極具權威的笑容。 “一定紅。”江玫垂下眼來,看着這瓶小巧的護膚品。為著她這一句話,她付錢買下來。許久,也沒有聽過這麼一句中聽的話。 帶著點惘然,江玫拿著潤膚霜歸家。 沐浴梳洗完畢,她把潤膚霜塗在臉上。神奇地,這潤膚霜有那微涼的、刺激的、振奮的感覺。不消一分鐘,她已經覺得很有力量。鏡中那張臉,有那明媚的、飽滿的光芒。 這樣子江玫定時早晚塗上潤膚霜。數天之后,片場發生了意外,飾演西宮的玲玲被塌下的道具床壓傷了腰,導演迫于換角。 而在選角的那天,江玫剛自化妝間落了妝,拿著化妝箱準備步向片場外,何劍濤的坐駕正在恭候。步履輕盈的她,遇上匆匆而行的導演,也就乖巧地稱呼一句:“導演。” 導演放慢腳步,聽見有人叫喚他,也就抬眼一看。就這樣一眼,他便呆住了。 那是一張充滿磁力的臉,不只五官漂亮,而且,有種妖異的、具破壞力的力量。 導演問她:“你是誰?” “我是江玫,在你的戲里飾演宮女。” “宮女”導演再仔細地打量她。 江玫眼定定的,面帶笑容地讓面前的人審視。 “來,給我上個妝,拍個照。”他這樣說,然后马上叫化妝的阿姐給江玫化上西宮的臉妝,又給她戴上西宮的頭飾。 江玫知道導演在考慮自己,整個化妝梳頭的過程,一顆心禁不住狂跳。裝扮完畢,她問:“要拍照嗎?” 導演卻說:“不用了,現在就這樣帶你見老闆。” 一小時后,他們便決定用她來代替當紅的玲玲。 江玫完全不相信,這樣的事情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晚上回到家,除了滔滔不絕地與何劍濤細說經過外,便是拚命地把那瓶潤膚霜往臉上塗。容光煥發,充滿力量。她知道,或多或少與這瓶神奇的護膚品有關。 一定紅。是那名女士說的。 那部戲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完成,在那年代,是十分認真的製作。而潤膚霜也差不多用完了,江玫遂往那家百貨公司,照樣走到那櫃位前。 仍然是那氣質詭異的女士,她一眼把江玫認出來。她問:“你可感受到那效用?” 江玫喜滋滋地說:“嗯!我得到了第二女主角的角色!所以我今天專程來再買!” “再買?”美麗的女士仰起尖而削的下巴,這樣說:“再買,便要付出代價。” “代價?什麼代價?”江玫的興致也就減了一半。 她把臉垂下來,近近地湊到江玫的眼前“我要你犧牲生命的其中一種快樂,在你餘下的生命中,永恆不能擁有。” “什麼?”她聽不明白。 “生命中的快樂,包括良好的健康、富足的生活、親情的可貴、戀愛的如意” 江玫留心地聆聽,她在心里頭選擇可供她放棄的一切。 “放棄?”江玫在考慮,為了以后紅透半邊天的日子,她最願意放棄的東西。 親情?她一向孝順,她沒想過要父母试凄;健康?身體差怎拍戲?友情?出外靠朋友,要結交許多朋友才會有更大的事業發展啊。 想來想去,忽然的,她想起了何劍濤,這兩個月,他一知道她當上第二女主角,不但沒加倍鼓勵她,反而還催促她結婚。這個男人,完全不理會她的心願志向,簡直就是絆腳石。也為了對他保持忠眨龥]答應林老闆的約會。要知道,林老闆權傾東南亞電影圈,與他熟絡了,說不定,亞太影后的寶座也會歸她所有! 對對對。她肯定了她要放棄的人生項目。 她要放棄愛情。 江玫抬起眼來,望着嫵媚的眼前人,堅定地說:“為了日后光輝的日子,我願意放棄一世的愛情!” 女士眨著一雙長長的假睫毛,扭扭腰肢,高舉那瓶潤膚霜,揚起一邊眉毛問她:“真的考慮清楚?” 江玫聳聳肩。她一向對愛情關係一點也不熱衷,何劍濤這樣好條件的男人她也一直愛理不理,她想不通為什麼不能放棄愛情。 “是啊!不要愛情!”她爽快地說。 美艷的女士把手中潤膚霜掀開來,把一小點塗到江玫的手背上。那雪白柔軟滋潤的潤膚霜,似乎比往常的更滲透更具功效,只是這樣輕輕一觸碰,江玫便马上感受到那灼熱、繃緊、興奮。她合上眼,有那前所未有的激烈觸動。 耳畔傳來女士的聲音:“請迎接江玫的年代!” 江玫張開眼,感激地望向她。“多謝你。” “恭喜你!”女士微笑,含蓄地頷首。 而三天之后,何劍濤便告訴她,他有急事要到英國一行,他正在替一名有犯罪集團背景的當事人打官司,到英國是為了搜集證據。江玫當然沒有留他。而事實是,何劍濤從此一去不歸來。 是潤膚霜的效力。 江玫沒有理會他。她開始成為那個年代的眾人偶像,她當西宮的那套古裝片令她倍受注目,風頭壓過第一女主角;后來,她马上改簽了合同,從此,每一部電影也當上女主角,而且部部賣座,當時得令。 那時候,是許多許多年前,迷你裙剛剛流行起來,聽西洋歌是飛仔飛女的嗜好。而江玫,是所有少女模仿的偶像,是少男的夢中情人。 她靈巧、高貴、時髦、有演技,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種一站出來便攝盡人心的氣質,她能令所有站近她身邊的人都黯然失色。 她得到了一個“夢魔般的魅力”的稱號。而她自己最明白,此稱號何來。 江玫每隔兩個月便到百貨公司的化妝櫃位購買她的潤膚霜,也會與永恆地美艷的女士傾談片刻。而她總是詫異,怎麼,都沒有別的顧客似的,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她宁願詐作不知。 失掉了愛情,她絲毫沒有遺憾。在這風光的日子,不知多少個男人看上她,影迷來信每個月數千封,愛慕的鮮花、愛慕的禮物天天有人送來。她完全沒有心動,安樂地守著她立下的誓言。 在這三年內,她得到了兩次影后的榮譽,財富與日俱增。生活過得充實而理智,她總是想着如何才能使事業更有突破。參演殺手的角色好嗎?抑或女扮男裝演歌舞片? 如此這般,五年過去了。江玫仍然屹立不倒。今天,三十開外,不再是少女,氣質更覺華貴璀璨,是閃亮的一顆星,站在台上輕輕高舉一雙手,便能照耀世人。 是在這樣的日子,她遇上了難題。她看上了一名男子,男子又極之愛慕她。是罕有的,她很想談戀愛。 每次望進男人的眼內,她都有一種泰然的舒適感,彷彿面前是一張天鵝絨造的沙發,人栽進去以后,便不願再板直腰骨坐起來。 也在觸摸著男人的頭髮、手臂、腰背時,她總以為,此刻就是她的假期。男人的儀容,男人的溫柔,男人的氣味,全令她忘憂。 分不清是她心態有變抑或真是男人魅力過人,江玫好想好想得到他。她想擁有他,愛他,永遠跟著他。 然后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年前,她可以就此輕易放棄何劍濤,因為,戀愛的感應不存在。感受不到那洶湧熾熱,便引發不了愛情。 她把誓言忘掉了,忘我地談她的戀愛。 然而在毫無預兆的一天,她接來一個噩耗,她的愛人死了,死在家中泳池里,而他原本是游泳好手。 沮喪傷心失望。江玫第一次感受到愛情的甜美與辛辣,以及痛苦。 乾涸無光的一張臉,她作了半年的短暫息影。走到那個化妝櫃位,抬起這張失去愛人的臉,她對十年如一日的美艷女士說:“難道我下半生也不可有人相伴?” 美艷女士溜動透光的玻璃眼珠子,這樣對她說:“伴侶,你可以有,但愛情,莫貪求。” 然后,她遞給她一瓶潤膚霜。這動作與交易,已持續了十個年頭。 江玫已清楚體驗得到她的代價。 她繼續廣受歡迎,閱歷多了的她,演技更上一層樓,她開始接拍一些有深度的角色,成為了一代憂鬱女伶。她主演的苦情戲能令全院觀眾一同悲哭;她所說的每句悲情話,都成為戀兒們的模仿經典。 如此這般,又過了三年,江玫遇上一名富商,她毫不愛他,但他視她為珍寶,于是,她便嫁了給他。婚禮盛大奢華,是所有女人的羨慕目標,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她的歐洲名家婚紗及珠寶,大家都說童話式的婚禮理應如此。 江玫沒什麼感覺,她知道要嫁,再不嫁,年紀會大,形象會不好。婚后,她生了一個兒子,然后丈夫開始冷落她。她也從無介意。無愛情的人生嘛,她可以要求什麼? 期間,她往荷里活拍了三套西片,兩套當主角,非常受歡迎,事業也就更輝煌。潤膚霜她照樣塗,只是,在得到了她當初所渴望的以后,每晚把把柔軟的乳液往臉上抹上之時,已不再有任何興奮,反而,有那不能釋懷的負累。 日子悄然流逝。 兒子已十歲了。江玫決定息影。息影后,有人替她著書立說,她的出生地為她起了一座展覽館。風光如昔。 江玫就是江玫,是永遠的一顆明星。 以為下半生也就如此高貴清閒地度過之時,江玫重遇何劍濤,已屆中年的他,有種落魄的潦倒,與從前的雅俊是判若兩人。他告訴眼前人,他在英國遇上偃耍蚪僦筮襲擊他,他失了憶,身上不見分文,于是流落他鄉做些粗活餬口。到恢復記憶之后,已是二十多年后的事。 江玫一邊聽著一邊落淚,她深知,那全是因為她。因為她不要愛情,所以所有可以令她有愛情的人都會因她而消失,又或是,不得善終。 看着面前的人,她的心很酸。而忽然,她決定了一件事,她要補償他。 她走到化妝品櫃位前。今天,她已是中年婦人,而眼前的女士,卻永恆青春艷麗。她告訴她:“我不要受歡迎了。而且我要要回我的愛情。” 她有那非常了解的神情,但眼內一掠而逝的靈光,令江玫知道,她一定另有要求。果然,她說:“不要受歡迎,停止使用潤膚霜便可以了。但要回愛情嘛你可要有更多犧牲的準備。而且不怕告訴你,往后的犧牲,可能更痛苦。” 江玫還是答應了。從那個晚上開始,她不再把那神秘的、魔性的乳液塗往臉上。決定已定。 真的,風光夠了。她不想再要。 之后,她與丈夫離婚,放棄兒子的撫養權,不要求丈夫任何的資產。她哂帽旧淼姆e蓄,與何劍濤合作做生意,可是連番失利,未夠三年,已用上了她八成的積蓄。 后來,過了幾年平淡的日子,何劍濤又染上怪病,屢醫無效,最后甚至半身癱瘓了。在錢財散盡的之時,家中突然發生火災了,江玫半張臉被燒過,在出院的一刻,彷彿也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名年過六十歲的老婦人,有一張變形難看的臉,身體又彎曲脆弱,一雙手,有嚴重的骨節炎,手指都蜷曲一團,伸不直。整個人,怪形怪相又寒酸。 身無分文,她與何劍濤遷至木屋居住。老夫妻克勤克儉地過活,她在大排擋替人家洗碗過日子,有時候,又拾荒度日,而他則每天在家中等待她,為她煮上粗茶淡飯,兩口子,沒有錢也失掉了美貌俊朗與健康,但卻獲分配得愛情。 江玫倔強地想,她還是又一次地得償所願。怎麼說,都是幸福的人,只不過,幸福以不同的方式呈現。如願以償,不是幸福是什麼。 程慧為著那篇有關江玫老來潦倒的報道終日忐忑不安。她是她半生的偶像,她要想盡辦法幫助她。 走到別人說的大排擋,程慧看到江玫蹲在渠邊洗碗。她蒼老落魄,這樣看上去,甚至比她應有的年紀更老上二十年似的。 程慧的心很不好受。她蹲到江玫的身前,告訴她:“江玫小姐,我是你的影迷” 江玫抬頭一看,她認得這張青春的臉,在電視劇中,她時常扮演等閒角色,而且,何劍濤說過,她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程慧說下去:“我想幫你”江玫忽然全身抽動,手上的碗滑落到水渠中。 程慧連忙扶住她。江玫心念一致,這樣對她說:“別用那。種潤膚霜。” 程慧還未聽清楚,大排擋已有人把仍然猛烈抽動的江玫抬走,然后送她到醫院。 程慧的心慼慼然。迷迷惘惘的,在離開了醫院之后,她走進那老字號的百貨公司,一抬眼,便被一名異常艷麗的女士吸引住,她並這樣對她說:“塗上這種潤膚霜,我保證你以后一定紅透半邊天!” 程慧一聽,一顆心急劇跳動,是禁不住的興奮。她伸手,把這瓶魔性潤膚霜接過來。 而就在這刻,在用一個時空的另一個角落,曾經紅透半邊天的江玫在醫院中與世長辭。 程慧未曾知道。也大概,知道了也不會有些什麼大反應,因為,她的當紅野心已掩蓋她的七情六慾。 她準備為紅透半邊天而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