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案女仵作》
第1章
[现代情感] 《诡案女仵作》作者:茄茄不困【完结】
简介
只想躺平的咸鱼女仵作vs不懂谈恋爱的工作狂指挥使,破匪夷所思的诡案,谈日久生情的恋爱。
教派大兴,人打着神诡的名义四处杀人作案,大庆朝中诡案四起。
过劳死的女法医姜甯加入鹰犬组织御宁卫后只想做个摸鱼躺平的小喽啰,奈何碰上个日夜压榨她时间的工作狂上司沈君尧。白天当值要争分夺秒验尸查案鞠躬尽瘁,夜里散值还得陪沈大人谈情说爱花前月下。
姜甯:大人,散值了,我需要私人时间,再使唤我干活是另外的价钱!
沈君尧:可以,你所有的时间本大人全包了。
【提示】:本文主角成长型,不是登场即巅峰,不属于爽文哈。
新书上架啦,这次是披着鬼怪杀人外衣的仵作探案文,一边破案一边谈恋爱,希望大家喜欢。
第1章 1 死胎?绿帽!
清明方过,汴京迎来了一场暴雨。
雨势滂沱,砸在屋顶的青瓦上滴答作响,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天堪堪放晴,姜府的大院里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
“我的孩子!姜甯你不得好死!你怎么能捂死我的孩子,我的儿啊!老爷,姜甯杀了我们的儿子啊!”
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咒骂,姜甯被劈头盖脸的耳光扇得歪过头去。
她捂着脸有些怔愣,眼神余光瞥见了动手打她的刘雪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心中了然。
一旁的嬷嬷跑了过来,粗粝的手掌扯住姜甯的胳膊,粗鲁地把她拽出了屋外,一把甩在地上。
姜甯正要开口申辩,跟前一暗,又是一巴掌兜头而至。
“你这孽障,当初就不该让你回来不然也不会害了我的儿子!”
抬头看了一眼所谓的父亲,姜甯都要替原主心寒。
她以一抹游魂的形态住在这身体里五年,日日看着软弱无用的原主被府里的人磋磨,这位宠妾灭妻逼死发妻的父亲倒是一句话都没替她说过。
姜序川收回手狠狠地剖了一眼姜甯立刻冲进屋内,不过眨眼的功夫,屋里就响起他悲痛欲绝的哀嚎。
“来人,请家法,我今天就要替祖宗好好教训你,明日我就送信给族长把你从族谱里移出去,我姜家没你这么个不知感恩的畜生。”,姜序川从屋里咬牙切齿踏了出来,身边的管家立刻就往祠堂去了。
“刘姨娘说我捂死了刚出生的弟弟,空口无凭。我什么都没做,爹若是不信就报官,等官府的人来查。”,姜甯说罢就站了起来,抿紧唇盯着姜序川,眼神淡漠。
屋里的刘雪莹由嬷嬷搀扶着,不顾刚生产过的虚弱身体走了出来,梨花带雨地指控着姜甯的恶行。
“姜甯,我念你娘死了自己住在乡下庄子无依无靠才把你接回府里,你不喜欢我成了主母,日日唤我姨娘我也不与你计较。可你竟为了报复我取代你娘的位置,活生生捂死我刚出生的儿子,他可是老爷的第一个儿子,你好恶毒的心肠!”
她衣衫上还沾着血,披头散发满脸凄苦,姜序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在一旁扶着她不断地柔声安慰着。
管家匆匆赶到,手里捧着一根细长的藤鞭,姜序川二话不说伸手夺了过来就要往姜甯身上抽。
姜甯终是忍不住了,冷冷瞥了一眼刘雪莹,“刘姨娘,这孩子生下就是个死胎,你不过就是想将计就计栽赃到我身上,不如你给爹解释一下我脖子上这掐痕是怎么回事吧。”
闻言,姜序川举起来的手一僵,定在了空中,目光落在姜甯脖子的一圈青紫上,又转头看向怀中的刘雪莹。
刘雪莹脸色本就不好,姜甯这一番话反倒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伸出手颤颤巍巍指向一旁的嬷嬷,“明明是因为你捂死了我的儿子我才情急之下上了手掐你打你,胡嬷嬷从头到尾一直在屋里,她还能骗人不成?”
被点名的胡嬷嬷双膝一弯就跪了下来,朝着姜序川磕起头来。
“老爷啊,我实在是看不得大小姐这样巧舌如簧。夫人突然动了胎气,房中的几个丫头煮水的煮水,找稳婆的找稳婆,寻你的也去了一个,哪里还有贴身女眷,不得已才把正巧来请安的大小姐喊进屋帮忙的。哪知道小少爷一出来,老奴正要弹脚板让小少爷哭出来,大小姐却说让她看一眼弟弟。夫人心善答应了,结果大小姐二话不说伸手捂死了小少爷,我和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少爷已经没气了。”
这时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也一并跪了下来,纷纷表示自己确实如胡嬷嬷所说被指派去办事了,一时之间姜甯反倒成了污蔑刘雪莹的那一个。
“是生下来之前就死了还是出生之后才被捂死的,报官让仵作前来一看便知。”
刘雪莹掐了原主没想到入戏太深把人掐死了,姜甯才得以占据身体,现在嗓子疼得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老爷啊,你要为我和儿子做主啊,你要是信了姜甯的话,我现在就一头撞死给你看!”
刘雪莹挣开姜序川的怀抱,双眼一闭作势就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过去,姜序川赶紧伸手去死死抱住,反手又将鞭子“啪”一声摔打在地上,朝着姜甯抽了过来。
姜甯踉跄着躲开一鞭,火气是真的上来了,堂堂法医不发威你是真的当我好欺负了。
lt;a href=https:///tags_nan/tananwen.html title=探案文 target=_blankgt;探案文
第2章
她张嘴对着姜序川吼到,“那胎儿刚出生就浑身青紫,胞衣都是紫黑色的,明显就是胎死腹中才产出的。如果是被我捂死的也不可能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全身都紫了应该是惨白色。要是不信还可以看看脐带,恐怕早已拧成麻花了,不然也不会这样大的月份才憋死在腹中。”
连珠炮一般将尸体的异样说了出来,姜甯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姜序川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这胎儿外肾已经从腹腔沿腹沟向下降了,明显已经是八个月以上的婴儿特征,刘姨娘却一直称孩儿才刚满七个月。我记得,八个月前爹你随圣人去陇西关议事了,那这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呢?”
本来姜甯说出死胎的异样刘雪莹额上已经渗出冷汗了,这后话一出她更是浑身发凉,连如遭雷击的姜序川都反应过来了。
姜甯的意思是,刘雪莹给他带了绿帽子。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刘雪莹猛地抢过姜序川手里的鞭子朝姜甯甩过去,“你这小贱人不要胡说八道!”
她突然发难,姜甯没来得及反应,鞭子裹着疾风朝她甩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明晃晃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着姜甯的耳边穿过,直挺挺截断了甩过来的鞭子,随即“噗”一声刺进了柱子上。
一院子的人看向刀来的方向,姜甯惊魂未定抚着胸口转过头去,只见一红一黑两个身影逆光而来。
大红飞鱼服,腰间只余刀鞘,剑眉星目的男子嘴角噙着冷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姜大人,这出大戏倒是让沈某开了眼界。”
他闲庭信步般跨进院中,鹰隼一般的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甯身上。
第2章 2 窃尸疑云
脸,姜甯是不认识的,但这身衣服她倒是知道。
大庆国声名赫赫的鹰犬组织,御宁卫。
类似锦衣卫,忠心于皇帝的皇朝爪牙,可行先斩后奏之事,手段狠辣让人闻风丧胆,光是念出名字就是个制止小儿哭闹的利器。
而能穿大红色的也就一位,御宁卫的头儿,指挥使沈君尧。
“沈……沈指挥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不巧了,我正在处理些后宅私事,要不沈指挥使先移步花厅稍等片刻?”
姜序川说个话都不利索了,连方才还在鬼哭狼嚎的刘雪莹这会儿也噤了声,瑟瑟缩缩往后站了站,院子里那一众家仆更是吓得哗啦啦全数跪了下来。
沈君尧也不接话,慢条斯理踱步至柱子前,手腕一转,轻轻松松就把入木三分的刀拔下来归鞘。
“不巧,我来找姜大小姐。”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目光就齐刷刷又投到了姜甯身上。
“找我?”,姜甯有些懵。
她在这身体里住了五年,前两年原主住在远郊乡下的庄子,后三年回了府里但鲜少出门,并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沈君尧,只是听过这号人物罢了。难不成有什么幼时机缘之类的,来英雄救美?
比她更疑惑的是姜序川,只见他顶着沈君尧那阎王爷一般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沈指挥使,你与甯儿相识?今夜这死婴的事是误会,我绝对不会污蔑了甯儿,你且放心。”
要不是场面气氛凝重,姜甯真的会笑出来,瞧瞧她爹这变脸的速度,怎一个滑稽了得。
沈君尧闻言连眼神都懒得赏他一个,冷冷道,“姜大小姐涉及一桩连环窃尸剖尸案,如今作为最大嫌疑人,我们御宁卫前来拿人。姜大人你的家事我并无兴趣,但姜甯现在由御宁卫带走。”
“窃尸?剖尸?!”
姜甯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她实在是无语了。
就知道英雄救美的好事自己捞不着,但也不至于刚被人栽赃杀弟弟,现在又来一桩偷尸剖尸吧,这倒霉的程度还死后穿越借尸还魂干嘛,火速投胎更实际点。
一直站在沈君尧身侧的那位身材魁梧的黑衣御宁卫上来就拽住了姜甯,把她拎鸡仔一般提溜了出去。
“沈指挥使,姜甯杀害我嫡子我已经与她断绝关系了,她与我们姜家是毫无干系的人了,你不必顾虑我姜家的颜面,定要让她这凶手伏法……”
身后,姜序川见风使舵的声音渐渐消散,姜甯只听见沈君尧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御宁卫指挥使的马车很是气派,宽敞舒适,姜甯缩成一坨挤在一侧的角落里坐着,既无奈又不安。
“沈大人,我没有窃尸,也不曾剖尸,这当中可有什么误会?”,姜甯考虑再三,还是试着开口询问。
哪知沈君尧还没搭理,一旁的黑衣御宁卫倒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一掌拍到了小桌上,“嘭”的一声,震天响。
“姜甯你还装?我儿子的尸体是你弄成这样的吧?年纪轻轻心思却这样歹毒,不懂什么叫死者为大吗?”
他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中气十足,吼得姜甯耳膜发疼。
“说我偷尸也总该给个证据,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何时在何地剖尸了,这位大人您总该给个说法吧。”
姜甯态度诚恳,语气也平和,总算是让沈君尧开了金口。
“曹奎,给姜大小姐说说。”
他抵着额头看窗外并未转头,阳光洒进车内,金光镀在他惊为天人的侧脸上倒是减了些凌厉逼人的气势。
曹奎火气依然大,但碍于沈君尧的面子把音量降低了一些才开始陈述事件。
lt;a href=https:///tags_nan/tananwen.html title=探案文 target=_blankgt;探案文
第3章
“三天前我夫人去孩子坟前给他放些生前最爱吃的糕点,发现坟上的泥翻新了,担心遇上lt;a href=https:///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gt;盗墓贼。可开了棺木发现里头陪葬品一样不少,但是……”
“但是什么?”,姜甯皱眉,就不能一句话说完吗。
曹奎瞪了她一眼才又接着道,“但是发现我儿子的寿衣歪歪扭扭像被人脱开过,我夫人便想着给他整理一番,结果发现他尸体被人剖开了,里头内脏翻得一团乱……这是什么样的畜生才能干出这样的事!”
他又狠狠拍了一巴掌桌子才继续往下说,姜甯从他嘴里可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短短七日内,偷偷开了五座坟,陪葬之物没有丢失唯独尸体被人开膛破肚了?那为何又说我是最大的嫌疑人?你说的这些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姜甯安心了不少,原主最近一个月除了姜府基本就没有外出过,也就出去了四回,哪来五次作案,这嫌疑立刻就能洗清。
“还不承认?等到了镇府司的诏狱里,有的是手段让你招。”
曹奎才刚说完,马车就停了下来,姜甯都来不及多申辩两句就被推搡着送到了诏狱里。
御宁卫的诏狱,外头传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满是酷刑的人间炼狱,姜甯前脚刚踏进门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求饶。
再往里走,她从旁边一个微敞开的门缝里瞟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吊在木桩子上,一只小腿只剩下骨头,地板上一片黑褐色的血迹。
“姜甯,那些刑具若是用上了,怕你熬不过一个时辰。”
沈君尧施施然落座在刑室内的椅子上,眼底寒潭一片不见情绪,伴着外头凄厉的惨叫,烛火摇曳间叫姜甯生出在面见阎罗判官的错觉来。
她有些胆寒,但强装着镇定回他,“沈大人,我真的不认识那些失窃尸体的原主,曹大人也并未告知为何认定我是疑凶,我实在无话可招。”
沈君尧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依然不去看姜甯,“被剖的五具尸体皆在同一家棺材铺买棺雇人下葬,而你,七日内出现在这棺材铺里三次,遇见了三具被剖尸体的家人,你是这桩案子最大的嫌疑人。”
一旁的曹奎已经从架子上取来了绳索,瞪着一双怒目冲她咬牙切齿,“谁没事一天到晚往棺材铺跑,万家棺材铺的老板都记得你了,还说你给自己买棺材,我看你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才敢去挖坟剖尸的。”
姜甯哑然。
第3章 3 尸体里的黄符
曹奎倒真的没冤枉她,原主出府四次,确实三次去了棺材铺。
沈君尧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曹奎便上手去绑姜甯,姜甯急忙解释,“是,我是去了三回。第一回 是我奶娘病故,我去棺材铺给她买口棺下葬。第二回我去给自己订一口棺材,第三回则是去跟老板确定上门替我收尸下葬的时间。你说遇到了三户人家,我印象不深,大抵就是在铺子里遇见罢了。”
“堂堂一个姜府大小姐,犯得着亲自去棺材铺给自己买棺材?还要棺材铺的人上门替你收尸下葬?这理由说出去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的。”
曹奎越听越气,也不管姜甯挣扎,三下五除二就把姜甯捆到了木桩上,直接转头就从一旁的火盆里掏出了一块烙铁来。
姜甯虽然想着早死早投胎,但不意味着她是不怕死的壮士,那烧红的烙铁渐渐逼近散发出灼人的热力,她禁不住闭上眼睛。
“曹奎。”
沈君尧及时出声制止了他。
姜甯要不是被捆着都恨不得跪下来谢谢他全家了。
“上鞭刑,姜大小姐替自己买棺材一心寻死,这烙铁怕是不管用。”
姜甯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把谢谢收回改成脏话问候。
“沈大人且慢!我在姜家的遭遇你们也看见了,我替自己买棺材是因为熬不下去了。我爹宠妾灭妻我在府里活的连个下人都不如,奶娘去了,我连唯一的依靠都没了才想寻死。后娘污蔑我杀害她的孩子我爹二话不说就要打我,我被你们御宁卫拿了,他急着与我撇清关系。这样的家,你们觉得我替自己买口棺材安排好后事有什么不妥?总不能真的被害死了让这些财狼虎豹用破席子一卷就扔在乱葬岗吧,那还不如自己挑个好日子服了毒安安静静死了,找个棺材寻个人替我收拾下葬。”
生怕这两尊大佛不信,姜甯还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
她没撒谎,原主真就是这么想的也真就是打算这么干的。只是有点倒霉,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嗝屁了,然后留下烂摊子给更倒霉的她。
大抵是确实看到了姜家对姜甯的态度,曹奎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沈君尧缓缓睁开眼盯着姜甯的脸看了片刻,眼神犀利得像打量猎物的狼,姜甯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沈大人,要说我嫌疑大,那棺材铺的伙计嫌疑不是更大,我也就遇着三户人家,可这五户都在万家棺材铺买棺下葬的。”
“万家棺材铺的三个伙计和掌柜全都排查过了,他们夜里都一同住在棺材铺中,白天也一同上工,偶有外出也就小半个时辰,步行至坟地一趟就接近两个时辰,这几人近日也并无租车举动,并无作案时间。”
“那也可以有同伙啊,传了消息给旁的人,权当是卖个消息罢了也不是没可能的啊。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作案的时间,除了奶娘连个给我送饭的人都没有,穷得也只买得起最便宜的薄皮棺材,也没有多余的闲钱雇人替我挖坟剖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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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姜甯只是个法医不擅长推理,只能尽量申辩。
曹奎看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这回倒是听进去了。
“她说的倒也有理,要不要属下先去探查一番棺材铺的人可有与什么人交往过密?”
烛火静静烧着,沈君尧没有发话曹奎也只能等着,半晌才收到他淡淡的一个“去”字。
曹奎破案心切,风一般就旋身出去了,刑室里就剩下姜甯和沈君尧。
姜甯想想自己的处境,脑子里萌生出一个想法来。
“沈大人,我住乡下庄子的时候爱看杂书,对验尸之事颇有些心得,能不能容我看一看遭剖的尸体,或许能有什么发现。”
沈君尧喝茶的手一顿,想起她在姜府判断死胎的事情来,姜甯见状觉得有商量的余地,立刻趁热打铁。
“沈大人,我不图什么只想还自己一个清白,你在一旁看着我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若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或许还能助你们找到犯案的狂徒。”
心跳加速,姜甯握紧的拳头都渗出了汗,僵持许久,沈君尧终于起身替她松绑。
跟着他踏出诏狱的时候,姜甯看着外面湛蓝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正值春夏交替之际,五具尸体,一字排开被放在屋内的草席上,屋里散发着阵阵腐臭的味道。
姜甯倒是不惧,跨进去就问沈君尧有没有皮手套,换来的只有一个冷漠的摇头。
没有专门的验尸工具倒是让她心里有些疑惑,案件为何没有递送刑部这种专门探查的部门,反而到了御宁卫手里,这里连个仵作都没有,怎么破案。
无奈之下她只能从怀里掏出丝帕罩在手上就去查看尸体。
五具尸体身量大小不一,性别也不同,唯一相同之处就是被人开膛破肚把内脏挪翻得一塌糊涂。
姜甯蹲在第一具尸体边上细细翻看,等她掰开尸体嘴巴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头,下一秒就有了新的发现。
“喉咙里有东西。”
她边说边伸手往里头掏,眨眼的功夫,就从尸体嘴里捏出了一块黄色的东西来。
沈君尧俯身探头来看,姜甯站起来将手里的东西亮出来,竟是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你有帕子吗,借我用用。”
沈君尧冷着脸掏出了汗巾递给她,姜甯把黄符放在上头,立刻就去掰其他四具尸体的嘴。
不出所料,每具尸体喉咙里都塞了黄符。
这下沈君尧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这黄符坐实了他先前的猜测。
“被剖尸体的棺盖内面都被刻上了祭祀符文,先前猜测犯人是个信徒,偷尸剖尸许是为了做祭祀。你奶娘身亡,凑巧又频频出入棺材铺所以嫌疑最大。如今尸体藏着黄符,再次印证了犯人是信徒的推论。”
姜甯不敢大意,再次埋头查验,等她再次发话的时候曹奎正匆匆跨进门。
“这剖腹的手法很粗糙看得出来犯人并不熟悉人体构造只是胡乱切开,但是剖面齐整凶器很锋利。还有,犯人把内脏翻得杂乱恐怕是为了掩饰。这五具尸体,每具尸体的内脏都分别被切掉了极小的一部分。”
第4章 4 木屑
曹奎来得急,额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看见竟是姜甯在验尸顿时一惊。
“大人,你怎么让她出来了……”
沈君尧便把缘由简单解释了一下,曹奎挠了挠头还是难掩惊讶。
姜甯没太在意曹奎的突然出现,她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尸体上,手上动作不停。
“沈大人,这些死者,应当都是这十来日内死亡下葬的吧?棺木埋在地下减少了外界环境的侵扰,尸体腐化的速度比较慢,要不是搬出来陈列在这里,恐怕腐化速度还会更慢一些。”
曹奎抢在沈君尧之前应了“是”,目光落在其中一具男童尸体身上的时候眼眶泛红。
“五具尸体,分别缺失了心肝脾肺肾的一小部分,切下内脏的凶器与剖开腹部的应是同一个凶器,无法断定是单刃或是双刃,但锋利而且刃面很薄,所以才留下这样细的腹部剖痕。”
沈君尧双手抱臂立在一旁,姜甯提供的这些线索依然无法锁定犯人的身份,他需要更有用的信息。
“而且凶器应该接触过木头一类的物品,剖面上沾了木屑。”,姜甯摘下手上的丝帕站了起来,手分别指向其中两具尸体的切口。
曹奎急急忙忙蹲下身来看,上面果然沾了零星的细小木屑,其中一具就是他儿子的尸体。
“指挥使,我带人去查过了,这四人当中只有一人是擅于交际常与友人往来的。是个招呼客人的伙计,爱赌钱,输多赢少,喝多了就常与人侃大山,嘴上不把风,此人最有可能将下葬之人的信息泄露出去换银钱。”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沈君尧考虑到时间问题,只让曹奎继续去查探与万家棺材铺伙计往来的可疑之人,姜甯又被送回诏狱去了。
不过沈君尧这回没再把她送到刑房去,只是让人把她送到了普通的牢里。
姜甯在牢里就着干草躺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没底。
想来她一个孤儿好不容易读书毕业当了法医,大好的人生才展开没几年,就这么倒霉猝死在验尸台上。现在好不容易借尸还魂了,结果还是一样倒霉蹲起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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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哎……果然,能摸鱼就摸鱼能躺平就躺平,不能太爱岗敬业,不然也不至于猝死……”
“姜甯,出来。”
一个白衣的御宁卫走近拍了拍牢门的栅栏,打破了姜甯的自言自语。
镇府司里御宁卫们来去匆匆,她跟在领路的人身后左看看右瞧瞧,片刻就到了沈君尧跟前。
曹奎脸色不好站在屋内张嘴在说着什么,沈君尧一边听一边用手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样子案件进展不佳。
“大人,人带到了。”
“好。”
领路的人径直退下,姜甯自动自觉走到沈君尧桌前。
“按照你给出的验尸结论,曹奎昨晚查了一遍,那伙计身边并无接触木头相关工作的人。而且被剖尸体皆在七日内发生,这个伙计近日为了躲赌债甚少外出,只一次外出是去给掌柜跑腿。”
“我不是捕快我不会推测,我只是将尸体上的证据说出来,凶器必定接触了木制品,那棺材铺附近可有什么做木工手艺的店铺?”
沈君尧是个常年冷脸看人的,姜甯迎着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胆怯退缩,倒是叫他侧目。
曹奎心心念念替自己儿子揪出犯人,语气带着火气,“没有木工铺子!姜甯,该不是你拖延时间的计谋吧?”
纸扎铺,寿衣铺,典当铺,牛肉摊,铁匠铺……姜甯没有理会曹奎的质问,脑子里一遍遍回忆原主去万家棺材铺的路上看见的铺子,然而并没有木材相关的铺子。
脑海中有一张脸一闪而过,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去了三回棺材铺,隔壁的纸扎铺有个大娘每回都坐在门外与棺材铺的伙计们唠嗑,我有一回离开棺材铺的时候听见大娘正巧说起什么全知教母功德无量,沈大人你猜测犯人是信徒,能不能去查查这大娘?”
姜甯说得急切,曹奎却担心她只是在祸水东引,皱起眉黑着脸一言不发。
屋里只剩下沈君尧一下一下敲击桌面的声音,单调低沉,像一记记闷锤砸在姜甯心上,叫她生出焦躁无力来。
“去瞧瞧。”
这毫无波澜的三个字落在姜甯耳朵里犹如天籁,她急忙伸手指了指自己表示可以认出那大娘。
沈君尧低头审视她一番,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跟上。
马车稳稳奔跑在青石板路面的大街上,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才缓缓停了下来。
撩开车帘下车,姜甯一眼就认出接待自己的伙计。
那伙计是个眼尖的,御宁卫那身衣服扎眼得很,他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慌慌张张就进去喊掌柜。
姜甯快步走到隔壁的纸扎铺去,绕了一圈出来直摇头,“那大娘似乎不在。”
棺材铺的万老板领着三个伙计战战兢兢出来迎人,瘦削的脸被吓得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沈君尧给曹奎使了个眼色,曹奎立刻上去询问关于大娘的事情。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最后招呼姜甯的那个伙计站了出来。
“大人说的应该是罗大婶,她确实常常坐在门前与我们聊天,她是全知教的信徒,时常同我们说些教母慈悲,无量真神之类的话。”
“罗大婶可有跟你们打听过买棺下葬之人藏在何处?”,姜甯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伙计摸着鼻子回道,“也不算打听,是我们每回抬棺去下葬都会跟罗大婶说一嘴去哪儿,怕有时候铺子里有事,罗大婶也好知道去哪里喊我们。纸扎铺的老板也知道这事,有时候纸扎铺去送货了,我们也会帮着看会儿铺。”
曹奎眼前一亮,转身就去问纸扎铺老板那罗大婶人在何处。
纸扎铺老板哆嗦着回他,“罗大婶的儿媳马上临盆了就回家去了。她孙子去年从树上摔下来磕破头死了,我想着她也不容易,就让她回去几天。”
沈君尧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追问罗大婶家中还有什么人,是做些什么的。
“没人了,就一个儿子,是个木雕匠人。”
姜甯立刻转头去看沈君尧,他的眸色沉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远郊的大溪村口,三人沿着溪流往村子里走。
第5章 5 转生祭坛
“大溪村往西方向走约摸大半个时辰就能到达野猫岗坟场,其中三具出问题的尸体都葬在那儿。而我孩儿和另一个商户的老太太下葬的蒲山坟场在这大溪村的西南面,走过去也是大半个时辰。”
曹奎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村子四周的环境,警惕性很强。
沈君尧没有接话,抬眼看向不远处,姜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一个老头子正坐在屋门口抽着旱烟。
老头子的目光也正好扫了过来,看见三人,神色惊惶。
想着这两尊大佛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能叫人胆寒,姜甯决定还是自己过去问话,省得把老头子吓跑了。
“大爷,方便跟您打听一下罗大婶在哪一户吗?听说她儿媳要临盆了,我受她掌柜所托过来送些东西。”
姜甯这张脸长得和善娇俏,语气又温和,老头子这才稳住了脸色。
“找的是许晋一家吧。来早了,还没生呢,不过估摸着也快了。我看许晋最近夜里频频出去接活儿赚钱,最近这两日倒是不去了,日日守着他媳妇儿,生怕下一秒就得生。”
老头说完指了指远处拐角的一户房子,姜甯道谢后立刻告知了沈君尧和曹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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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头正缓缓往头顶上爬,三人顶着稀稀落落几个村民的目光走近了罗大婶的房子。
屋外的篱笆上贴了不少黄符,门口也竖着两面黄色的旗帜,上面画着姜甯不认识的符号。
大白天的,房门紧闭上头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人高的符,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脖子上缠着红布的公鸡在闲逛,处处透露着诡异。
姜甯要敲门,沈君尧伸手制止了她。
“曹奎,进去看看。”
曹奎领命,纵身一跃进了院子,然后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也只是朝着沈君尧和姜甯摇了摇头。
沈君尧这才推开栅栏的木门跨进院子,姜甯紧跟在后面,三人站定在小屋门外。
空气里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姜甯闻着闻着就变了脸色。
“好像……有一丝腐物的味道。”
虽然看不见,但她是个法医,对人体腐烂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有香烛味掩盖着,还是叫她察觉了出来。
曹奎闻言顾不得其他,抬起脚对着木门就是一踹。
“嘭”的一声,那薄薄的木门整块被他踢倒,扬起地上不少灰尘。
屋内浓郁的香烛味道夹杂着臭味散溢开来,姜甯从沈君尧背后探出头来往里瞧,被眼前情况惊了一下。
窗户从里头栓紧全被贴上了黄符,空荡荡的屋内只有一张桌子。
屋里燃了满满一地的蜡烛,祭祀用的大香插满三十来个小铜鼎,围着桌子绕了一整圈。
桌上不知放着何物被一张写满符文的巨大黄布盖着,向上隆起,散发出阵阵恶臭。
曹奎小心翼翼走近桌子,拔出刀来勾住黄布的一角,手上一使劲就把黄布挑了开来。
“这……!”
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面前这一摊东西还是叫曹奎有些不适。
“是尸体。”
姜甯说着便走上来,捡起地上的一根蜡烛凑近桌面细细查看。
“从盆骨来看,约摸六岁左右,男子。尸体已经腐烂大部分地方露出白骨,左边大腿腐化残余少数尸腊,结合内脏腐化程度来看至少死了有大半年以上了。尸体头骨右侧有破损,按照纸扎铺老板提供的信息,这个或许就是罗大婶去年从树上摔下来磕死了的孙子。”
说完她又将目光移到绕在尸体四周的五个小碗里。
五个小碗里分别放着拇指大小的物体,姜甯端起来就着烛火挨个查看,随后转头将其中一个递到沈君尧面前。
“切口平整,大小基本一致,大人,这碗里放的就是那五具尸体被切走的内脏,拿回去与尸体缺损的部分比对一下,应当错不了。”
沈君尧并不接,只是看了一眼点个头便当是知道了,姜甯心里暗暗骂了他一句爱装逼被雷劈。
三人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四周,便听见屋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惨叫。
然而这屋子放眼望去也就那么点地方,除了正中间这一张桌子,其余两个房间看了一遍也并没有人,方才那一声惨叫到底从何而来。
曹奎忍不住抱着刀缩了缩脖子,“大人,不会真的有鬼吧?这场面看着也太瘆人了。”
沈君尧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瞥了一眼曹奎,曹奎瞬间挺直了身子。
又是一阵低低的惨叫传来,姜甯这回听清楚了,似乎是个女声。
而沈君尧的耳力明显更好,只见他眼神骤然一暗,绕着屋子走了几步便停在了屋内一个角落上。
姜甯看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往地上一刺,下一秒,手臂一扬刀光一闪,地面被掀起一块窗户大小的木板来,地面下再次传来惨叫。
沈君尧径直走了下去,曹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拔刀跟下去,姜甯咬咬牙只能紧随其后。
下了木梯,两个男人就这么杵在下面挡住了姜甯往前走的路。
她从两人中间的间隙瞥了一眼,就着墙上挂着的火把看见一个男人拿着柴刀挡住了去路,他身后依稀能看见一个大娘在帮一个女人接生。
“马上就好,我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谁也别想破坏。”
高瘦的男人眼底下一片青黑,脸上胡子拉碴,颤抖的手举着柴刀,丝毫不肯让步。
“啊!!!!”
男人身后传来惨叫,这回不再压抑,急促又尖锐,一阵又一阵,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旋。
“儿子,守住了,谁也别想妨碍我们。我的乖孙,有了转生阵我的乖孙一定会回来的,全知圣母,全能威武。”
里头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姜甯知道,必定就是纸扎铺的那个罗大婶了。
“啊!!”
更为尖锐的惨叫传来,许晋禁不住回头去看。
就在这分神的一瞬间,曹奎身形移动,横手一劈砍在许晋手腕上。
他吃痛松手,柴刀瞬间落地,曹奎反手一拧就把他制在了地上,膝盖狠狠顶在了他背后。
嘹亮的哭声传来,还在地上挣扎的许晋突然眼睛一亮,嘴角咧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里头的罗大婶声音难掩惊讶,许晋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了。
第6章 6 新生
许晋被曹奎死死压在地上,眼珠子拼命瞥也瞧不见后头的状况,急得大喊。
“娘,怎么了,到底怎了?小聪怎么了?”
罗大婶失魂落魄抱着怀里的小婴儿看了又看,仿佛魂都被人抽走了,床上的产妇没动静,地下室里只有许晋着急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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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姜甯,可有兴趣加入御宁卫,我手底下缺个会验尸的。”
姜甯猛地回头去看,对上沈君尧深潭一般黝黑的眸子,又想起这案子为何没送去刑部,张嘴便问。
“沈大人,御宁卫似乎不负责查案吧为何会需要验尸的仵作?而且这个案子,为何没送到刑部,反而送到了御宁卫?”
第7章 7 桥归桥,路归路
姜甯没有答应反而提问这让沈君尧微微有些讶异,他以为姜甯在府里的处境,应当会毫不犹豫应下才是。
“近年来圣人沉迷修道成仙,大庆境内各式各样的教派层出不穷,各地开始出现不少鬼怪作乱闹出的命案。圣人怕有人借着仙人之名行穷凶极恶之事会坏了大庆气运影响他日后飞升,又恐真有仙精山神混杂其中若是贸然去抓会坏了成仙机缘,所以命御宁卫专查这些涉及鬼怪教派作乱的案件。这窃尸案棺木上刻下符文,与诡有关,所以归了御宁卫来查。既然要查案,自然少不得仵作,但刑部本就事务繁多仵作不足,所以也并不能借调人手给御宁卫。”
长长一段话下来这才解了姜甯心中的疑惑,看来自己还能混个公职当当。
思考片刻,姜甯就答应了。
毕竟姜府不是人待的地方,哪怕逃跑日后在外面也得有个手艺才能养活自己,这饭碗自己送上门,哪有不接的道理。
“好,大人我答应了。就是……可能要麻烦你给我在镇府司里安排个住的地方,毕竟姜家我是不可能回去的了。”
“不回去你借我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姜甯万万没想到堂堂二品指挥使居然惦记着那一点碎银,顿时无语……
“沈大人,你英明神武,貌若潘安,心若菩萨,家财万贯,我领了御宁卫发的月钱就还,成吗?”
沈君尧看着姜甯可怜巴巴一顿瞎恭维的模样,脸上依然是那副泰山崩于前不动摇的样子,只是嘴角抽了抽。
这姜甯,拍马屁的功夫不错。
“好。”
姜甯自然不知道沈君尧夸奖了她拍马屁的功夫,她现在整个人都沉浸在当上公职人员可以摸鱼混日子的喜悦中。
车子缓缓停在姜府门口的时候姜甯才回过神来。
“不是去镇府司吗?”
“你不需要换洗衣物?”
沈君尧的语气仿佛姜甯是什么傻子,姜甯忍住骂他几句的冲动,心里默念三遍冲动是魔鬼这才对他道谢下车。
跟门房打了声招呼,姜甯跨过门槛径直往原主从前住的小破院走,一路上不少丫鬟下人瞧见她回来了,一个个面露异色。
小破院依然如同她前日走的模样,凭着记忆姜甯快速打包了几件衣衫,又掀开床板取出订棺材寿衣余下的两贯钱,不由苦笑起来。
这棺材和寿衣是用不上了但定金也没法退,这日子真的是紧巴巴啊。
堂堂一个嫡女,日子苦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你害我娘丢了这么大脸怎么还敢回来?!”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尖锐刺耳,听得姜甯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包袱往背上一甩,姜甯转身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白衣女子,“姜皎月,你充分展示了什么叫没教养。”
沈君尧是指挥使她得罪不起只能供着,但姜皎月不过是个刚凭着刘雪莹扶正才鸡犬升天的庶女,她可不用让着,毕竟现在自己也是御宁卫了。
一想到这里,姜甯的腰杆都直了几分。
姜皎月一张芙蓉面扭曲着冲上来就要打她,姜甯又不是原主这软柿子,次次被姜皎月掌刮推打都不知道还手。
她一脚就踹上姜皎月的胸口。
“你!”,姜皎月捂着胸口摔在地上,满脸的难以置信。
“姜甯,你真是反了天了!”,姜序川得知姜甯从镇府司放回来了立刻就赶了过来,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姜甯把姜皎月踹在地上。
“哦,姜序川,你的绿帽查出来是谁给你戴的了吗?”
姜甯站在台阶上,从上往下睥睨姜序川,惹得他怒火攻心。
“孽障,你敢直呼父亲姓名?!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啊!死胎这事以后不准再提,府里的人也全都打点好了,雪莹不过是被人迷晕才出了这事,她也是受害人。至于说她用死胎污蔑你一事,也不过是因为孩子没了她怒极攻心误会你罢了,如今说明白了就当没了这回事,她是你主母,你得恭敬孝顺些。”
误会?
姜甯把冷笑挂在嘴角,忍不住又是一顿输出。
“好一个误会,不过无所谓我和姜府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可得记着你说的话将我从族谱除名,别叫我看不起你。至于刘雪莹,说是迷晕,怎么事后不同你说去缉拿凶徒,反而等到瓜熟蒂落了才想着蒙混过关。姜序川,这绿帽一戴,日后怕是很难摘下来咯。”
杀人,诛心为上。
哪怕姜序川现在猪油蒙心信了刘雪莹,只要姜甯在他心里埋下猜疑的种子,总有一天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叫这颗猜忌的种子破土而出。
说罢再也不管姜家这两人在鬼叫什么,姜甯提着包袱就走。
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别来沾边。
姜府的下人没一个出来拦姜甯,眼睁睁看着她扬长而去坐上了御宁卫的马车。
月亮悄悄探出头,沈君尧把姜甯带到镇府司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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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姜甯将丢失的内脏给每个尸体都重新缝上,又梳理整齐了内脏,最后才把剖开的肚子缝合起来。
忙完之后起身,一个大娘凑上来亲亲热热把她往长吏院舍里头带。
“姜姑娘,你可以唤我周婶,这院舍的日常起居安排都是我负责,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来找我。你住这边的院子,御宁卫没几个女子,只有三户家眷住这儿,院子清净的很,你放心住。别往南院去就成,那边都是男子住的。”
“好,我知道了。周婶你叫我姜甯就好。”
周婶是个热心肠的,看姜甯一个十七八出头的姑娘长得瘦瘦弱弱,临走的时候又去厨房要了一碗素面和馒头送来。
从昨天被抓走就滴水未进,因为牵扯小命时刻紧绷着姜甯倒是不觉得饿,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才觉得饥肠辘辘,当即拿起筷子一顿暴风吸入。
填饱肚子,姜甯拿了衣服去澡堂洗去一身疲惫,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一个华服女子正将耳朵贴在自己房门上,似乎在偷听什么。
“你在干什么?”
许是没料到突然来人,姜甯不过是寻常声调发问,竟将那女子惊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门上扑了下去。
门没锁,一下就撞开了,那女子摔了个狗吃屎。
第8章 8 渔村水鬼
姜甯抱着木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粉面桃腮樱嘴琼鼻,月光下雪肤像铺了一层流光似的耀眼,堪称绝色,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虽然连廊上的灯笼光线不怎么明亮,但姜甯仍可以看出她身上穿金戴银,必定不是寻常人家之女。
“你这人好生无理,就不晓得要提前打招呼吗?”
“呃……这位姑娘,你趴在我的房门上偷听,还要怪我无理?”,姜甯一时语滞。
女子闻言一愣,抛给姜甯一记白眼才从地上站起来,突然快步上前绕着姜甯打量起来。
“啧,瘦皮猴似。长得还行就是黑了点,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问别人之前是不是该先介绍自己?你到底要干嘛?”
女子撇了撇嘴,“靖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明白了吗?”
“不明白。”,姜甯渐渐失去耐心了,折腾了两天一夜她真的累了只想歇会儿,语气也冷了下来。
正要无视这女子进房去,一道沉稳的男声随着夜风钻进了姜甯耳中。
“沈知意,说了多少回,不要来镇府司瞎逛。”
这声音……
姜甯回头,果不其然,龙章凤姿的沈大指挥使正迈着长腿走近。
细看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姜甯悟了。
难怪觉得沈知意的眼睛熟悉,御宁卫指挥使沈君尧另一个更显赫的身份不就是靖国公世子吗。
这沈知意是他的胞妹。
换了一身常服的沈君尧卸下些杀伐果断的气息,月白长衫衬得他更是君子如玉世上无双,他瞥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立刻就蔫了,低头看着绣花鞋不敢说话。
“我送你回去。”
沈知意闻言不乐意了,整个人扒拉在姜甯身上死活不愿意撒手。
“我都没见过女仵作,我就想见识见识,我听完故事就走,我发誓!”
沈知意死皮赖脸拽着,姜甯被她扯得连退几步,很想把手拽出来,但是看在沈君尧的官职份上没敢动手。
“今夜她就在这儿住了,明早我来接她。”
沈君尧丢下这句就离开了,姜甯只能皱着眉任由沈知意把她拽进房间,逼着她讲了大半夜的故事,将窃尸案仔仔细细给她复述了出来。
次日一早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被敲门声弄醒。
周婶抱了两身袍子进来,一开门就看见里头的沈知意,笑着招呼起来。姜甯从昨夜沈君尧的话中就知道了,这沈知意是镇府司的八卦常客了。
姜甯去外面井口打了水,洗漱后穿上周婶送来的白色飞鱼服,动作利落将青丝束成一束马尾高高扎起,出门的时候沈知意眼前一亮。
“姜甯,你穿飞鱼服倒是好看。”
经过一夜的故事会,沈知意现在对姜甯是满心佩服,恨不得跟她拜把子学验尸。
周婶也赞不绝口,带着两人就去食堂吃早膳。
食堂里阵阵包子香气飘了出来,御宁卫们围了几桌一边吃一边聊,人声鼎沸。
姜甯和沈知意刚走到打豆浆的桌前,曹奎的声音就来了。
“姜姑娘来了,快来这儿坐。”,他咧着牙挥手朝姜甯打招呼,又推了推旁边一个御宁卫让他去给姜甯和沈知意取早膳。
御宁卫里全是些青壮年男子,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儿,向来不拘小节,姜甯也不矫情,闻言就往曹奎那桌过去。
“姜姑娘,从前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昨夜你替我儿子将尸身缝补修复的手艺真好,那走线整齐又细密,绣娘在布上绣的都不如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姜甯笑着接过那御宁卫递过来的豆浆和包子,喝了一口香甜的豆浆才摆摆手,“小事,举手之劳罢了。”
一群御宁卫围着姜甯你一言我一句,对姜甯满是好奇。
大伙儿聊得起劲,一身红袍的沈君尧跨进来的时候姜甯正吃完最后一口鸡蛋。
“沈知意,马车在外头了,立刻回去。姜甯,跟我去一趟疏港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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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君尧一进门,方才的热闹立刻就歇了,一群大老爷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从位置上站起来齐齐行礼。
沈知意八卦着凑上去问疏港渔村怎么了,沈君尧一手按住她的头把她推到一边。
“有人来报,疏港渔村一户旧宅有水鬼夜啼。”
水鬼?
这话无疑在人群中扔下一枚炸弹,满屋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唯独姜甯冷静地擦了擦手走出来。
世上无鬼,鬼多数藏在人心里,虽然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但她始终将人犯案放在首选所以并不惧怕。
沈知意立刻扒拉在姜甯身上,一副死活都要黏在一起的模样,“我不回去,我也想去疏港渔村瞧瞧。”
姜甯瞅了瞅那两只死死扒住她的手,十分怀疑沈知意上辈子是只章鱼精,这么粘人。
夏日逼近,气温渐渐高了起来,马车窗外吹来的风也带了些热气。
沈知意被沈君尧硬生生扯出来塞进了靖国公府的马车,车里就只有沈君尧和姜甯两人,赶在正午之前到了疏港渔村。
海风习习带着咸腥的味道,浪花翻卷拍打在沙滩上,零星几个渔民在滩边摸蛤蜊。
沿着沙滩走了约摸半刻钟,姜甯看见一户门前聚集着七八个人,一个身穿蓝色飞鱼服的俊秀御宁卫正愁眉苦脸被围在中间。
“时均,为何不驱散无关人群?”
沈君尧语气不悦却将那蓝色御宁卫解救了出来,他挤出人群过来行礼。
“沈大人,这些村民正一个个争着在说这旧宅的怪事。”,时均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无奈,转头才看见沈君尧身后的姜甯。
“这位是?”
“姜甯。日后御宁卫与诡有关的案件若有尸体都由她负责验尸。”,沈君尧说罢又指了指时均,“时均,任御宁卫百户,日后你们二人便是诡案的搭档。”
简单介绍后,沈君尧一个眼神扫向屋前闹哄哄的人群。
那群人也是看时均好说话才敢围上去,沈君尧那身红衣再加上凌厉的眼神,顿时把他们吓退三尺,一个个变成了鹌鹑。
“沈大人,请随我来。”
时均把沈君尧和姜甯领进屋子的小院,朝着角落一口被木板盖住的水井走了过去。
“大…大人们,别靠近那井,里头有鬼啊!”
身后传来一个村民哆哆嗦嗦的提醒,更是加重了姜甯的好奇心。
第9章 9 女鬼夜啼
院子里那口井就靠在屋子的左侧,右边是露天的厨灶,左边有一棵一人高的绿树。
厨灶上铺了厚厚一层尘土,看得出来这小院已经久无人住了。
姜甯总感觉有些违和,但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沈君尧并没有被渔民的言语吓退,他将手按在侧腰的刀柄上缓步靠近水井。
井口被一块木板盖住,上头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块,石块上贴了好几张写满符箓的符纸,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姜甯跟了上去,时均却还站在原地踌躇着不想靠近。
沈君尧给他投去一个眼神,他鼓足了勇气才捏紧拳头靠过来。
石块有些大,沈君尧和时均两人合力才把它抱了下来,姜甯把巨大的木板拖下来,磕在地上发出“嘭”的声响,渔民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时均要不是碍于沈君尧在场估计也想退后半步。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的“哗哗”声和树叶摇动的“唰唰”声,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水井里没有任何动静,沈君尧率先将头探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
“啊?”,姜甯疑惑间也探头朝井内看去。
井内用石块整整齐齐垒了边,水位刚好满至距离井底三分之一的位置。
水清,一眼看到底,井底除了一些零碎石块之外什么也没有。
别说水鬼了,水草都没有一根。
时均看姜甯脸色平静这才小心翼翼靠过来,壮着胆子看了一眼,确实无异。
“井里有鬼之事是如何传开的?”,沈君尧阎罗般的眼神扫向那群渔民,不怒自威。
方才出声提醒的那个渔民站了出来,常年在海上打鱼将他晒得干枯黑瘦,他搓着手满脸畏惧,不断招手示意姜甯三人先出了院子再说。
姜甯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于是主动走过去,她脚步一踏出院子,那渔民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大人,这井白日里确实跟寻常水井无异,夜里一到临近亥时,里头就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泡,仿佛井水里有人在呼吸一般,而且时常伴着人哭泣的声音。”
他说完,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年轻汉子立刻点头附和。
“是真的。我们也只当时井里有鱼或者乌龟,有一夜四五个人壮着胆儿提了灯笼往井里看,结果里头黑漆漆的不断冒气泡,一股死人味儿冲出来,把一群人吓破了胆。后来次日一早再去看,井里清澈见底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奇怪的味道了。村长怕影响扩大,所以买了符想镇压这水鬼,哪知作用也不大,依然夜夜吐气夜啼,吓坏不少人。”
姜甯听这两个渔民描述觉得这水井更离奇了。
沈君尧和时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自然也听了个明白。
人群里一个大娘突然小声嘀咕起来,“肯定是卢家的媳妇儿回来索命了,当初他突然就搬走了我就说有古怪,肯定是他媳妇儿的鬼魂在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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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凭着鹰犬的直觉,沈君尧快速提取了这大娘话中的关键点,卢家的媳妇儿。
他朝大娘努了努下巴,让她上前来把卢家媳妇的事情详细说说。
海风徐徐,烈日晒得人睁不开眼,一群人移步到其中一户渔民家中坐下,听完了整个故事。
小院的主人叫卢洪发,有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名唤姚娘,本来和和美美两口子从卢洪发染上赌博恶习之后就变了样。
卢洪发输了钱就开始打姚娘,姚娘时常浑身是伤,但卢洪发一旦赢了钱又对姚娘温声细语,姚娘曾怀过两个月的身孕,最终也被打没了。
姚娘哭啼着要离家,卢洪发便把她往死里打,姚娘便再也没敢提。
后来日子就在姚娘夜夜哭啼里渡过了。
直到去年初秋开始卢洪发赌钱赢了不少,姚娘再也没有挨打哭啼了,只是她露面的频率也越来越少,卢洪发不让她再跟其他人接触,到深秋的时候已经没人见过姚娘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卢洪发突然就搬到城里去了。
故事听完了,沈君尧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时均倒是面露不忿在痛骂卢洪发家暴妻子。
大娘叹着气说是只求姚娘冤有头债有主,别来祸害他们这些无辜的人便好。
姜甯是真的不太信这水井里有鬼,从渔民屋里出来之后她正想跟沈君尧说要不夜里再来看看,沈君尧就已经抢在她开口之前发了话。
“先去附近再走访调查一下其他渔民的口供,今夜再来会会这水鬼娘子。”
时均站在一旁的,身影顿时一抖,但是不敢反对,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了出去。
姜甯将他的小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好笑,忍不住放慢脚步与他并排而行。
“时百户,我看你似乎很怕这诡物之事,怎么还接了这专门负责诡案的烫手山芋呢?”
时均的脸皱成一团,瞥了瞥前头背影挺拔的沈君尧,低声道,“不瞒你说,我是不想来的,但是我祖父缠着沈大人多多锻炼栽培我,于是他就给我安排了这个差事。我确实挺怕这些诡物的,不像沈大人一身凌厉之势,恐怕诡物见了他都得跪下喊声阎王爷。”
他表情无奈但言语趣味,姜甯忍不住轻笑起来。
沈君尧走在前头,耳力极佳自然也听见了,倒没有责怪,嘴角微弯。
走访时间过得极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过了亥时三人再次回到卢洪发的院子前。
还没彻底走近,姜甯便听见了仿佛呜咽的声音,漆黑的夜幕下分外清晰渗人。
站在一旁的时均汗毛直竖,看着一旁面色如常的沈君尧,他恨不得死死抱住沈君尧的大腿不让他继续往前。
井口的木板被掀开之后没有再盖上,靠近之后“咕噜咕噜”吐气的声音越发清晰。
沈君尧举起灯笼往井口照,姜甯探头往里看去,黑乎乎的深井宛若吃人精怪张开的大口。
时均被迫同行,但他全程僵着身子站在井边,虽然探头去看了,但是眼睛闭得死紧……
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带着腐臭,井内太深,虽然沈君尧竭力将灯笼往里伸也依然看不清井底。
“不对劲!”,眼尖的姜甯发现了异样突然出声,时均也不管她发现了什么,拔腿就往院外跑。
第10章 10 井壁腐尸
时均的腿比脑子反应更快,姜甯刚开口他就已经退出了十几步远,扒在栏杆上伸着头往里瞧。
姜甯被他的敏捷逗得爆笑出声,沈君尧都楞了一下。
“不是有鬼那种不对劲,是井水的水位不对劲。”
白天的时候阳光充足,姜甯记得水面也就距离井底三分之一的位置。夜里光线微弱看不清井底,但是她看见了井水水位已经漫至井壁一块稍微突出的石块下缘。
白天的时候她分明记得水位距离这凸出的石块还有至少一个手臂的距离,现在水位明显上涨了许多。
很明显沈君尧也意识到了问题,“井底或许被放了东西。”
姜甯赞同地点了点头。
时均双腿发颤站在外头小声朝他们二人说道,“可能是鬼在里头,所以水位才涨起来了。”
“鬼轻飘飘的能涨起这么大的水位?时百户你快过来,真的不是鬼。”
时均依然不太敢靠近,要不是沈君尧的眼神比鬼还可怕他宁愿焊死在栏杆上。
呜咽的声音还在回响,一阵又一阵,叫得时均脚步发软,他从后头一户渔民家中借来鱼叉和竹竿再返回时,沈君尧和姜甯已经推开屋子的门进去查看了。
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屋中的黑暗被一点一点驱散。
桌子,椅子,床铺,柜子……
屋子不大,不过一会儿就看了个遍,地面上的灰尘只留下他们两人走动的足印,证明屋里没人进出过。
呜咽声时起时歇,姜甯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最后驻足在破掉的窗户边上。
屋子久无人住又建在海边,经年累月的海风吹拂将那窗框腐蚀了不少,上面漏出一个细如尾指的洞来。
姜甯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那小洞里头还堵了些东西。
她伸手一抠,轻而易举就将那团东西抠了下来,露出一个小笼包大小的大洞来,飘散在夜空中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好像是茅草?”
沈君尧提着灯笼过来,盯着姜甯手中一团草看了一眼,“是茅草,寻常人家常用来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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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姜甯有些哭笑不得。
“哪里是什么女鬼啼哭,分明只是因为窗户破洞填了些茅草在里面堵住,结果太久无人居住海边的风又大,窗上的洞变大茅草堵不全了,海风一吹,屋里关得紧密,对流不足就这一处特别漏风,那风声被挤压后穿堂而出就仿佛呜咽鬼叫罢了。”
沈君尧阔步踏出屋外,伸手感受了一下海风的方向,心中明了。
时均举着鱼叉和竹竿守在外头慌得脚步发软,结果鬼哭声突然停了,又听见姜甯的解释,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姜甯心里发笑,御宁卫的诡案说白了就是走近科学啊。
“看来并不是藏在屋内,还是先看看井底有什么吧。”
沈君尧说完便拿起借来的竹竿和鱼叉首尾相接捆住,和姜甯两个人趴在井口,一点一点把鱼叉往井底伸。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井底空无一物。
沈君尧用竹竿细致地将井底拨弄了一遍,里头空无一物,只有水。
井里依然偶尔冒出气泡,姜甯闻着确实是腐物的味道,她盯着冒气泡那一侧的井壁若有所思。
在井边忙活了一通也没查找到冒泡和水位涨起的原因,沈君尧看着空中明月,决定先回镇府司。
往马车方向走的时候,姜甯听着哗啦啦的海浪声开起玩笑,“白天看见渔民在这儿挖蛤蜊我都馋了,还想着回去之前去挖一点,结果涨潮了。”
涨潮。
这两个字扎进沈君尧脑中,仿佛拨开云雾一般,他猛地转身往后走。
姜甯和时均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听见他说先去找村长。
村长住在离岸略远的村子中部,花了些时间才寻到。
时均敲开门,沈君尧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卢洪发井中闹鬼是不是最近夜里涨潮才出现的?你们村里的井是不是已经不能饮用了?”
他这么一问,村长先是一愣,随后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猛地点头。
“是是是,大约是三天前开始的,那时候卢家的井就开始闹鬼了。水井的话约摸小半个月之前开始,海水倒灌地下水所以井水基本都不能用了。”
得到了确切的回答,沈君尧的眉头舒展开来。
一轮红日从海上升起,浪花尖都染上了金色,沈君尧三人已经杵在卢家水井边上了。
水位上涨之谜解开了。
沈君尧发现由于潮汐作用,被倒灌的地下水受到了影响,夜里一涨潮井水便涨了上来,因为卢家的院子地势特别低所以倒灌的影响就更明显。
又因为水井几乎都不能用了,渔民谁也没再去留意过井里的状况所以也就忽略了这井水涨落的问题。
但困扰姜甯的是,夜里井中那股腐物的味道和气泡是怎么回事。
为了理清这件事,时均捆着绳子去井里查看,毕竟沈指挥使可不会干这些粗活。
既然知道没有闹鬼,他也就不再惧怕了,身手利落几下蹬腿就落到了水面附近。
“时百户,看那块突起的石块附近。”
姜甯回想着昨夜气泡冒起的位置凑巧也在那块突起的石块那侧,立刻就指挥着时均往那面的井壁靠过去。
井内石块有序地垒起来,石块形状不同排布也不一致,但时均还是眼尖地发现了不和谐的地方。
“沈大人,这块井壁似乎松动了,后头的土好像有些异常。”
时均说着便抽出佩刀小心挖出几块松动的石块,随后将刀刺入土里,手上传来刀触碰到硬物的质感让他皱了皱眉。
握刀翻转手腕几个来回,井壁的土便被挖出了一个平板大小的窟窿,姜甯趴在井口看不清情况,只看见时均握刀的手突然一抖。
“姜甯……或许得换你下来一趟了,这井壁里埋了个死人头啊!”
时均脸色发白僵着脖子往上看,沈君尧立刻收紧手中绳子将他拽了上来换姜甯下去。
被时均挖开的窟窿里,一副下颌骨和牙齿正透过窟窿显露出来,骨头上还挂着少量没完全腐烂的肉,散发出混着泥土味的腥臭气。
姜甯用刀撬开了一大片的石块,小心沿着颌骨的位置挖开附近的泥土,很快尸体的整个头骨就露了出来。
第11章 11 惨死的女人
尸体的头骨以脸朝井底的姿势被埋,姜甯小心翼翼使着刀将尸体的轮廓一点一点抠出来。
用绳子吊着没有合适的发力点,姜甯两腿分叉踩在井壁上,一只手拽着绳子一只手挖掘,忙活了快半个时辰才把尸体的整个轮廓抠出来。
眼前的尸体整个以屈腿双手抱膝的坐姿水平嵌在井壁里,脸朝下靠在膝盖骨上,尸骨上挂着腐化了大半的衣物,有不少树根歪歪扭扭穿过尸骨扎根在泥土里。
这具尸体就埋在了井边的树底下。
“大人,先拉我上去吧。”
上头的沈君尧就这样双手握绳提着姜甯站了大半个时辰,竟然丝毫没有疲惫之态,三两下就把姜甯拉了起来。
时均早已离开去找人来帮忙起尸了,姜甯挥了挥发酸的右手总算明白了冒泡的原因。
“尸体没有棺木装着,埋在地里时间久了慢慢腐烂了。凑巧又是在井壁边,每次涨潮的时候水没过埋尸的泥土,水汽渐渐渗进埋尸的泥土中。尸体腐烂会产生各式各样的气体,气体排出泥土变得松动,气体就从石块的缝隙里冒了出来,在水里产生了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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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君尧安静听着,等姜甯全部说完才点头,“冒泡的情况是夜里亥时左右开始的,那时候夜里的涨潮正开始。而对应的白日涨潮时间则是在辰时中,那个时间渔民们全出去打鱼了,妇人在家中忙活没人会经过卢家这院子,所以白天其实也有冒泡声,不过是没人发现罢了。”
姜甯一边应是一边将目光落在他被绳子勒得泛红的手掌上,一句“大人辛苦了”卡在嘴里没敢说出来。
时均的动作很迅速,领着四五个御宁卫很快就赶了回来。
两个站在院子外拦住看热闹的渔民,另外两个提着铲子锄头开始挖树起尸。
人多力量大,三两下功夫尸体就被挖了起来移到屋内的草席上。
姜甯打开时均带来的验尸工具箱,掏出皮手套带上,开始查验尸体。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恶臭阵阵,大部分部位已经裸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颅骨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头皮沾着头发,姜甯伸手轻轻一撕,就剥了下来,露出了后面一个大大的伤口。
尸体上的腐肉黏连起来影响尸检,姜甯便让时均找人煮了一大锅热水,对腐肉进行处理。
“姜甯,这是要做什么?”,时均瞥了一眼锅里,强忍着恶心不敢多看。
“高温煮可以剥除腐肉,更清晰观察骨头上的伤痕。这尸体腐化得太厉害了,干瘪的腐肉没有查验的价值还会影响判断骨头的伤痕,直接祛除然后观察骨头更直观一些。”
言语解释间姜甯的手也没停,很快那一锅尸骨就煮得肉骨分离,她又一根一根把骨头捞出又重新排列整齐到草席之上。
煮过的头骨没了毛发腐肉,后脑上那一个大孔就更为显眼了。
“从骨盆形状可以判定死者为女子,下颌骨牙齿磨损程度来看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右胸部肋骨有三处骨折,右手上臂有两处骨折,左手上臂、右腿小腿以及左边锁骨各有一处骨折,皆有不同程度的愈合痕迹,至少是生前两个月前的损伤了。双手指骨上皆有划痕,拇指的划痕在靠近虎口处,其余四指的划痕都在内侧第二节 指节上。”
姜甯说着自己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把小刀握在手中展示给在场几人看,“应该是防卫时双手握住了凶器造成的伤痕。五指指骨皆有划痕,证明凶器至少有双刃,凶手的力气大而且死者反应速度快,否则并不容易在指骨上造成这样的痕迹。”
沈君尧指了指尸骨的左脚,询问姜甯是否还有骨头漏在了熬煮的大锅中,姜甯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
“我将尸体放进去煮之前已经发现了,死者的左脚缺了拇指。从缺口痕迹来看是被利器一刀砍断的,切面平整利落,也是死亡之前造成的了。”
她没有刻意降低声音,卢家的院子又小,站在院子外看热闹的渔民们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就有人惊呼起来。
“卢洪发那次输钱之后喝了酒才回家,姚娘没来得及给他热饭,他疯起来拿了外头的菜刀就要砍姚娘,姚娘哭喊着没躲开被砍掉了左脚的拇指。也就是那会儿动了胎气,肚子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也没了,要不是我听见喊得厉害过来救人,怕是姚娘当夜就被砍死了。”
说话的是个黑壮的大娘,言语间面露怜惜,沈君尧当即让门外的御宁卫把她领了过来。
尸体的衣物也已经开始腐化,勉强还能看出个颜色款式。
沈君尧让那大娘过去看一眼,那大娘很快就认出确实是姚娘的衣物。
“这儿海风大,衣裳没挂好就容易被风吹走。我们这些粗人的衣衫又是差不多的样式,为了不弄混,家家户户的女人都喜欢在自家的衣衫下摆绣个名,这儿有个姚字,是姚娘的。”
沈君尧眼光落在那堆破破烂烂的衣物上,眉毛轻轻拧起,似乎有疑问。
时均看着沈君尧和姜甯,一个对着尸体左右翻看,一个对着破布拧眉思考,他和大娘站一块大眼瞪小眼好像有些多余。
太阳越发毒辣起来,院子外的渔民们也有些耐不住了,嘀嘀咕咕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最后在姜甯起身的时候集体安静了下来。
“前额眉骨中间一个伤口,后脑勺顶部一个伤口。前额的伤口较小呈三角形,后脑勺的伤口较大是个类似梯形的伤口判断后脑勺应是致命伤。结合指骨上的伤痕,一共有三种不同的凶器痕迹,暂时无法判定来自于同一个凶器或是三个不同的凶器。”
沈君尧将目光移过来,审查一番没有表达异议,紧接着又道出了他的发现。
“尸体上没有鞋子,也没有外衫。”
第12章 12 年轮的秘密
尸体上的衣物是两个御宁卫帮着脱下来的,姜甯还没来得及细看,没想到沈君尧观察得仔细发现了疑点。
时均蹲下用刀鞘翻看了一遍,语气有些惊讶,“死者遇害的时候或许正在休息之中,凶手杀人之后直接草草将她埋了,所以并没有鞋子和外衫。”
“卢洪发可有报告姚娘失踪或者死亡一事?”
一旁站着的大娘满脸愤怒,连连摆手回沈君尧的话,“我看就是卢洪发他杀了姚娘!距我们没再见过姚娘之后一个多月,他卢洪发就搬走了,还是连夜跑的,肯定是杀了姚娘心虚害怕了。”
眼下卢洪发便是最大的疑凶。
院子外一群人一个个开始愤愤不平骂了起来,村长战战兢兢挤出来把卢洪发搬到城里的地址说了出来,生怕说慢了被沈君尧列为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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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时均领了命立刻带了一个御宁卫就去捉拿卢洪发,沈君尧便问姜甯是否能判断姚娘具体死亡时间。
姜甯看着这一堆白骨有些犯难。
埋在地里许久了,再加上海水渗透腐蚀,没有现代精密仪器基本是无法判定具体死亡时间了。
她正要摇头,目光扫过挖出来倒在一旁的树木,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准确判断,也许可以定个大致范围。”
姜甯让一个御宁卫将树拦腰砍断后把断面立了起来,她弯着腰仔仔细细观察着上面的年轮,沈君尧默默站在一边面露不解。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姜甯抬起头来道,“约摸是秋天的时候死的。”
此言一出那大娘倒是不同意了,她嚷嚷道,“小姑娘你是不是不懂啊?卢洪发初冬的时候才搬走的,姚娘如果是秋天的时候就死了,难不成他还跟姚娘的尸体住了两个多月才离开?”
姜甯指了指树木的截面让沈君尧和大娘都过来看看。
“树木上这些年轮每一圈代表了一年四季。夏季光照和营养充足年轮会比较宽颜色也浅,而秋冬季节因为光照和营养减少,年轮就变得窄而色深。春夏的半圈和秋冬的半圈结合形成一年的年轮,而去年的这一圈年轮却没有四季交替形成的颜色深浅和宽窄变化。”
沈君尧目光扫过最外面的两圈,确实如同姜甯所说,去年的年轮竟然没有出现明显的宽窄和颜色变化。
“本来秋天的时候营养不足年轮应该窄而色深,但是因为尸体埋在地下提供了养分,所以这棵树不缺营养反而长得更好了。”
姜甯点头。
沈君尧有个好脑子,一点就明,是个优秀的工作搭档。
就因为尸体提供了充足的营养,所以当时姜甯刚进院子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违和感就是来自于这棵树。
没人浇水施肥小半年了居然还挺拔翠绿,不合常理。
等尸体被运回镇府司的时候刚过了申时,姜甯赶到饭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沈君尧这人是个工作狂,干起活来压根没想起来要吃饭,姜甯早饭都没吃,早已前胸贴肚皮了。
本来以为这诡案能有几宗嘛,在镇府司当仵作应该是个闲职,可以摸鱼躺平。结果天生劳碌命,饭都不能按时吃,姜甯寻思着大概哪天又得猝死在工作中了。
“咕咕……”,肚子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姜甯刚要叹气,背后突然传来曹奎的大嗓门。
“姜甯啊怎么跑这儿来了?那水鬼案查得怎么样了,听说死了个小娘子啊。”
“暂时锁定了疑凶,时百户去拿人了。”,姜甯苦哈哈回了曹奎两句,随即便问他哪里还有吃的。
曹奎性格豪爽,自打姜甯替他儿子缝好了尸体他对姜甯的好感蹭蹭往上涨,拦都拦不住,这一听姜甯还没吃过午饭,扯着她就往饭堂里冲。
饭堂里掌厨的老赵看他风风火火进来,摸了一把腰上的围兜开口就打趣起来,“曹千户你走慢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中午不是就着卤肉吃了三碗饭,这么快就饿了?”
曹奎把姜甯往前一推,袍子一撩也跟着坐了下来,“去去去,我饱着呢。姜甯还没吃,你赶紧下点面。估摸着大人也还没吃,一会儿让姜甯给他捎一碗过去。”
本来姜甯就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跟壮得像座山似的曹奎坐一块显得更是瘦弱无比,老赵当下就挽了袖子煮面去了,还默默多放了一把面。
“曹千户,如果你杀人埋尸了,还会跟这尸体住在同一屋檐下吗?”
姜甯这话问得突然,曹奎正举着水囊在喝水,闻言活活被这问题呛出眼泪来。
“谁这么变态,杀了人还跟尸体住一块,难不成是什么特殊恋尸癖?”
“确实,正常人杀了人怎么可能还住在案发地不走呢……”
姜甯便把案子大致给他说了一下,曹奎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喃喃道,“照这么说来这卢洪发倒也奇怪,怎么还住了快两个月才走呢。”
两人言谈间老赵已经把面煮好了。
猪油铺底的面汤上泛着油光,面条上头铺了一层厚实的卤肉碎,还给加了个煎蛋,把姜甯香得找不着北。
谢过老赵,姜甯提起筷子就埋头嗦了起来,曹奎和老赵便唠嗑了起来。
等她吃完面摸了摸圆滚的肚皮曹奎这才接过老赵递过来的碗,里头是一碗一模一样的卤肉面。
“走吧,捎上这面我带你去沈大人那儿。”
沈君尧办公的屋子姜甯前两日来过了,她和曹奎闲聊间走到门口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讨饶吓了一跳。
第13章 13 隐在暗处的奸夫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没杀姚娘,我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她被人埋在了树底下啊。我搬走真的是因为赢了些钱想金盆洗手不赌了,过些好日子而已,我真的没这个胆子杀人啊!”
沈君尧沉着脸坐在桌后冷冷看着,时均抱着刀站在一旁,地上跪着的男人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几乎跪趴在地上了。
姜甯心中了然,这多半就是卢洪发了。
接过曹奎手里的面走了进去,姜甯打了招呼把面放下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来。
许是不再出海打渔的缘故,卢洪发肤色早已褪去了黝黑,矮胖发福,咧着一嘴的黄牙跪在地上喊冤,这副怂包模样半点都不像个家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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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卢洪发,姚娘是怎么被埋在树底下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沈君尧的语气平静得很,但卢洪发整个人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背后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不停地磕头。
“我不知道,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
“将尸体埋在树下必定有泥土翻动的痕迹,树重新种下后方向角度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相同,你竟然毫无察觉?”
卢洪发一边磕头一边解释,“没有泥土翻动的痕迹啊大人,我日日在那树边劈柴火我记得很清楚的啊,真没有翻动过泥土啊!”
屋外的阳光斜照进屋,沈君尧端坐着,手里轻轻摇着半杯茶。
卢洪发跪着只能看见他冷峻的下颌线,那身大红飞鱼服威严得像个煞神。
“姚娘不见了,为何不报官。”
“她拿了家里的钱跟人跑了,我哪好意思去报官哦。后来偷偷摸摸找了一个多月我就想通了,有钱了还怕找不到年轻漂亮的女人吗,所以就收拾了东西搬城里来了。我真的没有杀姚娘,我真的是冤死了啊!我要知道她就埋院子里我哪还敢住那房子啊,还不早早就搬走了。”
“跟她私奔的男人姓甚名谁?”
这下卢洪发的头磕得更用力了,“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去把姚娘抢回来了啊,哪还能忍这被人带绿帽子的气啊,是村长他儿子水生瞧见的,说是中元节前夜看见姚娘跟一个男人跑了。”
不管沈君尧如何发问,卢洪发就是一口咬定没杀姚娘。
不得已,沈君尧让时均先把卢洪发给拘到诏狱里去了,里头有的是手段,要真是他做的不怕他不招。
磨磨唧唧了小半个时辰,面都坨了。
沈君尧倒是不介意,三两下就把面解决了,空碗一推就递到了姜甯面前。
“我让曹奎给你在后头安排了个屋子做验尸房,姚娘的尸骨也搬进去了,你去看看吧。”
曹奎极有眼力见,沈君尧话音一落他从姜甯手里把碗拿了过来,把她送了过去。
姜甯出门的时候余光看见沈君尧目光追着她和曹奎的背影而来,被她发现那一刻又若无其事扫向远处的天空,快得叫她以为是眼花。
验尸房不算大,刚好能放两张长桌来摆放尸体。角落里一个通风的大窗户下摆了张书桌和椅子,还配了一个书架。
桌上笔墨纸砚都备妥了,倒是齐全。
曹奎听回来的御宁卫说还没确定凶器,正好姚娘的尸骨被装在箱子里,姜甯正一根一根掏出来在桌上拼起来,颅骨后脑勺上那个略大的梯形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凶器倒是特别,我还没见过梯形的凶器。一般的斧子或是刀剑都不是这个形状,难不成是锤子?”
“也不像锤子。哪怕是一边是锤头一边是尖角的羊角锤,造成的伤口应当是类似正方形或类圆形的,这个伤口的面积也远远大于一般的锤头。而且前额的伤口很小呈三角形,羊角锤的尖端砸中也应该是扁长的方形,这些并不是锤子能造成的痕迹,看起来更像是两种凶器。”
姜甯也有些摸不准,她把尸骨完整排列好之后站在一旁认真思考起来,曹奎没打扰她,自己静静离开了。
如果是至少两种不同凶器,那犯人为何要更换武器?
如果是是同一个凶器,那又如何造成三种截然不同的痕迹?
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白纸,姜甯随手在纸上画了个手掌大小的纸人裁了下来。
随后又分别在纸人的前后和手上粗略标注了伤口的位置,然后另外抽了一支干净的毛笔试着模拟凶器击打的角度。
举起纸人的时候透过阳光,前面的墨点和后面的墨点几乎平行,姜甯猛地发现自己可能被后脑勺伤口的面积误导了。
她一直以为这样大的伤口应该是钝器伤,但是如果凶手站着,姚娘跪着或者趴到在地上,凶手的力气完全可以用凶器刺穿姚娘的头颅,留下后脑勺和前额被贯穿导致的伤口。
“前额的伤口是三角形应该是凶器的尖端,如果凶器是三棱锥一样的形状那姚娘用手握住凶器的时候指骨上确实可以留下至少两道划痕!”
姜甯喃喃自语着往沈君尧的书房跑,在门口就遇上了从诏狱出来的时均,这才过了半个时辰。
“大人,卢洪发吓得大小便都失禁了,只说了一堆偷看人洗澡,抢酒鬼银子,赌钱出老千的事,姚娘的死是一点东西都挖不出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水生看见姚娘跟着奸夫走了。”
御宁卫的诏狱手段如何姜甯前几日是瞥见过的,就那样的重刑之下都没吐出一言半语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不要命的死士,要么就是真的一无所知。
卢洪发显然更像是后者。
“水生。”,沈君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穿插放在桌面上,一副闲适的模样。
但姜甯知道,今天的晚饭看来又悬了。
第14章 14 从一变二的凶手
马车跑得飞快,时均亲自驾的车,姜甯在车上把对凶器的猜测告诉了沈君尧。
沈君尧似乎很喜欢在车上闭目假寐,姜甯说他便听着,凤眸轻闭少了些凌厉更像个华贵无双的公子哥。
等姜甯说完他慢悠悠接了话。
“等会我们审问卢水生的时候,你就在屋里观察一下可疑的器具,或许会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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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姜甯作为一个打工人,只能说好。
住在村口的渔民远远就看见御宁卫的马车踩着夕阳去而复返,停在村长门口的时候不少吃瓜群众又准备围上来了。
沈君尧一个眼神冷冷扫过,渔民们瑟缩着往后退了开去。
“大人,难不成是找不到卢洪发?这混账东西,居然是杀人潜逃,真是污了我们疏港渔村的名字。”
“让卢水生过来回话。”,沈君尧并不去接村长的话,冷不丁点了卢水生的名。
卢水生就站在屋里看热闹,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凑到沈君尧跟前。
“去年中元节前夜,你看见姚娘跟男人跑了?”
这话一出,水生的脸都白了。
他看了看外头一脸八卦的渔民,低声回道,“那天卢洪发来跟我爹喝了一宿的酒,我也喝了不少,半夜送他回去的时候他醉得跟个死人一样。刚到他家前面那个拐角我就迷迷糊糊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牵着姚娘一块跑了,那男人还背着个高出他一个头的大背篓。我隔天一早就跟他说了这事,他塞了五两银子给我让我保密,我就想着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知道他会去杀姚娘,要是知道我真的不会替他保密的,大人别抓我,我都招,知道的都招了。”
卢水生是个怕事的,不用逼问就已经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姜甯一边听一边扫视屋里各种摆设,都是普通家具,实在没有能跟凶器对上号的东西。
从村长家里出来的时候沈君尧突然调转方向,往卢洪发的家中去了。
自打挖出了尸体,御宁卫就直接派了人在院子里驻守,沈君尧一进门直奔那倒在地上的树墩子去。
时均不明所以,用手肘碰了碰姜甯,姜甯摊了摊手表示一无所知。
“卢洪发没撒谎,凶手并不是挖开大树将尸体埋进去的。集中在尸体这一侧的树根有不少主根萎缩又生出了新的须根,另一侧则不然。如果想要挖树,按理来说应当不会选择靠井这一侧开始挖,靠井炉灶那头位置宽阔是更好的选择。”
姜甯蹲下查看树根,发现确实如同沈君尧所说,那些萎缩的主根比新生的须根强壮得多但都很短而且尖端萎缩,这是被砍断导致的。
难怪尸骨被小一些的树根穿透,因为失去主根,生出了新的须根从尸体上汲取营养,这些小的须根发育得快,很快就穿过了尸骨。
“如果不是挖开树埋下去的,那尸体是怎么凭空进了土里的?”,时均说着蹲在挖出来的坑里一看,正巧可以透过这大洞看见他发现尸体的那个井壁小洞。
他站起来指着那洞激动道,“凶手是不是从井壁挖了个坑,在侧面把死者塞进去的?井很久不用了,也没人故意去看井壁,多半不会轻易被发现的,比翻新树这一块的泥土要隐秘得多。”
“这可能性很大,埋尸的地点距离井口并不算远,也就两个身位。因为重新挖开了井壁导致石头重新垒进去的紧密程度下降了,井水上涨尸体腐烂的气体透过缝隙就更容易,所以水里冒泡的情况也比较明显。”
姜甯也认为从井内埋尸合理,但这也意味着,凶手一个人很难完成这个作案过程。
需要先绳子捆在树上,再慢慢降至井内操作,挖出的泥还要等尸体塞进井壁之后重新填补一部分,花费的时间不少,动静也不小,门前有人路过很容易被发现。
“姚娘如果跟人跑了,为何凶手还要将她埋在这个小院子里,荒郊野岭才是更合适的埋尸地点,卢水生看到的人,或许并不是姚娘。”
沈君尧的话像一道光劈开时均脑子里的混沌,他震惊道,“卢水生看到了两个人,其实两个都是凶手,姚娘已经死了?”
如果是这样,前头的推理就能成立了。
中元节前一夜,卢洪发在村长家里喝得烂醉如泥,他的屋子又偏僻,姚娘也被他禁止与村民接触,那天夜里基本不会有人经过卢洪发家。
凶手杀了姚娘之后,一人负责下井挖壁,一人在上头传递泥土,最后将尸体埋好再将泥土填上,带上剩余的泥土随后离开。
卢水生看见的那个大背篓里估计装着的就是回填井壁剩余的泥土。
那天他也喝了不少酒,看见是一男一女,估计女人的身形又与姚娘相仿,他下意识就把另一个凶手当成了姚娘。
“这案子好像越发扑朔迷离了,原本还以为是普通的杀妻案,这下就成了合伙杀人谋财案了,这样凶手就更难寻了,卢水生连人都认不清,更不指望他能认出凶手了。”
时均摸了摸腰间的佩刀有些丧气。
沈君尧红袍一甩脚踏流星往外走,“凶手下意识就选择从井壁将尸体埋进去,又能完完整整将拆出来的石块分毫不差重新垒进去,一看就是有打井砌井经验的人。说起挖井,姜甯所说的前头是三棱形,后端是梯形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何物了。”
第15章 15 蝴蝶锥
村长就像疏港渔村里的万事通,沈君尧只说要找村里能挖井的人,他立刻意识到该领这尊大佛往哪里去。
“卢坚是咱疏港渔村唯一的工匠,村里人建屋修墙挖井搭灶台基本都是请他来做,活儿干得又快又好,性子和善是个老实人,这事儿应当跟他扯不上关系吧?当初姚娘被打他也帮着去劝过卢洪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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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群星闪烁,月光温柔,几人脚步匆匆随着海浪翻涌的声音来到一户院子前。
卢坚的家比一般村民建得要好一些,砖块墙,瓦片顶,还有一个小柴房。栅栏整齐划一立在地上,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把散养的鸡鸭往笼子里赶。
“阿翠,你们家卢坚在不在啊?”
村长扯着嗓子打起招呼,院中名唤阿翠的妇人转身看见他身后三个不同颜色服饰的御宁卫脸色煞白。
“在的,他在屋里给娃儿做小马扎呢。”
屋里一个壮实的男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走了出来,瞧见姜甯一行人,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沈君尧那双鹰目瞬间就捕捉到了他微变的脸色。
卢坚把儿子递给阿翠让她进屋去,自己笑着上来打招呼,村长刚要开口,沈君尧直接打断。
“去年中元节前夜你和阿翠人在何处。”
卢坚嘴巴微张,手一直紧紧捏着裤腿,愣了片刻才僵笑着说两人一同在家中陪孩子吃甜汤就睡了。
但显然这个解释太过苍白无力,沈君尧的眼神就像猎鹰锁定了猎物,卢坚被他盯得冷汗直流。
“你是自己将凿井的工具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去翻找?”
沈君尧轻飘飘一句话就像一记重拳砸在卢坚脑袋上,瞬间让他头脑发晕手脚发软。
眼见他没有动静,时均直接抬腿就往屋里去。
姜甯想起沈君尧提过挖井,眼下这情况凶器看来就是凿井的工具了。
时均动作很快,一炷香的功夫就从柴房里疾步而出,手里提着一个姜甯没见过的东西。
“大人,这蝴蝶锥被垫在柴堆的最底下,木制锥斗里有暗褐色的颜色浸染痕迹。”
那蝴蝶锥一拿出来,卢坚整个人直接往后踉跄了一步,月光下,高壮的汉子脸白如纸。
姜甯接过蝴蝶锥细细查看。
这工具尖端是个铁制三棱锥的模样,打磨得异常锋利,。
从锥头往上逐渐变粗,距离锥尖一个手掌的位置上固定了两个大小相同的三角形木制尖斗,戳进泥土挖开地面时泥土从三角形尖兜下端的空洞里被挤出来,等尖兜里的泥土满了便倒掉,凿井就是先挖一个大坑再用这样的蝴蝶锥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而这蝴蝶锥本体的三棱锥和两边的三角形斗组合在一起,正好就是一个梯形。
这就是戳穿了姚娘头骨将她杀害的凶器。
“那下贱女人是我杀的,跟我汉子没关系!”
沉默间阿翠抱着孩子从屋内哭喊着跑了出来,脸上挂着两行泪,孩子被她的音量惊吓到,瘪了瘪嘴就要哭。
卢坚急忙上去拦住她,扯着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我婆娘胡说的,大人你们不要跟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
“我真的是受不了这样一宿一宿做噩梦的日子了,快要把我逼疯了!当初杀了她我就让你把这蝴蝶锥毁了你非说第二日还要去隔壁村挖井没工具会让人怀疑,用着用着就没销毁!你就是自讨苦吃!当初要不是姚娘那骚蹄子勾引你,我也不会一时错手杀了她!她仗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勾引别人的汉子,她该死!她屋里闹水鬼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如果不是你善妒也不会这样!她一个可怜巴巴的女人,你就没有点同情心的吗!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找官老爷自首呢!”
“你就是被这贱蹄子迷了眼!对一个贱蹄子我同情她什么,我更同情我自己,男人都被人抢了谁来同情我啊!尸体不还是你埋的吗,你怎么不去跟官老爷告发我,不就是怕到时候被人戳脊梁骨说你勾引有妇之夫,怕卢洪发找你算账!”
两人拉扯争辩中孩子哭了起来,阿翠一巴掌扇在卢坚脸上,卢坚死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时均识相地上前把孩子抱了出来,塞进村长怀里。
沈君尧冷眼看着这对夫妻,缓缓从腰间抽出佩刀,“将过程说清楚。”
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最后卢坚跪着挪到沈君尧脚下痛哭流涕,将事情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姚娘被打卢坚也跟着其他村民劝过卢洪发,后来劝不住了看姚娘可怜就偷偷摸摸塞点伤药,时间久了姚娘便也回赠一点自己做的吃食。
阿翠眼见着姚娘跟卢坚往来心里就吃味了起来,在家中多次让卢坚跟姚娘断了来往,卢坚不肯,只是坚持说两人清清白白,阿翠不想被外人发现自己夫妻俩感情出了问题,只能忍气吞声。
去年中元节前夜,卢坚在邻村开井回来,踏着夜色工具都来不及放下就装成路过的样子去找姚娘。
谁知道阿翠竟也在姚娘家中,她揪着姚娘的头发两人扭打成一团。
卢坚生怕两人动静太大引来旁人,急忙就挤进两人中间想要劝停,没想到姚娘一个没站稳就摔在了地上,他便急匆匆去扶。
阿翠眼看眼里,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随手就从卢坚的大竹篓里把蝴蝶锥拔了出来。
第16章 16 偷名盗命(一)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明了起来了。
阿翠一脚踹开蹲在面前扶人的卢坚,手里拿着蝴蝶锥刺向倒地的姚娘,卢坚背对着阿翠被踹倒并没有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姚娘却看见了。
她惊慌之下只能抬手去抓住避免被杀。
阿翠一个日日干农活的力气自然要优于挨打休养的姚娘,姚娘怕极了,撒开手转身就手脚并用想从地上起来逃跑,但是阿翠哪里还有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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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等卢坚从地上起身,阿翠已经用蝴蝶锥扎穿了姚娘的头颅。
姚娘一点动静也没有了,阿翠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死人害怕不已,但卢坚却比她冷静,当即就把姚娘的扯了起来拖到树后面藏了起来。
他从竹篓里掏出绳子捆在身上,另一端系在树上,让阿翠在上头看风自己则是下去挖壁。
井壁挖好之后卢坚上来,脱下外衫将姚娘的头垫在上面,一把将蝴蝶锥拔了出来,白花花的脑子混着猩红的血液全流到了外衫上……
阿翠手脚发凉强忍着反胃将尸体递给重新下井的卢坚,将挖出来的泥和石块用竹篓传下去让卢坚把井壁埋好垒齐整。
地上沾了少量血迹的泥土也被卢坚抠了出来塞进竹篓,小心翼翼用旁边地面的泥土补上,最后把井壁剩余的泥土也一并用竹篓装上,两人趁着夜色浓浓,狂奔回家……
从此他们就当做从未杀过人一般照常生活着,卢坚遇上了几次卢洪发,都没有看见他找过姚娘,一开始还惴惴不安担心东窗事发,直到卢洪发搬走,他才放下心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姚娘死不瞑目,冥冥之中有了安排,机缘巧合之下让这件案子重见天日,御宁卫找上门来击溃阿翠最后的心理防线,真相才水落石出。
卢坚两口子被押送回镇府司,村长无奈叹气先把孩子抱回自家去了。
时均一下车就把人送往诏狱暂时关押,等写好案子的记录递交沈君尧批过再把人送往刑部受罚,而姜甯满脑子都是快点下班要饿死了。
“咕咕”,姜甯的肚子着实撑不住了,响声在安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饿了?”,走在前头的沈君尧停下脚步转身询问。
“大人,要不您老看看时辰?”
姜甯暗暗骂自己没眼力见,当初怎么就应下来当仵作,沈君尧这工作狂比吸血的资本家还离谱,干起活来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都快夜里九点了,能不饿吗。
“御宁卫中甚少女子,那些大老粗们平日里倒是能挨饿的,是我疏忽了,随我来吧。”
大概是被沈君尧这体恤下属的态度震惊到了,姜甯默不作声就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一言不发就这么安静走着,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投在地面上,倒是和谐。
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巷子,一股浓郁的牛肉味随着夜风钻进鼻孔,香得姜甯哈喇子都要出来了。
面摊子开在榕树下,大爷腰上系着围兜手上忙着在捞面条,摊子前头摆了三张小桌,其中一桌已有三个食客在大快朵颐了。
沈君尧走上前放下十来个铜板,大爷抬头一看笑了起来,“大人你又来了啊。哟,难得还带了个姑娘,还是牛肉面吗?”
“恩,我的不要葱。”
大爷熟练地把钱一把抓起扔进小车底下的抽屉里,手里动作飞快。
姜甯挑了最边上的桌子坐下来,沈君尧三两步就走了过来。
那身飞鱼服实在抢眼,原本还在侃大山的三个食客当即就闭了嘴,埋头猛吃,大气都不敢出。
沈君尧一副没察觉的模样,拿了桌上的杯子就要倒茶喝。
姜甯又被震惊了一下。
没想到堂堂指挥使居然也不嫌弃这种街边小店的杯子不干不净,小说里面这种霸道酷炫黑面神男主角不是一般都有洁癖的吗?
姜甯没敢说出口,不过手里下意识就拿过沈君尧那个杯子,倒了热茶进去,仔细烫了一遍倒了水,这才给他倒上茶推了过去。
没办法,广东人刻在基因里的习惯……
“大人,御宁卫平时到底干了多少恶事,我看这些老百姓一个个看着御宁卫就跟见了阎王爷似的。”
“积威已久罢了。”,沈君尧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头一回见人把凶神恶煞说得这么委婉文雅,姜甯赶紧低头喝茶,借机隐藏自己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
牛肉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香气四溢,两人开始安安静静吃起面来,倒是一旁三人见他们似乎没什么恶意,又开始小声唠嗑了起来。
“你听说了没,陶老爷的儿子因为偷名被反噬,今日大白天的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床上了。”
其中一人难掩唏嘘,“我就说这偷名之事不可取,盗取别人阳运这种损人利己的事若是出了问题肯定要遭报应的。陶老爷那嫡子好像也就五岁多吧,本来只是身体弱,这下直接命都丢了,得不偿失啊。”
第17章 17 偷名盗命(二)
姜甯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了起来,她“吸溜”一声把面嗦进嘴里,压低声音问沈君尧偷名是什么意思。
沈君尧吃相十分赏心悦目,听了姜甯的话也不急,慢条斯理吃完那一口才回她。
“是大庆国内个别州县特有的风俗。偷名,顾名思义就是偷取别人的名字,但也不是字面上的借用旁人的名字而已,而是以名为介盗取旁人的气运。”
她这么一说姜甯就来兴趣了,这不就是单纯的民俗而已吗,怎么还扯上死人了。
“大人,偷名是怎么个偷法?”
看她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沈君尧倒有些想笑,方才还在喊着饿了,现在倒是一心只想听后续,面前的牛肉面都不香了。
“偷名的人事先找到一户合心意的人家,打听清楚那人家的孩子姓甚名谁,随后想办法去那户人家里吃饭,吃完饭离开的时候顺走那户人家的一口碗和一双筷子。拿了筷子和碗就立刻回家,临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开始呼唤被偷名那户人的孩子名字,妻儿要在门口等着,听见有人回家时口唤被偷名那户人家孩子的姓名便立刻应是,随后出门去接,这便算偷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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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姜甯一脸恍然大悟,端起面喝了口汤又问,“那反噬是怎么回事?”
沈君尧好脾气地解释道,“被偷名的人家若是没有发现自家碗筷被盗取又或者没能找出盗窃之人,这偷名就算是成功了。若是被偷名的人家发现了家中碗筷被盗,找出盗窃之人那这偷名便算是失败了。失败了那便无法偷名借运,还会被反噬,轻者重病一场,重者失去性命。但都是怪力乱神的民俗罢了,从来没出过事。”
这倒是神奇了,不过就是偷个碗筷叫个名字就出了问题,真就奇哉怪哉。
本来姜甯还想继续八卦一下,但是突然想起来若是诡事涉及到死人了很可能就要御宁卫去查,这样一来自己就又得无缝上班,她立刻就噤声,恨不得把嘴缝上。
然而沈君尧是什么人?
一个工作狂怎么可能会停歇,隔壁桌开始说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上了,现在姜甯主动提问倒也好,证明这姑娘对公事倒是很上心。
如果姜甯知道沈指挥使把她的八卦当成对工作的热情,估计半夜起床都在扇自己嘴巴子。
直到沈君尧吃完面站起来姜甯都没再开口说话,当她以为可以逃过一劫的时候,沈指挥使的脚步已经朝隔壁桌走去了。
很好,今晚回去就撕烂自己的嘴算了。
姜甯虽然后悔但脚还是跟上了她家沈大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欠着钱,不工作就没钱还债啊!
旁桌的人还在吃炸馄饨,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沈君尧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你还别说,就挺离奇的。我听在陶家当伙夫的表弟说了,那陶少爷回房休息的时候还好端端的,院里也没听见个动静,后来丫鬟进屋去看,发现人已经没气了,就这么睡死在床上了。”
“陶老爷也是子嗣福薄,年过半百才得了个嫡子,结果这嫡子从小生下来身体就弱。这好不容易赶在六十大寿之前得了个庶子还不到一个月,嫡子又没了。”
言语间听来,这陶老爷还真就有些倒霉。
“你们所说的陶家是哪门哪户?”
那三人正喝着酒送炸混沌,沈君尧这突然一问把人吓了一大跳。
其中一人筷子上的混沌没夹稳,一下就掉进了口中,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友人帮着拍了几下后背才咽了下去。
“别紧张,我们就是问问,御宁卫现在掌诡案之事,这陶家的事听着蹊跷,我们只是想去瞧瞧。”,姜甯赶紧上去打圆场,毕竟沈君尧这张阎王脸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杀伤力是真的很大。
咽下混沌的那人看姜甯态度和善这才稳住心神,灌了一口酒指向对面的巷子口。
“对面巷子出去的锦南大街第二户,做米面生意的陶家。”
得到了答复的沈君尧转身就走,姜甯跟食客道谢之后匆匆跟了上去。
“大人,明早去陶家看看?”
“恩,你回去通知时均。”
抬头看了眼高悬空中的月亮,姜甯好悲伤,回到镇府司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够八个小时。
第18章 18 陶家的态度
事实证明,回到镇府司她也睡不了八个小时。
姜甯推门正要进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她床上猛地坐了起来,饶是她一个不信鬼神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姜甯你可算回来了!我哥真不是人,他自己不散值还不让你散值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沈知意这位祖宗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来了。
姜甯现在只觉得对姓沈的有过敏反应,这两兄妹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我说沈大小姐,你没事就往我这跑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好好坐椅子上点个蜡烛等。黑灯瞎火的你躺我床上,是想吓死谁啊。”
沈知意缩头缩脑跑到门边把姜甯拉了过来,探头看了看外头确定没人,这才赶紧把门关上。
“我也不想的啊,我哥盯得紧,要是被他发现了我就得回府去了,我这不是想问问你那水鬼案怎么回事嘛。”
吃饱了困意就上头,姜甯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撑不住了,这位祖宗还在喋喋不休抓着她非要听故事,碍于她哥的面子又不能拒绝。
姜甯真的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当初怎么就猪油蒙心来当个御宁卫呢……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姜甯依然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的床,沈知意躺在她床上大字型睡着还在说梦话。
时均虽然怕鬼,但工作态度好,早早就在马车边上等着了。
“姜甯,你这黑眼圈挺重啊。”
“你试试每天从早干到晚,好不容易散值能睡了屋里还有个人缠着你说故事,说到大半夜不睡,我看你黑眼圈重不重。改天得问问沈大人要是猝死了算不算工伤。”
姜甯一番话说得有气无力,撩开车帘子爬上去一抬头就对上直楞愣盯着她的沈君尧。
沈指挥使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大人……早啊,我以为你还没出来呢,真是太敬业了。”
她默默闭嘴心里祈祷沈指挥使没听到她的吐槽,上车挑了离沈君尧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立刻闭眼补眠。
“沈知意昨夜又去烦你了?”
沈君尧可是知道自己这位好妹妹的脾性,越不让做越要做,不让她来镇府司她就想方设法来。
姜甯没法继续装死了,只能讪笑道,“沈小姐精力实在是充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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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时均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强忍着笑去看窗外,沈君尧倒是没有表态,闭上眼睛假寐去了。
锦南大街是庆京多数商贾安宅之地,京中叫得上名号的商人多居住于此,宅院是一家比一家修得精美,远远就能看见各门各户鳞次栉比的飞檐和形态各异的石狮。
陶家的门房看着御宁卫从马车上下来,一脸慌张迎了上来。
“几位大人好,有何贵干呐?”
时均亮出御宁卫腰牌循例只说是要办差,门房急忙把人迎进花厅就去通报陶老爷。
嫡子刚死御宁卫就上门,陶老爷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哪里出了问题,急急忙忙就赶到花厅来,沈君尧那身大红飞鱼服让他眼皮狂跳。
“大人,这是?”
沈君尧还是单刀直入那一套,放下茶杯就问他,“御宁卫奉旨查办诡案,听闻你嫡子因为偷名反噬丢了性命,我带了仵作前来查验尸体。”
姜甯站出来朝陶老爷抱拳打招呼,露出自己背在腰侧的工具箱子,陶老爷眉头一皱,露出怒容。
“大人,我儿子死了如今只求个入土为安,为何还要验尸,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陶老爷年纪大了,拄着拐杖气得脸色发红,虽然不敢跟御宁卫叫板但还是壮着胆子回绝,一副不愿商量的模样。
时均看了眼沈君尧的脸色,不敢让这尊大佛发怒,急忙起身解释,“陶老爷,说是偷名反噬致死,若是真的也就罢了,若是假的,有人借着这偷名反噬的名义杀害你的孩子,你这嫡子九泉之下也是难安啊。”
陶老爷还没发话,站在花厅外头的一个华服妇人就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查,一定要查。老爷,这当中肯定有猫腻,这天下这么多人偷名,怎么就我的荀儿被反噬,我不信,指不定是陈家气不过,怕我们偷了他孩子的气运才杀人灭口,一定要查啊老爷!”
花厅外一个鬓发花白的嬷嬷也跪了下来,脸上满是痛心无奈,“夫人,我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第19章 19 凭空憋死
陶老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妇人,又瞥了一眼花厅外的嬷嬷,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那就请大人验尸吧,权当让孩子安息好上路。郑氏,起来吧,领大人去荀儿房里。”
跪在地上的郑氏闻言立刻站了起来让姜甯跟她走,沈君尧率先站起来跨出门去,姜甯和时均急忙跟上。
经过屋外跪着的嬷嬷身边时,郑氏恨恨地朝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不知感恩的东西,回头我再收拾你!”
老嬷嬷不敢接话,低着头静静跪着,姜甯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痕满是悲伤,不像作假。
一路上姜甯问,郑氏答,案件就跟那三个吃面的食客所说无异。
陶荀昨日中午回屋后就睡了,一个时辰之后丫鬟们进屋喊他起床,却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屋内并无打斗推搡痕迹,摆设桌椅一切都保持着原样,连床上和陶荀身上的衣物都是整整齐齐的,就好像陶荀只是单纯平躺着在床上睡着了一般。
期间屋内窗户紧闭,门前由丫鬟守着无人进出,如此看来分外诡异。
言谈间一群人很快就到了陶荀的院子。
他是唯一的嫡子深得夫妻二人宠爱,院内绿树成荫,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精致。只是如今院内四处挂满了丧幡和白布,只有两个丫鬟穿着素衣站在屋外守着。
“大人,就在里面。”,郑氏把人领到门前,又吩咐两个丫鬟开门。
丫鬟们看着三个御宁卫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开了门就退到一边去。
屋里的窗户全都关着,光线很暗,姜甯跟在郑氏身后进了里间只能依稀看见床上躺了一具尸体。
“夫人,劳烦您让人把窗户开一下,太暗了影响验尸。”
郑氏闻言便让丫鬟开了窗,光线倾泻而入,屋内顿时一亮,姜甯站在床边看清了尸体的外貌。
小小的孩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脚放松,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姜甯戴上皮手套,让郑氏屏退闲人开始查验。
时间慢慢流逝,姜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把陶荀的尸体看了一遍,脸上也浮现出怪异的神情。
“大人,这尸体有些奇怪。”
“哦?详细说说。”
姜甯查看尸体的时间里,沈君尧和时均将陶荀的屋子查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眼下尸体查出有异倒叫他来了兴趣。
“陶荀的尸体头面躯干骨骼完整触摸不到骨折痕迹,也没有致命的外伤,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口只有膝盖上的一道快愈合的表皮擦伤和右手上的这三个快要愈合的小孔。”
“膝盖这伤口是前几日荀儿在外头追猫摔倒磕伤的,当时也没有什么异样。可这右手的小孔,倒没听荀儿提起。丹参,桂枝,你们进来。”
两个丫鬟急忙进屋,郑氏询问起手上小孔的由来,两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摇头。
“夫人,这几日下来少爷并未伤过手,自己也不曾提过疼。”
姜甯将尸体的右手张开,掌心上有三个排成一条线的极细小孔,要不是仔细凑近观察几乎看不见。
“这么小的孔,看着像是针扎的痕迹。伤口只有微微的小红点,证明出血量也非常小略等于无,不足以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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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沈君尧注意到陶荀的嘴唇不像一般的死者那样发白,似乎微微透着青,但也不是特别明显,于是便问,“是否死于中毒?死者唇色隐隐带青。”
“但是中毒的话,死者应该比较痛苦吧,没人听见呼救之类的吗?”,时均不解,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少爷并未呼救,我们二人一直守在门外的。少爷回屋之后喝了一碗山参炖鸡汤就躺床上去午睡了,直到我们进屋发现少爷没了呼吸这段期间,屋里一丝声响也没有。”,名唤桂枝的丫鬟急忙解释,生怕郑氏怀疑她们照顾不周才导致陶荀出了意外。
“那是不是汤里有毒?”
时均能想到的陶家怎么会没想到,郑氏摇头否定道,“府里的姨娘也喝了那汤,并未中毒,老爷请了大夫来看汤渣,也就只是寻常的炖汤而已。”
姜甯将陶荀的手放下,又慢慢将尸体身上的衣服掩上,“目前看来并不是中毒。就如同时百户所言,死者中毒应该会痛苦不堪向外呼救,不可能毫无动静。他的手指还是微微舒张的状态,脸面平静,全身并没有任何挣扎捆绑留下的痕迹,证明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去的。”
“那你觉得哪里奇怪?”
姜甯把可能性都否决了,沈君尧已经猜不到尸体哪里有异了。
“怪就怪在,陶荀是憋死的。没有外伤,无挣扎,嘴唇微青,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喘不上气憋死的。但颈脖没有勒痕,舌骨并无骨折证明没有人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丫鬟说床铺衣物整齐,陶荀身上也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说明也没有人用东西捂住口鼻让他窒息。青天白日之下,一个人,怎么会活生生憋死了呢?”
姜甯说完,一阵风吹来猛地将屋内的窗户关上,“嘭”一声响,时均被吓出一身冷汗。
第20章 20 无功而返
本来郑氏还觉得陶荀是因为偷名一事被记恨上了惹来杀身之祸,现在姜甯验了尸反倒更加坐实了鬼怪夺命的反噬之谈。
时均本来就怕鬼,姜甯解释完直接让他产生拔腿就跑的冲动,奈何沈君尧站在一旁,他是跑也怕,不跑也怕。
“大人……你这么说,我孩子真的是因为反噬而死?”
姜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有现代仪器倒是好办很多,抽血检验,病理测试都可以做,但这古代,真就有心无力。
转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陶荀,叹了口气。
“夫人,不瞒你说,光这样从外表看确实已经无法再得出什么结果了,除非剖开尸体查看内部,或许还有其他的线索。但我无法保证剖开了就一定能知道原因,我只能保证剖开之后我会尽最大努力让尸体还原。”
这番话惊得郑氏面无血色。
姜甯能理解,在守旧的古人眼里,死者为大,横死之人为了找出凶手被剖尸是因为别无他法,但病死之人剖尸却是大不敬的行为了。
郑氏无法回答,只说让她同陶老爷商量一番。
沈君尧倒也不为难她,只说在花厅等着,让郑氏先去寻陶老爷详谈。
陶家的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姜甯三人,很快又把他们领回了花厅,还送来了茶果点心,姜甯拿了个枇杷高高兴兴吃起来。
金黄的枇杷肥厚多汁,满嘴清甜,姜甯吃得高兴,一颗下肚擦嘴的时候才发现一旁时均看她的眼神跟见鬼一样。
“时百户,你这是什么表情?”
时均嘴角抽了抽,摆摆手道,“没,就是,你不害怕吗?这陶荀死得蹊跷,你还有心思吃枇杷呢,万一真是神鬼之物……”
姜甯从怀里抽出锦帕擦了擦嘴,又伸手去拿了个玫瑰栗子糕塞进嘴里,“表面看不出问题不代表就是神鬼之事。人体构造精密奇巧,单靠肉眼判断也并不能全部识别。陶荀本来就体弱,也不能排除是因为体内脏腑急性功能衰竭致死,如果昏迷之中突发肺病也可能会缺氧窒息的。”
她语气轻松,时均却听得云里雾里。
“陶荀的屋内没有外物破门破窗的痕迹,桌上的字帖临摹到一半还用纸镇压着,壶中还有茶水,用过的杯子也只有一只,房梁上灰层满布也没有上过人的样子。哪怕凶手想从屋顶下来也不可能不用房梁借力直接上下。种种迹象表明,陶荀身亡之时,屋内只有他一人。”
沈君尧平静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目光一直注意着花厅外往来的人影,他并不认为陶荀是死于反噬,但屋内的情况也无法证明陶荀死亡时有人进出,着实是蹊跷了点。
太阳渐渐爬上了头顶,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沈君尧的耐性似乎也用完了。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他让丫鬟去把陶老爷和郑氏请过来。
其实磨蹭这么久沈君尧心中已经有数了,陶家估计是不会答应的。
陶老爷和郑氏两人站在厅外犹豫着没有进来,沈君尧握着佩刀跨了出去,脸色平静倒不像是要发火的模样。
“大人,这事是我们陶家偷名理亏在先,被反噬了也怨不得旁人。荀儿活着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我实在不忍他死后还要毁坏尸身。我们不查了,大人请回吧。”
陶老爷也不敢去看沈君尧的脸色,低着头把话说完就跟鹌鹑一样闭了嘴,郑氏也不敢多言,默默立在一旁。
“好,时均,姜甯,走。”
沈君尧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无视了陶家两位,大步流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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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姜甯楞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走了,急忙把剩下的半个奶酪酥塞嘴里,提上一旁的工具箱追了上去。
“大人,不查了吗?”,时均也很费解,沈大人一大早过来,在这坐着等了半天,结果陶家一句不查了,真就不查了?
这可一点都不像御宁卫的行事作风。
“死者家中不同意,御宁卫也没有权力强查,但这件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沈君尧这话很快就被证实了。
第21章 21 剖尸查疑
陶老爷虽然不同意剖尸认下了陶荀是反噬而死,但显然郑氏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姜甯三人才刚离开,她就把事情怪到了被偷名的陈家身上。
而陈家虽然家贫,但这事扯上了自家孩子气运和名声,自然也不愿意忍气吞声。
两家人闹得有些厉害,郑氏打伤了在陶家当嬷嬷的陈家婆婆,这事很快就闹上了庆京的府衙。
这反噬伤人又没有凶手,陶家打伤了陈家的人,明显错在陶家,但陶家却要状告陈家反噬害人。而陈家虽然没有歹心,但忍不了陶家咄咄逼人,也要状告陶家诬蔑胡告蓄意伤人。
府衙的宋知府一个头两个大。
最后这事还是落到了御宁卫手里,毕竟涉及神鬼之事,又是宋知府亲自找上的沈君尧,名正言顺。
“大人,你是早就料到了吧,难怪当时从陶家走得这么干脆。”,姜甯背着箱子上了马车,对沈君尧的神机妙十分赞叹。
沈君尧气定神闲靠在车里翻看着案件卷宗,轻轻地扬了下嘴角。
马车轻车熟路来到陶家门口,这回门房已经知道他们是冲着什么事来的了,当即就把人迎了进去。
陶老爷很无奈,看郑氏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责怪,郑氏也没想到这事最后还是落在沈君尧手里,脸上也是写满了后悔。
“陶老爷,陶夫人,不必我多说了吧,陶荀的尸体,现在就要剖。”
沈君尧连场面话都省了,站在台阶上负手睥睨着站在下位的陶家人,凤眸中挂着冷淡,态度疏离张狂,把御宁卫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形象展露无遗。
陶老爷知道这事闹大已经没有回转余地了,只能强忍着悲伤点头同意,安排下人把沈君尧几人带过去。
姜甯没想到的是距离上次登门已经过了三日,陶荀的尸体却依然没有入棺,以一模一样的状态摆放在他的床上,只是尸身发臭,眼眶和唇角这些皮肤较薄的地方已经开始轻微腐烂了。
守在门口的依然是桂枝和丹参两个丫鬟。
陶老爷交代了一番,姜甯便让丹参打开窗户,又让桂枝去取了个几个铜盆来,最后才让人全部避让到屋外去。
屋里只留下沈君尧和时均,还有陶老爷两口子。
姜甯从箱子里取出备好的苍术和皂角放在其中一个铜盆里点燃,用来辟除剖开尸体的气味,又让几人含些姜片在口中,随后才靠近尸体开始剖验。
薄片小刀利落地划过肚皮,腹腔被打开,浓烈的味道很快充斥整个屋子,陶老爷扶着郑氏看了一眼就走到一旁去干呕了。
时均也是头一回看人剖死去不久的尸体,心里受到的冲击也不轻,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只有沈君尧不动如山站在一旁,看得仔细认真,仿佛看的不是剖尸,是杀猪。
姜甯工作的时候基本是不会说话的,只专注于尸体上的痕迹,谁也没出声打扰她,只看着她将那些器官一个一个掏出来,放进不同的铜盆里,动作娴熟得仿佛剖过千百遍一般。
沈君尧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眼底隐隐露出猜疑,一个只是看过杂书学验尸的闺阁女子竟能如此熟练,甚至比刑部那些老仵作都要沉稳精准,多少有些天赋异禀了。
但是他调动了身边的暗卫去查过,姜甯确实从小养在深闺学的是书画女红,母亲死后被赶到乡下也当真酷爱看书,被接回姜府之后备受欺凌更是基本足不出户,一丝疑点也无。
“死者生前身体弱是心脏方面有问题吗?”
姜甯突然说话打断了沈君尧的沉思,他抬头看去,姜甯正举着心脏在细细观察。
郑氏在后头听见了,强忍着干呕回道,“倒不曾听荀儿说过心不舒服,平日里只是容易感染风寒会咳嗽难愈,走动多了容易大汗淋漓,大夫只说是体虚。”
“这就奇怪了……”,姜甯将心脏端起来迎着光转了几个方向,明显是发现了问题。
“发现了什么?”,沈君尧凑上前,目光落在心脏上。
“死者的左心室有些轻微增大,这是心衰的表现。但陶夫人说死者没有心脏问题,这样的话,就只可能是急性心衰,通常急性心衰都是遭受了突然的惊吓或者创伤,但死者死前并未呼救而且神态安详,两者都不符合。”
时均想起上次姜甯的说法,觉得不对便问她,“可上回你不是说陶荀是窒息死的吗,跟心脏有什么关系?”
第22章 22 神秘毒素
姜甯指了指时均的头打趣道,“你的心都不跳了,你还能呼吸?不能呼吸,不就窒息了吗。”
时均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后脑勺,觉得自己有些榆木脑袋了。
但他这个拍脑袋的动作忽然给了姜甯提醒一般,一个可能快速在她脑海里闪过,她飞快地把心脏放进铜盆里,放下刀子就去翻尸体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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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君尧看她动作,猜测了一句,“是怀疑伤口在头顶上被头发遮盖了?”
姜甯一边摇头一边拿起扁平的剃刀,几下来回就把尸体的头发都剃掉了。
“上次我已经检查过头部了,没有骨折,也扒开头发看了并无伤口。问题可能在脑子里。”
言谈间姜甯已经一刀划向尸体的头皮,沿着头骨划了一圈,随后放下刀子手腕一翻,尸体的整个头皮就掀了开来,露出红白相间的颅骨。
时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背过身去,只听见姜甯拿着小凿子小锤子在骨头上敲敲打打的声音,听得他牙齿发酸腿脚发软。
工具太原始,凿子和锤子始终不比手颅锯,又要顾好力度不伤及颅骨下的大脑组织,还得兼顾开颅痕迹好看不耽误后面尸体修复,姜甯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完成。
头盖骨掀开,白花花的脑子露了出来,姜甯露出兴奋的眼神。
“我怎么会漏了这个!”
见她面露喜色,沈君尧不禁多看了两眼那脑子,然而在他眼里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死者脑水肿了,再结合心衰来看,这是神经类毒素中毒的表现。”
“但你一开始说了,死者死于窒息,并不是中毒。”,沈君尧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理解神经类毒素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对姜甯的误判有些不满。
姜甯摆摆手,飞快地解释起来,“中毒是导致死者昏迷失去知觉的原因,因为昏迷不会呼救,最后窒息死亡。这类毒素会造成人体神经麻痹然后昏迷,昏迷后还会抑制呼吸,死者就在昏迷中窒息而亡了。”
当初没往中毒上想是因为姜甯潜意识里认为古代的中毒都是重金属中毒,例如含砷的砒霜之类的,不然就是钩藤一类的中药毒物,这些东西要么造成死者唇色指甲发黑发紫,要么会导致胃出血痛苦不堪,所以中毒的可能性被她忽略了。
神经类毒素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基本要靠化学检测,可以算得上是古代的完美犯罪用品了,如果不是姜甯尸检经验丰富估计也要被骗过去了。
原本就想着要陈家偿命的郑氏这下更激动了,陶荀是中毒死的,她便大喊着想要害他的人除了陈家没有旁人了。
时均奉命去陈家寻人了,沈君尧让郑氏将可疑之人的名字都报上来,姜甯则是把尸体重新缝合。
踏出陶家的时候姜甯大大呼了一口气,最起码是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回镇府司了,这就意味着,今天可以按时下班了。
沈君尧看她这如释重负的模样产生了误会,只当她是解开了尸体的谜团觉得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于是出声夸奖她两句。
“不必觉得有压力,你做得很好,刑部的仵作也少有你这样细腻谨慎。”
姜甯忍不住笑出声,心中暗暗觉得这位沈指挥使真的是工作狂,脑子里恐怕除了公事是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想到这里,姜甯突然玩心大起,她挺起腰板端正坐好一副乖巧的模样向沈君尧讨奖励,“大人,我这次表现的这么好有什么奖赏吗?要不我欠你的那颗碎银就不用还了,你看成吗?”
但显然姜甯低估了沈君尧的直。
他瞥了一眼姜甯,双手枕在脑后靠在车上,难得到露出笑意,“钱财会腐朽你的品性,为百姓办事是你的福气,谈何奖赏。”
摊上一个吝啬鬼上司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姜甯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话,趴在窗边看路上的行人和摊贩,一时间车内就静了下来。
沈君尧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反思起来,自己对下属的语气是不是太严肃了,这玩笑不好笑?
女人实在是叫人费解,若是平时他说这么一句,曹奎那群大老粗早就大剌剌一笑而过了。
捏了捏额角,沈君尧一本正经道,“好,碎银不用你还了。”
第23章 23 一桩接一桩
姜甯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还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传闻中铁面无情的沈指挥使居然会有这样无奈的表情。
当时她也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提了一嘴不想还钱,沈君尧二话不说就给她拒绝了,她也不当回事只觉得这上司老抠了,不想搭理他。
谁能料到沈君尧安静了几分钟突然就开口让她不用还钱了,姜甯转头去看的时候震惊得嘴里能塞鸭蛋。
沈大指挥使脸上居然露出转瞬即逝的无奈?!
她可不敢细想,谁知道沈君尧是不是为了后面无偿加班使唤她做退让,那就亏更大了。
姜甯下了车立马就往里头跑,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搞的沈君尧更是一头雾水。
怎么不用还钱她好像更不高兴了?
恰逢散值时间,不少御宁卫正结伴往食堂去,姜甯看见一个黑色身影,眼前一亮追了上去。
“曹千户!”
走在前头的曹奎听见一个女声喊自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姜甯,镇府司里的蚊子都是公的多,实在好猜。
姜甯快步走近,曹奎看了一眼她身后打趣道,“怎么,大人不一块吃饭?”
“大人是靖国公府的世子,不是该回去吃饭的吗?”
曹奎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姜甯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旁边一个御宁卫好心解释道,“大人向来留在镇府司与大伙同吃同住的,两三天才回一次靖国公府。虽然是世子,但比那些世家子弟勤勉刻苦得多,他可是从蓝衣一步一步爬上这指挥使的位置的。大人事必躬亲,否则我们这些兄弟也不会服他,御宁卫的指挥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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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御宁卫的飞鱼服有四色,红色指挥使,黑色千户,蓝色百户,像姜甯这样的虾兵蟹将则是白色。
沈君尧从百户一步一个印子爬上了顶峰的位置,难怪他对外虽然冷面无情但对下属倒很是照顾,从他让自己替曹奎孩子缝合尸体又给时均锻炼机会就知道了。
姜甯想了想,理解他为什么是个工作狂了。
食堂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倒也不见沈君尧的身影,姜甯和曹奎挑了个角落边吃边聊。
“曹千户,这探查诡案之事你怎么不参与?”
姜甯嘴里塞鸭腿,曹奎倒也勉强能听清楚,塞了口菜才回她,“我手头上还有一个贪墨的案子,等完了就来了,日后倒是要多多指教了。”
“哪里哪里,互相帮助。”
两人正客气着,一个白衣的御宁卫端着碗挤了过来,在他们这桌坐了下来。
“老曹,这就是姜甯吧,这事儿你得空了可真得喊上大人去看看。我隔壁那村子最近闹鬼呢,村里的小财主给儿子配了婚,结果不到半个月那姑娘无缘无故穿着喜服上吊自缢了,在那之后财主家里就开始死人,闹得可厉害了。”
红衣上吊?
姜甯只觉得嘴里的鸭腿都不香了,这案子真就没完没了啊,这偷名的案子还没结,下一桩又来了。
吃过饭,姜甯鬼鬼祟祟子在自己屋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里头没动静才赶紧进去,随后立刻锁门,生怕沈知意又来了。
夜里没被打扰,姜甯睡了这么久以来最舒服的一觉,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吃了早饭就跑到验尸房去写陶荀的尸检记录,时均来找她的时候才刚到辰时中。
“陈家的人已经听召过来了,但看起来实在不太像会杀人的样子。”
姜甯在沈君尧书房看到陈家的人后,理解了时均的话。
一共四人,都是淳朴憨厚的模样,着实不太像穷凶极恶之徒。
跪在最外侧的那个大娘就是被郑氏辱骂的那位嬷嬷,姜甯一眼就认出了她。
“大人,我们陈家虽然有怨但真的不至于去害人。我娘年纪也不小了,早早就卖身为奴在他们陶家做工,那陶公子也是她一手带大的跟自己孩子一样疼着,我们怎么会害他。”
跪在中间说话的是个穿着短打的男人,精瘦结实一看就是做惯了体力活的。
跪在他身旁的女人诚惶诚恐地抱着年幼的孩子,孩子眼中的不知所措叫人心疼。
“你们与陶家显然有云泥之别,陶家为何会到你陈家偷名?”
沈君尧的话也问出了姜甯的疑惑。
陶家富裕,陈家看着只能算温饱,这两户人家是怎么牵扯上的?
第24章 24 绣花针
陈家人口简单,当家的叫陈勉力是个打铁匠,儿媳梁芳芳擅女红是秀坊的一把好手,母亲卢红英在陶家做嬷嬷,还有个刚四岁的儿子叫陈杰。
卢嬷嬷的脸上一大块青紫,手臂吊在胸前,虽然被陶家伤得厉害,但还是跪在地上好好回话。
“大人明察,我孙儿长得好,一岁不到就走得稳,两岁已能自己吃饭穿衣,到了四岁都不曾生过病,身强体壮。夫人大抵是看我家小杰命格好,这才起了偷名的念头。”
陈勉力在一旁很是恼火,语气也不大好,卢嬷嬷话音刚落他就骂了起来。
“我娘在他们家伺候陶荀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娘子时不时也会绣些香囊袜子之类的给陶荀,陶荀喜欢跟小杰玩,偶尔也会给些糕点给小杰吃,两家关系倒也和美。那日小杰生日,陶荀的丫鬟突然跟着我娘来了,说是受陶荀所托给小杰送生辰礼物。我们哪知道他陶家藏了偷名这样的鬼心思,欢欢喜喜就把人迎进屋一同吃了饭又客客气气送了回去,结果还是我娘子收拾碗筷的时候才发现出了问题。”
显然这事陶家做得不地道,在场几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话。
随后卢嬷嬷又磕了个头,眼圈发红,对着沈君尧继续解释,“我一想这怕是被偷名了,急忙回府去找桂枝,她却不承认。后来第二日我在夫人房门前等着,果然看到她的贴身丫鬟拿了我家的碗筷到后院埋了起来,我气不过上前理论将碗筷夺了回来,夫人为此还生了很大的气。”
偷名一事的由来了解清楚后沈君尧一直在观察梁芳芳,她从进了镇府司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梁芳芳生得端方秀气,不是绝美倒很柔和,陈杰缩在她怀里露出一双眼睛不明就里看着沈君尧。
姜甯作为法医也很善于观察,她留意到了沈君尧的目光所向,心里有了猜想。
“陶荀死于中毒窒息,但是胃部不见出血所以毒并不是从嘴吃进去的,是外伤所致。而陶荀全身除了手指上的三个针孔样伤痕,没有其他外伤了。”
闻言,梁芳芳的脸色巨变,松开怀中的陈杰猛地扑在地上。
“大人明察,我没有,哪家哪户没有绣花针,不能因为我是绣娘便把这是栽在我身上啊!”
她反应倒是快,姜甯不过是提了下伤口,她立刻就明白众人在怀疑她。
“绣花针好找,但与陶家有仇又能让绣花针碰上陶荀的却不多,你给陶荀绣的东西也不少,难免出现藏针的机会。”
沈君尧这人办事向来铁面无私,不管男女老少,一旦被他盯上都是冷言冷语攻击,梁芳芳被他吓得不轻,长跪不起,瑟瑟发抖,只是一味说没有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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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陈杰还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娘好像被欺负了,冲上去扯着沈君尧的飞鱼服就挥着小拳头打他,嘴里还喊着“不准欺负我娘!”。
沈君尧的手坲上刀柄,冷冷盯着这个小萝卜头花拳绣腿给自己按摩,陈勉力和卢嬷嬷已经吓得脸都白了,以为沈君尧要拔刀砍人,结果他只是用刀鞘把人推开了。
“要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别人,记住了。”
时均赶紧上前把呆若木鸡的孩子抱了过来塞进梁芳芳怀里,生怕慢一秒钟刀鞘都要变刀刃。
姜甯倒是不震惊,窃尸案的时候看得出来,虽然他嘴上说着那个孩子丑,但还是给了钱,沈指挥使其实心肠还不错,不至于乱杀人。
梁芳芳作为嫌疑最大的被送到了诏狱,卢嬷嬷和陈勉力带着小杰回去了,时均跟着他们一块走的,去取梁芳芳家中的绣花针。
等人走了姜甯才把昨天听说的那个婚配闹鬼的事件告诉沈君尧,沈君尧提着笔在纸上写下“喜服”二字,瘦金体力透纸背。
晌午之前时均赶了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排着七八根大小不同长度不一的绣花针。
“屋内也差人搜过两遍了,根本没有任何毒物。当然很大可能是行凶之后就立刻处理掉了。”
第25章 25 上门找人
姜甯把那一包绣花针都带回了验尸房,跟食堂的老赵借了块里脊肉一根一根扎了几次,有两根造成的伤口大小倒是很像陶荀手上的伤口。
只是有个地方不太合理,神经毒素毒性很大,扎一针完全足以致命,为何还要多扎两次?
姜甯把疑问抛给沈君尧,毕竟推断案情并不是法医的工作,法医只是将尸体上的证据展现出来。
“梁芳芳是个绣娘,但如果是用这两根针藏在绣品里刺杀陶荀似乎不太合理。这两根针是绣花针里比较大的三号针和四号针,通常是用来纳鞋底穿线的。衣衫上绣花常用的是七号到十一号针。她应该会选平日里用着更顺手一些的才对啊。”
姜甯有些好奇,“时均,你对绣花针倒是很了解,你女红不错?”
时均急忙摆手解释,“不不不,是我嫡姐。她时常给我绣些小玩意,偶尔提起,我便也知道了。”
绣花针一根根排布着,闪着细小的银光,沈君尧目光落在上面,若有所思。
“若是平常所穿衣物里藏针,陶荀的丫鬟浣洗的时候必定会发现,不可能等到这个时候才被刺身亡。若是当日知道他会穿哪件衣物再藏针,姜甯那日验尸的时候应该会有所发现,但没有发现。极大的可能是针已经被凶手事后带走了。”
时均立刻反应过来,“但是丫鬟说期间没有人进出过,陶荀死后第一个接触尸体的人肯定是陶家的人,如果凶手真的把针拿走了那也只能是陶家的人!”
姜甯不太擅长推理案情,她的想法更多是基于尸体的痕迹出发,所以她更倾向于从毒的方面下手。
“这种能让人在无形之中睡死过去的毒应该不多,提取更是困难,若是找到这毒物是不是更容易缩小凶手的范围?”
时均叹了口气,摸着刀很是无奈,“其大人已经让我派人去查过了,毫无线索,没人听过这种毒。姜甯,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姜甯也只能摇头。
她其实也怀疑过是不是有误,毕竟以古代的技术,基本不可能提取神经毒素。奈何尸检种种迹象均指向神经毒素,她也实在给不出第二个结论了。
“先去陶家盘查,毒素可以无影无踪,人却不行。”
沈指挥使发话,姜甯和时均两个小弟自然是唯命是从的,三人再次前往陶家。
马车上时均还提了一嘴,他手底下的御宁卫去绣坊问过,梁芳芳基本天一亮就到绣坊上工,日落西山才归家,基本没有时间去陶家作案。
沈君尧便将怀疑的对象改为了卢嬷嬷,她作为陶家家仆又是最得陶荀信任的老奴,在陶荀身上放毒针再取走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陶荀的案子正式定义为谋杀,陶家也变得分外配合,沈君尧要求陶荀身亡当日见过他的人都要到正厅来,郑氏治家有方,人很快就来齐了,站了满满一院子。
沈君尧让他们逐一将当天在何地做何事全都交代清楚,管事嬷嬷便拿了名册来,一个一个念名字,下人们就一个一个战战兢兢上前回话,知无不言。
全部问完,沈君尧的脸色却更沉了,结果显然让人不满意。
首先是卢嬷嬷,从几个丫鬟小厮的回答里得知,她当日痛风犯了在屋里躺了一整日,全程有其他的丫鬟或陪同或看见,根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床。
而下人们要么见过陶荀的时间太短,匆匆一瞥来不及下手,要么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几人同时遇见,没有下手的环境。
只有桂枝和丹参二人嫌疑最大,贴身大丫鬟,几乎影形不离。
然而两人哭得涕泪四下,说郑氏挑了她们以后给陶荀当通房的,等陶荀娶妻就要抬妾过好日子的。陶荀死了她们很可能要被发卖,跟着陶荀好好的,根本不可能去杀陶荀。
就在案子陷进死胡同之际,郑氏突然厉声质问管事嬷嬷,“谢姨娘呢,怎么还不来,生了儿子就敢在我面前摆谱了?!”
管事嬷嬷弯着腰正要回话,一道婉转如黄莺般的嗓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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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是兰芝被孩儿缠住来晚了些,姐姐莫要怪嬷嬷。”
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自月拱门外拐进来,鹅黄的衣裙,纤腰盈盈,娇美的脸蛋挂着不加掩饰的慌乱,一路小跑着赶到郑氏面前行礼。
“大人,荀儿那日还在谢姨娘院子里看过庶子,逗留了一会儿才走的。”,郑氏的语气满是厌恶,只是屋里有外人,她还是得顾全陶家的脸面。
第26章 26 后宅
谢姨娘看着很是年轻,约摸三十来岁,站在上了年纪的郑氏身边更是对比明显,郑氏的脸色十分难看。
陶老爷这一把年纪的,谢姨娘当他女儿都绰绰有余,姜甯只觉得一阵恶心。
“大人,荀少爷那日确实来我屋里了,但是丹参也跟着来的,只是来看我的孩子和养的宠物,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还是丹参陪着来的。”
谢姨娘说完就去看丹参,丹参顶着沈君尧的目光哪敢撒谎,连连点头。
“大人,兰芝刚生产完还在坐月子,平日对荀儿也多有疼爱,这事跟她扯不上什么关系的。日头毒辣,要不还是先让她回屋去吧。”
谢姨娘站在外头不过一刻钟已经满头大汗脸色泛白,一旁的郑氏隐隐不悦,但陶老爷眼里只看到了爱妾,郑氏终是忍不住了。
“老爷,眼下关乎荀儿的命案呢,一个妾室站一会儿又如何,是我们荀儿耽误不得她这一时半会吗?”
姨娘得宠又有儿子,自己年老色衰儿子又刚过世,郑氏的愤怒积攒到了极点,陶老爷大抵也知道她在恼火什么,只能给爱妾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姜甯思索片刻,问道,“谢姨娘可有养蟾蜍蜈蚣一类的宠物?”
“大人说笑了,那种恐怖的东西妾身怎么敢养,只是普通的猫狗兔子和鱼罢了。”,谢姨娘声音都拔高了一些,似乎有些害怕姜甯口中的“宠物”。
陶老爷是当真爱护这个妾室,又站出来替她解释,“兰芝性子温顺,院中只是养了一只猫一只狗还有两只兔子和几尾鱼,确实没有那些有毒的玩意儿。”
陶家几个下人也点头作证,郑氏在一旁脸色不好却也无法反驳。
经过一轮询问,陶家几乎也挑不出可疑之人,沈君尧三人只能先离开,郑氏把他们送出了门口,眼中含泪求着一定要抓住凶手,时均安抚了几句才上马车。
“谢兰芝可以查一查。”
“大人觉得谢兰芝有问题?但猫狗兔子和鱼都是无毒且较为温驯的,猫狗的爪子也很难造成陶荀手上的孔痕。”
时均上车时姜甯和沈君尧正在讨论,他听了一会儿,插了个嘴。
“这个谢姨娘看着倒也奇怪。我爹从前也有个妾室,但跟我娘那叫一个水火不容,日日闹得不可开交,我爹后来是不堪其扰才把那姨娘送走,再也不纳妾了。像谢兰芝这样得宠又有儿子的妾室,居然还对死了儿子的主母这般恭敬倒是少见。”
他这话说得随意,只是听在沈君尧耳朵里产生了不一样的效果,他有了新的方向。
“陈家可能会为了孩子杀人,妾室怎么就不会呢?”
姜甯和时均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时均抢先道,“谢姨娘也很可能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独子所以对陶荀下手。”
陶老爷都已经六十的人了,眼下除了谢姨娘所出的这个庶子就只有两个嫡女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生出下一个儿子来。
如今嫡子死了,这偌大的家业除了庶子也没旁的人可以托付了,嫡子身亡得益最大的是谁,不言而喻。
有了新的方向时均第二日天刚亮就马不停蹄去调查谢兰芝的背景,沈君尧再一次把卢嬷嬷喊了过来。
卢嬷嬷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低着头不敢乱看。
“谢兰芝跟死者陶荀的关系如何?”
没想到沈君尧问的是谢姨娘的事,卢嬷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回过神来接话。
“谢姨娘跟公子的关系谈不上好坏,夫人不喜她所以不让公子多接触,公子也是在小公子出生之后才常去谢姨娘那儿,多半是为了看幼弟的。”
“陶夫人与谢姨娘关系不和,可有明面上的争执?”
“夫人是官家嫡次女,老爷只是商人,当初联婚也是为了两家利益。老爷纳了谢姨娘,夫人自然是不高兴的。但是谢姨娘性格温顺,对夫人恭敬有礼,也时常劝老爷到夫人房里去,所以明面上的争执是从来没有的。”
按照卢嬷嬷的说法,再加上谢兰芝的表现,明面上没有争执应该不假,沈君尧敲着桌面思考起来。
姜甯见他不说话便趁机发问,“卢嬷嬷,谢姨娘院子从前有没有养过什么毒物?”
关于这个卢嬷嬷倒是回得很快,“不曾有过,只有猫狗和兔子还有各种鱼。”
“那谢姨娘识药吗?平日会做些香囊熏香之类的吗?”
不管姜甯提问什么,卢嬷嬷都只是摇头,一番话问下来,这谢兰芝就是个只会养养小动物并且柔柔顺顺让主母放心的小妾罢了。
第27章 27 致命蓑鲉
窗外的蝉叫得闹心,暑热渐渐蔓进屋内,时均回来的时候浑身大汗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大人,谢兰芝是潇湘馆的清倌,二十出头就跟了陶老爷,快十年了才生下这第一个孩子。平日里去的最多的就是茶馆和脂粉铺,偶尔也去码头逛逛,她还有个哥哥在码头跑船,有陶老爷帮衬着,海货生意做得还不错。但陶夫人对陶老爷拿钱资助谢兰芝哥哥做生意一事非常不满,因为这个事,还罚过谢兰芝跪了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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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海货生意这四个字像一盏灯,姜甯的脑子瞬间亮了。
她怎么就忘了这天然的神经毒素呢,海洋生物里那些看似稀奇可爱的动物很多都是身带剧毒的。
姜甯解释了几句,提出想去谢兰芝哥哥所在的码头看看,沈君尧欣然同意。
庆京西有一个临江码头连通着外海,谢兰芝的哥哥谢远安的船队就在这儿进出。
晌午时分码头的货早就卸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条船靠在岸边,水手伙计们三三两两躲在码头边的草棚底下喝水乘凉。
时均上去问了几句,水手们指了指最远处的那条船示意他们过去。
那艘船不算大,但对比起其他船来说显得很新,一个健壮的男人正从船上搬下来一个木桶,姜甯三人围了上去。
“伙计,跟你打听一下,谢远安人在何处?”
相比起其他粗枝大叶面色冷淡的御宁卫,时均明显要显得和善很多,每次他上去搭话,回话的人都安心些,这大概也算是他作为诡案组成员的长处了。
下船的伙计把木箱叠在一旁的小板车上,拉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虽然不明白御宁卫怎么找上门,但还是恭恭敬敬回了话。
“大人,我们老板在船上呢,来了批海货他正在甲板上清点呢。”
“带路。”
沈君尧走在前头,海风吹起他的袍角,长身玉立,气质卓绝。
姜甯感慨,有些人真的天生就是造物主的宠儿。
甲板上围了一圈的人,几个在装箱,几个在筛选,一个蓝袍男子站在伞下拿着册子在记录什么,看见三个御宁卫上了船脸色微变。
“谢远安,找个地方谈谈。”
沈指挥使话谁敢不从,谢远安只得匆匆把账册递给身旁打伞的人,将沈君尧引进船舱内。沈君尧朝姜甯使了个眼色,姜甯会意,偷偷退到一边。
等谢远安把沈君尧领进去,她就开始在船上到处查看。
甲板上的鱼获不少,姜甯认出不少海鱼,里头还有各种虾蟹,但一个蹲在角落的身影引起了姜甯的注意,她靠了过去。
“这是深海鱼吧?”,姜甯装着好奇的样子跟角落里那伙计打听起来。
木桶里的是体型硕大的深海金枪鱼,还有几条带鱼,在烈日下闪着金属般的银光。
那船员见她好奇态度也不差就聊了起来,姜甯趁机问道,“除了这些吃的海鱼,你们有没有捕过什么长得奇特的鱼吗?我听说很多富贵人家喜欢养些独特的鱼来观赏呢。”
没想到这一问,就问出了线索来。
船员指着一旁另一个敞口大桶道,“那自然是有的,大人也想要?这回在浅海珊瑚礁就捞着几条少见的,您来瞧瞧。”
揭开桶盖,阳光下,桶里的不同色彩缓缓游动,姜甯的眼睛亮了起来。
桶里除了色彩艳丽的红色六鳃海蛞蝓和各色小丑鱼,还有一条显眼的存在,蓑鲉。
蓑鲉是个看着好看,实则危险的存在。
它们体表布有红棕色条纹,背部有毒棘,胸鳍羽状,背鳍、臀鳍和尾鳍透明,表面奇特,实则毒性极强。
姜甯记得当时看过一则新闻,有个成年人没常识徒手抓了一把蓑鲉,不到两个小时就因为中毒导致呼吸抑制最后缺氧身亡了。
为了测试这些船员对蓑鲉的了解,姜甯装着很感兴趣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抓,船员急忙喝止了她。
“大人小心,这鱼是有毒的,平日里我们都要带两层手套才敢抓,毒性强着呢,不出两个时辰就能要命的。”
姜甯装着害怕的样子,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后退,“这么危险?那你们还把这鱼卖给别人赏玩,不怕出事吗?”
那船员哪里知道她的用意,乐呵呵回道,“这鱼性子孤僻喜欢藏在岩礁或者沉船的残骸里,很难抓。我们也是有经验了第二回 就捞着这狮子鱼,第一回抓着的那条让老板带走送人了,老板也知道这鱼带毒出不了事,您莫怕。”
“你知道他把鱼送给什么人了吗?”,姜甯心中已有猜测,如今只想要个人证。
第28章 28 越美越危险
等沈君尧从船舱出来姜甯已经离开那木桶,站在普通的鱼获旁边装模作样在看凑热闹了。
谢远安神色有些不安,看来沈君尧给的精神压力也不小。
“这段时间不要离京,御宁卫若有问题需要询问还会来找你。”
“好的大人。”
姜甯朝沈君尧眨巴眨巴眼睛,沈君尧了然,被她抽筋一般的眼神逗笑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下了船,姜甯迫不及待将发现告诉沈君尧,沈君尧也将套出来的话共享给她。
“陶家偷名失败被发现那日闹得很大,谢远安也在府里,他那天正好去探望谢兰芝,撞了个正着。而陶荀死前一日谢远安也去了陶家,说是去给谢兰芝送些新鲜海鱼补身体。”
“我打听过了,船员说这鱼上一次捕获就在陶荀死前两日,第二日谢远安就把这鱼送给了谢兰芝。”
沈君尧扯了下嘴角,凤眸里却不见笑意,“巧合太多那便只能是人为了。”
为了尽快查出真相,也怕谢远安给谢兰芝通风报警,沈君尧当即就让马车掉头,赶在申时末之前再次来到陶家门前。
陶老爷和郑氏出来迎接,沈君尧的眼神扫了一圈也没看见谢兰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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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谢兰芝的院子在何处?”
陶老爷见他面色不悦不敢怠慢,急忙让管事嬷嬷上千带路,沈君尧旋身就跟了出去。
郑氏忽然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恶狠狠盯了一眼陶老爷也跟了上去。
谢兰芝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抱着孩子在屋里逗弄着,奶娘匆匆进来说御宁卫来了的时候她脸色霎时间就白了下去。
姜甯进门后很快就发现了,谢兰芝院子的南面角落有一口非常大的池子,里头用石子隔成两个独立的鱼池,养着各色各样的鱼。
看得出来谢兰芝养鱼非常精细,特地隔开鱼池,一边池子放淡水养着普通的锦鲤和金龙鱼,另一边池子里应该全是咸水,里头养的都是小丑鱼这样的海鱼。
而最抢眼的,莫过于一条断了几根背鳍的蓑鲉。
姜甯趴在池子边探头去看,池子的水很浅,只是刚及小腿中部,她眼尖,很快就在靠近池边的底部发现了几根断掉的背鳍,不多不少,正好三根。
“大人,有发现。”
她的声音清脆,瞬间就吸引了整个院子的注意力。
沈君尧闻声而至,时均紧随其后,两人靠近随着姜甯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快就看见了那三根背鳍。
“我已经将伤口的大小尺寸都记录在尸检记录上,把这三根背鳍拿去测试就能知道结果。而且折断的背鳍位置目测也与陶荀右手张开抓握的距离相符,但据我观察,八九不离十。”
姜甯的话说得没头没尾,陶家的人听不明白,但谢兰芝却是心中一紧。
沈君尧起身直接走向谢兰芝,鹰眸锁定在她脸上,缓缓开口,“谢兰芝,你可知罪。”
陶老爷不明所以,赶紧上前护住爱妾,“大人,什么知罪,是不是搞错了?”
“这狮子鱼的背鳍有剧毒,陶荀抓了这狮子鱼被背鳍刺伤了手中毒了,这条狮子鱼断掉的三根背鳍分布位置与陶荀手上的伤口十分一致。而这条鱼,正巧就是谢姨娘的哥哥在陶荀死前一日送过来的。更巧合的是,这狮子鱼当日只捕到了一条。”
听完姜甯的解释郑氏再愚钝也明白了,发了疯似地冲上来要去打谢兰芝,陶老爷被她推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贱人!你果然是装的,你这个贱人!我都已经容你生下儿子了,你为何还要害我的荀儿!”
眼看郑氏的巴掌就要扇到谢兰芝的脸上,她却闪了身躲开了,反手扇了郑氏一巴掌。
“够了!开口闭口就是贱人,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不过就是生下来的命比我好一些罢了,何苦一直为难我!”
谢兰芝的怨气显然已经压抑许久,这一巴掌下去非但没有让她冷静下来,反而像是打开了倾泻怒气的开关,她抬脚就踢向郑氏的膝盖。
郑氏年纪大了,哪里有她灵活,猝不及防就被踹中,狼狈地摔跪在地上。
“你容我生下儿子?要不是因为我一直假装怀的是个女儿,渊儿哪里活得下来!陶荀要怪就怪他有个恶毒的亲娘,报应在他自己身上了,活该他是个病秧子!”
陶老爷仿佛傻了一般,依然保持着摔倒在地的姿势愣愣看着,根本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第29章 29 稚子无辜
陶家的变故来得快,下人们都来不及屏退,郑氏和谢兰芝两人就这样在众人面前撕开了后宅腌臜事。
屋里的奶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谢兰芝温柔地看了一眼孩子,脱下手上的一个玉镯子塞进了孩子的襁褓里。
“大人,我认罪。鱼是我托哥哥找的,陶荀是我杀的。”
谢兰芝说完丝毫没有挣扎,走到沈君尧面前跪下来,伏首认罪。
郑氏歇斯底里吼叫着冲上来,揪着谢兰芝的头发开始抽打,“荀儿就是个孩子,有本事你冲我来,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你也有脸说这话?本来渊儿平安生下来我也就不想与你计较的,陶荀时时来看孩子和我院里的宠物,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杀心。可你是怎么做的?从我诞下男婴开始,只要老爷不在你就让下人克扣我的饭食。我生产完才两三日你却让下人以闷热为借口替我开窗还在我屋里放冰块,就连我擦身的都是冷水。”
谢兰芝每说一句,郑氏的脸就白一分,梗着脖子捏着拳但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做这一切我都忍了,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渊儿下手。那日你让管事嬷嬷送新衣服来,里头居然埋着针还放了蚂蚁!渊儿都还没满月,你也有脸说不要冲着孩子来?你这个毒妇!”
大抵是谢兰芝在郑氏面前向来乖顺听话不管如何磋磨也没反抗过,以至于她这样一副疯婆子骂街的样子让郑氏都有些害怕。
陶老爷总算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盯着谢兰芝半晌才喃喃道,“兰芝啊,我对你一直宠爱,你为何要这样做啊。哪怕荀儿是嫡子,我也绝对不会亏待渊儿的啊,你糊涂啊。”
这话落在谢兰芝的耳朵里让她觉得仿佛听了什么笑话,她再开口语气都带着浓浓的嘲讽。
“老爷,我同你说郑氏打骂折磨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她是主母,管教我也是应该的。还说她母家是官儿,日后荀儿的前途还要靠着她母家提携的。就这样的宠爱?我呸!”
“你这贱妇,你还骂上老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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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时间场面更是混乱,郑氏和谢兰芝互相撕扯,陶老爷冷眼旁观,索性站到一边去不参合。
姜甯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六十多的糟老头子,他也配?
她只觉得这两个女人是真的傻,还不如联手耗死这年过半百陶老爷,一同分了身家不比现在这样好?
沈君尧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是看着她一脸便秘的表情看这场闹剧,觉得肯定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郑氏,你都不知道陶荀有多好骗。我使唤桂枝出去厨房取些点心然后就让陶荀去池子边抓那尾狮子鱼。我诓骗他说是弟弟喜欢看的,他二话不说就撩了袖子去捞,一下子就扎了手。扎了手我便同他说绝对不能告诉旁人,丫鬟也不可以,否则日后他母亲就再也不让他来看弟弟和这些猫猫狗狗了,他就乖乖答应了。”
桂枝被吓坏了,她迎着郑氏杀人的眼光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夫人,我没想到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而已,我眨眼的功夫就回来了,我没想到谢姨娘动作这么快……”
她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郑氏扇了个大耳光,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落下来,只是一直磕头说错了。
时均早就通知了手底下的人过来,几个白衣御宁卫鱼贯而入,很快就结束了这混乱的场面。
郑氏不依不饶要谢兰芝偿命,谢兰芝被御宁卫带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得看了一眼陶老爷,用她那黄莺般甜美的嗓音给陶老爷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老爷,你每日喝的茶里头我放了些好东西,日后你都无法有子嗣了。渊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可得看好了,别让郑氏这毒妇杀了你唯一的血脉啊~”
最后谢兰芝走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畅快清脆的笑声一直萦绕在屋内,陶老爷和郑氏的脸白了又绿,相当精彩。
从陶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姜甯看了眼刚露头的月亮还有些庆幸。
还好,不是特别晚,这晚饭应该还赶得上吃。
她美滋滋靠在窗沿,开始猜想今晚食堂煮什么,等她回过神看窗外的街景才猛地发现,这马车根本不是往镇府司走的路线啊!
第30章 30 老顽童
马车跑得飞快,姜甯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驶进了繁华的夜市之中。
官宦权贵安家的城东不同于其他区域,即便到了夜里也依旧热闹非凡,夜市和商铺时常营业至戌时。
街上小贩挂着灯笼推着小车沿街摆摊,吆喝声和各种香味充斥耳膜鼻端,姜甯被吸引,趴在窗边看得认真。
“姜甯,你没逛过这夜市吗?”
时均不知道姜甯的遭遇,只依稀知道她跟姜家决裂住在镇府司的长吏院舍里,看她这么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
姜甯头也没回直接回他,“没呢,亲爹不疼后娘不爱,乡下可没有这样繁华的夜市,回了城里也没机会出门,是很好奇。”
她不过是随口回答,毕竟对姜家她可没什么留恋,但时均听完倒是有些后悔,不该问的,戳了人家姑娘的伤心事。
沈君尧淡淡瞥了一眼窗外,提醒道,“御宁卫没有宵禁,随时可以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姜甯喜欢,以后随时可以来逛夜市,不用觉得难过。
姜甯正要高高兴兴回他一句“好”,沈君尧又很耿直地补充了一句,“前提是,没有公务。”
我谢谢您,感情沈指挥使已经默认夜里也是要当值干活的?
姜甯那句好硬生生从嗓子眼吞回去肚子里,翻了个白眼。
穿过夜市又走了一段宽敞的大街,马车最终缓缓停在了一座古朴恢弘的宅院前。
姜甯下车抬头一看,硕大的“镇国公府”几个字映入眼帘。
“大人,您家里出了诡案?”
沈君尧刀一样的眼神凉飕飕地戳在姜甯脸上,看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腹诽着,不是有案子莫名其妙把她和时均都拉到他家来是想干嘛,占用人家下班时间要被雷劈的。
朱漆大门“咯吱”一声从里头打开,一个提着灯笼的老仆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的几人立刻眉开眼笑。
“世子回来了,时少爷也在,快进来。”
沈君尧点头,跟着老仆率先跨进府中,姜甯一头雾水站着没动被后头的时均用手肘撞了一下后背,只能无奈跟上。
靖国公声名显赫,府邸见得低调奢华,姜甯土包子一般左顾右看,时均倒是一脸习以为常。
姜甯想起老仆唤他时公子,想来两家应当是有些往来的,忍不住跟时均八卦起来。
“你跟沈大人很熟?”
时均看了眼走在前头的沈君尧,压低声音凑在姜甯耳边回道,“还行,他比我大几个月,家中从小时常用我与他比较,我是听着就头疼。后来他进了御宁卫一路摸爬滚打当上了指挥使,而我还是个小百户,人前我也不好意思跟他表现得熟络。”
姜甯可没想到当中还有这渊源,还以为时均只是单纯作为下属对沈君尧有些敬畏罢了,原来是为了避嫌。
“沈大人把我们叫过来不是因为诡案,那意欲为何?”
“大抵是靖国公他老人家在家又闲着了……”
姜甯小小的脑袋上顶了大大的一堆问号,时均瞥了一眼前头似乎没听见的沈君尧,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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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本来世子是沈大人的父亲,但他父母去得早只留下他兄妹二人。沈君尧早早就成了靖国公世子,怕担不起这名声叫府里蒙羞所以分外刻苦。靖国公他老人家是个爱热闹的,沈大人总是忙于公务不归家,靖国公有时候就用各种借口让沈大人回家吃饭,沈大人不想被老人家念叨就会把我们喊上,吃得差不多就找借口离开。”
闻言,姜甯的脑子里迅速出现沈知意的模样,这家人爱闹腾是隔代相传的吧……
偏厅里灯火通明,几个丫鬟小厮端着饭菜鱼贯而入,沈君尧刚进屋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埋怨。
“哎哟,养大了孙子忘了爷哦,现在跟自家孙子吃个晚饭都得让近卫先跟沈指挥使约时间了,时均你看我这老头子是有多可怜呐~”
语气夸张,嗓门极大,姜甯忍不住好奇地探头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老人。
满头银发的靖国公精气神极好,挤眉弄眼看着沈君尧,手里夹着鸡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胡乱咽了下去,立刻又换了一副悲苦哀怨的模样盯着沈君尧。
时均笑哈哈拱手行礼,沈君尧当即就伸手捏了捏额头,“祖父,嘴角还有颗葱花,你忘了擦。”
靖国公也不恼,哼哼两声伸手就把葱花抹了下来,这才看见屋里除了沈君尧和时均还跟了个年轻的姑娘。
“哟,丫头,你就是知意说的姜甯吧,快进来坐我这老头旁边来。”
第31章 31 旧案重提
姜甯被点名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抱拳行礼然后报了名字才进去,靖国公满意地摸了摸花白的胡子。
沈君尧弯起嘴角无奈地入席,时均紧挨在他一旁落座。
姜甯也不敢真的坐到靖国公身边去,挑了个下位坐下来,靖国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哎哟,老了遭人嫌了啊,女娃娃都不乐意跟我这半截身子踏进棺材的人坐一块了咯。”
沈君尧被他嚎得耳朵发麻,指了指姜甯让她坐过去。
沈指挥使发话,她一个小虾米哪敢反抗,乖乖坐到了靖国公另一侧去,靖国公这才住口咧着嘴开始夹菜吃饭。
“姜丫头,我听知意说你那验尸技术炉火纯青,也不怕诡事,胆大得很哇,你得多提点提点时均,这孩子打小就怕鬼。我这孙子呢人是古板刚正了点,但心地不差也有眼力见,你跟着他混日后有前途。”
姜甯刚夹了块豆腐准备塞嘴里,闻言只能先放碗里乖乖回话。
“哪里哪里,谬赞了。时百户温和有礼平日办案多是他在与人斡旋,很是能干。大人就更不用说了,英明神武断案如神,我就是跟着混混功的。”
沈君尧看了姜甯一眼,心想,这姑娘也是个妙人,拍马屁的技术真不是盖的,把老头哄得心花怒放。
“臭小子,你是走了狗屎运才能捡到这么好的下属。”
沈君尧就跟聋了一样,闭口不谈自顾自夹菜吃饭,惹得靖国公又是一阵哀嚎,时均急忙说些笑话打打圆场,场面倒是很温馨融洽。
姜甯有些疑惑,靖国公这样的性子怎么教养出沈指挥使这样板正的工作狂来的。
一顿饭吃得轻松愉快,靖国公从沈君尧尿床说到了他半夜去厨房找糖吃,姜甯含着饭几次险险要笑喷,被沈君尧的刀眼杀了好几回。
靖国公还要接着说什么的时候沈君尧总算是忍不住了,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开口截住了靖国公的话。
“祖父,暗桩来信,时大人的事情有消息了。”
本来还在笑嘻嘻的靖国公突然敛去笑容,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如何?”
“有个老头说当年在走马坡附近的林子里砍柴听见了军队路过的声音,后来他去看却没见着人,怀疑遇上了阴兵借道。这事就发生在时大人运送粮草后几日。”
“靖国公,君尧,谢谢你们还记得我爹的案子,为他奔走费心。”
时均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哪怕穿上飞鱼服也难掩他骨子里带着的良善,见着谁都是温文尔雅地笑着,姜甯头一回看见他落寞悲伤的模样。
从靖国公和他们二人言谈间,姜甯才知道时均的父亲也早早就故去了,当年他奉旨押送大军粮草半路带着东西不知去向,导致前线大军苦苦支撑最后以死伤上万的损失守住了城门。
圣人大怒着人去查,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只留下十来具尸体和空的运送板车,诡异至极。
当时朝野上下都在上奏折参时大人一本,说他一个军人通敌卖国偷走粮草,害得前线战士吃树皮死伤无数,沈君尧他爹娘也死在了那一战中,圣人便下旨把时家当时还在朝中任职的五品以上官员都剥去了官职,时家式微。
时均本来考取了功名,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际,也因为时大人的案子被耽误,靖国公上书力保,圣人这才留了情面让时均保留功名。
时家老爷子跟靖国公是好友,不相信时大人会通敌,还让沈君尧把时均塞到了御宁卫中,两人借着御宁卫的暗桩着手去查当年运粮一事。
“既然有了头绪,找机会去调查一番。”
沈君尧对靖国公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姜甯提起的那桩穿着喜服上吊的案子,便说等这案子结了就亲自动身去走马坡探查。
说到诡案姜甯才发觉沈知意怎么没出现在这儿,开口一问才知道今日正巧学堂组织了活动,她明日才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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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靖国公吹胡子瞪眼睛道,“一个两个都往外头跑,哪天我无聊死在府里都没人知道,老爷子我的命也太苦了吧。”
沈君尧优雅地擦了擦嘴起身就走,“祖父你身子骨健壮得很,别嚎了。”
姜甯礼貌地跟靖国公道别,跟着沈君尧回镇府司,路上沈君尧只提醒她明日按时在门口等,姜甯乖乖点头。
靖国公府和镇府司差了大半个城东,姜甯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都过了子时,她忍不住抱怨,生产队的驴都没有她累吧。
迷迷糊糊进了梦乡,一个脚跟不着地的红衣女人披头散发追了她一宿……
第32章 32 糊涂姻缘
“沈知意又偷偷跑你屋里去了?”
沈君尧一脸疑惑看着姜甯眼底的乌青,觉得有些奇怪,老爷子不是说她跟着学堂组织的活动去玩了吗,怎么又去叨扰姜甯睡眠了。
“不是,夜里做噩梦罢了,被红衣女鬼追了一晚上,实在困得要死。下车了大人你再喊我吧,我补个觉。”
姜甯一边打呵欠一边霸占马车一边的角落,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沈君尧发现她逐渐变得随性,不像刚开始那般恭敬得小心翼翼,现在这样的状态倒更让沈君尧满意。
时均和沈君尧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姜甯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什么平阳王之类的字眼……
穿着喜服上吊这案子不在庆京境内,而是在毗邻庆京的株洲郊外,马车走了大半天才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株洲的驿馆。
株洲的百户可不知道沈君尧亲临,驿馆那些人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口中直呼说招呼不周。
沈君尧不在意这些,只是吩咐安排一个熟路的驿卒明日一早跟着去办案。
第二日一早,三人歇好吃饱,跟着驿馆安排的人直接出发前往闹出诡案的小涌村。
村子好找,驿卒驾着马车轻车熟路就到了村里,下车一问闹鬼的财主家在何处,村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变得诚惶诚恐了起来。
走走停停不过片刻驿卒就带着他们找到了目标何家。
沈君尧掀开帘子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何家在做白事。
一个偌大的院子里头建了五六个砖房,相对外头村民那些草屋木屋来说确实属于有钱人了,但相对庆京来说甚至连个小门小户都算不上。
屋内吹吹打打奏着哀乐也没人注意到外头来人了,时均自知自己是马前卒,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进屋去找人。
“当家的是何人,御宁卫办事,速来回话吧。”
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无人说话只有音乐在吹打倒分外明显,旁边的屋内突然走出来一名骂骂咧咧的中年男子,但在见到一身飞鱼服的三人时他立刻闭上了嘴。
“几位大人稍等,小的马上去找老爷。”
时均也不催促,站在门外等着,一眨眼的功夫那中年男子就扶着一个老头走了过来。
老头自称是何家的家主名唤何胜,中年男子是他的小舅子黄德兴,家中正在替家人做法事。
时均道明来意,何胜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战战兢兢把沈君尧这尊大佛迎进屋里,让家中人去备茶和吃食。
“先将这诡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吧。”
何胜闻言连连点头,给沈君尧倒了茶就从那个新嫁娘进门前开始说起。
何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平日里收了采药人的药经过简单挑选晒干就送到城里去卖,日子殷实有余,唯一可惜的就是大儿子身体差,早早就走了。
当时大儿子何向远病的快死了还念叨着自己没成婚,何胜这人脑子一抽就想着替自己儿子准备一桩婚事。
这十里八乡都是熟人了,谁都知道嫁到何家八成是要守活寡的,家里但凡还有点存粮的都不愿意拉这门亲事。
最后何胜出了五十两的大价钱才从一个穷酸病死鬼手里买了他大闺女来结亲。
那可怜的闺女名唤秋水,正值妙龄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不管她如何哭喊着说有了心上人不愿嫁,她的父亲都充耳不闻。
等何胜一家第二日来给了钱,当夜就急吼吼给她套了嫁衣塞进花轿扛回了家中。
何胜的小儿子何志高背着一身喜服的哥哥完成了拜堂,秋水就这样被迫成了何家大媳妇。
何向远呢又确实是个短命鬼,婚事刚结束还没来得及洞房,当夜就撒手人寰了。
秋水欲哭无泪,次日起来拜了公,一切成了定局。
平日里何家除了要求秋水每日同何向远的灵位同床共枕外也没要求过什么别的事,秋水就跟其他儿媳一般伺候公婆,本来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秋水却突然自缢了。
那夜她突然翻出自己结婚的那一身嫁衣,一条白绫就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直到何胜的女儿何婉婉去喊她吃早饭才发现人已经去了。
家里谁也不敢多说话,急忙把秋水跟何向远的尸体合葬在一处,连喜服都不敢替她脱,只说是儿媳耐不住寂寞自缢下去陪儿子了。
从那之后何家的噩梦就开始了。
第一个死的是何婉婉。
第33章 33 吊死诡索命
那天,村里的屠户喝多了半夜回家,看见不远处的大树上明晃晃挂着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揉揉眼睛走近了看才发现真就吊死了个女人,只看见个后脑勺认不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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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屠户正要开口呼救,借着月色才发现那女人是凌空“吊死”在树上的。
她脖子上分明没有东西系着,就那么明晃晃虚挂在树上,把屠户整个人都吓清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害怕,突然就听见有声音从树后传来,他低头去看,吓得魂飞魄散。
秋水穿着那身火红的喜服披头散发就那么静静站在树根底下,惨白的脸一丝血色也没有,睁着一双没了焦点的眼睛盯着他,吓得他当场尿了裤子,连滚带爬惨叫着跑回去村长家求救。
等村里的人赶到,已经没有了秋水的身影,那挂在树上的女尸也已经摔落在地上。
几个男人壮着胆子提灯笼上去查看,光线一照,这才发现死了的是何婉婉。
何家被吓得不轻,怀疑是不是秋水炸死来寻仇,当天就喊了半个村子的人去开坟起棺。
结果棺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已经开始腐烂的何向远以及死透了的秋水,秋水尸体上那身火红的喜服扎眼得很。
当时大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在场的人却全都打起了寒颤,冷汗留了一身。
众人重新将尸体下葬,何家不信邪又找了义庄的人来看尸体。
义庄的老头只瞄了一眼就直喊奇怪,脖子上一点勒痕都没有,怎么可能吊过在树上。
这话一出何家连尸体都不让继续看了,直接买了棺材就把何婉婉葬了,当天又买了不少纸钱去秋水的合墓前烧,让她别在闹腾了,在底下跟何向远好好过日子。
结果还没安生个五天,何家又死了第二个人。
这次死的是何胜的二儿子何志高。
一模一样的死法,凌空挂在了村里同一颗大树上,同样是站在树下死死盯着的红衣秋水。
只是目击者从倒霉的屠户换成了倒霉的瓦泥匠。
何志高不止死了,下半身还被捅了几刀,裤裆红彤彤一片,眼珠子也被剖了出来,何胜的夫人黄秀当场就晕了过去。
这下村子里的人都开始怕了,只说何家这是自作孽,逼着人家闺女嫁个快病死的短命鬼,现在人家索命来了。
何胜也怕了,当天就领着黄秀亲自跪在秋水的合墓前,一边烧纸一边磕头,求秋水饶他们一命。
结果又过了五日,黄秀也死了。
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大树,何胜亲眼看到了死去的秋水烂着一张脸站在那儿要他何家偿命。
何胜当场被吓晕,醒来的时候裤裆一片腥臭湿腻,黄秀的尸体就那么静静躺在树下,眼睛同样被剖掉,裙摆上也是一片猩红血迹,撩开一看膝盖骨全被敲碎了。
村民早已不敢掺和何家的事了,生怕被秋水记恨上来索命,何胜没办法只能喊来弟弟和侄子帮着挖坑下葬,连丧事都没有村民敢来参加。
何胜生怕自己也活不了几日,便花了重金请高人来做法事。结果法事做到一半,沈君尧就找上门来了。
听完整件事的由来,时均的脸已经白得不能看了,姜甯碰了碰他的手肘安抚了几句。
“鬼多半都是虚虚实实,哪能对人造成这么多实际伤害,又是捅生殖器又是敲碎膝盖的。这多半不是鬼,你别怕。”
时均将信将疑心中还是恐惧,姜甯心想只能尽快找到凶手才能安抚时百户这小心脏了。
沈君尧听完脸色不变,平静地询问姜甯的想法。
姜甯笑眯眯道,“什么想法都比不过尸体的说法,等我验了尸再说吧。”
她一脸轻松淡定丝毫没有惧意,沈君尧很满意,抬手就让何胜把尸体全都交出来。
何胜瑟缩着看了一眼屋内还在进行的法事,腆着脸求沈君尧让他把法事做完。
沈君尧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拒绝了。
“御宁卫办事不容你挑三拣四选时间,命是你的,若是不想要那就尽管拖延。”
他本来就喜欢板着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臭又硬冷漠得叫人小腿打颤,何胜的拒绝只能烂在肚子里。
就在这时,一个道姑模样的年轻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青灰色的道袍裹在她身上纤合得度,手中抱握着一个白玉拂尘,白皙的芙蓉面上挂着和善温婉的笑容,远远看去恍如玄女降世。
“何福主,法事已毕你不必烦忧,且应了几位官大人的要求去办吧。”
第34章 34 穿脑(一)
何胜原本还在担忧着冲撞了法事,现在得了话整个人都舒坦了,比起御宁卫他更信任神佛的庇护。
“辛苦妙同道人了,我送您出去。”
妙同施施然走近,素手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交到何胜手中,“此物可贴身携带,能保你一时安宁。何福主还是尽快搬离吧,此物怨气太重纵然饶过你性命,日后阴气聚顶还是会损了你的阳气福泽。”
何胜急忙点头应好,还不忘恭恭敬敬把人送出门口,那殷切的模样和对御宁卫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沈君尧一言不发立在一边,冷眼旁观。
妙同缓步经过的时候在他身侧一顿,朱唇轻启,“这位福主杀气甚重,日后可多到观上祈福上香求得庇护。此物赠与福主,算是妙同与福主的机缘。”
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递过来,随风而来的还有妙同身上淡淡的檀香,她如圣母般慈悲的眼神平和地落在沈君尧面上,高洁不可方物。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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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沈君尧不愧是眼中只有工作的人,九天玄女下凡估计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他直接拒绝了妙同的好意,侧身走到时均和姜甯这一侧。
何胜心里冒出了酸气,自己花了钱才能求得这妙同道人的一纸黄符,沈君尧白给的居然都不要。
眼见沈君尧压根不领情,妙同也不恼,依然是那副温婉的模样,轻轻点头跟何胜道别,带着几个道人一并离开了。
姜甯把目光从她翩然远去的背影上收回,看向何胜,何胜已经让家中人帮着去起棺了。
法事已经做完,屋里还有何家的亲人没有离开,三三两两结伴站在屋檐下讨论着,探询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姜甯这边瞟。
村子里的人又怕又好奇,都围在屋外探头探脑往里看,沈君尧跟时均耳语了几句后时均起身走向屋檐下那群何家人。
他将黄德兴喊了出来,指着外面的人动了动嘴,黄德兴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朝人群走去。
何胜动作也快,半个时辰左右三个棺木就整整齐齐停到了做法事的屋内,姜甯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三口杉木黑棺一字排开,在本就不大的屋内显得有些拥挤。
姜甯带上皮手套让何胜先打开何婉婉的那一口。
何婉婉是头一个死的,起了钉掀开棺材盖,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幸亏姜甯已经提前燃起了辟味的药材不至于太过刺鼻。
将何婉婉的尸体搬至地面的草席上,屋中几个家眷已经捂着眼转过头去不敢看了。
夏日炎热,尸体的脸面部已经开始腐烂,几条白色的蛆虫在何婉婉的脸颊烂肉上爬过引起了姜甯的警惕。
她伸手捏开尸体的嘴巴,一大坨肥硕的蛆虫从何婉婉的口中涌出,像白色的呕吐物一般掉落在草席上,扭动着身躯四散爬动。
屋里几个女眷忍不住跑到屋外扶墙干呕了。
“你们当时竟然没发现何婉婉被人割了舌头?”
何胜强忍着恶心把目光转向地面,姜甯的问题他花了好几秒钟咽下干呕的感觉才勉强挤出声音回话。
“大人,当时害怕得紧,义庄那老头才看了一眼说没有勒痕我就不敢再让他看下去了,急急忙忙就下葬了,哪里顾得上看舌头。”
姜甯回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不再发问,专心于手下的尸体。
首先检查尸体躯体的完整性,随后就是细致查看各处伤痕。
姜甯一边翻看一边默默在心里记录,看到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立刻又去看另一边。
等她翻看了上半身再去查看下半身,同样在脚踝上也发现了端倪。
“何婉婉死前被人捆住了手脚,勒痕大部分都陷进了皮肉里还有朝内翻卷的痕迹,都是生前造成的,她剧烈挣扎过才导致被勒得如此血肉模糊。”,姜甯将伤痕的地方指出来,方便众人看得清楚明白。
随后她将尸体翻转,背部朝向众人,“尸癍集中在臀部和下半身,臀部的尸癍颜色较下半身的稍浅一些,说明她死后先是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坐姿,随后又被人吊到了树上。”
姜甯把尸体再次翻正,撑开何婉婉的嘴巴,屋里几个人不敢抬眼去看,只有沈君尧和时均没有移开目光。
“何婉婉的死因是外伤导致的脑死亡。”
时均听完感觉自己被她绕晕了,细细回想了一下才问道,“可方才我看你翻看她的头颅和头发似乎也没有受过击打的痕迹,那是如何造成的脑死亡?”
姜甯掰开何婉婉的嘴招手让他蹲下来,时均凑了过去,沈君尧也俯身去看。
“何婉婉的上颚这个伤口,看见了没?凶器以从下往上的方向从嘴巴捅了进去,直接穿透了额骨和鼻腔内的部分骨头直接捅进了脑子里。我用器具顺着伤口掏了一下,伤口再深个半寸估计脑袋都要被捅穿了。”
第35章 35 穿脑(二)
姜甯一通解释把在场所有人都说得遍体生寒,连时均都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觉得脑壳一疼。
“除了这个致死的伤口,何婉婉的上颚还有一个深度浅一些直径小一些只到鼻腔附近的伤口。在上下牙龈的内部稍微往后的位置还有四个稍显对称的小孔形伤痕,都不属于致死的伤痕。”
解释过口腔内部,姜甯又指出何婉婉的尸体腹部微微发胀肿大。
何胜一再强调闺女清清白白,姜甯按压了一番发现手下触感偶有发硬,不像怀胎,更像有异物,于是取来薄片小刀剖开了何婉婉的肚子。
腐肉掀开,胀大的胃部已经腐烂了绝大部分,内容物从腐烂的位置漏了出来。
竟然是混杂着泥土的砂石。
砂石大多是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在腹腔内散落着还夹杂着蠕动的蛆虫,黄白交杂,密密麻麻一片,叫人头皮发麻。
终于有人忍不住冲到外头轰轰烈烈吐了起来。
“凶手给何婉婉喂了砂石泥土,虽然不明用意,但看得出来,恨意很浓。”
就算姜甯不解释,在场众人都能感受到这滔天的恨意了。
沈君尧结合了姜甯的验尸结果若有所思,姜甯没有打扰他,转身开始检查第二具尸体。
第二名死者是何志高,死亡时间稍微比何婉婉迟了五天,腐烂的程度也没有很严重,棺材埋在土里很大程度保存了他的身上的痕迹。
姜甯看了一眼他的尸体,只觉得他遭受的痛苦应该要比何婉婉还惨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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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因着今天做法事,何家准备的全是斋菜,谁也没有怨言,安安静静吃了起来。
村子不比城内,家家户户住得分散,夜色渐浓后到处都是蝉鸣蛙叫,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禽鸟叫声。
除此之外一点人声都没有,静得叫人渐渐生出不安来。
家里接二连三离奇死人,何胜这一支已经死光了只剩他一个,院子里住的还有何胜嫡亲的大哥一家和妹妹一家,如今三家人加上黄德兴围在两张大桌上吃饭,谁也没心思说话。
时均自打知道验尸结果之后也不惧怕了,毕竟鬼可不会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手段,凶手是实打实的活人,他低声和沈君尧聊了起来。
“君尧,这案子手段残忍血腥,而且要从嘴巴里将人捅死力气自然不小,凶徒应当是男子。”
“凶手要先将死者抓住才能施暴,何志高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女子基本不可能在他清醒的情况下将他带走,确实是男子行凶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也不排除先把人弄晕再拖走,但这样的一来就会留下拖拽的痕迹,明日可以询问村民可有发现。”
沈君尧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何家人,盯视片刻,最后才将目光投向了黑漆漆的夜幕里。
第37章 37 醉酒屠户
一夜无事直至雄鸡打鸣,红日从东方升起,照亮整个村庄。
姜甯也不知道昨夜坐在屋外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嘴角湿了一小片。
她转了下脖子眼神霎时间跟沈君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刚睡醒姜甯的脑子还没彻底上线,有点懵,下意识咧嘴笑了笑。
“大人早上好。”
沈君尧看她眼神迷茫还不忘打招呼不禁莞尔。
“恩。你睡觉流口水了,擦擦吧。”
姜甯的瞌睡虫一瞬间被打飞,手忙脚乱擦了把嘴角,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个圆明园。
“大人,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这样哪有姑娘看得上你。”
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言论一般,沈君尧皱了皱眉面露疑惑,“女子不爱听实话吗?”
算了,不要跟工作狂直男对牛弹琴了,姜甯选择放弃。
三个御宁卫外加一个驿卒住在家中,何家哪敢真的安安心心睡觉,天还没亮就起床去烧水煮粥。
泛着甜香的南瓜粥很快就端了上来,姜甯端着碗小口小口吹着吃,期间看见时均忙里忙外不知道在跟何胜说些什么。
等粥吃完,黄德兴把几人迎进何胜住的屋内,很快就有脚步声在屋外响起。
外头的人似乎在踌躇着要不要进来,脚步声来回走动,就是不见进门。
时均朝沈君尧道,“我让何胜把目击过秋水鬼魂的那两人都传唤了过来,你与姜甯先着手审问,我与驿卒出去向村民打听拖拽痕迹之事。”
沈君尧点头后时均朝姜甯微微一笑就动身出去,随即屋外的人就跨了进来。
何胜站在前头,后面跟着一个高壮大汉和一个身量稍矮一些的男人。
“大人,这位是屠户朱定,这位是瓦泥匠鲁川。”
不像庆京外头的疏港渔村都是沾亲带故的同姓人为主,这个小涌村是个不少流落过来的单户逐渐聚集起来的,大家各司其职在村子里互助互爱,倒也发展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
屠户朱定就是第一个撞鬼的倒霉蛋。
沈君尧来回扫视着他的身量,姜甯猜测因为昨夜推测凶手体型的关系,现在这人很可能是沈指挥使心里的头号嫌疑犯。
“将你撞见秋水和尸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一遍。”
朱定闻言朝沈君尧抱拳鞠躬,随后一米九几的大汉抖得跟个筛子似的回忆起撞鬼之事来,但所说的与何胜描述的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秋水的瘆人描述。
“你说那日喝多了醉得厉害,如何能清楚分辨出树下那人就是秋水,也有可能是瞧着相似罢了。”
面对沈君尧的质疑朱定不淡定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拍拍胸脯道,“大人,我虽然喝多了但我绝对不会认错。不瞒你说,要不是何家硬把秋水娶走,现在秋水就应该是我的娘子了。我们本来是两情相悦的,奈何我给不出何家这样多的彩礼,秋水她爹就急吼吼把她卖给了何家。她那张脸,就是化成灰我都记得!”
没想到这朱定竟是秋水的心上人,姜甯有些咋舌。
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强嫁他人,生出怨恨之心要杀人倒也说得过去。
显然沈君尧跟姜甯想到一块去了,他鹰眸锁定朱定,沉声问道,“何家三人死去当日,你人在何处?”
朱定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强调不会认错人,反而被当成了最主要的嫌犯,急得他一个大老粗抓耳挠腮起来。
“说出来大人你们别见笑,秋水嫁人之后我心情低落,一到夜里就出去邻村跟友人喝酒。有时候喝多了还会睡死在路边,路过有村民看见也会喊醒我或者把我驼回家中。何家这三人出事当日,我多半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可能得去找我那些邻村酒友们问上一问。”
这不在场证明约等于没有,沈君尧正要再问两句,鲁川就突然抱怨起来。
“朱定你也真是的,没了秋水再找一个也不是不行。不是我说你,上回要不是我从路边把你拉回来我都怕你要醉死在林子里被蛇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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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何胜闻言也出声替朱定作证,“大人,我也在路边捡过他回村,他这人酒品不好,易醉又爱喝,应当没有蒙骗你。”
沈君尧安静地看着朱定,把他看得不敢抬头,最后才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鲁川。
第38章 38 隐秘的线痕
不同于朱定这单身酒鬼,鲁川是个老实人,家中一子一女,夫妻恩爱,靠着替人砌墙补瓦过得也算温馨快乐。
沈君尧循例让他复述当夜发现尸体的情景,他也一一作答,末了还补充了点自己的心情。
“那夜真的是吓得我胆儿颤,我也不知道何胜你们家造的什么孽害得秋水死了都不肯安宁。那天晚上她杵在树下盯着我看,我脚软得跟被人剔了骨一般全靠爬着离开的。她眼角都烂了,头发披在脸上,舌头伸出来吊在嘴边,我如今做梦都还会被那张脸惊醒啊。”
鲁川回完话,沈君尧才让何胜上前。
何胜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新鲜东西来了,也就一模一样的回答,提到秋水的时候他一直强调自己绝对不会认错的。
“那喜服我不可能认错的啊,那是我花了大钱从外头成衣馆买的,因为婚事急喜服又不是很合身,我婆娘亲自改的,还在胸前绣了两朵大红花别上,绝对错不了,真的是秋水啊。”
三个人的口供都指向了一点,是秋水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在杀人。
然而姜甯和沈君尧岂会轻易相信,特别是姜甯,她觉得如果是真的秋水,第一个死的就应该是何胜。
因为这门婚事是何胜硬生生买来的,何婉婉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子,犯不着先从她下手。
问话一直持续到时均回来也没获得有用的线索,沈君尧只能先让他们离开。
时均同样也没带来好消息。
经他探查,村中根本没人在案发那三日看见过拖拽痕迹,连车辙子都没有。
既然人证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沈君尧决定到案发地点去看看。
时均将何胜唤过来说明了意图,何胜立马把他们领到了发现尸体的那颗大树前。
发现尸体的地点距离何家稍远,何家处于村子靠东一侧,吊着尸体的大树却在靠西的一侧。
树极高大,扎根在进村的小道右边,足足有两个成年人合抱的大小,枝丫交错,繁盛茂密,已经快有两层楼高。
大树的右侧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土丘,坡度很大,上头野草疯长,看不见后头,但应当是某位村民的房子。
沈君尧足下轻点,三两下翻身就借着树干腾空而起,姜甯只来得及看见他翻飞的红袍,眨眼间他人已经稳稳落到了何胜所说的悬挂尸体的树枝上。
原来轻功就是这样的,真俊啊,改天问问沈指挥使能不能传授一二。
姜甯还沉浸在沈君尧牛逼轰轰的身手上,那副痴迷呆傻的模样就这样直愣愣落在沈君尧眼中,沈君尧只觉额角一跳。
这眼神他熟,跟那些世家小姐追着他扔绣帕绢花的狂热眼神十分相似,这姑娘莫不是,看上他了?
姜甯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憧憬轻功的模样落在直男沈指挥使眼里被误会成了对他心生爱慕……
时均站在底下,指了个大概位置,沈君尧收起脑子里的想法前去查看。
日头下光线好得很,吊着尸体的那树枝有成年人腰肢大小的粗细,沈君尧小心地蹲跪在上面低头搜索,很快就有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树枝上有数道细小的划迹。
痕迹有些凌乱交错但每一道都非常细小,只比绣线粗了一点点。
但是勒痕颇深,能看出来这树枝上悬挂过重物。
细小,能承挂重物,还能在夜色中看起来仿佛不存在的线,沈君尧心里有了猜想,嘴角弯起。
他从树上直接一跃而下,仿佛一只轻盈的猫,矫健优雅,姜甯再次震惊。
沈君尧皱着眉靠近,寻思着改天要如何委婉地提醒这姑娘不要看上自己,谈情说爱会耽误公事。
不能太直白,否则这姑娘一时伤心不愿意留在御宁卫自己就损失了一个好仵作。也不能太委婉,毕竟太委婉这些沉迷情爱的姑娘家可听不明白。
沈君尧头一回觉得自己遇到了挑战。
“大人,发现什么了?”
姜甯脆生生的提问把沈君尧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默默看了一眼姜甯,随后把树枝上的痕迹说了出来。
“应当是有人用鱼线将三名死者的尸体挂在了树枝上。鱼线坚韧耐重颜色又浅淡透明,夜里光线不好,若是有人将鱼线拧成一股在把人挂在树上也不易察觉。再加上树下还有秋水的鬼魂在吓人,目击者根本来不及细看就屁滚尿流离开了。”
然而姜甯却还是觉得有疑点无法解释。
“尸体的脖子和身上都没有被细线捆绑拉扯过的痕迹,假设凶手确实用鱼线将尸体挂起来,那鱼线又是捆在尸体的何处呢?”
第39章 39 秋水一家
吊着尸体的东西有迹可循,但在尸体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是不可能的。
姜甯仔细回忆过后强调自己检验得细致,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悬挂拉扯的痕迹。
何胜站在一旁把对话听了个仔细,大热天里他脸色白得吓人。
“大人……真的是秋水来讨命了,她出嫁前就是靠着替人缝补渔网缠些鱼线来补贴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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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时均已然不怕了,他出声询问何胜,“秋水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又或者说还有谁不希望她嫁给你儿子?”
然而何胜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只回了个不知道。
秋水是被当成货物卖过来成亲的,何胜只管付钱绑人,哪里清楚她家里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她家中贫困罢了。
沈君尧当机立断让他带路前往秋水家中,何胜不敢不从。
小涌村的山路还算平坦开阔,两边散落着零星分布的村民住宅,每户门前院后都有小块薄田种些时蔬瓜果,颇有世外桃源的感觉。
沿着村里的小河一路往西,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秋水家门前。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正坐在矮凳上缝补渔网。
“亲家,我带几位大人过来问点事。”
何胜刚到门口就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迎上去打招呼,老妇回过头来姜甯才发现她不过是腰板弯了,实际上年岁不算太大,估摸着也就四十不到。
妇人见了飞鱼服的三人急忙放下手里的渔网,快步走上来,沈君尧注意到她眼睛通红,额角上还有淤青。
时均说明来意,妇人便说自己是秋水的娘名叫丽娘,除了身体不好的丈夫,家中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儿媳。
大儿子梁大龙在株洲一家酒馆做跑堂伙计,一个月也就回家一两趟,儿媳翠翠留在家中伺候公婆。
秋水排行第二,嫁去何家之后不曾归过家就死了。
小儿子梁小龙刚成年,在剃头匠手底下当学徒,准备过两年娶妻了也到株洲去找活儿干。
至于秋水的父亲梁富贵则是缠绵病榻多年,靠着汤药吊命,家中积蓄几乎都耗光在他身上了。
院子不大,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丽娘喊来儿媳翠翠搬了两条板凳出来。
“我男人身体不好整日咳嗽,屋里空气不好就不让几位大人进去坐了,委屈几位在院子里聊了。”
时均笑着道无妨,从翠翠手里接过板凳和沈君尧坐在一块,姜甯则是自己坐一张,何胜可不敢坐下,乖乖站在一旁。
沈君尧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丽娘额头的淤青上,刚坐好就直接询问伤是怎么回事。
丽娘苦笑着摸了摸额角,眼眶泛红,“小龙不小心打着了,不碍事的。”
“哪里是不小心,小龙分明就是故意的,等大龙回来我一定同他好好说说。”
翠翠眼底的不满仿佛要溢出一般,说着就撩起自己的袖口,手腕上一道长条状的淤青极为显眼。
“我也不怕几位大人见笑,我男人在外头干活,我和娘两个在家中过得实在是苦。爹整日就是在屋里睡着,端屎端尿伺候饭菜都是小事,但他特别溺爱小龙真的是叫人难忍。小龙性子早就惯坏了,稍有不满就对家中人拳打脚踢,就是个混不吝。前些日子他去何家找秋水要钱,秋水不给,回来就发了一通大脾气。为了拦他我后背都被踹淤青了,好几天下不来床。”
找秋水借钱?
沈君尧抓住关键字眼,打断了翠翠的抱怨。
他问何胜可有此事,何胜点头说是确有此事。
“虽说秋水嫁到我们家就是亲家了,能帮就帮,但是小龙未免太狮子开大口了。上来就让秋水问我要六十两,说是看上了一个成色特别好的鼻烟壶,要买来孝敬别人。我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让他这样造啊,所以我当下就拒绝了秋水。恐怕是没从秋水手里拿到钱回去,气极就打人了。”
丽娘听了这话脸都抬不起来,低着头握紧翠翠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只余叹息。
沈君尧话锋一转,询问小龙在案发那三日人在何处。
“大人是怀疑梁小龙因为没拿到钱,怀恨在心借机装神弄鬼来杀人?”
姜甯不过是疑问的语气,房里立刻传出砸烂东西的动静,一个虚弱的男声叫骂起来。
“哪来的贱丫头敢胡乱往我家小龙身上安罪名,我定要撕烂你这贱嘴!”
第40章 40 秘事
屋里动静不小,姜甯不用猜都知道铁定是梁富贵。
丽娘低声跟姜甯道歉,小跑着进屋去,里头传来一个巴掌声后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磨磨蹭蹭一盏茶的功夫,丽娘脸上印着一个新鲜的巴掌印把人扶了出来。
瘦高的男人一张脸蜡黄得像风干多年的宣纸,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仿佛搭在骨架上一般,头发半白眼底发青,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来来回回往姜甯身上扫,片刻之后露出了惊讶。
梁富贵以为姜甯是哪位大人带着的丫鬟侍女之类的,在屋内听见自己儿子被怀疑当即就对她破口大骂。
如今出来一看,见她身上穿着飞鱼服端坐在一旁,心下当即知道自己闯祸了。
但他心中又满是鄙夷,觉得一个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伺候老人,跑到外头丢人现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让姜甯感觉很不舒服。
“梁小龙人在何处,让他出来回话。”,沈君尧眼里只有案子。
丽娘把梁富贵扶到矮凳上坐下,指了指村子的南边,“在剃头匠那儿呢,大人若是要找我便去喊他回来。”
时均机敏地站起来,让丽娘带他去寻梁小龙,梁富贵重重咳了两声拿眼神瞟丽娘,沈君尧当即皱了眉。
“速去速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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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时均一走,场面就冷了下来,沈君尧本来就不是什么和颜悦色的角色,姜甯对梁富贵没有好感自然也不会打圆场,一时间就变成了冷冰冰的你问我答。
“秋水卖给何胜家当儿媳妇之后可有人激烈反抗表达不满?”
“没有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小龙等着钱娶媳妇,我也要钱买药,她一个赔钱货能卖这个价钱家里还有什么好反抗的。”
“丽娘没有不同意?”
“这扫把星婆娘不同意有屁用,在我梁家,男人就是天我说了算。”
“秋水和兄弟之间感情如何?”
“也就那样,不好不坏。”
梁富贵言语间全是对秋水的嫌弃,姜甯被他这态度恶心得想要打人,拳头捏得死紧。
机械式的谈话很快结束,时均动作也极快,梁小龙已经一脸恐慌跟在他身后回来了。
一进门就跪了下来磕头。
“我没杀人,大人我真的没杀人,我几乎都在剃头匠家里干活不然就是在跟兄弟们喝酒摇骰子,你可以派人去问的。”
他长得鼠眉獐目,说起话来又急得挤眉弄眼,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姜甯十分怀疑梁富贵是不是瞎了眼才会把这种玩意当心肝宝贝宠着。
虽然不喜梁小龙的为人,但时均问了剃头匠,就是这么凑巧,案发的那三日他都带着梁小龙去城里替人剃头修面,压根没在村里。
依然一无所获,秋水家也并没能提供任何有效线索。
临走的时候梁富贵还不忘在外人面前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对着丽娘又是一巴掌,嘴里不干不净骂她没用生了个赔钱货还给家里招祸事,姜甯那暴脾气是真的想收也收不住了。
“你嘴里的赔钱货拿命换了几十两银子给你吃药吊命,要不是她你现在都该躺在棺材里了,你才是那个赔钱货知道吗,老不死的玩意儿。”
姜甯张嘴就骂,嗓门不大但是字字戳在梁富贵的肺管子上,他不敢顶撞只能硬生生受着,气得老脸通红,时均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被姜甯活生生气死。
等姜甯骂舒服了,沈君尧才出声提醒该走了。
“姜甯,我真是小瞧你了,这火气是真的不小啊。不过骂得对,这梁老头着实过分。”
时均家中也有姐姐,但是家中长辈并不偏心,两个孙字辈的都同样疼爱,他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不把女儿当人看的家庭。
“狗男人,老的小的都是狗东西,男人没一个有用的!”
姜甯还在气头上,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把隔壁两位都骂进去了,时均知道她一时上头也不计较,倒是沈君尧觉得她莫名其妙。
这姑娘不是仰慕自己吗,怎么把自己也一块骂了?
一路慢行回到何家天都黑了,何胜急忙去张罗吃食,沈君尧等他走远才和两人谈起案情。
“何胜一家对秋水或许不像外头传言那般良善。”
“君尧你是觉得凶手针对何家是因为秋水嫁过来之后过得不好?”,时均回想了一下所有人的供词,倒也没人提及何家虐待新媳。
沈君尧转头看向姜甯,淡淡道,“连她都感觉到秋水家对女儿凉薄又恶毒,若凶手是为了替秋水出气恐怕梁富贵才是第一该死的。但凶手没对梁家下手,只针对何家,看起来很大可能是何家做了比梁家更恶毒之事。”
“大人的怀疑很有道理,我觉得可以先从这位开始审问。”
姜甯正好靠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何胜的侄女正从自己屋里出来倒水,眼睛撇过来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慌慌张张就进了屋。
第41章 41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何家三兄妹住在一块,姜甯看见慌慌张张的那位正是何胜哥哥的女儿何佳,她寻了个借口过去找她套话。
小木门没有关紧,敞开了半扇,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走动。
姜甯伸手敲了敲关着的那半扇门,礼貌开口,“我方不方便进来?”
屋里的人影一滞,犹豫了片刻才靠近。
何佳的脸从门后探出来,朝姜甯身后看了几眼确定没人才让她进屋,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你怕被人看见。”,姜甯语气肯定,不是疑问,何佳的动作明显是有话想说又怕被发现。
“大人,我不是有心隐瞒,只是我爹娘他们不许我提。但是秋水嫂子这样日日索命,我是真的怕,怕她恨我知情不报,我不想死。”
姜甯安抚了她几句,她才平静下来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一灯如豆,两个纤细身影,何家的故事缓缓铺开,姜甯从何佳口中知道了秋水在何家过的究竟是何种日子。
何向远成亲当夜就死了没有圆房,黄秀一直将过错归在秋水身上,怪她命硬,刚进门就克死了丈夫。
何婉婉是幺女,何胜对女儿并不在意,秋水嫁进门之前地位最低的就是她。
但秋水来了之后境况就变了,从前洗衣做饭劈柴烧火这些何婉婉的活就全都落到了秋水肩上。
秋水是个能吃苦的,性子又柔弱,黄秀天天磋磨让她天还没亮就起床做饭,随后就是打水伺候公婆一家四口洗漱。
等何胜一家四口吃饱喝足了,秋水才能在厨房吃上冷掉的早饭,还得吃得快,否则收拾桌子动作慢了点就要被黄秀打骂。
黄秀又喜欢摆架子,经常让秋水跪着伺候她洗漱,有时候吃过午饭还要秋水跪在脚边替她按摩腿脚,秋水力度稍微把握不好就要挨她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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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何婉婉这人丝毫没有感同身受之心,从前她遭罪只觉得老天不公,如今换了秋水来受,她就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的一员。
秋水要干的活很多,有时候赶不上时间吃晚饭,何婉婉每次就故意把剩余的饭菜倒掉或者往里头吐口水,总归就是为了让秋水吃不上,饿着。
时间长了秋水也明白了,但她性子懦弱不敢反抗,只能就着碟子里的汤汁吃点硬馍熬到天明。
何婉婉又惯会撒谎,整日在外头同人说秋水有福气,嫁到何家吃香喝辣公婆疼爱日子好不逍遥,村民无不羡慕,弄得秋水有口难言。
至于何志高就更不是个东西,他看上了自己的寡嫂。
秋水长得好又丧夫,何志高血气方刚还没娶妻,整日不是偷看秋水洗澡就是对她动手动脚,秋水苦不堪言。
对于何志高这举动,何胜和黄秀不是不知情,他们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助纣为虐。
每次秋水去同黄秀哭诉,黄秀只会说反正都嫁进何家了,便宜自己小叔子有什么错。秋水抵死不从,黄秀就一直骂她赔钱的下贱货装清高,嗓门不大但却特别恶毒。
这种时候何胜只会坐在一旁看着,哪边都不帮。
秋水严防死守总不肯让何志高得手,夜里都要在门上挂了锁才敢睡觉,小半个月折磨下来,她人就瘦了一大圈。
后来过了没几天,秋水突然就换了喜服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何胜一家找了棺材急急忙忙就把人下葬了。
从那之后,接二连三的诡物索命就开始了。
“大人,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让二叔知道,否则我以后的日子……”,何佳眼眶泛红,声音低如蚊喃,忐忑不安地翻绞着衣角,满是惧怕。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姜甯也不想为难这可怜的姑娘,毕竟从秋水和何婉婉的处境来看,何佳的日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放心,我不过是来找你聊聊女儿家的事情打发时间,并没有过问案件之事。”
得了姜甯的承诺,何佳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把她送出了自己的小屋。
离开的时候夜色已浓,姜甯抬头看了看弯弯的月亮,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这个朝代,女人的地位低下,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秋水是这样,原主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君尧和时均在屋里等了许久才看见姜甯一脸沉重地回来,他们诓骗何胜说姜甯去外头散步了。
桌面上还放着给姜甯留的饭菜,那饭菜都已经凉了。
姜甯坐下来一言不发闷头就吃,神色厌厌,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从何问起。
第42章 42 会腐烂的女鬼
姜甯吃饱后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肚子填满心情也恢复了不少,这才把从何佳嘴里探听到的情报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她说完,沈君尧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搭在刀柄上的手隐隐浮起青筋,时均这翩翩公子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何胜这家人实在可恶,我如今倒真的希望有鬼,好让秋水来向这群恶徒讨债。”
虽然大家都替秋水惋惜,但姜甯也明白不可能,她抬手支着下巴道,“凶手在替秋水报复,针对三个死者的虐杀行为几乎都是为了替秋水出气。”
何婉婉不让秋水吃饱饭还喜欢碎嘴,所以凶手拔了她的舌头还逼着她吃砂石泥土。
何志高想要玷污秋水还偷看她洗澡,于是凶手剖了他的眼睛捅烂他的小腹。
黄秀喜欢辱骂秋水还总让秋水下跪,凶手就割了她的舌头敲碎她的膝盖。
桩桩件件都是在替秋水出气,针对得十分公平,一项不漏。
很明显,凶手清楚知道秋水在何家遭受的一切。
沈君尧推断凶手定是能和秋水推心置腹之人,并且还是能让何家放松警惕的人。
“村子里没有拖拽痕迹,也没人见过凶手行凶,梁秋水与此人私交甚笃,凶手必定是能叫何家的人放下警惕自动跟随上去的人。”
既然知道了秋水生前的详情,沈君尧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盘问的机会,何胜很快就被时均唤了过来。
这屋里只点了一根小小的蜡烛,烛火被风吹得时不时摇曳晃动两下,光线明明灭灭,在这闹鬼的当头分外阴森。
何胜被姜甯他们三个大晚上的喊了过来,心里没底,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敢抬。
沈君尧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冷着脸问道,“三名死者遇害当日出门都是为了何事?”
“婉婉是出去买肉,志高是去给村里一个采参客结上次收参的银钱。我婆娘黄秀则是去一个村里婶子家中送布,她儿媳生了,收集村里的布料做百家被呢。”
三个人,出去的理由也都全然不同,毫无关联。
“大人,不瞒你说,我是真的怕了,我现在脑子里都还记得秋水那张腐烂的脸,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半边脸都是烂的,我这一把年纪了真的遭不住,我想搬出去住了,我惹不起总可以躲吧。”
何胜当真是怕,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是发白哆嗦的,时均一想到他家对秋水干的那些事就半点同情心都提不起来。
“不对,你们的证词不对。”,姜甯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从喃喃自语变成了大声反驳。
沈君尧和时均同时朝她看了过来,她立刻扭头质问何胜,“你说秋水半边脸都烂了,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你还记得她身上的喜服,所以你是从喜服上认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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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何胜不明白姜甯为何有这个疑问,只是愣愣地点头但又摇头,“我记得喜服,但是脸我也认得的,虽然烂得厉害了,但还能看得出来的。”
“大人,你还记得瓦泥匠鲁川的证词吗,他说看见秋水眼角腐烂了,舌头搭在嘴巴上。”
沈君尧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姜甯继续。
“朱定遇见的秋水并没有提及腐烂,面貌还是如常的。到了鲁川那夜,他看见的秋水也只腐烂了眼眶。但是到了何胜这里,秋水半张脸都烂了。”
姜甯说到这里,聪明如沈君尧当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所在,“如果真的有人装扮成秋水在杀人,他们三人看见的鬼秋水面貌应当不会产生变化才对。”
“是。人体腐烂的顺序最开始是内脏,随后就是皮肤薄弱之处如眼眶,嘴角一类。他们三个看到的秋水按照着人体腐烂的顺序在渐渐腐化,并不是有人装成秋水化鬼,而是那本就是秋水的尸体。”
静悄悄的夜空里突然亮起一道闪光,印在何胜脸上把他恐惧的表情照了个一清二楚,他嘴角微微张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随之而来就是一道响亮的惊雷,轰隆之声把屋内几人都吓了一跳,何胜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吓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何胜惨厉惊惧的喊叫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同时响起,很快又被越下越大的暴雨之声掩盖……
第43章 43 死不见尸
夏季的雨水来得突然,毫无预兆就下了起来,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夜直至天亮方歇。
何胜夜不敢寐,硬是跟在姜甯几人身边撑着眼皮坐了一宿,熬了一夜的眼睛满是血丝。
昨晚姜甯的推断把他吓破了胆,连时均都忍不住夜里辗转反侧再三询问姜甯有没有猜错。
姜甯知道他怕鬼,好言好语安抚他,说是天亮开棺一验便知。
因为时均碎碎念了一晚上,姜甯压根睡不好,好不容易快天亮才睡着,又被院子里的鸡鸣吵醒,起床气成倍增长。
早饭送过来的时候她啃包子都仿佛在撕咬人肉一般,看得何胜心惊肉跳。
下了一夜的雨,村子里的路都变得泥泞了起来,何胜喊了哥哥妹妹两家凑出几个男丁领着姜甯三人往秋水下葬的墓地去。
姜甯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路上,不小心脚底打滑险些就要跌倒,沈君尧眼疾手快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扶正。
“谢谢大人。”
“嗯。”
沈君尧把手移开的瞬间,姜甯看见自己的白色曳撒袍一角不知何时被溅上了泥点子,顿时洁癖发作一般皱了皱眉,心想着赶紧把这破案子办了回庆京去,都几天没洗澡了,脏死了。
不带任何感情的道谢,姜甯站好之后自顾自就往前走了,沈君尧看着她纤弱的身板走在前头,觉得更加奇怪了。
京中那些倾慕自己的贵女,但凡有一丝机会赖在自己身上就跟软骨蛇一样扶不起来,而姜甯这姑娘,自己扶了她,她反而一脸厌恶,这难道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新手段?
跟在一旁的时均发现他的好友沈君尧这两日连连愣神,很是稀奇,看他眼神又落在姜甯身上,突然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
沈君尧这厮铁定是看上人家姜甯了!
天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脚滑的事情,落在三个人眼里竟然能联想出三个完全不沾边的想法来……
案情每进一步都在往着秋水化作厉鬼报复的方向扯,小涌村的人都肉眼可见的恐慌起来,不过两日,何向远和秋水的合墓前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祭品。
坟前的冥币撒了满满一地,厚厚的几层,因着下过雨的缘故全都湿哒哒地贴在地上,一脚下去嘎吱嘎吱沁出水来。
何胜凑到沈君尧跟前问他是否真的要开棺,沈君尧拧眉给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他立刻颤颤巍巍去干活了。
雨势大天很快就干透,棺木才挖到一半太阳就已经撕开云雾探出头来,转眼间又是炎炎热气扑面。
棺木整个露了出来,姜甯用手挡着大太阳站到边上,让何胜赶紧开棺。
何家几个男丁你看我,我看你,个个心里都有些怕不敢动手,沈君尧一道冷硬视线扫过去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几人才硬着头皮去拔棺材钉。
随着钉子落地,棺材盖“嘎吱”一声被掀开,腐臭的气味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蹿了出来,几个离棺材近的都忍不住干呕出声。
“这……有鬼,真的有鬼啊!”
何胜那大嗓门喊得震天,姜甯捂着耳朵凑上去看了一眼,不出她所料,秋水的尸体不见了。
棺材里头只剩下何向远的尸体孤零零躺着,腐烂得面目全非了。
“别叫了,你见过鬼还要偷自己尸体的吗。很明显是有人偷了秋水的尸体就为了装鬼杀人好叫你吓破胆罢了。”
姜甯嫌弃地瞥了一眼何胜不再搭理他,走到沈君尧身侧,问他可有什么想法,沈君尧也只是摇头。
秋水的尸体不翼而飞,沈君尧让何家这几人守口如瓶绝不能往外透露半句,一群人装着无事发生的样子又匆匆回到了何家的院子里。
做法事那日买下的素菜都吃完了,今日终于可以吃些荤菜了。
何佳她娘还有何胜的妹妹两人正聚在厨房里烧菜,看见姜甯一行人回来,急忙让何佳去取挂在棚屋里的烟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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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何佳很听话,小跑着进了棚屋垫脚把挂在上头的烟熏肉取了下来,出来的时候还对姜甯羞涩地笑了一下。
姜甯看着她也回了个笑容,脑子里突然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她拔腿就往放着何家三具尸体的屋子跑。
第44章 44 挂肉钩
何佳取烟熏肉的动作让姜甯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她必须立刻去求证。
三具尸体已经重新放回了棺材里,驿卒一直奉命在屋内看管,姜甯一阵风似地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快快快,帮我把棺材盖打开。”
姜甯说着就去推棺材盖,驿卒急忙过来搭把手。
屋里热气蒸腾,几具尸体的腐烂气味聚集在一起,盖子掀开恶臭扑鼻,驿卒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姜甯反而探身进去查看。
沈君尧和时均赶到的时候,姜甯半个身子都趴进棺材里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凶手是如何把死者挂在树上的了!”,姜甯咧着一口大白牙兴奋地从棺材里探出头来,连连朝着沈、时二人招手。
“发现了什么?”
沈君尧走近,姜甯伸手掰开黄秀的嘴巴,指了指里头解释道,“口腔里这除了致命的这个贯穿伤和靠近牙龈那四个稍显对称的小伤口,还有一个深度只到鼻腔的伤口,凶手就是这样把死者吊在树上又不会在尸体上留下线痕的。”
姜甯说完就仰起脖子抬头,张开嘴巴,右手食指弯起来比出一个朝天钩子的模样伸进自己的嘴巴里。
时均顿时瞪大了眼睛。
“钩子,凶手将钩子戳进死者的嘴巴里,再将鱼线捆在钩子上把死者吊在了树上。”
凶手把死者当成烟熏肉一般直挺挺挂了起来。
姜甯随即点头,“所以三个目击者都只看到尸体的后脑勺,如果将正面露出来便会露馅,凶手完全就是抓住了人对诡物的恐惧设下的障眼法。”
沈君尧抱臂静静看了片刻,脸上挂起了饶有兴味的冷笑,“像不像被宰的猪?”
他这么一形容,姜甯再细细一想,嘴巴比脑子更快,当即蹦出一个名字来。
“朱定!”
“鱼线好找也容易买到,但屠户所用的挂肉钩却不是寻常东西,一般人家中更不会备着此物。”,沈君尧眯起眼睛露出玩味的神情,“朱定,倒是个狡猾的。”
小涌村静静掩在夜色中,因为闹鬼传闻,家家户户夜里早早就闭门不出,静得只剩下虫鸣。
姜甯的新发现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何胜只看见她急匆匆去看尸体,却不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朱定。
饭菜备好端上来,何胜抬脚正要走就被沈君尧喊住留了下来。
“你们一家与屠户朱定感情如何?”
何胜挠了挠头回道,“也就一般乡里乡亲的感情。村中只有他一个屠户,新鲜猪牛羊肉都只能在他那儿买到,他性子爽快又从不缺斤少两,村里家家户户都在他那儿买肉,谁家跟他都能聊上几句。”
姜甯扒着饭,闻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何胜,“秋水嫁进来之后,你们家买菜买肉的事情也是她负责吗?”
何胜不知道这几位官爷到底想问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回应。
“不要声张,半个时辰后带我们去朱定家。”
“欸?哦,好。”
等何胜一头雾水出去之后,沈君尧压低声音将稍晚一些的行动一一说明,姜甯边听边往嘴里塞肉,吃得满嘴是油。
安排完毕,沈君尧一转头就看见她泛着油光的嘴唇,顿时就想到了何婉婉嘴里掉出来的那些肥硕蛆虫,当即嫌弃地皱了皱眉,掏出帕子递了过来。
“擦擦。”
姜甯吃得兴头上,一只骨节分明能当标本的手横在她眼前挡住了菜碟子,她一下就不高兴了,但碍于是顶头上司的手,敢怒不敢言啊,只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还坐在一旁斯斯文文小口吃饭的时均眼睛都亮了,沈大爷何时给人递过手帕,向来只有给人抛白眼和刀眼的份,姜甯这姑娘了不得啊。
一顿饭在三个人不同心思的情况下吃完,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沈君尧跨出屋外,何胜已经等候在侧。
交代了何家其他人不得外出后,姜甯三人跟着何胜连灯笼都不打,摸黑朝着朱定家中去。
第45章 45 以身为饵
朱定住在村子西边,他是个屠户,平日里杀猪宰羊动静不小,那些下水和血的味道极重,还掺杂着各种家畜的粪便,长年累月下来院子里都是一股腥臊味。
村民们倒也理解,毕竟村里也就一个屠户,便自发得将房子建得离他远一些,省得因为卫生问题闹得邻里不和。
以至于朱定家附近算得上人烟稀少,离他最近的那一户也得走上几分钟。
月色明明,黑影朦胧,朱定家的窗户透出烛光将他高壮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姜甯站在门前抬眼看向高处,沈君尧已经悄无声息翻身落在了屋顶上,一抹红色伏在瓦片上有些显眼。
屋外大树阴影下的时均对她点头示意,姜甯这才领着何胜推开朱定家的院门。
院子不大,跟村中其他民居一样,角落里一个柴房,外头连着一个土灶,水井贴在屋墙外。
炎热的空气将地面上的腥臊味烘发出来,脚踩在地上也是一种黏糊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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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敲门声响起,窗户上的影子一滞,朱定略带谨慎的声音传了出来。
“谁啊?”
“是我,御宁卫姜甯,有些细节想要来跟你确定一下。”
姜甯是个姑娘,长得好看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瘦弱弱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屋里的朱定放下了警惕,很快就从屋里开门出来。
门打开,烛光从屋内撒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伸手不打笑脸人,姜甯急忙扯出笑容向他打招呼,“朱定,方便我进去坐坐问话吗?我们家大人你是见过的,古板严肃得很,我今日要是没把事情办好回头肯定要挨骂了。”
朱定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陪笑的何胜,眉头皱了起来,半晌才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屋。
屋子不大,除了这外堂也就两个里间,其中一间虚掩着房门,屋内的酒瓶子撒了一地。
姜甯在桌前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何胜就抢在了前头。
“朱定,你少喝点,我当初是真不知道你跟秋水感情好,梁富贵那滑头是真的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平日里我也没见你跟秋水有什么往来,我也猜不到啊。我要是知道,我铁定不会买她的。”
然而朱定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转头问姜甯有什么要问,问了赶紧走别耽误他睡觉。
姜甯留意到朱定的态度明显与那日被传唤问询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日明显是瑟缩又恭敬,现在却是谨慎和不耐烦。
朱定赶人的态度明显,姜甯也不好拖拉,照着原本的安排开始问话。
“你看见秋水那夜可有看见她的脚?踩在地上吗,还是脚后跟翘起不沾地?我听人家说脚不沾地的就是鬼。”
“不沾地。”
“那你瞧见她的影子了吗?有影子的就不可能是鬼。”
“没影子。”
姜甯一直问,朱定全是毫不犹豫就回答,他没有发现姜甯这些问题一直创造机会让他把案件往秋水化鬼报复的方向上引。
数个问题下来,姜甯才装作害怕的样子惊呼起来,“这样看来一定是鬼了,秋水真的变成鬼回来报仇了,我得赶紧通知大人,我们立刻就走,否则被迁怒了死在这儿就麻烦了。”
何胜并不知道姜甯他们的计策,听她这么一说,全身血液都凉了的感觉,腿脚发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起来。
“造孽真的是造孽啊,花钱买了个报应,我们何家招谁惹谁了,早知道她这么恶毒就不该买她的,真实倒了血霉了。”
“就是,你们何家也是可怜,花了重金买个儿媳,好吃好喝伺候着,结果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吊死了,回头还要找你们报仇。真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都替你喊冤啊。”
姜甯开始附和何胜的话,言语间透露着对秋水不知好歹化鬼害人的不满,很快她就从眼角余光里瞥见朱定青筋暴起的拳头越捏越紧。
鱼咬钩了,再加把油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吧。
“我记得这梁秋水新婚当夜都来不及跟你儿子圆房就一命呜呼了,莫不是生性浪荡在家中守寡旧旱耐不住闺中寂寞,这才把自己吊死好下去做对快活鸳鸯。要真是这样,她还有脸回来找你们何家报仇,当真是水性杨花不知感恩啊。”
“嘣”,一声震天响声,朱定一拳砸向面前的桌子,“说够了没,秋水不是这样的人,快滚出去!”
他站起身来就要去拉姜甯,姜甯立刻猫着腰往侧边一闪躲开了,借着闪躲的机会撞开了里间那道虚掩的门。
酒瓶整整齐齐垒成一堆靠在衣柜边上,里间的地面湿漉漉一片,酒味浓郁得仿佛用酒浸淋过一般。
姜甯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掀开了衣柜的门。
“大人!”
“你找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屋顶上传来异动。
第46章 46 丑陋的人性
姜甯打开柜门的瞬间朱定已经朝着她冲了过来,然而他动作还不够快,柜子里的东西已经露了出来。
“你找死!”,他大喝着,双目圆瞪捏起拳头就往姜甯脸上招呼。
“大人!”,同一瞬间,姜甯抱头蹲下大喊出声,她可不想被一拳打死,只能希望沈指挥使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拳头裹着风朝姜甯脸上扑来,她闭上眼睛双手抱紧头部,就在朱定拳头离她一臂距离都不到的瞬间,屋顶瓦片突然炸裂般四散,一道红影从天而降。
沈君尧踏着碎瓦翻身而下单脚落地,另一只脚绕上朱定的脖子,瞬间就借着巧劲将他甩倒在地。
朱定砸在地上挣扎着正要爬起来,沈君尧旋身后手腕一转,抽出腰间佩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横着刺入朱定的脖子下方。
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
刀锋距离朱定的咽喉不到半寸,他惊得猛吸一口气皮肤就碰上了冰冷的刀刃,一道细细的红痕立刻浮上他的脖子。
“可有受伤?”
沈君尧背对着姜甯眼神冷冷地钉在朱定身上,但姜甯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拍了拍差点跳出嗓门的小心脏,姜甯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伤这才敢呼出一口气,“没事。”。
说话间她扶着衣柜站了起来,柜门也被她彻底打开,何胜的目光瞥见柜子里的东西,一阵尖叫瞬间冲上小涌村的夜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秋水!!她来索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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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衣柜里,一个身穿喜服的尸体静静倚站着,脸上的肉已经烂得看不太清楚面貌了。
一边眼珠子不知所踪只有蛆虫沿着眼眶慢慢蠕动,另一只也只是堪堪挂在眼眶里随时就要脱落,灰白的舌头搭在嘴唇上,鬓发散乱。
“有鬼啊,是秋水,真的是秋水啊,别杀我别杀我啊!”
何胜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还不忘求饶,一股骚味在屋里蔓延开来。
时均急奔进屋,看着毫发无伤的姜甯还有被沈君尧控制在地的朱定,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大的动静很快就把村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虽然大家都惧怕近日闹鬼之事,但吃瓜的本能依然战胜了大部分的恐惧,朱定的屋子外头很快就亮起一盏盏灯笼。
何胜还在疯疯傻傻地尖叫求饶,吵得沈君尧心烦,转身就给了他一脚,“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尸体。”
这一脚力度不小,何胜总算是疼得回过神来,呆呆看着柜子里的女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朱定,偷盗尸体,残害何家三人,你可认罪?”,沈君尧的刀依然停在朱定的脖子前一寸。
朱定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指关节握成拳捏得咔咔作响,姜甯能感受到他身上倾泻而出的愤怒。
“狗官,要不是你们多管闲事我杀了何胜就能好好安葬秋水,都怪你们,非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朱定你疯了不成,为了一个赔钱货你杀我全家!”,何胜终于想明白了,站起来抬腿就要去踢仰卧在地的朱定,又被沈君尧一脚踹到了旁边去。
朱定双目赤红,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何胜,只说了一句话叫他僵在了原地。
“何胜,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占了秋水身子还污言秽语辱骂她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总有一天会遭报应?”
话音落下,院子外齐齐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女儿不让秋水吃饭四处撒谎掩盖事实,你小儿子也是个畜生日日肖想秋水,你婆娘也不是个好人,秋水包揽了你何家全部的活计还得跪着伺候她,她也配?”
朱定每说一个字,何胜的脸就白一分,张着嘴却一个反驳的字也挤不出来。
“畜生的儿子也是畜生,你想奸污秋水,可你婆娘这蠢货还以为只是何志高血气方刚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屡次辱骂秋水让她从了何志高还说什么不能白买了她,给何志高当个玩物是她的福气。她没想到你也是个淫心不死的,居然趁着她去隔壁村探亲的机会,跟何志高两人把秋水锁在屋里欺负!何婉婉什么都知道,却还给你们打掩护,你们何家四个人,全都该下地狱!都该下去给秋水磕头赎罪!”
堂堂七尺男儿,泪如雨下,朱定将何胜一家施加在秋水身上的恶事公之于众,屋外的村民全都没了声音,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呜呜风声仿佛女子无助哭泣……
第47章 47 以暴制暴
时均从朱定的柴房里拖出几样东西。
一个放着不同款式型号挂肉钩的箩筐,一张染成暗红色的椅子,还有一个一人高的挂猪肉架子。
姜甯走过去翻了一下箩筐,挑出几个双钩递给沈君尧看,“从钩子大小和间距来看,牙龈后的对称伤口就是它们造成的,用于固定嘴巴。至于致命伤,是这把短矛所致。”
沾着暗红血迹的短矛被胡乱塞在箩筐里,姜甯将它拔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我翻上屋顶的时候看见了脚印,而屋子后面那个土丘正是挂着尸体的那棵树旁边的土丘。你将人在屋内杀害之后从屋顶搬上去,爬过这个土丘,正好可以攀到那棵树上。把尸体挂上去之后就是带着秋水的尸体在树底下守株待兔,人来了就吓,吓跑之后就把尸体放下来再抱着秋水的尸体爬回自己屋里。”
朱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沈君尧分解他的作案手法,显然已经认罪了。
“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三名死者是如何到了你这里来的?除了何婉婉是要买肉的,其余两人当日与你并无交集。”
“呵呵”,朱定冷笑出声,伸手推开沈君尧的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姜甯看着他慢慢走向衣柜将秋水的尸体抱了出来,温柔地放在床铺上,又掀开被子替她盖上隔断了外面村民打量的目光。
做完这些朱定才靠在床边坐下来,神情不再癫狂,低着头平静地给沈君尧答疑。
“我知道何志高出门了,故意等在他回家的路上。他一经过我便假装喝醉,骗他把我送回家,路上也没人看见,真是天助我也。至于黄秀也是差不多,只是我骗她说从前卖肉给何婉婉少了称,让她跟我回去我补一些给她。这老虔婆贪图蝇头小利,眼巴巴就跟我回来了。他们三个一进门就被我用帕子生生捂晕然后捆到了椅子上,睁开眼被吓得屁滚尿流那样子当真是解气。”
何胜在旁边越听越心惊,要不是御宁卫早到一步,或许他也已经被挂在树上了,想着想着腿脚又是一阵发软,扶着门框坐到了地上。
朱定瞥了他一眼,语气又阴狠了起来,“何婉婉和黄秀这两个娘们不中用,不到两个时辰就断了气,还得是何志高才能让我解气。何胜你不知道,何志高被压着舌头出不了声,疼的时候就跟猪一样噗噗地喘,那场面可真是可怜又滑稽。”
顺着朱定的描述,姜甯都能脑补出何志高被折磨时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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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指挥使的车,指挥使恕罪。”
姜甯突然很好奇,她跟在沈君尧身边也有大半个月了,他似乎也没有干什么嚣张跋扈之事,不过就是行事作风强硬了些,脸臭了些,为何人人见了他都跟遇见了阎王爷一般恐慌。
“城内可是出了变故?方才的神武卫因何故半夜进京?”
守卫见沈君尧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敢直起腰站好,面上闪过一丝八卦的表情。
“指挥使大人有所不知,我听兵马司的同僚说长公主惹恼了河神,河神降下神罚了。”
“神罚?”,姜甯好奇了起来。
第49章 49 桥梁风波
守卫神神秘秘凑近车子,把自己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跟姜甯三人分享了起来。
前不久清溪河下游的游仙桥坍塌了,工部择了日子准备动工重建。
正准备打生桩之际,长公主率人拦了下来。
长公主霍婧姝是圣人一母同胞的妹妹,开府后圣人特准她上朝议事,此举本就引起诸多朝臣不满,借着这次的事情一众自诩清流的臣子就跪在殿前参了长公主一本,说她专横跋扈牝鸡司晨。
结果圣人还没将此事做个定夺,今夜子时刚过,长公主府门前就出现了异样。
两个守门的侍卫死在了长公主府门前,传言都说是清溪河的水神发了怒,降下了神罚。
神武卫是先帝特地下旨交由长公主调遣的骑兵营,就驻扎在庆京郊外以便时刻护卫长公主安危,今夜就是奉旨进京的。
“听说那两个侍卫死得特别蹊跷可怕,人根本办不到,亲眼见了的人都说必定是神罚了。”
城门守卫还在自顾自说着,沈君尧的脸色却越发黑沉,时均急忙打断了守卫,吩咐车夫立刻赶往长公主府。
夜深人静,马儿撒开了蹄子跑,姜甯被颠得几次想吐,硬生生忍了下来。
“大人,打生桩是什么意思?”,这是她没听过的词,为了分散注意力她选择唠嗑。
“将年幼之人埋在动工之地的地基里奉献给神明,以祈求所建之物得神力庇护,坚固牢靠,百年不倒。”
沈君尧声音森冷,听得姜甯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为了一个荒诞的传说埋人,简直不可理喻。
“不管长公主为人如何,光是她阻止打生桩一事我就觉得她做得对,是疯魔到什么程度才能想着将孩子活埋奉献给所谓的神,有病。”
“打生桩一事圣人早已下令禁止,奈何总有些人“自愿”将孩子奉献出来,你情我愿之事,谁也无权阻止以至于打生桩一事屡禁不止。乡野之地这等愚昧做法更是多不胜数,桥墩下埋的枯骨也不知是谁家的可怜儿女。”
饶是沈君尧这样常年冷脸的人都露出了怜悯之色,姜甯心知那些幼童怕是尸骨成山了。
长公主的府邸就在宫墙之外最繁华的大街上,马车刚驶入街口就被那队神武卫拦了下来。
“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拦在前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粗壮的手臂抵得上姜甯一条大腿粗,浑身肃杀之气。
沈君尧直接掀了帘子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徐豪,你眼神是越发不好了。”
姜甯正想着这徐豪怕是要倒大霉,下一秒就见他咧嘴一笑冲了上来,一把将沈君尧从车上拽了下来。
“是你小子啊,得了,是我瞎了狗眼没看清,这不是天太黑了嘛,谁知道你这御宁卫马车里坐的是哪位啊。”
看他语气神态应该是沈君尧的老熟人了,姜甯急忙收了收自己震惊的表情跟在时均后面下了车。
“哟,时均也在。”
徐豪似乎跟二人都很相熟,大大咧咧就凑上来一手拽着一个往前走,姜甯瘦小的身影跳下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还有一个人。
“这姑娘哪来的,居然还是个御宁卫?时均你相好的?”
他话刚说完,时均就急忙看了一眼沈君尧,正巧沈君尧瞥见姜甯那头睡得鸡窝一样的头发皱了皱眉。
时均心都凉了半截,他哪敢觊觎姜甯,他还不想英年早逝啊,当即摆手否认三连,“不不不,姜甯是君尧的人。”
然而沈君尧这位直男工作狂理解能力清奇,自动将“君尧的人”理解为“沈君尧手底下干活的人”,他点了点头。
徐豪的嘴张成了o型。
姜甯才走近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徐豪猛地凑上来跟她打招呼,她便一头雾水跟这个自来熟的肌肉猛男寒暄了一番。
得知姜甯是个验尸能手,徐豪才脸色一变严肃了起来。
“姜甯妹子你来了正好,这事情还真就得请你仔细看看。”
徐豪说着一路将三人往长公主府门前引,夜色太浓,姜甯隐约只能看见两个半人高的黑影。
等她彻底走近,跟在后面的神武卫举起灯笼照了过去她才彻底看清门前的情况。
两个无脸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在地上,左右两边胸口分别被两根手臂粗的竹竿刺穿,两人一前一后正巧被两根竹竿连在一起。
明明没有下雨,两具尸体却是全身湿透,连脚下的地面也是湿哒哒一片,仔细去看才发现并不是猩红的颜色,反而是清澈的水。
而在尸体身边的水里,还有几尾活蹦乱跳的河虾和鱼。
“这两具尸体这么看着像不像一座桥,以人为墩,竹竿是桥面。”,徐豪的声音也带了些紧张,诡异的画面叫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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