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新贵入情网》 第一章 才走进这条山路不到十分钟,席穆塘就觉得自己迷路了。不只因为这垂垂绿树、削青山壁,每座山看来都差不多,也因为这座山他实在是不熟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连山脚下的那个城市,虽然他搬来已经一年多,却除了他家与公司方圆百里之外,其他关于这城市的山明水秀风花雪月,他一概不知,当然更别提这区的山巅。 其实他也并非刻意要在这城市里当个自闭症小孩的,要怪第一就得怪他的工作年薪加股票红利两百万现大洋的科技新贵,电脑工程师。 只不过薪水这么“贵”自然也是得付代价的,不但公司大门外成千成万的有为青年排队想进公司取代他们的位置,以高科技高效率着称的公司,使他们的工作压力更是无以伦比。 “唉”穆塘面对着方向盘自顾自地叹了口长气。套句同事间最常讲的一句话:“妈的!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但是,看在股票份上,大家喝喝酒把老板抓出来大干两声之后,每个人还是乖乖地干了下去。 就因为这样,穆塘下了班总是累倒在他租来的狗窝里,哪里也懒得去。他们的假其实不少,年假也多,但就像这回,他发狠拿了年假,经理准假时用那种过来人的眼神体谅似地看他: “好好休息休息吧。出国度假吗?” 穆塘直觉摇了头。“没有,机票没买,签证没开,打算在家发呆。” 经理十分能理解,他同情地说:“至少出去走走吧,不要把自己闷傻了。” 穆塘耸耸肩:“也许去郊区逛逛。” 于是,在穆塘过了三天的发呆日之后,他决定听从经理的建议,到郊外晃晃。但现在,他不只迷路,还后悔了。 他是听同事说市郊有个叫香格里拉还是福尔摩沙的度假村,想来度度假的,原以为就算没有地图地址,沿路也该有绿牌子的详细指示才对,哪里晓得那个度假村的公关做得这么差,连个鬼标示都没有。 还是他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山路? 不要吧?他懊恼着,对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度假村愈来愈没兴趣,甚至考虑是否回家睡觉打电动算了,别开着这辆百万身价的休旅车在不熟悉的山路上逛大街。 顺着路,他的车拐了个弯,然而只是一弯之隔,刚才路边的小小树丛却倏地拔高了,一株株都像苍天古木,把阳光都给遮住,树叶漫天漫地从他头上盖下,吓了他一大跳。 走在树枝结构的山洞中,幽幽暗暗。阳光不再,炎热的空气因层层树荫而抽凉,却仿佛成了翦翦阴风,教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真他妈的见鬼了,这是什么鬼山路?大白天也像倩女幽魂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时,穆塘忽地看见前头路树旁倚了位女郎。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女子孤单在此?他的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好奇地往前望,那女郎身影渐渐清晰,高佻单薄的身材,一头长直发,简简单单扎了束马尾,湖绿色的宽袖长衣,盘扣前襟,散脚长裤。 妈呀喂,那是清朝的服装还是演古装的戏服什么的? 一股寒气漫上穆塘的身,好像拍鬼片放干冰那样凉飕飕的。天哪!难不成这山路真的不干净?他吓得猛踩煞车,深怕眼前的山路只是幻觉,鬼故事不都这样讲的?等他开过去,才知道那是山谷峭壁万丈深渊 他深吸口气,陡地转头,才发现自己的车正停在那名女郎的身边,才刚被吓到的他本能往后一靠,头却去撞到照后镜!痛得他摸摸头,这也才终于看清楚了。哎,拜托,他也真是想象力丰富,那女郎的衣服怎是什么清朝古装?根本就是市面上很常见的那种手染布衣服,中国风味的服饰罢了。 懊死!都是这片阴森森的鬼树林,害他连一般常识都没了,自己吓自己,疑神疑鬼的丢人现眼。 不过,既然遇上了人,就问问路好了。穆塘摇下车窗,那女子,也因为好奇他陡地把车停在她面前,一双澄澈端秀的眸子正对着他瞧。 穆塘看见这女郎的过程,似乎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远远见着她以为是鬼,第二阶是清楚了些知道她不是鬼,但直到现在,她才像是真正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她看上去大约廿四五,很高,超过一百七,宽松无曲线的衣服遮不住她窈窕高姚、玲珑有致的身材。偶尔风一吹,很令人暇思那遮住的曲线,长长鹅蛋脸,是个开朗脱俗的长相。她的美是有气质的那种,五官雅致明朗,脂粉未施的脸庞不艳不野,眼波顾盼流转却自有一番妩媚。 女人有两种,一种漂亮,一种不是;她当然属于前者。漂亮也分两种,一种自知,一种不自知;她却是后者,明朗不做作地面对人,泱泱大度仿佛她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女子,却自然慑服人。 穆塘皱了皱眉头,拜托他在干什么?对一个才刚见不到十分钟的女人作诗? 他清了清喉咙,拿出寻常路人的态度,客气问道:“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什么度假村?” 女郎稍稍侧了侧头,反问:“什么度假村?” 这可问倒穆塘了。他坦率地说:“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叫福尔摩沙之类的?” 女郎率性地笑了起来,似乎笑他连地名都不知道还想问路。但她笑容一敛,却问了个怪问题:“你去那里做什么?” 穆塘微微一怔,回答得乱七八糟:“找地方打发时间。” 女郎的神情中有抹思索,她又问:“你是干什么的?” 他老实回答。“我是个电脑工程师。” “医生、法官、水电工都有了。电脑工程师?”女郎悄声喃喃自语着,眼神中好像霎时掠过了一丝灵动闪光穆塘是否看错? 但这女人也够怪的了,他只是问个路干嘛还要交代祖宗八代调查户口?他略略不耐烦:“你知道那个度假村该怎么走吗?” 女郎微微一笑,笑得有点诡异还是什么的。伸出纤纤手指往前方不远的小路一指:“那条路左转,直走就到。” 虽然距离那条路还有一点点距离,却也足够让穆塘看清那实在是条小得不能再小的山路,只容一辆四轮轿车勉强可过,但他这休旅车又比寻常车来得宽一些,他不免质疑:“那么小的路?真的是走那里?” 女郎认真点点头:“我骗你干什么?要去度假村走那最快了,我们村里人都走那里的。” 人家都已经这么说了,穆塘还能再怀疑什么呢?他谢过女郎,决心与那条小路拼命去了。 但那条路实在是窄,太窄了。窄到穆塘非常后悔去跟它搏命,那四轮宽宽的轮胎一骑上小路,他心里就直喊糟。果然,车行不到十公尺,穆塘就觉得车身歪斜,要倒要倒的样子,他还没来得及踩煞车,车子就往斜前直滑出路面“轰隆”一声,干脆栽进路边的田里去了。 “喂你没事吧?!” 声响引来了那女郎,她本来就在不远的地方,奔过来关心地朝着车厢里喊:“你还好吗?” “我没事。”穆塘的声音闷闷地从车厢中发出。勉强支起身子,狼狈地从车窗中爬出来,还好只有手肘上的小小擦伤。 “这下可伤脑筋了。”女郎当然不是在说他手上的擦伤,而是他那辆栽进田里的宝贝车,只剩下后轮半跷在小路上,真真惨不忍睹呀。 女郎转头面对他,满没同情心地说:“哎,你开这么大的车,实在不应该走这条小路的。” 咦?怪了,不是她叫他走的吗?穆塘心中莫名火起,但又不好对一名陌生女子发作,只得把一肚子怨气吞回去。 还好他总算没气到连理智都失,晓得要拿行动电话找修车厂求救。只是行动电话完全没讯号! 一看见他拿出他的nokia8210,女郎就笑开了。“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在我们这乡下没用呢。” “什么?”他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这里就像百慕达三角洲,什么讯号都收不到,等等我们就会神秘的消失。”女郎恶作剧地唬他。 穆塘终究没那么白痴,轻易地被女郎唬弄过去,不过是大哥大的基地台没延伸到这一带罢了,什么百慕达三角洲! “这附近哪里有电话?”穆塘问。 “我们村上有。”她很快回答。“不过你要是跟我回村上打电话,那干脆叫我们村上的修车厂来吊你的车好啦,不必费事叫山下的,又远又贵。” 这倒也还满像句人话的。穆塘也不嗦地接受了她的建议,从车厢里拖出背包说:“既然这样,那走吧。” 女郎扬起一双迷惑的眼眸问他:“走去哪里?” 穆塘真有种遇见外星人的感觉。“走去你村上叫修车厂啊!电话不是都不通?!” 女郎放声大笑了起来,很爽朗的笑声。“走?走死你呢!很远的,还是等一下吧。” “等什么?”穆塘一头雾水。 女郎调皮地向他眨眨眼。“等下会有幽灵马车出现,载我回村。” 穆塘白眼一翻,已经快被她搞疯了。“小姐,你正经点行不行?我的车栽在田里,我的人也被困在这山里,现在我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你还希望看到我发疯抓狂是不是?” 女郎“嗤”地一声笑将起来,觉得这男人加减还有那么点幽默感。“好啦,不是幽灵马车,横竖有车就是了。我坐公车在这下车,有人会来接我。” 穆塘顺着女郎的手指看去,这才远远看见女郎刚才站的地方,歪歪斜斜插了根要倒要倒的公车站牌。这种地方还有公车? 女郎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惊讶,笑道:“别太高兴,一天只有两班,而今天的最后一班已经走啦。” 这下可好,果然连个小小的希望也变成幻灭的泡泡,他当真只剩下一途跟这女郎回村。 女郎领头走回马路,不多久,路前方一条较大的岔路便尘沙飞扬地驶来一辆旧型的丰田汽车,女郎朝那辆车挥挥手,车倏地停了下来。开车的是名女子,约莫三十多,有张开阔爽朗的面容,跟女郎倒有些相似。 “他的车栽到田里去啦。”女郎指指穆塘。“要叫阿煜来吊车。” 车内的女子只是探头出来看了看穆塘,然后居然拿出一只电话,拨拨转转,竟然通了! “这里不是收不到讯号?”穆塘失声喊。 女郎瞥瞥他:“是无线电啦!”嫌弃穆塘没知识的样子。 穆塘住嘴了,有点糗,好在女郎也不追究,简简单单跟他说: “叫人去通知来吊车了,你跟我们回去吧。”说完,她回眸朝车内那女子笑了笑。 就在那一刹那,穆塘明显察觉这两个女人似乎交换了一种只有她们才明白的眼神。该怎么形容呢?古怪古怪的,但怎么怪他又说不上来,当下却有了种警戒。 “嗯”他防御地说:“或者我该留在这里等拖车。” 女郎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上上下下一副打量穆塘有几分胆量的模样。“吊车把你的车拖回村上修,你等等还不一样要跟着去车厂。怎么?坐我们的车会比较恐怖吗?” 她那估量的眼神还真教穆塘浑身不自在,心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难不成还真怕了这两个怪女人?血气一冲,他拉开门就上了车。 女郎满意地笑笑,也跟着坐上驾驶座旁的坐置。车转回刚才的岔路,开了约十来分钟,路旁慢慢从田野荒地转成了住屋。从原路拐了个弯,不只住宅更多,地势也平坦,小学、网球场、游泳池、篮球场虽都建构得简单质实,却一样不缺,俨然是座村里了。 穆塘探出头去仔细看了下屋宅前的门牌,上头写着:木榕村x号。 原来这村落叫做木榕村。 车停在一户店面前,看来并不像是个修车厂,门口堆了些废铁,轮胎,倒像收破烂的,但女郎下了车,穆塘也只好跟下去。 “已经去吊你的车了。”女郎询问之后给他答案。“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这是修车厂?”穆塘忍耐了好久终于提出疑问。 女郎挑挑眉毛。“怀疑?阿煜的修车技术就算台北的大修车厂也没几个能比呢!” 好吧,那就不怀疑了,横竖连人都已经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小地方,还挑剔什么?他往屋前空地的石墩一坐,无聊地抽起烟专心等他的车拖回来。 “卡卡轰轰”一辆战车似的破烂小货车后面加了个勾环,居然就这么把他的车拖回来了!他宝贝地冲去看他的车,小货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欧吉桑,大概就是女郎口中的阿煜了,边把他的车从勾环上放下来边说: “你的车不会动啦,栽下去的时候去撞到大石头,变速箱破了,那个变速油漏了一地你没看到?” 变速箱?穆塘脑子轰然一声雷,打得他脑袋嗡嗡叫。变速箱?自排车没有变速箱那还真是连爬都爬不动。 “阿煜你会不会修啊?”女郎在一旁替张口结舌的穆塘问。 “会不会修?你在说笑话?我阿煜仔会修车的时候你们还在吸奶嘴咧!” 穆塘倒不怀疑他会不会修,问题是:“你哪来的零件?” “请山下送来啊。” “那要多久?”穆塘蹙眉。 “两天。”阿煜伸出两只手指。“加上一天修,最快三天。” “三天?”穆塘嚷出声。 “就算你现在请人来吊去山下,也要明天人家才肯修了,再等零件,还不一样至少要两三天。” “好啦,也就只有这样了。阿煜,就麻烦你叫零件。”女郎大姐大似地自作主张断下决定,然后转头对穆塘:“你跟我走吧。” “走去哪?”穆塘傻了眼。 女郎理所当然地说:“车在这修,你又没办法下山,今天晚上不找地方住,难不成你要睡路边?” 自从穆塘在山路上遇见这女郎开始,她就有一连串的“理所当然”而他就像个呆胞一样,只能听令她的指示行事。这会,他又只好跟在她后面,让她带他去找旅馆。 但那明明白白就不是栋旅馆! 女郎推开小篱笆的矮竹门,门内是个小小庭院,延着篱笆种满了紫花醉酱草,花季正开繁花似锦,庭内两栋小小的三层透天厝,怎么看也不过是户环境幽雅的住宅罢了。 “这是什么?饭店?”他讶声问。 女郎诧笑:“谁告诉你我们这里有旅馆?这里又不是观光区,偶尔村民们有亲朋好友上山来住不下,或是像你这样迷了路出不去的,那就住到我们这儿来。喔,应该叫做民宿,现在不是挺流行的吗?” 民宿就民宿吧,管它宿不宿,赶不赶流行,只要能住人就好。不过穆塘看这间屋子既无招牌也无告示,就算是间民宿,也一定是黑牌地下的。 随女郎进了右手边的那一栋厝,一楼是客厅,木制的中国古典家俱看来十分雅致,整个装潢古色古香而气质典雅,贵妃榻上站起一名女子,赫然是之前载他回村的那位。 女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本子,递到穆塘面前:“麻烦请填姓名,还有证件借看一下。” 这分明是正当旅馆的手序,填资料、查证件,可这家店不是没牌的吗? “干嘛还要看证件?” 女郎眼波一瞟:“万一你是通缉犯怎么办?” 通缉犯?我还怀疑你这是间黑店呢!穆塘懒得跟她争,老大不情愿地把驾照给掏了出来。 “席、穆、塘。”女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还特别注意了他的年龄。“哎哟!才廿五岁,真年轻。” 穆塘正填写着资料,连头都没抬:“我知道自己很年轻,不用姐姐提醒。” 穆塘原只是玩笑,叫她姐姐,哪里晓得那女郎脸一沉,啐道:“少叫得那么好听,我也知道自己老,不用你提醒!” “人家叫姐姐也没叫错啊,”只听见长椅上的那名女子笑道:“你本来就廿八岁了嘛。” 廿八?穆塘讶了讶,写字的动作暂停了下。她根本不像廿八的年纪,看起来顶多跟他差不多罢了。 女郎不晓得他的心思,仍以为他在讪笑他,扁着嘴说:“好啦,姐姐就姐姐。我叫童海珞,住棒壁那栋楼。她是我姑姑,叫童芯缇,这栋民宿是她的。你有事就找我们两个好了。” 她转头跟芯缇打了声招呼:“姑姑你带他去房间吧,喔,还有”她又把视线移回穆塘。“六点吃晚饭,餐厅在后面,记得下来,错过了我姑姑的大餐你会后悔一辈子。” 海珞实在是个发号施令惯了的大姐头,什么事都像在她脑子里安排得好好的,她习于下指示,旁人也似乎惯于听令。她说完这些就走了,芯缇则朝他招招手,领他上楼。 卧房一共也只有三间,芯缇自己占掉最大的,分给他的是另一间套房,一系水蓝色装潢,白墙白窗棂,日光非常充足,光走进这屋就让人有好心情,与一般寻常旅馆房间截然不同。 “六点晚餐,别忘了。”芯缇笑着提醒他。 “谢谢。” 穆塘把背包甩在床上,一回头,芯缇刚好要走,他却不小心又看见芯缇脸上那个跟海珞同出一辙的,带了点诡谲的微笑。 第二章 基于芯缇与海珞的吩咐,穆塘在准六点下楼到餐厅,桌上已有精致的四菜一汤,分量都不多,因为也只有一副碗筷。 “就我一个人吃?没别人了?”穆塘非常惊讶。 “海珞跟她爸爸在隔壁吃,我呢,”芯缇替他盛了饭,笑道:“不吃晚饭,减肥。” 那倒好。整个餐厅还真只剩下穆塘一人,大大的餐桌也只有他一个人使用,虽然菜肴十分可口,简直足以媲美饭店名厨的手艺,然而再美味的食物,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个陌生的地方享用,不只使美味打折,还让整个用餐的气氛只剩下一个“怪”字。 无聊至极的状况下穆塘迅速结束晚餐,走出餐厅客厅,却不见一个人影,人生地不熟的他只好回到楼上房间,没电影没电脑的房间没娱乐,他百般无聊往床上一躺,无聊的脑袋也就开始胡转。 仔细想想,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似乎都透了点古怪。不只因为他在不预期的状况之下来到这个村,也因为童海珞那女人的态度 她指挥若定,胸有成竹的模样,总让他觉得她好像是个编剧写了本剧本,然后他来照着演。虽然这么说也有些牵强,他在路上遇见她是意外,他的车落到田里也是意外,她不可能神仙似的安排这全部,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她笑得好诡异? 还有那个童芯缇,她那别有寓意似的笑容跟童海珞简直是同一家出产的!但若要说这两个女人算计他,他又有什么值得算计的呢?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穆塘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猜测也不是办法,或许应该出去找人探探口风,乡下人都很友善好客的不是吗? 穆塘起床下楼,客厅依然空无人烟,他走出庭院,看见隔壁那栋楼的窗户倒是亮着灯光,他正想前去向屋内的人表示一下他的友好,没想到才刚走近那扇窗,倒先听见了里头传出的谈话声。 “你确定他会留下来吗?” 听起来像芯缇的声音。 “他的车都坏了,阿煜不说要修三天?至少这三天他得待在这里。”信心十足的语气,这是海珞了。 “那三天以后呢?”芯缇又问。 “再说吧,总有办法的。我就不信他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穆塘一听到这里,就吓到了!莫名其妙心中一凉。他猜得没错,这两个女人果然对他有着某种算计,她们到底贪什么?财?人?人财都要?! 但他又不是什么首富之流,也顶多长得还不错罢了,难道这两个女人在乡下寂寞太久了,想劫色? 穆塘愈想愈混乱,也愈想愈不对。还好老天有眼让他无意中听见这两个恐怖女人的计谋,不行,他得打电话求救才行。 他当机立断,拔腿就往另一栋楼跑“匡”一声,失脚踢翻了个花盆,他也顾不得把花盆放好,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冲回他的房间了。 他的如意算盘是,请朋友明天开车来山上接他,顺便叫山下的车厂把他的车吊回去,不管它修好没有,花两份钱也无所谓,总比留在这不清不楚的女人屋中好,搞不好他今夜不明不白就陈尸在后面的花园!他不想成名,不想因此登上报纸的社会版。 然而才一拿起电话他倏地警觉!不行,不能用这屋里的电话,万一有人窃听呢? 那就只剩下他的8210了。海珞说这里收不到讯号,但那女人的话怎能相信?他决定好歹还是试试,说不定这里离基地台又较近了呢? 只不过穆塘连试都没得试,因为电池没电了。 他着实懊恼,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他咬牙想了半天,想起车上有车充。 宝贝车,此刻正躺在阿煜的修车厂里,也许是修车厂外。这种乡下地方治安好得很,也许阿煜不必把车关起来,或者,他也可以去敲阿煜的门,让他进车里去充个电。 别想太多了。穆塘抓着电话,决心先去修车厂走一遭,他应该还记得到修车厂的路好像 ** “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音?好像就在窗户外面。”海珞的神精忽地绷紧了。 “什么?”芯缇心思不比海珞细,她俩坐在海珞家的起居室里聊天,聊得好好的,难不成有人偷听? “我去看看。”海珞不放心,倏地打开窗猛瞧外头。隐隐看见一个人影,也许是人还是猫?一闪闪进她姑姑那栋楼的方向,看不见了。她再往下瞧,一个证据。 “花盆被弄倒了耶!”她回头向姑姑嚷道。 “也许是美玲家的猫。”芯缇很乐观。美玲是后面那条巷子的邻居。 “是吗?”海珞狐疑地关上窗,又不脑葡定若不是猫会是什么。 “你还是多花点心思,看怎样能把席穆塘搞定吧。”芯缇笑道。 “说的好像我想绑架他似的。”海珞走回来,也笑了。“我只不过希望他愿意帮忙。” “是呀,”芯缇舒舒服服地倒回沙发上,玩笑道:“顺便帮个忙把你销出去算啦。” 海珞蹙了眉:“你扯什么呀?” “我说真的呢!”芯缇不再懒在沙发,挺认真地坐起来。“这个村子里的年轻男人就这几个,你又非得窝在这不可,要是这些土产的你都看不上,那真的要嫁不掉了。难得有个外来的,长得又帅,人也还不错的样子,你就外销掉吧。” “完全没道理。”海珞大姐头似的口气,好像她比她姑姑还大。“第一,我既然准备在这村上待一辈子,那外销就绝对不可能了,入赘还比较说得过去。第二,席穆塘小我三岁。第三,我想要的一个能让我服气的男人,他是吗?” 芯缇狡猾地说:“这么说,如果年龄不成问题,入赘也不成问题,他又能让你甘愿听话,那你就没问题喽?” 海珞咕咕笑了起来,这种无理头似的话,她动用根纤维神经就足以想出一串话来回答,她顺应姑姑的玩笑:“好啊好啊,如果他真的有这些条件,那我就委屈点嫁他好了。” 海珞的口吻虽然纯属玩笑,但在她的心里,却不见得有什么预设的情况,她想起穆塘。 斑瘦却结实的身材,脸上每个线条都有棱有角的,眼睛很深,鼻梁又挺,几乎让人怀疑他有外国人的血统。而她最印象最深的,居然是他的髭须,下巴没刮干净的胡渣渣,很性格的,带点率性而潇洒的,第一次看见他,她就觉得这男人真是够迷人的了。说实话,他给她的印象是很不错的。 “既然这样,那就努力点把他留着自己用吧。”芯缇不留情地调侃着。她们这对姑侄年龄才差十岁,平日没什么长辈晚辈的分别,更像是朋友。 海珞从穆塘的影像中醒转,故意叹口气。“百姓社稷的大事在前,哪敢提儿女私情。我只是希望学校的电脑教室不要浪费的荒在那里,他刚好又学电脑,岂不解决了我们找不到老师的困难。” 海珞的话把芯缇逗笑了。 “你还真当你是这座村的女王呢。”芯缇也不得不提醒她:“可是我们找不到老师是因为人家都嫌远,不肯上我们这个山上的小村来,他一样是住山下的,会愿意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开车上来教电脑?” “我不是女王,但我是村长的女儿,差不多也是个公主。”海珞笑道。“反正我的想法是,让他在这多住些日子,然后喜欢上我们木榕村,等他喜欢上这里,就不会嫌我们这太远了。” 芯缇泼她冷水。“你确定他会喜欢木榕村?而不是讨厌?” “不会啦,”海珞乐观的。“他这人看起来满好的,而且他不是要找地方度假吗?想度假就表示平日生活枯燥乏味,需要调剂。而说到环境优美身心健康,哪里比得上我们木榕村?!” “说得是。”芯缇笑道。“只不过他的车三天就修好了,三天够不够让他爱上这里?” “好像不太够。”海珞拧眉寻思。“嗯,还是我去阿煜那跑一趟,把他车上的零件偷偷再转一两颗下来。” 芯缇闻言笑了。“你疯了你!人家还要上班的,就算你把他的车扣在这,他还是下得了山啊。” “不会。”海珞又信心满满的样子。“我看他的假好像很长。你看他从见面到现在,也没嫌过车修三天太久,一副时间多多的样子。” 芯缇佩服地点点头。“你可以去帮人家看面相算命了。” “是喔,”海珞嫣然一笑。“不过我现在得先去偷鸡摸狗。”她披上一件白色针织外套,准备出门了。 芯缇不由得笑叹。“你为这个村也真是尽心尽力了。我大哥这个老村长有你这个女儿帮忙,实在幸运。” “帮我塑个铜像吧。”海珞朝她姑姑扮了个鬼脸,推门出去了。 ** 阿煜的车厂并不远,海珞出门后拐了个弯,这些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到。 来到车厂门口,路灯斜斜立在对街。阿煜并不住这,所以车厂晚上不只没有人,也是一片漆黑,两扇重重的铁门并不上锁,反正没小偷嘛,阿煜通常只是把门合拢了就算。 可是海珞此时站在灯下远远看去,为何那两扇铁门竟是开着的呢?是阿煜忘了关了?这不太可能啊,阿煜一向很细心的。 海珞顿时心里有了疑惑。她猜测地慢慢往车厂走去,不晓得为什么步子愈来愈轻,怕吓着什么不该吓着的东西似的,就在这时,她看见窗口倏地闪了下光线,那是人影! 海珞倒抽了口气,脚被钉死在当地动不了了。怎么怎么那是什么?小偷?可是他们这里几乎从没出现过小偷啊!那是 妈呀喂,不要是见鬼了。 海珞直僵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的脚在发抖。别怕别怕,她极力镇定地安抚自己,没事的,她的八字没那么轻,搞不好是她眼花了,或者是只猫?不过他们村上没那么多猫吧?! 她命令自己不可以自己吓自己,而且要抬起脚步来往前走去。命令下达了许久之后,她的脚终于没刚才那么重了,蹒跚地走到门口,没安全感的状况之下她随手在门边抄了根竹竿,有贼捉贼,没贼打鬼。 悄悄从半开的门缝中闪了进去。 车厂里是属于夜晚的寂静。窗外路灯的灯光隐隐透进来,足以清楚分辨方位,阿煜习惯让门这边空着,角落堆些工具,若有待修的车则放在门右手边的空位。阿煜这个车厂,空间可是很大的。 于是,海珞便站在进门处的空地上了,她手拿竹竿撑地,自觉颇有关公的架势,左右一望,嘿!车那边有声响! 顿时关公变成了小老鼠,她吓得所有气势全没了,本能地往墙边一躲,靠在墙上猛作深呼吸。天哪!真的有东西,到底是什么?外星人?她可不想被小绿人抓去作实验! “卡卡”声响又起,海珞这次看得较清楚了,是个人影,颇大的,不是猫咪,那是贼喽?海珞的胆子霎时大了起来,弄清楚不是鬼或外星人她就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是个小偷。小偷?给他好看呢! 海珞握着竹竿,蹑手蹑脚朝车那边摸去,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声音,守株待兔那样躲在暗处,只等那个偷儿再度现身。 说时迟那时快,海珞抓紧了竹竿,朝着终于又出现在她眼前的身影不由分说地就是一阵猛打。 她是发了狠要给那人一点教训的,几乎是用尽了她吃奶的力气,不长眼睛的竹竿雨点似地全落在那人的身上。 “喂喂你怎么打人啊?” 咦?等等,这声音怎么有点熟? “是你(你)?!” 霎时间被打的跟打人的都喊出了同样的话。挨打的人,当然就是来车厂找充电器的穆塘! “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海珞马上甩了竹竿,歉然地。“我还以为你是鬼” “我才活见鬼了!”穆塘被打得全身都在叫疼,尤其海珞一棍下来打中他的眉骨天哪!那么脆弱的地方,简直疼死了。“没事跟鬼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进来,又穿得一身白,我才被你吓死了!” 海珞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正好穿了件白外套。真是耍宝!看来他们两人刚才一定互相以为对方是鬼,吓个半死。 “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海珞埋怨地问,怨他为什么要来给她打。 “我的衣服放在车上,我过来拿。”穆塘理直气壮地说。 这实在是个很理想的借口,丝毫没有破绽。反观海珞,她的理由就鸟笼多了,所以当她听见穆塘理所当然地反问: “你又干嘛半夜不睡觉跑来这装鬼?!” 她想了很久只得说:“呃我来找阿煜借工具。” 这个理由实在烂透了,不过好在穆塘现在没时间评鉴她的借口好坏,只顾着喊疼。他靠在墙上,用手心揉着眉骨。该死的女人!下手真狠,他俊朗的眉毛不知被打歪没有。 “很痛啊?”海珞歉疚地问。 穆塘没好气地睬睬她:“要不要你拿竹竿打自己试试看?” 海珞其实想也知道穆塘肯定被她打疼了,她刚才是那么地拼命,打人不眨眼啊。她补偿似地走近他:“我帮你看看。” 他放下了手。海珞虽然已经超过一百七,但仍比他矮些,她微微踮脚去看他眉头上的伤。哎呀!还真糟,红红长长一条竹竿印。 海珞实在是抱歉到极点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打到眉毛啊,你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门边的角落去,顺便开了灯,奇怪她刚才怕鬼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要开灯啊?真是自己吓自己,吓得连知识都没了。 她跑回来,手上拿着一罐黄澄澄的葯膏,解释道:“阿煜有个小葯箱摆在那里。我帮你揉揉,这很有用的,否则搞不好会乌青。” 她似乎是平常下命令作主习惯了,也不等穆塘同意,就用指尖挑了点葯膏,抹在穆塘额头。 葯膏既凉且呛,又恰好在眉间,那刺激的味道让穆塘差点呛出眼泪,猛喊:“喂,你是抱歉还是报仇?痛啊!”“你忍耐一下,”海珞急忙说,有点哄小孩那样的。“等一下就不疼了,良葯苦口嘛,有用的葯一定不会那么舒服的。” 堂堂男子汉,穆塘是被熏出了眼泪也非得把它吞回去不可,咬牙切齿也得忍耐。然而奇怪的是,当她的手心轻轻地在他额上按揉时,不知神效的是葯膏抑或是她的手,他眉骨上的疼痛,竟然减轻了许多。 海珞的手软软的,嫩嫩的,带着暖暖的温度。轻轻柔柔的力度恰到好处,非常舒服,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如果不是因为瘀血处的微疼,这简直可以算是在享受了。 她仰着头,离他好近,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素雅的芬芳,她的温柔仿佛隔着她温热的手心向他传送了过来。他心中一荡,闪电般的感觉在他体内霎时蔓延。 不可思议!他居然对这个几近陌生,他还怀疑她是否准备迫害他的女人有了最不该有的反应,他知道他应该扭过头去,跟她说:停止。然而她的触摸令他心荡神移,他的脉搏滚动,血液渐渐沸腾,呼吸急促的结果是他的身心都起了奇妙而难以抗拒的反应,他并不舍得她停手。 “有没有好一些?不那么疼了吧?”海珞关心地问。但她只收到穆塘一声含混的答应,好像是:唔。海珞只好继续赎罪。 踮着脚,海珞跟他一般高了。他闭着眼,海珞得以大胆地直视他,她慢慢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在他受伤的额头上,而在他的脸上了。她的视线滑过他阖上的眼,掠过他高挺而完美的鼻梁,抚过他的薄唇,性感而强烈的男性魅力嗯,那么迷人而倔强的唇,如果吻上去,他是否会软化? 噫她的脸即刻红了,功力不足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暇思?但她忽然了解自己不只是温柔地替他去瘀止疼,其实心里是带了点其他欲望的 她自己都知道再这么继续下去,她会心旌晃荡得难以抑止。她的手心捏成拳,轻轻在他额上敲了敲:“喂,好了吧。” 她的手移走,他睁开眼,距离拉远,一切只是两人心中的一场绮丽幻梦,从没发生过。 “你的衣服找到了吗?”海珞的神智回来了。她想快快把穆塘打发走,她好留在这掀开他车的引擎盖扭下一两个螺丝帽来。 “找到了。”事实上穆塘的确找到了车充,也在海珞来之前就替他没电的手机充了电,只是百慕达三角洲的事件重演,这里依然收不到任何讯号。 “你呢?借到你要的工具没有?阿煜好像不住这里吧?”穆塘得防止海珞拆穿他的谎,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破她的局。 所幸海珞够镇定,没被他吓到。“我们跟阿煜太熟了,先拿工具明天再跟他说一声就可以。” “哦?工具好像在那边是不是?”穆塘其实也很想赶走海珞,总归一句他仍不死心,虽然行动电话不通,但阿煜这里也许有电话可以打。 “是啊,是啊。”海珞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去工具箱里随便翻了把扳手。 这一男一女两人心中同时想的都是:讨厌,讨厌,怎么还不快滚哪?杵在这教我怎么毁车子(打电话)?! “你先回去好了,我再找找还有没有更大一点的扳手,这支有点小。”海珞想出了个法子。 穆塘也不笨。“没关系,我的刮胡刀不晓得塞在车上哪里,还得找一找。你要是没事先回去不要紧,不必等我。” “不会不会,我不急。” 就在这一刹那,这一男一女两人心中又有了个共同的认知 不晓得对方脑袋里有打着什么鬼主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不希望对方留下来碍事。 “你的扳手找到了吗?”穆塘催她。 “还没耶。这么晚了你不回去睡觉啊?” 场面弄到了这种程度,两相对峙,两人心中都有鬼,既想使自己的诡计得逞,又得仅防不能让对方看出破功,但他们实在是势均力敌,谁也多占不得一点好处。终于在两人暗自对战的几十分钟之后,海珞想出了一个两败俱伤,但也算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我想算了,我不找了。”海珞简直提供休兵协议似的。“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这里你不熟,免得迷路。” 穆塘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也不见得捞得到什么优势,不如随着她的台阶下台。“好啊,时间也晚了,我明天再来找。” 穆塘朝海珞善意地一笑,海珞回覆他的笑容也颇为甜美,可是两人都心怀鬼胎,如出一辙。 于是朦胧月光下,两人一左一右,彼此心里都在大骂对方白痴!混蛋!坏了自己的大事但却还是互相面带笑容地走回民宿。 第三章 穆塘虽然打不成行动电话,也没借到电话,但他并没有死心,反而信心更加坚定了。他甚至火大地想,他就是要打电话下山求救,给那两个女人知道了又怎样?去路上拦他朋友上山吗?他还报警咧! 拿定主意想通之后,用完早餐,他直接大摇大摆地在客厅拨电话,管她妈妈嫁给谁,他就不信会有什么凄凉下场! 于是他正按下朋友公司的电话号码 “打电话呀?”不巧海珞竟刚好从客厅经过,她脚定住不走了。“给女朋友?家人?报平安?” 一大堆问号,压得穆塘都烦,他冲口而出:“叫朋友上山接我回去!” “你要走啦?”海珞惊跳一下,这下不好,大事严重了。“为什么?这么急?赶回去上班?” “不是。”穆塘拿着话筒只恨朋友公司怎么那么嗦,光电脑总机就讲个老半天,只差没把把整个公司的风水报一遍。 既然不是赶回去上班,那就没什么好严重的了。千万不能放他走呀!海珞心一横,直接上前过去拖他。“电话没接通是吧?不急嘛,晚点再打。走走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通了啊,只是人还没来接”穆塘被海珞拖得差点踉跄跌倒!这女人怎么粗鲁成这德性?怪不得廿八了还嫁不掉! “没人来接就是不在嘛,你这人怎么这么顽固,等会再打就行了。”海珞不由分说地还是硬拖。她不只暴力,还很霸道,绝对不准许他不听命令。而她比寻常女子高大的身材还真有点蛮力,穆塘居然被她拖离了椅子! “拜托点好不好?我手都快脱臼了!”穆塘难以忍受地吼道。 海珞还笑得出来。“没关系,脱臼了我们这里有医生。” 于是,一女一男终于一前一后走出了这栋屋子,女的看来神清气爽,男的则委靡不振。 “我说你呀,真是城市土包子一个。”海珞边走,边回过头来笑他。“这里如此纯朴的景致也不晓得要享受享受,还急着回去乌烟瘴气的城市车堆。” “那是台湾百分之六十人口的生活,你不知道吗?”穆塘没好气地说。 “人是要工作没错,可是可以选择环境嘛。” 海珞忽然顿下脚步,使得低头走路的穆塘差点撞上她,这一来他只好抬头眼观八方了。 必于这个小村,海珞倒也并非夸大,山谷间一片平坦的绿地,又面对着一条清溪,正是好山好水,地灵景秀,人心里就算有什么污浊烦躁之气,来到这种地方也不由自主地心宽气阔了。 只是,不见得每个人都那么好命能住在这种地方的。 “这里当然是最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但是没有工商业,下山要一个多小时,为了住家环境优美难道要饿死?” “哎,我可没要你搬上来住。”海珞朝他一笑,灵艳眼波在他身上转了转。“喂,你这人很冲耶,脾气很大似的,都市人都像你这样吗?” “怎样?”穆塘还真的是很冲。 “很容易不高兴啊。”海珞小女孩似地跳着踢石子。“一副压力很大,饱受压抑,有气没处发的样子。” 穆塘一惊,像被蜜蜂给螫了一下。怎么会这样?他的心情居然那么轻易被人看穿?“你怎么会那么觉得?” “你看起来就像啊。”海珞顽皮地把一颗石头踢得老远。“疑神疑鬼的,又不信任别人。其实你大可不必有那么重的防御心,就当作来度假,放开心胸好好休息一下。你本来不就想找地方度假,只不过是地方不同罢了,那又有什么关系?随性点不是更自在?” 穆塘怔了怔,停下脚步不太信任地看着她,怀疑、困惑,而且震慑。是他表现得太完整,还是因为她比他大了三岁,就有能力看透他?这真太不可思议了。 头一回,他觉得这个古古怪怪又爱发号施令的老女人,有着一颗纤细如丝,又善解人意的心。 他开始对她好奇起来了。 “你一直都住在这?你没有工作吗?” “就像你说的,游手好闲岂不饿死?台湾又没有失业救济金好领。”海珞盈盈一笑,指着左手边一处矮矮的围墙。“哪,那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矮矮旧旧的一堵砖墙,穆塘直觉那该是个公家机关,再不就是学校。随着海珞从侧门走进去,果然是个小学。 “你是老师?”穆塘懂了。 “不像啊?”海珞反问。 “非常不像。”穆塘坦白说。“你并不像是会跟小孩打成一片的那种女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老师,也比较像教高中以上的那种。”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该看看我跟学生胡闹的时候呢。”海珞笑道。“不过”她侧了侧头,寻思。“基本上我在这个村的主要工作并不是教小孩,应该是别的才对。” “是什么?”他追问。 海珞语锋一顿,眼睫灵活地霎了霎。“哎,不太好解释,如果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她卖了个关子。穆塘虽然想知道,但他懒得去猜。 越过了小孩的游乐场、红土地的操场、有小孩也有国中生在玩球的球场、阿公阿妈下棋的大树荫海珞走进了一间教室,令人惊讶的是,里头竟摆了一台台的电脑。 “这里也有电脑教室?”穆塘真的吃惊。 海珞一副受伤的样子。“别这么看不起我们好不好。你不觉得我们这个村麻雀虽小可是五脏俱全?” 这倒也说的是。穆塘想起来时一路上看到的游泳池、网球场。 职业病使然,穆塘看到电脑就像看到老朋友。嘿,说不定他还可以发封e-mail求救咧!只不过当他一走近电脑,马上受不了地耻笑出声:“天!这是三八六的老机型,你们还留着当古董?!” “不是古董,”海珞辩着,走过去揭去萤幕上的防尘套。“你仔细看看,还新得很哪!说真的,根本没几个人用过。” 穆塘笑得更夸张了。“不用?买来当装饰?” “原本是想用啊,也想给这里的学生居民上上电脑课,或是借他们用。”海珞烦扰地说:“只是谁晓得买了电脑有了学生却找不到老师,这些东西慢慢就荒在这儿了。” “为什么没老师?” “太偏僻了没人肯上来教。”海珞实说。 “你们村上这么多人,难道都没人用电脑?”穆塘开始怀疑,这是失落的原始村是不? “当然有啊!”海珞睁大眼睛。“四号的林画家,十八号的陈医生,他们都用电脑,只不过也只是会用而已,硬体软体也不太熟,有了问题还不是大老远搬下山去找电脑店。” “你们不会去找个电脑店来硬体升级,顺便要胁他们派个人来上课不就得了?”穆塘出了个馊主意。 “这招早用过啦!”海珞啐一声。“你以为这堆垃圾怎么来的?就是这样来的啊。只是那个电脑店不负责任,拿了钱之后嫌远,就不来教了。哎,我跟你说啦,那样根本靠不住,如果能请到一位老师是真的愿意定期来上课,顺便维护硬体软体,这样才有用。” 海珞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瞥他。 穆塘听着前面倒还不觉得怎么样,一直听到后面 “等一下!”穆塘猛地后退了一步,好像海珞是个吃人的恶鬼似的。“等等,你该不会希望我来上课吧?” 哎哎,真是聪明至极,举一反三,儒子可教也。海珞嫣然一笑:“你不是电脑工程师吗?” “那么远!我疯了?”穆塘扭头就要往门外走。 海珞急急忙忙又把他扯回来。“不远啦,车开快点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 “我平常工作压力那么大,哪还有时间跟你们鬼混?!”穆塘完全没有被说服的意思。 “就是因为你的工作压力大,所以才需要到我们这个村来散散心啊。”海珞认真地说着。“你看我们这里山明水秀,人又和善,跟都市丛林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你就来当度假,顺便教课,还有钱赚,多好。” 穆塘瞪她一眼:“你倒帮我把如意算盘都打好了?” 海珞“哧”地一声笑出来,要说这算盘,她已经打很久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她正想说些什么来把穆塘留下,然而身后嘈杂声忽起,她一转头啊,不必开口,有帮手来了。 罢才游乐场里的小孩,篮球场打球的国中生,树荫下聊天的阿公阿妈一看见这蒙尘许久可以当古迹的电脑教室竟然有人进去,都好奇地放下了手边的事,聚拢过来看了。 蹦蹦跳跳一个少女跳进教室来,圆圆脸,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睛咕噜咕噜地盯着穆塘瞧,又惊讶又梦幻的模样完完全全一副被煞到的样子,对他极有兴趣:“这是我们新的电脑老师呀?” 穆塘大惊失色,怎么能这么不明不白就马上被贴上标签?!他急忙吼:“我不是!”谁知这位少女不只有海珞般不放弃的精神,还有海珞所没有的不讲理。她笑眯眯地把手向穆塘递去,已经直接认定了他。“老师好。我是你第一个学生,我叫李婷甄。” 穆塘不能不懂礼貌,只好伸手回握她的,但他仍声明:“我不是你的老师,你也不会是我的学生。” “为什么不?你来教嘛!”婷甄不管神情声音都流露着少女的任性与娇态。 说真的,婷甄长得十分有日本美少女的味道,封她为少男杀手实是有过之而不及,只可惜穆塘不当少男已经很久了。“我来这里只是修车的,什么老师不老师,从头到尾不干我的事。” 穆塘这话还真绝情,绝到村民都有意见了,一名阿公发话:“既然是车坏去,你就留在这教册咩,不是嘟啊好。” 好个头,他的车又不会坏一辈子。只不过阿公是长辈,穆塘不好顶嘴,只好左耳进右耳出。 “老师,老师!”一个流鼻涕的小男生拉着他的裤子。“教我玩电脑,我要打电动。” 电动?要打电动不会去买台sega接电视?! “素啦,人家现在新闻都有嗦ㄋㄟ,不会电脑,跟不上熟代啦!”一位阿婆也加入战场。“如果有人要来教,那偶也口以来给它学。” 这种简单的小镇是,一件小事也可以变成全村人共有的大事,而且那种友善的威力,亲切的效力,穆塘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这村从四岁到八十岁共同的期望!那种感觉,比起他平日上班的压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求救似地看看海珞,毕竟这里他最熟识的人就是她了,然而海珞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正得意洋洋地偷笑着。看见他的脸色慢慢难看下去,她才赶忙把笑容撤下。“这样吧,反正你的车还在这修,趁这几天你先帮我们把硬体换掉怎样!其他的以后再说。” 海珞这话表面上是替穆塘解了围,实际上则是缓兵之计,她不怕他跑掉,只要一开始钓上了,以后还会困难吗。 望着这一村大大小小期待着的眼神,穆塘真是不上勾都不行。反正只是帮他们买些电脑,好吧。 “经费谁出?” 直接就问到经费了!这不等于是点头了吗。海珞眉开眼笑地说:“你放心,学校早就有经费拨下来,只是都没买。而我们校长又是不a钱的,那笔钱就一直放在那了。” “我研究看看你们需要什么设备,然后尽快请熟悉的电脑店送来。”穆塘既然逃不了,倒也干脆认命。 围观的老老小小,马上人人脸上都出现了满意的笑容,婷甄尤其兴奋,拉住穆塘的手,直说: “那我以后就可以常常见到你了!”她的欣喜完全跟学电脑无关。 “等等!”海珞没来得及管婷甄的失常,正事要紧。“你说你要请电脑店送来?那样好吗?” “有什么不对?”穆塘反问。 “我们之前吃过电脑店一次亏,实在是不太敢信任了。”海珞习惯于大小事一把抓的个性,自然对这事也早有腹案。“我的想法是,你应该直接去买,这样比较保险。” 穆塘完全不赞同。“小姐,你又不是买个一两台,再说公家机关买东西,要开估价单比价什么的不是吗?找个电脑公司也比较方便。” 这下好,才一开始,两人就观念相左了。海珞迟疑地盯他,气氛僵住了。不只海珞非常不习惯,村上的人也不太适应,他们平常都听惯了海珞发号施令的,怎么这个新来的家伙,一开始就要做主? “你放心。”穆塘笑着又补了一句。“这家电脑公司我很熟,有我在,他们不敢搞鬼的。” 不晓得是穆塘的保证说服了她,或者是为了想留他下来,海珞不敢跟他争,又或者是 他果断而把握的态度,让她觉得他跟她一样有能力决定事情,而且可以做得更好,他对她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但她居然信服了他。 她点点头。“你看着办吧。” 穆塘满意地笑笑,便想打开电脑先看看现在的情况,他不愁没人帮忙,婷甄已经第一个自告奋勇跑过去: “啊,等一下,自篇关还没开。” “叮铃”windows的开机音乐响起,村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大家都好奇地聚拢到电脑旁看穆塘这个专家怎么变把戏了。 海珞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却发现这里似乎没有她的位置,也不再需要她了。不过一向不就是这样的?她的责任是,照顾村民,费尽心思给他们最好的,关于她自己,几乎是从没多想。 她从人群中渐渐退后,终于走出教室了。 ** 校园里已经几乎是无人状态,统统跑进电脑教室看热闹去了。海珞一路走去,在校园对面的广场,看见姑姑芯缇好整以暇地坐在凉亭里的石桌椅上泡茶,向她招了招手。 海珞走了过去,芯缇马上送上一杯刚沏好的乌龙,笑问:“那个科学怪人被你搞定了?” 海珞诧笑:“什么科学怪人,人家是科技新贵。” “贵哪!”芯缇讽着。“你没看报纸上写吗,这些科技人个个被高工作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每个人心理都怪怪的,不是科学怪人是什么。” 海珞呷了口绿茶的芬芳。“我看他倒还好,满正常的。” “不管他正不正常了。他答应了吗?帮忙看软硬体,以后来教课?”芯缇眼梢朝教室那飞了飞。 “一半一半,教课的事还没搞定,以后再说。不过他这人看起来心肠很软的样子,应该跑不掉。”海珞颇为闲适地品尝着那茶的甘美。“放心啦,我看人的第六感很准的。” 芯缇笑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你的第六感看回来的?” 海珞含笑回敬她:“我要搬回来,当然得拖你来当垫背的。” 芯缇抬起视线,姑侄两人相视对望一眼,都笑了。她们的感情更像是姐妹而不是长晚辈。 便场前扬起一阵尘沙大老远看见婷甄从校园那边向她们跑了过来。 海珞倏地放下杯子,直觉问婷甄:“怎么了?席穆塘有什么事?”以为有地方需要她帮忙。 “没事,他在找电脑里以前存的旧电动哄小孩,我就跑出来啦。”婷甄脸上有年轻女孩的娇艳。“童姐,我真是太感谢你了,知道我们这个小村里的男生太过无聊,所以帮我找了个大帅哥。” 芯缇讶笑:“喂喂,你海珞姐拐他回来是为了村上的资讯教育,可不是来造福女人的。” “哎,管他,都好啦,只要他当我男朋友就好。” 穆塘俊逸的丰采,亲切的态度,已经在婷甄的心版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成熟、果断、英俊、潇洒,简直就是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活生生的白日梦。婷甄完全沉浸在她少女的幻想中,不肯爬起来了。 “拜托,你才国一,十三岁耶!”海珞惊嚷。 婷甄不服地噘起嘴:“非洲很多女孩十三岁都当妈妈了。” 海珞不得不摆出大姐头的架势来教训她:“她们二十岁就老了,皮肤都皱了,你要不要?” 婷甄跟村里一帮小孩一样,平日最怕海珞那种大姐大的样子了,不只因为她是真的比她们大,也因为海珞讲的话总是很有道理,让他们非服气不可。 “好啦,你这小表头,该回家念书了吧?”芯缇比婷甄更老了,几乎足以当她妈,当然更能管教她。 “今天放假啊。”婷甄不平衡地说。 “放假就不用念书啦。”芯缇说得理所当然。“今天放假我还不是得回去煮午餐?”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嘛。”婷甄嚷了。 “不管啦,该走了。”芯缇一把拉起婷甄。回头问海珞:“你走不走?” 海珞摇摇头。“我不必煮饭也不必念书。” 芯缇点点头。“待会儿记得把茶具收回来。”带着嘴高嘟得足以挂猪肉的婷甄走了。 凉亭安静了。海珞抬头看看日色,快中午了呢,也许该去教室里解救穆塘,带他回家。否则那些热情的村民阿公阿妈,一定个个都要拉他回家请他吃饭,他一个人不被剖成四五半才怪。 罢想着,海珞却看见教室里陆续走出了人,散会了。穆塘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奇怪他居然没被五马分尸,好端端地朝海珞这边走来。 “你怎么没被拉去作客?”海珞惊讶地问。 “是差点被拉走了。”穆塘还满得意的。“不过我告诉他们你在家等我吃饭,他们就把我放了。” 怎么这么说话?海珞的脸莫名地红上来,什么她等他吃饭,讲成这样好像她是他老婆似的。 穆塘却没留意这些,他忙着追问他刚才没来得及问的。“我问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我当你们的电脑老师?” 海珞嫣然一笑,恰好掩去刚才的红靥。“你还不笨嘛。” “真的是这样?怪不得你刚见面就问我的职业,你是故意害我的车掉进田里的?”他兴师问罪。 “别那么大火气,先喝杯茶。”海珞浅笑盈盈地斟了杯乌龙茶给他。“要到福尔摩沙度假村,是有条比较大的路没错,可是距离你那天的位置,远很多呢,当然是小路近喽。”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穆塘嚷了起来。“居然骗我?” “我可没骗你。”海珞脸上一径坦然的笑。“那条路经过我们村,再通到福尔摩沙,我们村上的人要去福尔摩沙都走那条路的。” “一条那么小的路?!”穆塘不相信地叫道。“我就不信你们村上的人都走路不开车!” 海珞这会倒也坦白,她倩然一笑。“那条路起初很小,可是过了我们村,就变大路啦。” 穆塘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追根究底,他是真的被耍了。他现在明白,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把他收进了她的网里,然后一步步地把他引回她的盘丝洞来,叫老老少少的村民利用他的同情心和亲切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蛛丝,让他逃不出去,真是狠哪! “喂,我没害你呀,走另外一条路真的很远很远耶,”海珞依然状似无辜。“而且说真的,我不知道你的车那么大,通常小车是过得去的。” 不知道才有鬼。穆塘已经气得完全不相信她了。 “喂,其实你也没什么损失嘛。”海珞小心翼翼地碰碰他。“你只是没去成那个福尔摩沙罢了。反正那里也不好玩,都是人工的,哪比得上我们这里自然天成?要不是这样,你怎么会晓得有一个这么可爱的木榕村?” “是,我该感谢你呢。”他冷笑。“我没损失,坏掉的车怎么算?” “大不了,”海珞又蹙眉又噘嘴地。“我帮你付修车钱嘛。” “算了。”穆塘才不是跟她计较那些钞票。“反正等我车修好,我就下山去,从此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就没事了。” “你不理我们了?那电脑呢?”海珞急了。 他瞪她:“你用尽心思把我拐到这里来,还想要我帮你?!” “我也是没办法啊。”海珞烦躁地把杯子往前一推。“如果请得到人,我干嘛浪费那么多脑子。” “不干我事。”穆塘坐在那里,很绝情。 其实说真的,在明白了海珞的用心,知道她并非对他有什么为非作歹的预谋之后,又经过刚才村民的期盼眼神,穆塘也知道自己不仅打消了要打电话下山求救的念头,更硬不下心来推辞。 他是认命了,至少,他已经决定待在这的这几天要尽力帮忙,可他就是咽不下心里的那股怨气!被海珞算计,玩弄的火气。 “你别这样嘛。”海珞求起人来了。“就当帮帮忙。好歹你都去看过那些电脑了。” “那些电脑到底干你什么事?你是负责这案子的老师?不成功就不能交差?”他咄咄逼人地反问。 “才不是。”海珞这才委屈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村长,”海珞说出穆塘不知道的事实。“但是两年前他中风了,半身不遂,我回来照顾他,顺便帮他管村上的事。” 这样的答案颇令穆塘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住在这。” “才不是。”她把茶杯放在唇边。“我在台北住了七八年,是两年前才搬回来的。” “就这样,搬回来,管这村上的大小事!”穆塘这话的本来意思是,从台北搬回来会不会有什么委屈可惜之类,然而海珞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作不懂,她的回应完全无关。 “是啊。这村上的事可多着呢。你不晓得我做了多少努力。”海珞指指校园。 “看到没有?那边那个秋千架,还是我从山下买了自己扛上来的。” “什么?”穆塘简直不可置信!那么大的秋千架,还是铁制品,她扛上来? “别那么惊讶好不好?”海珞笑道。“当然不是我背上山来的,我开了阿煜的货车去,请他们把秋千架弄上车,然后开回来。” 这也够辛苦的了,她不过是一名女子。“为什么不请人送?” “请人送要钱,”海珞解释。“人家敲我竹杠,要了个天价,我实在不爽,但村里又没人有空去搬,只好靠自己了。” 海珞说得平平淡淡的,不过是往事一桩,没什么特别,但却听得穆塘感触良多。那种感觉不仅仅是佩服她的毅力,更有点成了是欣赏。 “我尽量让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生活上该有的什么都有,不必因为生活不便而搬下山。”海珞感叹地说着。“你知道,这个村的人愈来愈少了,大家都搬到城市里去。这几年因为附近开了个福尔摩沙度假村,多了许多工作机会,村里才多留了些人。” “村里很多人都在度假村工作?” “嗯。”海珞啜着茶,微微一笑。“不过当然也有许多例外。像村里有个姓林的画家,他是喜欢上木榕村才搬上来的,常常教这里的小孩与老人家画画。住十号的陈医生退休前是大医师的主治医师呢,上我们村来养老,于是我们就有内科医生了。廿二号的王老师是个诗人,他太太是位园艺师,我们家的庭院就是她设计的,美吧?十四号的俞先生是中医师,我们要买中葯就不必下山了。还有位常先生是福尔摩沙的建筑顾问,你看,我们连盖房子都有人帮忙。” 穆塘愈听愈惊奇,终于听到嘴巴张得大大,合不起来。“没想到你们这里卧虎藏龙,什么人都有。” 海珞俏然一笑。“还有个报章杂志上常出现的美食专家呢!” “真的?”穆塘现在觉得,就算这村里还有个明星或科学家什么的,他也不奇怪了。 “就是我姑姑啊。”海珞笑道。“否则你以为她怎么烧得一桌好菜?” “她窝在这里干什么?”穆塘不得不惊讶。 “因为我姑丈不在台湾,不管她待在哪,不都是一个人。丈夫嘛,一丈之外就不是丈夫了,所以她就被我逮回山上来了。” 穆塘瞪着她:“你拆散人家家庭?” “才不是。”海珞低啐一声。“我姑丈是农业技术人员,被政府聘到马其顿去教人家种田啦,难道要我姑姑跟去那个鬼国家吗?反正等我姑丈回来,他也会喜欢上这里的,到时候我们这里就又多了一个农业专家了。” “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吧。” “当然,”海珞倒也不谦虚。“我这人从不勉强别人的,只会想尽办法把人留下来。比如说把老婆拐来,老公就非得跟来不可。” 穆塘调侃地。“这里有什么美女可以把我留下?” “我。”海珞理所当然地指指自己的鼻子。 “饶了我吧,姐姐!”穆塘还可恶地特别加重“姐姐”那两个字。 海珞的脸整个拉了下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打?” 穆塘的脑子动得很怏。“没有。不过常有人说我很好心。你到底还想不想要我帮你们买新电脑?” 这简直是废话。海珞当下不敢跟他计较姐姐事件,只顾着电脑了。“你刚才都看好了?知道我们缺什么了吧?” 说真的海珞的年纪虽然比穆塘大,但穆塘不过嘴巴上开开玩笑罢了,心中从未把她当成姐姐。当然这也因为海珞实在不像她该有的年纪,那爽朗的笑容,嗯嘴的动作,都让穆塘想把当她成小女孩似地欺负。 他耸耸肩,好像没听见海珞讲什么的样子,只是自顾自话。“中午了呢,怪不得我好饿。” 假装不理会海珞,就往凉亭外走。 “喂,喂,你等等啊,你不是要帮我们吗?”海珞急了,茶具也忘了收,只顾着追上他。 穆塘还是充耳不闻,只是朝海珞家的方向迈步。 “怎么就这样走了?”海珞叫道。“你不可以这样的,刚刚不是已经答应了吗?答应了就要做到啊,你老师没教你做人要言而有信,不可以这样” 海珞原来不只诡计多端,缠人的功夫也颇为了得,穆塘才只是开她一下玩笑,她就简直像捆蚕丝似的死缠烂打,像蜜蜂嗡嗡嗡吵得他耳朵没有一刻休息。 穆塘终于领教了她的功力,也后悔了。 “行了行了,”他停下脚步,求饶道:“等下回去商量有多少经费,够买什么东西,我再打个电话叫人送来。这样行了吧?” “当然可以。只是接下来呢?放假时间就来上上课吧,钟点费还算不错,不会让你白跑的。” 海珞眨眼朝他一笑,笑得既灿烂又动人,他怔了怔,有种被慑住的感觉,不可思议。廿八岁的老女人笑得那么自然甜美?他发现自己想做的竟是拿相机把这笑容拍下来,好好珍藏。 说真的,他差一点就要让海珞迷人的笑靥影响了理智,差一点。“放假时我休息都来不及,谁那么神经病长途拔涉来赚钱?” 海珞一点也不顾自己的年纪该有些淑女的端庄,她追着缠他:“你这人还真讲不通耶!来我们这就算休息了嘛,你不觉得木榕村很像桃花源?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好?还有什么事比来我们这更重要?” 穆塘被她追得烦了,脱口而出:“放假要约会!这件事够重大了吧?” 海珞顿了顿,脑子霎时有几秒钟的空白。 是啊,像穆塘这么俊逸非凡的男人,放假时是应该忙于约会的,但她为什么就从没想过这一点呢?或者,是她潜意识里刻意忽视这一点,忽视他有女朋友得约会的可能。但要真的是这样,她的潜意识又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忽然之间,海珞的脑袋里就塞满了问号,而她并没有足够的神智去解答。她只能应付眼前的问题:“那这样,带你女朋友一起来村里好了。” “万一她不想来呢?”穆塘随便找了个借口。 海珞的神思,却不知为何在这事上特别灵敏,她霎时忘了正事,她想到的只是,他没否认他有女朋友,那么,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女人喽? 不晓得为什么,她的心竟变得空空的。 拜托!你这女人有毛病,人家跟你一点关连也没有,他有女朋友干你何事?!海珞严重地自己骂自己,终于,把自己正常的骂了回来。 “你又还没问过她对不对?”海珞恢复了笑语嫣然。“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你慢慢想吧!”穆塘讽着。 海珞却不再答话了,只是唇角上弯,维持一个微笑的姿态,像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满意而甘愿地走回家。可是,她愈笑,心里就愈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拿这笑在掩饰什么似的。但掩饰什么? 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第四章 海珞果然没有看错人,穆塘的办事效率几乎像她一样又快又好。才只是商量之后的隔天,他所熟识的电脑商就把电脑都送上山来了。学校请款没那么快,厂商看在穆塘的面子上也信任而通融,事情顺利到海珞几乎不敢想象。 十几廿台电脑,厂商架设着实需要些时间,村上没事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来看热闹,再晚一些,下课的学生也来加入围观的行列,看穆塘表演的人就愈来愈多了。 婷甄尤其逮着了机会,不时缠在穆塘身边,一下子黏他:“那是什么啊?”一下子又问:“哎,这好像好好玩,你教我好不好”人多嘴杂场面叽叽喳喳一团混乱之中,芯缇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童爸爸,也来助兴。 “爸?”海珞吓了一跳,平常童爸爸除了在家后院晒晒太阳之外,很懒得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们弄得怎样啊。”童爸爸笑呵呵地说。“大家都说新电脑很好玩,这个年轻人又很帮忙,我这个老村长,怎么能不来看看。” 海珞才只是吓了一跳,穆塘可真快吓死了。他来这里这么多天,因为跟海珞他们住的是不同栋楼,也知道童爸爸中风之后身体状况不佳,所以对这个老村长是只闻其声,从不见其人,哪里晓得童爸爸居然还坐着轮椅来看他,教他不只感动,更是不胜惶恐。 穆塘呐呐地说:“村长,其实你不必那么辛苦地过来,叫你女儿回去跟你报告就行了。” “不行,”童爸爸固执而认真地。“至少也要来当面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们。” 让一个行动不便的长辈这么说,穆塘当下不好意思起来,也忘了当初曾经是如何拒绝海珞了,只顾着说:“不会不会,能帮你们的忙是我们的荣幸。” 穆塘那谨慎的模样有如小学生受到校长的赞美一样,海珞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了,坏坏地用手肘撞撞他:“怎样?还说我没办法可想?这下你插翅难飞了吧。以后还敢不来上课?!” 穆塘回眸瞪了海珞一样,也马上懊恼地皱起了眉。这女人还真知道要利用他心软的弱点,受不了别人感谢与期待眼神的弱点。 一名男子,忽然从重重人群中突围跑到了前头来,是阿煜。那匆忙又兴奋的样子,让芯缇不由得取笑:“阿煜你急什么?电脑装好了又不会跑掉。” “我管电脑跑不跑掉,”阿煜说。“我才不是来看热闹的。那个席先生,你的车我帮你修好啦!快吧?!我还真没修过那么顺的,都没什么问题,装上去试试就好啦,你可以爱开多远就开多远,绝对没问题了,” 原来,阿煜的兴奋是他又修好了一辆车。 可是,兴奋的也许人只有他一个。至少,海珞一听到这消息,心就陡地往下一沉。 车修好了,就代表穆塘该走了。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还能留住他,而且,他以后还上不上山来也还是个未知数,就像他自己说的,放假时他要陪女朋友。 这是否代表从今以后,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不知怎地,此时此刻她在乎的竟然不再是往后的电脑课有没有人来教,而是,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海珞不晓得自己的落寞是否已经写在脸上,她抬起眼眸,却发现穆塘刚好正盯着她。她似乎从他眼中看见一抹跟她一样的失落?惋惜?她是否看错?然而那感觉一闪而逝,他转过头去忙于他的电脑工作,她无从再追踪。 仍然热闹着的村民,没人知道海珞当初是怎么把穆塘给拐回来的,也就没人明白穆塘车修好的严重性,他们只是为了新电脑而开心,顺便为了等等该由谁家请穆塘和电脑公司的人吃晚饭,而热情地争执不休。 算了吧。 海珞望着这些开心的村民,簇新的电脑,至少她已经完成了一件公事。而她与他的关连,本来就只该有这些公事的不是吗? ** 把车修好,赶紧逃下山去 这本来是穆塘这几天以来惟一的愿望,然而现在车修好了,他明天就可以下山回家,结束假期日公司上班,回复他一向习惯的日子这应该是最能令他安心的事,然而现在,他却不敢如此肯定。 他不能否认,在认识了木榕村浑然天成的美之后,在有病在身的童爸爸亲自向他道谢之后,在村民热情地请他跟电脑公司的朋友吃了一桌丰盛的办桌之后,说他不喜欢这个村,那是骗人的。 当然还有海珞。他很难分析自己对她的感觉,佩服?好奇?欣赏?也许都有,而正因为这些异样的感觉,她成了个危险份子,他没忘记他还有个女友,而且跟他同家公司上班。 于是,在这个即将回家的前一个夜晚,他失眠了。 只好怪罪于今夜的月色太美,穆塘走出房间外的阳台,望着那一轮圆月,月中飘浮着的朦胧夜雾,若隐若现。然而突地一个不明物体跳到他眼前来,他吓得人往后一退。 那是个透明塑胶袋,装了盒冰淇淋,塑胶袋的双耳挂在一根竹竿上,从隔壁那栋楼的阳台伸出来吊到他眼前。 他不由得伸长脖子往隔壁看,只见海珞正对他眨着眼,夜色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闪着星光,对他指指楼下庭院的凉椅,又晃了晃那袋冰淇淋。 穆塘想也没想就应邀下楼。只是现在是十二月,虽是已凉天气未寒时,但这种时候吃冰淇淋? 他放低了脚步,不想吵醒已睡的芯缇,走出庭院,海珞已经坐在凉椅上,拿着一只汤匙就这样吃起一大盒的冰淇淋,看见他走来,理所当然地递给他另一只汤匙加另一盒冰淇淋。 他接过了冰淇淋,却不免问:“你不冷?” “冷啊,”她回答得很自然。“只是这样更有滋味。” 他皱起眉头来。“太胡搞了吧?不怕感冒?” 她掀掀眉:“你的口气真像我爸。” 他沉下脸来。“如果我骂你神经病,那口气就不像你爸了吧!” 海珞翻了个白眼,明显地不以为然。“哎,难得神经一下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你的思想已经公式化啦!我就不信你以前念书的时候,都没做过什么荒谬的事。” 海珞数落得自然,他却听得心惊,是吗?他的思想已经坠入公式当中?什么公式?都市公式? 习于都市的日子,教会了他猜疑、冷漠、严肃、保持距离。但在海珞面前,这些面具似乎全都戴不上去,她的幽默与自然轻易地化解了他都市人的可怕习惯,而让他回归年少时期,学生阶段的那种简单而快乐的心思。 重要的是那快乐的过程,是吧?就算疯狂也好,谁去理结果?会不会感冒? 他就这么陪着海珞在接近冬日的夜晚赏月吃冰淇淋,说真的还直一够冷的,不过冷得别有一番乐趣。 “噫要命,真的好冷!”吃掉了大半盒巧克力冰淇淋的海珞,自己都忍不住喊起来。 穆塘笑斥:“叫你少自作孽吧!” 海珞不认同地噘起嘴。“我这是在作示范给你看,教你冬天记得半夜找你女朋友出来吃冰淇淋,她一定觉得你很有情趣。” 穆塘想也不必想就回答。“她才不会觉得有我有情趣,只会觉得我有病。” 海珞其实很想顺便问他:你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克制住了冲动。她很明白自己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知道他的事? 这样的念头让海珞有点索然,她装着若无其事地朝穆塘笑笑,低下头去继续跟她的冰淇淋拼命,但她似乎已经失掉刚才的那股毅力了。 “天,还真冷。”她放下了没吃完的冰淇淋,拿起了身旁的保温杯,那是她预备好救急的,咕噜咕噜就把一杯温水都灌下去了。 穆塘皱了皱眉,正想骂她两句,然而海珞却把空了的杯子放在唇边,居然就这样吹出了声响!穆塘惊讶之余,骂人的话吞回肚子去了。 只是寻常的一个杯子,全无特别之处,海珞转换杯子的角度,她嘴唇的角度,杯子不只发出声音,甚至还有音阶。穆塘睁着瞪得不能再大了的眼睛,简直就需要个眼医。 “天啊!你真厉害,杯子也能吹出音乐?” “当然。什么都可以吹。”海珞习以为常地把杯子放下,随手扯了片树叶,又放在唇下。 会吹树叶不稀奇,稀奇的是一片单薄的树叶便是乐器,曲调、音阶都齐,一首断断续续的小曲,就从海珞的的唇下发出。 “你怎么这么厉害?哪学来的?”穆塘等海珞吹完了,才崇拜地问。 “我从小吹长笛,吹了几十年了,这对一个习惯于吹管乐器的人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海珞简单地回答。 穆塘看着她:“你是学音乐的?” “很奇怪吗?”她说,眼光却不在他身上,而投注在遥遥的远方。“我在台北念的是音乐系,主修长笛,副修钢琴,得过许多比赛,一毕业就考上乐团,也办过许多音乐会,甚至有唱片公司找我出唱片”她终于把视线调回他脸上,淡淡笑了笑:“很难相信是吧。” “不是不相信,而是很意外。”穆塘迎着她的目光,坦率地说。“既然台北有那么好的发展机会,你为什么回来?” “我家从爷爷开始就是村中的村长,一家照顾这个村都成习惯了。”她轻轻淡淡地说,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而我是家中的长女,两个妹妹,一个在台北读书,一个在美国,我有责任回来照顾生病的爸爸,甚至这个村。” “就这样放弃了音乐?”他十分不忍。 “错。”海珞认真地纠正他。“我放弃的只是朝音乐发展的机会,并不是音乐。我现在在小学教音乐,平常也教小孩弹琴,音乐仍然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有了不同的面貌。” 虽然海珞这么说,但不论任何人,包括穆塘在内,都不免为海珞惋惜。他轻叹:“你不觉得可惜?” “不会耶。”海珞笑得很真,很坦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村子也给了我许多。如果我能把所受的教育拿来贡献给这个小村,也是一大成就是不是?”她那坦荡而释然的笑容,让穆塘有点明白了,她这些话并非安慰自己,而是真的想了透彻,不怨天尤人。她的智慧,将她的遭遇转为正面的积极意义。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她忽然认真问他。她辞职回村,很少有都市的朋友不觉得她笨的。 “完全不会。”他不由自主地打从心底由衷说出。“你真的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 她一怔,脸倏地发热,所幸昏暗的夜色足以掩饰她心中那突如其来的震荡,她很快笑了笑:“谢谢,我把这当作赞美了。很久没有男人跟我说这种话了。” “啥?”换成穆塘愣住,令他呆怔的并不是海珞的反应,而是他自己的大胆,他怎么会那么直接地跟海珞说那样的话? “你别以为我真的是廿八岁没人要的欧巴桑,”海珞佯装气啧他。“我在台北的时候,追我的人还要排队呢!” “我相信。”穆塘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换他好奇了。“只是现在,那些人呢?” “其实也没什么那些人,倒是有一个。”她的声音飘忽飘忽的,好像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他现在应该在维也纳吧。” 穆塘没开口,只是静静等她说下去。 “我们本来约好的,一起去维也纳念书,甚至连学校都申请到了,只是我爸爸突然病了” 海珞没再讲下去,也不必要再讲下去,不美丽的回忆,不需要再去回忆。他望着她的侧面,长长的眼睫微垂着,秀挺的鼻梁曲线。她像一首诗,清灵,美好。 童海珞,他更加认识了这个名字,他知道她什么事都喜欢一把抓,完全的大姐大个性,直率,豪爽,不做作,幽默,他也知道了她的故事,她也许本该是一名知名的音乐家,有个志同道合的情人,他跟她也许本不可能认识。 她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那笑竟带了点凄凉,那种凄然,是会伴着泪水一起出现的,而他不想看见她落泪,他有种类似悸动的感觉,更觉地想安慰她,他伸出了手,搂住了她的肩。 她不曾拒绝,很顺服地靠在他肩上,她这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宽阔的肩膀。只不过选择这个肩膀实在是不智之举,他是想安慰她,她也想接受他的安慰,只是当她软卧在他的胸膛中根本完全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空气有点凉,但她却愈来愈热。自从与男友分手之后,她几乎不曾这么接近任何男人,近到可以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的心跳,惹得她意乱心慌,她似乎该理智点推开他坐起来,但她却不知自己竟如此贪恋他的怀抱。嗯,好舒服,令人软弱的昏眩。 她已经很久很久,快要不记得这样的拥抱了。她在他怀中幽幽叹口气。“我有时觉得我这辈子恐怕没人要了。” 穆塘心一紧,很是心疼,如果像她这样迷人的女人都没人要,那老天不是太不长眼了?他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她:“不准这样说你自己。我所认识的童海珞不是这么自怜的,她应该是很乐观的不是吗?” 海珞心中震了震,因为他说对了,她是偶尔,偶尔才允许自己这么自怜一下下,绝大多数的时间,她是乐观的。但他才认识她多久?竟然就已经了解她了。多么奇异的事!多么奇特的相知! 她从他怀中扬起眼睫,乌黑的眸子怔怔地盯着他,一直深深地盯着,看得那双眸子都变得迷迷蒙蒙的。 她的眼眸掳获了他,她的醇美令他迷惑,他的思绪变的醉醺醺、软绵绵的,才低下头,他就唇触着了她的,柔柔的,轻轻的吻。她的唇冰冰凉凉的,还沾着刚才的薄荷冰淇淋,他的唇则有巧克力的味道,薄荷、巧克力,完美的结合,甜蜜的热力融化彼此的唇一个淡淡的,却令人陶醉的吻。 她眩然地抬起眼来,无法掩饰心中的激荡与无措,她看见他,也是一样难以平和的慌乱情绪。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她大他三岁,而且他有女朋友了。当他俩的视线再度在空中交会,彼此霎时都看清了对方的想法,有了共识。 “这是意外。” “就当它是不小心碰到的。” 几乎是同时间,他们一起开口。 “对对,就是这样,完全是意外,你不要在乎,也不可以记得,就这样啦”因为慌张失措,海珞只好拿言语来掩饰。而穆塘却是出奇的安静。 “当作没发生过,把它忘掉忘掉”海珞还在说,但话多到自己都觉得离谱了,她懊恼地住了嘴,喃喃自语道:“真糟!我一紧张就会乱说话。” 穆塘安静了许久终于开口:“我一紧张就什么话都不说。” 场面顿时又尴尬起来。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如此诡矣邙暧昧,他几乎可以看见彼此所产生的电流,有如催眠的魔力,正强烈地影响着彼此。 海珞知道,她要是再不做些什么,事情可能就会发展到令她难以控制了,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视线扭开,硬生生地把注意力投向屋外的远方,毫无意义地望着空空旷旷的篮球场,一颗孤单的篮球,她有了个想法。 要打破这暧昧的氛围,就做些最不浪漫的事吧!她忽然问穆塘:“你打不打篮球?” 然后,没等他答应,自己就先往篮球场跑去。 运球、擦板,得分穆塘很快加入她,抢球、阻拦、篮球敲打地面的碰碰声,惊呼声、嘻笑声刚才的尴尬被一扫而空。 “你打得不怎么样嘛!”海珞边运球边奚落他。 “是吗?” 一个不注意,海珞的球被他抢走了,他有意在海珞面前炫耀球技似的,空心中篮又抢篮板,转个身又飞上上篮,完全不给海珞摸球的机会,海珞气得嚷: “哪有人像你这样的啦!独占一颗球,别人都不要玩了。” “无聊了?来抢啊!”他爽朗的笑声扬遍了整个球场,结实的手臂操纵着球,穿着牛仔裤和衬衫的高大身材在球场上挥霍着汗水,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海珞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抢球,她看呆了。 她并不熟悉现在的自己。对穆塘是什么样的感觉?心动?海珞百八十年没对男人真正心动过了,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真的?假的?误会的?“你睡着了?” “咚”地一下,一颗篮球直直砸在海珞头上。海珞猛然醒来,蹙眉瞪他,却只见到他一双带笑的星眸,运动过后他气喘未定,她似乎看得见他衬衫下那宽阔的胸膛,一起一伏 再这样下去,你要变花痴了!她咒骂自己,夺过球来,狠狠运了几个球,一连攻了好几个篮板,很专心打球似的。 “打得不错嘛。”穆塘鼓掌。 “好歹也比你多吃了三年饭。”海珞用脚踩定了在地上滚动的球,看见自己正站在三分线再靠外一点点,抄起球来,她忽然有了个念头。 “我们来赌一局怎样?”她的微笑变得有些狡诡。 “赌什么?”穆塘毫不在乎地。 海珞耍特技似的用食指顶着篮球转。“这一球我就站在这里投,要是进了,你以后就乖乖来教电脑,不得有误。” 穆塘压根不信她投得进,那么远的距离。 “你投得进再说吧!” “不信?”海珞斜瞟他一眼,托起篮球,仔细瞄准了篮框 “碰”地一声,空心中篮! 第五章 穆塘之后才晓得,那天晚上他跟海珞比篮球根本是必输无疑。 “我高中时是篮球校队,最拿手的就是三分球。”海珞是这么告诉他的。 于是,穆塘只好认命,开始在假日时可怜兮兮地开两个小时的车,来回木榕村上课。 其实,要说穆塘不甘不愿到木榕村上课,那也不见得是实话。一开始时他固然是上了海珞的当,但后来,他是真喜欢上了木榕村。 这个偏僻而纯美的小村落似乎能带给他一种心灵的洗涤上种精神上的还原。他虽然是这里的陌生人,但似乎只要在这住上一宿,就能给他回都市丛林打拼的力量。 村里的人也让他念念难忘,不管是光顾着喂他美食的芯缇、一见到他就要说谢谢的童爸爸、每回都要免费帮他保养车的阿煜,总是黏着他的婷甄 还有海珞,幽默直率,冰雪聪明,慧质兰心的海珞。想到可以马上见到她,他的心里浮现一股暖流,他微笑着,不由自主地加速了油门。 她是如此善解人意,他喜欢跟她谈天说地,可以在她面前轻易地诉说烦恼,找到港弯靠岸,她可以是个最知心的朋友。 但只是朋友吗?每当只要想到那天晚上那个“不算数”的吻,他的心仍是一片激荡,他投降于她甜蜜的唇中,所有常识全都消失不见。 他不能对自己的感觉说谎。但是他皱眉懊恼地捶了下方向盘,他想把事情搞得多复杂? 他正在前往木榕村的路上。前些日子他跟朋友换班,着实忙了一阵子,结果是他居然又有了几天的连假好休,而他现在不像以前一样把假存着生利息似的,一有假,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往木榕村跑。 这条路,他已经开得愈来愈熟了,上木榕村就只有这么一条路,所幸路还算大,路况也不错,而就在快到村上的时候,夕阳下,他看见一名少女在前面兴奋地向他招手。 是婷甄。穆塘倏地踩下煞车,打开另一边的车门,玩笑道:“搭便车回村吗?小姐?” 穆塘是很喜欢婷甄。但别搞错,他的喜欢是兄妹那样的喜欢,他是家中老么,从小就少个弟弟妹妹作伴,而婷甄既漂亮又活泼,他很自然地就把她当成了妹妹看待。 但婷甄并不想只当他是哥哥。她一看到他,就整个人都有了活力,坐上车时更是笑靥逐开。 “才不是呢!童姐说你今天会来,我是特地走到这里来等你的。” “怎么?有什么急事?”穆塘很自然地这么想。 “没有,木榕村哪会有什么急事。”婷甄小小年纪,满脑子只有她自己的事。 “我心情不好呀,所以想早点见到你,一看见你我心情就好啦!” 穆塘笑着摇了摇头,想问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然而这时车已经到了村上,正经过小学门口,围墙边有个苗条窈窕的身影,穆塘马上就看出那是海珞,只是在海珞身边,还有一位男子,他并不认识,两人似乎很熟络,有说有笑地说着什么。 穆塘连油门都忘了踩,任自排车缓缓地在路上爬,他讶异地望着那两个人,整颗头只差没掉出车窗去。 终于车愈走愈远,穆塘的头如果再不伸回来,可能真的要拐到脖子了。他这才不甘不愿地缩回头来,原本要问婷甄的问题也马上改成了:“站在你童姐旁边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啊?俞大哥喽。他跟童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咦?你没见过他呀?”婷甄极寻常的口气回答。 穆塘又不住这,村上的人他怎么可能每个都认识。只不过认不认识无妨,婷甄一句:“他跟童姐从小一起长大”却让他的心湖顿起波涛,很不是滋味。他过度嘲讽地:“啧,这么说是青梅竹马了?” “对啊,我们都说俞大哥喜欢童姐。喂,不过人家青梅竹马,你的口气怎么酸酸的呀?”婷甄开玩笑地打了他一下。 没错,他不只口气酸酸的,还莫名其妙地嫉妒!嫉妒什么呢?因为那姓俞不只跟海珞是青梅竹马,还有机会近水楼台跟她朝夕相处吗?可是他他妈的又不是海珞的什么人,他嫉妒个什么劲?! 他觉得懊恼透了!还没认识那个姓俞的他就已经开始讨厌他,但穆塘更讨厌自己,他是神经病地在这里乱想什么?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全忘掉。他故作轻松地捡回之前想问婷甄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心情不好?” “唉”婷甄老气横秋地叹了口长气。“我完啦。” “什么完了?”穆塘一副大哥教训妹妹的口吻。“你这么年轻就完了,那世界不就没救了。” “你不晓得。”婷甄烦闷地。“我们学校天天考试,快把我考死啦!而且我又很倒霉,每次都考不好。” “为什么考不好?我知道了,叫你念书你不念,光知道玩。”穆塘更加教训起她来。 “我哪有爱玩?!”婷甄委屈地叫起来。“我是倒霉!你知道我们有的同学就是那么好命,不用功也脑萍得很好,而我是读了一大堆书,却偏偏每次我读的都没考出来!” 穆塘不由得笑了,婷甄这话到是真的,考试有时也看点运气,像他自己就是标准的不读书,却能过关的学生。 “你还笑!”婷甄却很伤心,然后又叹气了。“我觉得我自己好糟糕。好像什么正事都做不好,就连念书也不行,我以后还想上台北去念大学念硕士呢!这下,还念个鬼!” 穆塘当下不敢再笑,婷甄显然已经对她自己毫无信心,他再笑下去,只怕连她仅存的一点自尊都要笑掉。 他收收心正色问她:“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书读得不好?是不是方法错误?” “不知道。”婷甄问声说,烦躁地乱打车椅。“我只知道我每次考试前都念很多很多,但是一到应考时,我就有预感自己一定会考差,然后真的啦,果然就考得很烂。” “会不会是你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穆塘猜测道。 “不知道,也许吧。”婷甄慢吞吞地说。“哎,我对考试已经没信心啦!每次发成绩的时候我都觉得很丢脸,然后每次都想,如果这次我考好了,就不丢脸了,一定就会有自信了,可是就是考不好啊!”没错,这也许只是心理因素,婷甄因为不相信自己脑萍好,自然考试时错误百出,读再多都没用,或许当务之急只是让婷甄重拾信心? “你什么时候还考试?”穆塘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明天就考啊。”婷甄恹恹地。“每天都考。明天考英文。” 穆塘明白婷甄说的是小考了。如果是小考,偶尔犯犯法不过分吧?他狡狡地眼光一闪:“放心,明天我帮你。” “怎么帮?”婷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转,忽然自己想到了答案,她嘟嘟嘴:“你要帮我作弊呀?哎,算啦,又不是没作过弊,一样考得很烂呀!” 穆塘很不解:“作弊还考烂?” 婷甄吞吞吐吐说:“又不是经常作弊,技巧当然不高明。然后一边又要怕被老师抓,一边自己又心虚,就算课本摆在下面偷翻都不见得翻得到答案,这样还不如不要作。” “什么年代了你还在翻课本?”穆塘颇为不屑。“现在是高科技时代了,你不知道?” 婷甄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她本来就是小孩子心思,对没做过的事都有一分好奇,更何况小考作弊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她当下开心起来。 “真的?你能怎么帮我?我们英文老师考试很狠的耶,她考单字,都不说中文的,直接就念那个英文字的发音,然后我们要拼字,还要写中文翻译,好恐怖。” “所以,只要我能听到她在课堂上念什么就行了吧?”穆塘沉吟了一会,倒先将车掉了个头。 “怎么?去哪里?”婷甄好奇问。 穆塘纯熟地架着方向盘。“当然是去山下买器材。” 婷甄虽然很高兴,但还是不由得提醒他:“山下?这么远?快晚上了耶。” “来回一个多小时,放心,店还开着。” 能跟穆塘一起下山逛逛,婷甄一下子变得很开心了,她兴奋不已:“太好了!我们可以去逛夜市,去吃好吃的。” “带你去吃拉面。”穆塘笑了笑。 不过说到吃,他不免想到芯缇可能已经烧了一桌菜,正跟海珞等着他,但他忽然很不想面对海珞,至少不要在今晚。他很怕他一见海珞的面就逼问她关于那个姓俞的,但他是哪根葱哪根蒜跟海珞质问这些? 所以,今天晚上还是晚点回木榕村好了,如果能不遇见海珞,更好。 他踩下油门,往刚才来时的路毫不犹豫地又开回去。 ** 海珞中午就没课了。她急急忙忙赶回家里,先跑进芯缇的客厅,却仍是只有芯缇一个人在家。海珞冲口而出:“席穆塘又出去了?” 芯缇边看报纸边说:“唔。吃了中饭就出门了。” 海珞眉一拧,又糊涂又懊恼。昨天他七晚八晚才来村上,不晓得为什么竟然跟婷甄一起;今天一早她忙着赶去上课,没机会跟他说话,这下子她赶回来,他居然又出去了,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 “他去哪了?”海珞只好又问。 “去学校找婷甄,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芯缇放下报纸看她:“你急着找他?有事?” “没有,没事。”海珞不太自在地笑了笑,她表现得太过火了?她只是知道他来了,就很想见他。“那我回去了。” 海珞匆匆忙忙掉头就走,没看见芯缇脸上那股沉吟,仿佛看透了海珞心思的笑容。 然而如果芯缇知道海珞并没回家,而是转头直接又出了门,芯缇脸上的笑容一定更加重了。 海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一走出芯缇家门就冲动地想去学校找穆塘。每次他回山下去,对她来说便是思念的开始,而糟糕的是这种感觉愈烧愈炽,她竟开始期待起他的到来。 这是爱?她还无法给自己确实的答案,她只知道他虽然小她三岁,却完全没有年龄上的距离,虽然生活环境截然不同,却能相互了解,沟通良好,这是很难得的,就算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都不见得能这么有默契。 她喜欢,也珍惜他,不管他们之间会是朋友,还是其他的情谊。 一路想着,她已经来到了婷甄就读的小小柄中。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婷甄当然也在上课,海珞不禁纳闷,穆塘这时到这来干什么? 校园实在太小,几分钟之后,海珞就有了答案。她一眼看见校舍外不远处,穆塘正蔽在一棵大树下,不晓得在干什么。 海珞玩心忽起,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才突然出声:“喂!你偷偷摸摸的在这干什么?” 穆塘果真像小偷被逮到那样惊跳起来! 一回头看见是海珞,这才放心了。但还是打手势叫她:“你小声点好不好?想吓死人?”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要人吓?”海珞起初还浅笑吟吟,然而仔细一看,穆塘面前有个怪怪像收音机似的机器,连接着他戴着的麦克风耳机,在他手上还有个语言翻译机。 海珞困惑了:“你在干什么啊你?” 穆塘朝她眨眨眼笑笑,把食指放在唇上要她说话小声些。“当心点,婷甄在考英文。” 海珞眼波快速流转,终于有那么点猜到,原本见到穆塘的欣喜之情全在此时消失,她惊呼:“你在帮婷甄作弊?!” “我求你别那么大声好不好?”穆塘十分懊恼地。“怎么我刚说的话你都没听见?” “还敢叫我小声点?!”海珞不只声音不降,还激动地扬高。“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你别大惊小敝好不好?”穆塘气急败坏地一把将海珞拉下来,跟他一起躲在树后以防人家发现,他只差没去捂海珞的嘴。看见海珞来找他,他本来是满开心的,只是没想到海珞一上来就骂人。“小考作弊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不信你以前没作过弊。” “作弊根本是不对的!”海珞义正词严地甩掉他的手,简直以老师的身份在教训他:“就算婷甄年纪小不懂,你大她这么多,也应该知道这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你知道什么?!”穆塘被骂得有些恼怒,不晓得为什么,他不小心想起跟海珞开心站在校门口谈天的那位俞先生莫名其妙地,他指责海珞: “亏婷甄还叫你一声童姐,你只顾着跟人家聊天,照顾过她没有?你知不知道她已经被考试考烂的压力压得都没自信,整天烦得要死?我只想让她知道考试没那么恐怖,以她的能力足可应付,当然这次的办法只是者权宜之计,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海珞被他一骂,有点愣。什么她光顾着跟人家聊天?她还真是听没有。可她却是真的不知道婷甄的烦恼,但婷甄也没跟她说啊!这样看起来,穆塘不是胡里胡涂光为了帮婷甄拿好成绩而已了? 婷甄课堂上的考试已经开始了,只见穆塘对着麦克风说:“婷甄婷甄,我听见你老师出的题目了,我告诉你,excellent,拼字是exce” 海珞还真看傻眼!没想到小小一个考试穆塘也弄得如此高科技,他一定是让婷甄放了个收音器在教室桌上,然后在她的耳朵里塞个最小的无线耳机。 海珞不得不佩服穆塘,但也实在是哭笑不得,她理智一起,还是要动手去把那个机器的电源拔掉。“你要帮婷甄,那固然很好,可是不管怎样,你想的这方法太离谱了。” 穆塘一边忙着回答婷甄的考试题目,一边还要出手抵挡海珞拔插头,他又紧张又慌乱,真是忙死了。“你别闹行不行?现在正是紧急阶段,她老师又要念题目了,喂” 海珞不理他,还是出手去抢,当下四只手在机器前打来打去,让教室里的婷甄也一头雾水,怎么耳机里杂音那么多?穆塘到底在叫谁别闹?是叫她吗? “喂,喂,你别吵”穆塘想把海珞推开。忽然他急问:“喂,喂,等一下等一下,resignation是什么字?” 海珞争吵中忍不住要笑:“这么笨!自己都不会还要帮人作弊。” 穆塘情急之下骂了句:“妈的!我怎么知道现在国中教这么难的单字?不是都教thisisa波ok吗!” 海珞这下更是笑不可抑:“你去死吧!thisisa波ok,都什么年代了。” “别笑了,快帮忙!”穆塘紧张地忙用手肘推她。 海珞娇俏眼眸一瞪:“才不要,你居然要我当共犯!”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分主犯共犯?快帮忙啦!”穆塘紧急地又回答了婷甄另一个问题,一头大汗地向海珞求助。 “笨蛋,笨蛋!”海珞气得直骂,不知是该帮好还不帮好,终于气气地一跺脚:“辞职啦!” “什么辞职?”穆塘烦乱的大叫。“你在讲什么啊!”“笨,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海珞干脆一把扯过穆塘的耳机,冲着耳机大吼:“resignation是辞职啦!”说完这句,跟着顺手,一把扯掉了电源。 “你干什么?!”穆塘急着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气恼地:“你怎么这么狠心?婷甄才考到一半,你教她怎么办?” “靠她自己啊!”海珞理所当然地顶他。“本来作弊就不应该。” 穆塘气得简直跳脚。“你这个迂腐又顽固的老女人!” “什么迂腐?”海珞不甘示弱。“你帮婷甄作弊,有没有想过万一她被老师抓到怎么办?到时候她不是比考差了更丢脸。” 穆塘累积了一腔怒气:“你放心!我算得那么精准,器材用得那么好,你们这种乡下地方的老师,哪里可能视破?!” 乡下地方老师?这不连她一起骂进去了?海珞语带讽刺地:“是喔,您是科技专家,算得真准!怎么就没算到你可能会有不知道的单字啊?!” 一句话踩中穆塘的痛脚。他不肯认输:“要不是你在那边搅和,我还有时间按翻译机。” 这倒也是真话,可是海珞万万不能承认,她一口咬定:“从头到尾这件事就是错的,你根本不该做。” “谁像你不知变通,顽冥不灵!” “你才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不料婷甄考也考完了,考卷交换改也改过了,甚至,下课了。 婷甄急急忙忙地冲出教室,奔到大树下,十分惊讶:“咦?童姐?你怎么也在这?” “你考得怎样?”穆塘面露担忧,又忍不住要怪罪海珞:“都是她,罪魁祸首!害你考了一半就断讯了。” “奇怪,我考得不错耶!”婷甄意外而兴奋地。“你跟我讲的那几题,当然都对啦,后来耳机没了声音,我本来紧张死了,觉得要完蛋,结果我一直想着你说的要对自己有信心,我就自己努力听老师的题目。嘿,好怪喔!我自己也写对了很多题,考得比我以前好太多了。” 海珞唇角微掀,斜斜瞟了穆塘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看吧!要让婷甄恢复自信,不是只有你的鸟方法。 然而这眼神没吓到穆塘,却吓到婷甄。她才不敢怪海珞,要怪只能怪自己倒霉,她知道海珞一定要骂她的。 “童姐,我不是故意要作弊的。席穆塘也不是刻意要帮我的,这事不是他的错,你别怪他。”婷甄怕海珞生气,主动为穆塘开脱。 “你年纪小,主谋当然是他。”海珞纤纤玉指直直戳到了穆塘脸上。 “我要是主谋,你也是共犯,”穆塘狡猾一笑。“别忘了你刚才还提供过一题的答案。” “对耶!”婷甄也逮着机会拍手大笑。 海珞气得两眼直往上翻。一个鬼灵精怪的小表加上一个脑袋糊涂的笨蛋。 “还不都是你!”她恨恨地骂穆塘。“我这辈子没作过弊,也没帮别人作过弊,都是你!害我人格不保,我刚才一定是晕头了才会帮你。” 她气得不想再跟他说话,一扭头便走了。 婷甄心虚地猛抓穆塘的手臂,紧张地乱猜:“完了完了啦,童姐会不会去告诉我妈?” 穆塘唇角牵动了下:“放心吧,她不会那么无聊。” 婷甄这才放心了,但她吐了吐舌头:“童姐一定生我的气了。” “放心,她更气的是我,你别担心了。”穆塘捏了握婷甄的肩。“只是以后考试要靠自己喽。” “嗯。”婷甄笑着点头。“我不会像以前那么怕考试了。” 穆塘像大哥哥那样地拍拍她,心中却非常不放心他不是不放心婷甄,而是不放心海珞。海珞必定气他气得要死,他刚才骂了她那么多难听的话。 他并不后悔帮婷甄作弊,但牵扯到海珞他后悔了。 第七章 海珞冲回家的时候,芯缇正在客厅陪童爸爸聊天,一看见海珞面色不悦地冲进来,不免骇然。 “不是去找穆塘了吗?没找到?”她诧问。 “找到了。”海珞回话只说一半,后半段没了“咚咚”地奔上楼去。 “海珞怎么了?”童爸爸十分诧异。 芯缇耸耸肩,猜说:“大概是跟穆塘吵架了吧。” “没事吵什么架?”童爸爸非常不解。 芯缇像是过来人那样,知悉地笑了笑。“哎,情侣斗斗嘴,不是很正常?” 童爸爸惊喜交集:“他们两个谈恋爱啦?什么时候的事?” “还没,”芯缇轻轻拍拍童爸爸,怕他一开心,血压又窜高了。“我只是觉得这他们两人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你是说海珞对人家也有意思?”童爸爸兴致来了。女儿的终身大事,他比谁都关心。 芯缇“哧”地一笑。“那副忽怨忽喜的样子,应该是吧。” 童爸爸这下乐了。“很好,很好,席穆塘这人不错,我很喜欢。” 芯缇笑着打趣道:“你怎么跟海珞一样,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啦?那俞止轩怎么办?” “哎哟!”一句话提醒了童爸爸,他边敲着轮椅的把手边寻思。“也对,止轩这小孩也很好,而且还是跟海珞一起长大的。” “你也不必费心。”芯缇微笑拍拍她大哥。“这两个男人都不错,不论哪一个,只要是海珞喜欢就好,不是吗?” “对,对!”童爸爸不免感叹。“唉,说真的,自从海珞回来之后,我一直担心她没对象,会嫁不出去,这下不用我操心了。” “只是她似乎不太想嫁呢。”芯缇忽然说。 “为什么?”童爸爸大吃一惊。 “你知道的。”芯缇叹口气。“海珞孝顺,她之所以从台北回来完全就是为了要照顾你,替你负担这个村。至于其他关于自己的事,她全都看开了,嫁不嫁人,她绝对不急。” “这样那该如何是好?”童爸马上着急起来。“唉,都是我不好,没想到连累了她。” “别这么说。”芯缇安慰着童爸爸。“女儿孝顺是应该的,其实她最在乎的也就是你啦,也许你可以说说她。” “她会不会听我的?”童爸爸十分没把握。“当年我叫她不必回来照顾我,她就不肯听,还硬是把工作给辞了。唉”想起女儿的孝顺,童爸爸实在是又感动又心疼。 “不听呀?那就”芯缇的脑子转了几转,忽地笑道:“那我们就想个法子好了。” “什么方法?”童爸爸心情变好了。 芯缇略一沉吟,就把她的法子说了出来。童爸爸听完,开心地一拍大腿:“好,好,就这样,就这样办!” 芯缇也颇为得意:“这点子不错吧?万一被视破,只说是医院弄错了的,就没事啦。” “对,对。”童爸爸开心地几乎以芯缇马首是瞻了。 ** 夜,月在湿度高的雾后淡淡浮上来,雾凝成水,清冷的月华照得夜色微凉,海珞懒懒地趴在窗口,心里很不舒服。 她也不晓得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很期盼见到穆塘,没想到见了他却又大吵一架,这倒还真像她以前谈恋爱的经验,不见面时想念得要命,等见了,一点点小事也容不下眼,斗嘴吵架结束。 哎,呸!什么恋不恋爱?光她自己这么想,人家可是有女朋友了。 海珞愈想愈心灰意懒,觉得自己真是够无聊的了。正抬起头想关上窗,一条橡皮筋从下而上飞弹中她的窗户,吓了她一大跳。 她趴出窗口往下,看见穆塘正在庭院里,打手势叫她下去。 罢才才在怨他,但现在一见着他,海珞马上又前嫌尽弃,不只不怪他,反而还很开心她想都没想就“咚咚”地奔下楼去。走到庭院,这才看见他的手上还拎了瓶白兰地。 “哪来的?”海珞讶问。 他神秘地笑笑。“你姑姑藏的。” 海珞这下更惊讶了。“她怎么舍得给你?” “我换来的。”穆塘坦率地。“说好下次来时带瓶更贵的赔她。” 海珞诧异一笑:“干嘛那么费心?” 穆塘认真地盯着她:“赔罪。” “今天下午啊?”海珞免不得要跟他算帐,秀丽眼眸睬睬他:“哼!居然还骂我是老女人。” 海珞的眼光与其是怒,不如说是嗔,还带了点转盼留情的娇媚,这是他所见过最动人的双眸。 他的喉咙沙哑。“所以我带了酒来赔罪。” 海珞盈盈眼波又是一转:“想醉死我,你就不必说对不起啦?” 老天爷,千万别教她那双横波流转的眸子再盯着他看了,他知道自己得在抓她入怀吻得她投降之前,先把自己的眼光移开。 他尽量轻松地说:“我可没说。难道你喝酒一定会把自己灌醉?” “担心什么?”海珞笑着取走他手上的酒瓶。“我家就在这里,就算醉了也无所谓。” “可是你住二楼,”他指指楼上阳台,她的眼睛别那么醉人,他就笑得出来。“我还得把你抱上去。” 她有种窒息的感觉,他的笑容能令女人心跳加速。“你想吃我豆腐?” 他幽默地口气一转。“什么时代了,谁占谁的便宜还很难说。” “试试不就知道?” 话一出口,海珞马上后悔了,她的口气竟然像在打情骂俏!她微微惊惶地一转身,却碰到穆塘放在地上的两个酒杯,差点弄倒。 “小心!” 穆塘及时救住了酒杯。还好,酒杯没破,灾难解除。 坐在花埔的石阶上,他们分享一瓶酒,风有点凉,但很舒服,吹得整个氛围怡人而自然。时间还很早,才九点出头,但乡下睡得早,童爸爸睡得也早,而芯缇习惯在这时窝在房里跟她老公讲长途电话,因此整个庭院都安静地留给了他们。 “抱歉,今天下午我不该跟你吵。”他拿杯子碰碰她的,算是道歉。 “算啦。”海珞爽快地跟他敲了下杯子。 穆塘浅浅啜了口酒,他实在没办法跟海珞说真话,说他下午之所以跟她对骂,一半是因为那个俞先生的关系,是因为他才让穆塘那么不爽。他只好说:“其实我昨天傍晚就到村上了,遇到婷甄,她跟我说了她的问题,我才临时又带她下山去买东西。” “怪不得你跟婷甄一起。”海珞恍然大悟。 “我来的时候也看见你,”他慢慢说。“只是你没注意到,你在小学门口跟人讲话。” “真的?”海珞脸上的神情一点不作假,她思索起来:“我在门口跟人家讲话谁呀?有吗?” 穆塘只好提醒她:“一个男人。” “男人?”海珞更糊涂了。想了半天,她才终于理清:“哦我想起来了,是俞止轩。不过我也才跟他讲一下下呀,这么巧就被你看见。” “你朋友?”他更近一步地探问。 “邻居啊。”海珞丝毫不以为意。“你没见过他?他人满好的,下回介绍你们认识。” 海珞夸止轩人好,让穆塘陡地胸口血气一冲,他怏怏不乐地:“他人很好?你那么了解他?” 海珞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很自然地说:“怎么会不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只是‘朋友’而已?”穆塘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怎么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 海珞脸骤地一红。“你来这里没学到什么,八卦倒听了不少。是婷甄对不对?她一定跟你乱讲我跟止轩是青梅竹马什么的,没有那样的事啦,绝对没有!” 她那么决断地否认她跟止轩的关系,让穆塘顿时心花怒放。心里那个醋桶子马上消失了。 但他还是说:“那俞止轩算什么?仰慕者?” 海珞又蹙眉,又撇嘴地,末了才干脆干脆地笑说:“嗳,反正村里头这个八卦已经流传很久了,我否认也没用。大概是这个村子实在太小,没什么出色的女人,止轩就看上我啦。” 穆塘正色地:“你要是不出色,这世界就没美女了。” 真是好听的话。海珞听得心中甜甜的,嗔他:“这么称赞我,你的鬼脑袋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海珞解决了穆塘心中的不悦,他现在的心情好得很,好得能飞上天了。“我已经被你骗来木榕村替你们卖命了,还能怎样?” “难说喔。”海珞瞎说:“也许你爱上了这里,想拜托我让你多几堂课,更多机会上山呢。” “开玩笑。”穆塘摇摇头,想起昨天上山之前,还为了这个跟姿吵了一架。“我一放假就往山上跑,已经惹得我女朋友不开心了,要是次数再频繁一点,她不气死才怪。” “叫你平常晚上多补偿满足她嘛。”海珞玩笑道。 他斜瞟她一眼:“这不必你教,我也知道。” 海珞假意吐吐舌头:“噫,你这人好那个,我说的是叫你晚上陪她吃饭,你想到哪去了?” 穆塘才不上勾。“我没想到哪去,是你自己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海珞“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不闹他了。“说真的,”她实在掩不住心里的好奇。“你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穆塘虽然想不出有什么告诉海珞的必要,但他还是沉吟着:“她,呃比我小一岁,个子小小的,讲话声音很细,眼睛很大,头发短短的,应该算是满漂亮的。” 海珞嗤之以鼻:“拜托!没人叫你形容得那么表面,你就不能说点更具体的感觉吗?” 具体的感觉?穆塘的思绪和酒杯一下子卡在半空中。好像这么忽然要他说,他也说不上来。彭姿到底给他什么感觉?除了表面上的这些,除了她的外表,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居然问倒了穆塘。他甚至也顺便问自己,姿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而糟糕的是,他竟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好给自己,也给海珞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答案。 “其实我跟她也才没交往多久。她是我同事,长得又不错,我有时顺路送她下班,她应该是满喜欢我的吧,所以就变成我女朋友了。” 海珞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如果我是你女朋友,一定很伤心,居然三言两语就被你打发了。” 不用姿听了伤心,穆塘现在就有点懊恼,毕竟也是个交往了几个月的女朋友,他怎么竟对她不了解到那种程度。他把气全出在海珞身上:“怪了,你又不是我老妈,我干嘛跟你交代?!” “我当然不是你老妈,我还没那么老。”海珞嘻嘻一笑。“不过说真的,你女朋友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又喝酒又聊天的,你一定吃不完兜着走。” “没错。”穆塘十分同意海珞的说法,替空了的杯子又斟上酒。“所以不可以让她知道。” “啧!”海珞大姐似地握拳打打他的肩,教训他:“还没结婚,倒先学会怎么外遇了。” 穆塘脑子转得很快:“那你是我外遇的对象?” 海珞的心突地跳了一下,穆塘虽然只是随口说说,却已足够令她心起波涛。这下倒好,她还没结婚,却想先尝尝当第三者的滋味? 她甩甩头,不喜欢这样的想法。放下杯子站起来,从芯缇的房间中隐隐飘出音乐,是首浪漫的弦乐。音乐对她总是有着驱动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顺着音乐缓缓摆动,转圈。 “你醉了你。”穆塘笑道,看着她像音乐盒上的娃娃那样地转圈。 “谁说要醉才能转圈?”海珞驳斥他,她清醒得很。 “就算你没醉,再转下去也一定晕。”穆塘笑着下断语。果然,海珞才刚停下来,马上就头晕目眩,自己没转也像整个地球都在转,她恍了一下,穆塘马上去扶着她,她抬头看穆塘,有如看到的是一个幻象,模模糊糊的。 “你在左边?还是右边?”海珞伸手去抓他,却扑了个空。 “在你前面哪,姑娘。”穆塘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于是当海珞醒转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他的怀里了,他的臂膀环绕着她,他的眼光关心地扫视着她的脸,然而在察觉她没事之后,如此零距离的接触,又渐渐让他的目光炙热起来,他漆黑的眸子激得她心慌意乱。 他高大修长的影子笼罩着她,致命的魅力融化她,她相信他是想要吻她了,而她心里竟是无比期望着的,她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很静,但她听得见彼此狂跳的心,月夜微凉,但她全身却滚烫发热,她沉醉在他热力的唇,突涌的激情。天!他们怎能说上回的那个吻是意外!这永远不是意外,这是他们彼此期盼,等待发生的。 他的吻又狂又烈,他制着她的手臂、紧贴着她的腿,贴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饥渴地索求更多,她完全融化在这狂乱情潮中,任她的理智如晨雾般消失,她的自制力随风而逝。 隐约地,他们身旁似乎出现了一丝光线,他们察觉,却不愿去理会,然而那光线愈来愈放大,似乎照着了他们 他们这才喘息着分开,看见庭院前的小路停了辆车,原来那光线是车灯;然而几乎就在他们分开的同一刻,从车上走下了一个人。 “好啦,就是这了。席先生就住在这里。”说话的是住在一号的杨老师,似乎很好心地带了什么人来。 穆塘和海珞很快地相视对望一眼,都不敢确定车上的人看见他们惹火的镜头没有,但穆塘却看见杨老师身后的人,他惊讶地喊:“姿?!” 是个女人,叫彭姿的女人。她正礼貌地向杨老师道谢:“谢谢您带我来,不好意思,还要麻烦您走回去。” “不会不会,很近嘛。”杨老师人很好心,跟海珞他们笑着摆摆手点点头,就走了。 穆塘马上走上前去。“姿,你怎么来了?” “人家明天放假,就想来找你。”姿委屈地。“你没跟我说清楚,我只是大概知道你在这里,路上还迷了路,好不容易走到村上,也不知道你住哪,还拜托了人才找到这。” 姿是对他一片痴心,穆塘也不能说什么,尤其他刚才正出轨了那么一下下,对她也有些过意不去,他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下次要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 姿妩媚一笑。“我想给你惊喜嘛。” 唉。看着人家情人卿卿我我,海珞一下子心有如火烤,一下子又像是跌到了冰泉,冷热焚炙,浑身不是滋味,她杵在那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真想自己是个瞎子,可以不必见到这些。 穆塘并不习惯应付这样的场面,似乎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很尴尬。他只得带姿到海珞面前,替彼此介绍:“这是彭姿,我女朋友。童海珞,我的呃,房东。” 笑容,笑容。海珞狠狠地告戒自己,她想必也微微地笑了一下,但心里却怨恨穆塘陷她于这副田地。死男人,你为什么要有女朋友?! “你好。”姿倒是甜甜地跟海珞打招呼,完全猜不出来她看见穆塘的出轨没有。 “你好。”海珞也只得回应。就着庭院的灯光她看见姿年轻、娇小玲珑、一双大眼睛,没一样跟她一样,也没一样她喜欢的。“彭小姐开了那么久的车一定累了吧?穆塘你还不带人家进去坐坐?!” 她瞥了眼穆塘,穆塘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一会,却迅速错开,他不敢看她? 她还能怎样呢? “不打搅你们两位,我先回去了。” 海珞死板板地笑笑,留下了这句话,就转身走回家了,她的步子很僵,简直就像个机器人或僵尸。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拖回了家门口,她没勇气再回头多看一眼那对情人,就直接冲进了家门。 第八章 穆塘女朋友来找他的消息,隔天就传遍了整个村,于是热情的村民们当然想尽地主之谊,又抢着要请客吃饭了。这还不打紧,糟的是最后得标的竟是婷甄她老妈!气得婷甄饭都没吃,就跑到海珞家来诉苦。 “黏着席穆塘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东西啦!” 海珞坐在钢琴前才弹了两个音,就被婷甄的嚷嚷声给吵停了。“不是什么东西,是他女朋友。” 婷甄烦躁地一屁股坐在钢琴旁的沙发上。“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女朋友?怎么都没听他说过?” “有啊。”海珞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敲着音。“你不知道?”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婷甄不平地叫道。 海珞略略皱眉:“你又没问我。” 婷甄不知为何突然聪明起来。“你一定知道他很多事对不对?” 再怎么样也比婷甄知道的多些。“还好啦,会聊聊天。” “他跟他女朋友是不是很好?”婷甄急切地把身子往前倾。 这教海珞怎么回答呢?“应该不错吧。” “讨厌!”婷甄赌气地倒回沙发里。“讨厌!哪里跑来的什么鬼女朋友?那我怎么办?!” 对于婷甄喜欢穆塘有如崇拜偶像明星的心态,海珞真是哭笑不得,但又不能因为这样而骂婷甄,在她的年龄,这其实是满正常的。“你有什么好怎么办的!反正你现在还那么小,又不能怎样。” “等我长大,哪还来得及?!”婷甄忿忿不平地嚷。“那时候他就结婚,还生小孩了咧!” 海珞摇摇头斥婷甄:“你想得还真远!难道你还真想能跟他怎么样?我都不敢想咧!” “什么?你说什么?”海珞最后一句话,让婷甄机灵地坐起身。 完了!海珞马上懊悔,说溜嘴了。谁教她跟婷甄同是天涯沦落人,将心比心,她一时不查,竟然把内心深处的感想给说出来了。 “没有,我哪有说什么。”事到如今,海珞非得抵死否认不可。 “才怪!”婷甄古灵精怪地咬住不放:“你明明说,连你都不敢想,想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席穆塘?” 这要是承认了,可就天下大乱了。“我才不会像你那么笨,去喜欢一个没希望的人,他有女朋友啦!” 婷甄不屑地哼一声:“女朋友算什么?结婚都可以离婚呢!” 海珞教训她:“你少年纪轻轻地就想去学当第三者!” 婷甄这小丫头脑子却动得挺快:“我年纪太小不能当第三者,你比我老得多,那你去好了。” 枉费海珞比婷甄大那么多,却因为心虚而快被她打得不能招架。“你这个小脑袋不拿去好好念书,乱想什么?!” 婷甄鬼灵精得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起来:“童姐,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妈要是辩不过我,或者是让我抓到了小辫子,她就会骂我‘还不赶紧去给我念书’,你是不是也一样啊?” 海珞瞪着婷甄,深深觉得后生可畏,不可大意。“那是因为你惟一可做的正经事就是念书,总不能骂你:‘还不滚去煮饭’。” “随便你怎么说。”婷甄嘻嘻笑起来,不过她早认定海珞跟她一样喜欢穆塘了。只是她不知道海珞跟穆塘已经到了她遥遥不及的程度。“你喜欢他没关系,只是你不能跟我抢。还是我们两个先联手把他现任的女友干掉好了,我可以把他借给你两年,你说怎样?” 海珞已经快昏掉了。她站起身,把婷甄一直往门外推,口中受不了地说:“你是小说还是连续剧看太多多了?我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了,只好把你送回家去给你老妈管管。” “喂!”婷甄陡地惊惶起来。“你可不能去跟我妈告状!” 风水轮流转,终于吹到了海珞这边。她洋洋得意地:“你也有克星呵!” “总之你别跟我妈说,”婷甄紧张地。“大不了我不闹就是。” “不只不准闹,也不准乱说。”海珞沉下脸来。 “好啦好啦。”婷甄委屈地,小大人似地长叹口气。“可是你不觉得那个叫彭姿的女人,看起来很讨厌吗?如果席穆塘真的不要我,那我还宁愿看他跟你在一起。” 海珞怔了怔,差点要跟婷甄说:谢谢。还好她讲话没有那么不经过大脑。她推了推婷甄:“不是说好了不乱讲的吗?不怕我去告诉你妈?!” 婷甄这才住嘴了。 送走了婷甄,海珞还真是喘了口大气,这个机灵的小女孩长大之后一定吓死人,看来以后连在婷甄面前讲话都要小心翼翼了。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顺手从信箱里抽出一封半截露在信箱外的信件,翻到正面一看,是医院寄来她父亲的检查报告。 爸爸什么时候又去做了额外的检查?海珞怎么不知道也没听说?她抖抖那信封袋,袋口只是折着,并没黏死,海珞轻轻一扯,检查报告就掉了出来。虽然说报告不是她的,但她是他女儿,基于关心,看看无所谓吧?她就站在庭院里,把报告仔细看了一遍。 才过了几秒钟,海珞的额头就开始冒汗,一阵猛然的晕眩,害她差点站不住!她能怎么说那份报告呢?根本全部就是一个糟字。 她原本还以为这两年来她跟芯缇的悉心照顾,爸爸的病情还有起色呢!事实上上回去作例行检查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只是怎么才过了一个月,童爸爸的病就恶化了? 是不是就因为爸爸晓得自己的状况,才瞒着她去检查,不想让她知道? 海珞的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她正考虑着要不要把报告拿给爸爸看?童爸爸却在客厅里喊她:“海珞,晚报送来了没有?” 没有晚报,只有报告。海珞强把泪水吞回去,暂时把报告压藏在花盆下,打算跟芯缇讨论了再说。做了几个深呼吸,觉得自己没异样了,才走回屋去。“晚报还没送来。”她寻常声调说。但是,却又压抑不住对父亲的关切之情。 “爸,最近我带你去医院做个仔细点的检验好不好?看看或者该换种葯?” 她实在不是不相信那份报告,只是,多一分预防总是无碍。 “不必啦,每个月都要固定去检查一次还不够?”童爸爸摆摆手。“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上医院。” 这话也是真的,哪个重病的人还会喜欢上医院?海珞想到父亲竟也快列入重病一群,心里陡地一阵冲撞,差点眼泪又要迸出。 “其实说真的,我有时候觉得啊,只要心情好,就算不吃葯好像都无所谓。”童爸爸察言观色,半试探地跟女儿这样讲。 海珞勉强打趣:“你每天还有什么事好烦的?” “当然烦哪。你大妹嫁去美国,虽然幸福,可是那么远,一年难得见一次面;你小妹又一个人在台北念书,孤孤单单地。”童爸爸故意叹口气。“不过,最让我担心的,还是你。” 海珞不解:“我最乖了,又天天在你面前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廿八啦。”童爸爸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连个对象都没有。” “好嘛,过了三十我就去相亲。”海珞推拖着。 童爸爸也知道这只是海珞搪塞他的话,他加把劲再叹。“我知道你觉得老爸思想过时了,可是海珞,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心思,只有看到女儿有了好的归宿,才会放心。” 海珞咬牙不答。换作从前,老爸这种话她一定皮皮地就赖掉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偏偏她才刚看了老爸的检查报告 “我也不多说啦。”童爸爸见好说收。“你也知道,我再嗦也没几年喽。” “爸,你别说这种话。”海珞心一紧,泪水霎时在眼眶中打转。 看见女儿这样,反倒是童爸爸不忍心再讲下去了。他推动轮椅:“好了,我去看看晚报送来了没。” 屋前为了方便童爸爸出门,是个斜坡而不是台阶,在童爸爸的轮椅滑下斜坡的时候,隔壁的芯缇,悄悄从窗口探了出来,给了童爸爸一个ok的手势,童爸爸点头笑了。 ** 海珞在几天后把爸爸的报告带给芯缇,她打算先跟芯缇商量,再决定要不要让爸爸知道自己的病情。 “我大哥的身体状况,我想他自己最了解。”芯缇看过报告之后,轻放在桌上。“你也不必瞒他了。” 海珞忍住心中的哀伤。“可是这让人很难过啊。” “可是你再伤心,也总不能替代他。”芯缇语重心长地说:“海珞,我们做子女的,该做的当然得做,但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你父亲担心。” 怎么芯缇的话几乎跟爸爸同出一辙?海珞想起那天爸爸说的话,要让他放心,就早早把自己给嫁了。 果然,芯缇接下去说:“海珞,我知道你不急着想嫁,你眼界高,没有看得上眼的男人,可是在你身边,不见得没有好男人呀。” 唉。海珞在心里叹口气,就算有她想嫁的好男人,人家也不一定能娶啊。 “你也廿八啦。”又是同样的话。 换成海珞无可奈何地长长叹气了。“如果我把自己嫁掉,我爸就会开心了是不是?” “怎么讲得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样子?”芯缇哭笑不得:“也不是叫你随便路上就拉个男人嫁了,当然要有好对象才行,你嫁了之后如果不幸福,你想你爸还会开心吗?” “叫我去哪找对象嘛!”海珞烦厌地往沙发一倒。“这里又没什么男人,难不成回台北去?那老爸怎么办?更不可能了。” “你身边真的都没男人啦?”芯缇试探性地。 有男人。海珞心里仍是那句老话,可是人家不见得要她。 “烦死了。” 海珞厌烦地站起来,结束话题。她走出芯缇家,原本是想拐个弯回她家的,但是混乱的心绪,让她很不想回家面对爸爸。她一转头,往庭外走去。 晚上八点多,在村上这正是家庭相聚的时间,这里不会有爸爸应酬不回家吃晚饭,也不会有塞车害妈妈赶不及回家煮饭的事发生,于是原本就人车稀少的路上更安静了。 海珞手背在身后,垂着头,漫步踱着,心里全塞满了心事,眼前也没有一个既定的方向。 逼婚这种事件,在她家经常上演,通常是童爸爸跟芯缇联手合作,海珞独力反攻,次数一多连海珞自己都习以为常,总是推拖拉了事,他们也没能奈她何。 只是这回,童爸爸那方的说服力好像一下子强大了太多,出乎她意料,也令她无可奈何,她这次似乎真的要破功了。 她心里爱的人,想要的人当然是穆塘。说她是不知不觉爱上了他,是在当初路边指点他路拐他回村那一刻就对他一见钟情都好,反正她爱他。 他了解她,肯定她,他们不只会是情人,也会是知音。她虽然比他老,但在他身边她却像个小女人,愿意听任他决定事情,安排停妥。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强者,大姐头,其实最想有个有个能让她信服的对象,可以依靠的臂膀。 她相信他对她也同样有感觉。只是他身边有个女人,叫彭姿的女人,比她年轻,比她娇媚,还此她早认识穆塘。 还有,他们的生活环境也相差太多了。她是下定决心了要在木榕村待一辈子的,可是穆塘怎么可能?他有他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这么算起来,他们好像根本就不适合,完全都不对。除非她去要求穆塘为她而改变;但这一来不是海珞的习惯,她从不喜欢勉强别人,二来,万一穆塘不愿呢! 信步走着,海珞未曾预设任何目标,然而她走着走着,居然发现自己停在俞止轩的家门前! 海珞猛然怔了怔,随即明白,她之所以会走来这里,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 她上前按了门铃,来开门的刚好就是止轩,他惊讶地:“海珞?” 他看起十分意外而且开心,很快让出了门,邀请海珞进去,但海珞摇了摇头,止轩只好出门来。 就着他家庭院子的灯光,海珞打量着他。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似的,大概因为太熟悉了,就像个亲戚家人一般,怎么会去特别注意。止轩有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温和亲切的眉眼,诚恳坦率的笑容,虽没有穆塘的俊逸慑人,却也给人好感;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壮壮的,虽然不如穆塘高佻瘦健,也能让人有安全感。 但海珞打量着他,不只是外表,也同时衡量他的条件。他大她两岁,很合适的年龄;从小等于是童爸爸看着他长大的,所以跟童爸爸相处没问题;他的工作是福尔摩沙的部门经理,当然也就住在村上;再者,全村都知道他喜欢她,只等她给机会。 有人讲过,挑丈夫跟挑情人是完全不同的,你最爱的并不见得是最适合托付终身的,这么说的话,止轩还真可算是她最适合结婚的对象了。 “你怎么了?”止轩还是掩不住讶异之情。难得海珞主动来找他,又这么一见面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对劲。 海珞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没头没尾突如其来地问他:“止轩,如果我要嫁你,你娶不娶?” 大概外星飞碟飞来止轩眼前,都不会教他这么惊讶!他惊吓得差点没了说话的能力:“什么?你说什么?” 海珞是心思忽起脱口而出,但既然说了,她也不想收回。她定定地:“我说,如果我要嫁人,你要不要娶我?” 这是个虚设的问题?还是现实?而止轩也没办法分辨那么多。他一直很喜欢海珞,既然这样,他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娶。” “那我嫁你。”海珞干脆地说。“你跟你爸妈讲,我们去订婚。” 这下不只是飞碟飞来,只怕是恐龙复生的情景,都无法形容止轩脸上的惊讶。 “你说什么?”他无可置信地。“海珞,这种事别拿来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十分正色地面对他。“你看我的样子像玩笑?” 的确不像。事实上,止轩认识她这么久,很少看见她神色如此凝重。但止轩毕竟不是个冲动的廿岁青年了,他很快平抚激动而回复神智:“海珞,你想嫁我,我受宠若惊,但是我知道你并不爱我,我们甚至没谈过什么恋爱,你不是那种女人,会接受一个没有爱为基础的婚姻。” 理智。很好,海珞欣赏他的理智,因为这样她可以诚实待他,没有罪恶感。“因为我现在需要一个婚姻,而我想了很久很久,你是最适合的人。爱情有很多种,神话的爱情,生死相许的爱情,也有以前我们父母那种类似亲情的爱情,我对你从前是友情,但我想我可以找出一种爱情来爱你。” “听起来似乎不是很美妙。”他诚实地苦笑。 “就当作我们是那种,因为想结婚所以去相亲,觉得还不错,认识两个月就决定要结婚的那种情况吧。”海珞坦率地问。“那会很奇怪吗?” “不会。”止轩回答得也诚实。基本上,身边的亲友也不乏这种状况。 “考虑得怎样?”海珞并不打算给他时问。她又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若秋波,明眸如水,正深深地盯着他。她是他所见过最出色的女人,也是他一向最倾心最仰慕的,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因为是海珞,他愿意冒个险,赌赢了,她就是他的。 “我答应。”他点了头。 海珞微微笑了笑,没有太大的兴奋,也没有很明显的失望,她只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转头走了。 留下止轩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处,不只诧异地出了神,还糊涂了。 海珞是不是梦游啊!还是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会不会隔天他起床去问海珞,她就会跟他否认,这事完全没发生过?! 第九章 穆塘这回隔了大半个月才上山,不只海珞想念他,婷甄叨念着他怎么还不来,就连他电脑课的学生,都想知道老师上哪去了。 寻常的一个周休二日,他终于出现在木榕村,马上尽责地忙着补课,然而学生们都看得出来,他们老师今天怪怪的,心情不是太好的样子,平日爽朗的笑声也不复见。 就连婷甄那么娇嗲地闹他:“喂喂,你怎么拖着一张苦瓜脸啊?这样就不帅喽。” 他还是笑得很勉强。 一上完课,他很快地离开教室,还是一张笑不出来的脸。在离海珞家不远的篮球场上,他找到海珞。 这个篮球场较小也较旧,所以学生们通常不喜欢在这打,而宁愿跑到其他的学校、新盖的球场上去,于是大白天的,这个球场竟也空无一人,只有海珞一个人在投篮。 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宽松的衬衫下摆打了个结,合身的牛仔裤里着她纤合度的曲线,轻坑邙自信地在篮下穿梭,长长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这一刻的她是如此地充满了生命力,如此美丽。 穆塘觉得自己的情绪霎时缓和了,他的心变得柔软而温暖,而他知道使他心情畅快的原因不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蓝色的天空,而是因为眼前这个,自然而动人的女人。 “喂”他不由自主地喊她,她听见了,回眸看见是他,笑了笑,也打累了,拎着球走到旁边的石阶上休息。 “下课啦。”她出声招呼他,尽量装得一切正常,其实她的心里却波涛不断,她似乎该找机会告于他她要订婚的事,可是该怎么说呢? “我正在找你。”穆塘把装满了讲义的公事包随手往地上一丢,也潇洒地往石阶上一坐。 “找我干什么?”海珞有些心惊。 “诉苦。”他翻出一包烟,看看海珞,她并不反对,他才燃起了烟。 “好吧,我就照心理医生的价钱,算你便宜一点,看听你诉苦一个小时算多少钱。”海珞希望她开玩笑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 穆塘吐出一阵烟。“老顾客不打折?” “不二价的。快说吧,什么问题?计时码表已经按下去了。” 穆塘看得出来很烦闷的样子。“有人逼我结婚。” “这么巧?”海珞掩饰着心里的惊讶,笑道:“我也才被逼婚呢。” “谁逼你?”换穆塘问了。 “我老爸。” 他不屑地喷口烟。“老爸老妈,这种问题好解决得很,不像我。” “你的问题怎么复杂了?”海珞猜。“是彭姿?” “答对了!不过没奖品。” 海珞手上的球差点拿不住而掉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必须镇定,尤其不能准许自己有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润了润喉咙:“你跟她不是才交往几个月?就要结婚啦?” “是还没到那程度。”穆塘抱怨地。“只是她要我去见她父母。但是你知道她家是很传统的那种家庭,我要是去见她老爸老妈,就等于是默认,一脚已经踩进坟墓里了。” 好吧,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海珞甩甩头去掉胡思乱想。“你为什么不想去?你不喜欢她?” “我不想那么早被她钉死,我从来没想过。”他坦白。 海珞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是深思的。“那你为什么不跟她明说?” “我不想伤害她。”他回答得很简单。 “你成了哈姆雷特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海珞糗他。 他烦躁地捻熄了才抽了一半的长枝烟。“抉择很难。你老师没教过你?” “有。”海珞回答得很快。“可是我老师也说过,也许你该听听你内心的声音,问问你自己,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她,肆无忌惮的眼光,又深沉,又温柔,又古怪,他的嗓子哑哑的:“你想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那样的眼神激得她意乱心慌,她的喉咙梗着,口干舌燥,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令她慌张,那原因会是她? 他的眼神敏锐地锁着她,时间卡住了。她忽然明白,她根本不必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要他紧拥着她,拥得她透不过气,天旋地转,她渴望他的吻,渴望他甜蜜的热力融化她的唇,点燃她的热情 “海珞” 有人在远处喊她,她从如痴如醉的遐思中惊醒过来,转过头,她看见止轩。 她才刚觉得她看清楚了止轩,他就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止轩跟穆塘都是见过面却不相识,他涸仆气地先向穆塘伸出了手:“我是俞止轩。” 穆塘也大方地回握:“你好。” 止轩这才转向海珞,递给她一份印刷品,说:“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还好在这碰到。这是金饰的目录,我妈说请你先看看,挑一挑喜欢的,到时候买比较方便。” 海珞十分僵化地收下那份目录,笑得更是生硬:“谢谢。” 止轩很有礼貌,说完来意之后也不多留,颇具风度地把时间和空间还是留给了他两人,只叮嘱了一句:“明天我妈会来找你,你看过后再跟她商量。” 海珞点了点头,止轩就离开了。 穆塘不只压不下心中的疑惑,止轩跟海珞讲话时那种熟稔而自然的态度,简直让他嫉妒。他问:“为什么他妈要买金饰给你?” 海珞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方式之下让穆塘知道这件事,但她不能说谎。“因为我要跟他结婚。” “什么?”他哑声问,眼前有些天旋地转,神经紧绷有如弓弦,不敢相信他听到的是真的。 海珞深吸口气,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清晰地说:“我要跟他订婚了。” 他的脑子轰然一响,像打了个雷,有几秒钟的空白。终于,他内心狂然揪疼的反应,证实了他听到的是真的。她要结婚了! “我以为,”他强自镇定着,希望自己的脸色不至于发白。“你说过你对他并没有感觉。” “是没有感觉。”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离自己好远。“可他是我眼前惟一的好对象。我并不想急着嫁人,但我爸的身体愈来愈不行了,他希望能看到我结婚,我非嫁不可。” “难道你没有其他考虑的对象?”穆塘望着她,太多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不想隐瞒自己的感情,如果青天白日,不是正在路边人车来来去去,不是这小镇太过纯朴他已经吻她了。 海珞扬起眼眸,盈盈眼波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又来了,另一个言语的危机时刻,似乎不管他们谈什么,都那么轻易地牵扯到彼此的感情,她该怎么回答? 她慌着,他深黝的眸子却紧盯着她,那道炙热的目光似乎直烧进她眼底,焚毁她所有的谎,直接从她的灵魂深处探索答案。情感没了防线,正一滴滴地泄露,蔓延只消有个导火线,马上就会爆发。 “咦?你们都在这啊?” 罢才打断他们的是止轩,这回则是婷甄。海珞感觉体内亮起的红灯霎时熄灭,叮,警报解除。 “你刚刚怎么那么快就落跑了?我才收了收课本,你就不见啦!”婷甄撒娇似地喔他。 穆塘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全醒过来,他勉强打起精神跟婷甄说话:“有吗?是你收得太慢了吧。” “才怪。”婷甄一噘嘴,眼角扫到海珞随手放在石阶上的那几页金饰目录,她好奇地拿起来看:“哇!这些手练好漂亮!童姐你订婚时要戴的?” 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海珞希望自己脸上没显现出她的心乱如麻:“嗯,是啊。” 婷甄年纪小却很会察言观色,她觉得眼前这一男一女都怪怪的,经常眼神在半空中交会,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却欲言又止。 嗯,一定有鬼。婷甄皱了皱细眉,故意朗声问:“席穆塘你在帮童姐挑首饰啊?” 他能那么有风度吗?自己喜欢的女人要结婚了还替她挑首饰?他苦笑:“没有。等你以后要结婚了,我再替你挑吧。” “真的哟?”婷甄当下忘了这暧昧的两人,只记得自己的兴奋了,她开心地黏在穆塘身边,亲腻地靠在他身上。“那你以后要买给我。” “我又不是你爸妈,为什么要我买。”穆塘漫不经心地说。 “可是你会是我老公啊哎哟!”婷甄正忙着要跟穆塘私定终身,结果手上捏着的那份目录没抓好,一下子被风吹走了,她只好先去追赶那份被风吹着跑的目录,一下子跑远了。 “她在说什么?什么我是她老公?”穆塘疑惑地问海珞。 “你不知道?”海珞也很疑惑。“你看不出来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可是,应该是,她当我是大哥,而她是我妹妹。”穆塘两道烈眉都拧到一处去了。 “你听她什么时候叫过你大哥了?”海珞受不了地摇摇头。“都不连名带姓的叫吗?她以后想嫁你呢!” “真的假的?!”穆塘脸上的迷惑变成了骇异。 “你还真不了解小女生的心理。”海珞啐他。“我劝你呀,早点跟她说清楚,免得她脑子里对你的幻想愈来愈严重。” “什么东西严重?”婷甄回来了,她终于追回了那份目录,跑得微喘地接她听见的一点点话尾。 “我说,我要是再不回家就严重了。我姑姑今天罢工,我要是不回家开伙,我们家今天就要饿肚子了。”海珞灵敏地把话转了个弯。说毕,她将目录卷成筒状,往穆塘头上敲了敲,好像老师在教训学生那样,似乎在提醒他别忘了她刚才说过关于婷甄的那些话。 海珞走了。穆塘碍于婷甄,也不能追。更何况婷甄又偎到他身边来了,亲蜜地挽着他的手臂。 “喂喂,你碰到每个男生都这么热情啊?”穆塘半开玩笑地拉拉她。 “你开什么玩笑?!”婷甄抬起小脸蛋,好认真地看着他“当然只有你喽。那些臭男生,我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他们。” “学校追你的男生一定不少吧?” “有啊。”婷甄说着又把头靠回他的臂膀上,面带不屑地:“那些小男生,我理都懒得理!” “说人家小?你自己不也跟人家一样大?” “那不一样,我是女的,”婷甄扬高了下巴。“那些男生好幼稚,要我看上他们,怎么可能嘛!”婷甄含笑瞅着他,带着崇拜的眼神。“你比他们好太多了,长得又帅,又成熟。” 婷甄含情脉脉的眼神,却让穆塘大摇其头:“你有恋父情结?” “才不是!”婷甄赌气地推推他,坐正了身子,十分正色地数给他听:“你看,你现在廿五岁,我十三岁,看起来好像相差很多,可是等我廿岁,你三十二岁,就不会感觉很怪了。” 穆塘还真是要昏倒。“你开玩笑吧,还去算这个” “才不是开玩笑!”她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神色说有多认真就有多认真。“我说真的!你等我七年。” 穆塘惊讶地看着斩钉截铁的婷甄,那张秀丽的脸庞,说真的,她以后长大一定会是个美女,可是 “婷甄,我们小时候都有一些很喜欢的东西,比如说一只狗,一只玩贝猫,”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希望它们能陪我们一辈子,可是事实上,等你长大了,它们就老了、旧了” “你不会老也不会旧。”婷甄执拗地又打断他的话。 穆塘摇了摇头。“错。我会老也会旧,而且这七年,对你来说是黄金年代,不同的阶段你会认识不一样的人,你会遇见比我更好的男人” “不会!”婷甄气到站了起来,一再截断他的话。“你是最好的了!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穆塘诚挚而严肃。“喜欢你是我妹妹。” “我才不要当妹妹!”婷甄气得直跺脚,眼珠在眼眶中打转。“我知道了,你喜欢那个彭姿,她就比我好?还是童姐?你也喜欢她?” 婷甄这么胡乱一扯,倒把他心中的烦恼全给扯了出来。姿、海珞,他已经够烦的了,够没办法解决的了,现在又加上婷甄,怎不教他一个头两个大。“婷甄,你别闹,”他耐着性子。“我自己的问题已经很多了。” “我的问题你就不管啦?!”婷甄任性地大叫。 烦躁的心绪,使他的耐心比平常降低了许多,他的口气已经不太平稳:“你那不是问题,只是你的幻想,幻想我是最好的,可是事实上呢?你只要走出你的幻想,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不是幻想!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婷甄还是顽固地不肯走出来。 穆塘的语气中已经蕴着严重的不耐烦:“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你怎么可以不管我?!”他是真的不要她?婷甄又觉委屈,又很气忿,终于哭了。 心情极差的穆塘,被烦恼掩盖了他的耐性与同情,他决断地下猛葯:“你这样,我看我以后只好当成不认识你,都别理你了。” 婷甄倏地眼睛瞪得好大,眼泪也像是卡住了,她终于相信,穆塘是真的把她当小妹妹,她跟他根本不可能。这样的认知,让她顿时又伤心,又狼狈,她不知道这男人原来这么绝情,真是又可恶,又残忍,他把她小小的未成型的初恋一下子全粉碎了。 “你这个臭男人!”婷甄气得抓起地上的篮球就往穆塘身上猛砸。“我讨厌你!我恨你!” 她把气全出在那颗篮球上,使尽全身的力砸过去,转头冲出了篮球场。 第十章 当邻居传来婷甄失踪的消息时,穆塘正在民宿房间里的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型望着天花板两眼无神;海珞倚在她房间的窗口对着月亮长吁短叹;童爸爸跟芯缇则待在楼下客厅里,对海珞中了他们的计要去嫁人而暗自窃喜 一听到邻居的大呼小叫,四个人全冲到庭院来了。 “不晓得啊,说去上电脑课,上完人就不见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说话的是李妈妈,脸上有着泪痕。 “课有去上啦,我有看到她。”一个同是电脑课的学生赶忙插话。 后来呢?大家面面相觑。 海珞赶紧说:“我在篮球场上见到她,吃晚饭前。” 再来呢?众人之中,只有海珞把眼光投向穆塘,穆塘只好回:“我跟她才讲了几分钟,她就走了。” 继续?没有继续了,穆塘居然是最后一个见到婷甄的人! “大家分头去找。”海珞以村长之姿倏下命令。“两个小时之后联络,找不到就报警。” “带着这些!”芯缇奔回屋里拿了几个无线电和手电筒出来,她留在家里陪童爸爸。 村民都急忙去找人了。穆塘人生地不熟只好跟着海珞,海珞从大路边拐进一条杂草相间的小径,是往溪边的路。 “大哥啊,你到底是跟婷甄说了什么?”她忍不住要啐穆塘。 “你不是叫我跟她说清楚?”穆塘也很委屈。 “也不用把她说得离家出走啊!”海珞边走边怨。 “好吧,我可能不够委婉了点。”穆塘想起下午婷甄那张又哭又气的脸,现在也有些自责。“可是这种事,不管我怎么说,她一定都会伤心难过的。” 海珞拿着手电筒的手速速往回一照,青光刚好照在穆塘脸上。“还不都是你不好?谁叫你一开始就去惹她嘛!” “我惹了什么?!”穆塘大喊冤枉。“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勾引她了?” 这也对。不过他根本不用去勾引人,人家就自然上勾了,好比她自己。哎,这到底是什么没营养的对话啊! 海珞两手一摊做了个算了的表情,转身又往溪边继续走。 “喂,喂,”只隔了一会,穆塘又在海珞身后喊了。“你不觉得,这样盲目的找,实在不太聪明?” 海珞忽地停下脚步,穆塘差点冲撞上她,她猛地转身:“席先生,你是在暗指我下的命令有误?” “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塘想得很仔细。“我们是不是该先想想,婷甄可能去什么地方?” 海珞白他一眼。“李妈妈就是到处都找不到了,才会来找人帮忙的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塘沉吟。“我是说,如果我们站在婷甄的立场想想,发生这样的事,她会去哪里?” 这话有理。海珞直觉道:“她会去找你。” “笨!”穆塘自然反应地提手往她头上敲了敲。“我都已经让她伤心伤成这样,她不恨我就好了,怎么可能会来找我?” 笨?居然骂她笨?海珞不服地嚷了:“我又没有被臭男人抛弃的经验,怎么会晓得!” “喂喂,你理智点好不好?”他不耐地。 海珞才不爽咧!她恨恨地:“早知道刚才就跟大家讲婷甄是因为你才离家出走的,看他们不把你大卸八块!” “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不讲理?” “我要是不讲理也是你害的。” 又吵了。海珞气烦地扭过头去,不跟他说话,径自往前走,然而口中却又不甘愿地喃喃自语:“讨厌!没事来我们村上散发病毒。” 声音再低,穆塘还是不巧听见,他大大不以为然。“拜托!是谁把我拐来木榕村的?” “我叫你来教电脑,没叫你来下毒啊!”海珞呻道,随手拨开一丛杂草。 杂草在海珞身后恢复原状,穆塘只好再用手把草拨开。“是!我下毒,毒死了谁?你吗?” 海珞又放低声音咕哝给自己听:“我早就被你下蛊了。” “那怎么办?” 不晓得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她旁边,海珞心猛地惊跳起来。 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锁着她,这个时时刻刻脑控制她心跳的男人,又在此时发挥他的魅力。海珞只觉糟,为什么每回他们的对话最后都会像在打情骂悄?她总会冲动地渴望他的吻,甚至是其他。 “离我远一点啦!”海珞倏地往他重重一推。 “喂!我会摔倒的”穆塘后退了两步才终于平衡地站好。 海珞不理他,吼道:“你专心点找人好不好?!” “我是在想该怎么找到婷甄啊,否则你以为我在做什么?”穆塘的声音又从她身后传来。 讨厌!海珞暗骂这个情势,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不要找人了啦,不是斗嘴,就是打情骂俏其实就算是斗嘴,也斗得满甜蜜的。 “哔哔”无线电的声音响了,把海珞给拉回了现实来。她赶忙取出塞在长裤口袋里的无线电来听,才没几秒,她脸上就出现了笑容。 “婷甄找到了!”她欣喜地对穆塘说。“说她躲在学校的围墙角,没什么事,现在已经回家了。” 穆塘也宽心地长长松了口气。 “放心了吧?”海珞笑道,转身往回走。“还好找回来了,要是婷甄有什么事,你真是罪魁祸首。” 穆塘长叹:“我怎么那么倒霉?我招谁惹谁了?” “先去毁容,再把自己吃肥一点,”婷甄没事,海珞的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放下了,也能开玩笑了。“保证以后不会有女人烦你。” 他抢到她面前,倒退着走,含笑的眼探寻着她的脸。“我要是变成那样,你还理不理我?” “理,只是晚上睡觉时要戴眼罩,免得半夜醒来吓到”海珞才刚说完,马上又后悔莫及。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自然地就对他说出这种调情的话?到底她的心在想什么?对他渴望到什么程度 天,海珞酡红了脸,好在黑夜中不太明显,她推开杵在她眼前的穆塘,超越他径自往前赶路。 他追上她,她言语中泄露的情感令他雀跃,他逮住她的话不放过:“原来你是那么的渴望我。” 海珞脚不停步,僵硬地弥补她的错误。“你快变成人家的未婚夫了,请不要对别的女人讲这种暧昧的话。” 他不悦地提醒她:“你才快变成人家的未婚妻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烦恼得无以复加。“那是不得已的。反正你也有彭姿了。” “如果没有她呢?”他陡地开口。 海珞的脚顿住了,忽然走不动了,一股狂然而起的喜悦激得她几乎失去平衡,他愿意为了她而拒绝彭姿?这样的想法令她整个人都像要飞上天去,狂喜而歌,可是 她猛地一推他,带着突然冲上来的怒气:“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都快跟止轩订婚了!” 穆塘被她指责得非常不平衡。“你也没问过我啊!我怎么知道你那么急着嫁人?” “这种事还用得着问?”海珞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心烦意乱地嚷:“我看到你跟彭姿边走路还边卿卿我我的样子就晓得了!” 他迈步跟上她,很不满意她把过错全推在他身上。“她是我女朋友,你要我跟她走路还保持距离以测安全?” “那你要我怎么样嘛!” 海珞烦糟糟地回过头来一吼,把话题给吼断了。穆塘瞪着她,眼中跳动着星光,脸色很复杂,又是生气,又是心烦,似乎拿她没办法,却又无法抑制难以自拔的深切感情。 她看着他,心中波涛又起,她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呼喊他,她控制着自己不投入他的怀里,也气自己,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克制对他的感觉? “算了啦!烦死了!”海珞烦躁而逃避似地又转身走掉。“每次都吵,我们还是做朋友好了,否则以后不天天吵架。” 也好。穆塘居然也自暴自弃地想。真是烦!如果没认识海珞,或者只当她是普通朋友,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都没有再交谈,也避免视线交会,那眼眸中所映出的深深心事,两个人都一样,不必对方提醒。 走出小径了,小径跟大路的交叉点刚好是户小庙。夜虽然凉,但走了这么一段路,穆塘不免一身是汗,缺水,但没回到民宿,肯定是没水喝的,他只好润了润喉咙。 海珞瞄他一眼,夜色中她其实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她只是想了想,就走进了旁边的小庙,庙前有个水壶,是奉茶的,她用纸杯盛了一杯回来。 “煮过的山泉,很干净的。”她把水递给穆塘。 穆塘讶矣邙惊动,这女人与他心灵相通?他异常感慨而感动,执着水杯,他由衷说:“你真是个又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女人。” 她嫣然一笑,那美丽的弧度牵动了他的心,他抑止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冲动地问:“朋友?情人?你到底怎么决定?” 海珞怔了怔,没想到会这么问。她的脑子霎时空空的,被他们之间的问题难倒了。情人,多么诱人的建议?他们可以分享心底的真情,像爱侣一样奉献彼此。她的眼光望向前方,从村中的住家中传出淡淡灯光,而其中有一户是止轩的家。 命运虽然捉弄人,但当初止轩优于穆塘的环境优势依然存在,而海珞,是不愿意去要求穆塘为她改变的。 “当朋友吧。”她叹口气。 等待的时间,有如一世纪那么漫长,而海珞一声回应,对穆塘来说像是宣判,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一阵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默。他盯着她,她却不敢看他,好半天,他才终于先开了口。 “也好,也许这样,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的声音,口吻,都听得出勉强,他的笑容也显得黯淡,他把喝完水的纸杯扔进庙前的垃圾桶里,就率先往前走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更沉默了。一直走到了海珞家门前的庭院,穆塘却忽然开口:“我不进去了,我回山下。” 海珞微惊:“这么晚了你还要开车回去?” 穆塘费力挤出一个微笑。“晚上路上没车,比较好开。” 海珞默然了。 穆塘来这里这么多次,从来没有当天急着赶回去的例子,哪一回他来不是悠悠闲闲的?海珞也很骄傲这里能让他有这么舒适的感觉,可是现在,这里却似乎留不住他了。 “非走不可?”海珞悄悄看他,还是存在一点希望。 “今天已经把课上完了,明天也没什么事。”他故作轻松地说。 海珞暗暗叹口气,她是真的留不下他。她只好点头:“开车小心,晚上山路没什么路灯。” 他笑笑,很快走向他的车。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从她眼前离去,消失在车里,一股失落的感觉,狂然占据了她的心。她觉得她好像不是站在地上,而是飘荡着,整个人空空的,没有着力点,浑身的力量似乎都消失了。 她有个深刻的感觉,她要失去他了。虽然他们说了不当情人还可以是朋友,但可能如此美满?他们真的当得成朋友?如果她嫁了止轩,他娶了姿,日后他俩相见,难道他们不会忆起这庭院中的吻、山间小径的心动涟漪? 这些感觉,难道不会影响他们友谊的情分? 她根本没有把握,他也没有。所以也许,他们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他把车倒出车库,开上海珞家门前的路。经过海珞的面前,他微微笑了笑,笑得有些落寞。海珞心一揪,他把车开走了。 那一刹那,海珞的心有说不出的疼,说不出的沮丧。 她不该让他走的,她根本不想他走呵!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女人,都不会让这样的一个男人走的,但她却任他从她眼前离去。 一个冲动驱使了她,她无暇多想,陡地奔出路上,追赶了几步,朝他的车大喊:“喂” 奥哑撕裂的紧急煞车声从夜中划过,车子停在她眼前的几十公尺处,隔了几秒,车倒退回来,穆塘按下车窗,出现在她眼前,一张迷惑疑问的脸。 她豁出去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海珞脑中成型,指使着她去行动。我不管了,她想。 她指指他另一边的车门,他把车门锁开了。她钻进车里,一关上车门,她就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揽住他的肩,用她全部的爱意吻他,她想念了许久的唇,令她荡漾神醉的男人,澎湃的情感,汹涌决堤。 “这是什么?晚安吻?”他本能地热情回应她的吻,他拥着她的手收紧,她整个人都快碎了,却有种激荡的甜蜜。 “我们说了要当朋友,是不是?”她融化在他的胸膛里,喘息着。“可是你看,我们甚至根本没当过情人。” “你有什么意见?”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她微红的双颊,意乱情迷的眼神,令他心旌荡漾,他在她的唇上印下雨点般细碎的吻。 老天,她这辈子没这么大胆过,但她不管了。就这么一次,她想要这个男人,这不至于下地狱吧! “如果我说,”她轻颤着声音,在他耳畔。“就只有今天晚上,你当我是你的情人” 她的嗓音低哑、性感、丰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的食指微颤地轻划过她湿润的唇,她的脸庞通红,眼睛异常明亮,深情地注视着他。 他深吸口气,浑身血液沸腾,充满欲望。他低叹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如果你现在离开我,那我才真的会难过而死。” 她轻笑一声,脸庞无比娇羞红艳。 “来。”他牵着她的手,钻进了后座,七人座的休旅车,后座打下便是张床,深黑的车窗在夜里暗不透光,除非外面的人整张脸贴在车窗上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正上演什么,而此时已近子夜,村里的人早入眠,户户灯都熄了。 他脱掉衣服,动作自然而优雅,她深吸一口气,望着他健伟的男性身躯,欲望在她心底攀升,她倒在他怀中,任他卸去她所有的衣物,她热切地贴上他性感的唇,狂热地轻啮,吮吻。 两副火热的身躯在情焰中寻找着彼此,强烈,需求,贪得无餍。呼吸,喘息是绵绵不尽爱的诗篇,他的爱抚是她最狂野的经验,他的唇舌是她最甜蜜的酷刑。她的思想被抽空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她甚至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她仅知的惟有他,他身体的动作,他剧烈跳动的脉搏,滚烫的皮肤。 她的体温激升,沸腾,汹涌的激情如决堤般涌向她,她沉醉眷恋,只希望这一切永远不要停止 ** 婷甄被邻居找到带回家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一定要被她老爸老妈骂死了。 结果当李妈妈在家中等到她,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李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把脸上的泪抹掉。 婷甄垂着头,等待一阵责骂如狂风暴雨般开始,然而李妈妈跟李爸爸先谢过了邻居,送走了他们。 当李爸爸扯开喉咙刚想吼人,李妈妈却将她爸一推。“好啦,人回来就好了,你凶什么凶?!”竟将李爸爸推进了房间! 婷甄不只意外,还很惊讶。她轻轻喊了声:“妈” 李妈妈回过头来,原本一肚子的火气,一看见女儿平安回来就全消失了。她爱怜地看着女儿,谁没做过糊涂事呢?没惹出大乱子平安就好了。 “对,对不起。”婷甄嗫嚅地挤出这句。 “算了。”李妈妈算是很明理很聪明的母亲,婷甄之所以这么怕她妈,大概因为她再古灵精怪,也都逃不出老妈的法眼。“要说对不起,该向邻居们说,大家都去找你呢。” “我”婷甄哽了哽,说不出话来。 “好了,没事了。”反而是李妈妈安慰她了。唉,这年头教女儿难,光又凶又骂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她柔声问:“饿了没有?” 李妈妈不凶不骂,倒比她又凶又骂,更让婷甄觉得难过。她既内疚又后悔,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想想事情。” “没关系。”李妈妈将女儿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肩。“算了,记得下次想找地方想事情的时候,先跟我们说一声,好让我们放心。我们差点都要去报警了呢!还好找到你,否则你现在可要去跟警察说对不起了。” “我” 婷甄忍不住,干脆趴在妈妈肩上大哭起来。一直哭了好久,她的眼泪才干,情绪才比较稳定了。她抬起头来抹抹泪,问:“妈,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不声不嫌阢在那边?” 李妈妈疼爱地看看她:“你想说吗?” 婷甄别扭着:“可不可以不要说?” “好。”李妈妈果然明理。“反正我想你一个人在那边安静了那么久,应该也已经把事情想开了吧?如果你能告诉我以后你都不会再为这件事烦心,那我就不问你。” 婷甄想开了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吧。虽然婷甄还是很怨席穆塘下午那么绝情地对她讲那些话,可是他说的也有道理呀。他们的年龄是真的相差太多,简直是不同时代了。 唉,失恋的痛苦。婷甄是哪本书上看到过,说每失恋一次,人就成长一次?婷甄失恋了这次,也算是长大了些。穆塘其实一向满疼她的,她决定,以后要把他当大哥哥,不再胡思乱想了。 “我答应你。”婷甄肯定地向妈妈点点头。她忽然问:“妈,席穆塘跟童姐刚刚也有去找我吗?” “当然。他们还很担心呢。” 婷甄对穆塘的情感,霎时变成愧疚了。她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他一定比任何人更担心。 “妈,”她唤。“我想去跟童姐他们说声对不起。” “现在?”李妈妈有点讶异。 “他们应该比较晚睡。”婷甄很执着。 “好吧。”李妈妈也不强迫她,只是说:“那我在这等你回来关门。” 妈妈不睡替她等门,那她是非得快快回来了。婷甄点点头,说:“我只是跟他们讲几句话。” 她很快出了门。这么晚了,村上的街道极为安静,婷甄细细长长的影子让路灯印在地上。她快步走,愈走愈快,怕穆塘他们已经睡了。 海珞家的庭院,灯是亮着的,婷甄有了希望。她走向芯缇家那栋,不好意思按门铃,怕吵了人家,只好朝里头张望。芯缇睡得晚,恰巧出来客厅拿点东西,看见婷甄在外面,便开门出来。 “怎么啦?”芯缇亲切地问。 “席穆塘在不在?”婷甄小声问。 “没看见人耶。”芯缇抱歉地。 婷甄很是失望。“那童姐呢?睡了没?” “也还没回来。” “他们去哪?”婷甄好奇地歪着头。 芯缇被问倒了。“没人知道耶。” 再问下去也没用了。婷甄很没趣地提起精神跟芯缇笑笑:“那我明天再来找他们好了,谢谢。” “你也早点回家吧。”芯缇叮咛一声。 婷甄只点了点头。 芯缇送走了婷甄,关上门的时候,她自己也不免纳闷。怪了,怎么两个人这么刚好都不见人影? 得不到答案的婷甄,委靡不振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这么晚,席穆塘会是去哪了呢? 走出海珞家的庭院,右转,回家,左转,出村。她该左转还是右转?她知道找不到人,她就该马上回家了,妈妈还在替她等门呢,可是没见到穆塘,她又很不甘愿。 绕一圈好了。婷甄下了决定,绕一圈花不了多少时间,如果恰好遇见席穆塘那最好,要是仍然找不到,那她就认命。 婷甄马上向左边走去。然而她才走出不远,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的眼前霎时一亮!前面那不是席穆塘的车吗? 婷甄开心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但令她失望的是,从前面的挡风玻璃看进去,驾驶座没人。 婷甄的脸又拉长一张苦瓜脸。她伸手去试试车门,车门锁着。她不甘心地伸长脖子想去看车里的状况,但是车窗太黑了,除了前面的挡风玻璃是透明的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挡风玻璃,又只看得到驾驶座。 车里没有人吗?打死婷甄都不信!车引擎明弘是发动着的,而且车身还三不五时晃动一下,车里要没人,也有鬼。 婷甄不死心,走到后座,干脆整张脸贴到车窗上去看了。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玻璃的黝暗光影,然而当她一看清楚车内正在上演的那幕,她的下巴当场差点掉下来! 天天哪!那那个比a片还精彩的是是,童姐跟席穆塘? 车里火辣辣的镜头,把婷甄的脸都给烫红了。她猛地离开了车窗,惊讶得张口结舌,嘴巴好久都阖不起来,不晓得该替车里的人羞呢,还是偷看的自己羞?她捂着嘴,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偷偷笑了出来。 第十一章 止轩时常来问海珞:“你要什么样的喜饼呢?传统的?西式的?还是两种都要?” 再不然,也会来问:“订婚那天你想穿什么?礼服吗?要去租还是去买?要不要我妈陪你去看?” 每回也只有止轩跟海珞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海珞才会觉得,唔,她真的是要订婚了。 世上大概没有半个订婚前的女子,像海珞这么散漫,这么没有心理准备,这么不像一个新娘的。就连止轩拿着黄历来跟她订日子,她也像在订个普遍约会一样,跟他说: “你等等,我去看看我的记事本,看我哪天有空。” 这一切的一切,传染给了止轩,让他有时也不仅纳闷,我是真的要结婚了吗?结婚那天,新娘子应该会出现吧? 这天黄昏,海珞坐在庭院里的长椅上,捧着一本翻开的婚纱礼服目录发呆,那目录不管过了多久都还停留在原来的那一页。 婷甄下课回来经过,看见海珞怔然的样子,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那天晚上她来找席穆塘时在路边的车里所看见的精彩镜头,婷甄后来一直都忍住没说,她就算年纪再小也知道这事的严重,俞大哥她也认识呀,而且还要和童姐结婚了,这事闹开来一定不得了。 她真的是想了很久,忍耐又忍耐,才把自己的嘴巴封住的,否则以她的个性,一定隔天就冲去质问童姐了。 还有,还有,这是她这几天上国文课太无聊时想到的,也许童姐真正喜欢的是席穆塘呢!对不对?这也很难说。 婷甄站在庭院外想了一下,深深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童姐好好谈谈,于是小大人似的,她严肃地走进了海珞家。 “童姐!”她喊。 “是你。”海珞仿佛从沉睡中醒来,对婷甄笑了笑。 “看婚纱呀?”她笑得有些狡狡诡诡地,走过来坐在海珞身边。 海珞苦笑了下,那模样还真不像是个新娘子。 “你真的要嫁俞大哥吗?”婷甄脱口而出。 海珞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婷甄皱了皱细眉,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再问一次:“你‘真的’要嫁他?”这次还加重了“真的”这两个字。 海珞这下真的不懂了。她把婚纱目录往婷甄身上一塞:“不结婚我干嘛看这种东西?” 要把那天晚上的事拿出来质问她吗?婷甄又侧头想了一回:“你不会觉得有点不对。” 海珞心里有了警讯,但她不知道婷甄所指为何。只好谨慎地回答:“哪里不对了?” “哎呀!”婷甄投降地吐了口气,真是烦死啦!不让她说,她要怎么问嘛!她再也不隐瞒了,劈头就问:“你嫁了俞大哥,那席穆塘呢?” 海珞心里的警戒红灯霎时统统亮了起来。婷甄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不行,镇定,要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才有鬼。”婷甄斜瞟她一眼,诡诡地笑了起来。“你们那天的精彩好事,被我看见啦!” 海珞顿时成了结巴。“什么什么精彩好事?” “你要我形容吗?”婷甄这张嘴巴还真是坏得要命。她摆出一副回忆的样子:“我想想,是我离家出走被找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想来找席穆塘跟他说句对不起,他不在家,我就去路上找他。他是没被我找到,只不过我看见了他的车,我趴在车窗一看” 婷甄每讲一句,海珞的心就跳一下,她每多说一个字,海珞就咽口口水,听到后来,她的脸已经红得比天上的晚霞还红了。 “够了!被了!停,停!”海珞举双手投降。天哪!她怎么那么倒霉?生平难得做一件坏事,居然就被人撞见! “你不用不好意思。”婷甄坏坏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第四台的床戏比你们还热闹得多。” 海珞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该感谢现代开放的性教育,还是该怪电视分级制度执行得不够彻底? “你要嫁俞大哥,”婷甄身子前倾,促狭地趋近海珞:“那你跟席穆塘,算什么?” “算”海珞咕哝着。“结婚前的最后一次放荡” “真的只有这样?你一点都不爱他?”婷甄蹙着眉,完全不信。“你说真话哟,否则我就把你们的事告诉人家。” 海珞深吸一口气,瞪死了婷甄:“你没把你看到的事讲出去吧?” “还没。”婷甄双脚吊在长椅上晃啊晃。“所以说,你得赶紧封我的嘴呀。” “才十三岁就这样,长大怎么得了!”海珞咬牙暗骂。 “就怎样?太聪明了是吗?”婷甄笑嘻嘻地。“你别骗我了,席穆塘跟俞大哥比起来,你比较爱他对不对?” 海珞实在不晓得,她怎么会栽在一个年龄只有她一半的小女孩手里。但偏偏这小女孩手里还握有她的小辫子。她叹口气,终于懒得再隐瞒了。 “爱,又怎样。”她没什么力气地说。 “你既然爱的是他,为什么要嫁给俞大哥?”婷甄十分不以为然。 “他跟我不适合啊!”海珞烦恼地说。 “怎么不适合了?”婷甄急切地问。 海珞看她一眼。“你忘了他还有个彭姿?” “哎哟,我还以为什么原因呢!那女人根本就不用怕她,我帮你。”婷甄够义气地说。 “咦?”海珞眼珠子转了转,转移了目标。“怪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要把席穆塘留着给自己的吗?怎么这下想帮我了?” “没办法呀。”婷甄委屈地。“席穆塘不要我嘛,他嫌我太小。” “你甘愿啦?”海珞瞄她。 “不甘愿也不行啊。”婷甄嘟高了嘴。“我想,既然这样,与其把他留给那个彭姿,还不如给你咧!至少我还比较喜欢你。” “你当席穆塘是个东西吗?给来给去的。”海珞不由得笑了。 “喂喂,我现在是要帮你耶!”婷甄睁大了眼睛。“你居然还一副不领情的样子。” “你也别辛苦了,省省力气吧。”海珞认命地摇摇头。“反正我就要嫁给止轩了。” “讲了那么多你还要嫁?”婷甄伤脑筋地直呼受不了。“跟你说了彭姿一定不成问题的嘛!” “不只那个,”海珞叹口气。“我廿八,他才廿五。” “这种算数我也会,”婷甄翻翻白眼。“根本就不能算是问题!” “还有其他的原因解决不了啊。”海珞问声说。 “你很嗦耶。”婷甄抱怨了。“什么啦?” “我的一切就是这个村了,跑也跑不掉。他生活跟工作都在山下,这样不是很麻烦。” “你可以叫他想想办法。”婷甄有把握地说。“他如果真的爱你,这根本不成问题。” 海珞固执地:“我不想强迫别人。” “天哪!”婷甄难以忍受地嚷:“亏你平常义正词严满口大道理,一碰上你自己的事,非但想不开,还很缩头乌龟!” “你不懂。”海珞幽幽叹口气。“这就像你有一个最喜欢的杯子,一定不舍得用,怕摔碎,所以宁愿放在柜子里存着,也不要拿出来。” “你没听说过,”婷甄也不示弱。“买了一件新衣不赶紧穿,放在衣柜里,隔了好久再拿出来,只怕尺寸不对,款式也退流行了。爱情也像这样,该爱的时候不爱,等你想爱的时候,什么都不对了。” 海珞呆了呆,怔愣地看着婷甄:“你去哪学来这么有学问的话?” “忘了从哪本书上背下来的了。”婷甄扮个鬼脸。“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你跟席穆塘的事包在我身上。” 海珞扬起眉。“谁跟你说定了?又不是你的事,你别鸡婆。” “就算我鸡婆。”婷甄自有她的一套原因。“我喜欢席穆塘,也喜欢你,我高兴看你们两个在一起。” 海珞苦笑。“这种事不是你高兴就好的好不好?” “我不管。”婷甄任性起来。“反正你应该去跟俞大哥说清楚,说你不嫁给他了。” “我才不要!”海珞情急地嚷。 “为什么不要?”婷甄嚷得比她更大声。“你又不爱他,还要嫁他?” “可是糟就糟在还是我去跟他求婚的。”海珞懊恼地。“现在如果反悔,怎么对得起他?” “现在反悔跟以后红杏出墙,哪个比较对不起他?”婷甄尖锐地。 “你的话真难听。”海珞生气地拧着眉,她当真被婷甄惹恼了。“你别管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不准你去乱搞。” “我哪是乱搞?”婷甄很怨。“你才乱搞咧!我要去跟俞大哥讲你们那天晚上在车上的事。” “你不准去!”海珞惊吓地抓住了婷甄的手臂,急得好像婷甄马上就要冲去止轩他家似的。“你要是敢讲,看我以后怎么整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要,”婷甄沮丧地把一本婚纱目录重重往椅子上一摔,叫道:“你这人真讨厌耶!” “不只你觉得我很讨厌,”海珞放下婷甄的手臂,幽幽地轻叹。“我也愈来愈讨厌这样乱七八糟的自己了。” 婷甄瞪着海珞,气到眼睛都要喷火了。她终于明白,想在海珞身上找到什么解决的方法,那几乎是不可能了,她是这么样地犹豫难决怪了,她平日不管做什么事不都有条有理的?为什么遇上感情,就全栽了? 不管。海珞说不通,还有席穆塘那边可以下手。婷甄执拗地下了决心,她就不信她搞不定这两个人。 ** 回想起那天晚上在他休旅车上所发上的旖旎缠绵,穆塘不得不认为那是否只是一场梦?只是他心中对海珞的渴望所投射出的幻想?她是那么的热情、温柔,毫无保留地献出她的深情蜜意,那夜如此美好,美得不切实际。 如果他们曾经是情人,那也只有那一夜,在那之前或之后,他们都是朋友,那天晚上他眼看着她从他车上离开,她每走一步,他的心就碎掉一块。他觉得他简直是在礼堂上亲自牵着她的手,走过红地毯把她交给另外一个男人。 悲剧都是从床上开始的,这句话一点也不错,他从那天开始整个人就成了个悲剧,神思恍惚,长吁短叹的。 算了吧。他咬咬牙,暗骂自己,怎么那么没用?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不过是个动人一点,特别一点,脱俗一点点的女人罢了。 但是,唉他狠狠吸气,他早就被这些“一点点”给抓牢了,他想念她,即使他正在上班,面对着桌前堆积如山的工作,他还是无法从她怡然的身影中抽身,他好想她。 “嘿。” 一个铝罐子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晃动,穆塘迅速回神,从铝罐上看清了罐装饮料的牌子,再从罐上盈着的水珠看见握着那瓶罐子的纤纤玉手,那只手的主人,是彭姿。 “谢谢。”他只简短地说了这句,就接过铝罐放在桌上。 “就只有一声谢谢而已?”姿反身靠在他桌上,一双娇艳动人的眸子转动地望着他。 “我还应该怎样呢?”穆塘哼了一声,逃避似地把眼光藏进文件堆里。 他不能否认,姿依然甜美妩媚,依然是男人心中梦想的典型,他从前也一向这么觉得。可他不脑控制的是,自从他认识海珞之后,姿对他的吸引力就在不知不觉中削减,减到现在,老实说,他对姿已经像对一个公司女同事一般,完全没什么感觉了。 他的心已经被另一个女人偷走了。只是很糟的是,她偷了之后又不还他,也不好好保留它,他顿时成了孤魂野鬼,心无处可寄。 “你可以让我高兴点啊。”姿清晰的声音,把他从飘渺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来。 他应了声:“我可以做什么?” 姿笑着,眼眸既生动又开心:“我跟你说,我今天下班之后要回桃园看我爸妈,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回去,我就高兴了。” 说来说去,还是只有这个目的。然而,穆塘正对姿有着一种无名的愧疚,再加上一点自暴自弃反正海珞也不要他了。他竟没有绝然地拒绝姿,只是推拖:“我今天搞不好要加班。” “那如果搞得好,不用加班了呢?那就跟我一起去了?”姿追逼地不放弃一丝希望。 “呃。”穆塘含糊的哼了声。要算是答应也可以,说是拒绝也行。 姿虽然不满意,但也只能勉强接受。还是上班时间,她没办法死缠到底,她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说:“那我先回去工作了。下班时我再来找你。” 她留下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转身回到自己的部门。那笑容虽然甜美,穆塘却觉得简直就像根尖刺般教他难过。 也许不管怎样,他都该跟姿说清楚,他已经没办法再爱她了。他想,他不该蒙她在鼓里。 哎。他甩甩头,企图甩掉这些,还是先把工作做完,这些是比较重要,也比较实际。 夕阳西下,是下班的时间了。穆塘的工作并未如他想象地累积到需要加班,他大可大摇大摆地快乐回家,只是姿不会在他部门出入口躲着准备达他回她家见她爸妈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所以要走就趁早。穆塘立下断定,随便收了收东西,就火速地以夺标的速度冲出公司,赶进电梯,旋风似地卷出公司大门,再奔向旁边的停车场取车。 “喂!席穆塘。” 一个女人的声音!穆塘紧张的心懔了懔,直觉是姿。完了!还是被逮到了!可是不对,姿不可能连名带姓叫他,而且,这声音也清嫩得多。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的来处是婷甄。 “你怎么会在这?”他横过公司前的广场,意外地问她。 “我们学校今天月考,下午放假,我就趁这机会赶紧来找你啦。”婷甄笑着,身上甚至还穿着学校秩服。 “什么事这么急?谁的事?”穆塘下意识地问,不晓得为什么心又飞到海珞身上。“童姐?” “唉”婷甄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果然心有所属啊,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想到我们童姐身上。” 穆塘正为刚才的冲动而懊悔,被婷甄这么一说,他更不好意思了。只是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唔。”婷甄认真地说。“很要紧的事,不过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 下班时间,公司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以穆塘的经验,不出十分钟,公司前的广场便会挤满了下班的人潮。穆塘果断地拉着婷甄:“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再说。” 找地方坐?那还真浪费时间耶。婷甄跟他摇了摇头,找借口:“不行啦,我今天不能太晚回家。那边那个花埔不会有什么人吧?我们去那边讲好啦。”这公司里的人平日忙得要死,的确是没人会去注意那个花埔,更何况还是下班时间。穆塘想想这样也无不可,就带着婷甄又穿越了广场。 “喂,我跟你说,”婷甄还没停伫脚步,就先开口了。“你喜欢童姐吧,对不对?” 这几乎不能算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穆塘吓了一跳,搞不清楚婷甄是什么来意。 “别否认了,”婷甄坏坏地笑道。“童姐全招啦!谁叫你们那天晚上不小心一点,车里头的精彩镜头都被我偷看到了。” “你看到了?”穆塘一下子不知道他是该懊恼才好,还是潇洒地笑两声就好。 “哎,这不是重点。”反正这事她已经亏过海珞,满意了。“重点是,你这个大笨蛋!”婷甄忽然骂起了人来。“你怎么还让她去嫁给俞大哥?!” “这是她决定的事,又不是我。”穆塘忘了问婷甄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只是本能地反驳。 “你就这么听话吗?”婷甄把骂海珞的那套,又拿来用在穆塘身上。 “她都不要我了,我还能怎样?”穆塘苦闷地。 “你也不要她啊。”婷甄噘着嘴。“你不是还有一个女朋友。” 穆塘叹口气,长腿伸得直直地往花抬上一坐。“我对姿已经没什么感情了。我说过想跟她分手,可是你童姐一点也不领情。” “真的这样?”婷甄好惊讶,又很生气。好啊,海珞刻意瞒她,都没跟她说实话。 “算了吧。”穆塘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从公司里下班走出的人潮。“也许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婷甄嗤。“她觉得你们的生活环境不合啦,你的工作在山下,但是她的生活全在山上的小村里,凑不起来。” 穆塘拧拧眉看着婷甄:“这算什么问题?” “就是说嘛,对不对?”婷甄开心地只差没鼓掌。“这都可以解决的,我跟她说了,她就是不肯听。” “这就是她的苦衷?”穆塘瞪着婷甄,有些不可置信。“她就为了这么样的一个小问题不要我?” “也不只啦,”婷甄说实话。“她大概不忍心跟俞大哥毁婚吧。” 一句话提醒了穆塘,他整个人的气焰霎时又灭了。没错,海珞是有了婚约的人了。 婷甄一看这情况,十分担心穆塘又打退堂鼓了,她开始加油添醋:“童姐不敢跟俞大哥讲,你可以跟他讲啊是不是?你应该去把童姐抢回来嘛!童姐既然是你真正爱的人,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她去嫁别人?你们两个也真好笑了,明明就爱对方爱得要死,为什么都不去行动?” 穆塘愣住了,他惊讶而震荡,瞪着婷甄,他好半天不能说话,心里只是不停地在想,天!难不成他跟海珞的脑子竟都不如一个小女孩来得清楚?婷甄说的再有道理没有,为什么他跟海珞都那么被动,只希望对方或老天爷能把事情安排得圆圆满满,却没想到,这一切都应该自己去争取? 他后悔了。他该去争取的,他该把对海珞的感情都说出来,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爱足以解决一切的困难,让她明白她嫁给俞止轩是个多大的错误,他既然爱她,就该去争取她! 婷甄见他许久都不开口,以为他在犹豫,她急了,只好下猛葯:“我告诉你,童姐今天晚上就要跟俞大哥订婚了。” “什么?!”穆塘整个人从花台上惊跳起来! “我们赶紧回去,”婷甄拖着他的手。“也许还来得及。” 也许还来得及。穆塘再没有怀疑,他力图镇定地:“你到门口去等我,我开车过来。” 话说完,穆塘急急想去开车,没想到一转头姿却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也许是太过紧张,也许是心里除了海珞再也塞不下其他,竟然被姿吓了一大跳。 “我到处找你。”姿有些埋怨,但看见婷甄外人在,又不好意思发作,她找到了一个好借口。“你的行动电话,忘了拿。” 想必是穆塘刚才为了躲姿而匆匆忙忙离开坐位,手机就忘在桌上,姿下了班去找他,看不见他的人只好帮她把手机拿着,没想到婷甄耽搁了他的时间没让他离开公司,又让姿找着他了。 对姿,穆塘有一千一百个歉疚,但无论他再抱歉,也知道不能再对姿隐瞒下去了。他诚诚恳恳地对她说了句:“对不起。” 姿没想太多,只当穆塘道歉是为了刚才落跑的事,她忍住了脾气。“算啦。现在我也下班了,你可以跟我走了吧?” 穆塘苦笑了下,虽然这实在不是个好时机,对姿也太过意不去,但他终究得把话说明白。他只好还是一句:“抱歉。” 姿这下有些生气了。但她仍不知事态严重,只是不悦地噘着嘴:“你又不跟我去看我爸妈了?每次都这样!” 穆塘摇了摇头,虽然口中不再道歉,但他凝视着她的眼中并无情意,只有深深浓浓的歉疚。 姿迎着他这样的眼神,令她陌生的眼神,她心中陡地有了警惕,但那是她不愿相信,甚至连想不愿去想的。 “你”姿才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泪水倏地在她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穆塘咬咬牙。 “是童海珞对不对?”姿幽幽地说。 这话让穆塘吃了一惊,姿的心思这么细,足以猜透他的思想? “我去山上找你那次,我看见你吻她。”姿失落而伤心地说。 原来那次,姿是看见了的。穆塘默然无语了。 “我不说,就是想,你并没有跟我坦白,就表示对我还有感情,那我就还有希望。”姿叹。“没想到” 穆塘闭了闭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说也都不对,不是绝情,就像是借口。 “我出局了,对不对?”姿扬起一双泫然的眼眸。 一直站在旁边的婷甄,虽然并不喜欢姿,但也不得不觉得她很可怜。唉,将心比心,她生平头一次的失恋记,也是穆塘奉送的。 婷甄顾不得不礼貌而插嘴:“别伤心了,你这么漂亮,一定可以找得到更好的男朋友,席穆塘算什么东西!” 穆塘愣了一下,忽然不仅婷甄是站在他这边,还是姿那边。婷甄则回敬他一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该死的臭男人。 姿的唇角勉强牵动了下,似乎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她看见穆塘虽然无比歉疚地站在她面前,但即使是这么严重的时刻,他的心都不见得在这,他仿佛很着急,急着想把她解决了,然后赶去做什么,虽然他极力压抑着这样的情绪,但她还是看出来了。 “你急着去找她?”她坦率地问。 穆塘也只好坦白。“如果我不赶紧找到她,我会一辈子后悔。” 姿心中一恸,又叹。“你对我绝对不会这样。”她摇摇头。“既然这样,你走吧。” 千万个抱歉,都无法说尽穆塘此刻对姜桦的心情,但就算再抱歉,他也知道留下来于事无补,他狠下心,反正自己这辈子是对她不起了的。 “抱歉。”他抛下了这句,很快地拉着婷甄走了。 夕阳已经在霎时间转成了夜幕,公司外面也亮起了灯,微暗的灯光中,姿一个人静静杵着,风吹动她一丝衣袖,她看起来很平静,却很凄凉。 刚刚被人抛弃的女人,怎能不凄凉?这整件事中,她都不晓得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穆塘忽然就不要她了。 也许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穆塘不该认识童海珞。 她叹了口气,她早该把他藏好的,关好他,不要让任何女人有机会碰他,但是现在来不及了。 一阵单调的音乐声响起,姿的手动了一动,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握着穆塘的手机。他急着去找海珞,她忙着伤心,大家都忘了这个手机了。 但现在手机响了。姿反射动作地按下了通话键。 “穆塘?” 那边是个缓缓的女子声音,姿听出那是海珞。她对穆塘身边的女人异常敏锐,她记得海珞的声音。 “我不是穆塘,他现在不在这。”姿忽然很想知道海珞找他做什么。 “既然这样,那没关系,”海珞听得出来十分失望而沮丧,她万万想不到穆塘的手机,接电话的居然是姿。“我再找他好了。” “你有事吗?”姿急忙回话,不想让海珞挂断。 “也没什么。” 不知为何,姿此时竟打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报复的念头,毕竟穆塘是因为这女人才甩了她的,她有资格恨她。 “我爸妈来看我,穆塘去接他们了,忘了带电话。”姿换了副口吻。“他一会就回来,要我让他打电话给你吗?” “不必了。”海珞听到这,更急着挂电话了。“谢谢你,再见。” 姿也按下了结束钮。她撒了个瞒天大谎,不仅没各诉海珞事实,还捏造了另一件事,虽然她明白,等穆塘找到海珞解释之后,她的谎话就没了用处,但在那之前让他们误会误会,伤伤心也好。 她知道她这么做穆塘一定恨死她,但是情分都已经没有了,她也注定要恨他,当不成朋友了,那就大家一起来恨吧! 姿抹掉眼泪,抬头走出公司,经过大门前的垃圾桶,她随手把穆塘的电话抛了进去。 终曲 穆塘与婷甄回到村上的时候,正是晚餐刚过,穆塘在车上就懊恼地跟婷甄说:“完了,没人订婚还这么晚订的,我一定来晚了。” “我听说他们看时辰的。”婷甄脑筋动得很快。“今天的好时辰好像是在晚上。” “是吗?”穆塘并没有追究,他现在满脑子除了海珞以外,没有别的。 他们来到海珞家门前了。穆塘紧张地连车都来不及停到车库去,停在门口就从坐位上冲下来,奔进海珞家,然而 不只不若订婚场合的热闹,还异常地安静。穆塘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声大喊:“海珞!海珞!” 声音在空屋中回响,没有人回应。 “他们是不是去哪办喜宴了?”穆塘情急地抓着婷甄问。 “这这”婷甄支支吾吾的。“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什么人知道?穆塘立即又带婷甄冲回车子,一路上问她:“俞止轩他家在哪?” 完了,完了,要闹到俞止轩家去?婷甄现在只怨海珞为什么不在家,却也拿不出话来搪塞穆塘,只好说:“前面左转,十一号。” 简直跟赛车似的,穆塘的车立即弹射出去,车在止轩门口紧急煞车,他跳下车顾不得礼貌,凝着一张脸冲进止轩家门。一进门,不只止轩父母在,竟然芯缇也在,还有几乎足不出户的童爸爸都在,这更证实了穆塘的想法,来不及了。 他心一凉,冲动地朝着他们大喊:“等一下!暂停!不能订婚!” 突然一个不速之客冲进来,已经让俞爸爸俞妈妈都惊骇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等到穆塘莫名其妙喊了那几句,他们更是一头雾水地瞪着他看,就连芯缇,瞠着他的眼光都像活见鬼似的。 “你脑子打结了?”芯缇不解地。“谁要订婚啦?你神经兮兮地冲进人家家来干什么?” 穆塘本来还着急地在客厅里四处搜寻着海珞的踪迹,听见芯缇这么说,也没多想,本能反应:“海珞跟那个姓俞的已经订过婚了?她人呢?” 屋里本来坐着的人都面面相觑,实在不晓得他在搞什么。连童爸爸都开口了:“你记错了吧?海珞跟止轩订婚是下个月的事呢。” “什么?下个月?”穆塘这下止住了他搜寻的眼光,愣了愣。“不是今天吗?现在?那你们都在这干什么?” 芯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俞先生是中医师,我大哥一向吃他的中葯,来给他把把脉,我当然得推他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穆塘顿时整个人僵在那边,像被风给吹成化石。他呆怔地,已经快疯掉了。好半天,他才要求自己先平复紊乱的心绪,有条理地问:“你们在这不是办海珞的订婚仪式?” 芯缇真是受不了了。“订婚要准备的东西都还没准备好,谁跟你讲订婚是今天啊?!” 谁? 穆塘猛一转头,婷甄朝他讪讪笑笑,拔腿就想溜,却被他一把抓了回来。 “你诓我?”穆塘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 婷甄知道这谎再也扯不下去了。她期期艾艾地:“要是不这样,我怕你不来嘛。” “海珞还没订婚?”他再问她,同时也等于向全屋里的人求证。 芯缇摇了摇头。 “那海珞在哪?”穆塘还不太信。 “刚才我们出门时她说要去散散步,现在应该回去了。”芯缇只好答。 这下,穆塘再也没怀疑。太好了,太好了,已经被这混乱的状况搞得有点发疯的穆塘,此时脑子里只有这样的一个念头,和一些唱合音的小天使,太好了!海珞还没嫁人,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屋子除了他跟婷甄其他的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看着他快像要在看疯子似的眼光,却让他陡地发现,自己刚才就这么糊里糊涂冲进屋里来乱七八糟讲话的举动,是多丢脸、多神经病;简直把他向来竖立的好形象都给败光了。 都是婷甄这小表灵精!他不由得瞪了婷甄一眼,但又不好跟个小女孩计较,他只得回过头来,谨慎地向屋里的人道歉。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穆塘只好厚着脸皮说。“我知道我刚才一定很可笑,你们也一定满脑子都是问号,不晓得我在搞什么,但是我想我得先找到海珞,等我跟她谈过之后,你们就会明白了。” 他讲了一串的话,但屋里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回应,因为大家还是听不懂。 穆塘也觉得这局势实在是不妙,几乎教他束手无策,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他干脆只扔下一句:“抱歉,打搅你们了。”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出俞家大门。 机灵的婷甄,看见穆塘一走,马上拔腿就想跟去,被眼尖的芯缇一手逮回来,问:“你急什么?” “去看好戏啊!”婷甄还真的是很急,穆塘这下去找海珞,一定有好戏看的。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芯缇不由得骂。 “我哪是在搞鬼,我是在当邱比特耶!”婷甄不平地嚷了。“好啦,别拉着我,我要赶紧跟去” 芯缇被婷甄与穆塘两人搞得神经都快打结了,她当不断定:“别跑,我跟你一起去。” “喂!怎么就把我丢着?”童爸爸也喊了。 也对,芯缇只好又紧张地回来推童爸爸的轮椅。 ** 那天海珞跟婷甄聊过之后,海珞也不是真的对婷甄的话都无动于衷,相反的,海珞不得不承认,婷甄有些话真的很有道理。她似乎真的该对自己诚实,也该对止轩诚实,她要是真的嫁了他,当真能如她所愿,以后再也不想起穆塘,只把他单纯当成是朋友? 她扪心自问,其实她并无把握做得到。 既然如此,是不是不管止轩多么合乎她的条件,但她爱的不是他,就不该嫁给他? 她犹自挣扎。坐在电话前,她瞪着那只按键式的普通电话,却像是瞪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一直瞪了好久好久,她才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话筒。 她只是想问问穆塘,如果,她不嫁给止轩了呢? 然而,接电话的人,居然是姿。 当她听到姿说穆塘去接她父母的时候,海珞的心简直如同片片灰灰在碎灭,她草草结束通话,心中是无比的失望伤心和气忿。 好啊,没想到他动作还真快,马上就又将她从“情人”转回成“朋友”了。反正她要嫁人了,他又何必放弃姿?浪费了多可惜,当然回到她身边了。 这样的想法,简直如同一把利刃在剜她的心,割得她好疼好疼;更糟的是,那不争气的眼泪居然也要掉下来了。 她勉强甩甩头,咒骂着自己:“喂!你有出息一点好不好?人家回头去找旧爱,你不会去嫁你的人吗?你还伤心什么?哭什么哭?你白痴、笨蛋”她住了嘴。发现芯缇正从后门走进她家,她不能给芯缇看见她这副样子。她当机立断地从前门出去,只留下一声:“我去散散步。” 海珞躲出门了。然而,躲到哪里都行,就是躲不掉自己的心。她真气自己,既然是自己说了要当朋友,是自己说了要嫁别人的,为什么知道他回去姿的身边,还要这么伤心 恍恍惚惚地,不知道在外头闲逛了多久,想着泪水应该也被晚风吹干了,她开始往回家的路走。 她垂着头,没精打彩地走回家,差点撞到停在她家门口的一辆车。海珞猛地抬起头来,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人停车?她再定睛一看,那部车她再熟悉不过,是穆塘的车。 她讶然地奔进屋子,屋里只有穆塘一个人。他一看见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揽住她,双唇马上印上了她的。 他的吻既热且狂,那种饥渴仿佛她是他惟一的甘泉,释放他这些日子所压抑的情感。在其他时候他这么强烈的感情定会让她脉动狂跳,心魂俱醉,但今晚这一切都不对,海珞挣扎着,用尽力气推开了他的怀抱。 “你怎么会在这里?!”海珞瞪着他。 她怪罪的眼神让他一时陷入茫然,他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不让你嫁给俞止轩。” “什什么?”海珞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爱你,我为什么要让你嫁给别人?你要嫁也该嫁我,你是我的。”穆塘笃定地说着这些,又伸手过去想拉她入怀。但她却往身后退了一步。 “不对!”她糊里糊涂地看着他,喘着气嚷:“你不是去见彭姿的父母了吗?怎么又回来找我?你到底在搞什么?还是想一箭双雕?” “什么一箭双雕,什么去见姿的父母?”穆塘终于听出了不对劲。“你在乱说什么?是谁跟你讲的?”他本能去拉海珞的手。 “刚才我打电话给你,彭姿告诉我的!”海珞恨恨地甩掉他的手。“她说你去接她父母了。” “刚才?”穆塘苦恼地听着,却听不出个所以然。“她的父母好端端的在桃园,我哪有去接?再说我才下班,只来得及跟她说抱歉就飞车来找你了,根本连多余的时间都没有。” “在你的行动电话里,她明明亲口跟我说的啊!”海珞疑惑地嚷道:“你要我相信谁?!” 行动电话?穆塘下意识去翻外套口袋,电话不在,霎时,穆塘全都懂了。 “我的电话根本就放在公司忘了拿,是姿捡走了,不是我交给她的。她一定是怨我甩了她,所以撒这么一个瞒天大谎,好让我伤脑筋。你看我现在人在这里,如果真的去接她爸妈了,我怎么可能赶得及?” “等等,等等!”穆塘说了这么多,海珞却像是只听见了一句。“你,甩了她?” 他正肃地低叹。“我爱的不是她,当然要跟她说清楚。” 海珞怔住了,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从这一刹那起,她的心开始倒向穆塘,相信他,被他说服,不只因为他的解释合理,也因为他的眼神那么诚恳,又严肃,那双深黝的星眸中有一些令她的心发颤的东西,温柔得教人心痛,让她相信那不是谎言。 时间僵持着,空气凝结着,穆塘等待海珞的一句认可的回应有若等待宣判,他盯着海珞,看见那双迷蒙而抗拒的眼光慢慢在时间流逝中变得清澈,变得柔和,她相信他了? 对两人来说,这段时间几乎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搞砸了,他们的爱情就要继续遭受磨难。他们是如此地专注于对方的眼神中的感情,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完全不知,只隔着一扇门,一堵墙外,三双六只眼睛,正小偷似地屏息地靠在微合的门后,盯着屋内的变化。 “笨!笨!”屋内僵持着,屋外的婷甄也好急,她暗骂穆塘:“笨!还呆在那里干嘛?去吻她嘛!吻下去不就没事了?!笨蛋” “他们两个到底搞什么鬼?”芯缇终于忍不住了,悄声问婷甄。“海珞不是要嫁给止轩了吗?为什么又扯上席穆塘?” “童姐才不喜欢俞大哥呢,她跟席穆塘两个根本早就爱上了。”婷甄压低声音解释。 “那为什么她还说要嫁止轩?”芯缇大大不解。 “那是因为席穆塘之前还跟彭姿在一起,童姐不想去抢嘛,而且童姐觉得他们的生活环境差异太大,问题太多,刚好你们又逼她嫁人,她就随便抓一个嫁了。”婷甄简直像字典似的,什么都问不倒她。 “真的是这样?”芯缇惊讶地转头跟童爸爸交换一个意外的眼神,喃喃自语。“好在席穆塘回来了,否则海珞万一真嫁了止轩,岂不糟了?” “就是说嘛!”婷甄在一旁猛点头。 “怪了,”芯缇终于有了疑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婷甄掩不住口吻中的得意。“哪像你们,后知后觉。如果席穆塘跟童姐以后结婚,我是媒人咧!” “媒你个头,真正的媒人在这”芯缇啐着,忽然她警觉地放下了音量。 “嘘,有人说话啦!” 终于,是海珞打破了沉默,只见她的眼中闪着光彩,充满了感惰,霎霎长睫,泪光在其中隐隐浮现。“还好电话里只有彭姿的声音没有你的,否则如果你在旁边她还讲这种话,那我打死都不相信你了。” 穆塘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他的唇找到了她,吻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带着所有的感情,毫无保留。她陶醉在他浓浓的爱中,火般的热情搅热了空气,充满了整个空间连墙外偷听着的人都似乎能感觉得到,芯缇转头看了眼童爸爸,他欣慰地笑了。 “唉,可是,”虽然他泉涌的柔情令她醺然欲醉,但烦恼仍然攻占她的神智。 “这下我该怎么对止轩说?怎么” “你很嗦。”穆塘以吻代替了他的回答,他的唇细腻地沿着她的耳畔抚过,在她颈窝留下一串甜蜜的吻。她陷身迷醉的云朵中,猛然注了口,烦恼霎时如烟消雾散,不得不忘。 “哎,哎,真龟毛耶。”屋里的人温柔缠绵,岂知屋外的人看得并不过瘾。只见婷甄猛砸嘴地:“光会站在那边亲亲抱抱,多无聊哪。没看见旁边就有张沙发吗?躺下去不就得了?再不然楼上也有床” “喂”芯缇惊吓地轻嚷。 婷甄随口答道:“哎呀,又不是没看过” “你说什么?!”芯缇这下可真是被吓得非同小可。 “啥?没,没,我什么也没说。”婷甄马上发现自己失言,忙着掩饰,但芯缇绝不肯这么轻松放过她,逼问道: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没有,我都说啦!”婷甄双手不停地挥舞着。 “我才不信!” “真的没有嘛。” 于是,屋里一对浓情蜜意,屋外却暗自吵了起来。婷甄看看情势不对想溜,芯缇却眼明手快又抓她回来,一个要溜一个要抓,终于一个不慎,门被撞开“碰”地一声,婷甄跟芯缇都掉进屋里。 “你们在干什么?!”海珞惊嚷,气急败坏地发现原来这两个是偷窥份子,更让她惊讶的是“爸!怎么连你也” 童爸爸是没摔进来,但他也在门外偷听倒是事实。他抓了抓后脑勺,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毕竟姜是老的辣,他只是呵呵大笑:“别管我们偷不偷看,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继续,继续” 海珞又羞又糗,这情况叫她还怎能继续嘛!童爸爸不只说这么夸张的话,还开心地笑得整个人都快从轮椅上晃下来了。海珞又好气又好笑地啐:“爸,你别笑啦!再笑下去血压都高了,小心在意点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有什么要小心的?”看见女儿终于找到所爱,童爸爸欣喜之余,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再隐瞒。“我的身体健康得很,再大笑一小时都没事。”“什么好得很?上回那检查报告明明”海珞急急地脱口而出,立即又想到爸爸的健康状况,霎时一阵担忧,不但话说不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芯缇不忍心看海珞失去笑容,只得招供:“海珞,那个健康报告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海珞瞪大了眼睛。 “是我把很久以前的检查报告找了一份出来,芯缇找了张用过的邮票贴上去,放在信箱里。” 童爸爸接下去解释:“你知道后来我的身体经过调养之后已经好得太多了,检查报告都很正常。” “骗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海珞不平地叫嚷,不知觉地愈嚷愈大声。“我懂了!就因为要逼我结婚是吗?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啊!你们不知道我因为这样担心了多久,掉了多少眼泪” “我知道,对不起嘛。”芯缇好声好气赔罪。“可是换个角度看,你也该感谢我们呀!如果不是我们用这这招,你根本不会那么仔细地去想你的终身大事,你跟穆塘也不会有今天的状况啦。” “还说呢!”海珞气得简直跳脚。“我跟穆塘的事你们帮了什么忙?根本就是帮倒忙。如果不是你们逼我嫁,我才不会去跟止轩求婚呢!这下好了,害我还要去跟止轩道歉。” “对喔。”童爸爸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罪过,反而正色训起女儿来:“你自已胡搞,自己该好好解决,止轩那边真的要去跟人家道歉。” 一想到这,海珞就真的烦死,她的脸更加笑不出来了。 “放心,”穆塘握着她的手,悄声在她身边说:“我会帮你,不会丢你一个人去解决的。” “你那么忙怎么帮我?”说着说着,海珞又想起了另一件更麻烦的事,她的脸色更黯淡了。“你的生活、工作都在山下,顶多一两个礼拜才能上来一次” “说了这都可以解决的,你别担心。”穆塘温和果断的声音,把一种平静注进她的心中,他的眼神仿佛有种安抚她心的能量,不知怎地,海珞的忧心好像真的被抽散掉,再也不剩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了默契,不去提那些问题了,芯缇赞许而喜悦地看着海珞,那眼光仿佛在说,你终于找到肯服气听话的人了。 是不是服气,能不能听话,海珞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然而迎着他笃定而深情的眼光,海珞只明白一件事: 不管止轩的事该怎么解决,不管彼此的生活工作该怎么协调,不管有多少问题等着他们去处理,不管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困难横在他们前面 只要她能握着他的手,一起面对,就算再多麻烦,都不会影响他们快乐、灿烂的未来。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