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世当歌》 第1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1 五月一,黄金周第一天,西咸国际机场人来人往,接送亲友的,出门旅行的,多数人脸上带着欣喜,夏言歌哭丧着脸在t2航站楼前停好车,拿好了接机牌,带着上坟一般的心情去寻找那个国际航班出口。 声明一下,她不是导游,所以在这种日子里应了公司那个恶霸总经理仲睿哲的召唤来接人,绝对属于法定节假日加班――那微薄的加班费也安慰不了她。 想起仲睿哲,夏言歌不由得在西安初夏已经三十多度的天空下打了个寒颤,她到现在也忘不了当她和闺蜜在星巴克酝酿着去购物的时候,仲睿哲一通电话飙过来,语气就像是在捉奸的老公,那么怪异的言辞还咆哮得理直气壮―― “夏言歌你在哪里鬼混呢?给我滚回公司来!” 她惊魂未定地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明明没有说错什么却显得怯生生:“仲总,今天不是公休么......” “你昨天不是说你认识那个叫做谭星的艺人吗?他今天飞机到西安,你去接机,你要想办法把他给签下来,我昨天就和你说过了吧?!” 看来仲睿哲是真的着急,不然也不会句句都恨不得用咆哮体。要是搁在平时,他连个语气助词都舍不得用,夏言歌觉得自己的气场几乎已经薄弱到要被风吹走,她说:“可是仲总,我昨天就说过了啊,这个人我签不下来。” “好歹你还是个认识他的人,你去总比别人有优势吧?夏言歌,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连换灯泡扛梯子的活儿你都没有皱过眉头,现在怎么被老同学吓到了?!反正这事儿我已经指定你了,今天司机休假,你快点回公司取车,自己开车去接机,我这就把航班信息发给你。” 说罢,那边利索地挂掉了电话,夏言歌欲哭无泪,没错,她是换过灯泡扛过梯子没有错,那是因为她可没有给灯泡或者梯子写过情书还石沉大海啊! 夏言歌可以发誓,如果在十三年前她知道写信给谭星会是那样的结果她绝对不会手贱。 十三年前,在夏言歌十六岁的一个夜晚,她寻思着自己正处在花季,是不是也该做点儿花季少女做的,疯狂的事。于是她写下了那封信,她生命中第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情书――遗憾的是,因为是心血来潮,她居然是写在英语本上面的,还有不合衬的四线格打底。然后她近乎虔诚地在末尾署名的地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了“夏言歌”三个字。 那封信被夹在她从谭星那里借过来的一本纪伯伦的《先知》里面,还书的时候一并还给了他,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时候的谭星还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正太一枚,唇红齿白生得一脸祸害少女的妖孽相,一个高中的女生有一半儿都在心底念叨他,所以可见,那时候的夏言歌还是很自不量力的。 第2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2 十三年过去了,谭星的粉丝队伍由一个小高中的小女孩儿们扩展到了全国所有初高中还有大学的小女孩儿们,加上一堆白领和少妇。 而夏言歌的进步也很大,她由一个只会写完情书悄悄夹在对方书里面的闷骚小女孩儿成功地进化为高龄二十九成天被家里逼婚却还没有男朋友,总是在见到条件太好的男人就怀疑对方是同性恋的腐女一枚。 综上所述,高中毕业以后两人都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大步向前走,虽然他们的生活自高中毕业以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交集,可谭星这家伙的消息还是时不时从身边的朋友们或者同事那里传到夏言歌这里来。 比如他拍的某某电视剧一下子就上了收视排行榜第一了。 比如他接拍了某国际品牌的代言,广告费多少个零了。 比如他和某个女模特深夜还在台湾的夜店流连了。 再比如,他和台湾那家经纪公司的合约到期,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想要回到内地发展了――那天,就是艺人部门的总监看到了这个消息,然后在公司一大伙人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说如果可以签下这个人就好了。 夏言歌估摸着,她当时一定是香槟喝的有点多,不然也不至于一个不留心就乐呵呵地蹦出这么一句:“你说谭星啊,那小子我认识,高中同学。” 然后艺人部门的总监就两眼放光地拉紧了她的手,眼神殷切,就像被侵占的根据地人民看到解放军同志一样。 她是在经纪公司没有错,不过唱歌拍电影基本上都没有她什么事儿――她就是个小小的行政助理。 行政助理是个活动岗,哪儿有活哪儿有夏言歌,她客串过艺人助理,人事助理,it,水管维修工.....等等等等,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公司那帮娇弱的女艺人都叫她变形金刚,而男生们,顺着她的名字,管她叫做“夏言哥”。 哥也有害怕的时候啊,比如现在,她拿着接机牌,一看时间,飞机已经抵达了,从那边过来,算上取行李的时间,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而她还没有演练好台词。 最坑爹的地方在于,谭星是眼下炙手可热的男星,自打他说要回到内地发展,内地几家经纪公司都对他虎视眈眈,大有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架势。 d.s唯一的优势就是总公司在西安,谭星的老家也在西安,但这不代表d.s就可以高枕无忧,竞争依然存在,就看谭星恋不恋家――所以总监是在谭星不知道的情况下先打听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先下手为强。 艺人总监分析的时候很乐观:“谭星一定是个恋家的,孝敬老人的好孩子,不然在台湾发展那么好,不会急着回内地的。” 那会儿,夏言歌到嘴边的话被憋了回去。 因为是高中同学,所以她很清楚,当年在高三下半学期那个节骨眼儿上,谭星是怎么因为父母闹离婚而休学的。 她也记得他离开学校之前,把那本《先知》给了她,就在学校篮球场边那棵在春雨里面显得特别缠绵的柳树下面,雨很小,两个人都没有打伞。 他说你喜欢的话就拿去看吧。 第3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3 那时候,夏言歌因为他没有回自己的信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他居然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留下她站在他身后。一滴雨水顺着柳叶流下来,滴落在她手中精装的《先知》浅灰色的素净封面上。 她知道手中那本《先知》里面有一页是有折痕的,因为她曾经在那一页里面小心地夹好了自己的心情,那一页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当爱向你招手,追随他, 哪怕他的道路崎岖险峻。 当他展翅拥抱你,顺从他, 哪怕他翼中利剑把你伤害。 当他向你诉说,相信他, 哪怕他的声音会粉碎你的美梦, 如同北风扫荡庭院。” 夏言歌在意蕴悠长的春雨里面感受到北风袭来一般的苍凉,那一刻,她抱紧了手中的书,突然很想哭。 多年前她写下人生中第一封情书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九岁的坎儿上,成为家里的老大难,人们口中的剩女。 父母在催促,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可是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这让她在机场异常焦躁,因为她从很多的八卦新闻上都看到,谭星这些年来在娱乐圈混的是风生水起,左右逢源,和各种女星搞各种绯闻。 人与生俱来的,名为“虚荣”的本性在她身上作祟,觉得一旦被他发现自己到现在还是没人要的剩女一个,那必定会被耻笑,于是她打定主意,万不得已的话,就先杜撰出一个男朋友来。 几分钟之后,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看见了谭星,就算他戴着帽子戴着墨镜,她还是打从老远就一眼认出了他,他的穿着很随意,白色体恤牛仔裤,就像多年前还在高中的时候。墨镜挡了一半的脸,但是余下的那一部分,轮廓,唇,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就像是哪个画艺高超的漫画家精心描绘出来的,好看到不真实。 夏言歌有点儿紧张起来,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面有力的心跳声在加快,她暗暗在心底骂自己没出息,抚着心口低头一看,发现接机牌还抱在怀里,有字的那面贴着自己的胸口。 她都想好了,一定不说什么好久不见,老套又矫情,她一定要表现出d.s的专业精神,就和他公事公办。 她看着他走过来,他的视线在夏言歌这里稍微做了一下停顿,她于是定定神,努力牵动嘴角,在脸上扯出了那个礼貌的,带着商务意味的笑容,然后动手准备翻出接机牌的正面好让他看到,正在此时―― “谭星!”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夏言歌抬头,看见在接机的一堆人里面有一个女人探出身子使劲儿地朝谭星那个方向挥手:“这里!” “谭星?” “啊,是那个演员谭星吗?” “哎――好像真的是哎!” “谭星!” 于是这样的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加上了“给我签个名吧”或者“可以和我合影吗”还有“我很喜欢你演的电视”这样的后缀,接机的人群有点儿拥挤,骚动起来。 因为人多,这一闹腾,那些小姑娘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前涌去,夏言歌被挤得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没顾得上思考那个和自己一样来接谭星的那个女人是谁这样的问题,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维持平衡这一件事上面。 她伸着双手,拿着接机牌晃晃悠悠张牙舞爪,几乎就要超前扑过去的时候,视线里面出现了一只手。 “发什么呆?快跑啊!”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 第4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4 在夏言歌回过神来之前,那个手的主人就拉着她,以极快的速度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t2航站楼的外面,他松开了她的手,她喘着气,这才看清楚了,眼前方才拉着自己一路狂奔的人,是谭星,他擦了一把汗,说:“快走吧,不然可能有人会追出来的。” “哦......!”她反应过来,立刻说:“我开车来的,我们走吧。” 车子行驶在机场高速上,夏言歌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仔细一想记起来了,她“哎呀”一声,瞥了副驾驶座上的谭星一眼,说:“完了,刚才在机场,不是有个接你的姑娘吗?咱们把她忘了!” “没事,”他看着前方,似乎并不在意:“那丫头,已经习惯了,刚才那种情况下,想要带两个人的话,我就出不来了,再说也是她的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名字,摆明了是添乱。” 夏言歌嗅出一点儿八卦的味道,狡黠地笑了:“女朋友?” “开好你的车吧!”他说:“十几年不见,你话都变多了,夏言歌,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没想到你居然会来接我。” 他手中拿着那个接机牌,一边看一遍抚摸着上面打印的“谭星”那两个字,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关于这个吧......”她腾出一只手从衣兜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我是d.s经纪公司的行政助理,今天是奉命来接你的,接下来看你的安排,是要回家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们总经理想要见见你。” “切......”他把名片朝着她扔了回来:“我刚刚看见你还激动了一下,想说老同学多年不见好好叙叙旧,结果你居然是来工作的?” 自己的名片被他废纸一般地扔在腿上,夏言歌感觉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伸手取了放回衣兜,想到还要签约,努力讨好他:“不是的,我来接你,一方面是工作,另一方面,我们不是也很久没见了么。” 他一脸怀疑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看着车窗外面:“十三年了,我已经十三年没有回到这个城市了,十三年没有见过这里的人了。” “好久啊......”他似乎在喃喃自语一般,这才取下了墨镜,摘掉了帽子。 余光里面他不再是多年前那个阳光的少年了,他的双眸在时过境迁的洗涤后变得沧桑,那眉眼依旧是好看的。夏言歌努力收回了自己视线的重心,觉得这个妖孽太要命了,再看下去,可能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就会是“当红影视明星谭星车祸丧生”,然后在报道的一角,兴许可以找见夏言歌这个肇事司机的名字,留着给他的粉丝唾骂。 而她在心底还是忍不住怀念高中,在写那封信之前的每个下午放学时分,在学校正门的南边都会看到谭星穿着牛仔裤和校服,用腿支着单车,耳机总是只挂一边,那么难看的校服也被他穿得很好看,小女孩儿们路过他总是会忍不住回头看。 自从写了那封信之后,她就没有心情和那些小女孩儿一样欣赏那道风景线了,她心里的怨愤酿成了一个坑儿,她怎么也想不通,我只是说了个喜欢,你完全可以拒绝,可是你最后的回应...... 是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那封信就像是被蒸发了一样,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那封信存在过,承载着她的心情被放在那本书里面,成为她花季里面自以为浪漫却让自己难堪的回忆。 她一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没有回信,而他也一直没有说,直到十三年前他离开学校,最后一次见面。 往事真他妈不堪回首,夏言歌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谭星那边安安静静,她不得不问:“那么你是要先回家吗?” “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没有家。”他依旧看着窗外,回答道:“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栋空房子而已。”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公事公办的计划打了水漂,他似乎并不打算配合。 “带我在这个城市转一转吧,去以前那些地方,”我听见他在说:“我很想看看,都变了没有。” 第5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5 整个下午到晚上,夏言歌一直开车带着谭星兜兜转转,去两人以前上学的高中,去那时候同学们一起搞聚会的小广场,还应着他的要求带他去了他那时候经常去的小书店那里...... 他的表情在这一路下来变得越来越颓唐――学校市政府定位重点高中早已翻修过,小广场被一座巨大的商业楼掩盖得没有了任何踪迹,至于他口中的小书店,夏言歌来来回回看了看,硬是没能在一堆各种咖啡厅和茶座里面找到。 其间,仲睿哲还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接到人,她带着蓝牙耳机,告诉他已经接到了,可是谭星要先逛一逛。 仲睿哲这才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一句“那你陪他好好逛逛,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争取在我们正式洽谈之前让他对公司留下一个好印象”,就挂了电话。 谭星在一边听着,一言不发,脸色越发阴沉。 所有的地方都去过了,时针也转到了下午七点,夏言歌低声下气地提意见:“既然你们家没人,要不我们去吃饭吧?顺便见见我们总经理。” “我不要,回来第一顿饭就和男人吃,一听都没有食欲。”他很干脆地回绝了。 估计仲睿哲那家伙听到了,一定会吐血。夏言歌头疼起来,总不能一直这样开车吧,没有目的地,再开下去,油都没有了。 “咱俩去吃饭,”他说:“去钟楼那边吃吧,钟楼应该不会被拆。” …….钟楼是不会被拆,就算你想拆,政府也不会同意你毁了这么个摇钱树,车开到南门附近就慢了下来,谭星一脸不解的神色,夏言歌没有看他,解释了一下:“现在的钟楼可不比十三年前,现在在那边停车位可是相当金贵的,问题是还找不到车位,所以只好委屈您走过去啦。” 谭星微微眯着眼,笑了:“夏言歌,你这副点头哈腰的嘴脸是什么意思?你在学校的时候那股强悍劲儿呢?” “强悍”这个词,算不上夸张,谭星清楚地记得,高二有那么一段时间,男生们看到夏言歌都忍不住要绕道走,连老师对她都唯恐避之不及――怪就怪在,那时候夏言歌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他总是忍不住去揪夏言歌的辫子,有一次夏言歌火了,拿起手中的圆规回过了头。 “谭星你给我站住,我一定要废了你这双手!”夏言歌一边叫嚣着一边追着谭星满楼道乱跑。 然后在一个拐角,谭星适时地避开了刚从楼下上来正要拐过来的班主任,而夏言歌,因为惯性一头扑进了班主任怀里,抬起头,手中的圆规针已经扎在班主任的胳膊上。 班主任疼得龇牙咧嘴,夏言歌面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俩,都去操场给我跑十五圈!”班主任咆哮着,夏言歌愤恨地看向班主任身后的谭星―― 可恶,这家伙居然还在笑! 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夏言歌已经找到了停车位。 “……你说的真难听,”夏言歌慢慢停好车,“你是不是就喜欢别人对你狠一点?” 第6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6 谭星不再和她贫嘴,戴好墨镜下了车,和夏言歌一道慢慢朝着钟楼的方向走去。夏言歌在余光里面看着他,心底是有点儿犯嘀咕的。 久别重逢,她的心情却无比复杂。 十三年前,接过那本《先知》的那一刻,她以为,她和谭星会就此相忘于江湖。一直以来夏言歌都不是个好学生,大学毕业后是误打误撞进了内地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d.s,谭星是越来越遥远,夏言歌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日子里,她是拖着一身疲惫的筋骨下班回到自己独居的那个房子,泡面然后打开电脑,浏览那些关于谭星的消息。 她总是对自己说,算啦,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你就当个默默无闻的小粉丝好啦。 像每个小粉丝一样,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到了大学,大家选修恋爱,夏言歌也算是努力了一下。 接受了一个看起来顺眼的男孩,名字比人都拉风――叫做陆飞,可惜这不是个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两个人都不温不火的,交往起来淡得就像是冰箱冷冻柜子里面放了一天一夜的纯净水,大多数时候,她会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男朋友。后来经过闺蜜的提醒,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过于冷淡,开始努力做改变。 比如一起吃饭上自习什么的,刚开始是应付,后来变成了习惯,会买了陆飞喜欢的零食给他带过去,这样两个人看起来,好歹也有点儿谈恋爱的意思了――直到陆飞提出分手。 夏言歌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甩,那时候她已经可以记得清楚陆飞都喜欢什么牌子的糖,偏好哪种饮料了,那种憋屈千回百转地酝酿成了一个短信给对方:“为什么?” “你太黏人。” 回过来的短信干脆利落,却让夏言歌傻了眼。 第一个想法是,我黏人?我夏言歌黏人?你有没有看过那些住在一起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吃喝拉撒都赖着对方的女朋友?老娘和你偶尔一起吃饭上自习,叫做黏人? 闺蜜韩残忍而好心地提醒着她,当一个男人想要甩掉你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借口的,别说上自习吃饭,指不定人家看到你,就连你主动打个招呼人家都觉得你烦人。 那一刻,夏言歌看着韩,觉得韩真是个恶魔。 韩是夏言歌高中的校友,到了大学有幸在一个宿舍里,于是就特别自然地勾搭上了。 韩是个标准的美女,同时,也是个彪悍的美女,她天生丽质,皮肤白皙,双眸璀璨似星月同辉,纤纤细腰还前凸后翘,走在路上总会让男生们看傻了眼。 就是这样一个绝代美人儿,夏言歌在远处看着的时候觉得太他妈完美了,别说是男人,就连她看了也心动。熟了才发现,丫就是个徒有其表的毒舌妹子,而且一高兴起来就飙出各种脏话,完全没有形象可言。 比如大学第一次和韩一起逛街,韩穿了白色旗袍,那身材在拥挤的公交上面显得多么招摇,一车男人都心猿意马,一个猥琐的大叔直接就趁着拥挤上了咸猪手。 夏言歌还没有意识到,就听见一声咆哮―― “我靠,你眼睛瞎了吗!手往哪儿放啊?!” 猥琐大叔哀怨地看了韩一眼,讪讪地收了手,谁能想到这个清秀的,看起来如此恬静的姑娘出口成脏。 没错,韩,就是这样的人。 第7章 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7 排除韩的毒舌,那话倒是没有错,夏言歌狠狠地沮丧了几天,上一次是写信对方没有回,这一次直接被对方找个借口给甩了,纵观过去的恋爱史,实在没办法从里面挖掘出什么信心来。 想来老天也许是感知了夏言歌的沮丧,想要让她更沮丧,于是派了那个陆飞再次回到她身边,夏言歌本来也没有接受分手的事实,于是复合显得顺理成章。只有韩在一边摇着头,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那匹马不怎么样,回头你也愿意要,真是没得救了。 这话不中听,倒也是实话,这个陆飞,除了长相顺眼以外,还真不好发掘出什么优点来,个子太小,韩一直说他是纳米技术合成的,不善交际,也不喜欢交朋友,话不多,总体看起来,很乏味。 由此可见,夏言歌是个多么容易满足的女人,她甚至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就曾经一度放弃了高跟鞋,只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不会显得比他还要高。慢慢的,夏言歌越来越发现,自己逆来顺受的本领还真不小,开始一步一步,迁就起这个乏味的男人来。 自私的b型血男人,还带着处  女座的敏感,挑剔和洁癖,适应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但是她忍了。就在她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的时候,陆飞展现出了其变态的一面――再次想分手了。 他也不说话,情节大抵是类似的,不打电话,不接电话,不回短信,硬生生逼着夏言歌说分手。 韩的评价是:“我靠怎么会有这样没底线的变态。” 夏言歌那会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她还是消沉了很久,直接的结果就是,在期末考试中挂科好几门,连本主任都赏脸在班会上点了名。 夏言歌一直没有哭过,可是听到班主任当众说自己挂科的问题的时候,她眼泪直接没有预兆地就流下来了。 韩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来,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那是真正意义上,夏言歌的第一次失恋。 “喂,你在发什么愣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夏言歌回头看着谭星的脸,恍若隔世的哀伤慢慢笼罩在全身,到了这一刻,她突然发现,即使再也想不清楚她那第一个男朋友陆飞的样貌,但她也始终记得那人的声音,和这个在身边的声音多么相似啊。 都是低沉的,带着一丝慵懒,显得漫不经心的,多少年来,觉得这个声音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突然想起来了,自己认识第陆飞的那一天,是去上选修课,一个男孩从后门进来,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小声地问她:“老师点名了没有?” 就是那个声音。 高中的时候,不止一次,谭星在自习课想要睡觉的时候总是揪揪夏言歌的马尾辫,小声地凑在她耳边说:“老师来了你要记得往后靠一下我的桌子哦。” 夏言歌愣在原地。 多少年来在原地踏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入眼的每个人都像你,我始终只是在寻找一个虚无的影子,耗尽了我全身精力,在名为爱情的天空下,收获是心的流离失所。 流年浅殇,心醉不过你,年少模样。从此,只能爱上影子的凄凉。 第8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1 两个人站在钟楼的地下通道那里,夏言歌有些不满了,方才她已经给出不计其数的意见,例如火锅a,牛排b,披萨c…….这些悉数被谭星否决掉,她瞪着他:“你以前吃饭有这么挑剔吗?” “我要去回民街。”他说着,也不看她,就直冲地下通道去。 “祖宗啊,”夏言歌跟上了他的脚步,“那地方可没有包厢,你要带着墨镜吃饭么?我可不想再被人追着跑了…….” “我记得那边有家卖桂花糕的,你不是特别喜欢吃么。”谭星转过身来,笑吟吟地说,“我也很久没有吃过了。” “可是……” “夏言歌!” 这次是个尖锐的女声,夏言歌不用去看也听得出来,微微一转头,果不其然,韩正站在前面的拐角处,双手叉腰十足泼妇骂街的架势。 本来就够张扬了,偏偏视觉上还和声音产生了一定的偏差,四周的人看过来,一个身着波西米亚风浅绿长裙看起清纯可人的姑娘,正一脸尖酸刻薄地看着夏言歌和谭星,她的目光在中间打了几个回合,然后直接指着谭星:  “我靠你不是谭星吗?!” 夏言歌揉了揉额头,安慰自己,这和我没关系,这和我没关系,这和我…… 四下有人站住了脚步,“谭星?” “该不是那个谭星?” “演电视的那个吗?” 夏言歌一听到这话,二话不说上前几步拉住了韩的手,大步流星地拖着她低头往外冲。 “…….切!”谭星心说不妙,也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三个人跑出了地下通道,夏言歌一路小跑到了一家川菜馆门口,进去气喘吁吁地对吧台伙计说:“包厢有吗?” 在包厢坐好了以后,韩使劲看着谭星,又问:“你小子不就是谭星吗?” 谭星指着韩,回头问夏言歌:“这货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韩……”夏言歌一愣,当初在高中,韩的大名远扬,甚至有人说她就是校花。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谭星摸摸下巴:“是有这么一个人,听说虽然漂亮,但是太野蛮……” “我靠你说谁野蛮?!”韩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都是你,害的夏言歌休假还要加班,你还是赶快和d.s把你的卖身契签了,少给夏言歌找麻烦。” 夏言歌哭丧着脸:“那是合约,不是卖身契……” “哦?”谭星摘下墨镜,微微扬起嘴角,对着韩有些挑衅的意味:“我偏不签。” “你……”韩眼看就要站起身来了。 “先吃饭吧祖宗们?”夏言歌真的快哭了:“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韩看着夏言歌,突然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谭星有些迷惑地看了一眼两个女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不耐烦地开始翻菜单,他是真饿了,从坐上飞机到现在,一路折腾到现在。 韩又怎么会不知道谭星,除了同在一所高中以外,她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见夏言歌收集的,谭星的海报,照片,杂志里面的报道。 真的只是当作一个明星那样的欣赏么? 这是她一直想要问夏言歌的。 第9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2 吃过饭,谭星很简单地说,我累了,今天就不去见什么总经理了,明天再说,然后让夏言歌送他回去。 韩在一边,气得五官有点儿变形,却不好说话,坚持要陪着夏言歌一起去。 “不用的,他家在曲江那边,不太远,我送他过去然后来找你好吗?”夏言歌为难地问韩。 “他的八卦啊绯闻啊那么多,我怎么可以放心你单独送他?!”韩几乎要叫起来。 “我是绯闻多,可是我不会饥不择食。”谭星忍不住插话。 韩立刻盯着他,一言不发,一脸的怀疑。 “好吧,反正两个女人送我回家,我何乐而不为呢。”谭星挠了挠头,弯身打开车子后面的门坐了进去。 谭星的家在曲江那个以富人多而闻名的别墅区,里面一栋欧式风格的小别墅,就是他打算暂时住的地方了。上高中的时候,不少同学都羡慕他家带着泳池的房子,那房子自从他父母离婚以后就闲置下来,母亲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台湾的商人。房子因为很久没有人住,显得冷冷清清,虽然托了人来搭理,可院子里面那些花花草草都已经破败得像是多年前被人践踏过一般,景象有些凄凉了。 夏言歌看着谭星的背影消失在那台阶上,心底有点儿感慨,这房子看起来随时都会闹鬼,他一个人住…… “真浪费啊,”韩看着那房子,一脸不甘心的表情:“有钱人,就是好。” “走吧。”夏言歌说着,嘴角有笑意。 因为近,两个女人开车到了大雁塔,一人抱一杯红豆冰,就坐在广场的石椅上看音乐喷泉。 大雁塔广场的音乐喷泉举世闻名,那些水光在炫目的的灯光照映下显得波光潋滟,夏言歌看着,有点出神。 韩安安静静地伸过去自己的勺子,把夏言歌手中那杯红豆冰的豆子舀掉了一堆,夏言歌这才低下头来,看着她,一脸的黑线。 韩笑起来,在黑暗中那双美眸里面有一些光在明明灭灭地张扬。 再往前推个十三年,夏言歌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和韩这样的美女勾搭成基友,那时候韩屁股后面的男生可以排成一个连,而自己太平凡。 再往前推个十年,夏言歌也只是想,碰巧和韩一个宿舍了,那时候韩屁股后面,男生还是一个连,可是韩看都不看,别人都以为她挑剔得要死,眼光太高。夏言歌还很不屑――找个本分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么? 再往前推个五年,夏言歌看着韩,会想,她真是有眼无珠,什么垃圾眼光啊,不过―― 夏言歌也很清楚,这不都是她害的么。 没错,就是一个韩这样的大美女,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多少年来忽视那么多追求者,有钱的有权的,统统都绕过去了,唯一接受过的一个男人,没本事没钱没权,就一份工作还是他妈给跑的,真是弱爆了。 夏言歌现在也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会介绍那样的男人给韩。 韩一定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接受了。 第10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3 差不多是在八年前,夏言歌和韩从西安一个坑爹的二本混到了毕业证,夏言歌到底是个小镇姑娘,用韩的话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她心心念念地,还是想要回到那个小镇子去,守在父母身边。 而就在那个时候,夏言歌那个大学的前男友陆飞再次展现了自己奇葩的一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打听到了夏言歌的联系方式,再次和她联系了。 彼时夏言歌在小镇子里面已经找到了一份文员工作,韩在西安一家翻译公司,韩听到陆飞回头找夏言歌的消息,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气:“怎么会有这样的变态,别人都是一次伤到底,一刀子见红,然后一了百了,相忘于江湖就好,这家伙是打算每隔上那么一段时间就在你心口捅两刀子好找点存在感么?” 夏言歌一下子就噎住了。 那段时间陆飞老是骚扰夏言歌,而且是死皮赖脸的架势,短信里面称谓用上了“亲爱的”或者“老婆”这样的词眼,有的时候夏言歌会迷迷糊糊地想,反正被折腾过那么多回,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次吧。 加上父母开始操心她的终身大事,她自己也在这种压迫感之下,慢慢在屈服。 就是某一天的偶然,陆飞在给夏言歌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自己有一个朋友要找女朋友,苦于无人介绍,急的焦头烂额。 夏言歌也就是随意地问了,“他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没有,他是汉中人,想要找个汉中的姑娘。” 夏言歌脑海中这一搜索,还真有,韩不就是iso标准认证的汉中姑娘,于是这么一建议,陆飞那边就给火热地操办起来了红娘的工作。 一开始,夏言歌没有放在心上,等她听到韩和陆飞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不过这下也好了,好歹韩再也顾不上吐槽陆飞,安心去谈她的恋爱了。 后来夏言歌一直在想,多年来韩没有接受任何人,一接受就精准地接受了一个人渣,而且她还一副久旱逢甘霖的模样投入得不得了,这是一种何等的运气啊。 那个人渣名字叫做许昌,后来每每听到许昌这个地名,夏言歌都要忍不住皱眉头,一个人连一个地方的印象都毁了,可见这人到底有多渣。 为了表示对许昌这个地名的尊敬,夏言歌后来一直管那个人叫做人渣许。人渣许在韩城矿务局工作,事业单位,工作是他妈给跑的,人渣许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接送领导,陪领导抽烟喝酒打麻将,巴结领导没有下限――这本来应该是韩很不屑的对象,要知道,韩欣赏的,是那种自己一手打天下的男人。 可是爱情里面哪儿来的那么多按部就班,总之,韩还是和人渣许在一起了,看看电影吃吃饭,夏言歌远在千里之外,只好听着总做电灯泡的陆飞做实况转播。 三个人今天一起去看电影了,看的是《速度与激情5》,人渣许总是磨磨蹭蹭,还迟到了几分钟。 三个人今天一起去钱柜唱歌了,才发现韩居然五音不全。 三个人今天一起…… “哎我说怎么总是有个你啊,人家俩人谈恋爱,你凑个什么热闹?” 夏言歌有一次忍不住问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陆飞开口,声音很好听:“那夏言歌,你还不快回到西安来管住我,不要让我再去当电灯泡?” 第11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4 多年后回头看看,那时候陆飞的一个邀约,才是妙笔生花地在夏言歌的情史上面开始描画那个晦暗的雏形。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留在小镇未必会过得很好,但是安稳,有父母在,什么也不用怕,去西安,面对的不确定性委实多到让人忐忑。 夏言歌谨慎起来,开始认真考虑回到西安的事,这一考虑,就是半年。 半年前,韩所在的公司老总很看好韩,给了她一个外派的工作让她选择,那地方真不好,是印度,不过双薪加上国内没有的各种补贴,韩也难免心动。 于是人渣许的意见就变得很重要,彼时人渣许想了想,房子刚买好,月供每个月还有不少,他在新买的,还没有装修好的房子里面的阳台上掐灭了烟头,回头看着韩,说:“去吧,不然等咱们结了婚,手头会很紧。” 韩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听话过,二话不说就收拾好了去印度的行李,外派总共四个月的时间,她每天都在算工资和各种补贴,算到一个人会对着墙壁笑起来,她总是在想那句话―― “不然等咱们结了婚,手头会很紧。” 说明人渣许是想着要和她结婚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她也会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共度余生,想要为了两个人的生活做出努力。在印度的生活前所未有地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就连那些阿三拗口的英语她都不再觉得难听了。 等到她回到西安的时候,来接机的都是同事,哪里还有人渣许的踪影? 几天没有联系,和陆飞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人渣许已经另结新欢了。 韩一向都是被男人捧在手心的,什么时候受过这待遇?而且,这孙子居然连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韩也生气,千方百计找到人渣许,堵着人渣许在车站的门口,一脸不甘心地问:“我哪里不如她?” 人渣许一句话就让她败下阵来。 “她是矿物局局长的女儿。” 韩颓唐地站在车站门口,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过了好一会儿,人渣许说:“你还是走吧,过会儿她就来了。” 韩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许昌,就是这个男人,曾经对她说“等我们结婚手头会很紧”,就因为他这一句话她就义无反顾不假思索地去了印度。这几个月她省吃俭用,钱都存了下来,一直想着他听到这个数目的表情,等他夸奖自己一下,但是几个月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居然赶她走。 韩生命中的第一次恋爱,就这样兵败西安城西客运站,这也是为什么夏言歌迫不及待地杀到了西安去,然后迎来了一个更加光辉灿烂的结局,那个和自己几年来都纠缠不清的陆飞,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在自己工作的医院勾搭了一个小护士,连夏言歌的电话号码都放在了黑名单。 本来,夏言歌的意思是,韩失恋了,作为好友,义不容辞该去好好安慰一下韩的。 但是结果是,夏言歌和韩在钟楼世纪金花门口相见,韩说:“人渣飞真不是个东西,一个人毁了一部动漫,我以后都不想看《海贼王》了。” 夏言歌说:“人渣许真不是个东西,一个人毁了一个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去许昌。” 然后两个人对着傻笑,笑了一会儿眼泪就流下来了,夏言歌开口说:“不过《海贼王》还是很好看的……” 尾音没有落下,声音就因为韩的动作而中断了。 韩几乎是扑着过来,抱紧了夏言歌,她的啜泣声已经在扩大,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嚎啕大哭。 夜幕下的钟楼,世纪金花门口人来人往,很嘈杂,没有人会在意这两个相拥而泣的女孩,你心中天大的哀伤,不过是路人甲眼中另一个无关紧要的情节,路边,流浪歌手在轻轻吟唱。 有真爱在等我的方向……吗?那一刻,夏言歌抱着韩,伸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背上,听着这首歌,突然笑了,不无嘲讽。 第12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5 第二天早上夏言歌是在韩的公寓里醒过来的,节假日里再次被仲睿哲的电话骚扰到了,大清早,铃声是林肯公园的摇滚乐,韩在床上伸出腿使劲踢了一下夏言歌,含糊不清地说:“滚出去接你的电话,再响个十秒钟,我一定会杀了你。” 夏言歌揉着眼睛,拿着电话走到客厅,应着头皮按下了接听。 “你昨天和谭星接触,有没有暗示关于签约的事?”仲睿哲的声音倒是蛮清醒的。 “稍微提了一下……”夏言歌伸了个懒腰,连声音也跟着摇曳起来。 那边声音一沉,“你还没睡醒?” “没,啊不……”夏言歌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起来:“我是说,我早就起来了。” “那正好,立刻来公司。” “啊?可是……”她的话被阻断在一堆紧促的忙音里面,仲睿哲又挂了电话。 想到要见仲睿哲,夏言歌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仲睿哲在这座城市算是个知名人物,年轻轻就坐上d.s总经理的位置,还让董事会的那帮多事老头儿都闭了嘴,也许就是因为行事雷厉风行,对自己对手下的要求都过于严格,他就像个连轴转的工作狂,永远不觉得累,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精神抖擞的,西装革履一尘不染,360度找不到漏洞。 那简直就是个超人,而且还是个分外好看的超人,双眸深邃,轮廓坚毅,薄薄的唇在批评人的时候尤其性感――不过也是个扑克脸超人,见到谁都一脸的苦大仇深,让不少想要接近他的姑娘都望而却步,那气场实在太可怕了。 也正因为如此,一直都没有女朋友,夏言歌却从中读出另外一番见解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仲睿哲一定是个受。 又好看,身材又好,对女人似乎不来电,除了受还能是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在夏言歌眼中就分了两种,一种是攻,一种是受,如果既不是攻又不是受,那一定不是男人。而默认属性为受,仲睿哲就直接被归类到这个属性里面去了。 “没见过这么苛刻的受!” 夏言歌带上了韩家的门,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就仿佛她已经见过很多受。 开车到公司,刚刚进办公室就发现,原来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叫来加班了,艺人总监站从茶水间走出来,见到夏言歌就连忙迎了上来,一脸的紧张:“昨天见到谭星了吗?” 夏言歌点点头。 “然后呢?” “仲总没有和你说吗?”夏言歌挠挠头,“就是开车带着他到处转了转,什么正事也没有谈成,然后就送他回家了。” 说话间,电梯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男子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快,眉目到高挺的鼻梁像是经过精心的雕刻一样精致,薄薄的唇吐露出的语言声音并不大,可是让办公室加班的几个人都稍微一震。 “夏言歌,这个关键时候,你居然还能睡懒觉。” “仲总,我……”夏言歌看着仲睿哲,一脸的无奈,总不能说自己给谭星写过情书所以不要再继续做这样的工作了吧。 “这次和谭星签约的事,你做主要负责人,从头跟到尾,谈的部分找法务部门和艺人总监,从现在起,你负责维护谭星这边,要是成功签约,你的薪水增长百分之二十,然后调过来做艺人助理。” 仲睿哲看着她说。 第13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6 话说到这个份上,要再去拒绝仲睿哲,绝对是一件既不好意思又让夏言歌心疼的事,那一刻,她站在办公室,感受着同为假日加班人的同事们投过来的哀怨目光,心情复杂。 这晋升和加薪待遇,叫不少人红了眼,要说夏言歌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从现在开始,谭星就是你的客户了,你要攻坚你的客户,就一定要有坚忍不拔不屈不挠的精神,蹲点啊什么的,别等着我来教你,需要的应酬费用票据做好,我一样也不会少签……我说你还愣着干嘛?快去开车找谭星啊?” ――大概在半个小时以前,仲睿哲就这么把夏言歌给撵出来了。 仲睿哲这个人,一旦谈到工作,就那个保持一副打了鸡血的精神状态,平时总是冷冰冰,连话都不多说,但是一旦触及公司利益相关的事,可绝不会手软。 刚刚进公司那会儿,夏言歌第一眼看到仲睿哲,就结合之前听到的那些有关总经理的传闻,觉得这个基佬长的真是好看――条件好又单身,不是基佬还能是什么,要是不是基佬,反而对不起广大女同胞。后来慢慢才发现,这个基佬性格有多么恶劣。 比如一开始在这个公司工作的夏言歌,那是刚刚为了人渣飞而回到这个城市结果被甩了的夏言歌,逻辑和性格都异乎寻常,行政助理又是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活儿,各种苦活儿重活儿,让那段时间本来就没从失恋阴影里面走出来的夏言歌分外受煎熬。 夏言歌倒不是吃不了苦,倒霉就倒霉在,某天她开车去取大型打印机的碳粉盒的路上,车子死火了,死在马路中间,她的手机停机了,想要去借个手机打电话叫人来帮忙,才回过头就被交警劈头盖脸地骂上了,车子被派出所的人拖走,这还没完,站在路上打不到车,她硬着头皮刚走了两站路,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一个盆子直接倒扣过来的那种。 你以为这就完了? 呵呵……距离公司有十站路,第五站的时候,碳粉盒破了,撒了她一身的碳粉,于是黑人夏言歌顶着周围好奇的目光好不容易走了回去,已经成为一个黑色落汤鸡,这个落汤鸡在走过大厅的时候,遇到了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是―― “哎,《海贼王》昨晚更新了!你有没有看,最新的那一集里面,路飞又……” 路你妹的飞,夏言歌听到这话一个踉跄,几乎要扑到在地,左手抱着一个碳粉盒,右手还抱着一个破的碳粉盒,粗重地喘着气,突然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那种感觉,像是自己被禁锢了。 就因为“陆飞”这么个名字,一切都崩溃了,变得乱七八糟的生活,还有萎靡不振的自己,这一切有了一个不知道在那里逍遥快活的替罪羊――就是那个这辈子也当不上海贼王的陆飞。 那一刻,夏言歌觉得脚底生风,她到办公室撇下手中的碳粉盒,离开了,然后一个人跑过狭长的走廊,打开安全出口那个拐角的门,摔上门,弯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泪滴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在黄昏雨后的夕阳余晖照应下,反射出暗黄色的光。 第14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7 夏言歌捂着嘴巴,声音是呜咽着的。 “路你妹的飞,你们都要和我过不去么?!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我洁身自好,从来不滥情,难道我就不配有一份像样的感情吗?!我……” “呜呜……”她再也说不下去,弯下身蹲着,抱紧了自己,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也懒得擦。 就是啊,如果不是陆飞,自己至于这么辛苦么?真是一失足铸成千古恨,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夏言歌,在被陆飞甩了之后并没有离开西安这座城市,倒不是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觉得自己就这么被甩了然后灰溜溜地跑回去,未免太过丢脸。 于是毅然决然地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强精神,从头开始在这个缺乏人情味儿的城市里面摸爬滚打,硬是撑了几个月,可是此刻再也忍不了了。 她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任由眼泪肆虐,全然没有留意自己身侧的楼梯那里,还有一个人。 “你真吵。” 那个人说。 夏言歌吓了一大跳,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抹了一把眼泪回头看,楼梯上坐着的人,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的模样儿这公司里面有谁不认得,那不就是总经理仲睿哲么。 惨了。她面如土色地想。 仲睿哲不似以往那般精神,他在抽烟,这是夏言歌第一次看见他抽烟,而且他就坐在楼梯上,只在台阶上铺了一张宣传页。夏言歌心里犯嘀咕,要放松,总经理办公室100多平米只有他一个人,高档皮质转椅舒舒服服,何必要跑到这里来一个人抽闷烟? 想归想,比起那个问题来,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自己怎么就没发现背后还有一个人,而且是总经理,自己还哭得那么high,不仅high,而且还是带台词的那种怨妇似的自言自语,活像个疯婆子――这下,人可丢大发了。 到了这个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丢人这回事,可见夏言歌的逻辑也是异于常人的。 仲睿哲站起身,表情迅速恢复到了以往的冷漠,他走到窗子边的垃圾桶那里熄了手中的烟,回头看见夏言歌还站在那里,低头正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 这个女人…… d.s上上下下好几百员工,除了高层和当红的公司艺人之外,仲睿哲实在是无暇顾及所有人,所以打量了好一会儿,也想不起她是谁。 “失恋了?”他开了口。 “……嗯。”夏言歌极其不情愿地开了口。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都两个月了还在伤心什么呢?”他站在她面前问。 夏言歌有点儿思绪漂移,视线落在自己和仲睿哲被夕阳拉长了投在身侧的影子上,觉得这个问题真难回答。 两个月意味着什么呢,给了死钻牛角尖的人来说,压根就不够缓冲。 “还当你刚刚失恋呢,又哭又叫那么凄惨。”他的语气平稳得就像在下达命令:“你以为,女人只要哭,就会有人来安慰来帮忙的吗?” 夏言歌硬着头皮摇了摇头。 “很好,”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她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湿漉漉的衣服上,“现在说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第15章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8 夏言歌这下子学乖了,唯唯诺诺地回答:“没事,就是去取了个大型打印机的碳粉盒。” “你该不是去自主研发碳粉盒的吧?”仲睿哲并不满意于这样的敷衍。 “然后碳粉盒在路上破了……” “然后你就和破了的碳粉盒一起泡温泉去了吗?”他耐着性子问。 “车子死火了,被警察拖走了,然后我抱着碳粉盒回来的,这样可以了吧总经理?”夏言歌也有点儿失去了耐心,快要沉不住气。 “你是哪个部门的?”仲睿哲突然开始动手脱西服的外套。 “行政部……你……你脱衣服干什么?!”夏言歌大惊失色转过了身去:“总经理你别这样,我夏言歌不是那种人!” “原来你叫夏言歌啊。”伴随着富有磁性的低沉男声,夏言歌的肩膀一沉,身子稍稍暖了一些,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很好闻,正从那件落在自己肩头的西装上面散发出来。 “呃……”夏言歌受宠若惊,伸手在肩头轻轻抓了一下那西装,又放了手,“总经理,我的衣服上面全是碳粉,会把你的外套弄脏的。” “洗干净了还给我。”他的语气就像在下达一个命令一样,让人无法抗拒。 夏言歌的脸有点儿发烫,思绪还沉浸在自己丢人的这件事上面,刚才那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让自己显得过于猥琐,她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平时总是把眼泪吞到肚子里面去,有了委屈也从来不说,可是今天,看来是要把之前积攒下来的人一次丢个够啊。 而且,还他妈是在总经理面前。 夏言歌还在纠结着,仲睿哲突然凑过来,“别动,让我拿一下我的手机。” 夏言歌大气也不敢喘,他绕到她前面,然后伸手从一侧的衣兜掏出了手机转过身去站在窗户前面打电话。 “老李,你那部门规划一下吧,以后出去搬东西啊取东西之类的事儿,别让女人来做……” “没,我就是听说了,公司的车不是都被拖了么,你要注意点,行政部的女人都留在公司里面做内勤就好,要是没男人了你叫人事那边给你多招两个去,明白吗?就这样。” 夏言歌抬起头,看着仲睿哲的背影,心底突兀地生出了一丝丝暖意,像是阳春三月的风在轻抚面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仲睿哲转过身,低头对上了她的视线,又重复了一遍那句冰冻人心的话。 “女人不是哭就会有人来帮忙的,你要知道。” 这城市果然缺乏人情味儿,而仲睿哲就是典型的代表,夏言歌心头无异于被泼了凉水,努力地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不过……”他低下头,视线瞥向一边,语气有些低落,“女人好歹还能哭……” 夏言歌听到这话,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他,那眼神分明是无比的困倦,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是总经理,呼风唤雨,但是也有自己的心烦事吧…… 仲睿哲不再多说,绕过她迈开了步子,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有句话说的很好,你要记得。” “哎?”夏言歌看着身侧的他愣了一下。 “好姑娘,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他留给她一个背影,“该过去的总会过去的。” 第16章 为别人委屈了的那些年华1 想来这也算是一段孽缘,从那之后,仲睿哲就记住了夏言歌的名字,于是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就使唤得越发理所当然,行政部的同事偶尔还会说,夏言歌你好厉害,总经理居然记得你哦。 夏言歌总是敷衍地笑笑,这种事儿冷暖自知,自己又不是高层也不是艺人,而是个助理,被总经理记住了名字的结果就是―― “夏言歌,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对文件拿给八楼艺人部门的总监。” “夏言歌,你看看这个传真机,怎么老是卡纸。” “夏言歌,你去和保洁说一下,二楼大厅的落地玻璃,该收拾一下了。” “夏言歌……” 仲睿哲对工作事无巨细,分外严苛,公司里那些设备,那些边边角角,他常常在行政主管之前就发现问题,夏言歌一旦路过就会被他拉过来,而别的行政部人员,总是能够接着总经理还不熟识的面孔避过。 夏言歌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回过神来,车子停在了谭星家门口,她下车看了看那荒凉的宅子,走过去站在门口,伸出手,敲门之前顿了一下。 这就是做事粗心的结果,昨天居然会忘记了要谭星的手机号码。 不过就算自己要了,他会给么? 这的确是个问题。 夏言歌琢磨不透谭星到底在想些什么,当年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始终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压在自己的心坎儿上,让自己每次要和谭星接触的时候都是惴惴不安,恨不得先唱一曲《忐忑》来抒个情。 可是谭星呢? 看他的表现,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封信了。 要是不记得就好了,那就可以拿他当一般人来对待了,夏言歌心想着,又抬起手的时候,还是卡了壳。 完了,为什么心跳在加快? 她哭丧着脸,伸手轻抚自己的胸口,怎么这么没出息啊,不就是一封信么,果断一点好不好夏言歌?人家都已经不在意了,你还在纠结什么呢?! 她伸手扶着那扇门,还在自怨自艾的时候,手那边突然就松了一下。 她晃了晃,好不容易保持好了平衡,看到面前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里面露出的,居然是一张女人的面孔。 妆容精致,五官小巧秀美,穿着性感的抹胸裙子,夏言歌愣了一下,很快地对上了号――昨天那个在机场大叫谭星名字的女人,不就是她么? 还有……信息快速地从她脑海闪过去,在车上的时候,谭星的确是管她叫做“那丫头”。 就算已经在网站上,杂志上还有报纸上看过无数次有关谭星和某某女星的绯闻,夏言歌还是在这一刻感到自己的心被一把尖锐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捅了一下。 什么女星也好吧,但是……会出现在谭星家里的女人,又被他叫做“丫头”,那估计就不只是什么绯闻女友那么简单了。 “你是……夏言歌?” 面前的女人惊呼出声。 “呃……”夏言歌挠了挠头,非常不好意思地问:“请问你是?” “我的发小,苏瑾。”男人低沉的,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夏言歌看向那里,谭星靠在了门边,正看着她。 第17章 为别人委屈了的那些年华2 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气氛有点儿僵硬,夏言歌突然想起了什么,四下看一看,皮质沙发闪亮亮的,面前的打茶几也是干干净净,就连地面都是干净的,她有点儿迷惑了。 不是说没有人住么…… “别看了,”苏瑾说:“我每周都过来打扫的。” 夏言歌讪讪地笑了:“怪不得,我说怎么一尘不染的。” 谭星咳了一下,郑重地介绍了一下:“夏言歌,这是苏瑾,我青梅竹马的妹子……”接着转向苏瑾:“丫头,这是夏言歌,我高中同学。” “哦。”苏瑾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油,瞥向谭星:“不就是昨天去机场接你的那个么?” “嗯,”谭星走过来,坐在了夏言歌的身边,说:“她现在是经纪公司的人了,知道我要到内地发展,所以代表她们公司来和我谈合作。” “……是么?”苏瑾怪异地看着夏言歌:“所以你大概是经纪人是么一类的?” “不……我是个行政助理。”夏言歌最后那四个字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职位,实在不怎么好听。 “你们哪个经纪公司的啊?”苏瑾不屑地撇撇嘴:“谭星现在这么火,居然就派了你这么一个小助理来找他谈合作?一点儿诚意也没有嘛。” 夏言歌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瑾又冲着谭星说:“就冲这态度你也不能和她们合作啊。” “我暂时没打算和任何人合作,”谭星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最近实在是太累,就想给自己一个假期,d.s这边派出的还好是夏言歌,要是换了其他人,我可能见都不会见。” 这话听得夏言歌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看来谭星并没有反感她,忧的是这么看来,仲睿哲万分牵挂的那份和谭星的合约,至少这一时半会儿是没戏的,因此她的调职和加薪也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苏瑾不满地嘟囔:“就算是老同学,你也要公私分明,别拿你自己的事业来卖人情!” “丫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嗦?”谭星瞟了苏瑾一眼,余光里面的夏言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苏瑾……这才第一次见面吧?怎么就会这么反感自己呢?夏言歌习惯性地绞着手指,有些下不了台的感觉。 “说起来,夏言歌,高中的时候你应该见过苏瑾的吧?”谭星开始努力缓和气氛,“那时候咱们都在一个高中,苏瑾还常常来教室门口找我呢。” 夏言歌抬头又看了苏瑾一眼,低下头,脑海中搜索起来,没有太费劲,因为十几年前的自己,实在是太关注谭星了。 从高二的时候开始,教室门口每到中午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一个高一小学妹的身影,等待谭星一起吃饭,不少人猜测过两个人的关系,被谭星一句“那是我妹妹”带了过去。可是那时候的那个女孩…… 夏言歌在余光里面看到妆容略微夸张了点的苏瑾,心想,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化妆品,绝对能让她变得连她亲娘都认不得。 苏瑾似乎觉察了她的目光,突然看过来,眼神里面,是某种隐忍的情绪。 有点儿,类似厌恶的情绪。 第18章 为别人委屈了的那些年华3 莫名其妙地被讨厌了,夏言歌心想。 谭星缓和气氛无果,眼看个女人看着彼此的眼神是越发怪异起来,苏瑾一脸的嫌恶,夏言歌低下头,一脸小媳妇模样,他突然就有点不爽了。 “丫头,真没礼貌,”他对苏瑾说:“我不管你家里怎么惯着你,既然你在我这里,对我的客人就要客气一点。” 苏瑾挑眉看着谭星:“你要我怎么客气,要不要我摇摇尾巴?大清早就跑过来骚扰你的小助理,谁知道她在打哪门心思呢?我才不相信就签约那么简单!” 夏言歌闻言,坐直了身子看着苏瑾:“我想苏小姐一定是误会了,我确实是因为受了我们总经理的命令来的,本来我们公司的艺人总监也想一起登门拜访谭星的,只是因为害怕对谭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才没有来。” 然后她看了一眼谭星,站起身,又说:“不过刚才谭星的意思他已经表示得很清楚,我想我也不方便继续打扰了,我这就走。” 说罢,转身就要走。 “夏言歌。”那个好听的男声轻轻呼唤,“苏瑾这丫头是被家里惯坏了,你不要理她。” 然后在苏瑾诧异的目光中,谭星走上前来,对夏言歌说:“我和你一起出去。” 夏言歌有点儿发懵,谭星索性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走吧。” 苏瑾站起身,在后面气急败坏:“谭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谭星回头看了一眼苏瑾,微微一笑:“要是觉得无聊,你也离开吧。” 随后就拉着夏言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车子行驶在路上,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夏言歌想起苏瑾的那些话,显而易见,苏瑾和谭星交情匪浅,所以她才会那么在意大清早登门拜访的自己,不过谭星的态度…… 要是换成自己是苏瑾,大概也会很不好受吧。她突然有点儿同情苏瑾起来,念在自己当初也对谭星一腔的痴痴念念,她很快就找到了感同身受的谅解。 一个女人,会变得尖酸刻薄,多半是因为太在意这个男人,不过这个男人……夏言歌余光里面,谭星还盯着窗外看的出神。 这个男人会清楚苏瑾的那点儿小心思么? 自己被无视了,那么苏瑾呢? “开车的时候不要三心二意,”谭星突然转过脸来对她说:“就算是车祸而亡,我也不想挂在这么破烂的车子里面,而且是和你一起。” 夏言歌一脸黑线地看着前方,问他:“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我现在就要回公司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谭星发了一会儿愣,开口:“最近真的很累,不想谈签约的事,一堆经纪公司在打我的电话,害我现在都不想开机了,不过……夏言歌,d.s怎么会派你来啊,你看看你刚才,什么都还没有谈就打算放弃了?你们总经理知道不得郁闷死。” 夏言歌不满地撇撇嘴:“那正好,换人啊,反正我也不想做这份工作,我宁愿留在公司修打印机换灯泡。” 第19章 为别人委屈了的那些年华4 “这么说你是被迫来接机被迫来找我的了?” 谭星的语气里面带着隐隐的嘲讽意味,夏言歌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看没关系,这一看,夏言歌的心跳又开始不平稳起来,只见谭星面无表情,五官紧绷,那表情都快赶上仲睿哲那张扑克脸了,可就算是这样,蹙眉的神情却也那么好看。 夏言歌回头看着车子前方,哭丧着脸,在心里骂自己―― 夏言歌,你这个没出息的,你心跳那么快做什么?! 谭星见她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己一样又回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更加不爽,索性直接就凑了过来,一口气不轻不重地挠上了夏言歌的耳朵,声音那么小,却还是让夏言歌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你是被迫来见我的?” 夏言歌一个没留意,手就打了一下滑,车子剧烈地晃了一下,谭星也没留意,还顾不得维持平衡,因为距离夏言歌太近,而且就凑在她耳边,结果就是,大约五秒之后―― “啊啊!”夏言歌拼命地踩了一下刹车,待到车子停稳了,她侧过脸对着谭星泼妇骂街似的哇哇大叫:“我靠你你……你在干什么?!” 一边喊着,一边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刚才车子晃动的那一瞬,那个贴在了自己脸颊上的触感是…… 谭星也觉得委屈,伸手,食指轻轻蹭蹭自己的鼻尖,然后看向她:“叫什么叫,不就是亲了一下么?而且也不是我愿意的,是你的车子没开稳好吧?准确的说,那叫碰,不叫亲!” 她捂着脸颊就像牙疼复发,一脸哀怨地看着他:“谁让你要突然靠过来的?” “谁让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倒是很镇定。 “谭星,你丫坏我名节。”她话说到这里,心底泛起小小的委屈。 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在意刚刚那个距离,那个动作…… “才一个落在脸颊上的kiss就能坏你名节?夏言歌,你的名节会不会太脆弱了一点?”他倒是来了兴致,再次凑过去靠近她:“你要是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看我就彻底粉碎一下你那不堪一击的名节好了。” “嘀嘀嘀――” 后面有车子打起了喇叭,夏言歌这才意识到,车子停在了路中间,于是特别自然地一把推开了谭星,坐正了,踩下油门开始前进,一边说:“大明星,你节操呢?” 心底是在暗暗庆幸和感谢这突然开过来的车子的,不然照刚才那个剧情发展下去,还不知道谭星又会做出些什么。 “放心,我的节操比你的名节稳固……”他目光缓缓地移到了车窗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似乎心情变好了。 夏言歌耳根都开始发烫了,一时找不到话来说,脑海里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在回放。 那一刻他的气息是铺天盖地要让人窒息的,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因为惯性,他的唇就挨在她的脸颊上。 那么近,那么近。 心跳的声音显得喧嚣,她发现谭星一脸悠闲地看窗外,他是真的不在意,多年前那个连和女生多对视几秒都会脸红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这里坐着的人,是大明星谭星,娱乐界的花花公子。 最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心底排山倒海一般地难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小小的车内响起,坚定,决绝。 “我的确是被迫来见你的。” 第20章 为别人委屈了的那些年华5 车子缓缓驶进d.s的地下停车场,停好了以后,夏言歌下了车,回头看看谭星,提醒着他:“我刚刚给总经理和艺人总监打过电话了,他们现在都在大厅等着见你呢,可以快一点吗?” 语气不是那么太客气。 夏言歌算是突然搞明白了,此一时彼一时,谭星既然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而美好的少年,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做那个闷骚而内敛的小女孩儿。 谭星未必会清楚,这些年来夏言歌都经历过些什么,自然不会明白夏言歌到底成了什么模样――虽然脸还是那张脸,说不上多么漂亮倒也看得顺眼,眼眸里面的小心翼翼是高中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的,这次见面之后算是维持了一段时间,然后在刚才那个意外的亲吻之后又悉数消失无踪了,这个女人太难以捉摸,此刻一本正经地就像在做商务谈判。 “麻烦您能快点吗?” 这话把谭星游离的思绪唤回来了,这下好了,突然礼貌起来,连敬语都用上了。 谭星下了车,开始在夏言歌的带领下,向着电梯走过去。脑海中,刚才夏言歌那句“我是被迫来见你的”有点儿阴魂不散的意思。 夏言歌心底翻腾着某种莫名的情绪,觉得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错的,就该板着脸和谭星公事公办,艺人总监是想借着老同学的名义让自己去打亲情牌,可是她早就该明白的,自己和谭星之间还能有什么亲情牌可打? 是啊,如果连自己不明不白被拒绝掉,自己的心情直接被无视掉,这样的自己都能厚着脸皮去巴结讨好谭星,那自己还有什么下限可言? 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也是认真的,的确是被迫,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她欣慰地想,既然谭星已经答应了和仲睿哲还有艺人总监见面,那么接下来,应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整个流程带着浓重的商务意味,夏言歌表现的大方得体,为谭星和仲睿哲等人做了介绍,然后一路送他们到了二楼的vip会客室,正欲帮忙带上门,仲睿哲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喊住了夏言歌:“夏言歌,帮我们到点咖啡吧。” 悲催的行政助理,此刻不得不化身为接待人员,一路踩着不情愿的小碎步去了茶水间,开始磨咖啡。 她听着咖啡机嗡嗡作响,看见外面专门负责接待的文员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化妆品,一拳砸在桌子上,心里想,仲睿哲,我和你有仇吗? 似乎是无意识的,右手又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不会再发烫了,那个让自己脸红心跳耳根发烧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那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得到回应的心情是黯淡的色调,陆飞三番五次的抛弃是那晦暗的底稿,而你,你的再次出现就是浓墨重彩的渲染。 其实我并不在意被拒绝,我甚至渴望过一个正式的,温柔的拒绝,可是现实给了我的,只有被忽视和被抛弃。 我想我再也不会期待一个有你的梦,如果我还能再爱,我希望对象是自己,为别人委屈了的那些年华,我想要为自己弥补回来。 第21章 小丑 端着磨好的咖啡,夏言歌哀怨地打开vip接待室的门走进去,小心地把咖啡放在几个人面前的桌子上,余光里面谭星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中的合约,看不出什么意向。 排除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夏言歌觉得d.s给谭星开出的签约条件可并不低,经纪人安排了顶级的,签约金也是目前d.s所有艺人中最高的,包括他以后戏路的走向,艺人总监是亲自把关,要是换了自己,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地签了。 当然,谭星不是夏言歌,也不会乖巧到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仲睿哲看着谭星的脸色,轻轻地咳了一下,对着夏言歌说:“你也坐下吧。” 夏言歌愣了一下,开口说:“销售部的传真机坏了,刚才还说要叫我看一下,所以我……” “让别人去修。”仲睿哲利索地打断她,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坐下吧,你们老同学多年不见,也该找机会叙个旧。” 然后他看了谭星一眼,接着道:“我看谭星刚回来,签约的事也不着急,可以慢慢考虑一下,今晚大家一起吃个饭,就当是为谭星接风洗尘,大家怎么看?” 谭星合上了手中的合约,对着仲睿哲微微一笑,“仲总这话正合我意,其实我确实是想要给自己放个假的,贵公司的合约内容没有问题,我也很动心,不过以后的发展还要从长计议,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至于一起吃饭的事,我倒是挺乐意多结交几个朋友,只是不知道老同学赏不赏这个脸呢?” 最后一个问号抛在了夏言歌那里,几个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夏言歌身上,她牵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有些犹豫。 等到仲睿哲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的小腿一下,着回答就显得利索多了:“那是当然的啊,有饭不蹭非君子……”然后在一段冷场过后,更加多余地加了个“呵呵”。 于是场面就更冷了。夏言歌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一定是空调冷气开得太强的关系,仲睿哲轻轻揉了一下太阳穴,开口说:“那就这么定了,谭星你可以留在公司熟悉一下环境,如果要去哪里的话,夏言歌送你就好,到吃饭的时候我给夏言歌打电话,叫她来安排。” 夏言歌哀怨地看着仲睿哲,然后被仲睿哲一个白眼飚了回来,回头再看看谭星,那边那人放下手中的合同,一脸玩味的笑容,这一刻,夏言歌突然对四面楚歌这个词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如果公司楼下有乌江,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毫不犹豫打开窗户跳下去。 还能够再悲催一点吗?她看着仲睿哲和艺人总监起身和谭星告别并打算离开,定格在了谭星身上的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多年前的自己是个心甘情愿的傻瓜,被无视,多年后,自己被迫变成蹩脚的小丑,被戏弄。 十三年了,还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面,设想过和谭星重逢的场面,然后等到连自己都觉得这是痴心妄想,可是那无数个想象里面,没有任何一种可能,谭星是这幅模样。 这样,轻佻,还自然。 “你想去哪里。” 夏言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面无表情地问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谭星。 谭星倒也不恼,托着下巴,仔细地看着夏言歌,似乎要把她看穿。 “请问……”夏言歌觉得自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又问了:“您要去哪?” “别吵,我正在想。”他说着,视线却紧紧地聚焦在夏言歌的脸上。 我脸上又他妈没字没地图!夏言歌坐正了,看着前方,不再理会谭星。 反正也是仲睿哲的命令,我只要做好我的任务就好,我只要…… 于是,五分钟过去了,夏言歌两颊渗出了一层冷汗,谭星依然保持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姿势,就这样盯着她看了整整几分钟。 她低下头,刻意忽视那道目光,再次开了口:“你到底要去哪里?” “你很想和我公事公办吗?”他问。 “难道我们不该公事公办吗?”她反问。 “好,那我们就公事公办。”这一次他倒是很利索地回答了,然后说:“你一定要按照仲睿哲的意思来做我的代驾吗?” “要是你想的话,可以换人的。”她回答。 “那就走吧,我想去一个地方。” 车里面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闷了,谭星一脸的若有所思,夏言歌的双眼定格在前方,看似专注,实则不然。 十三年前,学校里面那些胆子大的女生,总是在看到谭星的时候就尖叫,然后视线黏在他身上,在夏言歌面前总是那么一副痞子相的谭星,居然也会难得地脸红起来,这让夏言歌当年没少吐槽谭星―― “哟,刚刚那几个是高三的学姐吧?你丫居然还脸红?你跟她们装个什么纯情劲儿啊?” 夏言歌在校门口遇到谭星,对着那拨儿刚刚走开的高三女生背影,回头坏笑着,视线落在面前少年两颊好看的红晕上面――这么看起来,她才像是个痞子,正在调戏良家少男。 “……我没有!”谭星使劲儿别过了脸。 “哎哟喂,还不承认?”夏言歌绕到了谭星面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就像某只猥琐的兔子,她眯起双眼,“我说,你该不是喜欢年龄比较大的吧,啊?就像是刚才那几个那样的?” “……要你管!”谭星白了她一眼,然后索性转身迈开了步子。 那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心情的夏言歌,开那些玩笑,问那些问题,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居心不良,无非就是期待着,对方能够说出否认的话罢了,可是,他偏偏什么也没有说。 夏言歌于是很不甘心地跟上去,“谭星!” “……又干嘛啊?”少年转过身来,一脸的不耐烦。 夏言歌这时候就有点儿怯生生了,从方才调戏良家少男的女流氓瞬间转化为狗腿歌,她一脸讪讪的笑:“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呗?” 他的脸先是紧紧绷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垮了下来,他弯下身去,笑了好久,夏言歌挠挠头,不解地问:“什么事那么好笑?” “我在笑你,夏言歌。” “啊?我怎么了?” “你……”他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她:“你真是个女流氓。” “我……我哪里流氓了?抄作业和流氓有毛线的关系!”她义正言辞地反驳道。 “喏,作业。” 一个本子被递到了自己面前,夏言歌一愣,抬起头,眼睛几乎要被灼伤了,少年的笑,纯真,在夕阳的余晖下面几乎也要熠熠生辉。 真是个妖孽,她想。 一路是照着谭星手机上的gps导航开过来的,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目的地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夏言歌先松了半口气,后面半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面前的大牌匾写的是:安陵墓园。 夏言歌看着谭星捧着在路上买好的花走进墓园的大门,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需要我在门口等你吗?” “看你,可以进去,也可以在门口等我,不会很久。”他回答的时候,并没有看她。 大约十分钟之后,夏言歌看看面前的墓碑,有些痛恨自己的好奇心。 墓碑上“谭敬轩”三个字,八成属于谭星的某个亲戚,夏言歌局促起来,四下没有什么人,她转身准备去门口等谭星,才走了两步,谭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他是我父亲。” 她觉得自己的双腿被这句话绊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好半天,她没有转身,吐出了三个字:“节哀吧。” “已经不哀了,”他说:“他过世有十年了。” 她转过身去,看他的背影。 十年了,可是一定不是不悲哀,不是不悲哀啊……不然你的背影看起来为什么会这么落寞? 往伤口上面撒盐这回事,还是不要做比较好吧,于是不再多问,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说:“我在门口等你,和你父亲聊一聊吧。” 那个脚步声在慢慢远去,谭星叹了口气,把花放在墓碑前面,看着墓碑上面那张黑白的照片,里面的人面容恬淡,和记忆中总是想尽办法逗自己笑的那个父亲是截然不同的。 很想,很想记起那时候的父亲,还有那时候的母亲…… 他蹲下身去,伸手抚摸墓碑,开口说了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对不起……” 夏言歌坐在车里面,懒懒地靠着椅背,闭上双眼,谭星那个悲伤的背影会在眼前浮现出来,十三年前,只是知道谭星父母离婚,他被判给了母亲,然后就被带走了,其他的事情一无所知,至于他父亲过世这件事,更是完全没有想到。 原来自己不过是和别人一样肤浅,视线都落在他那些光鲜亮丽的表面上面,总是会忽视掉他也是个普通人,他也会怀念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面的人,他也需要一个家。 只是以自己和他的关系来说,怕是问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公事公办,结果就是自己永远失去了话语权。 她坐起身,刚刚想到这里,又颓唐地叹了口气,头耷拉下去,前额挨在方向盘上面,暗自纠结着。 因为是谭星,因为是他,看到他悲伤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要去安慰他,虽然自己笨拙到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可还是不自量力地想要安慰他…… “路飞!” ――车窗外一个声音传过来,夏言歌一个激灵一下子坐起身来,不会这么邪门吧? “我和你说,我昨天买的那个路飞的手办啊,做的不太精细……” 第22章 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1 一米开外,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正在拿着手机打电话,夏言歌咬了咬嘴唇,趴在方向盘上面,失神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孩子,刚刚说的话里面,肯定不单单是“路飞”两个字,可是看来夏言歌一定是耳朵自动对关键词起反应了。 要知道,唐僧念起紧箍咒的时候,就算把孙悟空搁在环绕立体声的夜店舞池里面给他放上一段重金属摇滚乐,他必然也是听不见的。 夏言歌觉得真可悲,自己曾经也喜欢过那么美好的少年,可是现在少年不见了,而自己呢,居然被困在了一个红遍大江南北的动漫人物名字形成的紧箍咒里面。 每每一听到,那段不堪的过去就像被撕开了的狰狞画卷,慢慢浮现出来。 人与生俱来有一种强大的自我修复力量,小强夏言歌更不外如是,她对谭星的认知经过了这么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没什么特别,不就是那个坐在自己后座,长得人模人样却不干人事――动不动给自己背后贴个条儿这么个男生,可是自己一定是被那年仲夏的高温热晕了头,在某个午后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谈笑风生,突然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不爽了,等到察觉自己的心意,信被小心地给出去之后―― 第二阶段,她觉得真他妈可悲,原来人家那么,压根就不在意自己,居然连回复一封信,啊不,居然连回复一个小纸条的可能性都给省了。他还是往日的模样,上课睡觉,下课打篮球,在教室里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再也不会凑过去对夏言歌说等老师来了记得靠桌子。因为一封信被嫌弃了吧?夏言歌想着,恶毒地诅咒谭星睡觉可以被班主任发现,可是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谭星安安稳稳地睡了两个月之后,夏言歌就听说,他要走了。 第三个阶段,夏言歌再次看到谭星,居然是几年后某本杂志的封面,里面的谭星看起来有些陌生,十足的明星范儿,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了――他终于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夏言歌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他之间,有的不只是一道鸿沟,而是板块漂移形成的宽阔海峡和此生无缘的一厢情愿。 他变成了年少无知时候最痴缠的怀念,也是回不去的曾经,在远方。 大学时候,已经和陆飞在一起的夏言歌想,还是应该找一个疼惜自己的人啊,时常会在和陆飞两个人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陆飞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 陆飞不只一次这么问。 “没什么。” ――不记得多少次,我真的会这么想,我要和这个人继续下去么,我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每次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特别难受,我不知道你懂不懂,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是特别懂,每个人的逐爱之旅中,该有几个人留下痕迹,该是谁相伴到白首不分离。我固执地以为我找到一个人,我很耐心很安心,希望平凡如他也会从一而终,一切就真的可以水到渠成。 陆飞不是那个疼惜她的人,也不是那个乐意和她白首不分离的人――甜言蜜语还是有过的,不过都打了水漂,夏言歌觉得真好,原来不仅是高不可攀的谭星不愿意理会她,连纳米技术合成的陆飞对她也可以绝情到这一步。 被拒绝。 或者被人家说分手。 真遗憾,这些情节都没有发生在夏言歌这里,谭星没有抽空写个纸条拒绝她,而陆飞没有抽空给她条短信说分手。 要是非要让自己回忆一下的话,陆飞做得比谭星好一些,谭星多年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喜欢就拿去看吧。陆飞呢? 第一次分手,陆飞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讨厌你。 第二次分手,夏言歌在陌生的城市里面漂泊几天,形象看起来比不上拾荒者也算是半个劳  改犯,在咖啡馆里面和陆飞多年后再次相见,陆飞看着她,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夏言歌,你别再折磨自己了,你觉得就算你死了我能内疚多久,两个小时还是两天?” 那个时候,陆飞对夏言歌的厌恶是赤  裸裸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用来形容夏言歌,算是保守了,她被陆飞这么一咬,连同多年前谭星对着自己的奇怪态度一起想通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人嫌弃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人嫌弃了,大多数时候,和一个夏言歌这样的情场大loser,你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于是,夏言歌畸形的三观里面,恋爱观首当其冲地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很多人说什么“不会再爱了”或者“不再相信爱情了”之类的,其实心底都还是有着某种期待,觉得自己的良人还在某处等待或者寻找自己。 而夏言歌,她总是想着,我的良人在那里忙着泡妞或者鬼混呢。这么一想,良人的那个“良”就必须得改成“差”,于是夏言歌琢磨着,还是算了吧,你丫有种的就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眼前,和别的妞儿厮混去吧,forever! 后来身边的男人就真的都去和别的妞儿厮混了,留下夏言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过节回家的时候被老妈拽着去算姻缘,庙里装神弄鬼的小老太婆掐指一算,然后就是一脸惋惜,哎呀你闺女这才错过一段好姻缘啊! 她总是不屑地撇撇嘴,这话这神婆子去年就说过,可是她老妈深信不疑,觉得就是她没有把握好机会。 “莫要太挑剔哟,”她妈不厌其烦地说:“女孩子啊,一旦过了二十八岁,那就不是挑男人了,是被男人挑啊!” 结果,她就这么过到了二十九岁,刚开始,她妈说,你找个个子高的,工作稳定有房子的。 后来,她妈说,你找个样貌身材差不多的,打工什么的,只要有本事,也是可以的嘛,两个人一起奋斗好了。 再后来,她妈说,你最近有没有认识没有结婚的男人啊? 到最近的一同电话,那边的对白已经变成了:其实只要人好,二婚也没有关系的……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等到了二十五六岁,你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争先恐后地赶集一般去结婚,二十八岁一过,耳边只剩下奚落。 都说那家的姑娘,就是眼光高。 都说那个某某某,也不掂量一下自己。 多年前,这些人都是信誓旦旦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但是后来小日子没有那个当初恋恋不忘的人,也还是这样过下去了,夏言歌曾经也学着向现实妥协,退了这么一步。 现在真不知道是不是这退了的一步,才将自己逼到了绝境,遇上陆飞也许不是一个偶然,退一步的尝试失败刺激更加精准,让她彻彻底底丧失了信心。 时常会看着路边的情侣打情骂俏,心想,你们的幸福,都是真的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痛苦比真理都来得要真,这就好比最初你以为你有当班长的能力,结果班主任告诉你,你连组长都当不了。夏言歌仿佛都能听见那个爱情权威的声音在具体化成三个字―― 你不配。 回过头可以看见一个班的同学,谭星和陆飞,他们都在笑。 懂不懂什么叫做小丑? 就是给别人增添笑料的人。 就是你,夏言歌。 从一个略感冗长的梦境里面醒过来,夏言歌睁开双眼,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错落有致的建筑物,形成钢筋混凝土的屏障,阻断了视线。她拍拍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下,宿醉的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钻子在额头不停地钻,她扶着额头,好不容易回想起来头天的情况。 离开墓园之后,顺着仲睿哲的意思,带着谭星去了市中心一家酒店,包厢里面一群人,都是公司高管,夏言歌坐在那里格外别扭。 可是不能扭,左边是谭星,右边是仲睿哲。 朝着哪个方向扭,好像都不对。她如坐针毡,扯出一脸商务微笑来应对着。她最讨厌公司这伙人的一点就是,每次吃饭的时候,不让人吃先让人喝酒,虽然这变态的惯例几乎可以延用到每一个公司,可是当本来就不胜酒力的夏言歌遇到这种场合,她能够做的,就是能不喝就不喝,能少喝就少喝。 往常还好,然而这一次,大家都心系谭星,觉得她是谭星的老同学也不能忽略了她,就非常照顾她,不停地让她喝。 行政主管也在,为她做了一把推广,说:“大家知道吗,夏言歌在我们部门,大家可都是管她叫‘哥’的!” 于是一堆酒杯又凑上来,哥,干一个。 都是高管,这里面哪一个都得罪不得,夏言歌万分憋屈地喝下去,一杯又一杯,动作倒是豪放到像个汉子,可是胃里面的翻江倒海只有自己感受得到。 不记得喝了多少,头开始晕,身边有人伸出了手。 “夏言歌的酒,我来代好了。” 朦朦胧胧中听到这么一句话,成了昨晚最后的记忆――后来呢? 她看着前方的落地窗,黑线从额头竖下来――她租的那个总共三十多平米的房子,可是没有落地窗的啊! 坐起身,四下看了看,这地方很陌生,宽敞亮堂,卧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站起身,身上还是昨天那套工装,被压得有了些折痕,她使劲扯一扯,好吧……基本还是皱皱的。 打开卧室的门走出去,这才看见了房子的主人。 仲睿哲坐在客厅的沙发那边,正揉着额头,听到声音转过来看着她:“醒了?” 她咬了咬嘴唇,觉得一种名为逻辑的东西正在离自己远去――这到底是个神马状况? 第23章 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2 “我说……你该不是不记得了吧?”仲睿哲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她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在尴尬着的空儿,她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仲睿哲没有穿西服的模样,他身上套着的,是一件宽大的紫色浴袍,胸口露出到锁骨的位置,有一个反射出淡淡白光的小吊坠,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发梢一滴水,落在地板上,此刻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好看的大男孩儿,而不再是那个超人。 “你的酒风很差这事,你自己不知道?”他收回视线,冰冷的语气就似在下达一个命令:“过来,把这个喝了。” 夏言歌小步挪过去,弯下身拿起杯子,是蜂蜜水,她很利索地一仰而尽,抹了把嘴,“谢谢总经理,打扰了,我这就走。” 弯下身,刚要放下杯子的手被抓住了,她惊讶地抬头,对上了仲睿哲的视线。 “你还真不想知道你昨晚有多丢人么?” “夏言歌,你在看哪里?” 男人的声音有些无奈,眼前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常常出现这种不在状态的模样,真的让人头痛。 夏言歌一下子红了脸,赶紧解释道,“总经理你误会了,我在看你那个坠子,那是个……指环?” 仲睿哲立刻松了手,用手护住了那个指环,说:“你好奇心真重。” 夏言歌脑海里无数粉红色的豆腐渣在翻滚,看仲睿哲脸色那么一变,她瞬间明白了,原来基友们也是会送这种小东西的啊,于是她露出洞悉一切之后善解人意的微笑,本着对待同志要想春天般温暖的原则,说:“没,我随口那么一问,别在意啊。” “我说你是不是酒还没有醒?”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夏言歌,说:“昨晚你吐了我一身这事儿,你是忘了还是不想记起来?!” “……”夏言歌先愣了一下,然后努力让自己倒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开玩笑的吧?”她紧张地问。 公司的人都知道,仲睿哲这个人有轻微的洁癖,一向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私人物品,他办公室的东西都会指定一个秘书来收拾,别的人连碰都碰不得。夏言歌的手心在出汗,如果自己真的做了这等不但丢脸而且以下犯上的事,那么自己可能很快就要从d.s滚蛋了。 “你可以滚了。”仲睿哲真就说出了这么一句。 夏言歌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虽然活不是什么好活,可是平台不错,而且就算要走,设定也是自己辞职,怎么突然就被fire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夏言歌,怎么能够接受。她垂死挣扎一般地说:“总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绝对不会了……” “还有以后?”他的语调微妙地加重了。 “没,没,”她愁眉苦脸地放弃了挣扎,“对不起总经理,我这就滚,可是我还得回公司收拾一下东西去,你不介意吧?” 仲睿哲一脸黑线盯着她:“回公司收拾什么东西?” “就是我那些东西啊,”她低下头说:“我办公桌那里,还有一堆私人物品呢。” “夏言歌,你……”仲睿哲极其无奈地扶着额头,坐在了沙发上,说:“我的意思是,你给我滚回家,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再回公司上班,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我解释么?” “啊?”她一愣,“原来你没打算解雇我啊?” “本来没,可是如果你再不滚,我会控制不住……” “我这就滚,我马上,立刻,马不停蹄地滚。”狗腿歌讪讪地笑着,顺手拿起了自己的包,退到了门口那里,小心地打开门,最后一眼看到仲睿哲的时候,发现仲睿哲正捂着大半边脸,一副牙疼模样儿。 她带上了门,觉得十分内疚。 门发出了“喀嚓”一声,仲睿哲这才放下手,轻轻咬着下唇,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然夏言歌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女汉子,可是男人的世界还是有很多她表示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首当其冲是抽烟。她记得初中的时候,班里就开始有男生抽烟,然后被老师抓包,后来男生们就躲在厕所抽烟――这是多么奇葩的爱好啊,夏言歌想,再好吃的东西,在厕所都只能吃出屎尿味儿,更何况烟的味道根本就不好。 名列第二的就是喝酒。男人们坐在一起,总是无酒不欢的,可是他们欢的都是把酒弄到别人的胃里面去,他们喜欢通过敬酒,划拳等等一系列方式,不厌其烦地让别人喝酒――所以男人们是真的喜欢喝酒么?不过是喜欢看别人喝酒罢了。 现在她算是更加明白男人们为何总是费尽心机想要看别人喝醉了,这种感觉,就是把自己的乐趣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夏言歌怨愤地换了衣服,出门去挤地铁,在地铁上摇摇晃晃的间隙,顶着沉重的大脑回忆,头晚发生的事,显然自己的记忆是相当片面的,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后来代了她的酒,而自己又是怎么跑到仲睿哲家里去的了。 这个丢人啊……她靠在铁杆上面,扶住了额头,以后要怎么面对仲睿哲还有那一堆高管,的确是个问题。 迟到了整整四个小时,夏言歌在打卡机前面发呆,人生无处不纠结,这卡打不打,也是个问题。 行政主管走过来,对她笑得诡异:“言哥,你要火了。” 夏言歌哭丧着脸:“头儿,你就别挖苦我了,我到现在还头疼呢。” “你不知道,那些高管都在说,行政部还有此等奇女子,居然吐在仲总的衣服上面,仲总还愿意送你回家。” “扯淡!他根本就没送我回家!”夏言歌觉得万分冤枉。 “……”行政主管顿了一下:“没送你回家,可是他是这么说的啊,那你在哪里过的夜?” “在我家。”一个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夏言歌回头一看,好家伙,仲睿哲已经恢复了扑克脸和精神抖擞的模样,再看看自己,简直就是被人蹂躏过的杂草一堆。 在他家,在他家……行政部主管不敢再想下去了,夏言歌这是什么节奏? 仲睿哲走过来,瞟了行政主管一眼,说:“她睡床我睡沙发,你有意见?” “我哪敢……”行政主管说着,讪讪离开了。 仲睿哲没有急着走,夏言歌大气也不敢出,低眉顺眼地打了卡,转身小声说:“那总经理,我继续去找谭星谈签约的事了。” “等等,”仲睿哲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特别无奈地说:“算了,反正你前两天加班,今天干脆回去休息吧,连着这个周末,你可以休三天,下周一按时来上班就好。” 夏言歌心底涌起一点小感动,没想到仲睿哲不但大人大量原谅了她,而且还对她这么好,她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必须要表示一下自己为d.s奉献的决心:“总经理,这怎么行,你交代的工作还没有落实到位,我怎么能休假呢,我……” 仲睿哲打断了她,说:“正是因为还没有落实,你这幅要不是纵欲过度就是失恋不满三十三天的模样去找谭星,会影响我们d.s的形象,早点回家吧,真不想承认你是我们的员工。” 夏言歌:“……” 在二十七层的茶水间自己泡好了咖啡,仲睿哲抱着杯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落地窗看下去,马路上的人都浓缩成了蚂蚁大小的黑点,夏言歌,应该已经走了吧。 想起头天晚上的遭遇,仲睿哲觉得自己就像吞了苍蝇,夏言歌喝多了之后废话多,婆婆妈妈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儿翻来覆去用不同的语序和句式换着说,仲睿哲也觉得有点过了,于是提议让司机送她先回去。 这也很自然,只是没有想到夏言歌突然头就朝着自己这边一偏,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 仲睿哲当时脸都黑了,但是碍于情面,还不好表现出来,衣服不换是绝对不行的,只好叫司机送自己和夏言歌一起回家。 当然,比较紧急的,是自己的衣服,还有自己一定要洗澡!大半夜的,超速什么的都不管了,车停在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司机还问了一句:“仲总,我可以下班了吗?” “随便你!” 仲睿哲撇下这么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去洗澡,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司机已经好心地把夏言歌搬了上来,放在客厅沙发上。 那一刻他看着夏言歌的脸,真想抽上几下,忍了。这人现在还不能赶走,毕竟是谭星的老同学,而且,关系应该还不错,要不然,谭星怎么会替她挡了酒,后来还为她代了那么多酒呢。 想起谭星,仲睿哲返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拿出谭星的资料还有那份草拟的合约。谭星是个聪明人,那些想要给自己一些时间来放松的说辞,不能全信,现在内地几家经纪公司都在看着他,就等他一个眼色,难得现在自己手里还有一个夏言歌,虽然微弱,好歹也算一点优势,一定要让夏言歌继续跟下去。 到正午,谭星才睁开了双眼,手机不依不饶地在床头震动着,他心生烦躁,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苏瑾的名字,于是他索性挂断了。 第24章 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3 回过头,对上了一个男人的脸,他愣了有三秒,想起来了,这是那个d.s经纪公司的艺人总监。 而且……这个艺人总监也看着自己,好像还在回忆。 谭星翻身坐起来,强忍着头疼看了看,有没有搞错,俩人居然睡一张床,他揉着额头:“你们d.s也太抠了,就舍不得多开一个房间啊?” 艺人总监翻身坐起来,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充分展示了敬业精神:“对不起,我回去一定搞清楚,昨晚是哪个人做的安排。” 我回西安的初夜啊,就这么没了,谭星哀怨地想着,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艺人总监:“你有夏言歌的电话号码吗?” 艺人总监很快收拾好就离开了,谭星拿着手机,刚要拨出才要来的夏言歌电话,苏瑾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谭星,你没事吧?你怎么和夏言歌出去就不回来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 谭星静静地听她说着,那边絮絮叨叨好半天,他有些不耐烦了,说:“我真没事,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去了,现在我还有个电话要打,很重要,先挂了啊,乖。” 挂了苏瑾的电话,他叹了口气,这才拨通了夏言歌的号码。 昨晚喝了那么多,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此时的夏言歌,正在心底诅咒仲睿哲,几乎是每一次,自己刚刚觉得哎哟这个总经理人不错的时候,这个毒舌男就会泼自己一盆凉水。 郁闷无比的时候,习惯性地拨通了韩的电话,开始发牢骚,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韩不烦不燥,也不帮腔,那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夏言歌骂舒服了,这才加了一句评论:“你丫的一口气说这么多不累啊?” 没等夏言歌反应,她就抓偏了另一个重点:“我说,你昨晚住在你们总经理家里,你们孤男寡女,就没发生什么该发生的事?或者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一个新通话进来了,夏言歌一看,陌生号码,于是利索地忽视了,继续对着韩痛心疾首:“你就那么希望我从d.s滚蛋啊?!” “那必须不能,”韩说:“你傻啊,我这是为你好,小说电视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基层员工勾搭上高管,然后仕途就是一帆风顺,你来个现实版的呗,多励志,要是你和d.s的总经理都能成,我觉得我要重新开始考虑相信爱情了。” “那你不用考虑了,”夏言歌走到地下通道口停了一下,“我昨晚……吐在我们总经理衣服上了,所以我现在连这个基层员工的位置都不一定保得住,韩,我现在其实很不安,不知道怎么面对总经理,那家伙有洁癖的,现在不知道有多恨我。” “他没炒掉你?还让你睡在他家?”韩惊讶地问。 “是啊。”夏言歌如实回答。 “我想想,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洁癖男会容忍你这种行径不但不发飙而且还愿意继续用你呢?”韩在那边思考着,过了一会儿,说:“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真的看上你了,不过要是这样,他也不至于昨晚一夜不出手,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发现了你事不可多得的人才,觉得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对公司有帮助,恭喜你夏言歌,看来你遇上你的伯乐了!” 夏言歌挠挠头,“我除了修打印机传真机,换灯泡跑腿以外,我还真没发现我有什么才能,我都没发现,他就发现了,我觉得这不符合逻辑吧。” 韩:“……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要怎么办,我觉得现在看到仲睿哲,我就像欠了他的,头都抬不起来。” “别庸人自扰啦,你手里不是还有个谭星么?押着那小子把卖身契签了,你就可以扬眉吐气了!”韩很乐观。 “那是合约……不是卖身契……”夏言歌哭丧着脸,转过身看见路边橱窗的镜子里面,一个黑眼圈比眼睛都大,面容枯槁的女人――她自己,她顿时悲从心中来,“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这个鬼样子走在街上,我怕吓到路边的花花草草。” 挂断了电话,一看手机,乖乖,刚才这位是何方神圣,居然打了四五次,正琢磨着,这电话又打进来了。 “你好?”她接起电话,礼貌地问。 谭星松了口气,刚刚四五个电话打不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紧张的要死,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这才安心了一点,说:“夏言歌,你没事吧?” 就算他不自报家门,这个声音也不会被混淆,夏言歌愣了一下,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疑惑:“谭星?是你吗?” 他轻轻笑了:“不然你以为呢。” 夏言歌心底突兀地升起了一丝暖意,却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她觉得她可以听见谭星在电话那段的呼吸,这样真好,会让她想起多年前,每次借口忘记不会做的题然后打电话到他家去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是会说:“我说我从背后看你上课那么专注,原来都是演给老师看的么?这么简单的题……” 他好像是不耐烦的,但是每次都会详细地解释给她听,末了,还说:“以后记得在学校就问我哦。” 他的声音是温暖到让她感动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以为他们都穿越了,回到过去了。 谭星有点儿着急起来:“夏言歌,你在听吗?昨晚喝了那么多,你现在怎么样了?不能喝还要逞强,看看你闯的祸……你们总经理有没有为难你?” “没,”夏言歌赶紧回答:“我没事,总经理也没有为难我,我们总经理人很好的,所以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和他合作的事情,d.s很欢迎你的。” 这说辞好官方,谭星简直要佩服起她的敬业精神来,“夏言歌,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你觉得你们总经理人好,我就得签约,你懂吗?就像苏丫头说的,这是我的事业,我会很慎重,对了你现在在哪里?怎么那么吵?” “刚从公司出来,总经理嫌我看起来太磕碜,怕吓着你,说不让我今天去见你了,给我放假了。” “没事,我不怕吓。”那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夏言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很快又打消了自作多情的念头,说:“我今天事儿也不少,昨晚把工装弄得一团糟还没有收拾,我这会儿回去弄一下。” “那么难看的工装,索性不要穿了吧,”那边说:“我要是仲睿哲,开一家公司,据对不会容许手下的女员工穿超过膝盖的裙子,哎……你昨晚走的时候,工装不是挺规整吗?” “嗯,按理说是这样的,但是我昨晚睡在总经理家里,没有换睡衣,所以就压得皱巴巴……” “你……”谭星觉得头更疼了,“你昨晚,睡在仲睿哲家里?” “是啊。”她回答很利索。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吓了夏言歌一跳。 “他不是说他送你回家吗?怎么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言歌这才明白了,连忙解释:“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睡他家,我没有睡他……” 谭星一脸黑线,听着夏言歌在那边越描越黑,夏言歌也觉得,怎么挺正常的事儿,经由自己的嘴巴,就变成了一堆剪不断理还乱带着歧义的语句,她颓唐地说:“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们不是……我们没有。” 谭星正欲松口气,听见她在那边接着说:“这种掉节操的事儿嘛,别说仲睿哲那边,我男朋友也不会同意的。” 夏言歌早就想好了,这个杜撰的男朋友是必须的,本来自己给人家的情书被无视,这就已经够悲催的了,多年后相见,她还要巴结人家,更让她痛心疾首,结合了那堆他的绯闻和自己没人要的现状,她简直要痛不欲生了。剩着不可怕,就怕被曾经无视自己的人看扁了。 我夏言歌,才不是那个因为喜欢过你,就会卑微到尘埃里面去的存在呢。 她想着,这话倒是励志,只不过现实给她排的压根就不是励志的路线,谭星虽然没多说,可是那一句“哦?那有空了叫你男朋友出来大家一起坐坐啊”还压在她心坎儿上。 谭星应该也只是说说而已吧,一定是这样的,那么一个日泡千妞的花花公子,那里顾得上高中同学的男朋友呢? 韩在听说了这一切之后,高瞻远瞩,颇具哲理地说了一句:“夏言歌,你这是要完蛋的节奏,说一个谎,就要用千万个谎言去圆这个谎,你以后就会发现,要是承认自己的卑微,可能还好过一些。” 可是夏言歌哪里顾得上那么多,承认自己的卑微?这种事儿她死也不干,她死也不会承认,当年自己送出那封信之后,是怎么眼巴巴地等着回信,怎么在一切都落空之后独自站在学校后山那里擦干自己的眼泪,怎么在看见谭星进入娱乐圈之后就一直在不停地收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还要在同学会的时候装模作样地说“哎哟那小子居然演电视了啊”。 大学的时候,陆飞看见她手中的杂志,还问过,“你不是不追星的么,怎么还看这种书?” 她指着封面,那上面是谭星安静的侧脸,她说:“我喜欢这个人演的电视。” 她说“我喜欢这个人演的电视”,她知道自己是刻意加上了最后那四个字。 陆飞不知道两个人的过往,自然也不会去追究,只是笑笑:“你这花痴,帅哥都不靠谱的。” 第25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夏言歌那时候撅起了嘴,不说话,现在想想,陆飞,你丫就这一点和帅哥一个节奏了,你丫也不靠谱。 从那时候到现在这一刻,心底不能说是没有生出些悲哀的。 最初那封信,应该已经没有人会记得了,稚嫩的笔迹,毫无华丽辞藻的修饰,一切都在昏暗的台灯灯光下面完成。那时候的自己多好啊,以为就连拒绝自己都可以走得潇洒,颇具风度对他说一句祝你幸福,可是后来心底只剩下了无尽的惆怅和哀怨。 一个关于王子的梦境破碎了,没关系,还是可以脚踏实地的,她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 再然后,一个关于平凡爱情的梦境也破碎了。 绝望是好的,因为没有希望,就再也不会失望,不会期待别人带来的暖,自然也不会感受别人给你透心的凉。 我在穿着难看校服脸上抹好宝宝霜就出门的年纪遇到你,我顶着难看的******发型和昨夜刚刚冒出来的青春痘,我会认真写好一封情书递给你,期待你仔细看,期待你看完的表情和回复。当我穿着高跟鞋子,用bb霜遮蔽起了逐渐开始苍老的容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致一点的时候,我发现,我再也没有勇气了。 没勇气说爱,没勇气被爱。 爱情于我,就像是一个奇迹,而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从来也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挂断了电话,谭星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愣。 夏言歌,夏言歌……这种脾气又糟糕,长相又没有什么特色的姑娘,居然还有人肯要? 他莫名地觉得憋屈,就好像自己一直不看好的球队突然变成了黑马一路长红了――他忘记了这两者没有可比性,球队非要分输赢,可是找男朋友这回事,找到什么样的也都是找。在小学的时候早恋也许是那些长得好看的孩子的专利,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就算长得再难看,带孩子的也都一大把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突然想起来,自己三十岁,而夏言歌已经是二十九岁了。同学多半都结了婚,可是从重逢到现在,他居然没有问过一句,你过的还好吗。 他拿着手机,走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面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灿烂到几乎灼伤双眼,从四十楼俯视下去,满眼的熙熙攘攘,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夏言歌曾经告诉他,她不喜欢这个城市。 “人太多,交通问题严重,公交太挤,空气质量太糟糕,脏兮兮,臭烘烘……” 十六岁的夏言歌坐在篮球场边上,抱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远处说:“我喜欢安静的,人少的地方。” 十七岁的少年谭星抱着篮球,拍了两下,抬起头看她:“可是有你在还怎么安静?你一个人顶得上一个菜市场吆喝的婶儿……夏言歌你住手!奶茶可是热的……你想给哥毁容吗?!” 片刻之后,他惊魂未定地看看身边一滩水渍,再抬起头来看她,她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你没事吧?” “虚伪……”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远处有人在喊他,正要转身的时候,又站住了,“夏言歌,那你以后会留在这座城市吗?” “以后,你是指毕业以后?” “嗯,怎么说……”他伸出一只手挠挠头,仔细想了想,“以后,就是等不管什么大学啊什么研究生也好的,所有的学都上完了以后,会呆在这里吗,直到你翘辫子的那一天?” 夏言歌翻了个白眼,“你是有多期待我翘辫子那天?” “……会不会留在西安呢。”他又问。 “应该……”她停顿了一下,“不会吧。” 远处又在喊他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转身跑回来,“那你要去哪里,有目标吗?” 夏言歌把吸管叨在嘴里,歪着脑袋想了想:“目前还没有。” “等想出来以后,告诉我吧。”他就这么一句,又被远处的人叫了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夏言歌坐在那里,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绿色的球服因为那个奔跑的动作而被风吹得鼓起来了一点,他有点太瘦了是不是?她想着,低下头把吸管插回奶茶里面,然后又抬头,看见他在远处,和别人踢球,很专注。 球场那边有花痴在喊着谭星的名字,她很奇怪那一刻自己为什么没有觉得很吵,也许是因为,那一刻,那声音和她脑海里面的声音不谋而合。 谭星,谭星。 夏言歌站在阳台上,看着洗衣机里面泛起的水花一圈圈,客厅的茶几上面,她的手机还在嗡嗡地震动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想好怎么说。 几乎是每个周五晚,她妈会雷打不动地打电话给她,从衣食住行问到找对象的问题――当然很大程度上,前面的都是在做铺垫,后者才是要点。 然后又唠唠叨叨说上一大堆“莫要太挑剔哟”“姑娘家过了三十就嫁不出去啦”之类的道理。这样每周一次的思想政治课,都上得她劳心费神,感觉比上班还要累。每一次,当自己说“还没有”或者“不着急”这样的话的时候,都能听见妈妈在那段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然后她就觉得真要命。 这次怎么办呢?不如等过上一个小时,再回个短信说自己刚才忙没注意好了,到时候太晚了,应该也不会再打过来。她想着,不是不孝,而是被逼无奈啊。 洗完衣服擦干手,她翻了翻台历,三个月之后,她的生日就到了。对她来说,生日不重要,也没打算大张旗鼓地过,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不过是因为,这个生日一过,她就顺利晋升为豆腐渣了。 看着空旷的房间,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为什么要空呢?不缺什么的,饮水机的水,自己可以换,灯泡坏了自己可以修,下水堵了都是自己在收拾,需要男人吗? 明明不需要的,要是来了,那就是多余的。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她无比郁闷地走过去,拿起来,目光扫过屏幕卡了一下,居然是谭星,于是先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深呼吸,按下接听,语气就像10086的人工服务:“您好?” 那边顿了一下:“你没有存我的号码?” “谭星吧?我存了的。”她特别认真地说。 存了?那这是什么口气……他强忍下心中的不满,说:“夏言歌,我记得你们仲总说过,这段时间,你算是我半个助理对不对?” “嗯,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家洗衣机坏了,可是我要洗衣服。” “……”夏言歌咬了咬嘴唇:“你知道有一种服务叫做干洗吗?” “可我不知道最近的干洗店在哪里。” “那……你知道手机里面有一种软件叫做地图吗?”她几乎已经咬牙切齿了。 “我手机里面没有那种软件。”他果断地回答。 那你难道不能自己走出去在周围找找干洗店的吗?!夏言歌几乎要咆哮起来了,但是语气还是温婉得如同客服小姐,“那么你看,你现在走出去,在街道上找一找干洗店,这主意怎么样?” “不好。”那边果断地说。 夏言歌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憋不下去了,“那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没有车,你过来和我一起找干洗店好了。” “真遗憾,我也没有车,那车是公司的,我要去你那里,还得坐公交车,而且从雁塔跑曲江,还得二十多分钟。”她说着,视线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十点了。 “你要是不过来,我就过去。” 结果―― 夏言歌哀怨地打开门,看见站在外面的谭星,忍了――为了仲睿哲那份合约,大丈夫能屈能伸,她安慰着自己,伸手:“衣服呢?” “你就不能先让我进去?”他站在门口,有些不满:“夏言歌,我大半夜打车来你家,你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 “……不行,我只答应帮你洗衣服,你把衣服给我,我明天给你送过去,而且这个时间,我也准备休息了,确实不太方便。” “你男朋友在里面?”他问。 夏言歌想了想,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地说:“是啊,他已经睡了,所以不好意思,你真的不能进来。”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后退了一步,说:“你怎么不早说他在呢。” “不就是衣服么,他在我也可以帮你洗的,毕竟这也算我工作的一部分,”夏言歌微笑着,又问:“衣服呢?给我吧。” 谭星递过去一个纸袋,然后叹了口气:“回头帮我带过来吧,谢谢。” 说完就转身下了楼。 夏言歌关上了门,惊魂未定地轻抚自己胸口,说谎的感觉真不好,可是就像韩说的,已经说出去的谎言,只能用更多的谎言来弥补,不然……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笑话。 一旦谭星进来,就可能会发现,茶几上放着有他的杂志,墙上挂着有他的海报…… 夏言歌抱紧了手中的纸袋,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眼底一丝潮意泛起,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妈妈的电话,她想了想,按下了接听。 这个小区看起来算是比较老的小区了,所有的建筑都看起来很陈旧,夏言歌住在三楼,连电梯都省了。谭星下了楼,站在外面,看着三楼那个位置。 那是夏言歌和她男朋友住的地方。 她的男朋友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夏言歌这么强悍,一般的男人一定也hold不住她…… 第26章 什么是爱1 夏言歌今年是二十九,现在有了男朋友,应该也会考虑结婚的吧,然后生孩子,带孩子……想到夏言歌要当妈,谭星简直要笑出来了。 当年那个坐在自己前面,总也记不住作业,有点儿傻里傻气的姑娘,她有一天,也要成为某人的妻子……他没有办法想象她温柔下来的样子,没有办法想象她穿着婚纱,露出娇羞而幸福的表情,对着别人叫“老公”的样子。记忆里面她总是大大咧咧,和自己贫嘴,一笑起来眼睛就成了一条缝儿,很多时候就像个痞子,他以为,她永远都会是这样的痞子。 可是有一天,当她见到他,她会礼貌地微笑,她会说:“你好。” 她挽着别的男人,她很幸福,那她还是不是她? 那个记忆里面的少女,那个曾经在梦中不断出现的,却再也无法触及的少女,那个他曾经告诉自己要忘记的少女……她一切安好,而在她的晴空下,没有他的栖身之所。 她属于别人。 胸口很闷……这样的时候,应该去喝酒,可是现在在这座城市里面,连个喝酒的伴儿也找不到了。他看着三楼,因为保持着这个仰望的姿势,脖子有些发酸。 于他,这就像是一座空城。 可是人去楼空哪里会这么可怕呢,这更像是桃花依旧笑春风,徒留一人彷徨。 夏言歌寻思着好不容易逮住的假期,不睡懒觉必然是对不住自己的,于是特别自动地在头天接完她妈的电话之后就直接关了机,第二天早上,还不到九点,却被敲门声吵醒了。 她顶着蓬乱的头发,透过猫眼一看,靠在门上面揉揉眼睛,对外面有气无力地喊:“夏言歌死了,有事烧纸!” 韩不依不挠地继续敲门:“呆子啊,你,都九点了还睡觉?” “我多少年才迎来这么假期,你就不能给我消停点?!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认识你和仲睿哲!”她哭丧着脸,不停地抱怨。 “夏言歌,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亏我还给你带来了热乎乎的娱乐晨报,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不给你看这上面关于谭星的报道。”说话间,已经转了身。 门在身后“咔嚓”一声,果然打开了,韩转过身去:“尼玛,夏言歌你这重色轻友真不是盖的,谭星的名字比芝麻开门都管用。” 夏言歌咬着嘴唇,半天蹦出一句:“报道呢?” 韩把一份报纸递到了她面前:“喏,自己看看吧,这个花花公子,才回来多久,就开始勾搭西安的妹子了,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明星,一点儿节操也没有。” 夏言歌接过来,看到上面醒目的标题写着“谭星重返故土深夜买醉夜店”,旁边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看得出是谭星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一起喝酒。 “瞧瞧,”韩指着那标题说:“这记者还是狗仔队,写标题真含蓄,这家伙摆明了是在猎艳嘛。” 夏言歌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子里去,一遍招呼韩:“你丫的是多爱站在门口?进来吧,我给咱俩做早饭。” “哟,爱心早餐?”韩换了拖鞋一脸笑跑进来:“别,我在你家门口给你买了包子豆浆,你吃完咱俩今天一起去教堂吧。” 夏言歌卡了一下:“教堂?像你我这等没有信仰的人去教堂,那不就是对上帝红果果的讽刺么。” “我跟你说,我才知道我们那个英国同事在高新那家教堂讲经呢,你不知道他的那个发音啊……”韩露出了陶醉的表情:“真是一种罪过,怎么会有那么美的发音呢?可惜他是男人,不然我他妈的简直要对丫想入非非了。” 从前,韩也是一个花痴,不过是对帅哥花痴,自从和人渣许分手之后,她宣称对男人已经丧失了兴趣,从此所有花痴的热情就找到了另外一个宣泄口――就是那些好听的英语发音,有时候把一部美剧反过来复过去看,就为了听听发音。 这种变态的热情,地球人未必都理解。 夏言歌就是不理解的人之一,看着韩一脸的花痴样,不屑地说:“我不是男的,也没见你对我想入非非啊。” “哟,连你不是男的这种背弃良心的话你都能说得出来看,夏言歌,你长进了是不是?”韩对她妩媚地一笑:“不过啊,我对女人也没有兴趣的,总的来说,我大概是对地球人不感兴趣了。” 两个人坐在公交车上面晃晃悠悠,还好人不太多,韩看着公交上的电视广告,突然问夏言歌:“夏言歌你相信有神吗?不管是什么神也好,相信吗?” 夏言歌有个毛病,一旦不开车,坐在车上车子一晃悠她就困,此时正瞌睡得不得了,她索性把头挨在韩的肩膀上,回答:“我不信,要是真有神,愿意垂怜众生,那他怎么还没有给我涨工资……” 韩使劲地抖了一下肩膀,夏言歌的头向下一冲,清醒了大半,恼火地起身看着韩:“你怎么这么靠不住!” “我靠,我又不是你男人,”韩撅着嘴:“有本事,找个男人靠去!欺负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算什么?” “我这是提前给了你我老公的待遇,你丫的居然还不珍惜?”夏言歌啧啧感慨:“真是不识抬举……” 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儿,忍不住就笑了出来:“你丫的别说的跟真的一样行不?” 夏言歌也笑了,然后低头又靠上了韩的肩膀,“你说,我们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了?” “什么样?”韩这一次没有再动,偏过头问她。 “就是这样子,这辈子的假期,我都只能等着加班电话或者你来叫醒我,然后去加班,或者和你一起去一个坑爹的地方――管它是教堂还是什么地下摇滚乐团的演出吧。而你呢,你也是,这辈子就这样,放假的时候,无聊,然后想到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就是在骚扰我……”夏言歌的声音很安静,有点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在想,等我们四十多岁了,五十多岁了,后来头发都白了,会不会还要在早晨起来的时候,想着去找对方,因为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找……” 韩没有说话。 认识的同学,大都结了婚,不少还带了孩子,就算没有结婚的,话题也都围着自己的另一半转,这把年纪没有对象的,站在里面就是个异类,时间一长,连共同语言也找不到了。 所以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在假日想要找个伴儿的时候,除了夏言歌,想不到别的人。 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人了。 那些曾经在自己身后让年轻的自己觉得烦的人,苍蝇也好蜜蜂也好蝴蝶也好,到了三十岁的坎儿上,一个一个赶着撵着,都陆陆续续结婚,然后有一天,她发现身后的那个大部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观的趋势萎缩着,终于有一天,她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男人给自己打电话了。 韩依然是美丽的,还多出一份成熟的气质,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用一颗年轻的,愿意守护爱情的心来对待,他们都说她眼光太高,所以落得成为剩女的下场,那是活该。 现在同龄的男女追求的东西早就不是爱情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婚姻才是天命,到了某个阶段,找对象突然变成了一份不得不攻克的事业,于是手忙脚乱,有的人运气好,多年相恋到头来走上红毯,这算修得正果,有的人呢,饥不择食随便相个亲,就领进了家门,冷暖自知。 共同点是,在做这一切之前,那些问题就要搞清楚。 做什么工作。 收入多少。 有房子吗。 开什么车子。 …… 那些问题,就像这个城市重度污染的空气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西安隔一段时间就会报个重度污染,有时候灰蒙蒙的天空下面,钢筋水泥的屏障简直就像一个天然的牢狱,和每个城市一样,锁住了人们的身体,也屏蔽了梦想。 以及所有可能拥有的期待。 周末用一天的时间呆在教堂,对完全不信教的夏言歌来说,有点浪费,可是除了和韩一起,她也想不出还能干什么。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韩顶着一双星星眼看台子上面那个人,她已经完全陶醉在那标准的英式发音里面了。 夏言歌承认台子上这男人声音很好听,此外,长得也还不错,但是对于夏言歌这样一个英痴来说,再怎么好看的男人一旦飚出一口英语,那就索然无味。她趴在面前桌子上面厚厚的圣经上,开始迷迷糊糊。 想起妈妈头晚的那个电话,这次已经不是催促了,下达了一个硬性的任务,过年之前必须带男朋友回家。 过年之前? 还有七个月,夏言歌换了个姿势趴着,心想,就现在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的情形来看,就算开了外挂也达不到妈妈的要求啊! 她觉得悲从心中来,侧身看看韩,叹了口气。 到了唱圣歌的环节,夏言歌也站起身,就像个垂死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投影上面的单词没几个认识的,不过,有一个“love”,整首歌,就这么一个词,她居然发出了点声音。 love,love,真可笑,哪怕是再英痴的人,也都认识这个单词,这个被人们歌功颂德好似缺了就不行的东西。 终于休息了,夏言歌松了口气赶紧跑了出去,站在门口,觉得呼吸都变得轻松不少,韩追了出来,两个人刚站稳了,远处雷声一阵阵,韩撅着嘴巴看天:“该不是要下雨。” 第27章 什么是爱2 夏言歌衣兜的手机响了,拿出来看了看,有点头皮发麻,是谭星。 按下接听,谭星在那边问了:“我听说你今天还休假?” “嗯,”夏言歌回答:“还有明天,后天才上班呢。” “哦……”那边的尾音拖了好长,然后才问:“和你男朋友在一起?” 夏言歌回头看了一眼韩,然后镇定地对着电话说:“是啊。” “那正好,一起吃个饭吧,”那边的声音懒散,似乎是不经意地,“我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正好,我也想见见你男朋友呢。” “这个……”夏言歌纠结地说:“这个,恐怕不太方便吧。” “嗯?是嫌弃我这个电灯泡吗?” “不是的……” “那是?” 夏言歌做了个深呼吸,又扯出一个谎:“他要加班,马上就走了。” “那正好,你也加个班,陪我一起去车展看看车子吧,没车太不方便了。”他在那边话说得特别自然:“反正你男朋友都不陪你了。” 夏言歌哭丧着脸挂断电话,对上了韩幸灾乐祸的表情。 “夏言歌,你丫活该。” 一个小小的谎言,此刻正在开始以滚雪球的趋势发展壮大,说不上善意也说不上恶意,不过是为了自己那点在他面前可笑而滑稽的尊严,费尽心思说着谎的夏言歌也许没有意识到―― 最终还是变得卑微了。 尘埃里,也开不出花的,卑微。 于是又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来到谭星家门口,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零星的雨滴来,夏言歌按下门铃,觉得自己真是多灾多难。 “该不是要下雨。”谭星打开门,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天空。 “已经下了,”她说:“你的衣服我没有拿,后天再给你吧。” “先进来。” 把她让进去之后,谭星开始盘问:“和你男朋友刚刚约会去了?” 她违心地点点头。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他站在窗户前面向外看,雨已经开始慢慢变大了。 “不是要去车展么?”夏言歌讪讪地说:“再不去就迟了。” “等雨停了再说吧……”谭星看着窗户外面,眼神透露出一点微妙的失落,“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夏言歌抬头,看见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心底有些憋屈,再这样下去,还要给这个杜撰出的男朋友再杜撰出工作,没准儿还要瞎编一堆家人,爱好……那么这个谎言就真的会变成无底洞了。 “很普通的工作,很普通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她回答道,脑子里突然浮现今早在报纸上看到的报道,忍不住顺口就问了句:“你昨晚去夜店了?” “嗯。”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想喝酒来着,就去了,那边热闹,好过一个人在酒吧。” 夏言歌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今早娱乐晨报,你看了没有,你现在是艺人,好歹也注意一点自己的形象吧,就这样被狗仔或者记者拍到,对自己不是也没有好处吗?” “我现在还不是d.s的人,按理说,你没有资格对我说教,”他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夏言歌,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你男朋友才留在西安的。” 那声音很严肃,夏言歌愣了一下,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为什么留在这座城市呢? 记得吧,早就觉得空气不好,交通拥堵,就业压力很大……还有呢,还有呢,什么时候这里变成伤心地,无法逃离的伤心地,可是为了争一口气,怎么也放不了手。 很多时候我在想,其实是这座城市困住了我呢,还是我选择了这座城市,这个曾经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的城市,浸泡在汽车尾气里面的不是街道,是我每一天的征途,不记得是多久之前,每踏出的一步都需要勇气,睁开双眼也需要力量,可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我从来不想留在西安,”夏言歌回答:“不过为了他,我回到了这里。” 谭星静静地看着她,问,“然后呢,为了他留下来?” 夏言歌把视线收回来,局限在面前的茶几上,她说:“我希望我可以为他留下来。” 他的身体朝后仰了一下,靠在窗户边,眉毛一挑,突然笑了起来,“夏言歌,那么爱他吗?” “你这问题我就没办法回答了。”她叹了口气,轻轻侧身靠在沙发的靠垫上。 “你居然还会不好意思。”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表情。 “我没有不好意思,而是……”她迎上了他的目光,说:“真可惜,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爱。” 你一定不会知道我那些隐匿了的台词。 我希望为他留下来,可是我却再也不可能为了他留下来。 从此我无法为了任何人,前往任何地方,留在任何地方。 雨声淅沥淅沥,这样潮湿的天气,连人的心情也跟着潮湿起来了,谭星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侧,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什么是爱,这个问题还真是难回答啊,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资格下定义……” “婚姻和爱情是没有关系的,”夏言歌说,“所以,现在到了我这个年纪,大家在考虑的都是一些现实的问题,房子,存款,车,爱情算什么?不能吃又不能喝,只能拿来哄小孩。” 谭星看着她,觉得有些陌生,“难道这么多年了,没有很动心的对象吗?” 夏言歌回避了那两道目光,心底有些犯嘀咕,这该是你丫问的问题么?她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你要是不去看车的话,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拦住了她的动作,“外面在下雨,你带伞了吗?” “我……”确实是没有带伞的。 她挤出一个笑,“没事,我可以跑到公交车站那里,反正雨也不是特别大。” “我问的问题让你不舒服了吗?”他用身体挡住了她看向门的目光,问。 她愣了一下,声音过于近,就连自己的目光也无处遁形,她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脚尖,白色的帆布鞋在刚刚赶过来的时候沾染一点淤泥,聚在那里很碍眼,她突然很想弯下身来弄干净。 污迹是可以擦或者洗,弄干净的,可是心…… 一旦那些晦暗的想法开始形成,一切就都晚了,疯狂生长的,像是绝望,带着病毒一样的生命力,吞噬所有的希望。 “夏言歌,说话。”那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她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但是,他不要我……我以为那是爱情,但是后来我发现了,那不是,单相思,暗恋,都不是爱情,因为一个人的感情得不到回应,是坚持不下去的,迟早只会转化为一种折磨自己的力量,所以不得不放弃,不得不……” 连说话都特别费劲,她咬紧了双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双拳紧握着,她知道,不可以在这里流泪,不可以在他面前流泪。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喜欢一个女孩,很单纯那种,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就很开心,”他说,“有段时间,我觉得非她不可,如果我一定要和谁在一起,那一定得是她,可是就像你说的,单相思要怎么坚持下去,有一天我还是会在没有她的情况下,自己走下去,有一天我还是会发现,她已经属于别人,夏言歌,如果你是我,你会放弃吗?” 她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如果你还相信爱情,你就别问我啊,我这里没有鼓励,没有积极的回答,任何人,都不值得去坚持,这就是我的想法。” 我以为我曾经见过爱情的模样,却不知道它从何时开始腐朽,在黄土下被腐蚀得尸骨无存,如果你看见我,你看见的,是爱情最怯懦的模样。 再从谭星家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到自己的住处,打开门长出一口气,夏言歌瘫坐在了沙发上。这一天过得实在是抑郁,虽然也没做什么,结果还累得不得了,她揉了揉肩膀,抬头对上了阳台上挂着的男士白色衬衫。 那是谭星的衣服。 谭星大概是对白色有种特别的偏好吧,她想起,在上高中的时候,他就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她走过去,凑在衣服上面轻轻嗅了一下,有洗衣液淡淡的香气,这件衣服,最终还是手洗了。 “切!”她使劲儿拽了衣服一下子,“你还好意思问我有没有动心的人?!你丫存心找抽是不是?” 她看着无辜的衣服,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啊你,就算是拒绝,好歹也给一句话啊……” 单薄的女声叩击在墙壁上,有些无力,她把脸埋进衣服里面,眼眶有一丝潮意,下一个瞬间就立刻抬起头来,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那天,是怎么吐在仲睿哲身上的。 那时候喝了太多酒,已经神志不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废话,其中包括it部门的那个四眼田鸡每次修电脑总是拉着脸,后勤部的保洁大婶总是不打扫吸烟区,楼下那家豆浆店磨豆浆用的黄豆不新鲜……等等等等。 她突然有点想撞墙了。 当时一桌子人都喝得很high,只有她一个人说得很high,而且,压根没有人在听她那堆废话,财务部的部长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也许是觉得烦人,就端起杯子对着她说:“言哥,来,我敬你一杯!” 夏言歌特别豪迈地伸手去抓杯子,抓了个空,左边一只手拦住了她,右边一只手拿起了杯子。 第28章 什么是爱3 夏言歌的视线局限在眼前那一片,左右两边是谭星和仲睿哲交换了一下眼神,谭星开口了:“夏言歌的酒,我来代好了。” 四下有唏嘘声,夏言歌没来得及反应,头就往右一偏…… 这个方向绝对是个随机方向,稀里哗啦吐完轻松不少,其他人目瞪口呆,而她自己显然还没清醒过来,擦擦嘴巴,冲着已经愣住了的仲睿哲开口道:“仲总,你听我说,那个据说是猫拉屎的什么咖啡,真的贵得没天理,你为什么还要张秘书千里迢迢从国外带,你说你们有钱人,是不是就这么欠虐?猫大便这东西,咱本国也有的嘛……” 仲睿哲的脸已经僵硬了,他连扯都扯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黑着脸说了句:“那咖啡是要送客户的……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 众人没有多留,除了谭星,其他人都知道仲睿哲的洁癖,目送司机扶着夏言歌出去,大家都在嘀咕,夏言歌这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醉鬼夏言歌,就这样被司机搀扶着放在仲睿哲的车里,还在念叨那个猫大便咖啡的问题。 整整一路,她都在纠结猫大便,一到目的地,仲睿哲松了口气,大步流星地甩门而去,司机还在问自己可以下班了吗,仲睿哲一定是太过着急,不然不会就甩下随便你这么三个字。 可是司机还真随便,拿夏言歌也当成了随便的人,直接扶着夏言歌就扔在了仲睿哲客厅的沙发上。 松开手中的衣服,夏言歌伸手捂住了脸,接下来的回忆可真要命。 看到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抱起来丢在卧室的床上,这个过程中,仲睿哲穿着的,可就一条浴巾。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记不起来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当记忆浮现出来,清楚得就像蓝光高清5d回放,夏言歌觉得自己都能想起仲睿哲胸膛散发出的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雄性荷尔蒙气息,那一刻那家伙很男人,用公主抱把她抱到了卧室。 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站直了身体,仲睿哲看了她一会儿,在夏言歌的呢喃低语中,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么一句话。 “海贼王,拍的太长了,怎么还不完结啊……” 再看看她,已经眼睛都睁不开了。仲睿哲一句话做了个简单回应。 “算我……倒霉。”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夏言歌简直想死了,这不就是失业的节奏么?想起仲睿哲那张扑克脸,丫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出现在公司叫夏言歌放假回去休整,不知道心里已经憋了多少怨气…… 夏言歌还沉浸在记忆失而复得的悲痛里面,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 拿出来看看,手直接就是一个哆嗦。 太邪门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仲睿哲的名字,夏言歌怯生生地按下了接听。 “仲总?” “夏言歌,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吃错药了?还是又喝酒了?” “…….我没事,您问吧。” “你看娱乐新闻了没有,谭星已经开始泡夜店了,我就是想问一下,他从高中的时候就是这么不稳妥的一个人吗?” “这个……”她犹豫起来。 高中的时候,虽然喜欢谭星的人不少,但是还真没听说他和谁交往过,那时候的谭星,对着大多数女生都懒洋洋的模样,让对方无法断定这算不算一种拒绝,可是在十三年之后,丫就摇身一变,成了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轻轻地他来了,挥一挥手,必须带走俩妞的心才甘心。 夏言歌迟疑着,开口道:“其实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而且到现在他也说他心底有喜欢的女孩,关于这个问题……” “我知道,可能有点太过私人了,”仲睿哲在那边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只是不想到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类似于搞大了这个的肚子然后和那个去开房的这种人,如果签下来,照样让人头疼的,虽然红,但是在一些原则问题上,我们也要斟酌一下。本来我以为那些都是传闻,可是我没有想到这才来几天,他就已经耐不住寂寞了,如果没办法控制的话,就要考虑放弃……” “不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隔着电话的距离,让那边的仲睿哲也愣了一下。 她又小声说,“不是的仲总,谭星绝对没有到那种无法控制的地步,他一定只是因为搞不定自己喜欢的人,才有些自暴自弃变成这样,我会努力开导他的,您放心吧,不要放弃他,毕竟他已经有一定的票房号召力了,要是就这么放了,多可惜。” 夏言歌努力地打着圆场,却不想此刻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是低声又下气。 仲睿哲突然叹了口气,“夏言歌,你和谭星关系很好吗?” 挂断电话,仲睿哲起身站在办公室落地窗的玻璃前面,视线努力想要落在远一些的地方,却无奈被高楼阻断。 这座钢筋混凝土的牢笼啊,真他妈让人压抑,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想起夏言歌的话。 “算不上……很好。” 夏言歌不是个很会隐瞒自己情绪的人,那欲语还休的感觉让仲睿哲忍不住去猜想她和谭星之间的过往,加上谭星那天为夏言歌代酒的事儿,更让人觉得困惑,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很铁的兄弟? 如果是这样,夏言歌才不会那么别别扭扭不愿意承认。 如果不是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他轻轻拍拍自己的额头,不会吧?像是谭星这样一个生得得天独厚魅惑人心面容的妖孽,会和夏言歌这种相貌平平的男人婆扯上什么暧昧的关系吗? 那他这人确实是不挑剔啊。 仲睿哲还记得夏言歌刚进公司那会儿,刚刚失恋不久,哭哭啼啼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在后来的日子里,夏言歌茁壮成长为一个女汉子,再也没有见过她一滴眼泪,再苦再累的活儿,似乎都没有什么怨言。 行政部在一年前的人事结构已经进行了微调,这是自己和行政部主管还有人事部都心知肚明的,几个女孩都被调去做文员接待之类,除了夏言歌。 迟钝如夏言歌还没有发现,如今整个d.s,还会提着梯子换灯泡的女人,就她一个了。 那个时候,是仲睿哲要求夏言歌留在原岗位上的,他心底很清楚,自己这样做有些恶趣味,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在作祟,他很想看看,她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个会跑出办公室,一个人在安全通道的尽头偷偷哭泣的黑色落汤鸡,是不是真的已经坚强到无坚不摧。 这种恶趣味折磨着夏言歌,也折磨着他自己,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多少次在闲下来的时候就跑到那个安全通道去,只是他再也没有在那里见到夏言歌,他不断地猜测,是那个黑色落汤鸡已经不再流泪呢,还是泪都流到了心里去? 即使是再委屈,工作再不合心,又苦又累,她也不会再有那么一刻,因为无法控制的泪水而逃离人群么? 那份恶趣味的期待也早已慢慢被淡忘掉了,她再也没有出现在那里,而他,后来因为习惯,会常常在那个安全通道吸烟,那里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吸烟区,他在眼前慢慢升腾起来的烟雾里面,觉得一种微妙的寂寞感在随着烟雾扩散。 渗透在每一个细胞里面,凉到了骨髓深处。 这个时候,他想,也许不算是在想念夏言歌吧,只是想有人来,哭也好笑也好,唱也好闹也好,让他知道孤独的不是他一个。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要逃离人群,想要疏离整个世界,想要在这永恒不变的空白里面,发出一声呐喊,让声音唤回内心宁静的。 夏言歌瘫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刚刚才和谭星说没有人值得你坚持,可是这下子,看来自己要鼓励谭星去坚持了。 哪个妞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妞,而不是夜店里成百上千的妞,怎么让谭星那早已超微粉碎的节操末儿再凑到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这才是最重要的。 用了周天的时间来萎靡不振,来思考手头工作的纠结性,夏言歌抱着身体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韩抱着吉他和几个简单的和弦较劲。 拨弄了一会儿,韩抬起头看看夏言歌,突然叹了口气。 “干嘛叹气,老太婆一样。”夏言歌白了她一眼。 “我在想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韩摇摇头,看起来略显惆怅,“像我这样如花似玉,淳朴善良的一个女子,周末休假居然要和你――”她撇过一个鄙视的眼神给夏言歌,“在一起,多暴殄天物啊。” 夏言歌懒洋洋地回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哎呀韩你个死丫头!那个抱枕是死神的,不要再扔了…….不行,杂志不可以乱扔!我的头……” “夏言歌,你自我感觉还真不错,哎,我问你,”韩停了手中的动作,指着杂志封面上的谭星,说:“你这算怎么回事?没见过你对哪个明星这么狂热啊,从以前我就想说了,你怎么就那么关注谭星呢?” 夏言歌把她丢过来的抱枕抱在怀里,“因为……以前是同学嘛。” “得了吧夏言歌,”她坏笑着,“以前我觉得他不过是特别遥远的一颗星星,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如今你的工作内容已经加进了给他当保姆这一项,我觉得我有必要说点什么。” “我也没有堵着你的嘴不让你说啊。” 第29章 什么是爱4 她的表情突然就收敛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夏言歌,然后说:“不要爱上他。” “……韩,你言情小说还是偶像剧看多了?”夏言歌有点儿心虚,假装不耐烦地低下头,“我不会的,你放心。” 她突然凑过来,拉住了夏言歌的手,目光紧盯着夏言歌,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别骗我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清楚你么?我不管你和他过去是什么关心,可是现在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且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完全是个花花公子,为了你自己着想,一定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夏言歌,你不能再受伤了,你明白吗?如果一定要找,去找一个安稳的人吧,一个没有锐气和花花肠子,没有棱角懂得知足的男人,明白吗?” 夏言歌终于抬起头,对着韩,惨淡地笑了,“你觉得我还能找到这么一个人么,不……准确来说,就算我还能找到,我可以爱上这么一个人么?你认为我还会相信男人吗?你说的没错,我曾经喜欢过谭星,我给他写了信,可是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信,”夏言歌的眼神似乎已经穿越了面前的韩,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面,“他没有回信就去了台湾,然后他变成了屏幕上,杂志里面的人,他变成我再也没办法企及的人。可是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应过我的感情,这就是我,夏言歌,甚至不值得他提笔写几个字,你以为我还会对这样的人抱有什么奢望吗……” 她看着夏言歌,叹了口气,靠过去,轻轻抱着夏言歌,在她背上拍了拍,“会好的,都会过去的。” 她说着,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真的会过去吗……”夏言歌笑起来。 如果你忘得了一个男人,你会遇见另一个男人,你会爱,会笑会哭,如果你愿意一次又一次,寻找爱的可能性,你愿意像小强一样跌倒再站起来,你会不会有极限? 有一天,发现自己,就连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了。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再变成一个笑话的。”夏言歌抱着韩,轻轻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夏言歌彻底变成了谭星的全职保姆兼司机,被指挥来指挥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夏言歌的心理错觉,总觉得谭星的无理取闹在加剧。 比如大半夜因为洗衣机坏了这种事敲开她的门,本来就已经很匪夷所思,可是接下来就更让人瞠目结舌―― “夏言歌,我想吃火锅,但是不要在外面吃,你过来给我做。” “夏言歌,阁楼好像有老鼠,你过来看一下。” “夏言歌,格斗游戏一个人没办法玩,你给我过来。” 夏言歌:“……” 正常人做不出这事儿。她总是哀怨地碎碎念着,然后不得不应着要求跑过去,背后是仲睿哲和艺人总监的殷切眼神,她实在没脸说一句“我不行了”。 脑袋里这些天还复杂起来,要让仲睿哲对谭星继续保持信心,光靠自己两条腿跑得勤快还不行,还得让谭星复杂的男女关系简单下来。 她坐在谭星家的客厅里面,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面装模作样地按按,理了一下思绪。 这几天,除了偶尔会在谭星这里看到苏瑾以外,没有别的女人了,而谭星已经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又一直对着苏瑾叫丫头,八九不离十,他喜欢的人,就是苏瑾吧…… 夏言歌觉得自己特别虐心地在推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还要琢磨到水落石出――怪不得谭星后来传了绯闻的那些模特啊艺人,都是性感路线的,看来这小子是搞不定苏瑾,要在别人身上找影子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谭星,心想,我们为什么是一样的呢,都在寻找影子。 “你在发什么呆?”谭星没有看她,说了这么一句:“看看屏幕吧,你快死了。” 她一回头,准确无误地对上了k.o俩血淋淋的大字母。 “切!”她甩开手柄,盯着谭星,“老娘今天状态不佳。” 他挑了挑眉毛,转过头来看着她,“别输了就拿状态来找借口,ok?跟你男人吵架了吗,一直心不在焉的。” “……哪儿有――”她挺直了腰板,“我们感情好着呢,不像某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心慌么?” 他嘴角上扬起来,“哦?那你们俩人挤在那么小的房子里,不觉得憋得慌?那是什么,公寓吗?夏言歌,难道你就不能找一个可以为你买一套像样的房子的男人么……还是你根本找不到?” 她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房子,车,如今是连她妈都不会再提起的问题,然而…… “我想和他过下去,就算他没有房子没有车,工资也不高,这和你有关系吗?”她对着他冷笑道,“总好过你一个人。” 而他也笑了:“那你这个男人找的有什么意义,让自己那么辛苦?顺便说一下,房子里,人少安静,对我来说,只要床上不缺女人就行了,明白吗?” 那句话像是一柄利刃,戳在夏言歌的胸口处,她咬了咬嘴唇,挣扎一般地说:“可是你不是有自己喜欢的女人吗。” “没有谁值得坚持,不是你说的么。” 她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了,使劲儿眨巴了一下,摇摇头,“为什么要信我的话,信我这么一个情场里的失败者,你应该坚持,你和我不一样,你付出,应该有回报。” 谭星低头一看,夏言歌此刻居然眼泛泪光,吓了他一跳,但是他故作镇定地回答:“我的事,不要你管。” 夏言歌不依不挠地坚持着:“我那天说的话,纯属扯淡,你还是去找那个你喜欢的人吧,不管成功不成功,总好过你这样和大堆女人纠缠不清。” “纠缠不清?”他摇摇头,“夏言歌,你太不了解我了,我从来不会找第二天早上还不愿意离开的女人,有什么可纠缠的?” 这段对话对夏言歌的心志摧残可不是一两点了,她听到谭星这样说出那些话,觉得心痛,可是仔细看看面前这个人的表情,她就能发现,只有她在为他心痛。他的一脸淡然让她明白了,他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在享受这样的生活,可是…… 她挣扎着说:“不会想念你喜欢的人么?如果你这样下去,也许你这辈子也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你不能怪她没有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努力,不是吗?” 从鼻子里低沉地哼出近乎冷笑的音符,谭星放下手中的手柄,向后仰靠在沙发靠垫上面,说:“可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这一次回来,大概就是能够看看,她有多幸福。” “她不会希望看见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她转过身,对着他那个淡漠的侧面,说:“而且我觉得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总觉得依照苏瑾的态度什么的来看,她对谭星那么好,不至于对他没有感觉,这其中的关系微妙到有些诡异,她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自然也不好断言,但是从苏瑾的眼神来看,谭星还是有希望的。 于是她坚定地对谭星说:“大家都是女人嘛,我相信她对你也绝对不可能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所以你还是有希望的!” 看着她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模样,他突然笑了,凑过来,迫使夏言歌不得不向后仰着身子,他问:“你确定你是女人?” “……” “你是女流氓,不算是一般女人吧。”他带着戏谑一般的笑容,又说:“你觉得我还有希望,是真的吗?” 她努力向后倾斜着身体,却还是被那轻触在自己面颊的温热吐息骚扰到腰板都僵硬起来:“你……好好说话,往后一点,我快坚持不住了……” 他索性凑过来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距离更加近了,好看的眉眼笑意浓浓:“你不是说我有希望么?” 腰上搭着的是他的手掌,有温度从那里透过单薄的t恤传过来,她有一瞬的眩晕,那张俊脸此刻近在咫尺―― 曾经是那么远,那么远的人。 这个可恨的,连几个字都不愿意写给自己的男人,她回过神来,侧过脸努力不去看他,“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苏瑾对你还蛮好的,所以你没必要自暴自弃,这年头,有男朋友的也不未必就是真爱啊,所以……” “苏瑾?”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了,手也很快地收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往后挪了一下身子,坐好了说:“我觉得苏瑾跟你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所以你也不要自暴自弃,加油吧,我精神上支持你!” 这番话说的认真,他冰着一张脸听完,站起身,回答她:“真可惜,我精神上不需要女人,只有床上需要女人而已,你要是想支持我,就在床上支持我吧。” 她愣了一下,心脏似乎在被什么撕扯着,半响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说,而他关掉了电视,说:“我想了一下,总是让你这样跟着我也不是个事儿,你们公司是没有像样的公关么?除了给我跑腿之类的,你也没有什么用,这样下去,要怎么说服我和d.s签约啊?我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一直没有说,以为折腾你一下你就会知难而退,可是现在我忍不了了,叫你们公司可以管事的人来和我谈吧,你不用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所有的措辞都显得苍白,这情景让她无处遁形。 不是没有听过难听的话的,可是为什么…… 第30章 宿命 她咬着嘴唇,木木地站起身,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转身,拿好自己的包,抬腿慢慢向门口走过去,他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紧的拳头砸在一旁的柜子上,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夏言歌,为什么你变成这样……你不是不会认输的痞子吗?” 是啊,为什么,要一副受了伤的表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不是应该要争辩,不是应该要指责我不该这么说话的吗? 或者,骂我,打我也可以啊,可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脆弱,不堪一击,怯懦到就算是对方的错也不说出来呢? 方才的对话,夏言歌边走边反省,自己是没有说错什么的,可是为什么谭星突然就起了那样的反应,是因为自己喜欢苏瑾的心情被人发现而且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所以生气了吗? 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用不着竖起身上的刺,这样中伤对方吧?她走得很慢,来到车前面,觉得有点儿莫名的腿软。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陆飞那句“你死了我会内疚多久”让自己连走路都需要莫大的力气,现在呢,她对着车子,笑了,眼泪慢慢流出来。 也许就像谭星说的,可以不用再管他,不理会他,让他自己去享受他糜烂的生活,d.s可以不用签他,然后自己自然也就不用和他在一个公司呆,这不是很好么?皆大欢喜啊皆大欢喜。 可是一定要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吗? 一定要表现得这么嫌弃么? 她扶着车子,慢慢蹲下来,开始抽泣起来,手在发抖,她拼命地告诉自己,谭星不是这样子的,谭星不是这样子的,多年前的他,是好看的温柔的少年,不愿意伤害别人……那么被忽视掉的那封信算是怎么回事呢? 车子停在别墅院子一角的车库,而她蹲在旁边,搭在车子上面的手慢慢落下来,双手抱紧了自己,她开始无声地流泪,很久没有像这样哭过了,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仲睿哲,她想到他听到自己搞不定谭星一定会很失望,她更加难过了。 多久以前呢,和韩一起看过一部电影。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讲的是,一个一辈子都在寻找爱的女人,一辈子也没能找到爱,最后孤独地死去。 松子最擅长的,是付出爱,每一次都那么投入,奋不顾身,可是真糟糕,夏言歌怎么还可能会奋不顾身,当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保护自己这上面,结果还保护不了自己的时候,夏言歌才发现自己这个失败者做得有多么彻底。 哀莫大于心死,可是如果心死了,那也就不会痛了,要是发现那颗心还在不安分地为某个人跳动着,那才是最糟糕的,那颗心,生不如死。 衣兜里面是震动起来的手机,她哆嗦着,努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掏出来看到是仲睿哲的名字,按下了接听。 “夏言歌,还在谭星那里?” “嗯,马上就回去了。” “现在谭星在你身边吗?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他不在,”夏言歌回答:“你说吧。” “……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没事吧,感冒了?” “没有,到底是什么事啊。”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想快点挂电话。 “艺人总监认为谭星是一定要想办法签下来的,我们俩意见有点儿分歧,所以今天你下班之前来公司一趟,我想和你这边了解一点情况,可以吗?” “好,我马上就回去了。” 挂断了电话,叹口气,好像因为这一通电话的骚扰,这场无力的哭泣也不得不打烊,她慢慢站起身,低头在包里开始翻着找纸巾擦脸。 车子慢慢驶动了,因为是自动档,她还腾出来一只手,拿着湿巾使劲儿抹自己的脸,刚开出车库十多米,速度倒是缓慢,前面出现了了一个人,挡在路中间。 定睛一看,是谭星,她这会儿来了点力气,脑子清醒得就像明镜,看到后视镜上面自己红肿的双眼,萌生了要绕过谭星开出去的想法――要是被他看到,一定会发现自己哭过了,这人丢不起。 可是路好窄,伸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晃,一不小心车子就擦到一边围着花园的栅栏,前面的人没有挪动的意思,就站在路中间,移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万般无奈之下,还是踩了刹车。 她没有立刻下车,隔着挡风玻璃和谭星的目光对上了,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脑海里,一个声音在说话。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啊。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样玩弄她,很有意思吗?小心地把视线往上挪了一点,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谭星看着车里的女人,双眼已经是红肿的了,表情倒还是倔强的,低下头去的动作,让人有些心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下车的意思,他索性几步走过去,伸手在车窗玻璃上面敲了敲,“夏言歌,你给我出来。”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言不发,也不动。 “砰咚!”一个声响近距离地传过来,就在耳边,她看过去,谭星居然在握着拳头砸车窗。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种微妙的愤怒,她有些不爽了,这时候该愤怒的人,明明是自己,他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脾气? 第二拳砸过来,她咬牙切齿地隔着车窗看他,就是不开门。 第三拳,第四拳…… 钢化玻璃很坚硬,从骨骼里面都开始散发出来的疼痛在身体里面叫嚣,这样子,脑袋好像就可以清醒一些,他再次一拳砸过去,手因为疼痛,开始变得麻木了。 夏言歌坐不住了,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愤怒,可是他是真的在生气,钢化玻璃又怎么能够被打破,可是再这样下去,他的手一定会受伤的。 下一拳还没有过去,窗玻璃被摇下来了,她看着他,“别打了,手不疼么?” 然后故作镇定地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好了,又说:“好狗还不挡道呢,你这是几个意思?” 顶着浮肿的,红红的双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明显的底气不足,下意识地去看他方才一直在打窗玻璃的手,有些担忧,没顾得上反应,谭星就突然往前又走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第三秒,夏言歌好歹是反应过来了,伸出手开始推他,“你这是干嘛,你放开我,你……你怎么了你?” 他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的颈窝那里,嗅她身上的气息。 真是个粗糙的女人,香水味儿都没有,全是洗衣液的味道,单调又让人觉得安全,说不明白的东西在他心底暖暖地散开了,像是荒凉中突兀涌现的流水潺潺,轻抚着旧伤口,疼痛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你……”夏言歌继续努力地推着他,可是因为力气的差距,那身体纹丝不动,她有些无力了,“你这是怎么了啊,你放开我好不好,有话好好说……” “别闹,”他突然开了口,“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不要推我了。” 夏言歌一愣,双手不知所措地停顿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垂了下去,在身侧轻轻握紧了,他身上有淡淡的,很特殊的味道,那是谭星的味道,她问:“你的手受伤了没有,疼吗?” “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 “你明明知道那是钢化玻璃会伤到手的,你刚刚为什么要敲呢?”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呵……”她轻轻地笑:“这算是对话么?是自说自话吧。” 他又加重了力度,左手在她腰际,右手紧紧贴在她肩头,这样的力度让夏言歌觉得有些疼,却不想再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刻的谭星,很脆弱。 那个呼风唤雨的花花公子,现在,很脆弱。 “如果要妥协的话,至少要找一个可以买得起像样的房子的男人妥协吧,夏言歌。”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夏言歌有点儿恼火地推了他一把,“你这人真俗,我妈都没有纠结房子了,你还在说。” 他倒是纹丝没动,“大家都是成年人,考虑问题不就是这个模式么?难道你想要嫁过去跟着还房贷或者居无定所?” “如果你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那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了,是谁都无所谓了,房子什么的还重要么?”她反问。 “既然和谁在一起都一样,那必然是和有房子的在一起更好啊,”他轻轻笑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问:“夏言歌,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看着他,从他眼睛里面看见某种复杂起来的东西,像是雾霭茫茫一般的忧伤,铺天盖地。她说:“还好啊。” 第31章 长假1 如果还好,怎么会变得如此胆怯,怎么会对爱情抱着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呢?他很想问,但是他从她的双眸和那含糊的回答中明明白白地读出了一种推拒,她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不愿意让他去了解。他自嘲一般地笑笑,问:“那,如果和谁在一起都一样,会考虑换个人在一起吗?” 她后退了一步,好让两个人的距离回归到一个正常的水准上,然后摇摇头:“你当我是你呢,今天下了这个女人的床,明天就能爬上别的女人的床,21天习惯养成睡觉都不认床了。” “这个……我睡觉还真不认床。”他认真地回答。 “要不要脸啊你?!”她扭过头,转身要上车,“我走了,我们总经理找我还有事,你最近整理你下你那堆男女关系,话我说到了,就看你自己怎么决定。以后会有公关部门的人来管你,我们公关部美女不少,你可以期待一下。” “喂,”他抓住了她的手,着急地说:“我刚刚那是开玩笑的,公关部的人什么的,就不用了,签约的事情我自己会衡量,改天我会自己去d.s和仲睿哲面谈的,还有……” “还有什么?”她抽回自己的手,“说话就说话,不要拉拉扯扯。” “不要一个人哭。” “啊?” “以后,如果要哭,没有人在身边的话,来找我吧。”他对她说。 她扬起嘴角,“这算什么,对我刚才那个友情拥抱和开导的回报吗?” 他摸了摸下巴,“嗯,算是吧。” “知道啦。” 车子绝尘而去,谭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回忆刚刚她在怀里的温度。 有的时候,过了,就真的是过了,年少时期最懵懂和纯真的爱恋,和钱没关系,和房子车子工作都没关系,年轻的心跳在小小的世界里面那么张扬,不过是为了那人一个笑容,一句突然的嘘寒问暖。旧照片里面,校服的衣角被磨到有小小的破损,在篮球场边坐着的少女抱着奶茶发呆的模样已经定格,可是她在朝前走。 就算怎么绝望,怎么不相信爱,怎么不相信幸福在明天,她也还在往前走,坚决到义无反顾。 那么……自己呢? 变成了这样无法谈及心事的路人呢,夏言歌一边开车,一遍回忆方才发生的事,谭星之所以反应那么激烈,对自己说出那些难听的话,大抵,都是因为自己无意间就把他深藏在心底的关于那个人的小秘密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吧,不过……也真没说错,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连自己的生活都已经是一团糟,成天除了不成气候的工作就是被逼婚这些事,还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呢? 仔细想一想,自己活得更失败,这么些年了,对自己的生活一直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打从被陆飞甩了的那一刻起,脑海里面只剩下强大的生存意识,焦点就在衣食住行几个点上,如今已经生存下来了,又为逼婚纠结,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自己该怎么样生活下去,自己想要怎么样生活下去。 如果没有逼婚,没有这琐事的束缚,过得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夏言歌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不是一个特别有上进心的人,她只是想要自由自在。最向往的地方,是没有灯红酒绿的喧嚣的地方,她宁可生活在小村子里面,每天早上闻着泥土的湿气去干点儿农活,也不乐意在弃车尾气里面,堵在二环的路上鸣喇叭,可是为什么会留下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习惯了吧,或者是…… 天意? 又堵车了,她缓缓跟在前面的车子后面,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收音机里面正在放的,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她听着,拿起手机给仲睿哲发了个短信,说会迟一点到,然后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已经不太着急了。 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有让你适应的力量,也有让你止步不前的力量。 韩曾经和夏言歌讨论过这个问题,是在不久之前。那时候,俩人一起出门吃饭,就在夏言歌住的小区附近。 “我想吃饺子,附近哪家饺子好吃?”韩很兴奋,周围的小吃还不少。 “我不知道啊。” “那你平时都在哪里吃?”彼时天气乍暖还寒,韩搓着双手,呼出一口白气。 “那家,”夏言歌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挺不起眼的小餐馆,“里面有各种面啊,米线,凉皮和米饭套餐之类的,我都在那边吃。” “好吃吗?” “还行。” “还有哪家你吃过呢?” “……”夏言歌环视四周,“没有了。” 第一次走进那家小餐馆的时候,忘记了点了什么,只是还好,算不上很好吃但也不难吃,于是再次吃饭的时候,就习惯性地选了同一家,没有意识到,后来慢慢地,每一次都去同一家,连比较也没有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怪癖呢? 还不止这一点,关于房子,自己租的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是很老的小区了,物业啊环境什么的,都不怎么好,韩不止一次地说,可以考虑换个地方,可是夏言歌果断地否决了。 理由呢?自然还是习惯了。 到后来,发现其实对男人也是这毛病,人渣飞就是那不起眼的小餐馆和住惯了的旧房子,说不上多好,但是没得比较。 这么一想,发现自己还真是缺乏尝试的精神,夏言歌脚下轻轻踩踩油门,才走了几米,又走不动了,手机震动起来,是仲睿哲回过来的短信。 夏言歌放下了手机,伸右手轻轻揉着太阳穴的位置,轻轻叹口气。 呼风唤雨的谭星,也得不到自己所爱的人,自己又何必太计较呢?苦口婆心劝别人的时候,却没有发现自己还不是在原地打转从来没有前进过么?有的时候,她多希望自己可以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这样也许就没有那么痛苦,可是韩说得也没错。 就像是手被烫到了然后就怎么也伸不出去了,可是如果你不尝试,怎么知道那温度已经不会伤害到你呢? 说这话的韩,也自相矛盾地打着光棍,夏言歌摇了摇头,从后视镜里面看自己逐渐苍老的容颜,打从二十五一过,皮肤就变得越来越难打理,就算不化妆,每个早上也少不了粉底液,可是再这样下去就不是粉底液可以解决的问题了,是拉皮也拉不平整的,褶皱的心。 夏言歌就突然想起了她妈那哀怨的语气,“莫要太挑剔哟……” “女孩子,过了二十八,就不是挑男人了人,只有等着被挑的份儿!” 她轻轻闭上了双眼,又缓缓睁开。 逃避该到此终止了,如果不迈出这一步,父母永远也不会放心,而自己,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因此…… 她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突然笑了,有些凄楚。 到了这个年龄,就算没有别的可能性,也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吧,就算没有爱情,也要接受。 爱情,甚至都不是什么必需品。没有网络的时候,人类没有网络地活着,没有手机的时候,人类没有手机地活着,到了现在不还是一样,停电了,就会习惯没有电的生活,那么,没有爱情,慢慢的,就会适应没有爱情的生活。 而时间的洪流从来不会停止,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放缓了它的步伐。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你懂得放下悲伤,迈开脚步的时候,未来的全貌才越来越清晰地呈现,你可以嫌弃它不够好看,可是你不能阻止它推动着你,朝着你的宿命走过去。 那坑爹的宿命也许是―― 相亲。 夏言歌幸灾乐祸地坐在了这家披萨店靠窗的一个位子上,端着咖啡,目光对着右边的一个小包厢。 那个包厢里面,是仲睿哲和一位某财阀世家的小姐,半个小时之前夏言歌到了这里,打电话给仲睿哲,然后被告知了这么个消息。 “我今晚要在这里见一个人,就在二楼最东边的包厢,你上来了先在大厅坐一下,吃喝自便,我来结账,等我这边结束了之后会去找你。”仲睿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冰冷的,没有什么起伏,让夏言歌误以为他又在和什么人进行什么商务谈判之类的。结果,夏言歌坐了十分钟,就看见了包厢里面走出来,慢慢朝着洗手间飘过去的一个女人。 第32章 长假2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太想相信仲睿哲是个渣男,也不太愿意相信谭星是个渣男――虽然后者已经具备了渣男的很多元素。她发现,多数时候,当你和一个投契的男人作为朋友或者同事什么的相处的时候,你往往会觉得对方人还不错,但是当他变成了男朋友,或者是潜在的可持续发展对象,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点,就会越来越多地暴露出来。 就拿人渣飞来说,曾经也是文质彬彬的……纳米技术合成少年,好吧,你不能拿人家身高来衡量人家么,在一起之后,那些奇葩的地方就层出不穷―― 爱吃糖。雅克的水果硬糖,其他的一律不吃。 对可乐有近乎变态的热情,只限可口可乐。 喜欢抱着可乐和《读者》去教室,带着这完全不配套的装备,自以为自己就成了文艺青年。 在晚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的时候,非要和夏言歌换座位,然后告诉她,自己方才坐的那一边,灯光刺眼。 ......尼玛,老娘的眼睛就不是眼睛了吗?她哀怨地想着,意识到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些,于是更加哀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仲睿哲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你发什么愣?” 大厅的音乐很轻柔,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夏言歌叫不出名字,恍恍惚惚记得在哪里听过,仲睿哲就坐在对面,他伸手松了一下领带,眼神看起来无比困倦,那动作有些慵懒,他凌冽的棱角被昏暗的灯光和那音乐柔化了,夏言歌突然说:“我在想,仲总,我好久没有休长假了,给我一个长假吧。” “谭星这边已经不需要我再跟了,只要条件合理,他一定会仔细考虑,我手头现在比较重要的就这一项,其他都是琐碎的,我可以和别人交代一下,我算了我之前的加班,咱不是可以调休么,只要你一句话,我把之前的加班都凑起来,加班费我都不要了,全换在这次休假,行吗?” 夏言歌看着仲睿哲,眼神殷切,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就等他一句话。 他蹙眉,稍稍一愣,“我说夏言歌,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我……女人都是善变的啊。”她低下头,就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不安地绞着手指,“仲总,我真的需要这个假期。” “你确定你是女人?好吧就算你是,你的调休下来总共可以凑多少天的假期?”他向着服务员招手,随口道,“加一杯冰拿铁。” “差不多是两周。”她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果不其然,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些黑心的资本家啊,果然都只想着怎么用人,她在心中慨叹,那边传过来一句冷冷的:“两周?这么长的假你是要用来生孩子么?” 夏言歌认真地提醒着:“仲总,两周生不出孩子的。” 仲睿哲哭笑不得,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一句反讽被她当成了一个问题,看她那一脸的憨劲儿,他实在无力吐槽,而那边又加了一句:“另外,我想再请上个五天假,这样就有二十天了。” 服务员端上来的冰拿铁冒着白色的寒气,夏言歌瞅了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仲总啊,我记得你胃不好,喝冰的拿铁没关系吗?很伤胃的。” 他的眼眸掠过一瞬的讶异,就连惊讶也显得那么内敛,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夏言歌记得不止一次,仲睿哲在公司聚餐喝酒的时候,常常是出了门就喝药,那药是国外进口的,一堆英文字母,她曾经以为是解酒药之类的,有一次和韩提起,朦朦胧胧背出上面写着的单词,才被韩告知,那是舒缓和抗胃酸的药物。 那会儿夏言歌觉得仲睿哲真不容易,每次看到他端着酒杯一仰而尽,心底有微微的同情,鬼知道胃里面已经翻江倒海成了什么模样。 她叹了口气,没有解释,只是说:“仲总,别喝冰的了吧,我去看看这里有普洱茶没有,可以养胃。” “我想喝咖啡。”他说,“没事的,一点冰而已。” “别啊,”她觉得挺郁闷,那么大的男人怎么不会自己保护自己的身体呢,“这样吧,至少要个热咖啡。”刚要伸手招叫服务员,被仲睿哲又拦了下来。 “你那杯是什么?” “卡布奇诺,”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你想喝这个?” “还热不热,”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杯子,然后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拿了过去,“还行,我就喝这个好了。” “……”夏言歌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么长的假期到底是要用来干什么的。”他不紧不慢地端起她的杯子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眉头,太甜。 作为一个有洁癖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一刻不介意别人用过的杯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只是因为,眼前的夏言歌,是第二个会阻止他喝冰咖啡的人。胃病是旧疾,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就像心底那个旧伤口,可是就这么被坐在对面算不上多么熟的女人说了出来,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欲盖弥彰地招摇着,想要冲出来,又过不了理性的坎儿――是那堆几乎要烂在肚子里面的陈年旧事,和慢慢风化了的旧伤口,隐隐地痛起来了。 “我想出去走走,就是……”夏言歌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哪里都好,我很少旅游的,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爱动,不过我现在,想要出去看看。” “然后,要发现更适合你生活下去的地方吗?”他问。 只有经历过种种,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你只吃面,一直都不吃饺子米饭汉堡皮萨,那你这辈子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更喜欢吃米饭什么的,这个原理可以延用到城市和男人身上――夏言歌咽下了心底的话,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像一个吃货冠冕堂皇的哲学了,她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想过那么多,只是想要去尝试一下自己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不知道踏出这一步,生活会不会变个样子,更好还是更坏,可是如果我不做的话,这辈子也没机会知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依恋起了杯子里面卡布其诺的温度,伸手放在杯子上面,这种感觉很舒服,就像和熟络多年的朋友在叙旧,他问,“想好去哪里了吗?” “那是……准了我的长假吗?”她欣喜地抬头,对上他深邃双眸里面那些明明灭灭格外好看的光亮,说:“还没有想好去哪里,我对其他的城市都不了解,打算最近在网上先关注一下。” “杭州不错,不过那样的地方看多了,会害你只想回家放羊,上海挺繁华,从上海回来才会觉得西安是多么适合定居……”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子上的纹理,声音低沉,在轻柔的轻音乐背景映衬下格外好听。 他这是在给自己意见吗?夏言歌心底暖融融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听得很专注。 “下个月初我有两个会,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杭州,你跟我去,头等舱五星酒店待遇,暂时顶张秘书的班,”他准确地忽视掉夏言歌石化了的表情,继续道:“张秘书最近身体不太好,不宜在飞机上来回折腾,我正发愁没人和我去呢。” 她:“……” 这果然是个恶魔,吃人不带吐骨头的资本家! “还有,说正事,”他倒是很快调了话锋,“关于谭星,艺人总监现在也是想票房想疯了,觉得谭星不能放,你那天说谭星有喜欢的女人,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确定他以后不会继续整出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关系?这很重要,我不想跟着他收拾烂摊子。” 夏言歌琢磨了一下,回答,“这一点我现在不好说,但是谭星他变成这样应该是有原因的,他貌似很喜欢那女孩,不过觉得没希望就是了,单恋嘛,可能坚持不下去,不过我觉得本性来说他那个人不坏,应该不至于随便玩弄别人感情来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你这说辞还真官方,找你要意见,等于没有意见。”仲睿哲白了她一眼。 “我可能……帮不了大家了,”她犹豫着,说出了口,“我和谭星虽然是高中同学,不过关系挺一般的,而且……” 接下来的话,确实挺难说,她绞着手指,就算用年少无知做借口也显得牵强,那毕竟是曾经喜欢过的人。 “你和他有过什么吧,”他看着她为难的模样,突然说,“夏言歌,我连相亲这种事都被你看到了,你还不能对我说出你和他之间的事么?” 你丫当我是小女生啊,知道你一个秘密,就得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夏言歌忿忿地想着,感受到仲睿哲洞悉一切一般的眼神,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说:“此事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他看了一下手表。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目光聚焦在楼下马路对面的一个巨大的led广告牌上面,说:“高二的时候,我给他写过一封信。” “被拒绝了?” 她继续看着那个广告牌,苦笑了一下:“被拒绝?要是被拒绝的话,就好了!” “要是被拒绝就好了……”她又说了一遍,那个广告牌有些朦胧起来,这种撕开旧伤口一样的剖白让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有疼痛,然而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丝毫也不甜美的,秘密。 “他没有回我的信,后来过了不久,就去台湾了。” 说出这句话,她突然松了口气,眼泪顺着面颊落下来,也一动不动。 如果希望有一个起点,那绝望一定也是有的。像是一条射线,从一个端点出去,就没有了止境,也不算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是惨淡的现实加以灌溉,在光阴的背面逐渐茁壮起来,像是寄生虫一样,真可笑,绝望,是多么忠诚,对自己始终也不离不弃。 第33章 长假3 说出来,放下去,然后,开始改变―― 这样会好一些么? 仲睿哲看着她的那个侧面,就像是一副悲伤的画,他的心突然抽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拿出纸巾,看着纹丝不动的夏言歌,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 在触到她的面颊之前,夏言歌伸出手接过了纸巾,转过脸擦掉了眼泪,动作很利索,她抬起头微微笑,“我没事。” 仲睿哲看着她,觉得也许是灯光昏暗吧,不然为什么她的笑容那么晃眼。 可是今天自己并没有喝酒,这种突如其来的,想要抱住她的感觉,算是怎么回事呢? 夏言歌的生活重新按部就班地忙活起来,和各种机型的打印机复印机传真机打得火热,她近乎受虐一般地觉得真舒服,不用再对着谭星回想过去那堆破事儿,而且,下周就要和仲睿哲一起去上海了,她突然开始有些期待。 事实证明,d.s的行政还可以变身为贴身秘书。行政主管万分自豪,觉得自己的部门俨然就是整个d.s最强大的部门,而且这一次,可是做总经理秘书啊,行政主管在办公室拍着夏言歌的肩膀,嗓门嘹亮得非比寻常:“言哥,还是你厉害,连那么挑剔的总经理都拿得下来,从此以后,你就是咱部门的一哥了!” 一哥……夏言歌擦了一把汗,有种头牌牛郎的感觉,她摇摇头,“不敢当不敢当。” 眼下看过去,公司里面认识夏言歌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叫她名字了,都在叫“言哥”,言哥总是好的,要是真换成了一哥,那问题可就大了。 文职部门的姑娘们偶尔看到夏言歌挽起袖子自己换饮水机上面的桶装水,虽然费劲却也不磨蹭,会打趣道:“言哥,别这么拼啊,等你有了男朋友,看到你这样他情何以堪呢?” 夏言歌豪爽地笑:“等我有男朋友?大概是……我换水他给我擦汗,我换灯泡他来扶梯子吧。” 夏言歌说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讲笑话的意思,可是那些姑娘们都笑的花枝乱颤,撇下“言哥你真逗”这么一句,然后带着妖娆的笑声走开了,留下夏言歌在原地有点儿发怔。 她感觉真是越来越不懂女人了。 又一个说,难说,像是仲总这样的单身王老五,不差房不差车不差钱,自然也不差自己往上贴的姑娘。 接下来是,对嘛,我说公关部那谁,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勾引仲总也不上套,估计是被行政部的小妖精迷了眼,哎,我还真有点儿兴趣了,行政部的女人,而且是仲总越过这所有部门的女人看上的,难不成比公关部的女人还漂亮? 小妖精……夏言歌刚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差点没给它喷出来,这姑娘也太抬举她了,让她有点儿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荣誉,可是没来的及多想,那边就又传过来了一个冷静的女声。 傻啊你们,没听说那个要和仲总开会去的是那个言哥么,据说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婆,而且男人的比重比婆大,除非仲总是同性恋,不然才不会看上那种奇葩呢。 一众姑娘们松了口气,哦哦还好,那仲总就还是我们大家的,还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绝世王老五。 而奇葩男人婆夏言歌,默默地打包了自己的饭,带回了公司的餐厅吃。 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在去上海之前,还有一系列交接,当然,其中也包括了跟催谭星这项。夏言歌对着电脑揉揉太阳穴,艺人总监非要她交一个目前进度的报告,可是要怎么报告呢? 看谭星的样子,根本无法揣测他对d.s的意向如何,夏言歌想了想,走出办公室,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楼梯间那里,用手机拨通了谭星的号码。 平常心,平常心…… 现在,已经平静多了,觉得自己可以不再计较他曾经没有回复自己这件事,她觉得如释重负,可是当听到那边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的时候,她还是有缓冲不过来。 “你好?” “你好?” 那边连着问了两遍,夏言歌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说:“呃,请问谭星在吗?” “还在睡觉,找他有事?”那边的女声是冰冷的,隐约透露出一丝不快。 夏言歌回答:“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是d.s的助理,这边有些问题想问一下,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口,窗户是开着的,有风掠过前额,吹起刘海,她用手拨拉了两下,还是乱糟糟,索性不再管。虽然是暖洋洋的风,不知为何也让人烦躁,盛夏将至,午后会觉得心底一片荒凉在扩张,微微疼。 这样小打小闹的痛苦,算是很好忍受的,基本是一顿火锅可以打发了的强度――她在手机上面利索地发了短信,叫韩下班后一起去吃火锅。 而且,因为以往都是海底捞,这一次她坚决地选了小肥羊。 转过身,看见楼梯台阶上面铺着几张a3白纸,她皱了皱眉,捡起来扔到垃圾桶,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没公德,废纸乱丢。 带着对小肥羊火锅的憧憬,她哼起小调儿迈开步子,回了办公室。 大约半个小时后,仲睿哲站在这一层的安全出口楼梯间,看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纸也没剩的楼梯,自言自语。 “谁这么没公德,这可……怎么坐啊……” “因为仲睿哲那家伙叫我和他去开会的时候穿正装,所以你看……这套怎么样?” 夏言歌在韩面前转了个圈儿。 白色衬衣黑色西裤。 韩端着面前的大麦茶,抿了一小口,不屑地瞥了夏言歌一眼:“看到你这样,我想起一句话。” “是不是很职业?”夏言歌乐呵呵地问。 “力量与娘炮的结合,劲霸男装。”韩点点头。 “……娘炮是用来形容女人的么?”夏言歌哭丧着脸,坐回座位,“不知道是我该哭,还是劲霸男装该哭。” “夏言歌,这马上就六月了,你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俄罗斯,不是吉林,是上海和杭州,你确定你要用这么长的裤子来折磨自己么?”韩蹙紧了眉头发问。 “你知道的啊,要是穿裙子,换灯泡什么的,不是很不方便么?”她振振有词。 “你这次去是顶替仲睿哲的秘书,需要随时做好换灯泡的准备么?”韩叹气:“还是你太久没有穿过裙子,不习惯了。” “不瞒你说,”夏言歌点点头:“昨天试了试裙子,觉得腿中间钻风,而且你懂得,正装的话,要穿那种贴身的一步裙,那哪儿是人穿的东西啊,想跑一下都不方便。” “请问……”韩虚弱地扶着额头:“仲睿哲有要求你跑步到上海去吗?” “……” “夏言歌,你这把烂泥,不是说要改变自己么?别光从小肥羊做起啊,裙子也一样,明天就穿上,明白吗?”韩的语气,就像在下达一个任务。 夏言歌点了点头,突然有些感动,这世界上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意你穿些什么的,那边,韩无奈地叹气,带出一句特别自然的粗口:“他妈的,真不知道像我这么一个穿衣服有品位有格调的美女,怎么会交上你这么邋遢不懂得收拾自己的朋友。” 这嫌弃表现得有点儿太明显了,夏言歌内心的感动瞬间就被冲刷干净了,正欲开口反击,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谭星。 四周吵吵嚷嚷的,夏言歌站起身,和韩比划了一下手机,然后走到了安静一些的拐角那边去,按下接听。 “喂?” “你那会儿打电话了?” “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和你确认一下你现在对d.s的想法,然后……不管我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希望不要影响到你对d.s的印象。” “……那端沉默一会儿,说:“下午接电话的那个,是苏丫头。” 夏言歌一愣,不知道如何回应,敷衍地“哦”了一声。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解释,谭星也赶紧转了话题,“关于签约的事情,我还在考虑,d.s毕竟也是内地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我心里自然有数,你不用担心,至于为了你而对你们公司有什么偏见之类的,更不可能,你……没有那么重要,再说我们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吧。” “嗯。”夏言歌点头,回应很利索,“那就好。” 挂断了电话,谭星回头对上了苏瑾的视线。 苏瑾就坐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看着他,撅着嘴:“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你还为了人家一个工作电话激动成这副模样,作为一个明星,你不觉得丢人啊?” “以后别再随便接我的电话。”他白了她一眼,走过去,顺手把手机丢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苏瑾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茶几上面一大堆空酒瓶,“听说人家有了男朋友,还很幸福,就酗酒,你还当你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呐?失个恋而已……哦不对,连恋都没有过,怎么失……” 她紧紧盯着一言不发的谭星,又说:“这几天怎么不去夜店找女人了?这个时候不是更应该放松一下么?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多没意思。” 他没有回话,只是加大了力度揉着额头,头更疼了,右手的手背那里,也很疼――是那天不依不饶一直砸着车窗玻璃的结果,整个手背都已经肿了起来。 苏瑾摇了摇头,起身到客厅左边的柜子那里,拿出一盒药,走过来,蹲在谭星身边,轻轻拉过他的右手,“该涂药了。”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右手手背的那一大块青紫,思绪有些游离。 “今天早上,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苏瑾头也不抬,一边涂药一边说:“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在内地生活习惯吗……” 头顶一片沉默,她继续说:“我跟她说挺好,她就问,你是不是还恨她。” 他的脊背有一瞬的僵直,然后又松懈下来,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他涂好了药,抬起头看着他,而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说:“回来多久了?是不是也该给你妈打个电话了。” 第34章 破罐子破摔1 半响,谭星没有一点反应,她叹口气,站起身收好了药,动手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空酒瓶。 他茫然地看着她忙碌起来的身影,十三年前,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客厅,这张茶几上面放着父母签署好的离婚协议书,没有官司没有任何调解,白纸黑字一清二楚,父亲将谭星的监护权毫无条件地全部交给了母亲。 他也记得当年父亲就坐在自己现在坐着的这张沙发上,而那边站着年少的自己,一脸难以置信。 “爸……为什么?” 那时候,父亲没有看他,拿着离婚协议书,只轻轻道:“乖,听你妈妈的话。” “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不会像你这么失败!” 年少的谭星撇下这句话,离开了。 而这,成为了他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会知道生命中哪一句再见就变成了再也不见,你也不会知道下一刻发生的,叫做机遇还是倒霉,你的无力在于,你只能全盘接受,你的话语权唯一的作用,就是抱怨―― 夏言歌换好了三十层最后一个灯泡,从梯子上下来擦把汗,因为穿着裙子换灯泡,爬梯子要注意角度,感觉尤其累。看见不远处是另一个和自己一同来换灯泡的男同事正和这一层的一个姑娘相谈甚欢,不禁感慨起自己的待遇,那边已经递上了湿巾和水,她自觉地走过去,正要拐到茶水间,那姑娘喊住了她。 “你就是夏言歌吗?” 她回头,对上姑娘的目光,点点头。 “张秘书刚刚打电话到这一层,说你电话没人接,总裁办公室也有灯坏了,要你过去看看。” 夏言歌的视线直接瞥向了一旁站着的行政部男同事,“要不你去看看?我想喝水。” 姑娘立刻插嘴:“说是仲总指定要夏言歌过去的。” 夏言歌哭丧着脸,灰溜溜地坐上电梯,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张秘书在门口对她笑笑:“不错,言哥,你现在也算是咱d.s总经理御用行政了!” 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荣幸呢?她哀怨地想着,推门走进了仲睿哲的办公室,仲睿哲不在,估计是开会或者见客户什么的去了,她松了口气,环视四周,这他妈真是资本家的办公室,在高新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人用个一百多平米的办公室,这已经不能用奢侈来形容,简直就是铺张浪费。 按下开关,头顶亮起来的,是样式特别简单的小吊灯,其中有一个明明灭灭,看来是里面的灯管坏掉了,她关了灯,架好梯子爬上去,取出灯管一看,有点想哭。 这种灯管就在几天前用完了,虽然已经报了大宗采购的计划,可是供货商还没有送到。她从梯子上下来,思索着对策的时间里,目光落在仲睿哲的办公桌上面,看见了一个相框。 好奇心会害死猫……夏言歌一边对自己说着,两条腿极其不配合地挪了过去,视线中,相框里面的是一个没有见过的,从来不认识的仲睿哲,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女人。 为什么这个仲睿哲会显得陌生?里面的他,大概才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显得十分青涩,当然,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在笑――阳光灿烂的那种笑,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旁边的女人不施粉黛,双眸透着纯真,五官精致而小巧,笑容也很灿烂。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搂着她。 总的来说,这张照片就是那种大学生情侣秀恩爱的感觉,甜甜蜜蜜,有点儿发腻却不让人反感,只觉得温馨又美好。夏言歌看着,忍不住笑了,仲睿哲,原来也曾是会咧开嘴巴露出牙齿笑的小伙子,现在却退化成了一张苦大仇深脸,那么,这照片里面的女人呢? 没有听说仲睿哲有什么女人,而照片里的女人,和那天的那个财阀世家小姐也对不上号。 会把这样年代久远的照片一直摆在办公桌上面,说明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很重要吧……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传过来,夏言歌一个激灵,抬头看到仲睿哲走过来,下意识就反应出一句:“艾玛,你是猫吗?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仲睿哲白了她一眼,“是你自己坐在别人的位置上。” 夏言歌低头,发现刚才自己已经特别的,极其顺其自然地,看着照片就坐在了仲睿哲的皮椅上面,她一下子弹了起来,弯下身子伸手擦擦皮椅,笑着说:“没,看见上面有灰,擦擦。” 而夏言歌因为痛,身体就不自觉地轻轻扭了一下,仲睿哲的脸立刻变了色,收了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变得干涩,身体也越来越僵硬,沉着脸,说了句:“起来,你很重。” 夏言歌还没缓过来,纵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尴尬,也无法立刻起身,于是她积极地采取了对策――她往旁边一滚,直接从他身上滚到一边去了。 面前一空,他觉得心里也略空,坐起来轻轻揉腰,看见一旁的夏言歌还在龇牙咧嘴,于是落井下石地说:“别停,继续滚吧,再滚个两三米,看见没,那个大的落地窗,我去帮你打开,你可以直接滚下二十六楼。” 夏言歌赶紧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往起坐。 “仲总,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仲睿哲绷着脸,说:“现在没事,你要是再多呆个半分钟,可就说不定。” 她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仲睿哲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你的腿,受伤了。” 低头才发现,倒下来的时候被梯子挂了一个小口,正在流血,她笑了笑,“没事的,小伤口而已。” 他突然沉默下来,手慢慢收回来,一言不发,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仲睿哲,你怎么这么坏。”他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不是你非要叫她卸下灯管,她也就不会受伤了。 “仲睿哲,你疯了么?”他自嘲地笑笑。 为什么要贪恋那个女人的气息,粗糙而平凡的女人…… “正常点。”他轻轻地握拳,在地板上砸了一下。眼神随后飘向了办公桌上面那个相框,里面是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还可以无所顾忌,那时候,还愿意为了一句冥思苦想的告白而守在她窗外只等佳人回眸能够看见自己,那样的自己,早已死去了。 好姑娘,的确都是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而他也很清楚,他自己,不就是这人渣大军中的一员么。 多年前,自己不就是带着成为人渣的觉悟,才做出了那么一个选择么。 这样的自己,还可以对爱情有所期待吗? 在这个月黑风高杀人夜,夏言歌握着机票一边过安检一边在心底埋怨,仲睿哲果然是日理万机,所有的日程都安排得毫无缝隙,坐飞机这么耽搁时间的事儿,直接就被搁在了晚上。 “反正是头等舱,还可以睡一觉。”他悠闲地说。 夏言歌没有说话,心里的感觉有点儿复杂。最近仲睿哲给她的感觉变了,就好比一个画面上的人物慢慢变得鲜活起来,以前也许只能看到他那个打印出“超人”“机器人”“工作狂”“同性恋”“资本家”……一堆诸如此类标签的平面图像,而现在他在开始变得有棱有角,360度全面立体化,他的腹黑和冷幽默,还有他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说起来,你曾经写信给谭星然后他没有回信这事,你这次见他以后问了原因没有?”旁边的座位上,仲睿哲冷不丁发出这么一句疑问。 夏言歌最近几天也长了点胆子,别过头不看他,“换成是你你会问么?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仲睿哲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聚餐那天谭星替你喝了不少酒。” 只这一句,就没了下文,夏言歌憋屈了半天,转过脸来问他:“……所以呢?” 仲睿哲翻了个白眼:“这么关心?所以你果然还是很在乎他。”说罢伸手就带了耳塞,留下一句“别吵了我要睡觉”便闭上了双眼。 心底是有一丝不快的。 已经死了的心还会复活吗?他闭着双眼,就算是塞着耳机,仿佛还能听到多年前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控诉,自己离开的步伐是迟疑的,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过这一次……第二个目的地,杭州,就能知道答案了。 第35章 破罐子破摔2 长假的确该收了,谭星看着摆了一桌子的各种经纪公司的签约合同,叹了口气,如果要留在西安,d.s算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要是去了那里,夏言歌会高兴么? 她要是高兴就不合理了,她有男朋友。 她要是不高兴,那怎么办? 他使劲摇摇头,想把她直接摇出脑海,都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还在想什么呢?可是她就是阴魂不散,不依不饶不肯离去,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以久别的女流氓姿态重新冒出来,然后眉飞色舞地得瑟着,叫你小子不回我的信,我夏言歌,也是可以找到别的男人的。 他郁闷地转过头,看向书架第二层放着的小盒子,里面是十三年前收到的,夏言歌的信。 十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打开的时候吓了一跳,居然会有人这么不讲究,拿英语本子上的纸来写信,只是一眼就愣住了,夏言歌第一句话明明白白写着:“我没写过情书,所以我现在在纠结,第一句话写什么。” 他当时就笑了出来。 这风格,太夏言歌了――此处,夏言歌做形容词用。他看下去,带着欣喜,发现夏言歌洋洋洒洒几百字,却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在末尾总结性地写道:“我可能不够优秀,不够好,但是我会为了你,努力变得更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曾经让我看到一个愿意努力的自己,谢谢你。” 如果非要谭星总结一下的话,这封信就是夏言歌动用了全身所有最煽情的细胞,结果还忘记了情书的主题应该是“我喜欢你”这四个字。 就算这样,够了,他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封信之后合上,一个人傻笑,对夏言歌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写好了回信,是夹在之前就答应了要借给夏言歌的那本《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面的,一天一天过去,看着她毫无反应也没有回信,几乎要忍不住去问一问。 可是要怎么问,因为说出“喜欢”两个字的那个人,不是主动的夏言歌,而是他自己。 夏言歌,我喜欢你。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都会轻轻上扬,明明知道自己看起来像傻子也不想要停止,他站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位置上,看着前面坐着的夏言歌,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自己煎熬了没有多久,父母离婚的事儿就立刻让他无暇他顾了,彼时苏瑾陪着他,会讨好地说,谭星你别这样,叔叔一定有苦衷的。 有苦衷?连吵也没吵,闹也没闹吧,说放弃就放弃了?不是东西,是自己的儿子啊! 没有办法安慰自己。 登上去台湾的飞机头天,苏瑾拿出一封信,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谭星,对不起,因为你要走了,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你写给夏言歌的信,她没有收到,我在你书房看书的时候,看到了,所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看你现在都要走了,反正你们也不可能了不是吗?” 十七岁的少年双眸里面是与年龄脱了节的沧桑,自己惴惴不安期待了那么久,还在琢磨那个人的想法,结果呢,庸人自扰啊。 苏瑾看着他的脸色,又着急地说:“要不我现在把信给她去?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少年惨淡地笑了笑:“你是对的,反正也不可能了。” 伸手接过信,撕得粉碎扔在垃圾箱,连同自己萌动着想念某个人的心情。 她就坐在前排,背影单薄,头发老是扎成一个马尾,趴着写字的时候,那肩胛骨就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不喜欢她在夏天穿浅色的t恤,那样内衣带子会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颜色,他不喜欢男生们议论女生内衣颜色的时候,听到她的名字,她偶尔转笔,技术很拙劣,一个不留神笔就掉下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她还在前排,只是不再转过身来了。 可是关于她的那些琐碎,长久地停留在记忆里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忘记吧。 忘记吧。 在哪个瞬间呢,还有过短暂的期待,是否可以重新开始,可是如今她不但有了男朋友,甚至连一个好朋友的位置都没有留给他,解释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就这样,放了吧。 苏丫头是对的,这样的时候,真该去夜店放纵一下自己,在音乐中忘记自己,好缓过心痛,他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当然,出门之前入股谭星算上一卦,兴许会发现今日不宜出行,尤其是在夜店酒吧扎堆儿的粉巷一带,虽然带着墨镜,还是遇到了认出自己的人―― 糟糕……是粉丝吗? 听见有人在朝着自己招手,他暗暗想,没过几秒钟反应过来,妈的,要是粉丝就好了,不远处站在酒吧门口的人,不是d.s的那个艺人总监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艺人总监迎了上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人,大家喝酒那天见过,是仲睿哲的秘书。 三个人挑了个相对僻静一点儿的茶座,压了靠窗的包厢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要是不聊工作,就只能聊共同的爱好,没有共同的爱好,只好聊聊共同认识的女人――这个范围也太狭隘了,最后还是落在夏言歌的身上,虽然她不够女人,但是好歹比聊男人强。 艺人总监感慨着:“其实言哥这小姑娘挺不容易的,我们公司行政部的工作,大多数都不适合女人来做,我记得言哥刚来公司那会儿,看起来又那么单薄,以为她撑不了多久,结果居然坚持下来了。” 谭星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夏言歌,为了一个男人会跑回西安来打拼的夏言歌,做着不起眼的,辛苦的工作,却还是坚持了下来,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么? 张秘书似乎在回想,说:“是啊,现在她都变成全能的了,眼下连我的班都顶了,前几天仲总跟我说我可以放假的时候,我还吓一跳,不过我一直觉得仲总最近也变得有点儿诡异,有的时候居然会笑了。” 艺人总监一愣,突然叹口气:“好像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仲总笑了,如果现在有人可以让他改变,那倒也不错。” 谭星发了话:“讨论男人的私事好无聊,我对女人的比较感兴趣,还是说夏言歌吧。” 艺人总监和张秘书对视了一眼,张秘书开口了:“我们和言哥没那么熟,都是从行政部道听途说,没有真实性。” “无所谓啊,”谭星微微笑:“那我也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说我老同学的。” “好吧……”张秘书回想那些关于夏言歌的传闻,“你懂得,言哥这马上就三十了,到现在也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谭星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张秘书被吓了一跳。 “确实没有啊……”张秘书说:“那天我们在仲总办公室做交接,她还接了个电话,她妈要她赶紧相亲什么的,不是我说啊,本来就不是花容月貌,到了她这把年龄,真不好找了……” 谭星有一瞬间的失神――夏言歌,居然在对他说谎? 而且,说得冠冕堂皇脸不红心不跳。 这个死丫头,这么多年不见,居然学会忽悠人了。 后面的话都没有听进去,谭星内心涌起的是惊涛骇浪一般的复杂情绪,气愤?肯定有的,但是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欣喜给掩盖了,可是慢慢地,又想起多年前被背叛了的父亲,有些迟疑起来。 女人这种生物,不可信,他不记得多少次提醒着自己,多少次问自己,会有不改变的人吗?守着一份心意,任凭它蹉跎自己的年华而无怨无悔? 整整十三年了,就算夏言歌不是刻意,也一定早已忘记了,而现在这个自己,还有足够的能力去相信别人吗? “夏言歌,这么大年龄了,没有男朋友,总是有什么原因的吧?又没有丑到见不得人。”他问张秘书。 艺人总监叹口气:“我们这可都是听说啊,早先言哥进公司那会儿,刚从家里过来,是为了她的前男友,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可是她前男友就在那会儿劈腿了,后来她也许是有了阴影,决口不提找男人的事儿,这不,把自己耽搁到了这把年纪,想找都难了!” 谭星突然想起夏言歌曾经说过的话―― “不过为了他,我回到了这里。” “我希望为了他留下来。” 谭星摇摇头,看向窗外,想着此刻不知道在哪里的夏言歌。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呢?在自己缺席的,她的那些最灿烂的年华里,她全情投入让别的人来伤害了自己,然后变得胆怯,变得学会伪装自己所有情绪,她想要保护自己,不管是伤痕累累的心还是那庞大到可笑的自尊。可是,就是这样可怜又可恨的她,让他觉得好心疼。 也许也曾一个人在深夜哭泣。 也许也曾一个人在十字路口徘徊找不到方向。 也许也曾孤独脆弱到唯有自己抱紧自己。 可是。 也曾相信爱情。 也曾是随性哭笑,喜怒哀乐不需掩饰的少女。 也曾在看着自己的时候,露出最纯真的笑颜,让全世界都失了颜色。 他摸着手中的酒杯,已经听不太清楚艺人总监和张秘书还在说些什么,只是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 ――如果,还有足够的力量,投入足够的时间,去融化一个人心底的冰,去卸下对方坚强的伪装,去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拥抱那个人入怀,期待彼此的温度炽热而永恒。 如果这世界上对自己来说还有这么一个人,让一切都值得。 那一定是夏言歌。 他听见自己仿若梦呓一般的话语却无比清晰:“你们不是说夏言歌和仲总去开会了吗,去哪里开会?”当夏言歌把行李放在酒店套房的时候,此生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仿佛土豪的感觉。 她奔向临着海的落地窗,欣喜地扑在玻璃上,眨巴着眼睛看外面海滩上的人和海边翻卷起来的浪花,激动地抒情:“我单单知道是五星级,可我不知道居然还是套房啊!还是临海的!还有落地窗!还……” 第36章 破罐子破摔3 “这不是你的房间。”仲睿哲看着她的背影,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是我的房间,夏言歌,你住在楼下标间那一层。” 她沮丧地转过身来,对上他没有表情的脸,说:“我知道,总经理,我只是感慨一下你的房间,真像个资本家的房间。” 哟,学会调侃我了?仲睿哲眯起双眼,盯着夏言歌,半晌才说:“你一直做的都是助理的杂活儿,秘书这活儿技术含量要高很多的,说实话,我还真不太放心你来做。” 她站直了,挺起发育不良的胸膛,一脸认真地说:“别小看了行政,对行政工作人员来说,秘书那点儿活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你做得来?”他的语气里面溢满怀疑,转瞬又笑:“夏言歌,不如来打赌吧。” “赌什么?” “要是在上海的工作你做得顺利,等去了杭州,你住套房我住标间,要是你输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回头帮我一个忙。” “行啊……”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不要套房。” 他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要是我赢了,你就和公司里面其他人一样,管我叫言哥。”她得意地仰起头,余光里面仲睿哲的表情看起来恬淡而舒适。 他说:“夏言歌,你这是公然调戏上司。” “绝对是误会了,要是我调戏你,就不会让你叫哥了,我会让你直接叫大爷。” 仲睿哲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脱口而出:“大爷。” “……”夏言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睁大了双眼看着他,舌头都有点儿打结:“你,你,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大爷。”他重复了一遍,说:“你要是做得好,以后我都管你叫大爷。” “……我要回我房间了。”她慌慌张张地出了门,站在门口惊魂未定地轻抚着自己的胸口。 太尼玛吓人了,谁能想到这个仲睿哲,在数天前还是一张雷打不动的扑克脸,如今却一步一步摒弃自己的节操,大有突破下限的架势。她摇摇头,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在上海的会议持续三天,行程排的很紧凑,夏言歌根本顾不上四处走,一直忙前忙后,因为之前已经停张秘书详细交代过所有的事,基本上也算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到了最后一天,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打了电话给张秘书,还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先客套了一下:“张秘书,你身体好点儿没有?” “言哥,你这话问的,好像我身体有什么毛病似的……”那边,张秘书的语气有点儿埋怨。 “……不是说你的身体有毛病,经不起旅途颠簸才让我顶你的班吗?”夏言歌也迷惑了。 “啊?”那边明显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哦,是了,有点儿晕机……”似乎是在确定什么一样,又说了一遍:“我晕机。” 问过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夏言歌挂断电话,心底有些犯嘀咕,当初张秘书跟着仲睿哲十几个小时飞机到国外的时候都没有晕过,这怎么突然就晕机了?不合理啊。 可是仲睿哲为什么要说张秘书身体有问题呢……带着重重疑虑,她从酒店前台取好代订的船票,坐在一楼大厅等待仲睿哲。 与此同时,谭星风尘仆仆地下了飞机,站在虹桥机场的大厅里面,嘴角浮起了一抹微笑。 订船票是仲睿哲的主意,从上海到杭州,其实也可以坐飞机,或者汽车更方便,倒是水路显得格外浪费时间,可是…… 夏言歌回头看一眼,仲睿哲看起来心情很好,站在船边的桅杆那里,靠着栏杆低头看下面翻滚起来的水花,船开始慢慢加速了。他转过来对她勾勾手指:“过来。” ……你这是一个总经理叫下属过去应有的方式吗? 夏言歌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不远处的船突然鸣笛,他的声音淹没在里面,夏言歌塞住耳朵,等鸣笛结束之后,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听张秘书说,谭星在打听你的事。” “啊?”她一怔,“打听我?” “嗯,类似于感情状况啊之类的事,看来还挺关心你。”他说着,前额的头发被海风轻轻吹拂着,轻轻动。 “……那才不是关心……”夏言歌说着,突然紧张了起来:“对了,张秘书该不是告诉他我还没有男朋友吧?” 仲睿哲疑惑地看看她:“全公司都知道你没有啊。” 夏言歌面如土色:“可是不能让谭星知道啊。” “哦……”他带着恍然大悟的神色点点头:“不过已经晚了,据说张秘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她一脸颓唐地伸手扶着栏杆,被海风吹起的长发拍打在脸上,在空中凌乱地飞舞着也无心理会,这下晚了,因为虚荣心而说的谎,命可真短,她简直不敢想象以后要是再见了谭星,他会怎么鄙视自己。 仲睿哲看着她落魄的神色,在心底已经猜出了大概,却还是狠毒地问:“是不是跟人家说你有男朋友了?” 夏言歌没有说话,他又加了一句:“丢不丢人啊。” 她转过身,面对着海,头发被风吹着,忽轻忽重地掠过眼睛,她使劲揉了两下,说:“妈的,睫毛掉眼睛里面了。” 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哆嗦着,本能地伸手要到衣兜找纸巾,然后发现因为穿了裙子,没有兜,这下好了,眼泪哗啦啦地往出流,她伸手直接去擦的时候―― 手腕被抓住了。 是仲睿哲,他也不看她,抓着她的手腕,说:“不如哭出来。” 夜晚的海面看起来无限深沉,微风掠过夏言歌的脸颊,她朦朦胧胧地想,这他妈叫什么剧情啊,真是心心念念要维护一下的面子,最终还是没有护得了。 她低下头,语气很低落:“不行啊,太丢人了,这么多人呢。” “他们都不认识你。” “可是还有你呢,而且你还是我领导。” “大爷,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拿我当领导了吧?”他说着,转过脸来,“如果连哭都不能哭的话,不是会很悲惨吗?” “哭出来不是更加悲惨?”她哽咽着说。 “强颜欢笑更悲惨。”他突然靠过来,顺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和她并排站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了的头发,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说:“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是,以我男人的直觉,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谭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听你这些八卦,但是具体原因是什么,我无法确定。” 她的肩膀很单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他下意识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说:“所以现在,你是愿意相信谭星对你有意思然后赌一把呢,还是决心远离?” 夏言歌擦了擦脸,说:“仲总,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放。”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样和我说话的,搞得咱俩像什么搞黑帮交易的……” “……”仲睿哲没有动,又加大了扣着她肩膀的力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夏言歌吃痛,脸色有点儿扭曲,“你明知故问,我和他又不可能。” “所以,你不打算试一试?”他问。 “必然不打算。”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正好,那我可能要试一试。”他的手不依不挠地赖在她肩头,纹丝不动。 “试一试?!”她惊讶地抬头:“你和谭星?你不是都去相亲了么,怎么还……” 夏言歌脑子里面是一大堆粉红色的豆腐渣在飞舞,这堆漫天飞舞的豆腐渣里面出现了这么一幅画面――是仲睿哲和谭星的婚礼,嗯?两个人怎么都穿着新浪的礼服呢?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穿婚纱是不是? 仲睿哲立马收回了手,翻了个白眼,在她前额凌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你这脑袋里面都什么思想啊你。”他觉得这个女人思考的频道似乎永远和常人不在一道儿上,他连跟都跟不上。 她委屈地撅着嘴,“是你说要试一试的……”轻轻掀开短袖衬衣方才他扣着的肩头那一块,她看见一片红起来的痕迹,注意力立刻转移了:“你看!都红了……你下手可真狠,一点儿也不懂怜香惜玉啊!” “你和‘香’还有‘玉’有什么关系吗?”他鄙视地看着她,挑衅一般地又说道:“再叫嚷,我让你全身都是这痕迹。” 夏言歌看着他,咬咬嘴唇,然后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张秘书明明没有生病,为什么要我顶班?” 难道是缘分已经用完了么。 谭星站坐在酒店前台的休息处,哀怨地想,难得自己拿出勇气这么疯狂一次,千里迢迢追到了上海来找夏言歌,结果…… 居然已经去杭州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可以继续跟着去杭州,可是人的勇气这东西要怎么说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他握着手机,寻思要不要给夏言歌打个电话,好歹问问她现在在哪里,旅途上还适不适应。 他知道的,夏言歌那么讨厌折腾的人,这一路又是飞机又是船的,还要伺候仲睿哲,一定轻松不了。 想了半天,还是收起了手机,讨厌只会说而不会做的自己,倒不如追上去,站在她面前再说。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想起了昨晚离开西安的时候,回到曲江的房子,收拾东西速度很利索,也没太多行李要拿,突然打开门进来的苏瑾一脸惊讶:“你这是要干嘛?” “我去上海。”他正在把洗漱用品放进背包,没有回头地回应了一句。 “去上海干什么?”她着急地走过来。 他的身影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夏言歌去了上海。” “所以你要跟着她跑吗?”她的语气冷冷的,“你是脑子秀逗了吧,真以为她能喜欢你那么多年?要不是为了d.s的合约,我看人家还未必有足够的心情来讨好你,一定是她们公司总经理许诺要是签下你她就能加薪升职之类的……”她看着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慢下来,着急地绕到他前面去:“你想想啊,当年她写信你没有回,她心底一定是恨你的!” 第37章 破罐子破摔4 “……我不是没有回,”他抬起头,盯着苏瑾说:“你很清楚的,我不是没有回信。” 然后就又低下头整理东西。 “可是你自己也清楚的,你自己也说没必要把信给她了,你……”她站在原地,显得不知所措。 “别闹了丫头,”他停了动作,看着她:“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藏起我的信,我也知道你喜欢我,可是对不起,你对我来说就是妹妹,你明白吗?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我也会原谅你藏了我的信,都是因为你就像是我妹妹。” “……可我不是你妹妹!” 意识到这句近乎咆哮一般的控诉来自于自己,苏瑾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张了张嘴,摇摇头,眼泪慢慢流下来:“可是你不知道,我一直有多努力,你看,因为你总是和那些穿着前卫的女人过夜,我连自己的穿衣风格都变成这样,自从听你妈说了你家的事情之后,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回到内地,我就一直等着你,我……” 她泣不成声地说:“难道你就不能看我一眼?” 这个时候要说什么呢,自己的意思,分明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可是……他看着她,有些难过起来,这毕竟是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多年前还会和自己脸红脖子粗一个盘子里面抢肉的人,她的那些小心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萌芽的呢,他不知道,可是没有及时扼杀,也许是自己的错。 “我可以看着你,可是我的心永远都在另一个人身上。”谭星看着苏瑾,突然微微笑:“其实我本来想说句祝你幸福之类的矫情话,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苏瑾,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就算是在当年喜欢着我的时候,也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欺骗我,完全不顾及可能给我带来的伤害,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呢?” “我不是都和你坦白了吗,那封信也给你了……” “我不是说信,”他摇摇头,“你当年不是早就知道我爸的病情了吗?我妈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的隐瞒要内疚一辈子?!你知不知道我爸死得有多可怜!所有的亲人都背弃了他!” “谭星你别这样,我有好好照顾叔叔的……” “是啊,他临终前照顾他的人居然不是他老婆,不是他儿子,而是医院的护工和你!”他失控地冷笑道:“你知道吗苏瑾,你真的很会安慰人,现在请你闭嘴,滚吧,收起你假惺惺的眼泪,滚!” “你妈和我也都是为了你好……”她流着泪,语气近乎哀求:“你听我解释,叔叔也知道这一切的,叔叔也是为了你好……” “滚。”他又说,“别让我再说第四次。” 她绝望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她想要辩解,却又无法辩解,他所说的话,她都没有办法反驳。 她转过身,离开了。 谭星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弯下腰,把脸埋到掌心去,十三年前,自己对父亲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就跟着母亲离开,去了台湾,在那之前,母亲和父亲就已经争吵不断了,原因也很简单――母亲背叛了父亲。母亲是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个台湾的商人,然后两人一发不可收拾,那个时候,母亲一定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有家,有老公和孩子的人。 谭星也清楚记得,那时候自己对母亲的厌恶是难以言喻的,就连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愿意多和她说一句话,可是接踵而来的就是父母的离婚,和淡然放弃了自己的父亲。 年少的自己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一边是已经将自己拱手交出的父亲,一边是连自己都开始嫌弃的母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想,如果他们真的要离婚了,自己一定要跟着父亲,可是结果却是父亲这样放弃了自己…… 去台湾的最初半年,还一直在期待父亲能够联系自己,然后只要说一句,你回来吧,他觉得他一定会回到这座城市,他会坐自己讨厌坐的飞机,辗转几个机场来到这里,他一直在等父亲一声令下,可是没有。 半年就这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那句话说的太过分了?父亲一定是在生气了,他可不想一直留在台湾看母亲和那新欢卿卿我我,于是他主动联系父亲,他以为只要他肯低头肯认错,父亲就会愿意打开家门让他回来的,可是结果却不尽人意。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邮件没有人回复,他开始恐慌了。 就算是硬着头皮也要去问问母亲,是否还和父亲有联系,可是彼时母亲含含糊糊说不清话的模样委实让人恼火,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脾气变得暴躁了,动不动会和母亲吵起来。 吵架真不好,真相就这么被吵出来了。 前半段自己的认识没有错,只是母亲出轨的那个时候,不偏不倚正是父亲刚刚发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时候,父亲刻意隐瞒了病情,会和母亲吵吵嚷嚷是因为觉得她太过分,可是慢慢地,接受了已经无药可医的事实之后,连吵的兴致也提不起来了。 台湾商人虽然台湾腔让人膈应,但是人没有多坏,家底殷实,父亲在琢磨,如果谭星跟过去的话,理应是不会吃苦的――或者说,好歹还有个名义上的爸爸。 而自己呢? 那时候,已经无法可想了,医生的诊断书下来,剩下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主动提出了离婚,并设计好了谭星的将来:跟着母亲和那个台湾商人一起去台湾,他不想自己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拖累他,所以呢,联系也是越少越好,于是…… 一切顺理成章,他孤孤单单地躺在病床上,思念着万里之外的儿子,而谭星还在等待他一声令下。 就是在这样的思念中,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梦里大概是在期待儿子能够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也没有过多抱怨,只要儿子生活的好,就够了。 谭星抬起头,墨镜的掩盖下面,双眸中泛着点点水光。 ――中国有句古话,“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是我算什么呢,我连你生病那么重都不知道,是我和妈妈一起让你孤孤单单离开这世界,是我没有早一点低头,是我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来,是我的错…… 痛悔像是一张缠结的网,叫人无法逃脱,可是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生死的相隔更能够让人明白,原来这世界残酷至此,让你连一句“对不起”的话语权也丧失,让你一个人,站在这个空旷的世界里,四顾无垠,只剩下自己无法抵达彼岸的,破碎的,无力的语言。 站在杭州某五星级酒店的门口,仲睿哲指了指大厅,对夏言歌说:“就这里,五天后有一场婚礼。” 夏言歌点点头,等待着下文。 仲睿哲叹口气,伸手取出一支烟,然后翻遍所有口袋也没有找出打火机,颓唐地叹口气,对着夏言歌愁眉苦脸:“我总觉得我得酝酿一下情绪才能对你全都说出来,现在连烟都抽不了,不如咱们去喝酒吧。” 夏言歌翻了个白眼,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不知道是不是心里错觉,仲睿哲走在前面的时候,她觉得他身上有一些类似于哀伤的情绪,在欲盖弥彰地扩散。之前在船上,自己的那个问题换来了仲睿哲一句潦草的“等到了杭州我会告诉你”,可是现在看仲睿哲的表情,她突然有点儿不想追问了。 酒店三楼的酒吧环境很好,灯光略暗,台上有驻唱的歌手,在唱一首夏言歌没有听过的英文慢歌,在角落里面,仲睿哲已经灌下三杯威士忌,夏言歌眨眨眼睛:“要不你别说了,不然还没等你说就先喝多了,等下我怎么把你弄回酒店房间里面去。” 仲睿哲看着台子上的歌手,说:“五天后,在一楼大厅举行婚礼的人,是我前女友。” 第38章 破罐子破摔5 “我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认识她的,当时她是交换生,我们再一个学校,她很单纯很善良,在我眼里是非常优秀的女人,当时追到她,是我的福气,可是后来,我却负了她。” 仲睿哲看着台子上,一些明明灭灭的光和影倒影在他深邃的双眸中,像是往事最清晰不过的投影,那颜色像是深夜里蒙上了一层薄雾的天空,沉郁而苍茫。 “毕业后我向她求婚了,她也答应了我,我很高兴……回国之后,我父母告诉我,我的婚姻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他们早就已经盘算好有哪几个企业的千金可以帮助到我们仲氏旗下企业的发展,我必须要从这几个人里面选择一个,刚开始,我也试着和他们抗争过,但是……后来我还是输了。” 夏言歌安静地听着,这份安静来自于不知所措,也来自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安慰,甚至还有那么一成,来自于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心疼。 是的,心疼,这就是她看到他脸上此刻那种受伤的表情时的感觉。 他继续说:“我和父母闹啊闹,结果就是我母亲那段时间生意也不理会了,因为生病而住进了医院,是神经性的胃病,和情绪有很大关系,当时所有的人都在说我不孝,而我父亲还在努力让我前女友的生活也变成一团糟,害得她连工作都丢掉……于是,我就对她提出了分手。” “当时我也并不好过,但是,我知道她比我更难过,因为她被抛弃了。她那么好,那么好,我居然抛弃了她,不管怎么样,我是把那句话说出口的人,我是转身离开的人,我把她一个人留下了……我看见她哭我甚至不能帮她擦擦眼泪,夏言歌……你见过像我这么无能的男人吗?” 台上驻唱歌手的一首snowpatrol的《run》结束了,在音乐的伴奏下,夏言歌感受到一阵恍恍惚惚的空白,只有仲睿哲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像在倾诉,但落寞得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也很难过……就算我努力做到很绝情,我还说出那些伤害她的话,但是……我只是希望她忘记我,然后过好自己的生活,而我,已经不能再指望自己还能找到她那样好的人了,我的未来是被设定好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可是你知道吗,就算这样,我还是忍不住要来,我知道她要结婚我还是忍不住要来,我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只要她很幸福,那就可以了,至少我的内疚可以减少一点点,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就连做梦都会听见她在哭,我很怕她哭,每次看到她流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夏言歌,我是不是很傻?” 夏言歌点点头:“是啊,真傻。” ――会因为自己被迫抛弃了对方而内疚上个好几年的男人?真是傻透了,男人,不都该是没心没肺没天良,翻脸如翻书的么? 仲睿哲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想她为我担心,所以比起张秘书来,我还是带着女人参加婚礼比较好吧,本来我是想叫那个上次相亲的女人陪我来,后来你说想要出去走走,我一想,跟你在一起还能舒服点儿,就带你过来了。” 说完,他大功告成一般地松了口气,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已经没有酒了,抬头一看夏言歌,他吓了一大跳,“夏言歌,你那是什么表情?” 只见夏言歌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圣母玛利亚一般悲悯和慈爱的光芒,她揉了一下眼睛,说:“没,我很感动,总经理你这么赏识我。” “嗯,我的确很赏识你,都说和你在一起比较舒服了,感觉就像和男人在一起,没压力。” 夏言歌:“……” “走吧,”他笑了笑:“按照约定,套房属于你了,我住标间,我先送你回去。” 跟在仲睿哲的身后,看着前面高大的背影,她若有所思。而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转过身来:“你怎么走那么慢?” “这个……你懂得,要是你是我助理,我肯定不会走得比你慢。”她解释道。 他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走那么慢,是等着我来拉你吗?” 手心有一层细密的汗,她惊慌失措地抬头:“不是的,我……” “别说话,别解释,”他稍微欠了身子凑到她面前:“我不想听到否定的答案啊,夏言歌,你记住,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距离。” 他脸上是一副无谓的表情,脑海里千回百折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夏言歌那时候的情形――她一个人,跑到楼梯间哭,他没有告诉她,当时她的哭泣让自己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啊……. 那个让自己有愧于心的人,她就要,结婚了。 夏言歌,你记住,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距离。 夏言歌坐在套房卧室里的梳妆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面远远大过双眼的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无比忧伤,就因为仲睿哲这一句话,她一夜都在辗转反侧。 这话什么意思? 问倒是没有问出来,只有仲睿哲一直不肯放手,拉着她送到套房门口的动作,让她昨晚那一路走得就像怀揣一个炸弹就要去做什么恐怖袭击的犯罪分子一样,心跳都能唱响一曲将军令。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难道是昨晚酒喝得太多了?夏言歌拍拍额头,没错,一定是这样,今天他应该会恢复原状,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经理。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来,她使劲摇了摇头,这才早上七点,谁会这么早来敲门?于是靠近门的时候格外谨慎地问:“谁?” “开门。” 这个声音…….夏言歌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怎么会在这里听到谭星的声音呢,她又使劲拍拍脸,好吧真疼,不是做梦,那么门外的人是谁? 打开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个人影就直接扑了上来,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她张牙舞爪地挣扎一番,对方纹丝不动,等她安静下来才说:“妈的饿死我了,夏言歌,我从上海到杭州都没有吃饭。” 这个声音这个气味都没有错,是谭星,他像好不容易找到树干的考拉熊一样,就这样赖在夏言歌身上,半晌也不带挪动,夏言歌不得不开口:“谭星,能不能放开我说话,你快勒死我了。” 谭星却没有松手,而是说:“你没有男朋友。” 夏言歌愣了一下,说:“……不是没有,而是分手了。” 不远处,从电梯刚刚走出来的仲睿哲静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相拥的两个人,转身,又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又湿又热,杭州的夏天对于夏言歌来说是一种折磨,有空调的时候还好,可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湖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汗水在不断地往下流,粘着身上的衣服。仲睿哲站在一边,又是那身死板的西服,又是那死板的表情,两个人在等船――今天要见的客户也太有情调了,就连见面都要选在船上。 而且,还是条土豪船。 夏言歌看着不远处驶过来的那艘船,拿什么材料,镀边镀的是金碧辉煌的,上面的图腾不是龙就是凤凰,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有些夸张,余光里面仲睿哲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只是看着船开过来的方向,话也不多说。 果然,昨晚是喝多了,今天这就又回复原状了。 夏言歌捏了捏手中的文件,有些迟疑地问:“那仲总,你看我是和你一起上船呢还是在这边等?” “你不用上船,”他回答:“不过,也不要等了,把资料给我,你回酒店吧,总不能让你的客人一个人在酒店呆着吧。” “……”夏言歌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仲总你早就知道他要过来的吗?” 仲睿哲没有说话,半晌,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地转向她:“把资料给我,你走吧。” 夏言歌从那语气里面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说:“仲总,我是来杭州工作的,不是接待谭星的,我跟你上船吧。”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说不会再对他念念不忘么?”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啊。”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有推开他。”他问。 “你……看见了?”她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我有试着推开,但是他的力气很大……” 夏言歌挠挠头:“其实拥抱对于谭星来说没什么,毕竟是艺人嘛,他可能在这方面不知道轻重,以后我会提醒他的。” “你在跟我解释?”他突然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啊?”她慌慌张张地摆摆手,“没,我……”她听着船驶过来的声音,思绪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 “……去和谭星谈谈,把话说清楚吧,今天就算给你放假了。”他说着,转头看向已经开始靠岸的船,“夏言歌,你真迟钝,不过,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的心在他那里。” “哎?”手中的文件被抽走,仲睿哲只留下一个背影,夏言歌站在原地,看见水面上因为阳光的映照而显得晃眼的波光点点,失神地想,乱套了。 不过,是该和谭星谈谈了。 “你们d.s真奢侈,”谭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回头看着夏言歌,笑起来:“一个助理出差都住套房?” “这是仲总的房间。”夏言歌如实回答道,然后迟疑了一会儿,说:“谈谈吧。”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毯上拖长了的那个影子侧过身,问:“你住在仲睿哲的房间?” “你为什么会突然来杭州?” “仲睿哲人呢?” “你知不知道内地人男女之间不随便拥抱的?” 谭星突然笑出来:“放心,我曾经呆的地方是台湾,不是美国,在那里,男女也不会随便拥抱的。” “那为什么……”她咬了咬嘴唇,坐在沙发上,刻意躲避着他的视线,却怎么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因为我想抱你。” “……” 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言歌鼓足勇气,抬头迎上了他的视线,说:“谭星,你可能觉得我曾经写过信给你,我就和那些缠在你身边的,努力想要爬上你的床的女人一样,可是……” 第39章 破罐子破摔6 “我知道你不是。”他打断她的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近距离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是我要缠着你,我努力,想要爬上你的床。”他笑着一边说,一边向前倾斜了一下身子。 “……还能不能认真说话了,我很严肃的。”夏言歌条件反射地往后面挪挪,“谭星,你现在是明星,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媒体在看,而且,你这些没皮没脸没节操没下限的玩笑就留给那些有心和你纠缠的女人吧,你放过我行吗?” “如果我拒绝呢?” “……”夏言歌无线憋屈地看着这张越来越近的俊脸,动手舍不得,不动手吧,实在是太欠扁了,她的身体已经弯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一点一点地,最终倒了下去,上半身都躺在了沙发上,“谭星,你能不能听我说话?”她别过脸问。 他却没有停止动作,就这样靠过来,靠过来…… 夏言歌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太近,她连呼吸的频率都开始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起来,却不得不压抑着,这个时候―― 他的头轻轻向下一点,就倒在了她的颈窝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那样趴在她身上,他的头发在她的脖子那里蹭一蹭,她觉得微痒,听见他开口说:“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和你说。” 夏言歌的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了,她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言不发。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他突然问。 “……啊?”她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我现在还不能放了你,还不能放了你,也不想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不想你被别人伤害,可是,十三年过去了,我也不能草率地给你什么承诺,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去爱别人,所以,给我一些时间,好吗?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十三年前我为什么没有回信,也会告诉你所有问题的答案,在那之前,不要再让别的人来靠近你,伤害你了,好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哀求。 夏言歌愣了一会儿,想起了方才自己对仲睿哲的承诺――把话说清楚,于是开口道:“真自私啊……死变态,从我身上滚开先。” 谭星坐起来,“到底现在是谁没有认真说话?” 她也坐起来,伸手轻轻拍拍胸口:“谭星你听清楚了,我已经放弃你了,从十三年前开始,以前我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现在,我对爱情连实际的幻想也没有了,爱情?这都是扯淡,我当年不懂事写的东西,你还放在心里?只能说是你还没有长大,你说你阅人无数怎么就没有点儿长进呢?我现在脑子里只有婚姻,怎么去应付我爸妈,找一个安分男人搭伙过日子,至于你,你就留在屏幕上和杂志里面吧,只要别太滥交给我们d.s添麻烦就行,你明白吗?” 谭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有男朋友?” 她刻意把视线移开,回答:“为了让你离我远点儿,你想想啊,就你那一晚上换一个女人的速度,我跟得上吗?我不是那种女人,自然也不想和你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些话我就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吧?” “如果我说我可以为了你改变呢?”他问。 “可是我也和你一样,没办法再相信别人。”她说着,对上他的目光,“我也不可能相信你,不会相信你当初没有回信是有什么特别的苦衷,也不会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们就这样吧,相安无事就好。”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曾经也是相信爱情的,会小心翼翼折好情书的女孩子,曾经也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乖巧女人,然后进化到了今天…… 他努力想要看进她的心底里面去,看看内里的伤痕到底是怎样狰狞的模样,才能让她变得如此坚决,她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爱情,就好像她甚至从来没有期待和渴望过。 他再次凑过来,这一次,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躲闪,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就扳着她的下巴,然后准确无误地,将自己的双唇这样印上去,她使劲挣扎,可是越是挣扎,他用的力气就越大,她推也推不开,就连侧转一下脸都做不到,才张开嘴想要叫喊,他的舌头就又入侵了。 攻城掠地一般,侵蚀着她的理智。 他觉得唇是突兀地一痛,灼热的感觉和血腥味儿弥散开来,她居咬了他的嘴唇。 他放开她,看着她唇角的血迹,问:“你就那么讨厌我?” 门口传来房卡插入时的一声“嘀”响,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仲睿哲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看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谭星一脸的意兴阑珊,伸出食指轻轻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可是夏言歌傻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完全没有自己动手擦嘴角残留的血迹的意识。 仲睿哲刻意忽视掉了,转头向谭星,笑了:“既然要来怎么不早说呢,我们三个人刻意一起,也可以提前帮你预定好房间。” “仲总,如果要预定房间的话,是要三个人住在一个套房吗?”谭星站起来,微微笑着看他:“我觉得,刻意让张秘书休假,换了夏言歌来,现在有有她房间的门卡,这些事都放在一起,叫我不得不琢磨一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系了。” 仲睿哲也笑着回话:“被你看出来了,我的确是刻意让夏言歌顶了张秘书的班,也有她房间的门卡,我已经做到这一步,我觉得已经不需要继续解释了吧?大家都是男人,我相信你应该理解我现在喜欢她就想要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的心情。” “呵……喜欢……吗?”谭星突然嘲讽地笑笑,“你明明知道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这话你说了算吗?” “d.s只是仲氏企业的一部分,主要做跨国经贸合作,高端服务行业人才输出的仲氏唯一的少爷,会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行政助理有是结果吗?你玩女人可以,我也能理解,可是她是你玩不起的!”谭星收敛了笑容,盯着他说:“你以为我没有听说当年你妈是怎么对付那个女人的吗?要不是这样,当年你也不会和那个女人分手吧?因为如果不是什么权贵出身的女人,在你身边就没有好下场,仲总,你说……这算不算是一个诅咒呢?” “够了!”夏言歌开了口,站起身,挡在两个人中间,她看着谭星,说:“够了,你非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吗?你走吧,求你了,走吧,别站在这里继续给别人带来伤害了,你自己本身,不也是一个诅咒吗?!” ――你自己本身不也是一个诅咒吗? “……”良久地,谭星看着她,他觉得像是过去了千年那么久,久到他失去了语言,过了一会儿,他背起来的时候带着的那个包――因为急着赶来行李很少,他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打开门,迈过去,然后带上了门。 嘴唇还很痛,在流血,他叹了口气,因为嫉妒就对仲睿哲说出那样的话,实在是太难看了吧?可是……她说的也没错,自己本身,不就是一个诅咒么?自己所在乎的人,不都生活得不幸么? 仲睿哲伸手取了一片纸巾,开始轻轻擦夏言歌唇角的血迹,被她抓住了手。 “没事,我自己来。”拿过纸巾,她一边擦,一边说:“对不起仲总,都是因为我的原因,他对你说那么难听的话,你就忘了吧,别放在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吻你了?” “……呃,就是,不小心的那种,就是……”她慌慌张张地解释,“总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啊。” “他特地来杭州,是为了向你表白吗?” “啊?”夏言歌挥挥手,“没,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喜欢你。”仲睿哲打断了她,果断地说。 夏言歌突然放弃了解释,一脸颓唐地说:“就算是,他现在换女人的频率那么高,而我……” “我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她摇摇头,面如土色,“我没办法,我喜欢一个人需要好久的时间,忘记一个人需要更久的时间,我不想再被抛在后面了……” 然后她低下头去,轻轻说:“那我回自己房间了。” 才走了几步,仲睿哲低沉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今天换回标间的事,是你故意的吗?” 她站住了,“不是故意,不过,很感谢你陪我演这么一场戏,反正也正好,这样他就不会再折腾我了。” “我刚才不是演戏。”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夏言歌,我刚才对谭星说的,都是认真的,不是为了配合你赶走他。” 她愣了一下,“仲总,你今天应酬一定是喝酒了。” “我没有。” “一定喝了。” “我没喝。” “一定的……”她重复着,努力显得镇静,“我去给你买点解酒药吧。” “……好吧。”他对着她离开的背影说,“嗯,我也许是喝酒了,喝得太多都忘记自己喝酒了。” 夏言歌……那么害怕吗?他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 人们会在黑暗中习惯黑暗,没有网络的时候习惯没有网络的生活,没有电的时候习惯没有电的生活,于是没有爱情,就习惯了没有爱情的生活。 那不是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就像是麻木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原来灵魂的最深处,还在怀念一份没有杂质的感情。 在这钢筋混凝土的牢狱里面,在灯红酒绿的街头,如果还有这么一个人,对你不说房子不说车,不问存款不问哪里高就,那真是…… 一个笑话。 仲睿哲突然笑了笑,怎么能够这样说出来呢?是啊,谭星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自己所有的感情,在现实的面前都是白搭。这和房子车子是一样的关系,无非是―― 你是谁家的女儿? 你爸妈是做什么产业的? 你的家族企业规模有多大? 会对我们仲氏未来的发展方向起到帮助吗? 他转身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看天花板,笑了。 夏言歌,你这是幸或不幸,万人簇拥却无法专注的谭星,和这个身不由己的我,你还真是没说错,你太缺少正常的男人缘了啊。 是夜,夏言歌躺在床上继续头天晚上的辗转反侧,拿过床头的镜子看看自己,嘴唇有点肿,她叹了口气,扔掉镜子看着天花板,这他妈都算是什么事。 第40章 破罐子破摔7 方才韩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 韩在那边听完一切很激动:“妈呀夏言歌,这是剩女的第二春么?你也太励志了吧,一下子就俩?!而且,都是那种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货,我说你能不能整点儿有可能性的?” 她记得自己在这头顺着韩的话,就这么接了下去,“所以啊,我觉得我干脆还是按照我爸妈的意思,回去找靠谱的男人相亲吧。” 韩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可真难得,她居然还会沉默,夏言歌“喂”了一声,听见那头传来韩低沉下来的声音:“你认为,有靠谱的男人吗?” 其貌不扬也不是什么权贵出身的人渣飞,和明明说好结婚却又另结新欢的人渣许――夏言歌愤慨地回答:“是啊,我身边太缺少正面的例子了。” “或者你试一试?”韩试探一般地问道,“其实你心里,不还是记挂着谭星么。” “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韩……”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眼前晃一晃,看着掌心纷乱的纹理,说:“我听说有人可以在受伤之后就变成见一个爱一个的类型,我多希望我也能变成那样,而不是这个畏畏缩缩什么都没勇气的德行,我当年没有收到谭星的回信,我想他其实并不太在意我,十三年过去了,难不成他还能隔着海峡对我培养出更多的感情?我现在,只想找个安分男人,让我爸妈都放心,像是谭星或者仲睿哲这样遥远的人,还是各自留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就好了。” “仲睿哲……也不会考虑的吗?” “我猜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吧,再说,他家里也不会容许他和我这种不是财阀出身的人在一起。” “夏言歌,你还能相信有谁会真心喜欢你吗?” 夏言歌翻了个身,想了想,“这世界上,有谁是真心喜欢谁吗?我现在,已经无法确定了……” 胆怯,和危险意识是个好东西,手被火灼伤了,你会条件反射地收回自己的手,从此你知道,火的温度是不可以触碰的,你会在看见火的时候就远离,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 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再受伤了。 不仅仅和谭星,和仲睿哲,也需要一个安全距离了。 她叹口气,再次翻了个身,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唇。 不知道他今晚在哪里,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在杭州的最后一天夏言歌起床很早,所有的会面和会议都已经结束了,但是最考验人的的问题也摆在最后面――今天,就是她要陪同仲睿哲参加那个婚礼的时候了。 为了不给仲睿哲丢人,她还刻意化了个妆,距离离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此行来到杭州,带的衣服全都是正装,于是慌慌张张跑出门买衣服,在电梯口就遇到了仲睿哲。 他甩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就知道你没衣服穿,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楼下等你。”说完,他转身进了电梯。 拿回房间打开盒子,这也太考验夏言歌了,带着白色流苏的吊带长裙,完全就是淑女的行头,她硬着头皮穿上去,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想了半天,把本来盘在脑后的头发解开,披散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还在和陆飞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想变得淑女,做一个精致的小女人,可以热衷于那些美好的东西,会让自己变得美丽的东西,化妆品,当季的新款裙子,美甲…… 还有,她也很想成为某个人捧在手心的宝,会被人呵护的,宠溺的,包容的小公主。 可是她几乎都快忘记了那样的期待和渴望是什么感觉,她的世界里从什么时候颜色变得单一,偶尔化妆是为了应付会议,不到没衣服换洗的时候就想不起买衣服,她的指甲都是不着任何颜色,每次自己剪得干干净净只为干活方便的…… 她对着镜子,费劲地揪着耳垂看自己多年前打好的耳洞,很多年没有戴过任何首饰了,她记得自己曾经也热衷于戴不同的耳环,就算是廉价的地摊货也会让她高兴。她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膨胀起来,让她再也无法容忍镜子里面的自己,迅速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她坐上电梯下了楼。 酒店的大厅里面,一袭白裙摇曳着飘过,有些招摇,四周的人都忍不住侧目――一个算不得多么年轻的女孩,却有着充满朝气的表情,似乎在急切的期待着什么,追寻什么,也谈不上漂亮,不过浓淡相宜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干干净净,那奔跑的动作让她的头发也在轻轻飘起来,她瞟了一眼前台的钟表,九点三十五。 婚礼十点钟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夏言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当然,等在一楼的仲睿哲也看见了她,那一袭白衣与自己是擦肩而过的,他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因为一瞬的惊艳,居然忘记了追上去。 “夏言……歌?” 他的声音空落落地,只落在自己的耳朵里面,那是……夏言歌? 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她一个人跑,提着稍微夸张了点的裙摆,呼吸急促,四下仔细看有没有卖饰品的商店,她对这里不熟,因而寻找变得麻烦,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兴致,可是她看不到饰品店,更别说买小饰品的地摊。 可是多么巧,转过身,街道的拐角,是一家珠宝店。 她摸摸钱包里面的那张卡,以往都是等换季或者断码打折才去捡便宜的夏言歌,看着珠宝店突然笑了,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走过人行横道,走进那家珠宝店的步伐轻盈。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公主,她看见那些在展柜里面散发着夺目光彩的珠宝,突然感动得想要流泪,这世界上可能再也不会有人可以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了,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描述清楚,她拿着一对铂金质地镶嵌了珍珠的耳环,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面多年不见的自己。 “我一直在想,等毕业了大家都结婚,我参加别人的婚礼一定要穿最拉风的衣服,好抢了新娘子的风头。”多年前,韩在学校足球场的草坪上这样对她说。 “嗯……那我怎么办,要灰头土脸来陪衬你吗?”她问。 “呆子啊,夏言歌,婚礼是好事,不管是谁的婚礼,你也要穿的光鲜一点,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此刻,夏言歌对着镜子傻笑,女为悦己者容……吗?如果非要为此刻的挥霍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只有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面没有别人,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做我自己的公主。 一路跑回酒店门口,看见正在东张西望着急的仲睿哲,她停在他面前,一边笑,一边打开手里的纸袋,“仲总,我去买了个东西。” 盒子一打开,里面的珍珠在阳光下明晃晃地有些刺眼,仲睿哲问:“你有耳洞?” “刚刚发现好像长住了一点,戴不上去,我怕迟到就先过来了,等下再试试看,好看吗?”她举到他面前,也不顾自己还在喘着粗气,她的双颊有些发红,一脸的兴奋。 仲睿哲没有见过这样的夏言歌,她看起来很开心,虽然他也不知道原因,还是笑起来,“好看,我们走吧。” 两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有些滑稽,仲睿哲帮夏言歌拿着镜子,而夏言歌拼命地拉着自己的耳垂想要把那耳环戴上去,无奈总是在最后感受到阻碍,她轻轻地研磨,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疼痛,有些锥心。 仲睿哲看着她已经发红的耳垂,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今天就别戴了吧?回头重新打一下,会好戴一些的。” 夏言歌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真是疼的,但是她倔强地说:“我今天要参加婚礼呢。”然后就又低头继续戴。 他只得硬着头皮看着她继续,好不容易两个耳环都戴了上去,她两边的耳朵都是红红的,对着镜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仲睿哲赶紧放下镜子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他觉得女人真是太能折腾自己了,夏言歌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好疼。”她说着,表情有点儿扭曲。 “是啊,我看着都很疼。”他说着,伸手轻轻擦她的眼泪,“要不,先取了?” “等婚礼结束之后再取,”她摇摇头,突然一边流泪一边笑:“可是,我好开心。” 她拉着仲睿哲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挨在他的手背上,又说了一遍:“我真的好开心。” 他能够感受到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完全不知道她这一刻是怎么了,只是一对耳环而已,值得她这么开心吗? “仲总,我陪你参加婚礼,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可以吗?” “什么?” “我不想呆行政部了,把我调个部门吧,做文职。” 他看着她,笑了,“好。” 不远处的宴会厅的功放已经调试好,在这里可以听见正在播放的曲子,那是――《梦中的婚礼》。 音乐,捧花,司仪,漂亮的婚纱,满座的宾客……婚礼很顺利,新娘很漂亮,正是夏言歌当初在仲睿哲办公室看见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新郎看起来一般,微微发福,但是从一对新人一直没有放开对方的手来看,感情一定很好。 夏言歌回头看看仲睿哲的表情,他看着新娘子,眼神里面有怀念,有祝福,也有释然。 新郎和新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夏言歌也站起来笑得大方得体:“睿哲的胃不好,这酒就由我代劳吧。”说罢拿过仲睿哲手中的酒杯一仰而尽。 新郎笑,你女朋友很体贴啊。 新娘也笑,带着一点点时过境迁的沧桑,对上仲睿哲的视线,他说,是啊,好不容易找到了会照顾我胃的人。 一对璧人走远,夏言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拉了拉仲睿哲的手:“走吧,改演的戏都演完了,你该看的也都看了,现在到该忘记的时候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所谓的好地方―― “夏言歌,你丫也太简陋了,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 站在酒店的楼顶的天台上,仲睿哲轻轻松了一下领带,看到夏言歌正努力地把那对耳环取下来,表情呲牙裂嘴相当狰狞。 “天台是个好地方,人少,有利于思考。”她迎着微风眯起双眼。 第41章 破罐子破摔8 “是啊,而且天热,有利于发霉。”他侧过脸,站在楼顶一个小房子的阴影里面,说:“海拔高,有利于跳楼。” “你跳吧!”夏言歌取下了耳环放进盒子里,小心地在包里面放好,然后也不看他,走到天台边对着空气大喊:“我还可以给你伴奏,背景音乐就是《女友嫁人了,新郎不是我》,你说怎么样啊?” 这丫头今天high得有点儿不寻常,仲睿哲不得已,走过去,轻轻拽着顺风飘过来的,她裙子上的流苏,说:“别走啦,再走下去,我会以为你要跳楼。”然后又眨巴了一下眼睛说:“你跳,我也……不想跳。” “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他,风从她的背后吹过来,那些长发有些凌乱地飘着,她伸手挽了一下,说:“我今天,突然想要再年轻一会儿了,虽然我都快三十岁了,但是我看到婚礼,还是开心。仲总,我知道你难过,喊出来吧,可以骂人啊,也可以哭,今天我都当没有看见,你就放心发泄出来吧。” “仲总?”他看着她,摇摇头:“你刚才在婚礼上面怎么叫我的?” “那是在演戏好吧?” “那就再演一会儿。”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然后顺势就揽住了她的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双眼,慢慢靠过去。 靠过去,停在她面前大约只有三公分的地方,他能感受到她的发丝被风吹拂到了他的脸上,微痒,有洗发水的香味,以及她柔软的手指,此刻正抵在他的唇那里,她嘴角轻轻上扬:“所有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我现在已经对耍流氓没有兴趣了。” 他一怔,没有松开她,而是问:“要和谭星在一起?” 她摇摇头,轻轻推开了他,“回去就相亲,有人介绍就立刻去,全面撒网,重点培养,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来者不拒?你不是已经拒绝我了吗?”他不满地说。 “你当我傻呀,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的人,我何必要去试,”她扬起下巴,眯着眼睛看他,一边伸手揉着自己的耳垂,有些发炎了,“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身不由己,何必为难自己,我现在倒是觉得,那就这样吧,已经不能喜欢什么人了,只要哄得父母开心就好也不错啊,自己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必成天活得苦大仇深的,像我,就因为找对象这事儿,不知道纠结多久,现在想想,真傻,不就是男人么,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大不了随便找一个,不要付出感情就好,你说是不是?” “……”仲睿哲揉了揉眉心,“夏言歌,你走上歧途了。” “我很严肃的啊,”她皱着眉头,认真地说:“反正都要面对事实的,也逃不了,总得想个对策,行政部的规则是,确定好问题后制定计划,考虑所有计划的可行性,然后找出最优,现在我已经找出最优的了。你看你也一样,我看那个财阀小姐还不错,你可以多处一处嘛。” 仲睿哲愣了一会儿,说:“那可不行。” 夏言歌翻了个白眼,“难不成你还要等待真爱?你确定你可以在那些财阀小姐里面找到真爱吗?” “……”仲睿哲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今天的夏言歌,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说:“我还是会想想办法和我父母谈谈,希望可以争取个机会追求我喜欢的女人,但是如果做不到的话……” 他轻轻揉了一下夏言歌的头发,说:“我们中至少有一个人能幸福吧,如果我做不到,我希望你可以,到那个时候,如果你喜欢谭星,就和他试试看,也许结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到那个时候,我会放开你……就算害怕受伤也去试试吧,你不是说想要再年轻一次吗?那你都能忘记自己当初打耳洞发炎的痛自己对自己那么狠,把耳环忍着痛戴上,年轻可不只是一个耳洞,还有你的欣喜和悲伤,还有你的最初的勇敢,万一真的受了伤,就算是以朋友的身份,我也会继续站在你身边的。”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还在发红的耳垂,注视着她的双眼。 夏言歌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仲睿哲,深邃的双眸,几乎要把她吸进去,沉溺在其中了,她绷了一会儿脸,然后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文艺这么煽情。” 仲睿哲依旧情意绵绵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得瑟这么欠扁。” “切。”她伸手挡开了他的手,突然笑了,“不过仲总,你现在好多了,会笑了,记住活得开心点,人生嘛,就是苦中求乐。” “嗯,”他点点头,几步走到她身侧去,迎着风看远处的湖,“我现在,也想要年轻一次,想去和我爸妈说,真倒霉,我好像又喜欢上一个不是财阀的女人了,但是可以换灯泡修传真机,养在家里也是很实用的……哎呀夏言歌你怎么这么暴力?!等等……你再这么暴力我就要变身为总经理了!你就不能配合你今天的穿着淑女一点……” 天台有风,经久不停,是什么在萌芽生长,是什么在渐渐远去,这一刻夏言歌想起不记得多久前自己在西安的那个夜晚,流浪歌手那首歌里的一句歌词。 ――才相信多么重的伤,也能慢慢被遗忘。 要不是艺人总监的一通电话,仲睿哲大概会忘记,d.s还打着签下谭星这门心思,坐在回西安的飞机上,他关掉手机,有些焦虑地揉了揉额头,和谭星不过才见过几次,但是现在他对自己的印象一定好不了。 是啊,虽然没见过几次,可是突然就变成情敌了。 他转过头看看夏言歌,仔细打量了一番,说:“夏言歌,我觉得这下咱们大概签不了谭星了,他都快跟我打起来了。” 夏言歌闻言回头:“你放心,那小子精明得很,如果他真的觉得d.s好,才不会因为我就放弃,不过,闹成这样,以后相处起来确实是个麻烦……”她略有些愧疚的神色看着他:“……要不我离开d.s?这样他也许还能好受些。” 仲睿哲白了她一眼:“才说要调职又说要离职,你还真想一出是一出,谭星签不下来就算了,你别想跑。”然后就自顾自带上了耳塞,闭上双眼。 事情到现在这一步,大家都没有想到,至于和谭星签约,仲睿哲也在心中细细考量,这对夏言歌是一件好事吗?对谭星来说呢?虽然公私自当分明,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对谭星的影响一定也很大,不知道他会对合约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等到下了飞机打开手机,仲睿哲愣住了。 谭星的反应还真快。 太快了,而且…… 他扫了一眼身旁的夏言歌,琢磨起该怎么说。 手机屏幕上的那条信息是来自艺人总监的,那边很高兴地用上了好几个不同的笑脸符号表情,接下来的文字内容清清楚楚地写着:“仲总,和谭星签约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啦,你在飞机上电话打不通,不过我还是提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谭星刚刚已经叫人把他签好字的合约送过来了!盖章什么的我会立刻搞定,等你回来就可以直接做下一步他的发展计划了!” 后面,还又加了两个笑脸的表情。 仲睿哲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机,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夏言歌,我口渴,你能不能帮我买瓶水?” 看着她一路跑开,仲睿哲这才拨通了艺人总监的电话。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谭星签约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可能夏言歌前期工作做得好吧,反正我们突然就收到快递,一看里面是签好的合约,我还吓了一跳,立刻打电话和谭星确认了一下,他说没有问题,这边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对了张秘书去接你了,你还没见到吗?” 发了一会儿楞,直到看到自己的张秘书跑过来,他挂掉了电话,心情有些复杂。 谭星现在这是哪一出,他确实想不透。 可是当时为了签约,给他的合约上面直接就是法定代表人签过字的,因此只要他一签字,那份合约就会立刻生效,这表示…… “仲总,你的水。”夏言歌的声音传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她,没有动。 “水。”她又说。 他接过水,对张秘书说:“走吧。” 夏言歌挠了挠头,仲睿哲的反应,看起来有点奇怪,她小碎步跟了上去,张秘书在一旁啧啧感叹:“言哥,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言歌摇摇头:“没有啊。” “那最近花样怎么这么多,都开始穿裙子了,好像也变漂亮了呢。”张秘书乐呵呵地看着她说。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刚要说什么,听见仲睿哲没有温度的语言传过来:“张秘书,少说话,多做事。”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压抑了。 张秘书吐了吐舌头,三个人一路走到车子那里也没有说话,夏言歌心底直犯嘀咕,上飞机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呢?她看着仲睿哲的背影,觉得这可真是个猜不透的男人,都说女人善变,可是他比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到公司,仲睿哲对着艺人总监呈上来的那份谭星签过字的合约想了想,这份合约一下子就签了谭星未来五年,谭星也不是傻子,犯不着一时冲动做错误的决定,看来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公私分明,谭星做得很好,倒是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不知道,夏言歌听说了会怎么想,毕竟两个人关系已经很紧张……还是自己去听听她的说法吧,毕竟这件事,早晚也要告诉她,与其让别人告诉她,还不如自己去说。 合上合约,抬头看到艺人总监还站在面前,他问:“还有什么事吗?” 艺人总监讪讪地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因为谭星的关系,要做一些人事调动,给他排个助理还有经纪人,这个我已经安排了,应该……没问题吧?” “这种事你就不必问我了,只要人事部那边人手可以活动得开就没问题,”他把合约递回去,“说到人事调动,我承诺夏言歌要把她换到文职上面的,现在还在考虑哪个职位适合她,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第42章 破罐子破摔9 “言哥吗?”艺人总监愣了一下,“文职?可是她的职位调动已经安排过了啊。” 仲睿哲一愣:“安排过了,你的意思是……” “是谭星要求的,说如果可以的话,助理排夏言歌,我想反正行政部人也够用,再说他们是老同学也很方便嘛,所以就答应下来了,人事部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对言哥来说这机会不错呢,还有加薪……”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仲睿哲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艺人总监抬头一看,他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不是刚刚说没问题的吗?”艺人总监小心翼翼地问,很久不见仲睿哲这样直白地把不满表现在脸上,空气中一种厚重的压抑感让艺人总监觉得说话有些费力。 “你调别人我不管,你随便用,但是夏言歌的调动,我必须要提前知道。”他面无表情地说。 艺人总监低下头,咬着嘴唇看着地面,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让他觉得难以理解,夏言歌不过是一个基层员工,甚至不算中层,至于么? 仲睿哲伸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已经答应了谭星了?” 艺人总监点了点头。 “好吧,”他抬起头,“那就没办法了,你代表的是我们d.s,绝对不能失信于艺人,这件事你先不要说,我会和夏言歌谈,你先下去吧。” 夏言歌觉得自己果然是宅出安逸病的身子骨,本来挺皮实的,可是这次又是飞机又是船,颠簸了几天,回来后还是觉得疲乏,精神不振,走到茶水间冲咖啡的时候,使劲晃了晃脑袋,抬头看见人事部的一个姑娘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言哥你没事吧?” 她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太累了。” 小姑娘也笑了一下,“对了言哥,你回来看邮箱了没有,人事调动令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我没看见你回复呢。” 夏言歌琢磨了一下,人事调动令?难道是仲睿哲?没想到自己才说,他这么利索就给办好了,她觉得有点儿感动,对小姑娘说:“我还真没顾上看邮箱,等下我回去确认一下给你回复。” “真羡慕言哥啊,我都想当个助理了!”小姑娘咧嘴笑起来,挺灿烂,“记得回头帮我要个谭星的签名哦!” “啊?”夏言歌目瞪口呆,谭星? 和以往出差的经验一样,等到回来都会发现工作堆积如山,尽管如此仲睿哲还是耐着性子加班,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他看着办公桌上一堆请示文件有些抓狂,伸手拿起杯子一看,没水了。 想打电话叫人倒水,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这个时候估计除了值班的人以外也没有几个人了,他揉了揉眼睛,因为长时间对着电脑,感觉有些干涩,站起身拿好杯子,才推开门,就对上了黑暗中一双哀怨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夏言歌,你这是要吓死人么。” 她咬咬嘴唇,“我是说人事调动,可我没想做艺人助理,而且还是……仲总,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已经签约了,而且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和,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 “安排不是我做的……” “那也需要你批准吧?”她难以置信地问,“仲总,我觉得我之前话说得挺清楚的,换成是你,你愿意成天对着自己的旧伤疤吗?我只是想要忘记而已,就这么难吗?” 他莫名地被冤枉,又听见这话,心里有点儿火,突然冷笑了一下,“夏言歌,你真要是忘得了,至于这么多年还是这德行么?你能不能忘记,和见不见得到他根本没关系,别没事就给人事调动找茬,对,我是批准了没错,我倒是很想看看,成天嚷嚷着要忘记的夏言歌,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 夏言歌瞪大了双眼看着他,转瞬,摇了摇头,“真有意思,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没想到你就那么想看我变成一个笑话?是啊,d.s的总经理仲睿哲,这公司没你不行,缺了谭星,也少一颗摇钱树,但是,d.s可并不缺行政助理,我明天会递交辞呈,谢谢你这一段时间的关照,仲总。”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话题是怎么进展到这一步的呢?她不清楚,他也不清楚,她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听见背后一声响,因为剧烈而刻意,让她有了一个细微的停顿,但是很快,伴随着那电梯合上门,一切就都归于宁静了。 只有角落里的灯还亮着,一片昏暗之中,比夜色更加浓稠的黯淡扩散在仲睿哲的双眸里,方才手中的杯子已经被摔在了地上,因为用力,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他握紧了双拳,看着地板上那些碎片,半晌,叹口气蹲下去,开始捡那些碎片,玻璃杯子的棱边划过手指,他愣了一下,血一滴一滴滴落下来,他颓然地按住了额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面,自言自语。 “……夏言歌,为了躲避他连工作都可以不要么?你就那么在意他?” “所以这件事我可以这么理解,因为仲睿哲这个脑残的总经理不重视你的意见和想法,擅自让你去做谭星的助理惹恼了你,于是你对他说,你们d.s有谭星就没你,于是,d.s就没你了,是这样吗?” 韩坐在夏言歌家的沙发上,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说。 “大概就是这样,不,不对,我可没那么不讲理,我只是不想做谭星的助理而已,”夏言歌瘫坐在地摊上,背靠着沙发,“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我和仲睿哲难道八字不合吗?他至于这么对我么,要我做谭星的助理,这不是推我去火坑么?” “哎,真是可惜了――”韩举起手看看指甲,“我倒是觉得真奇怪,仲睿哲不是对你有意思么,可是他怎么会让你去做谭星的助理呢?这不科学啊。” “所以男人的话信不得,我本来听他那么一说,也还自作多情了一把,结果丫这是哄我玩呢,拱手就把我推给别人去折腾了。”夏言歌伸了个懒腰,“不过我这趟出去还真没白出去,跟你说,我弄了一对耳环。”她诡秘地笑着,从包里面把那个首饰盒子拿了出来,打开来给韩看。 “不错哦。”韩拿在手中看看,“这就对了,没男人也要打扮自己的嘛,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就是想开了,我现在,就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她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脑袋,“说到过好自己的日子,我这对象还没给我爸妈找到,工作也丢了,真是祸不单行啊。” “下一步怎么打算的呢?”韩担忧地看着她,“别人都是勾搭上高管就平步青云了,可你怎么越勾搭越糟糕,我看之前本来过得还挺安生。” “我没那个命,轮也不会轮到我……”夏言歌哼哼了一句,接着道:“我决定了,明天去交辞呈,然后先放自己一个假,你说我干嘛要累死累活做工作狂?到头来d.s不认我的好,我又何必,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要一个人,去旅行!” 韩乐了:“这主意不错,夏言歌,我好久没见你有这劲头了,看来这次出差也不算白去嘛,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男人,去他妈的相亲薪水房子车子,趁着自己还能跑得动,为自个儿多跑跑,享受人生,多好。” 两个女人对视一笑,韩笑着笑着低下头:“咱俩这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这个问题在夏言歌心头像是敲了一下,她很快收起情绪,继续笑:“说什么呢,破了那么多年的罐子,摔了也不可惜。” 于是大半夜,两个女人的对白开始变得怪异了。 “是啊。” “是吧?” “没错。” “那还是,摔吧。” “不摔白不摔。” ――不摔,还能够留给谁。 你把最好最单纯的心情留给谁,你把最初最年轻的脸红和心跳留给谁,你把温柔而体贴的自己留给谁,你把以爱为名的信仰留给谁――是谁,值得拥有所有美好,是谁,将你的年华洗尽铅华细细珍藏,是谁会不遗忘,不背叛,不离不弃笑看过往,是谁站在彼岸,等待有你才能绽放出的天堂,而这钢筋混凝土的牢笼是爱情禁断的地狱,所谓曙光,那是奢望。 第二天早晨,人事部对着夏言歌发到邮箱的辞呈傻了眼,才刚刚按照艺人总监的意思做好人事调动,夏言歌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可怎么给那边交待? 消息传到艺人总监那边的时候,艺人总监也着急起来,打电话给夏言歌,那边语气很硬,看来是铁了心。 行政部主管也收到了辞呈,一起来的还有请假的申请,夏言歌请假半个月,加上之前就申请的,应该要休的年假和加班,总共是一个月,按照合同,离职申请也是在正式离开的一个月之前递交――这意味着,如果假批了,夏言歌就可以在外边晃一个月然后回到公司办手续离开了。 行政部主管也打电话给夏言歌苦口婆心地先劝说了半天,发现是浪费感情,于是沮丧地放弃了,只是一周以上的请假必须要和人事部门沟通,行政主管只好去了人事部,结果一进去,里面居然比想象中热闹。 人事部总监,艺人部总监,还有……总经理仲睿哲居然也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有些好奇地用目光探索,对上艺人部总监正在对着他做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听到仲睿哲对着人事部总监开了口。 “所以你们今早收到夏言歌的辞呈了吗?” 人事总监点点头,“准确地说,发送邮件的时间是凌晨,她是半夜就发了的。” “这可怎么办,”艺人总监哭丧着脸,“谭星特别指定夏言歌做他的助理的,我都答应了……” 仲睿哲摸了摸下巴,“没关系,你就和谭星直接说清楚,人事调动我们做了,是夏言歌自己要离职的,这也没办法,既然已经签了约,总不至于因为一个小小的助理而影响合作吧,对他承诺我们会为他安排最优秀的助理,叫他不必担心。另外,我记得根据公司的人事规定,从递交辞呈到正式离职,中间不是有一个月的时间吗?” 人事总监点点头,“不过,夏言歌之前就已经递交的年假和加班调休申请刚刚批下来了,总共是半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她会在离职之前休完这半个月。” 行政部主管弱弱地加了句,“她还请了半个月的假……” 第43章 破罐子破摔10 “啊?”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看向行政部主管,这让他有些惶恐,立刻解释道,“不过超过一周的假需要人事部特批,所以我目前也只是准了她一周假而已。” 仲睿哲摇了摇头,突然笑出了声,“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假人事部签字了,她就等一个月之后过来收拾东西了?” 行政主管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他心底有点儿犯嘀咕,没见过哪个基层员工离职这么兴师动众的,连总经理都冒出来了。 “就算我不批,她最多也只用在最后一周来上班,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安排她在行政部还是做艺人助理。”人事部总监埋怨道。 “这可怎么办……”人事总监继续说,然后后知后觉地问:“我说她是不是对人事调动不满意?不满意可以直说的啊?” 行政部主管表示难以理解,“为什么呢,谭星那么受女人欢迎,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老同学,为什么……” “这个假不能批,”仲睿哲对着人事总监说:“就算只有最后一周,也要夏言歌按时来上班,职务到时候再说,这是公司不是她家,不可能跟着她的节奏走,如果她不合作,到时候影响的是她的离职手续。另外,人事部不是有所有员工的具体资料吗,你把夏言歌的发一份到我邮箱,尽快。” 说完,起身就离开了人事总监的办公室。 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所以。 仲睿哲回到办公室,这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夏言歌,你这个没出息的,还真就叫谭星给吓跑了?他打开邮箱,看到人事总监发过来的夏言歌的简历和所有信息,拿出手机记下了上面的住址,然后正欲关掉的时候,视线落在生日那一栏上面,8月6日? ……那不就是下周三吗? 因为头天晚上的卧谈会,韩第二天早上十点才从夏言歌家赶去上班,夏言歌懒床几个小时,到了中午十一点,慢腾腾爬起来,打开窗户看到外面头顶的云层过低,阴霾的天气让她有些抑郁,好久没有这么悠闲过了,难得可以不用考虑加班不用急着收拾房间,却碰上这样的鬼天气,她有些扫兴地低下头,这一低,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虽然隔着墨镜,但是夏言歌对这张面孔也不会陌生,是谭星。她愣了一会儿,底下的人也就这样一直抬着头看着她,中间隔着漫长的距离,在墨镜那层颜色的笼罩下,她的轮廓在他眼中是模糊的,过了半晌,他摘下了墨镜,看见她慌慌张张地缩回了身子,那窗口空荡荡,让他心口也感受到一种突兀的空白。 她今天没去上班么?还是因为出差的缘故休假了呢?他猜想着。 在台湾生活的日子里,也曾经设想过千百次,自己和她再次相见的情形,千百次,去设想每一句对白每一个表情,自己入戏很深,却总是会在面对现实清醒过来的时候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得了,这辈子也许就无法再见了,在机场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是有一瞬的恍神的――所谓奇迹大抵不过如此,从飞机上面下来,再次呼吸到属于这个城市的空气那一刻,从脑海中飞掠而过的,那曾经的十多年,亲人,朋友,还有…… 她。 只是想着她,想着她,她就真的出现了。 那一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最初了,一切都没有改变,这座城,这些人,都还在一个原地静止的位置,等待他归来,可是他真傻,总是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谁都那么渺小,又有谁永远记得谁? 却怎么也不甘心在她生命中做这么个匆匆过客,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在合约上面签字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如果放弃了和d.s签约的机会,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他觉得自己不能忍受一切就这样结束,可是签了约又怎样,要自己和自己经纪公司的总经理做情敌吗?他忘记了去想那么多,他只是拼命地抓住了很局限的,自己可以控制的一条线,好让自己和她的生活还不至于没有交集。 不远处有人走过来,他赶紧戴上了墨镜,听见随着脚步声靠近,传过来的男声带有一丝惊讶:“你就不怕被别人看见么?居然还敢在这里摘掉墨镜。” 他硬着头皮看向来的人,果然,是仲睿哲。 “仲总今天不应该是在上班么?怎么这么闲,还有空来这里。”他挤出了一个笑容,自己都觉得假惺惺。 “我这就是在上班啊,”仲睿哲指了指三楼,“我来给自己的员工做心理工作,再不然,人都要跑了。” “……跑了?” “听到要做你的助理,她提出离职。”仲睿哲叹口气,“你对她的影响还真不小,以前工作再怎么苦再怎么累,也没见她动过打退堂鼓的心,可是你一冒出来,她闪人闪的特别利索,虽然我不想承认……” 谭星皱了皱眉头,她要离职?这可就麻烦了。“一定是你们d.s对基层员工照顾不到位,所以她才要离职的,你给她的工作,太辛苦了。” “我们d.s?”仲睿哲挑了挑眉,“谭星你好像忘记了,你已经是我们d.s的人了,你这么说太见外了。” 谭星一脸黑线,“要是夏言歌真的跑了,那我这合约签的就没有意义了。” “……你这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为了夏言歌才来d.s的?”仲睿哲突然笑了,“她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她算是百分之五十,”谭星透过墨镜看着仲睿哲,“我对你也就没必要隐瞒了,做我的助理,她不会那么辛苦。” “可是我倒是觉得做你的助理她会更辛苦。”他摇摇头,“不然她怎么会自己提出离职?而且你这话说的,就好象你没有私心都是为了她好一样,你就算骗得了别人,你骗得了我吗?” “我是为了把她留在我身边没错,我也没想着骗任何人,”谭星笑了:“仲总,倒是你,作为总经理为了一个基层员工离职的事情就跑到人家楼下,这似乎不合逻辑吧?” “我以为我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看三楼的窗口,“d.s也许可以没有她,但是我不可以。” “你知道吗,我不会拿你当对手,一个非要用放弃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的可怜富二代,你没办法给她幸福,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不早点放弃呢?非要把她卷入你家的那堆争端里面去吗?”谭星也转过身,抬头看着三楼,不动声色地说。 “我当年不得不放弃,除了害怕那个人受伤害之外,你知道我爷爷因病住院了吗?”仲睿哲继续道,“可是现在我爷爷已经过世了,我手中,除了d.s之外,还有我家几个海外公司的股权,只要我全部都放弃了,家里就没有什么可以制约我,我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城市。我也没拿你当对手,你的绯闻多到现在连狗仔队都跟不过来了,谁知道你明天早上起来还记不记得有一个人叫做夏言歌?” 谭星冷笑了一下,“夏言歌,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放弃价值千万的家产?” “你不愿意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不代表别人也一样。”仲睿哲低下头来,没有看他,继续说:“所以,不如早点放了她,去过你习惯的生活,莺歌燕舞环肥燕瘦,我会睁只眼闭只眼,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帮你善后。” “你这话听起来真是诚恳,你在跟我……讲条件吗?”谭星笑了笑,低下头来,然后又转过身面向仲睿哲:“你以为你豁出去放弃你的家产你就赢了,可是我劝你别忘了,我认识夏言歌已经十几年了,我看着她也已经十几年了,这十几年,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我并不在意你怎么看我,你所说的森林已经不存在了。” “……真麻烦,看来是不打算放弃啊。”仲睿哲蹙紧了眉头。 “拜托别抢我的台词。”谭星盯着他,说:“我会坚持到最后的。” “这是宣战吗?”仲睿哲笑了一下,“好吧,我接受了,不过现在我得去看看我的员工了,毕竟我现在还是d.s的总经理,有职务在身。我听艺人总监说,已经开始给你物色合适的电影剧本了,看来你的假期也要结束了,粉丝们都在等你的新作品,加油吧。” “嗯……你在给我打气么?我心情好复杂。”谭星伸手扶了一下墨镜,“利用职权来看她,你太狡猾了。” “走了。”仲睿哲最后撇下两个字,结束了这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对话,转身走向了楼梯。 夏言歌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仲睿哲的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那人站在门口,无比冰冷的语气开了口:“大爷,你可真有出息,居然就这么提出离职了?” 夏言歌听见那个“大爷”,一脸黑线地反应:“叫哥就行了,大爷受不起。” “你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要让我一直站在门口吗?”他不满地抱怨。 “你来干嘛。”她侧了一下身子,看着他慢慢走进去,提醒一般地说了句,“我话说在前头,我离职可是铁了心的,你别劝我。” 仲睿哲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就坐在了沙发上,抬抬眼皮瞥了她一眼:“我不是来劝你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大爷你会不会待客,难道就不能给我倒杯水吗?”他皱了皱眉头,看着正对面墙上一幅可以用巨大来形容的谭星的海报,摇了摇头,“你不是思春期的小女孩儿吧,哪儿搞来这么大的海报。” 回头仔细看看,还不少,大大小小光客厅就有五张,全都是谭星的。 夏言歌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去给你倒水。” 真会转移话题啊,仲睿哲看着她跑去倒水,茶几上还摆着一本谭星做封面的娱乐杂志,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说:“如果你执意要离开d.s,我不会留你,d.s别说是没了你,就算没了我也照样转。” 夏言歌把水放在茶几上,回头一看,仲睿哲的整张脸都埋在杂志后面,她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笑了:“这笑话真冷,没了总经理哪儿叫公司?” “我没跟你讲笑话,这世界就是这样,没了我,还会有别的总经理,就像没了你也会有别的行政人员一样,所以啊,”他放下杂志端起杯子,轻轻吹吹热气,说:“我也正在考虑离开d.s。” 夏言歌一愣:“仲总,这玩笑开不得。” 第44章 看不见的城市1 “都说没有在开玩笑了,大爷。”他轻轻啜了一口,然后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辨别出了一丝不悦,他问:“很不欢迎我?” 夏言歌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在上班的时候跑到我这里来,不太好……”话音被突然传过来的门铃响声打断了,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开到一半,她意识到不对了,一只手就这样抵住门,侧身从开了一半的门口滑进来,然后向她身后的仲睿哲看了一眼,才低下头对她说:“开门怎么那么慢?” 夏言歌愣在原地,面对着谭星,后面的沙发上在坐着仲睿哲,她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处境异常尴尬。她犹豫着,过了好一会儿,在谭星的注视下,挠了挠头,“那个,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自己的助理为什么不上班,不过总经理真好,看来很关心基层工作人员,比我来的还要早。”谭星笑了笑,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也坐在沙发上,然后伸了个懒腰,“夏言歌,我要喝咖啡。” 夏言歌关上门,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了非常诡异的一幕。 谭星这才注意到墙上四五张自己的海报,当自己的脸如此巨大且真实地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觉得别扭,因而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点儿抽,尤其是正对着沙发那张大海报,光那张脸就有将近两米那么长,仲睿哲正看着谭星,无可奈何,不易觉察地叹气。 看来这家伙是第一次来,可是就算是第一次来,看到这满屋子的海报,大概也能了然于心了…… 夏言歌如坐针毡,现在动手取掉海报也已经来不及了,她咬着嘴唇,心里突然无限绝望,看着谭星的目光在那些海报上面打了个来回,她低下头,思忖起该怎么应付――找个借口吗?可是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他们信服,就连想骗自己都做不到,这种感觉,就像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别人面前一样,她拼命地咬着下唇,那疼痛提醒起她这一刻的真实性。 这真是一场噩梦。 “现在既然谭星已经签约了,这些海报也可以取了,”仲睿哲突然转过脸对谭星说,“当初为了督促她积极促成和你的签约啊,我擅自作主张把她的房间弄成了这个样子,好提醒她做好自己的工作,现在大概可以恢复原状了。” 夏言歌握紧了拳头,抬头看向仲睿哲,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回头就取下来。” “现在就取吧。”谭星站起身,动手开始取掉那些海报,一边说:“现在本尊都在你身边了,还需要海报么?” 夏言歌愣在原地,仲睿哲也没有想到,一片沉默中,谭星自顾自地取下了所有的海报,然后松口气,靠在沙发上,低头扫了一眼仲睿哲,然后面向夏言歌,笑着说:“以后你要看,直接把我贴在墙上也成啊。” “我去给你倒水。”夏言歌低下头,一溜小跑进了厨房,然后关上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个男人对着被关上了的厨房门,仲睿哲笑道:“看,你把人吓跑了。” 谭星指了指自己方才取下来的海报,“你还是觉得你能赢?” 仲睿哲撇了撇嘴:“至少我知道她在躲着的人不是我。” “你怎么确定?” “她知道我批准了她做你的助理这件事,跑来找我发火,然后提出离职,可见她确实不想见你。” “……但那也不能说明想见你吧,而且,她回到家,面对不都还是我这张脸,真对不起了。”他指了指方才取下来的海报。 “嗯……谭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扁?” 谭星伸出手食指在自己眉心的位置轻轻点一点,“彼此彼此,你也别谦虚啊,仲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动声色地抬杠,正在high的时候,厨房门打开了,夏言歌一脸笑,跑出来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谭星面前,然后说:“不好意思啊,你们俩可能得快点喝了,我等一下就要出去。” “出去?”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问。 “嗯。”她点点头,一脸兴奋地说:“我出去有事。” “什么事?”谭星问。 “班都不上了,还能有什么要紧事?”仲睿哲不屑地说。 她诡秘地一笑:“我要去相亲。” 于是―― 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仲睿哲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谭星,扶着额头,“我说,你怎么出门都不开车的,我是你的司机吗?” 谭星摘下了墨镜,看着他:“你也想知道夏言歌相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可我没有打算和你结盟啊。”仲睿哲伸手拍了一下方向盘,难以置信地说:“我居然要在上班时间去跟踪看别人相亲,这算怎么回事?” “你也许是去看别人相亲的,我可是去争取把这事儿搞砸的……有没有搞错,”谭星话说到这里,视线中出现了夏言歌的身影,他叹口气:“我突然觉得不用咱俩,她自己也能搞砸,你见过这样去相亲的吗?她跟咱俩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个德行,衣服不换也不化妆,这样什么样的脑残看得上她啊。” “……”仲睿哲极其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谭星,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谭星黑着脸,靠在椅子背上,说:“走吧,还好她是坐公交,要是坐地铁就麻烦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仲睿哲也一脸黑线,发动了车子。 夏言歌踏上公交的一刻还在心里乐呵,相亲的主意是在厨房的时候发短信给了韩,然后韩出的,用韩的话来说,不单单是摆平一时的困境,而且“相亲”二字一出,很可能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让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富家公子哥儿们不再有骚扰夏言歌的雅兴。 那么现在出门的目的地呢?都是因为谭星和仲睿哲前脚出了门,韩就立刻打电话过来,召唤夏言歌去陪她吃饭,顺便交待情况。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夏言歌简单收拾一下就出了门,到韩公司有直达公交车,就是时间略长,半个小时才到,她上了车,运气不错,还有座位,坐下就开始睡觉。 一路跟到了高新某个小广场上一座商场一楼的披萨店里,中间隔着五六张桌子,仲睿哲和谭星坐在那里,看见不远处靠窗的夏言歌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妈的,听不清楚。”谭星说。 仲睿哲白了他一眼:“废话,你当你是顺风耳……你要不要再戴个帽子?我觉得你光是墨镜不稳妥。” “所以总经理,你会保护你旗下的艺人吧?”谭星笑了,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特别灿烂。 仲睿哲再次虚弱地扶了一下额头,“别打扰我,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和你退约的事了……” 谭星的视线突然凝固在前方,“那你慢慢考虑吧,我们共同的敌人好像来了……” 仲睿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男人的身影停在了夏言歌那里。 在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夏言歌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如果在出门之前看看黄历,也许就能发现今天“不宜出行”,当她坐在披萨店靠窗的位子上,给韩打完电话之后,看见停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她也先是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惊喜,为了这个人来到这个城市,不记得已经过了多久,才再一次,见到了这个人――面前站着的人,是陆飞。 谭星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评价道:“个子太矮,没有威胁。” “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见到你,夏言歌。”陆飞微微笑,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最近还好吗?” 没想到这么不巧,会在这里见到你,夏言歌咽下这句话,挤出一个笑:“还是老样子,你呢,还好吗?” 他点点头:“万年不变啊你,不过你本很来就很恋旧,我现在总算不用像刚进医院那会儿一样成天给老大夫打下手了,比起那时候好太多了。” “哦,”夏言歌硬着头皮回答:“那不错啊。”她觉得这段对话实在无聊,自己怎么也接不下去,面对着这个曾经欺骗了自己,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她怎么也培养不出什么老友多年不见来叙旧的情绪,她紧握着的双手在微微发抖,因为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忍不住一巴掌抽过去了,可是看见这张笑得特别自然人畜无害的脸,她才发现,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有情绪。 伤害你的人,从来就不在意。他还能姿态高傲地过来道声你好,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做错过什么。 就好像你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出去,然后触到的却是液体,对方不痛不痒地用他看似包容实则冷酷的温度告诉你,你丫真傻,白费力气。 夏言歌觉得自己脸上的那个表情也是僵硬的,虽然很努力地摆出一个笑容,但是却怎么也做不到自然,她在这个时候觉得孤独了,当她一个人,面对着自己的前任,她甚至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地嘘寒问暖。 可是她也不用琢磨下一句话要怎么说,因为陆飞已经开了口:“夏言歌,你可能会觉得我没礼貌,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她知道,自己在努力笑――她也知道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一定是滑稽而不堪的,她面色苍白,紧握着双拳,说:“恭喜啊。” 这种情绪,不太像是心痛,更像是……气愤。 对,是气愤。 “那你愿意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陆飞又问了一遍。 “我……”夏言歌艰难地抬起头,尽可能让自己的笑看起来灿烂,“我恐怕去不了,我还有……” “夏言歌,”一个声音传过来,“这么巧啊,你也在这。” 夏言歌和陆飞同时循声看去,就看到了正走过来的仲睿哲。 夏言歌轻轻松开了紧握半天的手,手心是一层汗,她绷着那个笑,已经搞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似乎因为过分气愤,对仲睿哲的出现都感受不到惊讶了,她盯着仲睿哲,拼命地盯着仲睿哲,仿佛这样就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力量,她说:“你来了。” 五分钟以前―― 谭星对着仲睿哲说:“我觉得这种货色不用我出手,你去就可以。” “请问你是在使唤我吗?”仲睿哲白了他一眼,“我没那么无聊。” “那么你要看着我过去搞砸吗?我觉得我总不能这样带着墨镜过去吧,搞得自己跟黑超特警似的,多奇怪,但是取掉墨镜的话,又很可能被发现……” 第45章 看不见的城市2 “我说你就不能安分点坐着看夏言歌自己搞砸?”仲睿哲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操那么多心,会老的很快的!” “万一她没办法搞糟呢,”谭星又瞟了一眼那边已经坐在夏言歌对面的男人,“万一这人就是眼睛劈叉看上她了呢?” “那就是咱俩都输了,”仲睿哲笑了:“再说咱俩就算过去你觉得能干什么?俩人要真是有缘分,咱俩去也没用。” “你傻啊,”谭星说:“你去,装作自己是夏言歌的男朋友,或者对她念念不忘的前男友之类的,不就行了?你看那家伙,个子又那么矮,长相也不怎么样,而且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也没有你一条领带值钱,他看到你,一定会知难而退的,他俩就只能有缘无分了。” “……谭星你说话一直就这么恶毒吗?” “你要是再磨蹭,我就去了。” “我总觉咱俩今天干的这事太没气质,成年人干不出这事。” “还是我去吧。”谭星说着,就要起身。 仲睿哲按住了他,咬了咬牙,“我怎么这么倒霉,签到你这样的艺人。”然后就站起身,朝着夏言歌的方向走过去。 “谢谢仲总。”谭星在他身后说,语气里面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家伙真欠扁,仲睿哲摇了摇头。 看着仲睿哲走过去,谭星松了口气,眼神慢慢黯淡下来。相亲?这就是她最后的解决方式吗?原来她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吗? ――原来她宁可去相亲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吗? 再看看仲睿哲,他不由得苦笑,夏言歌,说是可以将就过下去,可是还真是挑剔啊……躲开仲睿哲,也躲开了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呢? 仲睿哲看到夏言歌的那一眼,吓了一跳。 夏言歌的眼神很奇怪,看见自己的时候,像是松了口气,那明灭不定的双眸里面,又有一种类似于无助的情绪散发出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在相亲吗? “这位是?”陆飞倒是很大方地问了。 仲睿哲突然想起谭星叫他过来的目的,于是伸出手对着陆飞微微笑:“我是夏言歌的男朋友,你好。” 夏言歌可以说是近乎缓慢地先愣了一下,她的脑海因为过度的气愤而呈现出的一片空白让她反应也变得特别迟钝,她甚至不知道此刻是不是该问仲睿哲在搞什么鬼,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仲睿哲和陆飞握了握手,然后特别自然地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陆飞的反应显然就快很多,他在听到仲睿哲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显然也是吓了一大跳。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不但是气宇轩昂,而且给人一种非富即贵的感觉,印象中夏言歌一直是个仇富的小愤青,什么时候勾搭上这号人物了? 虽然疑惑,必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陆飞也伸出手,彬彬有礼地笑:“你好,我是夏言歌的大学校友。” 仲睿哲感觉自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大学校友?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言歌,在她身边坐下来,今天的夏言歌也有点不寻常,要是搁在以往,自己说是她的男朋友,她一定不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下文,谭星出的馊主意啊……他无奈地和陆飞开始客套起来。 这算是个什么情况? 夏言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形看起来已经无比诡异,仲睿哲以自己男朋友的身份正在和自己的前男友交谈,虽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却还是很奇怪,她听见陆飞还在说:“我刚刚还跟夏言歌说,我下个月结婚,看她有没有空来,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来啊。” 仲睿哲特别贴心地看着她,问:“你想去吗?” “……很难说,”夏言歌感觉到仲睿哲在桌子底下轻轻捅了一下她的手,于是才赶紧回答:“看到时候有没有时间了。” 谭星坐在远处,看着三个人详谈甚欢,忍不住握了一下拳头,这个仲睿哲真不知道是过去干嘛去了,不是去搅局的吗? 按照自己的剧本,仲睿哲过去最多五分钟之后,那个矮个男就该走人了,可是现在十分钟过去了,三个人还聊上了? 仲睿哲果然靠不住,看来这样下去,只能自己出手了,虽然搞不好会被认出来,但是…… 谭星定定神,走了过去,戴着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正看着他的一个人――是的,只有陆飞对他这个黑超特警一般的造型感兴趣,夏言歌心不在焉地发愣,而仲睿哲则万般无奈地擦了把汗,然后对着他做了个口型。 至于是什么口型,他也没看清楚,目光落在夏言歌身上,扬起嘴角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地笑了:“宝贝,原来你在这里。” 夏言歌总算是有反应了,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谭星,仲睿哲焦虑地按着额头,而陆飞的目光在另外三个人中打一个来回,这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财阀说是夏言歌的男朋友,又冒出一个黑超特警叫夏言歌宝贝? 看来夏言歌自从和自己分手之后真是堕落了,这男女关系这么混乱,陆飞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看夏言歌,一定是当初自己伤她太深,都缓不过来了,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满同情,这叫夏言歌也立刻反应了一下:“你误会了,不是那样的,其实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事,他们就是爱开玩笑。” 谭星伸手轻轻按住夏言歌的肩膀,“我可没有开玩笑,是你一直不肯正视我的心意啊。” 喂你这个在房子里面还要戴着墨镜的怪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夏言歌很想吐槽,但是,忍了,要是他摘掉墨镜,也许会更糟糕,她不动声色地拨开谭星的手,瞪了他一眼,然后回头对陆飞笑了笑:“别理她,握着同事就是每个正经,你……今天也休假啊?这么悠闲?” 谭星撅起嘴巴,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就坐在了夏言歌的身侧。于是,坐在对面的陆飞清楚地看到夏言歌左边那个财阀二代看不清楚表情,正在低头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右边一个黑超特警一脸痞子一样的笑容,夹在中间的夏言歌,笑得有点儿别扭。 陆飞叹了口气,“韩呢?她还好吗?” 谭星一听来了劲,感情这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居然还认识韩,他觉得自己斗志昂扬,正要插嘴说话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很尖锐:“我靠,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夏言歌甚至都不用靠声音去判断,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以高分贝的嗓音喊出如此粗鲁的话的女人,全世界也很难找到第二个,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夏言歌抬起头,讪讪地对上了韩杀人的目光:“你迟到了。” 韩看了一眼陆飞,又看了一眼夏言歌一行三人,走过来对着陆飞先开了口:“你在这干嘛?” “遇到了,就过来打个招呼……”陆飞耐心地解释着。 “你还好意思打招呼?”韩双手叉着腰,看起来活像个正在骂街的泼妇。 “……韩,”陆飞忍不住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吧?” 韩从鼻子里面闷哼了一声,笑了:“就算过去百年,你在我眼里也是个渣。” 陆飞低头叹口气,然后站起身面对着韩,开了口:“她都这么讨厌我了,更何况是你?” 韩愣了一下,看见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后,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看见了一脸尴尬站在那里的人。 那个人,没错,就是人渣许。 今天可真热闹,夏言歌一手汗擦了把额头,额头也是汗水――这是要开前任派对了么? 本来安排是这样的,夏言歌去韩公司附近找她,然后可以在她中午休息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在附近逛一逛,然而结果是―― 夏言歌被谭星和仲睿哲直接押上了车,以一句“人家老情人相见你瞎参合什么”为理由,隔着窗玻璃,夏言歌看见那里默默走开也不打算继续当灯泡的陆飞,她突然想起不记得是多久以前,陆飞常常打电话给她,说自己做韩和人渣许的灯泡真是其乐无穷,现在,他也会转身走开了。 虽然走开的那个不是她,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她能够看见陆飞那个小小的背影,就像那个曾经毅然决然离开她的背影,让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那个背影,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听见仲睿哲把车钥匙插进去正要发动车子的声音,她扒着窗玻璃,说:“仲总,别开车,等一下,就一下下,算我求你了。” 她想看着陆飞消失。 仲睿哲和谭星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夏言歌觉得眼睛有些酸痛,几乎要流泪了,可是却不愿意眨一下眼睛,她想,我要记住这个瞬间,这个背影消失的瞬间。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原来,自己那么多次说起自己和陆飞这场分手,习惯性的说法不是“他甩了我”或者“我们分手了”。 她一直都在用“我被抛弃了”。 主语是“我”。 她像韩一样仔细分析起句子的结构,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始至终,始终在作祟,不肯放过自己的,也只有不甘心而已。她突然想不起,自己和陆飞的那一段关系里面,爱情存在过吗,在什么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很多人一样,只是因为不愿意一个人,或者害怕孤独吞噬自己才不得不去寻找的另一种温度呢?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很重要吗? 陆飞,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只是在谭星之后接踵而来,无足轻重的符号,出现的目的也只是给自己上这么一课而已,那个时候,遇到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到这么一个人,让你明白,不是所有的委曲求全都能得偿所愿,不是敷衍着自己敷衍着生活就能安逸无忧。 她睁大双眼,已经再也看不见陆飞了,她突然就笑了。 揉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她松了口气,然后转过来坐正了,对着前排的两个人,说:“其实刚刚那个,是我前男友。” 谭星和仲睿哲一时都有点儿发懵。 抬头看看夏言歌,俩人吓了一跳,她正笑得一脸灿烂:“你俩得是跟踪哥来的?” 仲睿哲扫了一眼谭星,意思是,看吧,你怎么解释。 谭星苦口婆心地对着夏言歌说:“我们这也是怕你上当受骗啊,相亲什么的,多不靠谱。” 夏言歌翻了个白眼:“照你这么说,那些相亲的都怎么办,还活不活了?”然后转向仲睿哲:“仲总,我说谭星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来了?你今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第46章 看不见的城市3 “我……”仲睿哲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我是来给他当司机的。” “这么说来你不是来相亲的?”谭星转移了话题,“你是来见前男友的么?” “我来找韩的,正好遇见了就说几句,你们俩都来搅局,真行啊,又是我男朋友又是什么宝贝的,恶心可不是一两点,真不知道是我更丢人还是你俩更丢人啊……” 话语被狭小空间里面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仲睿哲接了个电话,来自艺人总监,放下电话他揉了揉眉心,侧身对谭星说:“你的假期到此为止了,准备新闻发布会吧。” “d.s那么小气,助理都不给,怎么开新闻发布会?”谭星不满地嘟囔着。 “我给你另外安排一个。”仲睿哲转动钥匙,发动了车子。 “没有夏言歌就没有新闻发布会。”谭星坚定而果断地回答。 “……谭星麻烦你告诉我你这是在干什么。”夏言歌绷着脸问。 “死缠烂打啊,”谭星笑:“女人不是都吃这套么?” 仲睿哲忍不住说:“前提是你确定你对付的是女人吗?”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夏言歌的声音响起来,“我怎么觉得这对话发展的方向越来越诡异了……” “新闻发布会一定要开,不然大家都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d.s的人,”仲睿哲蹙紧了眉,说:“一码归一码,工作的事情含糊不得。” 谭星靠在靠背上,笑了:“仲总你公私分明,不过我,刚好很缺乏这种美德,没有夏言歌就没有发布会,没得商量。” 明明已经快要入秋,这座城的天气还是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抽搐,持续的高温让人们都忍不住焦躁起来,就连堵车的时候那些带着口音的谩骂音量都大了许多,韩一路坐车,到了夏言歌家楼下,抬手看看手表,好家伙,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居然因为堵车用了一个小时。 从昨天夏言歌被谭星和仲睿哲带走之后,夏言歌就在不停地打她的电话,她知道她在担心,正因为如此,她更没办法面对她,她怎么也说不出,但人渣许提出复合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立刻拒绝。 “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吧?”这是夏言歌听完全文的第一个反应。 韩叹了口气:“别骂我没出息,这话我自己已经骂过自己了。” “……你知道吗,我现在好想爆粗口,”夏言歌皱着眉头看着她:“你脑子进水了吗?居然还放不下?好吧就算你放不下,你觉得你能和这种人渣继续下去吗?你为什么……” “你不也放不下谭星,”韩打断了她的话,说:“就算他不回你的信,也曾经伤过你的心,可你不也放不下他吗?” “谁说我放不下他?”她冰着脸,语气变得僵硬了。 “要是放得下,就算他说什么你心里也不会有触动的,何必要因为他要你做助理就辞职?”韩丝毫不示弱地反驳着:“在说我之前,先想想你自己吧。” 夏言歌愣了一下,神色黯淡下来:“韩,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说你?我告诉你,你愿意和一个人渣在一起,那是你的事,对,决定是你自己的,后果也是你自己的,只要你要是这一次又下错了注,到时候别找我来哭诉!” 韩轻轻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不找你。” “如果不找你,我还能找谁?”她又说,她看了一眼夏言歌,然后低下头去,眼泪掉落下来。 夏言歌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不忍再继续责怪了,叹口气,过了好一会儿,说:“算了吧。” 迟迟没有回应,夏言歌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失败,咱俩也不滥情,性格上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吧,怎么同样的一条路,咱俩就一定要比别人走得更坎坷?” 韩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用手背开始擦眼泪,夏言歌起身取了纸巾给她递过去,又说:“我那天看见陆飞,我倒是真的想开了,我觉得我放下了,因为我一直放不下的,不是他,而是我的不甘心。” 有时候,真的是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突然就忘了,忘了自己当初的所有执念,忘了自己曾经也会认真注视一个人的心情。有时候,你也许只是需要有个人给你发短信,你想倾听他在电话那端安静的吐息,或者只是在好友头像中看到属于他的那个跃动起来,就会很高兴,而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从他身上每个毛孔里面散发出来的属于现实的气息却很有可能会让你反胃。 “仔细想想吧,”夏言歌轻轻地伸手,拍着韩的背部:“你也许是对的,可以正视这个问题,我也不会再逃避了,下周是谭星的新闻发布会,我会去做他的助理。” 韩抹了一把眼泪,惊讶道:“你要留在d.s吗?” 她摇摇头:“辞呈都已经交了,我也想换个环境了,不过昨天仲睿哲和我大概说了一下,人事部不批我那半个月的假期,所有我还有大约一周的工时需要完成,这次新闻发布会也算在里面了,我也没吃亏,反正就是去打杂,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可是……”韩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试着宽慰她,“没事的,我觉得我现在,真的已经好太多了,我现在就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混混沌沌地过日子,纠结结婚什么的,何必呢,人,和谁过不是一辈子,还是心态最重要啊。” 韩破涕为笑:“夏言歌,你超脱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想起下周就要到来的新闻发布会―― 那天,是她主动和仲睿哲说自己愿意去做谭星的助理的。 谭星似乎是要铁了心要为难仲睿哲,坚持没有夏言歌就不召开新闻发布会,夏言歌想了想,要是不开,艺人总监一定也受不了,再看看仲睿哲一脸为难,她顿时觉得自己肩负着制服谭星这个妖孽的重任,如果不出手的话,对不起仲睿哲也对不起艺人总监,于是咬咬牙,对仲睿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觉得谭星就是小孩子脾气,顺着他的意思就行了。” “你是说你愿意做他的助理?” “反正你不是说我还得工作一周吗?也不差新闻发布会那一天了。” “要是不想做,就直接说出来,我会想办法。”彼时仲睿哲看着她的神色,是一脸担忧。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不偏不倚,新闻发布会定在周三,在开始之前,面对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记者,仲睿哲瞟了一眼那边的谭星和夏言歌,突然有些焦虑起来。 这种感觉说不清,就是看见夏言歌在和谭星说话的时候,那种刻意为之的自然,让他心底明明白白,夏言歌此刻就像任何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那样,压抑着自己。 她始终,还是忘不了谭星。 仲睿哲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手中的一套钥匙。 那是打算给夏言歌的生日礼物――自从上次去过夏言歌家里,就觉得她的生存环境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房子小不说,物业差劲,所有的设施都太过陈旧,他琢磨了好久到底该送什么样的礼物,但是怎么也想不出,索性就当改善员工生活条件了,在南二环买了一套商品房,看房的过程及其匆忙,精装两室一厅,夏言歌一个人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觉得自己手心在出汗,而那冰冷的金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带上了温度。 等新闻发布会结束,送她回家的时候,就可以给她了。 他把钥匙放回衣兜里面,摆出一个商务性的笑容,开始准备应对记者的问题。 整个流程很顺利,艺人总监喜上眉梢,把谭星签约d.s的事情昭告天下,不但可以扩大d.s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也不会再有内地的经纪公司再缠着谭星不放――“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他曾对夏言歌如是说。 大约就是在整个发布会要进入尾声的时候,一个记者问谭星:“那么谭星,你觉得d.s最吸引你的优势在哪里呢?毕竟内地经纪公司众多,竞争还是很激烈的。” 谭星歪着脑袋想了想,嘴角浮现一抹玩味的笑容,当初他就是凭借这带着痞子意味的笑容征服了不少小花痴,因此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全场的记者一时都有点儿发懵。 他轻轻咳了一下,对着面前的麦克风说:“内地有很多优秀的经纪公司,可是有夏言歌的公司,却只有d.s。” 全场都一愣,台上包括仲睿哲在内的几个d.s出席人员脸色都有点微妙的变化――为什么突然扯上夏言歌? 所有的新闻发布会大概流程都是相似的,提前也做过安排,就算是临场随机应变,也不带扯出那种风牛马不相及的人物啊? 夏言歌还站在台子的侧面,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时也没回过神。 全场只有谭星的声音依然平稳:“本来并没有打算今天告诉大家,不过因为今天是那个人的生日,我想我也不能再继续隐瞒了,我之所以回到内地,就是因为我在这里有放不下的人,她的名字叫做夏言歌,现在,是我在d.s的助理。” 台下一片唏嘘,仲睿哲握紧了拳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脸上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笑容正在慢慢瓦解。 谭星伸出手,打开手心,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子,他对着镜头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钻石戒指,他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我打算向她求婚,我希望大家都能祝福我们。” 说罢,起身就转向台子的侧面,走过去,伸手去拉夏言歌。 夏言歌脑海一片空白,倒是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可是很快被拽了回来,而且,谭星就这样拉着她的手,硬是把她拽到了台子上面。 于是,闪光灯,此起彼伏的拍照声,“咔嚓咔嚓”不绝于耳,夏言歌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了,她看着谭星,动作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她想说,放开我。 谭星似乎是有一瞬的犹豫,然而最终,还是拉着她的手,半跪下去,戒指被举在她面前,她开始恐慌了。 仲睿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突然难以置信地笑了。 看来……真是输给谭星了,居然做到这一步。 “我知道我以前也许不够好,做错很多事,也伤过你的心,但是我都会改,以后,我会很乖很听话的,从现在开始,我只有你了,夏言歌,我会为了你,努力变成更好的,配得上你的男人,因此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47章 看不见的城市4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夏言歌的身上,她看着谭星,脑海是一片空白,而谭星胸有成竹的表情让她意识到,他是有预谋的,而且他也很清楚,她没办法拒绝――在这么多媒体面前,她要是拒绝了,下不了台的不光是他,更重要的是d.s也会丢尽脸。 不是已经决定要离开d.s了吗? 她握紧了双拳,腿微微发抖。 仲睿哲侧过身,看着这一幕,谭星的那个半跪着的背影很坚定,他是把所有的注都押在夏言歌身上了,于私,夏言歌对他的求婚不可能无动于衷,于公,夏言歌不能不顾d.s的脸面。仲睿哲已经矛盾到无以复加,不想她点头答应,却明明白白,如果拒绝了,更难收场。 更何况,他还是d.s的总经理,他还是那个必须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人。 所有的人都摒息凝神,注视着夏言歌,那短短几分钟,对于夏言歌,对于仲睿哲,对于谭星,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再次听见照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夏言歌闭上双眼定了定神,这一切要尽快结束,新闻发布会才能回到正轨,她张开双眼,接过戒指,笑了:“我愿意。” 全场响起欢呼的声音,有人在祝贺他们,有人还在抓紧时间拍照,有人开始提出更多的问题,还有人…… 低下头,松开了拳头,手心那套钥匙上面是一层汗,仲睿哲已经搞不明白该松口气,还是该难过,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冰冷了,似乎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 谭星站起身,拉住了夏言歌的手,也笑起来:“我会让你幸福。”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的当天,一切都很平静,谭星被d.s安排的司机送回去,而仲睿哲留在现场和艺人总监善后,夏言歌独自一人,为了避免继续被记者追问,从会场的后门出去,打车回了家。 总的来说,几个核心的人物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谭星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仔细想夏言歌在点头那一瞬间的表情,可是怎么也想不透,她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是恨着自己还是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真正的心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戒指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了出去,她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了,这样就好,大家,都没有退路了。 就算是以这种方式,也不想放弃,本来的确是想要再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半路出现一个仲睿哲,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思考,这,也许才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吧。 夏言歌坐在出租车上,手中拿着那个戒指盒子,打开看看,对钻石毫无概念的她猜测不出几克拉,不过,那夺目的光彩令人眩晕,再合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琢磨不透谭星到底在想些什么,当众做了这样的承诺,代表他也并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后路,虽然她接下了戒指,解决了一时的危机,可是下一步呢? 只有仲睿哲,坐在会场里面,和几个公司高管在一起,不得不直视这个问题,听着周围人们的议论,他有些失神,艺人总监打过电话给谭星,问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做,那边的回答很直白也很让人无语。 “没什么,你们不是要我竖立一个正面的好男人形象么,我这也是配合公司,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花边绯闻了。” 艺人总监陈述到了这一部分的时候,显得有些气愤:“我没想到谭星这小子这么难管,他会不会太嚣张了一点?毕竟现在他未来的规划,所有接档安排都在我们手里,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他是疯了。”四下的一片安静里,仲睿哲突然说:“可是,他这次,真的为一个人疯了。” “仲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部分话语权都在谭星手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不能给艺人开了自己随便张口的先例,你这边安排一下,谭星的所有接档安排都取消,暂时不要给他任何通知,如果他有什么疑问,让他直接来找我。”仲睿哲站起身:“我很累,后面的工作你们处理一下,我先回去了。” 又一次,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仲睿哲乘坐的电梯停在那一层,他走向安全出口的楼梯拐角,站在窗口,伸手在衣兜里面找烟,触到的是那一套钥匙。 金属的触觉,在夏末隔着单薄衣料的衣兜里面,有种微妙的暖,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再放回去,突然觉得很累。 本来已经计划好,要和家里坦白一切,好脱离这个以家业为名的囚牢,这样,也许就能心无旁骛地对她好,也许可以试着感动她……现在呢? 只怕是从一开始,那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没有缝隙可以插了吧。 转身,视线里台阶上很干净,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夏言歌的情形,以一场哭泣为始,可是后来却再也不见那些脆弱的表情,大多时候,她都是倔强的,倔强到认定了所有的男人都不可靠之后,就不再正视自己的感情。仲睿哲轻轻地笑,虽然和陆飞只说过那么几句话,可是那声音和谭星的相似度太高,实在是没有办法忽视掉,夏言歌又何尝不是在一个自己做的囚牢中等待呢? “只能……”他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楼梯间,说:“祝你幸福吧。” 结果,夏言歌历史性的,值得纪念的三十岁生日,和韩两个人一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面颇有情趣地关了灯,点上蜡烛,隔着蛋糕,韩幽幽感叹了一句:“三十岁了还在和女人过生日的女人,也不是那么太常见。” 夏言歌白了她一眼,兴致高昂地吹掉蜡烛装模作样地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望啊?”韩凑过来问。 “告诉你不就不灵了么。”她专注地切着蛋糕。 “说嘛,你去年许愿说要升职,没有实现,前年许愿说要找个男人,也没实现,所以也不在乎这一次了是不是?” “……”夏言歌轻轻推开韩,“难怪你找不到男朋友,你丫这嘴巴真是,专拣别人不爱听的说……” 韩一笑,指了指蛋糕:“看着点儿切,我要带草莓那一块。” 夏言歌把蛋糕递过去:“其实我没有许愿。” “那你刚才在演戏呢?闭着双眼一副特别虔诚的模样儿。” “嗯,就是在演戏,”她动手开始给自己切蛋糕,“有时候就是想做做样子给自己看,就好像我还相信许愿会灵。” “……夏言歌,今天我接到许昌的电话了,他约我见面。” “嗯。” “你不说什么吗?” “我说什么有用吗?” “你说了我就听你的。” 夏言歌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别去。” 韩看着她愣了一会儿,背过身说:“你吃相真难看。” 夏言歌蹭了一下嘴角的奶油,突然问:“韩,如果我说我要结婚了,你会不会很惊讶?” 韩立刻转过身来对着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要结婚了?按理说,不该觉得惊讶,可是这个女人是夏言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给你看看我的戒指。”夏言歌撅着嘴,转身放下蛋糕在包里面摸出那个戒指,拿出来打开盒子,硕大的钻石在昏暗的烛光下面闪闪发亮,韩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我靠夏言歌,你丫今天去抢劫了?”她夺过戒指仔细看看,“天呐,你这是……” 夏言歌咧嘴一笑:“我都说了我要结婚吧。” 韩这才反应过来,凑过来,手架在夏言歌的脖子上,“快交代,什么情况,你该不是偷来的戒指?” 夏言歌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我和你相识多年,怎么在你眼里就这人品?你就不能乐观积极点,觉得这是男人送给我的?” “男人送的?”韩妖娆地挥了挥手,轻轻掩嘴,“亲爱的别开玩笑了,正因为我和你相识多年,了解这么透彻,我才会觉得这是偷来的啊,难不成是捡的?” 夏言歌摇了摇头,叹口气,把新闻发布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然后如愿以偿地在韩脸上看到了一种“我靠这都他妈可以”的表情。 韩张着嘴巴,半晌回不过神,夏言歌好心地提醒着:“再不合上就该流口水了。” 韩又仔细看看戒指,抬起头:“你傻了?这戒指怎么能收?” 夏言歌背靠着沙发,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觉得大概和你会把电话号码给人渣许的科学原理差不多,不过我比你还好点,毕竟我当时还有d.s的脸面要挽救,要是直接拒绝了,d.s这次脸也就丢大了。” “……那以后呢,怎么办?” “……不怎么办,敌不动我不动,我已经配合演戏了,下一步就看谭星这小子到底耍什么花样,”夏言歌乐观地说:“我都和你说了我以后不想活得那么沉重,现在事已至此,要是谭星他想玩,我就陪他玩,他既然都拉的下这把脸来当众求婚了,反正要是结婚了我也不亏,要是不结婚,我乐得赚个戒指,话说这个你觉得能卖多少钱啊?” “……”韩一脸黑线:“夏言歌,你还真是开窍了,你这是要把破罐子摔成渣儿的节奏啊。” “我其实……”夏言歌看着天花板叹气:“也是没办法,要离开d.s,就是因为不想再被谭星这样戏弄,但是他居然做到这一步,我觉得我逃也不是办法了。韩,我不想再过得那么苦大仇深,成天操心那些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别人的心是我无法理解的,我只能做好我能够做的事,而我能够做的事就是,我在d.s还有一个月的工资,还有这半年多的绩效奖金,为了这笔钱我也不能让d.s丢这个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再说我还有这个,”她朝韩扬了扬手中的戒指,说:“谁怕谁啊,不行我就卖了去,稳赚不赔。” “嗯嗯,”韩别过了头,“只要你别一不小心又栽进去就好。” “那怎么可能呢,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已经可以无视陆飞了,等我克服了谭星这小子,我就真的要达到质变了。” “是吗,”韩轻蔑地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我倒是觉得,你这是从哪里摔倒,再到哪里摔下去。” “……”低头仔细地看着戒指,夏言歌没有再说话。 楼下一个身影抬头,可以看见那扇窗口有微弱的光,因为一直仰头,觉得脖子有点儿发酸了,谭星在小区树下的石椅上坐下来,衣兜里面的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着。 第48章 看不见的城市5 谭星麻木地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果然是那个人。 名字叫做梁苏涵,很久很久以前,她在自己手机里面保存的称谓是,妈妈。 她可以找到另外一个男人,潇洒地留下自己重病在床的爱人,然后离开,可恨的是,她让自己也变成了抛弃父亲的人,谭星把手机放了回去,想到她到现在还在试图控制自己的人生,就觉得讽刺。 从新闻发布会结束到现在,过去了五六个小时,而这个电话也已经打了十几次,谭星没有接过,他知道,看到自己向夏言歌求婚,她一定会气疯。 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在深沉的,辽远的,会让思绪无限扩张的夜幕下,他低下头去,不远处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高跟鞋走过的踏踏声唤醒了,陈旧的建筑里,一片昏黄的灯光里面,韩抬起了头。 “谭星……?” 他站起身,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我靠你半夜三更在这里干嘛?等着吓人吗?”韩撇撇嘴,“来找夏言歌的吧?怎么不上去?” 他认真地撅着嘴,“我一直在等你走人啊,都等到这会儿了,你才出来。” 韩乐了:“我没打算走,我去小区门口买啤酒,打算今晚住在她家的。” 谭星向东指了指:“你看那边,出小区拐过去有一家温泉会馆,带住宿的,里面环境还不错,做足疗的技师,也有长得很帅的,套房里面设备很齐全……” “打住,”韩瞪着他:“你为毛要给人家做广告?” 他在兜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张卡递过去,“这是那里的vip会员金卡,里面余额还有很多,你今晚就自己去那儿玩吧,乖。” “……”韩汗了一把:“你哄小孩呢?你说让我走我就会走啊?” “如果不放心的话,就给我一个小时,我把话说清楚就走,”他没有理会她,继续道:“我只是觉得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乱逛不安全,所以给的建议。” “……你哪里来的信心我就会乖乖不去打扰你和夏言歌啊?”她问。 “因为你是她的朋友,”他低头,对上她的视线:“你更应该会衡量,对她来说重要的是什么,我已经错过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为了这个机会我赌上了不少东西,所以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让她一个人去猜忌或者怀疑了,我想让她安心,这样我自己也能安心。” 韩眯起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推开那张金卡,“我打车回家去。” “可以吗?” “嗯,”她点点头,“夏言歌的选择是要她自己去做的,不过我从看到你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你就是她身边一直阴魂不散的那块心病,与其躲着,还不如正视,我不会支持你的,我只支持夏言歌她自己的决定,你去吧,如果可以,照顾好她。” 谭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目送韩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伸手轻轻按住胸口,微微疼,心跳的频率有些失衡,他暗暗笑自己,已经不是十七八,在这把年纪,去告白居然还会紧张? 他常常会在做梦的时候回到那个教室,千篇一律也不会让人厌烦的,昏昏欲睡的夏天午后,窗外知了的叫声就像一首催眠曲,前面是夏言歌趴在桌子上,那姿势大概不是很舒服,她不时地会动一下,如果站起身,就会看见她在课本上面用笔乱画――真是乱画,连图案都没有。 有时候他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就是让自己没有办法转移视线,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缺乏逻辑的存在,因为无法解释才让人生出更多憧憬,像是一线天里面窥见有限的却又让人心醉的风景,忍不住就想要更多,更多。 想要阻止自己,有一万个理由,然而站在这里,只有这一个理由,谭星按下门铃,看见打开门的夏言歌,突然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这一刻就像多年前最后一次见面那时,他递过一本书,脑海里面惦记的还是自己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信。 “夏言歌,十三年前,我给你回信了。” 她一愣,有些僵硬地笑了一下,“怎么提起那么久之前的……可是我根本没有收到回信啊?” “因为种种原因,信没能到你手中,就被我撕掉了,”他说:“那时候我要走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我没办法把信给你,因为我不能把我的唯一一封情书交给我这辈子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夏言歌觉得脑海里面是一大堆疑团,却欲言又止地沉默下来,她太缺乏去探寻真相的勇气,那些年她一直在杂志和电视里面寻找他的消息,都听说他过得很好,她害怕原来自己就和很多他的粉丝一样,只是站在一个遥远的距离,兀自认定他一切安好,如果他的苦衷里面包含着他生活得不快乐这样的因素,那她觉得宁可不要知道。 “我可能会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撕掉那封信,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诉你,这些年来,除了你,别的女人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和很多女人交往过,可是大家都是逢场作戏,我不会刻意去伤害别人,更重要的是,我也不会给别人伤害我的机会。人都是自私的,我曾经看到我母亲为了自己的幸福就抛弃了我父亲,所以我没办法去信任。我没办法像《先知》中说的那样,奋不顾身,义无反顾,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都会这样走下去,但是真倒霉,我居然又遇见你。” “我遇见一个不一样的你,比我还要胆怯,恐惧,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然后我才发现,原来这样的人,离幸福那么远。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选择,我只想告诉你,就算是带着胆怯,恐惧,小心翼翼,以这样卑微的状态,我会继续在你身边走下去,因为除了你,别人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夏言歌安静地听着,视线水平地落在他深灰色的t恤胸口,那些衣服上的字母慢慢变得模糊了,她咬了咬嘴唇,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一滴,一滴,顺着面颊滑下去,她闭上双眼,被他揽入怀,没有挣扎,伴随着浓郁的他的气息,混合着欲盖弥彰的心跳声,他凑在她耳边,说:“我一无所有,只剩下那些华而不实的名声了,我把一切都赌上了,希望你能为了我,哪怕是试一试,可以吗?” 在年少的时候,我们都喜欢想象出自己将来最理想的模样,做什么样的工作,结交什么样的朋友,然后,邂逅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牵手到最后。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朝着自己描绘的这个蓝图前进,却在多年后发现就连这蓝图都扭曲了原形,有一天你已不再是你,而我也不再是我,在那那逆光的时间背后,最初的萌动却以无比清晰的状态在这样一个时刻呈现出来,毫发毕现,它像爱,它像光,它像人间的四月天,披荆斩棘冲破岁月尘埃的掩埋,划破不见天日的阴霾,它在说话,倾吐的语言就像情人最温柔的低语―― “当爱向你招手,追随他, 哪怕他的道路崎岖险峻。 当他展翅拥抱你,顺从他, 哪怕他翼中利剑把你伤害。 当他向你诉说,相信他, 哪怕他的声音会粉碎你的美梦, 如同北风扫荡庭院。” 夏言歌点了点头,本来在身侧的手,慢慢地伸出去,抓紧了他的衣角。 那动作,缓慢又小心。 一直在等待谭星做出反应的仲睿哲,在新闻发布会之后的第四天,等到了谭星和夏言歌两个人。 三个人一起坐在vip会客厅等艺人总监的时候,有点儿尴尬,仲睿哲看看面前的两个人,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改变了,本来想说点什么,可是在脑海里面搜罗一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于是颓然放弃,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口,他低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夹子上,徒劳地想着,如果早一点,勇敢一点把一切都说出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几乎要忍不住笑自己,这问题就像痴人说梦话一样不着实际,其实这样也好,不用再琢磨怎么去和家里说不是吗? 可是…… 他抬起头,看见谭星正把手搭在夏言歌的肩膀上,于是视线就像触及了什么刺眼的东西一样,条件反射地回到面前的文件夹上面,慌乱地打开,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居然拿错了文件。 谭星拍拍夏言歌的肩膀,用嘴型告诉她,别担心。 她笑了一下,回过头看见低头看文件看得一脸专注的仲睿哲,心底突兀地生出一些愧疚,说不清道不明,可是那边没有一点反应。 加上艺人总监,四个人的小会开得并不愉快,公司上下都在议论纷纷,说难怪言哥要离职,原来早已攀上高枝,艺人总监看着夏言歌,觉得真是小瞧了这个姑娘,原来她不仅仅是彪悍还很有心计,居然会让谭星这样的花花公子收了心,并大张旗鼓地在新闻发布会上当众求婚,真是不容小视,于是说出来的话有些刻意为之的难听,气氛越发尴尬,在听到艺人总监说:“年轻人凭着一时的心劲谈恋爱也正常,可要是毁了自己的前途那就不划算了,你们俩有认真考虑过吗?以后如果分手了,谭星怎么面对粉丝,夏言歌呢,怎么找人结婚,而且男人都还好说,夏言歌你也已经不是可以晃荡下去的年龄了……” 仲睿哲右手食指和拇指使劲儿地磨着一页纸的角,已经有些卷了,他突然对这一刻感到无比厌倦。 艺人总监高谈阔论了一大段,对面的谭星和夏言歌没有半点反应,让他一脸挫败感地偃旗息鼓,草草问了句:“那你们到底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谭星在桌子底下拉紧了夏言歌的手,说:“我已经求婚了,她也答应了,我们会结婚。” 仲睿哲的手指顿了一下,那页纸的边角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折痕,艺人总监冷笑了一下,“好像,也只能这么着了。” 然后他转向仲睿哲:“仲总,您看呢?” 仲睿哲抬起头,刻意不去看对面的两个人,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那就这样吧,也能把影响降到最小,谭星,下一次在媒体面前说话的时候,提前和公司打招呼,不然我作为d.s的总经理也不能保证你以后的发展,希望你明白。” 谭星点了点头:“知道了仲总。” 夏言歌一只手被谭星拉住,另一只手握了半天的拳这才松开了,手心一层细密的汗,抬起头,想要对仲睿哲说些什么,却看到他已经起身离开,她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 第49章 看不见的城市6 谭星拉着她的手轻轻用力:“没事吧?” 她点点头:“没事。” 艺人总监径直离开了会客室,而夏言歌则去和同部门的同事打招呼,谭星独自敲开了仲睿哲办公室的门,果不其然对上仲睿哲一张冰冷的脸:“你来干嘛。” “……我来道歉的,很有诚意。”谭星认真地说。 仲睿哲对着电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我来道歉。”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你是总经理,也不是因为夏言歌,只是我觉得我有必要道歉,对不起。” “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见。”仲睿哲对着电脑,又说。 “……你要是想听,我还可以再多说几遍,”他继续道:“对不起。” “……你太狡猾了。”仲睿哲的视线这才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以为你一句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你有那么好说话吗?”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歉归道歉,我做过的事,可不会后悔,要是从头再来,也不会改变。” “你果然,”仲睿哲冷哼了一声,“还是很欠扁。” “……想打吗?今天的话,我让着你。” “你偶像剧演太多了走火入魔了,话说完的话就走吧,我很忙。”仲睿哲的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在菜单的界面不停地点着刷新。 他站起身,刚刚走了两步,身后那个声音又传过来:“照顾好她。” “会的。”他回应道,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仲睿哲疲乏地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伸手在衣兜里面找烟,半天也是徒劳,怎么也想不起烟放在了哪里,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面,低下头可以看到蚁群一样的人流,夏言歌和谭星也该走了吧,以后呢,会一起走下去么? “踏着人渣成长起来的好姑娘……”他对着玻璃,闭上了眼睛,“祝你幸福。”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夏言歌坐在车上嘟囔着,“就和艺人总监说的一样,他们都以为我是先和你勾搭上了,然后嫌弃行政助理这份活儿才走的。” 谭的星正在开车,目不斜视地“哦”了一声,然后问:“这个很重要么?” “……毕竟是一起工作那么久的同事……”夏言歌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语气有些低落,“有些……在意他们的想法。” 红灯,车子停在路口,谭星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一下夏言歌的头发,“理解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不理解你的人,解释也是白解释,你看仲睿哲,根本就不多问,那样的才叫做哥们,别什么人都往心里去,你的心到底有多大容量啊?” “仲总不多问是因为他生气,”夏言歌不满地拦着他的手,“我知道的,把新闻发布会搞成那样看,他一定很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他一脸宠溺地探手继续揉她的头发,一边说:“你看这两天,我都是头版头条,多好的广告效应,他该感谢我……” 正说着,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梁苏涵”,于是放在一边,任由它继续震动。 “不接吗?”夏言歌凑过去看了一眼。 “不接。” “前女友?”她一脸坏笑地坐好了看着他踩下油门,问道。 “是我妈。” “……哦。”她讪讪地把那个笑容收了回去,没了语言。 “不用那么谨慎,以后关于我的事,如果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就直接问出来。”他说:“我估计我妈是看了新闻发布会受了刺激,这几天才不停打我的电话,昨天我在家的时候苏丫头还过来了,说让我给我妈回电话,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没有回。” 夏言歌愣了一会儿,又说了个“哦”,然后再次没了语言。 车里面气氛有些压抑,谭星问:“去我家吧?你不是说今晚可以做饭吃么。” “嗯。”她应了一声,余光里面谭星的手机屏幕慢慢黯淡了下去。 打开门的时候,就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夏言歌拿着钥匙,房门的保险栓居然没有上,这不符合谭星的习惯啊。谭星去了车库停车,夏言歌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个粗心鬼怎么……” 后半句话被咽了回去,她看见打开的门后面,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苏瑾,见过,但是另外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女人,也正看着她,没有表情。 苏瑾站起身,对着夏言歌点了一下头,然后介绍说:“这位是谭星的母亲,这是夏言歌。” “啊……”夏言歌反应过来,赶紧说:“您好。” “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她说:“你好,我是梁苏涵,谭星的母亲,很高兴见到你。” ……说是高兴,那表情可一点儿也不高兴,夏言歌怯生生地点了一下头,说:“谭星去停车了,很快就过来……” 梁苏涵仔细打量了一下夏言歌,坐回沙发上,没有再多说话,倒是苏瑾站起身,主人一般地说:“夏言歌你也坐吧,我去给咱们到点水,阿姨还喝蓝山的咖啡吗?我前几天专门买了一些磨好的放在这边了。” 夏言歌听着那两个人的对话,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们已经如此熟络,而她自己则显得就像个局外人,这种凭空而来的疏离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待苏瑾走了以后,梁苏涵对着夏言歌开了口:“我听说你和谭星是高中时候的同学?” 夏言歌点了点头。 “我看你呢,也是个聪明人,”梁苏涵瞟了一眼门口,说:“所以给你一个忠告,你还是放了谭星吧,你们不合适。” 夏言歌一愣,没有想到话题会突然进展到这个环节,她张开嘴,正要问为什么的时候,梁苏涵对着她摇了摇头,继续说:“和你的家境,工作,经济条件,甚至长相什么的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们不合适。” “……阿姨凭什么这样说呢?”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就说出了口,“就算不合适,不是也该是我,或者谭星来发现吗?” “……”梁苏涵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会发现的,很快,现在请你走吧,我和谭星,有话要说。” 从曲江的别墅区走出去,能远远看见大雁塔,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很好,夏末,空气里面有昨夜一场雨的微凉,夏言歌慢慢地朝着公交车站牌走过去,无奈地叹着气。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诸如工作长相之类的客观条件,那又会是因为什么呢?只是第一次见面,可梁苏涵的态度就已经很冰冷,而且那么果断地说自己和谭星不合适……她有些沮丧地等车,觉得心底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同样郁闷的人――谭星,坐在沙发上,对着梁苏涵,冷淡地问了句:“有事?” 苏瑾在旁边插嘴:“谭星别这样,阿姨大老远过来看你的。” 他撇撇嘴,侧过脸,不再说话。 梁苏涵对他这样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对着苏瑾说:“你也先回家吧,我有话想单独和谭星说。” “哦……”虽然不愿意,可苏瑾还是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回头看了一眼甚至都不正眼看自己母亲的谭星,叹了口气,离开了。 “说吧,什么事,”谭星开了口,“如果没事你也不会过来的。” 梁苏涵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着沙发,“这套沙发是当初我和你爸爸一起选的,我说这种皮不好,可是又拗不过他……不过这个茶几是我做的主,我一直觉得理石的边框比较好看,但是你爸当时就是看不顺眼……” “说重点。”他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她:“你可不是那种会怀旧的人。”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和你说,但是我一直没有想到……其实看你身边的女人,这么久了也没有哪一个长久的,真是讽刺,作为你妈,我还松了口气,因为我就怕你对谁认真了。” 他盯着她:“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对谁认真了,那就是害了谁,”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所以,当众求婚这种事,你……该不是认真了吧?” 谭星忍不住冷笑了,“怎么,不可以吗?因为你对感情无法专一就断定我也和你一样吗?” 他笑容里面那一抹不屑让她觉得大概是有些刺眼,她握紧了拳头,说:“十三年前,我离开你爸爸,是因为我不想看他离开。那个台湾男人那时候和我只是朋友而已,听到你爸爸生病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可是医生就直接告诉我,没救了。” 她说完,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继续道,“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型心脏病,从心绞痛开始,到血液无法回流致死,药物最多只能缓解,没有办法根治,你知道我听医生说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不告诉你的主意,是你爸爸出的,因为医生说这种病因人而异,或许可以多活上几年,这样他只要坚持治疗,隔上一段时间见你一次,就能让你相信他一直还活得很好,而不是让你在医院看见他治疗的模样,让你担心,他只是希望你可以过得好,不用自己看着自己亲人在病榻受折磨……” 她的右手轻轻抓紧了自己的衣服,眼眶湿润起来,“我想要完成你爸爸的心愿,我想你好好生活下去,我也不想看着你爸爸离开啊,可是我……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恨我。我已经开始后悔,如果当初不听你爸爸的话,告诉你真相,要你自己来选择,结果会不会好一些,我就不必做这个坏人,我,就不用做这么不堪的一个母亲……” 一开始,是微弱的,刻意掩饰的哽咽,后来,声音开始慢慢变大了,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她看着他,说:“谭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会愿意看着你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吗?我不愿意,对,我自私,我就是没办法容忍他比我先走,我不想做被留在背后的那个人!” 谭星听着,良久,眼神里面有一丝难以置信,摇摇头,说:“那你就把我把一个人留下来?你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你真的好自私,你连我的选择都剥夺了,你知道吗,你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梁苏涵惨淡地一边笑着,一边流泪:“看看,结果呢,你所有的埋怨都只能给我,因为你已经没办法抱怨他了,真的是我留下了他吗?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才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我以为带你去台湾,我可以重新开始的,后来才发现,原来还是你爸爸最洒脱,我和你,留在这个世界,十多年来除了折磨对方折磨自己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你一直在内疚,而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第50章 看不见的城市7 “我是你妈妈啊!”她绝望地说着,弯下身去,胸口不手控制地起伏着,啜泣声慢慢响起来,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撞击着墙壁,仿佛幻听一般,似乎还能听见回音。 谭星握紧了拳头,表情有刻意的隐忍,良久,他摇了摇头:“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现在,没有办法原谅你,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我……”他轻轻按压了一下胸口,胸腔里面类似绞痛一样的感觉让他觉得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梁苏涵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哭泣,他没有过去试图安慰,在这个空间里面的两个人,谁也安慰不了谁,他们彼此都清楚,那些沾染在皮肤上,慢慢从每个毛孔渗入身体的绝望让他们意识到,一切都来不及了,到今日今时这一步,谁都没有错,可是,谁都错了。 “选择一个人离开的那个人,也许才是最自私的。” 不记得过了多久,梁苏涵擦干眼泪这样说,“当年我没有告诉你真相,你恨了我这么久,现在也无法原谅我,你想要真相?现在我给你一个。” 谭星疑惑地看她,而她做了个深呼吸,说:“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型心脏病是有遗传性的,你爷爷在四十岁的时候因为心脏病过世,你爸爸是三十七岁,潜伏期大概有三十多年,高发期在四十岁左右。” 他脑海一片空白,目光里梁苏涵的眼神也变得哀伤,她看着他,说:“这一次,你可以选了。”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为了一个人,努力想要自己变得更好,在夏言歌这个得来不易的奢侈假期中,随着举世瞩目的这场求婚,她也不再对父母的逼婚电话唯恐避之不及,即使是在偏远的小镇子里,父母也还是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当看到屏幕上半跪在地的谭星和点了点头的夏言歌,都觉得难以置信。 然而他们也是理智的,母亲打了电话过来,细细地询问着关于谭星的事――人可靠吗?对你好吗?不是说以前是很花心的吗?结婚以后不会再招蜂引蝶了吧? 末了,还会说,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好好过下去吧。 在这些语言里,夏言歌对着电话听筒也傻笑起来,心像是沉浸在一片散不开的温暖里面,甜蜜而不会发腻,韩会在旁边大呼小叫:“夏言歌你这个发春的表情真是欠扁啊!” 还欠着d.s四天的工时,夏言歌扳着手指算了一下,这个月一周的时间已经就这么过去了,还有半个月的自由可以挥霍,然后在完成所有的工时之后,得开始找工作了。 仲睿哲没事的时候,还是会到行政部那层安全出口的楼梯间抽烟,在台阶上铺一张纸就坐上去,对着总是被保洁员遗忘了而显得脏兮兮的窗户玻璃吞云吐雾,那些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他会闭上双眼,仔细地回忆那个下午,夏言歌站在这里哭泣的那个单薄的背影――她的哭声是什么样的?她是怎么样转过来看到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然后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的? 这一切都在慢慢变得模糊了,回忆成为一件艰难的事,他从窗玻璃看出去,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解脱,这一次不再是愧疚,而是不舍。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想念着,直到不会再想念,不会再想起…… 手机突然响起来,在空旷的楼梯间,声音被无限扩大了,他看着屏幕上谭星的名字,按下了接听。 “真意外,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该不是这么快就要发喜帖吧?”他走到垃圾箱那里,在上面熄掉了烟。 “你好,”那边传过来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仲睿哲总经理是吗?我是谭星的母亲,方便见面吗?” 坐在医院的长廊里面,鼻腔里面充斥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谭星拿着检查报告发呆,不远处,楼道的拐角站在梁苏涵和仲睿哲。 心率是稍微偏快了一点,影响不大,但是在冠状动脉壁上可以检测到脂类沉淀物,目前因为量小没有什么明显症状,心脏瓣膜有一些早期的受损,结合家族病史,必须多注意修养,最好是尽早开始治疗,虽然不能根治,但是至少可以延缓…… 这个病,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 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仲睿哲看着拿着报告一动不动的谭星,身边的梁苏涵叹了口气:“我不希望他太累,事业什么的,我对他没有要求,只希望他自己开心就好,仲总经理,我能不能问一下,之前新闻发布会上求婚的事,是公司计划好的吗?” “……”仲睿哲麻木地听着,居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仲总经理?”梁苏涵重复了一遍。 “……哎?”仲睿哲这才回过神,顿了一下,问:“您刚才问什么?” “我想知道之前新闻发布会上求婚,是谭星的主意还是公司为了制造噱头而搞出来的,这很重要,你现在也已经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对他来说,结婚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她看着仲睿哲说。 “这……”他犹豫了一下,“不管到底是谁的主意,事已至此,大家都没有想到,我觉得没必要去追究了。” 梁苏涵笑了:“仲总经理,这件事情,如果被那个叫做夏言歌的姑娘知道了,结果不就显而易见了吗,她要么认真了,跟着谭星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要么活的明智一点,自己离开谭星,不管哪一种,谭星心里都不会好受,我是谭星的母亲,我想选择的是对谭星伤害最小的方法,你……不能理解吗?” “为什么……告诉我?”仲睿哲皱紧了眉头问,“如果大家都不知道不是更好吗?反正谭星之前也不知道,现在说出来的目的是?” “我不希望谭星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无知而后悔,我曾经因为刻意隐瞒被他恨了十多年,已经够了,人生是他自己的,还需要他自己去做这个选择。”她转身看着谭星,双眸里面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让你知道是因为不想他一个人背负,他那么恨我,不会告诉我他的想法,但是你或许不一样,听苏瑾说,他一直很欣赏你,我希望他身边最起码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听他说话,这个人不能是苏瑾,因为我也不想耽搁了那丫头,至于会不会,或者能不能是夏言歌,那就是谭星的选择了。” 她转过身,对着仲睿哲惨淡地笑了一下:“你能想象那种生活吗,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爆炸了,然后毁掉你悉心经营的生活,毁掉你的一切,你会让这样的危险因素存在在自己的生活中吗,每天都过得就像末日?” 仲睿哲没有说话,而不远处,视线里面的谭星正在拿着手机发愣。 手机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夏言歌。 他疲惫地按下静音,任由屏幕明明灭灭,不记得过了多久,视线里面出现一男式皮鞋和板正的西装裤,抬起头,他看到了仲睿哲。 “其实我现在,想到你还曾经承诺要照顾好她,觉得我应该扁你的,但是看到你这幅模样,真是连动手的兴致也没有了。”仲睿哲绕到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报告翻了翻。 “……我说你,为什么不管在哪里见到你都是正装啊?”他不屑地撇撇嘴,“穿衣服真是没有格调。” “……还有功夫看我穿什么衣服吗?”仲睿哲合上报告,“我又不像你要做花瓶,何必在意着装。” “我不光有这张脸,脱了衣服也不错的。”他说。 “……”仲睿哲咬了咬牙,“谭星,还能不能认真说话了?” “不能,”他这才转过脸来看着他:“一旦认真说话,你肯定要问我什么打算,我现在还没办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说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闭上了双眼。 “……那我不问了,”仲睿哲看着他的侧脸,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找我。” “别对我这么好,”他睁开双眼,“别让我觉得你在可怜我。” “与其可怜你,不如可怜夏言歌,”仲睿哲站起身,“需要我告诉她么?” “不……”他摇摇头,“别说。” “好。”仲睿哲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听见他的声音又传过来。 “千万不要说。” 仲睿哲脚下顿了一下,然后迈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就算你愿意让我去说,我大概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说,我甚至不愿意想象她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时的表情,一朝一夕,一切被改变。好像在一个小时以前,我那么执着地认定她找到了她的幸福,我以为她熬过那些一个人的日日夜夜,守得云开见日出了,我以为她的所有等待都值得了,我以为…… 脚下的步伐变得沉重,走过走廊拐角的仲睿哲靠在墙壁上,伸手用力扯了一下领带,迷茫地思考着一个问题,对夏言歌来说,是知道好呢,还是保持无知更好? 没有答案。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到晚上的时候,夏言歌才接到谭星回过来的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只是说梁思涵一时半会儿不走,大概会在这里住一阵子,然后问她都在做什么。 “看看招聘信息啊,还有了解一下其他的城市,上次我说去旅游什么的,结果都被仲总给拉去办公了,所以想在回去上班之前去别的城市看一看,等到一上班,又没有时间了。”她一边浏览着网页上的信息,一边回答。 “为什么要着急找工作呢?搞得自己时间那么紧张,反正要辞职,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吧。”他建议着。 “那怎么行?会坐吃山空的,”她夸张地说:“多休息两个月,我就能在钟楼地下通道去要饭了。” “我养你,”他说:“我不想看你那么累,多休息一段时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起来:“哥才不能吃软饭呢,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再找那种换灯泡修传真机的活儿了,这次我要找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 “哦?”他的声音里面沾染上一丝笑意:“那我很期待。” “你就等着瞧吧!”她听起来有些亢奋:“到时候一定要韩,仲总啊都对我刮目相看……” 他安静地听着她在电话那边说自己要找什么样的工作,想去什么样的城市,很偶尔地,也会说几句话,要么是打击,要么就是调侃,而那边的她似乎也毫不在意,越说越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说这么多话――虽然上高中的时候她一直都是个话痨。 第51章 看不见的城市8 他就站在她家的楼下,隔着墨镜看着三楼那个阳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好让那颤抖不至于明显到自己都无法忽视,听见她在电话里面的声音,心底的不安慢慢地,慢慢地像消融了的冰雪一样,化成一滩没有温度的水,然后向着神经的每个末梢扩散,一点点,蚀骨的冰冷几乎要让他痛呼出声。 十三年后回到这座城的第一个秋天就这么来了,头顶有叶子落下来,这个冬天注定会比之前的冬天更冷,在这北方的古城,即使是初秋的风掠过耳边也会有凌冽的声音,似乎还在发出疑问。 所谓的,离开了的人,和被留下的人,到底是谁会比较幸福呢? 我不记得有多久,对那份感情的认识都是这样,像是一条射线,由一个端点开始,然后没有终点地延续下去,可以是隐忍的,可以是默默无闻的,可以是无视你的抗拒的,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会站在这样一个路口,纠结着这个句点到底要划在哪里。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生活无非也就是一记耳光一颗糖的循环往复――比如就算回信没能到你的手里,我还是在十三年后见到你,比如就算那么艰难,我还是厚着脸皮牵起你的手而你没有再甩开,我甚至那么恶毒地想,还好,你没有结婚,还好,你被剩下了……可是这一次,这一记耳光,让我惊恐地发现,再也没有糖了。 你要我怎么办呢,你们要我怎么办呢? 八月底,娱乐界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除了谭星当众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助理求婚之外,还有一大堆舆  论开始说道,谭星的事业开始走了下坡路,太久不接新片,在d.s签约后似乎被打入冷宫,有人猜测是因为就要结婚作为偶像的人气在逐渐低迷,也有人说他是蓄势待发。在这个世界里,人总是会分成这么两部分,一部分在等待你出现,另一部分在等着看你笑话。 不过这些,似乎都开始变得遥远了,纵然艺人总监怎么也想不通,仲睿哲还是坚持着,把谭星如传言所说地打入了冷宫。 “我觉得谭星是个不好管理的艺人,他以为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自作主张然后跑来说声对不起就结了,那我们d.s的规矩要往哪里放?总该给他点儿惩罚。”仲睿哲如是说。 只有在闲下来的时候,仲睿哲才会安静地想一想,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谭星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思考的空间,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怀揣着这个不定时的炸弹,他需要的,是一个长远的规划,无关乎事业,而是他想要的生活到底该怎么寻找。 除此之外,夏言歌…… 仲睿哲坐在台阶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谭星的决定,对她的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这一点,谭星意识到了吗? 因为看到粉丝论坛里面火热的争论,夏言歌这才意识到,打从签约之后,d.s的确没有好好和谭星落实过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规划,她猜不透仲睿哲和艺人总监这是打得什么算盘,就这样放着谭星不管,而谭星,似乎也并不着急,甚至还发起神经,说要带她去旅行。 “不是说不喜欢西安吗?”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怀里面居然还抱了一束玫瑰花,“咱们去旅行吧,找个你喜欢的城市,多呆一呆,我折子里面的钱,应该可以够咱俩挥霍一下的。” 夏言歌皱着眉头看着他怀中的花,然后难以置信地笑了,露出牙齿,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儿,“我第一次收到玫瑰花呢。” 谭星把花递过去:“我也就是随便送一送,小区门口花店打折,看你得意的样儿,真是没见过世面啊,我说,你这些年都这么苍白吗?连个送花的男人都没有?” 她白了他一眼,接过花嗅了一下,“也不是,以前有人给我送过丁香和满天星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送花?” “因为没送过,”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带你去旅行过,没有带你去过你喜欢的城市……他们说好男人是要挣够给女人买裙子的钱,带她去买,然后说好看,我也没有带你去买过,然后说你穿着就像男人穿裙子一样怪异……哎呀夏言歌,玫瑰有刺的!怎么能用那个打……你太暴力了!” 片刻之后,谭星郁闷地看着手上被划出的小伤口,夏言歌一脸愧疚地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用碘伏棉签轻轻地擦着那个小伤口,感受到伤口传过来的阵阵灼热的痛,谭星龇牙咧嘴,低头对上夏言歌那个专注的侧脸,突然就愣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了想,最后问:“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在哪个城市定居?” “还真没想过,”她小心地放下棉签去撕创可贴,“不过,应该多走走才好做决定吧,你呢?” “会为了我留在西安吗?”他突然问。 夏言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颓然叹气,“你不该留在这里的,你又不喜欢这里。” “可能……”夏言歌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算了不问了,”他说着,轻轻拉着她的手,“想去哪里旅行呢?一起吧。” “你这么悠闲,最近不接片了吗?” “暂时应该不会接,仲睿哲也在等那些八卦平息,”他对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所以我们要快点,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没这功夫陪你了,而且到时候你可能也要上班。” “那你等一下。”夏言歌起身,一溜小跑取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你看这几个地方你有没有兴趣……”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流泻一室,在金黄色的光晕下浮起的微尘似乎是肉眼可见的,而每个人的生命大抵不过是如此微茫的存在,如果消失,也不过是银河系千万星辰中暗淡下去的一颗,对这世界无关痛痒,他突然想到米兰昆德拉的《不朽》,怎么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怎么让别人铭记,所谓粉丝不过是期待自己在屏幕上的那个角色,而真正会关心着自己,不离不弃的人,有谁呢? 他的目光沉缓地从那光晕下的浮尘挪动到了面前夏言歌的身影上,他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而她就跪在地毯上,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看,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些不同的城市,他俯下身去,轻轻地把额头靠在她的左肩上,右手搭上了她的右肩,夏言歌一怔,身体有点儿僵硬起来,问:“怎么啦?” “没事……”他说:“你继续看,继续说,我就这样靠一下下就好,你说吧,还有哪个城市?” “你不舒服吗?还是……”她犹豫着问:“担心d.s没有给你做规划?要不我们去找仲总谈谈……” “没事,我不关心那些,只要和你一起就行了,反正不缺钱,没必要急着接片。” “嗯……”夏言歌伸出右手轻轻按着他放在自己右肩的手,说:“是不是累了?那我就不说了,要是很累的话,我们就哪里也不去了,其实我都开始习惯西安了……” 她侧着脸,突然笑起来:“高中的时候觉得怎么也适应不了,但是现在啊,回到家里一看到公交车空荡荡,每条马路都那么宽敞也没有多少车,反而有点不习惯了,我想,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下去,应该而是可以的吧?跟你说,我每天早晨站在公交车站那里等车,就着汽车尾气吃早餐都吃习惯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西安的好处,是文明古城,小吃很多,诸如此类等等,他就靠在那里,眼眶有突兀的湿润,安静地想,夏言歌可真是个话痨,就算没人搭腔一个人都能说那么久。 能够这样说下去么,能够这样笑下去么,能够这样忘记身后的黑暗沉溺在这阳光里么,就算走过千百个城市,也寻不到这么一个城市,在这里相信爱,相信永恒,相信所有付出有回报,相信所有期待有归宿,在这座看不见的城市,以绝望的姿态隐匿,那些疼痛和哀伤,不辨过去过去或未来,却无比清晰,慢慢地呈现出来。 那天,开端是这样的。 苏瑾习惯性地拿出钥匙打开谭星家的房门,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两张飞往三亚的机票,一张写着谭星的名字,而另一张写着夏言歌的名字,这本来无可厚非,都已经求过婚了,可是一想到梁苏涵其实也并不中意夏言歌,她觉得自己就有必要做点什么,于是这两张机票就被放在了梁苏涵的面前。 苏瑾格外失望地听到梁苏涵回答:“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于是这两张机票辗转地再次放在谭星面前,梁苏涵淡淡地说:“以后自己的东西收好,你明明知道苏瑾常来。” 谭星没有说话,伸手去拿机票,却在半空中被拦住了,梁苏涵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这么做,你会不会后悔。” “我一个说不上还能活多久的人,用有限的时间来后悔?”他拨开她的手拿起了机票,“太奢侈了吧。” “一旦你决定了要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下去,结婚生子,那么最困难的选择就在夏言歌那里了,你明白吗?” “我问你一件事,”谭星说:“你在和我爸结婚之前,知道我爸的病吗?” 梁苏涵微微笑了:“那时候我们都二十出头,还年轻,相信会有奇迹。” 谭星点了点头,说:“别问我了,我什么决定也没做,我只是没办法,我现在……还不能放手,至少现在,还没有办法放手,没有信心自己能够放开她,所以,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一个让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的。” 谭星转身离开了,梁苏涵听见门被带上的声音,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因为年轻以为只要有爱就可以活下去,不管不顾地跟着那个人,结果…… 多一分,多一秒,你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欢笑也好泪水也好,一旦你离开,都会成为对她来说最残忍的回忆,这叫做生离,这叫做死别,这叫做无力回天无可奈何,如果你认真了,痛着她的痛,那么或早或晚,你还是会放手,不……你会推开她,推开爱情,因为你无法推开的,是现实。 那个早晨天气不是很好,却影响不了夏言歌的好心情,楼下看到谭星回过头露出好看的笑容,那么不真实,他的眉眼熨上的宠溺让她觉得心都快要融化掉了,像是一个走进现实的梦境就这样展开了,让她措手不及而又无比比欣喜。 第52章 缺席 打车从曲江到机场花费将近两个小时,她在车里面犯了老毛病,昏昏欲睡,谭星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嘴唇在她的额头挨了一下,“睡吧,到了我叫你。” 夏言歌突然狠狠地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然后吃痛地坐直了身子,谭星一脸黑线:“你干嘛自残?” 我怕我一觉醒过来,属于我的现实又回来了,我还是那个没人要的,被抛弃的夏言歌,而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谭星――这话被她咽了下去,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我不困。” “真是爱逞强啊,”他失笑,“就连睡觉这么点儿事也……” 夏言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看,是d.s的财务发短信在催她把上个月的票据拿过去,郁闷着,之前呆在家等了好久也没有收票,这才一走,就开始要了,琢磨了一下,想起今天休假的韩,她这求助电话就打了过去。 于是,在一顿火锅的诱惑下,韩屁颠屁颠地跑到夏言歌家找到了已经贴好的票据,然后走进了d.s的大门,特别不凑巧地在电梯间就遇到了仲睿哲。 “你……不是那个总经理吗?”她瞪大了眼睛问。 “……”仲睿哲反应了一下,想起那天在高新披萨店的经过,于是准确无误地辨认了出来:“你是韩吧?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夏言歌有托,喏,”她扬了扬手中的票簿子,说:“专程来给你们财务送票了。” “哦,她自己怎么不来呢?” “那丫头和谭星在外风流快活,我却在这里替她跑腿……”韩说着,目光里面仲睿哲的面色凝重起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下,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公文包转移了话题:“嗯,那个,仲总经理,你是……打算出去?” “有个比较重要的客户今天要走,我打算亲自送到机场去。”他微微笑了一下,又问:“谭星要带夏言歌出去?没说是哪里吗?” “……三亚。”韩硬着头皮回答,电梯门开了,她迫不及待地说:“那我走啦,你先忙。” “三亚吗……”仲睿哲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恐怕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吧,谭星? 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夏言歌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面的提示,手中握着机票,脸上的表情是近乎脑残一般的傻笑,谭星跑去买水大概有五分钟了吧?她低头看看手表――手表也是他昨天才送给她的礼物,她轻轻擦了擦,转身朝着机场便利店的方向看了看,视线被阻隔在人流中,于是回过头,安静地坐下来,身体里面却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喧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她像走入梦境的爱丽丝一样,单薄的躯体几乎要承受不起这隆重的欣喜。 这场十三年才等来的梦啊。 在便利店门口,谭星拿着两瓶水,看见面前正在买烟的仲睿哲,头皮有些发麻。 “我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啊?”他无奈地问。 仲睿哲接过烟付钱,四下扫视一圈,“她呢?” “在那边等。”他回答道。 “那正好,借一步说话吧。”仲睿哲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厅角落。 并肩走过去,仲睿哲问:“你能不能把你手里拿两瓶水找地方放一下。” “为什么要放下?” “不放下我怎么动手打你?”仲睿哲站定了,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把水扔在垃圾箱,然后走回来站在仲睿哲面前:“现在可以了。” “那对不起了。” 话音未落,仲睿哲的拳头就直接挨上了他的面颊,力道也不轻,他被迫向后退了几步,墨镜和帽子都跌落在地面上,左边脸颊开始火辣辣地痛起来。 他轻轻摸了一下脸颊,呼出一口气,站定了,问:“还有吗?” 仲睿哲看着他开始发红的脸颊,说:“真不好下手,你是靠脸吃饭的。” 仲睿哲捡起墨镜和帽子走过去给他戴上,他背靠着墙壁,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受伤的脸颊,还真疼,他转头看仲睿哲:“为什么要逼我?” “为什么不逼你?”仲睿哲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打算这样逃避多久?你明明知道你会后悔的。” 他惨淡地笑:“真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吗?选择就在我心里,但是我现在还做不到,我……只是想等我有足够的信心放开的时候……” “到那时候她能放得开吗?”仲睿哲打断他的话,“其实我觉得我说这话可能是在欺负病人,不过……谭星,我是个生意人,所以我最擅长做的事,就这一件,权衡利弊,寻找解决方案,在这件事伤害到所有人之前,就这样,结束吧。” 似乎有些水汽粘在墨镜上面了,他努力睁大了眼睛,抬头透过墨镜看天花板,嘴角是一抹嘲讽的笑:“真可笑,我和夏言歌的事,要结束的话,居然轮到你来说。” 仲睿哲低下头,刻意不去看他,“结束吧。” “我只是……想要那么一段时间,不会很久也可以,我,只是想要记住,我和她曾经在一起,这样不管我是什么时候,生命结束在什么地方,我不会觉得遗憾。整整十三年了,我以为我不会再遇到她了,但是,我见到她了,我以为这是天意,”他靠着墙壁,虚弱地闭上双眼,看不清楚表情,“现在看来,这,才他妈是给我的天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他再次笑起来,“还不如一个定时炸弹来的靠谱,因为一个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绝症,我要放弃我生命中所有的可能性,就因为这颗不争气的心脏,我要放弃我好不容易才追回来的……”他再也说不下去,右手扶在剧烈起伏着的胸口,前襟的衣料被抓的皱皱巴巴,他靠着墙,蹲下去,那姿态看起来绝望,无助,而又孤独。 好不容易才追回来的,通往那座名为“幸福“的城堡的曙光。 “……我是个商人。”仲睿哲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慢慢走过去,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说:“我只会权衡,我不是你,也无法理解你的痛苦,只是希望你可以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来,我承认我对夏言歌有私心,不希望她承受那种痛苦,但是她的选择是你,如果你……你实在放不下,不如就告诉她真相吧,告诉她一切,然后一起承担。”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这可不是一个商人该说的话,还是保持你那擅长权衡利弊的本色吧。” 他站起身,速度极快地在眼角轻轻擦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夏言歌所在的那个方向,只看到穿梭来去的人流,她在那后面,曾经,他是会为了她披荆斩棘走到她面前去的人,但是如今,这咫尺天涯的距离,他却再也无法逾越。 他回过头对着仲睿哲说:“你的目的达到了,带她回去吧。” 夏言歌东张西望,有些焦躁,距离登机的时间剩下十几分钟了,去买水的谭星却迟迟不见人影,等他来了一定要挖苦他一下,她喜滋滋地拿出机票看一看,视线刚移开,就看见了不远处正看着她的仲睿哲。 要说不尴尬,那是不可能的,她万分纠结,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怎么样的一副表情去打招呼。对他,她心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之前在他面前因为自己被调职成为谭星助理而发火的人是她,眼下众目睽睽之下带上了谭星给出的那一枚戒指的也是她,而他呢? 他默许了谭星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胡闹,也默许了她的离开。 这件事里面,他也是受伤的那个人。 她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牵强地说:“仲总,这么巧啊?” 他看着她,那眼神让她觉得陌生,那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担忧和哀伤,她的心也忐忑起来,他还在生气吗? 他看着她,好久,收起那个困兽一般沉郁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我来送一个客户,顺便接一个人,你跟我一起吧。” “那个,我......”她迟疑着说:“我和人有约,等一下就要登机了。” “谭星是吗?你不必等了,他已经走了。” “啊?” 那一声疑问,轻盈而缓慢地落下来,像是落在了仲睿哲的心里――他才觉得谭星真是聪明。 就在几分钟之前,谭星对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保持你那冷静的,只会权衡利弊的本色,接下来会很有用的。” 所谓的有用,不就是指这一刻吗?谭星仓皇而逃,而自己,却要留在这里,对着夏言歌,说出那些最难听的话。 然后,等待她疑惑的,不理解的,以及受伤的表情。 他沉默得间隙里,看见夏言歌拿出手机:“我得催催他,不然赶不及登机了。” “别......”他伸手阻拦她:“别打电话了,不会有人接的。” “仲总你怎么了?”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搞不清楚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我刚才见到谭星了,他说他不去三亚了,已经走了。”他回答。 “......”夏言歌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是一起来的啊?就算要走,不是该和我先说一声然后一起回去吗?他都没有和我说啊,不行,我要问一问,我......” 看着她按下电话,仲睿哲不易觉察地叹口气,他知道她应该阻止她打电话,但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去阻止,以她的性格,大抵是不会在听到谭星一个回复之前就放弃的。 电话那段传来的,是冰冷的女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夏言歌有些恍恍惚惚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仲睿哲对上她的双眼,就知道,完了。 完了。 十三年的等待,以这一刻,作为一个起点,开始完结了。 多希望这完结能够来的痛快一点,可是偏偏,因为那些不甘心,不舍,它变得冗长而沉缓,在那么长的一段日子里,消磨着每个人的心力。 很久以后他也会想起这一刻的夏言歌,站在机场大厅里面,她手中握着那两张机票,她看着他,眼神里面呈现出的情绪,清晰而让人心疼。 她的眼神,是惊恐的。 第53章 趋利避害 就在那一刻,他知道,他下一步要担负起的这个角色了。 八月底,最后的高温不遗余力地炙烤着大地,这个过分漫长的夏天快要过去了,然后是秋天,再然后,是冬天。 夏言歌曾经说过,自己为了陆飞屁颠屁颠跑到西安来的时候,是在冬天,那时候她和韩隔着厚重的羽绒服拥抱着哭泣,在钟楼的夜幕下,那时候哈出一口气,就能看见升腾起来的水汽,她和韩也不嫌弃彼此的鼻涕眼泪,就这样拼命地往对方身上蹭,那姿势像是在取暖。 谭星想已经到这里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开上了机场高速,他无比困倦地蜷缩在后面的座椅上,想,我已经缺席了你生命里面那么多绝望和伤心的时刻,可是现在,我要永远地缺席下去了。 他想象当仲睿哲去告诉她自己就这样离开了的时候,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可他想象不出,他绝望地隔着墨镜看向窗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景么? 来的时候,她就靠在自己肩头,因为担心幸福转瞬即逝而不愿意睡觉。 可是在他眼里,幸福是还没有到来,就早已远离了,不会因为她的担心而逗留,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无助而回头。 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残酷至此。 朦朦胧胧间,他想起多年前父亲的容颜,他想终于开始理解父亲的选择了,而也是这份迟来的理解,将一切都毁了。 以后......呢? 他侧靠过去,头挨在窗玻璃上,以后要怎么继续呢?生活和自己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他想起梁苏涵曾经说“现在你可以选了”的表情,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原来她也一直仇恨着自己的儿子。 是的,她鼓起所有的勇气和那样一个男人结婚,她等待一个奇迹,可是没有等来,而那个时候出生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意外? 她要拖着这个意外,远远离开她当初那个错误的选择,她没有错。 人类身体里,总是会有这样趋利避害的本能,保护着自己,梁苏涵不过也是在保护自己而已――而且,她还试图保护他,只不过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结局,这像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轮回,带着伤痛,再去伤害别人,那十三年来,他对自己母亲的仇恨,看起来是多么可笑啊。 他伸出手,擦去眼角那一点湿意,本来以为一切会从找回夏言歌开始,走上一个正轨,现在看来...... 找回夏言歌开始,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夏言歌,原谅我。 明明窗外就是艳阳天,这入骨三分的寒意是从哪里来的呢? 夏言歌和仲睿哲一起站在国际航班的出口那里,浑身发冷,眼神有些空洞也有些迷茫,眼前是源源不断的人流,走过来,走过去,她的视线像是穿过了这浩瀚的人海,落在某个不知名的,世界的角落里面。 手中的那两张,已经是废机票了,她还是捏紧了它们,脑海里面交织着困惑和不解。 可她忘记了愤怒。 如果你站在一个可以俯瞰一切的角度,你就会发现,原来自始至终,她也没能摆脱那个卑微的座位,她被男朋友放了鸽子,她没有生气,没有闹情绪也没有愤怒,她在反省自己在哪个环节忽视了他的情绪,导致这一刻她完全纠结不出一个答案――他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 因为天气太热了么? ――如果是这样,至少也该说一声是不是。 嗯......会不会是临时有事,比如说他妈有什么急事找他? ――那,也该打个电话或者至少发个短信说一声吧。 该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吧? ――这个,还真有可能,不然他也不会不告而别......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仲睿哲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别发愣了行么?等下还有工作呢。” “哦......”她缓慢地点点头,一副仍然没有回过神来的表情,仲睿哲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只是他什么也不能说,多一句都是废话,他清楚地认识到,从某个时刻开始,自己就只能站在所谓“仲总”的这个位置上了。 这个远在天涯又尽在咫尺的位置啊。 送走了客户之后,仲睿哲要处理的,其实是一件私事,表弟陆昊文从美国过来,想着顺便一接,就可以一起回公司了。 这个表弟他只见过几次,那小子三十多年的人生,百分之八十都在美国度过,国籍也早就换到了那边,这次回国不过是为了工作需要――据说是在美国一家出版社工作,作为自由职业摄影师,需要一些古城西安的照片,在国内亲戚不多,照顾陆昊文的重任就这么落在仲睿哲的肩上,这让仲睿哲多少有些无奈。 最近这事儿本来就不少了是不是。 扫了一眼旁边心不在焉的夏言歌,他更加焦躁了,脑海中掠过谭星离开那一刻的容颜,真是着急而又无可奈何。 怎么办呢? 可以这样放着不管吧,任由他们分手,这样正好,虽然对谭星来说很残忍,但是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的伤害降到最低...... 余光里面,夏言歌站在那里,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和困惑,而他却在心底盘算着,怎么样去结束夏言歌期待已久的这个美梦。 然后他发现,这美梦,脆弱得就像不堪一击的人心,像飞舞着的肥皂泡一样,和现实撞击的那一瞬间,一切,就都破灭了。 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思绪朝着两个遥远的极端游离,在熙熙攘攘的机场,仲睿哲听见不远处是陆昊文咬字不清的中文传过来:“哥,你来啦?” 夏言歌接下来的一天过得浑浑噩噩,被仲睿哲强行拉到公司继续打杂,主要的工作内容变成了安顿陆昊文的衣食住行――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保姆的活儿,夏言歌觉得自己的反应一直跟不上节拍,直到下午六点她才后知后觉地对着陆昊文说:“我觉得仲总好像是要我来做你的保姆?” “那我觉得你是个特别不称职的保姆,因为你整整一天都在走神。”陆昊文回了这么一句。 彼时两个人还在超市,陆昊文把几听啤酒放进购物篮里面,擦肩而过的几个小女生回头看他,叽叽喳喳地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笑,陆昊文皱了皱眉头,这情况他遇见得多了,但还是会觉得这些女人聒噪。 夏言歌看了看他的脸色,再回头看看刚刚过去的几个女人,缓慢地反应了一下,没错,这个陆昊文,也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面相。 不是小男生那种细皮嫩肉的,他的五官其实倒是清秀,但是肤色因为长期的户外工作而呈现出古铜色,这也为他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魅力,难怪会引得那些女人侧目。 夏言歌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陆昊文吓一跳:“你怎么了,还好上自残了?” 她看着陆昊文,过了一会儿,突然动手又去拿手机,一边说:“不行,我要再给他打个电话……” 陆昊文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心底有点儿犯嘀咕,觉得自己这个表哥真是不厚道,自己远道而来,仲睿哲说来接机,他还兴奋了一下,回到公司就悄悄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说:“刚才和我一起接你的那个女人,看见没有?” “你是说那个夏言歌?”他问。 仲睿哲点了点头,“你今天有一个任务。” “……哥,我是来做报社的工作的,我……” “还做什么报社的工作啊,”仲睿哲打断了他的话,“我看过你的照片了,我们d.s也需要摄影师啊,你在那边年薪多少,我加倍给你,你把这次的工作完成就和那边说一下,然后留在国内吧,要是需要赔违约金什么的,我也帮你付。” “……哥,你这也太突然了,多少给我点儿时间考虑吧。”他为难地回答。 “嗯,我知道你为难,不过现在眼下还有个你不为难的工作需要你去做。”仲睿哲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那个夏言歌,我会安排她照顾你,然后你帮我看着点儿她,我手头有些事,今天让她带你去在酒店先把一切安顿好,我下班之后就去找你们,你帮我看好她,这应该没问题吧?” “哥……”他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我不是保姆啊!” “大恩大德感激不尽,”仲睿哲利索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说:“拜托你了。” 回过神来,看见夏言歌还在那里紧握着手机,蹙在一起的眉头就像是一个死结,陆昊文叹了口气,猜不透仲睿哲到底是什么意图,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关注――可是,他清清楚楚记得听说过,仲睿哲在被迫和前女友分手之后就一直处在空窗期,如今这又算是什么情况呢? 应该不可能吧,一个基层小助理,谅仲睿哲也不敢再动心思找一个对仲氏前途毫无帮助的女人,不然,真是害人又害己。 这样想着,抬起头对上夏言歌的眼睛,他吓了一大跳。 夏言歌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视线像是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嘴巴里里面还在絮絮叨叨。 那声音太小,非要仔细听才能听得清楚。 “怎么办,怎么会不接电话呢,该不是出事了吧……怎么办……” 他突然有点儿明白仲睿哲为什么要叫她来看着她了。 因为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病人,那丢了魂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言歌,咱们找个地方等我哥吧,”他走过去,用手在她眼前晃一晃,“你要打什么电话,等下我们找地方坐下来,你可以接着打。” 第54章 年轻就是一根筋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电话,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行,我要下班,按理说我六点就下班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结果―― 陆昊文阻拦不成,一路跟着夏言歌跑到了曲江的那栋别墅前,远远看见仲睿哲的车子开了过来――陆昊文方才打过电话,他居然赶在了夏言歌前面。 陆昊文下了出租车,眯起眼看着夏言歌一路小跑过去,越发觉得仲睿哲和夏言歌的关系可疑,可是夏言歌嘴里一直念叨着的那个“他”却明显不是仲睿哲,那仲睿哲在这里瞎搅合什么呢? 仲睿哲接到陆昊文电话的时候,还在加班,一听夏言歌坚持要去找谭星,立刻就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下楼开车一路飙过来,觉得自己真是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气势。 一路都在心底琢磨,其实去了又怎样呢?谭星还没有和夏言歌说分手,这意味着他们还算是恋人,于情于理,夏言歌找自己的男朋友没有错――而且谭星就这么落荒而逃了,就算夏言歌找到他,给他一记耳光外加一通埋怨也合乎情理,可是仲睿哲一想到自己在医院见到谭星那时候的情形,他就觉得这整件事实在是没办法去责怪谭星,谭星,也不过是一个受害者。 而且很有可能,夏言歌去见谭星,最多是继续受伤害而已。 车子开靠近谭星家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夏言歌,一脸的凄凄惶惶,他想下车,可是格外郁闷地发现,这鬼地方,附近居然没地方停车,停靠在一个出租车停靠点那里,打开车窗对上陆昊文无奈的表情,陆昊文说:“你去看看她到底啥情况,我去停车吧。” 他突然就觉得这个表弟真是懂事。 走到谭星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夏言歌正站在那里,不依不饶地按着门铃。 他忍不住开口:“别按了,这么久了,估计家里没人。” 夏言歌又按了一下门铃,固执地说:“可是他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你想知道吗?”他看着她那个倔强的侧面,说:“我觉得谭星不过是清楚自己的本性,发现自己当初做错了,不该当众求婚,也不该和你在一起――毕竟,你甚至都不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他没理由真的要和你结婚。” 夏言歌再次伸出去要按门铃的手在空气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看着仲睿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仲睿哲也侧过身体,不再看她,视线落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叹了口气,说:“别逼他行吗?他人在娱乐圈,身不由己。” “那我算是什么呢,我算是……”她失神地笑了一下,“连你都知道,他就是不肯和我说?十三年了,我一直……现在这算是什么,难道我是他用来树立正面形象的工具么?当众求婚什么的,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吗?” 他握了握拳头,手心有一层细密的汗,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如果谭星和夏言歌分手,还有大堆善后工作也要做,这件事威胁到的还有谭星的事业,而自己和谭星之前的重点,却一直都绕来绕去绕过了这一点。 这下麻烦了。 夏言歌见他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继续按门铃,听着门铃的声音,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动作无力而苍白,大概没有人在,可是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让此刻的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很久以后仲睿哲还会会想起那一天,夏言歌站在那里不停按门铃的时候,想起她那一刻脸上的那种坚持和义无反顾,他会觉得她其实早就已经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她像是在做一种绝望的,无助的挣扎,因为惯性而停不下来,她身上一直没有消失过的这种偏执,曾经带着她从小镇返回了这座城市,而现在,未来,又将会带领着她,走向万劫不复。 这个城市在每一次换季的时候,气温会出现一种反常的抽搐,忽冷忽热,头天还是三十度左右的艳阳天,第二天突然就跌进十来度的秋意浓浓里。大街上,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起越来越多的落叶,临街的橱窗里面,新品从那些布料少得可怜的t恤和裙子,变成了夹克和卫衣。旅行社那些稍微远一些的路线都开始促销打折,夏言歌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站在一家旅行社的门前,发现自己看着那张海报居然已经看了十多分钟。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谭星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周,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什么也没有,只留下那些娱乐报纸上一堆花边新闻――狗仔队又拍到他出现在夜店了,记者逮到他在酒店开  房还带着个女人之类的。 夏言歌觉得不是自己想不通,换成谁也不会想得通,难道这个男人的风格就是这样?多年前不回信,现在呢,突然玩人间蒸发不给个理由,她困倦得再也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找不到他,分开的第二天还在给他打电话,每次都被转到语音信箱里,他看来是铁了心不打算接她的电话。 名存实亡的关系,至少该说出个所以然是不是? 迷迷糊糊地,是怎么被仲睿哲拉回到d.s继续打杂的呢?记忆里,仲睿哲说了这么一句:“如果你还想见到谭星,你就回d.s来,至少还在一个公司,你有可能还能见到他,问问他这么做的理由。” 她想起仲睿哲说这句话那时的镇定自若――虽然他一直都那么镇定,但她还是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再度回到了那个小丑的位置,她想仲睿哲一定在暗暗笑,笑她始终还是不自量力,重重摔下来,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回到最初来西安那时候的状态中去了――不,比那更糟糕,和那时尝试一样的心态不同,这一次,当着所有的面,没有甩开谭星的手,她知道自己已经赌上了一切。 而现在,这场赌局停滞在了一个僵持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人来宣判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接受了仲睿哲的建议,结果,几天来自己的工作一直围着陆昊文转,她丝毫看不出这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却还是麻木地坚持下来了,跟着陆昊文,工作也并不轻松,每天拿着一堆摄影器材到处跑。 她倒是还没缓过神来抱怨,韩却早已义愤填膺:“仲睿哲这个死变态怎么能这样折腾你?谭星也还是个死变态!我说夏言歌,你敢不敢接触点儿正常的人啊?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在d.s待下去吗,你能够保证你到时候见了谭星不会想要抽他吗?” 她拼命地挤出一个笑容,还扬了扬手中的那个戒指,说:“我早都说了啊,见招拆招,反正我现在也不亏……” 她希望这话能够骗过自己,安慰自己,可是这话苍白到连韩都不相信,韩只是看着她,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地叹气。 剩着不可怕,可怕的是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以为你已经靠近幸福了,却原来只是上天毫无温度的恶意嘲讽,你依然一无所有。 夏言歌的工作并不轻松,而且她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仲睿哲是看在眼里的,但是他什么也不说,他一直在琢磨要说些什么,又该怎么说,那些腹稿老是修正过一遍又一遍,却在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衡量,到底是真相对她伤害小一些呢,还是无知对她的伤害小一些? 但是,眼下还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就是谭星。仲睿哲面对着面前办公桌上面放的这份报纸,头版瓜分了三分之一的版面,谭星的大幅照片在那里放着,甚至没有带墨镜,身边还搂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谭星这个德行,明显是有些自暴自弃了。 仲睿哲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但却万万不能接受,就算抛却这事儿对夏言歌的影响,d.s的脸面还放在这里,不能让谭星就这样出去没节操没下限地丢d.s的面子。 在d.s任职总经理多年,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他不是没有想过找谭星谈心,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摆出总经理的架子来和他说。 于是他仔细想了想,其实站在个总经理的位置上,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气愤―― “我们d.s签下你,可不是白白供养着你在夜店成日寻欢的是不是?你已经多久没有接过新片了,按照合约,如果超过三个月不接片的话,我们是有权退约的,我现在身为你的总经理,有义务监督你的工作,你的长假已经结束了,我希望你现在尽快投入到工作里面来,你曾经和艺人总监说过你希望下一次处境,开始接触一些内容能够深刻一点的电影,我尊重你的选择,这是现在公司手头马上就要投入制作的剧本,你先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就是里面的男一号了。” 仲睿哲尽量地缩短了那个发脾气的环节,坐在谭星家客厅的沙发上,就像背课文一样背出了这段话,顺手把剧本丢在了谭星面前。 谭星站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他下巴上是早起还没来得及刮的胡渣,泛着青,对着仲睿哲愣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疑问:“啊?” “啊?” 谭星对着仲睿哲撇过来的剧本,迷茫地发出这么一声疑问。 仲睿哲看了看他,然后使劲地转过头不去看他:“你是不是挨我一次打还不够?” 第55章 你可是仲睿哲啊 谭星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拿起剧本,慢慢地翻起来,脸色越来越颓败,双唇轻轻抿着,似乎在隐忍地压抑着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仲总,不如解约吧。” 仲睿哲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其实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个病,对我的打击真的挺大的,我也知道你可能根本没办法理解,我错怪了我母亲十多年,她本来想让我去学金融的,因为我说要演戏,她只是想惯着我,就让我去了,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自从我去了台湾,尽她所能地由着我来,这都是因为……我对她的误解。” “还有吧,”仲睿哲加上一句:“她知道你迟早也会得同样的病。” 他把剧本放在茶几上,弯下身去,前额抵住了膝盖,双手在两侧轻轻揉着太阳穴,“我这样一想过去的自己,觉得自己还真是挺失败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是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失败,我误解自己的父母,也留不住自己喜欢的女人……我甚至没办法保证她不受伤害!” 仲睿哲没有说话,看着谭星的那个侧面,突然觉得,原来这个曾经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偶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慢慢苍老下去。 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会不迷茫呢? “夏言歌……她还好吗?”那个问句,仿佛是从什么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让仲睿哲回过了神。 “嗯,还好。” “你会照顾她的吧?” “……她不需要我照顾,”仲睿哲看着窗外一株柳树在风中摇曳的柳枝,说:“她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他坐起身,看着仲睿哲:“我不希望她那么坚强,我希望她做一个正常的女人,有正常女人的情绪,想哭的时候就哭,有人可以靠,有人在她身边照顾她,想要结婚的时候,有人娶,你难道……不懂吗?” “她想要的那个人是你,就算我不想承认,”仲睿哲叹口气,视线里面有一片叶子摇摇欲坠,在风里面,显得很无助,“我,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们的事,对我来说,你现在的状态也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但是你们分手才能把伤害最小化。你不知道你求婚的时候我有多羡慕你,我以为你是自由的,现在看来……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夏言歌的坚强,不也是来自于这种身不由己吗?” 谭星没有说话,听见仲睿哲继续说:“这个世界,没有给她,没有给你,也没有给我脆弱的权利,没有人可以搞特殊,你明白吗?” 谭星突然笑:“我以为你喜欢她。” “正因为喜欢,”仲睿哲也笑:“正因为已经很明白她对你的感情,所以没有自信去取代你在她心中的位置,也不想看到因为你而痛苦的她,正因为喜欢,因为有所隐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正因为喜欢,又不敢说出真相,害怕她承受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我真不擅长应对,所以,索性舍弃了,我曾经和你说过吧,我最擅长的,是权衡利弊。” “……”谭星摇摇头,“真希望我有你一半的冷静和明智。” “你比我还要冷静和明智,如果是我,一旦得到手可能就根本不会放手,我就是这么自私,你只是……”仲睿哲叹了口气,“不够坚强。” 谭星不再说话,低头,视线里面那剧本的封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不过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谁也没办法一下子接受啊,”仲睿哲的声音低沉,在耳边再次响起:“回来吧,既然喜欢演戏,生活不论如何都会继续,与其这样继续折磨自己下去,倒不如尽力做好接下来的事,至少这样,自己的生命才不会那么苍白,去原谅你母亲,去继续自己的事业,然后,去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夏言歌,直到她让你安心……十多年前你不回信,她一直没能断了念想,现在这个结局她更没办法释怀,差不多的时候,就去摊牌吧。” “说的容易……”谭星嘲讽地笑笑:“说分手,有那么简单?” 仲睿哲回头看他,说:“那就逼她说分手。” 周六一大清早,韩就敲开了夏言歌的门,进去二话不说把一份报纸扔在客厅茶几上,回头问睡眼惺忪的夏言歌说:“这是怎么回事?” 夏言歌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谭星在夜店被人拍到了照片。 她没有说话,动作缓慢地挪动到沙发那边坐下来,“其实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洗洗说。” “我还以为你俩只是闹个小别扭呢?!”韩双手叉腰,十足的泼妇骂街架势:“夏言歌你脑子抽了是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和我说?你当我是什么?我以为你等这么多年你终于修成正果了,我以为你现在就是童话里面那个和王子就要白头到老的灰姑娘了,我以为我马上就可以穿漂亮的伴娘礼服去参加你的婚礼了,我以为你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那么辛苦,那么……” 韩鼻头发酸,再也说不下去,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那声音一下子也显得薄弱:“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也想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啊,”夏言歌惨淡地笑着,眼眶发红,“问题是,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也以为我等这么多年我修成正果了,我也以为我会成为那个童话里和王子白头到老的灰姑娘,我也以为……” 她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后面的语句变得含混不清,韩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坐到她身边去,伸手轻轻挽了一下她侧面的头发,然后擦擦她的眼泪,“到底怎么了?” 夏言歌做了个深呼吸,理了理思绪,终于还是把所有事情的始末告诉了韩,韩听完了,正欲破口大骂,被夏言歌劝阻:“别骂了,骂也是白骂,我都已经不骂了,如果到下周等不到他一个明确的反应,我就直接去他家看看,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奇怪。” “奇什么怪?”韩气愤地说:“我觉得他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亏我当初居然也看走了眼,以为他会对你好……” “别担心,”夏言歌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被背叛这种事情,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最糟糕的也已经过去了,我想再也不会更糟糕了,我不是说过么,我现在,想要年轻一次,不想再过那种畏首畏尾的日子,年轻就是一根筋,既然选择了就没理由轻易放弃,最起码不是像这样,不明不白地放弃,不然我也对不起十三年前的自己,我一定会找到谭星,问个清楚的。” 韩担忧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说咱们俩,是不是这条路就一定要比别人走得艰难呢……” 夏言歌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不易觉察地叹息,突然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大学咱们哲学课的时候,老师最爱说的一句话,‘凡事的发生必有其因果’,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之说,我现在倒是觉得,谭星也好,已经成为过去的陆飞也好,不都是我的选择吗?即使错了也没办法回避的选择,人也许就是这样,我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每一个细微的选择构成的,而这些选择不都是我做的么……也许我的人生,就是这些选择拼凑成的闹剧,从某个角度看,也可以说依然是我掌控全局呢。” 韩摇了摇头,轻轻笑:“你丫还真是个乐天派,到这时候还能这么安慰自己。” “你也一样,”夏言歌呼出一口气,蹙紧了眉头问:“把自己的电话再给人渣许,你确定你的决定是对的吗?” 如果不是夏言歌提醒,韩真的会忘记思考这个问题。 刚刚被人渣许甩掉的那半年,没少琢磨报仇的事情――每晚的例行诅咒,还有过去做个小人拿针扎着玩以泻心头之恨的想法,到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最好是人渣许有一天回心转意,发现自己真是有眼无珠才会抛弃她,她设想无数次他回头来找她的情景,然后她想自己到时候一定要无比淡定地告诉他不可能。 可真实的情况是,那天在那家披萨店里,所有人都走光以后,人渣许在对面蹙紧了眉头,说:“我对不起你。” 只这一句话,韩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卸甲投降了,她半晌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是在等下文,可是在等什么样的下文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可能只有被抛弃过的人,才能真正理解吧,明明知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追也追不回来,却怎么也过不了那个坎儿。 不甘心,才是最大的敌人。 不甘心是所有偏执狂的通病,像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病毒,在身体里面潜伏着,一旦有了什么刺激的因素就会立刻茁壮起来,带着毁灭性的的力量,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夏言歌觉得真是讽刺,这么多年了,这样的不甘心居然还是没有放过自己,在看到谭星的那一个瞬间,她听见脑海里面是某一根弦断掉的声音,她看见他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淡然得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地点是在d.s三十层的演艺类艺人部门。 彼时夏言歌正被陆昊文拖着,说是那个国际名模来了d.s,据说是接了d.s一个歌手的mv要拍,陆昊文一心想要人家当模特,而夏言歌作为自己的临时助理,就这么直接被拉到了三十层,电梯门一开,陆昊文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出走。 第56章 她一定很害怕 夏言歌其实不乐意,使劲甩手还是没有甩开,两个人在电梯间拉拉扯扯的,全然没有注意不远处走过来,正看着他们的谭星。 夏言歌最先不耐烦了,陆昊文还抓着她的右手,她指着陆昊文的手,站在原地说:“我是你的助理我又不是跟班!再说你勾搭模特这种事,犯不着非要拉着我来吧?” “不是说贴身助理吗?”陆昊文走近了一步,眨巴着双眼做可怜状:“你都不帮我吗?” 帮你妹啊……夏言歌咬着嘴唇,无比厌倦地转过脸抬起头,对上了谭星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在原地死机了有十秒钟,直到陆昊文再次使劲拽了一下她的手:“言哥?你发什么愣?” 她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迅速地,卯足了劲儿抽出自己的手,然后迎上谭星的视线,问:“你怎么来……” 谭星打断她:“我来看你在公司忙什么,看来,你是真的忙。” 夏言歌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地说:“我那天给你打电话没有人……” “我很忙,”谭星面无表情地再次打断她的话:“我没必要什么事都要和你汇报吧?” 夏言歌愣在原地,突然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艰难地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谭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觉得她那个牵强的笑容,真是……碍眼。 因为那个笑,让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底像是一块巨大的磐石在碾磨,那重力让他简直快要承受不起。 陆昊文看出面前这两个人关系不寻常,但是作为外人,不知内情也不便多说,只觉得麻烦,因为眼下他不知道自己是立刻拉走夏言歌才能解除她的窘迫处境呢,还是说暂时回避好让这两个人单独解决更好呢? 仲睿哲这个不靠谱的表哥,怎么就交给自己这么一桩麻烦的差事呢?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看看夏言歌一副死机的表情,索性直接推了她一把:“喂,走了,发什么呆?” 谭星到这个时候才再次注意到夏言歌身边的这个男人,刚才就是这个人,拉着夏言歌的手,现在,他又无比自然地伸手推她…… 心底的窝火几乎要压抑不住,谭星挑了挑眉,“夏言歌,没想到啊,才几天不见,你就能勾搭上我不认识的男人?” “你说话是不是一定要这么难听。”陆昊文挡在夏言歌前面,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和夏言歌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只知道你说话我不爱听,别……” “陆昊文,”身后,是夏言歌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我们走吧,算了,快走吧。” 夏言歌小心地抓住了陆昊文的衣服,轻轻拽了几下,讨好一样地说:“我陪你去找那个模特……” 谭星没有说话,看见夏言歌拉扯着陆昊文衣角的模样,下意识地咬了咬牙,从鼻子里面发出一声冷哼,转身去按电梯的按键。 陆昊文不情不愿地被夏言歌推着,走出电梯间没多远,夏言歌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过去,夏言歌正看着他,可怜巴巴地说:“准我个小假吧,二十分钟……不,十分钟也行,我……” “去吧。”陆昊文扬了扬手,有些失去耐性,看着她跑回电梯间的背影,皱着眉头掏出手机给仲睿哲打电话。 “哥,你说的那姑娘,夏言歌,我看不住,刚刚见了个男人,大概是旧情人什么的,就跟着跑了,你要么早点和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要么就别再让我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保姆……” 仲睿哲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很意外:“哦,那大概是见到谭星了……等等,你不在他们身边?” “她自己追回去了啊。” “……我先不和你说了,等一会儿去找你!” 电话那边传过来急促的忙音,居然已经挂了?那声音听起来火急火燎的,陆昊文不悦,眉头皱的更紧了,快步走回了电梯间,突然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夏言歌方才追过来,到底是上楼还是下楼,于是郁闷万分地先按下了二十六楼――仲睿哲办公室那一层。 只能等见到仲睿哲再说了。 仲睿哲跑出办公室,d.s这栋楼有两个电梯间,员工专用的那个电梯间小一些,里面只有四部电梯,其中还有一部因为故障暂时停运,仲睿哲跑到那个电梯间,左右两边各两部电梯,夏言歌和谭星一定就在这四部电梯里面,到底是哪一部呢? 看数字,四部电梯分别在16楼,11楼,5楼,23楼……等等――四部电梯的灯居然都亮了? 仲睿哲记得很清楚,到今早上班的时候,还听见有员工在抱怨说只有三部电梯根本不够用,难道是第四部就在这短短的一两个小时之内修好了? 快得不合理,他脑海里面浮现出一个猜测,掏出手机面色惨白地打电话给行政部主管。 “仲总?” “我记得员工专用电梯有一部不能使用有一周了吧?” “哦,这事儿我没忘,你别担心,我约了人今天下午就来修电梯了,一定会尽快……” “没有投入使用的电梯,不是应该是锁住的状态吗?” “对,是锁着的啊。” “谁有钥匙?” “我,那个常来的电梯维修工,还有言哥都有钥匙,以便于检查……哎,仲总,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仲睿哲抚着胸口,伸手松了一下领带,觉得脑海呈现出一片空白,心跳声在骤然变大,“你叫人去看看电梯的监控,确定一下四部电梯里面都是谁,还有,把那部有故障的电梯的电力赶紧断了,快!” 那边的声音有些怯生生:“可是仲总,左边两部电梯一条线,右边两部电梯一条线,如果拉一个电闸,必然会影响旁边那部电梯啊,再说那故障电梯已经锁住了……” “我叫你快点你没有听到吗?!”仲睿哲的声音难以控制地大了起来:“就是你说锁住的这一部电梯,它现在就在运转!” 行政部主管愣了一下,也害怕起来,赶紧回话道:“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看……” “别挂,”仲睿哲缓和了一下情绪,又说:“你说电梯故障,到底是哪方面的故障?”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更小了:“吊着电梯的钢索老化了,要是重力不稳的话,电梯可能会……掉下去……” 仲睿哲手心是一层冷汗,脑海里面是那含混不清的声音,那边挂断了他的电话,在急促的忙音里面,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好在不是上下班期间,电梯里面的人比较少,有故障的电梯在右边,因为维修的缘故,之前就已经把监控拆掉了,所以判断不出里面的是谁,同一条线路上的另一部电梯里面,已经可以确定只有一个人,是谭星,因为事发突然,电梯里面也没有手机信号,直接拉断了电闸,所以谭星现在也是被困在里面的状态,已经通过总监控室的对讲机和他说明了是电梯小故障,很快会修好。 行政部主管老李做完汇报,擦了把额头的汗,对着电话那边的仲睿哲说:“现在谭星那部电梯已经停在六楼到五楼之间,另一部故障的电梯则停在十二楼和十一楼之间,已经通知了电梯维修公司的人,说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但是如果堵车的话,会迟一些……” 仲睿哲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面前左侧的电梯门开了,陆昊文走出来,看见他,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干嘛?我正在找你呢,你……脸色好难看,没事吧?” “……有事,”仲睿哲伸手扶着墙壁,面色竟是从来未曾见过的凄凄惶惶:“有事……怎么办,随时会断……要怎么办……” 陆昊文看不下去,走过去伸手扶他,说:“先冷静冷静,你可是仲睿哲啊,什么事情能让你慌了神?冷静下来分析,然后找出解决方案,这不才是你的作风吗?” 仲睿哲似乎是用了好大的力气,点了点头,用拿着手机的手又去拽领带,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他看着躺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光的手机,突然闭上了双眼,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大约不过是十来秒的时间,张开双眼,一片清明。 行政部主管老李在那边对着电话喂喂喂半天,才再次听到了仲睿哲的声音:“你去总监控室,确定一下故障电梯的应急灯起不起作用,我现在就去十一楼。” 和夏言歌擦肩而过的时候,谭星觉得,胸腔里面像是有什么被抽离了一大块,类似于空气或者水那样的东西吧,让心底是一片干滞的空落落,紧绷着的心,撕扯着绞痛,电梯像是一个最安全的避难所,他躲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像不这样氧气就不够用。 他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是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脏,他从电梯里面明镜一样的广告牌上面看见自己的脸,就像任何一个无能的男人的脸那样迅速苍老下去,双唇泛着颓败的紫,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正要去拿兜里的药的时候―― 电梯没有预兆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住了。 先是一片黑,然后是应急灯亮了起来,他粗重地喘口气,这个时候,居然电梯故障了。 吃完药,他站起身,想起手机在电梯里面是没有信号的,于是想要去按电梯的呼救按键,一个声音从上面的小音箱里面传出来:“你好,谭星,我是d.s的行政部门主管,我们的电梯出了一点小故障,稍后会有维修人员来修理,麻烦你等一下,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会尽快解决。” 第57章 劫后余生 他回过头,对着摄像头,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就疲乏地靠在了电梯一侧的壁上,低下头,回想方才见到夏言歌的情景。 他想,她应该是很生气的,生气自己的不辞而别,然后凭空无故地就这么消失,任何一个正常的,称职的男朋友,都不会做出这种事,可是她居然还没有责怪他,不,也许是没有来得及责怪……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呢…… 他按了按胸口,觉得稍微好过一点的时候,站直了身体看看摄像头,应急灯的灯光昏暗,拿出手机看看,果然没信号,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 昏暗的光,独自一个人的空间,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声音,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外界也无法触及自己,他突然有些贪恋这个狭小的空间,像是一个最好的避难所,虽然他那么清楚任何人也不能在一个故障电梯里面呆下去,可是就这么一个瞬间,他真想时光就这样停驻,永不向前。 这样,他就可以暂时的,逃避一下下,不用去思索那堆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不用想明天该怎么走――他在心底嘲笑着自己,何时变成了这样的男人,对自己逃离掌控的生活变得如此恐惧…… 谭星不知道,此刻站在十一楼的仲睿哲,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觉得时间无比漫长,他不知道维修电梯的人还要多久能到,他只知道此刻他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已经不堪重负,陆昊文听他说完事情的始末,也吓了一跳,问他:“你确定在故障电梯里面的人是言哥吗?” “百分之九十以上,”他看着眼前的电梯,回答:“有钥匙的人总共就这么几个,一般人不会明明知道是故障电梯还要开,你刚才也说了,夏言歌是去追谭星的,有可能是因为心急,等不到电梯,才想着暂时用一下这部电梯。” “这……不可能吧?”陆昊文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是说她明明知道这钢索有问题,因为着急就直接用了这部电梯?这太……她难道就没想过会有危险吗?” 仲睿哲握紧了拳头,咬咬嘴唇,说:“这个傻瓜,一着急就什么也不顾了,等她出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陆昊文看见他一脸的怒气冲冲,也没再多说话,提心吊胆地走到电梯门口,用手在上面敲了敲,然后大声喊:“言哥,你在里面吗?” 仲睿哲的手机响起来,按下接听,是来自行政主管的电话。 “仲总,这下麻烦了,故障电梯的应急灯之前就已经拆掉了,也就是说里面现在是没有光源的,也无法确定是谁在……” “应该是夏言歌,”他对着电话深呼吸,继续道:“再催催电梯维修公司的人,实在不行的话,去接他们,还有,设计的时候再这边应该有留底,电梯那个空间的空气足够支撑多久,你赶紧查一查。” “我这就去查,仲总,你确定里面是言哥吗?”行政部主管在那边犹豫了一下,说:“按理说言哥知道这电梯的问题啊。” 仲睿哲没有回答,而是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现在我们是两部电梯困了两个人,既要照顾好谭星那边也要照顾好这边,谭星那边你既然可以联系上,要尽量安抚一下情绪,告诉他不要着急,另外,你叫行政部的水电工带着工具来一下,如果等的时间太长,我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仲睿哲也凑到电梯前面,看见陆昊文还在敲电梯门,问:“里面有回话吗?” “没听见,不知道是声音太小还是……”陆昊文又用手叩叩门,“我刚刚听你电话里说里面没有应急灯?这可怎么办……一个女人困在电梯里,连灯都没有……” “她一定很害怕。”仲睿哲说着,手掌贴在电梯的门上面,额头抵住门,“夏言歌,你怎么就不知道放弃,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陆昊文看着仲睿哲,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说,你该不是喜欢言哥吧,那么紧张?” 仲睿哲没有动,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慢慢地说:“不可以吗?” 陆昊文愣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知道你爸妈都不会同意的,喜欢……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有结果的,不要搞得像你之前那个女朋友那样,不然……算了,我说也是白搭,你的选择要你自己做。” “我有什么好选择的?”仲睿哲苦笑出声:“你也看到了,她居然为了追谭星,宁愿豁出性命!真不知道是该说她傻还是勇敢……” 陆昊文没有再说话,电梯间陷入一片沉默,在这沉默中,仲睿哲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数着手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他知道一墙之隔的空间里面,是属于夏言歌的一片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留下什么。 他揪心地想,那我,还能给她什么呢? 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夏言歌坐在地上,在黑暗中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仿瓷电梯晃动的那个瞬间,她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知道这是故障电梯,电梯上面那长长的钢索因为老化有一条快要断掉了。 而且,停运的理由就是,随时都会断掉。 方才掏出钥匙的时候,她还在想,就用一下下,而且就我一个人,又不太重,应该没关系――她现在冷静下来想,其实那随时都会断掉的钢索,应该是一分一毫都动不得的,她不是不清楚,只是侥幸心理作祟,总以为自己还有点儿运气可用,结果呢? 她只是想赌一把,可这一把赌居然也被别人叫了停。 作为行政部的工作人员,她很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一定是行政部切断了电力供给,估计是发现有人用了禁用的电梯,这个,出去都可以解释,问题是现在,在一辆随时都会掉下去的电梯里面,没有光,无法和外界联系,她甚至不知道修理电梯的人什么时候到,这可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么无助过,她绝望地想,谭星一定早都已经离开了,追也追不上了,可是她还被困在这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面,在一片安静里面,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被扩大了,伸手摸脸颊,摸到一片湿意。 哗众取宠的小丑,也不过如此吧。 只不过自己那么努力,他甚至都不屑于笑一笑。 “你是言哥啊,”她对自己说:“你可不能像普通女人那样,哭哭啼啼的。”她伸手擦干净眼泪,开始分析对策。 如果……可以和行政部主管联系上,她宁愿赌一把,再经历一次电梯开启和下降还有停的风险,试一试能不能平安到达一楼,可是现在她连提出这么一个建议的可能性也没有了,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摸索着到电梯门口,听见下面有点儿声音。 那是―― “砰!砰!砰!” 有人在下面敲电梯的门! 她想敲门回应,又想起这电梯脆弱得不堪一击,于是大声冲着下面喊:“有人吗?” 行政部主管此刻已经不耐烦地开始在总监控室,对着麦,和电梯里的谭星抱怨电梯维修公司有多么不敬业,不守时,不靠谱。谭星本来是懒得说话的,也不得不应付着,有些头疼地对着电梯里面故障时专用的那个麦说:“回头给仲总建议一下,该换掉合作的电梯商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行政部主管对着麦纠结地皱眉头,“不过这一次的事情,也不全赖他们,我们有个员工擅自用了故障电梯,才不得不停一下,好等人来把她救出去。” 谭星愣了一下:“……你是说,是你们断了电梯的电?我这部电梯没问题?” 行政部主管收敛起不满的情绪说:“你也别着急,很快就会解决的,我保证!而且你这部电梯还好,起码声控可以用,还有应急灯,言哥那部电梯啊,什么也没有,看不得急死她!” 谭星愣了一下,直起身,凑近了声控,问:“你刚刚说谁?谁被困在故障电梯里面了?” 行政部主管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谭星当众向夏言歌求婚的事情,下意识地掩住了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谭星还在那边固执地追问。 谭星不记得自己是问了多少遍,才听见声控里面传出这么一句话。 “夏言歌,擅自开了故障电梯然后用了,现在,被困在十二楼到十一楼之间。” 吼了那么几嗓子,仲睿哲觉得声嘶力竭,听见夏言歌在那边还在喊:“我没事,仲总,我会在这里继续等的!你先去忙你的吧!” 陆昊文额头竖下来三道黑线:“这姑娘真逗,这话说的,好像她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一转头,看见仲睿哲拉的老长的一张脸,又闭了嘴。 仲睿哲也是一腔的恼火―― 你先去忙你的吧?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还能扔着她在这乌漆墨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链子的电梯里面,然后还能怡然自得地去办公室看文件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又松了一下领带,陆昊文看不过去了,开口道:“你还不如把领带取了吧,你看都成什么样儿了?” 他低头一看,领带的那个结已经松散得不成形,面色颓唐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取掉领带,手机又震动起来。 一看是行政主管的电话,以为是维修电梯的人到了,刚刚按下接听就听到那边哭丧一般的声音:“仲总,谭星说要和你说话……” 仲睿哲瞬间就想砸电话,敷衍道:“忙着呢,叫他别闹。” “他听说被困在故障电梯里的人是言哥,他着急……” “让他着急去。” “这……” “如果不是他这个时候出现,如果不是他!夏言歌根被就不会被困在电梯里,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仲睿哲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嚷嚷两句,不耐烦地挂断了。 电话另一头,行政主管握着手机的手,就在麦的旁边,因为开了免提,里面传出被挂断之后的忙音“嘟嘟嘟”,急促到有些不耐烦,就像仲睿哲方才的语气。 电梯里面谭星听见那声控装置传过来的声音,有那么长时间回不过神来。 ――如果不是他这个时候出现。 ――如果不是他。 ――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手脚冰凉,头也昏昏沉沉,背靠在电梯一侧的墙壁上,突然想起夏言歌曾经说过的话。 “你走吧,求你了,走吧,别站在这里继续给别人带来伤害了,你自己本身,不也是一个诅咒吗?” 第58章 一场虚空 你自己本身,不也是一个诅咒吗。 他想起梁苏涵说你可以选了那一刻的表情,他发现这么多年了,原来从出生开始,一切就注定了,他无法给任何人带来幸福,父亲,母亲,现在,夏言歌。 因为有了他,因为遇到他,他们都不幸福。 就因为他。 行政部主管的声音从声控那里传过来:“谭星你也镇定点儿,暂时应该不会出事的,仲总这人说话比较难听,你别往心里面去……” “我该怎么做……”他低声呢喃。 “啊?”行政主管问:“你说什么?” “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谭星你别想太多,在那里等着就好了,维修电梯的人一来救出夏言歌,我一定会立刻打开电闸,你很快就能出来的!”行政主管安慰着他。 而他背靠电梯,低下头,眼底升腾起来的,是一片湿意,视线里是突兀的朦胧,他很担心也很着急,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他绝望地发现,他好像从来也没有逃出这个无力的位置,曾经他自以为是地当众求婚,以为自己豁出一切就能得到一个结果,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对自己的讽刺罢了。 谭星,你真是一个诅咒。 他对自己说。 可是就算你是这样的一个诅咒,我也要祈祷,你最好是自己一个人,随便死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面,不要再连累别的人了,你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了,你不能再让夏言歌卷进你黑洞一样黯淡无光的人生里面了。 昏暗的应急灯光下面,他眼底那些光亮,像是夜幕里面一闪而过的流星,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掩埋掉了。 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仲睿哲看看自己的手表,这队维修公司的工作人员,从打电话到来整整花了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而自己,也这么不死不活地等了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像这样紧张而又无可奈何的感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站在两米开外,看着电梯被打开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所有的人,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电梯卡在两层楼的中间,在十一楼的这部分大约半人高,夏言歌缩在右边的角落里面,伸出手挡了挡光。 在黑暗中太久,她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在适应这片从一个缝隙开始的光亮之前,指隙间流转的光线中心,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影,因为这片光亮的笼罩而显得刺眼,她费劲地睁开眼辨认着,那是―― “你这个死丫头还缩在那里发什么呆呢?快过来!” 这句话搭上仲睿哲的声音,她突然觉得就产生了一定的喜剧效果,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喃喃道:“我眼睛疼……” 仲睿哲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怎么就不能做到看着那些维修人员救她出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就凑了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对这夏言歌,发出了那声抱怨。 可是这个时候他再也抱怨不起来了。 她一个人在没有光源的,不安全的电梯里面呆了一个多小时,她说她眼睛疼。 这很正常吧? 可就是这么正常的事情,让他的心提着,揪着,怎么也放不下去。 他站在电梯口,对着夏言歌,伸出手,说:“夏言歌,过来。” 夏言歌一愣,对着那伸过来的手,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用手支撑着电梯墙壁,正要起身,突然―― 随着凄厉的一声“吱呀――”,电梯突然晃了一下。 一切归于平静,夏言歌脸色苍白地对着仲睿哲摆了摆手,“仲总我没事,你……” 她猫着腰慢慢挪过去,继续说:“你能不能往后一点,你这样我出不去。” “啊?”仲睿哲脸色更加苍白,半晌才往后挪了一步,还保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说:“现在可以了。” 陆昊文看见仲睿哲伸在半空的手,无奈地叹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 夏言歌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往下一看,这位置卡得真糟糕,连下去都不好下。 “你过来,坐在这里,我接你下来。”仲睿哲耐心地说:“快点,呆在里面不安全。” 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孩子,而此时的夏言歌,也确实像个孩子,不知道是刚才的变故吓着了她,还是那黑暗让她更加迟钝,她按照仲睿哲说的那样,慢慢调整了姿势,坐在电梯边上,然后她默许了仲睿哲接下来这个动作。 仲睿哲那样小心地,伸出双手,把她抱了下来。 抱下来,但却没有立刻松手。 “刚才真的要吓死我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在发软,而耳边是仲睿哲的吐息,他抱着她,用力到就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鼻头发酸,一时居然忘记了,这是在d.s,而她正在被总经理拥在怀里。 维修人员都松了一口气,陆昊文看着这一幕,却更加担忧起来―― 这个表哥,好像在重复已经走过的路。 仲睿哲紧紧抱着她,悬了好久的那颗心,好不容易才归位,陆昊文在旁边好心提醒着:“哥,是不是该给行政主管打个电话了?那个谭星不是还困在电梯里面等电力恢复么……” 夏言歌一个激灵,对关键词的反应永远那么精准,她那力气就像是瞬间恢复的,推开了仲睿哲,看看陆昊文又看看他:“谭星……也被困在电梯里了?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一大堆的问题排山倒海地袭来,仲睿哲失神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招架不住,最终,他淡淡地笑了笑:“他没事,我这就给那边打电话,只要电闸一开,他很快就出来,他没事,你别担心。” 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抽着疼,转身拿出手机,拨通了行政主管的电话。 “他在几楼?”夏言歌跑到陆昊文面前问。 “五楼吧好像,”陆昊文挠挠头:“不过他那部电梯没有故障,等一下应该会直接去一楼。” 夏言歌转身按下另外一侧的电梯按键,着急地数着那上面的数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觉得不得不去,不得不去谭星的身边,不然,她无法安心。 仲睿哲打完电话,回过头,发现已经没了夏言歌的踪影,对上陆昊文一脸的无奈:“她去一楼找谭星了。” “……哦。”他像是缓冲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淡淡地应了这么一个字。 陆昊文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被困的又不是我。”他纵然这样说,却难掩那一脸的颓唐。 ――是啊,被困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我要提心吊胆呢? 更滑稽的是,居然到了这一刻,他发现本来放下的心却又再次提了起来,夏言歌在去找谭星的路上,那等他们见了面,会说些什么呢,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们会劫后余生顿然醒悟。 回想起电梯灯显示到一楼的那一刻,谭星清楚记得,才听到夏言歌一切安好的消息,他那颗心终于归位,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舒缓下来,浑身是大汗淋漓。他觉得这么折腾真的是太要命了,从听到夏言歌被困的消息到她被救出来,一个小时的时间,那狭小的空间里面,他是数着自己的心跳声过活的。 就算是没病的人,要这么折腾也会折腾出病来。 他抓紧了衣服的前襟,虚弱地从电梯里面走出来,步履是一个踉跄,他走出电梯,扶着一侧的墙壁,粗重地喘着气。 伸手抹掉眼角的湿意,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真是狼狈又难看,就连自己都快要看不下去,他想去看看夏言歌是否还好,可是...... 可以吗? 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顾去说我很担心你吗? 这句话的话语权,曾经因为距离对于他来说很奢侈,后来,因为她的推拒而显得奢侈,现在呢―― 因为这苍白的现实和滑稽的命运,更加遥不可及。 “谭星!” 一个声音传过来,从跟另外一侧的电梯里,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他闻声看过去,视线里面,夏言歌的表情看起来慌慌张张。 “你没事吧?”她看到他扶着墙弯着身体,着急地走过来,刚要伸手去扶他一下,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 那语气,淡漠而冷清。 夏言歌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儿僵滞的不自然,低下头,说:“我......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什么的,如果不是我擅自用了那部电梯,大概也不会连累你......对不起......” 最后的那三个字,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谭星抓着前襟的手心,是一层汗,渗透在衣襟上面,留下了难看的痕迹,胸口像是有什么钝重的东西在一下一下砸上去,让他觉得连说话都变成了那么艰难的事情。 纵然再艰难,也不得不说。 不得不...... “是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被困在电梯里面了,”他站起身,瞥了她一眼,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还有多少事?你知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我的行程就会被影响?夏言歌,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给别人添麻烦?” 夏言歌没有说话,局促地站在那里,就像个在受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因为内疚和不知所措还有羞愧,头再也抬不起来。 那画面是滑稽的,她低着头,因为之前被困的时候一直靠在电梯墙壁上,本来扎起来的头发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松散,一缕还掉落下来,不偏不倚地挨着嘴角,发际线那里,是一片毛毛糙糙,她的眼眶还有些发红,在身侧,双手的拇指都在食指的侧面不断地蹭――无意识的动作,尽数落在谭星眼中,他觉得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词穷了,一个人说着说着,越来越没意思,他沉默下来,安静地想,夏言歌,干嘛不出手打我呢,就像以前那样,如果你肯动手,我心里也会好过一些的啊。 可是夏言歌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就算是在这一片尴尬的沉默里面,她的难堪无处遁形,可也没想着逃离。 第59章 满血复活 求你了,说话吧。 哪怕是骂我啊? 又过了一会儿,谭星很失望地叹了口气,另一侧的电梯又有人下来了,是行政主管和仲睿哲一行人,他看了看仲睿哲,捂着胸口没有说话。 已经没必要说了,仲睿哲对上谭星的视线,从里面明晰地辨认出了那种覆水难收的绝望,其实,在听行政主管说到自己之前说的话被谭星听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谭星,可是...... 不论如何,说出去的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不会去辩解,选择,当初是谭星自己做的,而现在,仲睿哲觉得,他也有必要做个选择了。 不然,难道要放任夏言歌继续这样折腾自己么? “谭星你没事吧?”仲睿哲走过去,不动声色地问。 “还好。” “夏言歌,作为行政部人员擅自使用故障电梯,当初给你钥匙,可不是为了给你这种折腾别人的特权,你把钥匙交回行政部,写好检讨交给我。”仲睿哲转身对着夏言歌说:“今天下午下班之前要完成,现在快去办公室干你的活儿吧。” 夏言歌非常迟缓地抬起头,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按下另一侧电梯的按键,麻木地抬头看看电梯的指示灯,伸手在衣兜去摸索那电梯的启动钥匙。 触觉里面,除了钥匙以外,还有一个小盒子。 她的动作又停了下来――那是谭星求婚时给了她的那个戒指。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视线里面,一切终于被隔绝在外,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掏出那个盒子,嘴角突然浮起一抹笑,苦涩而凄凉。 有的时候真是想不通,世界怎么会这样,顷刻间就被颠覆了模样,好像昨天还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今天就徒留一堆残垣断壁,她觉得曾经自我感觉就像个公主的那一刻那么遥远。 ――那么远,这让她不由得想,原来不过是一片海市蜃楼,却让自己无法自拔地陷进去,她握紧了手中的戒指,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没了它,那一切,就真变成一场虚空了。 行政主管亲自端茶倒水,点头哈腰地对谭星道歉,谭星也觉得过了,脸色有点儿挂不住,胸口还有些疼,仲睿哲一眼洞悉他的状况,很快打发了行政主管,带谭星坐在一楼南边的vip会客厅里面,用一句道歉做了个开场白。 “对不起。” 彼时谭星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半天,说:“为什么道歉。” “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你当时能听得见。”仲睿哲坐在他对面,问:“你还好吧?” “意思是我听不见就可以说了吗?”谭星苦笑了一下,“没必要道歉,你也没说错,如果不是我,事情根本不会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不是我......” “你这样会让我更内疚,”仲睿哲叹了口气,伸出手,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揉着眉心,“我刚才,真的是很着急,因为夏言歌那部电梯的情况不比你那部,随时都会掉下去,你想想那是个什么概念?要是她今天出了什么事,要是她......” 他像是说不下去了,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如果她有事,你和我,我们都没办法原谅自己,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谭星低着头,视线落在檀木地板的纹理上面,眼神有些迷茫,“我觉得......最难听的话,我已经说出来了,我,真的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让她放弃?我尽力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难。” 仲睿哲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回答道:“......所以,如果你确实下定了决心,我会帮你。” “帮我?”谭星笑笑:“你怎么帮我?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现在已经不再是了,我曾经放弃过,那是因为你,但是现在,我觉得我有理由坚持下去,”他看着他,说:“退一步说,至少应该有这么一个人,在她发了疯一样要找你的时候,拦住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谭星没有说话,别过头,“我对我爸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不会像他那么失败,呵......” “可是真可笑,”他语气冷清地道:“结果我比他还要失败,我曾经也嘲笑你,非要用离开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女人,结果,我现在还是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我现在觉得,我的人生真的是太喜剧了,我到今天这一步,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没用,这么的......” 他自嘲地笑了,没有再说下去,伸手轻轻揉太阳穴,“仲总,你确定要我在d.s工作吗?这对她来说,对你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吧?” “希望我说这话你不要觉得太难听,”仲睿哲摇摇头:“既然她已经注定了无法陪伴你,至少你要为你自己的生活找到别的平衡点,你是谭星啊,外面,多少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的电影电视剧,这曾经是你生活的意义,难道你要让这病连这些也剥夺了吗?生活对谁都不是公平的,但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经营你的生活,我也会尽力帮你。你和d.s的合约有五年,这五年,我不限制你的发展,你接你喜欢的片子,做你想做的代言,万一......” 他顿了一下,“万一病情恶化了,你提前提出来,合约方面的问题,我来解决。” 谭星点了点头:“谢谢你。” “你不恨我就已经不错了,”仲睿哲淡淡地笑:“她......还是不肯说分手吗?” 夏言歌坐在自己的办公桌那里,对着电脑百度了一份检讨,然后动手改,改着改着就走神了。 三十岁了,过去的三十年间,她居然没有一个男朋友可以安安稳稳好好在一起超过三个月,她回想起方才谭星那一脸的嫌弃和不耐烦,虽然她自己也承认不该用故障电梯,可是...... 还不是因为着急么? 她怎么也想不通,短短几天之间,谭星的态度就是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这让她一时还承受不来。 只是为了解开心中的这个疑惑,好好谈谈而已,就那么难么? 现在这算是什么状况呢?就在别人都冷嘲热讽地说夏言歌原来是一门心思想要高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果真是在高攀――而且,还高攀得那么辛苦。 烦死了。 她低下头,前额抵住了办公桌,行政主管的声音远远从办公室另外一头传过来:“夏言歌,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及其不情愿地站起身挪动了步子,不是没有挨过批,可是这种明知故犯的事儿算是第一次做,就连总经理都惊动了,主管一定饶不了她。 进了主管的办公室,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心想,妈的我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一直要呈现这样一种装孙子的状态? 主管坐在椅子上,抬头扫了她一眼,说:“坐吧。” “没事,我站着吧,站着挺好。” “......”主管叹了口气看着她:“言哥,好歹出了电梯去把你那头发收拾收拾啊,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你真是......着急也不能用故障电梯啊,你明明知道那电梯是什么情况,你这不是明摆着给我添乱么?总经理本来有一个会都因为你被延迟了,你说说,你要我怎么说你好?” 夏言歌一言不发,应着头皮听着。 “言哥,你毕竟在咱部门呆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不想拐弯抹角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和谭星出问题了,要不然你也不至于这样。你的私事我不会过问,但是如果影响到工作,我就不能置之不理,你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现在公司里的人,不少都在议论你和谭星还能走多远,你要知道,你俩出问题,大家都是看你笑话的心态,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还巴不得你和谭星早点儿分手呢,而我,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有没有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会经营自己的生活,说实话,仲总是很看重你的,我觉得你在d.s也有发展的前途,孰轻孰重,你一定要自己衡量一下,你已经三十岁了,如果感情上面的事情自己无法掌控,那至少,工作上面,一定要把握好。” 抬起头,对上主管的一脸关切,夏言歌心底有些暖融融的,他在为她担心,她咬了咬下唇,说:“谢谢主管,我以后一定会自己注意的。” “嗯,”主管笑笑:“老生常谈地说了那么多,希望你不要觉得烦,我在d.s做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仲总对谁那么在意,之前你提出过要调到文职部门去,我本来是不想你走的,但是我想了想,咱们行政部的这些活儿,却是不适合女孩子做,我和认识那边说一下,你的转职还是做吧,有空的话,也多学点儿东西充实一下自己,高层有人肯提拔你是好事,夏言歌,加油,争取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都失望,好吗?” 她点点头,揉了一下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说:“我知道了。” “去吧。” 从主管办公室里面出来,小强夏言歌再次满血复活了,事实证明,在某些不该那么快被治愈的方面,夏言歌的自愈能力却明显是异乎寻常地高,她一想到这些关心着她的人,一想到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本性又再次跳出来作祟―― 夏言歌,不能就这么认输。 不然,也太丢脸了。 “你说夏言歌要换部门?” 仲睿哲声音提高了八度,在总经理办公室,对着人事总监问。 人事总监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说:“也不是大调动......就是去做个接待人员什么的......” 人事总监一脸的憋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至于总经理这样动怒,亏在人事主管曾经提醒过,如果要给夏言歌做调动最好是先和总经理打声招呼,要不然,看看总经理的脸色,还真是......莫名其妙地特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