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大喜》 怪事一桩橡果 哈啰,大家好,某一类硬壳果又来啦 最近橡果家这边好冷,今天还下了一整天的雨,害橡果都冻感冒了,可恨! 一边吸鼻子一边敲字写序(好丑陋的画面),天气冷了,读者宝宝们也要注意保暖喔。 对了,扯件怪怪的事吧。 就在晚饭前,橡果有看到po在网上的一个贴文,有个自称mm的女生说,自家亲人生病住院,迫切需要大笔的钱,然后她准备公开叫卖所有写过的文章,只要有好心人出钱,她就卖版权。 不过她语焉不详,并没有说明卖版权的具体实施方法。 结果后面就有好多人跟贴质疑这事件的真实性,还有好心人想出钱买,催原po告之买卖方法。怪怪的是,原po仍然语焉不详,拉拉杂杂感慨了一堆世态炎凉的话,却没有实质性内容。 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再0rz一次。 就算这事是真的,原po的做法也实在有些笨啦,她的文章已全数po在网上,无论卖给各家出版社的小编,还是普通读者,都是不大可能的事了。 橡果觉得,与其这样大费周章,还不如公布一个账号直接请大家捐款,可行性更高一些。 这个建议有好多人都跟那位mm提了,但她都没有回应。 唉,情况至此难免让橡果猜想,这可能又是一次大胆搏出位的举动,也许只是想炒作那几篇文章吧。 橡果本来在修文,中途休息时跑到网上闲逛,结果不慎看到了这样一件怪怪的事,害橡果的思路一直在这件事上打转。吸吸鼻子,收回心思,跟读者宝宝们saygood—bye。橡果继续修文喽。 第一章 承安二年,暮春。 午后的阳光疏淡如薄罗,船在水面上行进,欸乃的摇橹声一记连着一记,划破细水浮花的宁静。 放眼望去,河道两岸的花树甚多,苇滩葱笼,染柳烟浓,圩田内外绿意连成一片,虽已是暮春时节,到底是江南,残余的春色竞也比都城邑州来得更适合入画。 一个娇俏的小丫头步出舱来,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费力地举目远眺。她望了半晌,仍不放心,转身问守在船头旗杆下的两名守卫“欸,我们这是到了哪儿啦?” 两个守卫丝毫不敢怠慢,立即异口同声地答道;“回菱姑娘,船已到了苏州境内。” 其中一位还把手往前偏右一指“菱姑娘细瞧那儿,前面就是望亭了。” “对对!”另一个跟着附和“过了望亭就是浒墅关,再过去就到苏州府。” “好,到了就好。”那小丫头满意地扬唇一笑,转身掀帘入了船舱。舱内朴素而雅致,并无金银赘物,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正捧着一卷书细细地读着。 小丫头上前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奉上“相爷,就快到苏州了。” “哦,是吗?”洛廷轩闻言放下书,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交代她说:“小菱,你去让他们把船头的旗降下来。” “为什么?”叫小菱的丫头一听急了,不解地睁大眼“您可是当朝堂堂的右相,这次下江南又是奉了钦命,把相爷的旗帜挂在船杆上,底下那些地方官员才能看得清楚,免得冒出不长眼的人冲撞了您。” 但那位年轻的当朝宰辅听了这番话,却只淡淡一笑“我难得远离都城,不想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 “可是”小菱越发纳闷了。 “去吧,告诉他们,立刻把旗给降下来。”洛廷轩一挥手,便负手而起。 他随着小菱一起步出舱外,望着河道两岸绵延不绝的绿草繁花,心里不禁涌起一股久别重逢的滋味。这些景物依旧,只因他本就在这江南水乡中长成。 小菱眼睁睁地瞅着守卫们把旗帜降下、卷好,满心不乐意地接过手“喏,旗降下来了。” 洛廷轩满意地颔首“把旗收好。” 她应了一声,又歪过小脑袋嘟唇细想片刻,忍不住问:“相爷,您既然要微服简从,等上了岸,到了苏州城里,还要不要派人先知会巡抚衙门一声呢?” “不必。”他皱眉摇头“萧氏那桩案于是在宓抚台手上出了差错,他这个人皇上早已信不过,我既然奉圣命微服私访,自然不好先去惊动他。小菱,你知道掌管一省司法刑狱的是什么官?” “哦,这可考不倒我。”她笑嘻嘻地一比手指头“不就是臬台跟提刑按察使。” “没错。”洛廷轩点了点头“待会儿等船靠了岸,我要先走访一趟臬台衙门。” bbscn “大人,不好啦!不好啦!”管家急匆匆地领着一个人奔入前厅。 等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江苏巡抚宓谦这才不悦地从内堂慢慢出来“嚷什么?本抚刚服了药要歇息,你就跑来给我鸡猫子鬼叫!”他一瞅见来人,微微皱起眉“老郑,你领来的这是什么人?” 对方的面色凝重,单膝跪地,拱手禀道:“抚台大人,卑职奉总督大人命令,快马赶来通知您一声,去年萧氏的那桩案子惹祸了。” “什么?”宓谦旋即紧张地向前微弓起身“惹了什么祸?” “其中的缘由总督大人也不清楚,只知道萧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到处请托关系辗转告了御状,惹得龙颜大怒,圣上决定要彻查,据说已让洛相微服南下。总督大人的意思,是让抚台——” “那怎么可能?”宓谦一听说“洛相”二字便松了一口气,打断他的话,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绢帕,擦拭脑门上冒出的颗颗冷汗“洛相可是内阁首辅、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多少军政大事等着他来决断,何需为了区区一个命案官司就离开邑州?” “抚台大人——”来人虽仍跪在地上,却冷冷地抬起眼来,甚至带了几分阴沉的目光望向他“我们心里都明白,萧氏那桩案子并非区区一桩命案。” 宓谦一怔,继而喃喃地说;“对,是本抚草率了。” 来人这才继续回禀方才被打断的话“总督大人的意思,是让抚台大人务必有所防范,萧氏一案背后牵涉甚广,你我都是身处其中之人。右相既然奉命查命案,那就让他查,但绝不可以让朝廷知道案子背后的利益纠葛,否则,不但六王爷饶不了你我,盐道衙门那些事一旦被刨根挖底,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宓谦听完便把手中的缉帕一扔,咬了咬牙“总督大人到底有何吩咐?” “总督大人让卑职传达的只有这些话。”来人冷冷地站起身来,照例一拂膝“抚台大人政务繁忙,卑职不敢再耽扰,告辞!”说罢,迳自而去。 留下宓谦陷入了沉思中。 bbscn 五福楼上,沉湛正一个人在雅座里独斟独饮。 忽然窗外传入一阵吵嚷声—— “你姥姥的,我家婆娘又生了一个没把儿的赔钱货,这下你怎么说?!” “欸欸,你先放手、放手” “想跑?没门儿!你这该死的杂毛老道,今天被我逮住你就别想溜,也甭说我证你,不信就跟我回屋里瞧瞧,我那婆娘怀里正奶的孩于是男是女” “走,走,看牛二他媳妇儿奶娃娃去喽!”又传来孩童的哄闹声。 那些声音自窗下的街道上传来,扰了一室清静,沉湛不觉皱起眉,起身到窗边探看楼下的动静。 这一看,他一眼就认出了当街被人揪着衣领的,正是那日信口开河算出他“桃花犯命、为情事所扰”的瞎眼老道士!只是此刻他被人推推搡搡的走着,一副落拓可笑的窘样。 见了楼下这般光景,沉湛的眉宇不禁皱得更深。 这老东西难道真是靠四处行骗为生? 倘若真是如此,那日在沈府中,他为何不曾讨要半文钱 正瞧得奇怪,一时没注意掌管五福楼的陆老掌柜推开门,亲自引领着伙计把一道热腾腾的“春笋回鱼”端进来。 沉湛回过神,转头随口问;“陆掌柜,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掌柜还没答话,那端盘的伙计已先抢着发话“大少爷,这事儿我知道!那被揪住的是一个杂毛老道,揪他的是街角那个开馄饨铺的牛二,前一阵子牛二的媳妇又快生了,碰上那老道,说他媳妇这一胎准生个能传香火的,牛二一高兴,赏了他一锭银子,谁晓得落地又是个女娃娃,他都快气疯了!刚刚又瞅见那老道,正捉了要讨回钱呐!” 听他细说缘由,沉湛又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一勾手指头“你跟我下去,拆开他们两个。” “拆、拆开他们?”快嘴的小伙计一时愣住了。 他们都是爱看热闹的个性,巴不得牛二和那老道士揪成一团,沿街一路滚才好玩呐! 不过天高皇帝远,少东家的话比圣旨还大,小伙计赶紧跟在他后面蹬蹬蹬地下了楼。 “喂,你们两个——”他一走出酒楼大堂就捋起袖子,仗着东家的气势嚷嚷起来“我们大少爷说了,松手、松手!” 看到是沈府的大少爷出面,牛二只得悻悻地松开了手。 不过他还不服气,恨恨地瞪了那老道士一眼,走到沉湛面前抱怨“沈少爷,我牛二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你们五福楼前闹事,都怪这老东西太可恶,他骗了我一两银子,说什么我家那婆娘这一胎准能生个男的,我呸!” 群众中有人起哄“牛二,那是你婆娘不中用,五年只生了三个白胖丫头,怨不了人家道长!” “去你娘的!”牛二回首就是一口大唾沫“谁他妈还说这话——” “牛二!”沉湛对他的粗俗行为感到厌恶,不悦地负手喝止“他们不过是看热闹说风凉话,你何必将事情闹大?”他向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去,拿二十两银子给牛二!” 牛二当场傻眼,接过一锭大元宝,说话都结巴了“大少爷,这”沉湛舒缓开眉宇,一指那老道士,漫不经心地道:“这些银两就算我代他还了。一来,五福楼要做生意,你们当街吵闹算什么?二来,我还有些话要问这老东西。” 语毕,他转身走回楼上的雅座。 满桌的酒菜已凉,老掌柜忙不迭地差人换新的,沉湛却不在意,他自进门后,目光就一直紧紧盯着老道士那张苍老且多皱的脸。 望着他,冷冷揣摩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道:“你眼睛看不见,但还记得我是谁吗?” 老道士闻声,咧嘴而笑“凡事自有定数,贫道自然算得出。” “哦?”沉湛俊美的唇角噙起一抹冷笑“那你方才被人当街揪着骂娘,也是早就算出的定数?” “公子言重了。”老道士整了整被揪得皱巴巴的道袍,竟似浑不在意“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贫道一生为人谋算运程,本就不求次次灵验。” “真真假假,你倒会为自己开脱。”沉湛又自斟了一杯酒,但仅浅啜一小口“这么说,上回在我们府中,你当着我和二弟的面所讲的,全是大放厥词喽?” “不然。”老道士摇摇头,枯瘦的老脸上显得极为郑重“此一时彼一时也。像公子这般天生华贵,上苍早有妥善的命数安排,贫道不过替天开口而已。”说罢,他猛然噤声,屈指一算。 “贫道已算出当日两位公子中,令弟的贵人已到苏州境内了,不出几日可助他逢凶化吉。而公子的桃花劫正应在明日末时!” 沉湛不禁失笑“连时辰都算出来了,道长未免太过能耐。”他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我明日哪儿也不去,只到几家茶庄里盘盘账,能犯什么桃花?难不成从茶叶里开出花来?” 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老道士离开。这个爱怪力乱神惑众的老东西,如今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 “既然沈少爷不信,那就罢了,但贫道要奉劝一句,请少爷铭记。假若真时真亦假,桃花劫虽是劫,也是缘。”老道士没头没脑的把话说完,一整衣冠即下楼去了。 bbscn。 宓谦在庭中缓慢地踱步。 满庭的蓊郁,他视而不见,心头像被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压住。 管家老郑匆匆地跑入半月形的门洞“大人,老奴把盐运使和常州知府都请来了!” 他急转过身,不假思索地吩咐“快把他们请到内厅奉茶。” “抚台大人,”待众人在厅中落座,仆从奉上热茶,常州知府贺东林第一个开口“下官听说洛相已微服南下了,不知道是否真有此事?” 宓谦若有所思,沉着脸缓缓地点头“恐怕已到了我江苏境内了。你们说,他这第一站会先去哪里?是这苏州,还是贺大人你所管辖的常州府?” “这”节气虽然和暖,贺东林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下官说不准。” “哼!不就是一个洛相嘛,依我看,你们也别太战战兢兢了。”座上的第三位,两淮盐运使阎合,却捧过茶杯,拿杯盖慢条斯理地剔起浮茶来“萧家那案子可是犯在我的头上,我这个主谋尚且不急,”他一挑眉,笑得倨傲且轻浮“抚台大人,你们又怕什么?” “阎大人,”宓谦沉下一张脸“这都什么时候了!说穿了,我们这是同舟共济,你不要以为你后面靠着一个六王爷就万事不愁。这件案子已经让皇上发了大火,决意要彻查到底,你若还是无动于衷、放任孤行,到时——”他一拂袖站了起来“休怪本抚为了自保不留情面!” “好好好,抚台大人说什么,下官全听着就是。”阎合急忙陪起笑脸。 “惟今之计,是要先找到洛相的人。”宓谦不再与他计较,重新坐了下来, “一定要派人找到他,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让他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顺藤摸瓜,把背后的利害关系都查出来!” “那是,抚台大人说得极是!”阎合又捧起茶杯,点头附和“知道他的动向,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无论如何,上头还有总督,还有六王爷,这两江三省毕竟是咱们的地盘,他一时半刻也摸不清真相,总会着了你我的道” 贺东林亦点头“下官回去后,一定派人把常州的里外都先搜罗一遍。” “不可以明火执仗!”宓谦忙一摆手“洛相若真先去了常州,你打草惊蛇反而会惊动他。” “是,下官明白了。” “抚台大人,若依我说嘛”阎合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对朝廷那位右相大人,难道就只能采取大水决堤时的老办法?水冲开了哪一处堤坝,我们就扛着沙袋去堵,冲开一处堵一处,虽然短时有效,但到底累得慌。”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眸中闪现的光芒却显得邪恶无比。 “昔时鲧治水,用水来上掩的办法,到头来一事无成!他儿子可聪明多了,开山凿渠、因势利导,至于我们抚台大人,不知您是要学鲧呢,还是学大禹?” 宓谦不由得一怔“你的意思是?” 阎合干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下官的意思是,防着洛相去查萧氏那桩命案,绝非上策,最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莫过于把洛相也变成我们的人!” “阎大人真是异想天开。”宓谦讪笑不已“拉拢洛相,这法子亏你想得出!能以弱冠之姿就入阁拜相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况且他已贵为宰相,本抚在仕途上没有一星半点可以许诺给他的好处。” “哼,有钱能使鬼推磨!”阎合挑眉“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不被那白花花银两打动的人!” 宓谦摆摆手“不不,当今右相的清廉雅洁可是出了名的,他总说自己双亲已故,又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要多余的钱财无用。即便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贪钱,但送银子给他绝对是冒大风险的事。他是奉钦命微服查案,若我们贸然送钱给他,岂非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抚台大人莫急,我还有一个主意。”阎合扬起唇角,笑意阴冷“一个人即便不贪财,未必就不好色。人活在这世上,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喜好,有喜好就有弱点。” “我劝你还是不要以己度人。”他却不以为然“想当年先帝在位时,曾欲将十六公主许给洛相,公主是何等的天香国色,却也被他回绝了。邑州城内外又有多少豆蔻年华的千金为他害了相思病,可你们有听说过他摘了哪一家的香花了?” “是啊,”贺东林在旁边抚须赞同“倘若洛相真没有弱点呢?” “哼,这叫大水决堤、耗子钻洞,没有弱点,我们也可以制造出弱点来!” “你想怎么办?”宓谦眯起眼。 “办法我自然是有的。”阎合冷冷一笑,故意欲说还休“只是合我自己一贯的喜好,抚台大人和贺知府可别嫌我的办法下三滥” 宓谦未听先怕,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在心中千回百转地思量“阎大人,他可是当朝右相,你、你千万莫要把先前那些毒辣的手段使在他身上,否则” “否则那可是诛族之罪啊!”贺东林替他完结。 说罢,两个人互望一眼,俱是又惊又惧。 阎合却稳如泰山,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青花瓷的小瓶子,在两人面前扬一扬,阴沉地含笑道:“这瓶子里装的可是好东西,只要溶一些在洛相的酒里,不用半个时辰,他就非要女人不可!” bbscn 第二日午后,巡抚衙门的后院。 花厅有三面镂空,暖风习习,当中已备下一桌上好的酒席。 宓谦和贺东林、阎合三人在花厅外的树荫下等候,辗转踱步,各怀心思。 一小队差役突然急匆匆赶来。 “禀大人,”为首的一人利落地对着宓谦单膝跪下“属下们已到各处查过了,也按大人的命令向各府县宫衙打了招呼,邻近各地衙门并无生面孔拜访过,惟有臬台杨大人那里三日前去了一个陌生人。据臬台衙门的差役透露,那人年纪轻轻,俊雅得很,一看即是贵气凌人,而且——” 阎合性急地打断他“而且什么?” 差役忙接着禀告“而且听说他只带了一个小丫头、四个随从,一连三日都借住在臬台府上,打从进去就没再出来过,差役们都说,杨大人对他恭敬得很,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好,我看这就八九不离十了。”阎合听完,眸中闪过幽幽一道光芒,转头和宓谦对望一眼。 他跨前一步,大声嚷道:“快,拿本抚的官服和官帽来!” 贺东林从旁问:“抚台大人,是否让下官们随同一起去迎洛相?” “不必。”宓谦摆手回绝他的提议“这是苏州境内,本抚身为一省的总宪,去迎奉洛相自在情理之中,你一个常州知府也去,算怎么回事?”他戴上官帽,整装完毕。又回头叮嘱他们“贺大人、阎大人,烦请二位就在这里等吧,不过本抚有言在先,若是把洛相请了来,你们也绝不可以现身。” “这”贺东林纳闷地张开嘴。 “这个下官自然明白。”阎合态度坦然地冷冷一笑“圣人云:君子不党。我们三人各有所司,出现在一处难免令人起疑,若是被洛相看到,恐怕会落下一个‘朋党’的猜忌。” “嗯,本抚正是此意。”宓谦满意地一抚须,转身大踏步离去。 原本侍立在不远处的两队差役起步小跑地跟随在后,亦整齐划一地出了后院。 bbscn “右相大人,请——”宓谦必恭必敬地一路陪在贵客的右后方,延请入院。 穿过半月形的门洞,洛廷轩缓缓步入巡抚衙门的后院,边走边随意打量四处,淡淡地提起“我才在苏州落脚不久,本是奉钦命来查案的,结果到宓大人的府上,实在叨扰了,不过你这园里的景致倒是不错。”他停住脚,颇为赞赏地扫视了一圈“这里的布局相当宽敞嘛。” 宓谦陪笑道;“是,下官这后固去年刚扩建了一番。右相大人,请——” 他边说边把洛相往花厅方向引去。 “去年冬至,下官家中失火,殃及四邻,后院相邻的几户人家干脆都迁走了,下官便将他们的土地买下来,一并纳入后园中。不过右相大人放心,下官绝不敢以权谋私,买地和修筑园子的钱都是从下官的俸禄饷银里节省下来的。” 如此宽敞华美的园子,靠他区区几百两的俸禄怎么够用?这家伙根本是睁着眼说瞎话! 身为当朝宰辅,洛廷轩自然不会轻信于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的带过。 依如今的世道,为官者私下敛财享受,已有漫山遍野之势,要清查是绝无可能的工作,况且这次下江南主要是为了查萧氏一案,其它的事,也就只能暂且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花厅中的酒席早已泛冷,宓谦忙命仆从把菜都撤下去重新上菜。事实上,那些穷人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珍馐美味一旦被撤下,都被倒入了西面小院所养的大狼狗食盘中。 过了半晌,丫头仆妇们重新端出一盘盘全新的热菜。 “右相大人,您久居邑州,难得尝尝地道的江南菜,来,您一定要试试这道‘蜜汁火方’,这可是历朝历代出了名的淮扬菜!”宴席上仅有两人落座,宓谦亲自帮洛相倒酒夹菜。 “噢,还有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堂堂巡抚大人殷勤地劝个不停“这些肉丸都已腰在汤汁中久矣,不但丸子饱满,一咬下去更是浓香扑鼻,嫩滑异常!” “抚台大人,”见自己面前的碟子已堆越如小山高的美食佳肴,洛廷轩并不急着动筷,仅足浅啜了一口便放下酒杯“我不说你也知道,皇上登基一载有余,百废待举,正是亟需励精图治的时候,你们这些地方大宫若能体察圣意,爱民如子,代天子司牧一方,那远比眼前这一桌酒菜更令我欣慰啊!”“是是,这个下官自然明白!”宓谦夹菜的筷子却仍没停下。 他挽起官服的袖管,又忙着往一只白玉小碗里盛汤羹,活像是个跑堂的伺候在边上。 一名仆从端上一道新菜。 宓谦忙指着菜盘介绍“右相大人,这道乃是‘当归醉虾’,滋味也相当不错。” 他这副巴结的模样让洛廷轩的内心忍不住直摇头。 好不容易,终于赏脸尝了几口蜜汁火方和一品官翅,宓谦瞧在眼里、喜在心头,放下筷子和汤匙,伸手一击掌,便有两个穿着粉绿衣裳的少女从门洞后出来。 一左一右,俱是明媚美妍,娇俏胜过春天里最美的花朵! 左边的少女白玉似的皓腕上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有一只白玉雕成的酒壶,熏风和淡光下,托盘和酒壶黑白分明,相得益彰。 “快,把杯中的残酒倒了,替右相大人斟上这难得的佳酿!” 两名少女乖巧地替两人都换了新酒。 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清幽但足可使人醺醉的酒香。 洛廷轩忍不住举杯一闻“这酒” 宓谦忙讨好地谄媚“右相大人,这酒名叫‘锦波香’,实是千金难得的佳酿,下官有幸得到小小一坛,一直珍藏着,今日正好敬献给右相大人品尝。” “锦波香?”嗅着扑鼻的酒香,他回味佳酿的名号。 “右相大人觉得这酒怎么样?”宓谦此时倒真是人如其名,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宰相。一脸谦卑。 “好,那我尝尝。”洛廷轩不疑有他,含笑一饮而尽。 岂料美酒落肚,他胸口随着酒液滑过一股异样的感觉,似余香回涌,馥郁芬芳,又似有焰火升腾,胸腹之间一阵灼热,绵绵相延。 他感到奇怪,努力一定神,不敢再多喝。 “右相!右相您这是怎么啦?”宓谦突然吃惊地扔掉杯筷,绕过桌去扶住他。 洛廷轩被他搀扶着靠在桌边,只觉头脑昏沉、浑身发热,说不出的难受。“好酒易醉,我恐怕是不胜酒力”他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姿态有如玉山将倾。 宓谦向左右递了个眼色“来呀,右相大人醉了,快扶去清风阁里,让他好好歇息。” 上来扶持的,正是方才那两个送酒的少女。 美色和美酒不过一字之差,洛廷轩为官已有数载光阴,虽然昏沉,但心中仍自清明,挣扎着推开两个似水娇娃,向门外大声喊着“小菱、小菱,快进来,扶我回去!” 原本等在花厅外的小丫头急忙跑进来“相爷,怎么好端端的就喝醉啦?” “右相大人——”宓谦一脸愧疚地拦在前面“都怪下官不识右相大人的酒性便急子呈献佳酿,不过既然醉了,还请右相大人纡尊绛贵在下官的清风阁内暂作歇息吧,眼下再回臬台府,这一路奔波,右相大人可要受罪啊!”小菱不敢插话,只睁着乌亮的大眼睛担忧地瞅着她家相爷。 他却决然地一摆手“算了,我醉相不雅,不便在大人府衙中多做烦扰。” 说话间,洛廷轩体内的炽热越盛,俊颜泛出如女儿般的晕红,心头那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感回旋扩大,致使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连走了三四步“小菱,快扶我回臬台府!”唉,这才得晕晃回去了。 原想路途不远,加上低调行事,以致未乘自己的轿子来此,真是失算。 见他执意离去,宓谦也不敢强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后院。 此时,阎合和贺东林从花厅的屏风后绕出。 “抚台大人怎么不使计将他留住?”阎合皱紧眉,懊恼地摇头“洛相下留下来,我特地挑来的这两个雏儿可就无用武之地了,原见的盘算岂不白白落空?” “是啊,”贺东林跟着叹息“眼瞅着那合欢酒他都喝下去了” 看着他们俩懊恼加指责的言词神情,宓谦也不痛快了,恨恨地一甩袖“哼!他是堂堂的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要回臬台府,本抚能有什么办法?!” “算了,亡羊补牢,犹未晚矣。”阎合细长的眼眸一眯,又计上心头。 宓谦转身看向他“怎么?” 阎合一脸肃然,冷冷地道:“请抚台大人尽速派人一路跟踪,合欢散的效力即刻便要发作。”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洛相即便不享用我这两个雏儿,总是要女人的”说着,他狠狠地一握手,神情冷鸷得无以复加“只要他碰了不相干的女人,攥进手里就是咱们的把柄!” 第二章 沈记大茶庄后院的账房裹。 一室清静,茶香缭绕中,沉湛和老掌柜盘点完最后几本账目,正想站起身来,却见一个小伙计兴匆匆地跑进来“掌柜的、掌柜的,东西找到了!” 随后跟进来的人沉湛也认得,一身月白色的蜀锦,那是天宝堂的二掌柜。 沈家产业大,所涉极广,几乎遍布各行各业,钱庄、茶号、酒楼、布庄、商铺,而天宝堂正是沈家在苏州本地的七大商铺之一,专门经营玉石买卖。 二掌柜笑眯眯地走进来,右手上还高捧着一只沉水木制的四方木盒。茶庄老掌柜忙起身相迎,不过他迎的不是一一掌柜,而是他手中的那只盒子。 “怎么样?”老掌柜睁大眼,问得小心。 二掌柜用左手轻轻一拍盒顶“放心,我亲自挑了,这可是最好的。” 说罢,他把盒子递过去。 老掌柜接过来,忙恭恭敬敬地捧至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掀起盒盖“大少爷,您快过来看——” “怎么了?”沉湛不觉失笑。 “您看,这是一只黑曜石雕的狐狸。”老掌柜把盒中的东西取出,小心地托在左手掌上。 “对,给少东家用的绝不能马虎,这可是我亲自挑来上好的货色。”二掌柜在一旁讨好地解释“黑曜石最能避邪,用它所雕的狐狸历来具有化解不利桃花的功效。” 老掌柜把狐狸转给少东家“大少爷,您就随身带着吧,以防万一。” 岂料沉湛听了,忍不住大笑,不屑地甩袖推开。 “不过是杂毛老道信口胡说罢了,你们当什么真?”他边说边往屋外走“我累了,这就要回去睡个午觉,哪里会来什么桃花劫?” 眼睁睁地瞧着少东家离开,老掌柜不安地捧着石雕狐狸把手缩回,目光和二掌柜一触,忽然担心起来“午时将过,很快就到未时了” 沉湛从茶庄出来,独自一人,慢悠悠地步行在大街上。 “相公子,公子,您当心点儿啊!”小菱一路不安地追在后面小跑。“哎呀,那是豆腐摊子,快拐弯!” 她好不容易追上跌跌撞撞低头疾走的主子,又赶紧回头吩咐跟在后面的四名守卫“喂,你们四个走快点!要是公子出了事,我看你们哪一个吃罪得起!” 她正喝斥守卫,一时疏忽顾不了前头,转过拐角的洛廷轩却撞上了一个人。 “咦,兄台兄台?”沉湛微皱起眉,用力把撞入怀里的人扶起。 “谢谢你啦!”小菱抢过来扶住自家主子,勉强陪笑“我们家公子喝多了喝多了。” 沉湛俊美的唇角噙起一抹笑意,点头表示了解。其实他不大相信小丫头的话,因为对方虽然两腮泛红,眼神迷茫,看上去的确像喝醉了酒,但他未闻到有什么醺醉的酒气, 洛廷轩陡然猛吸了口气,费力地甩了甩头“小菱,快扶我回杨大人的府衙!” “还回什么呀?”小菱情急之下,忍不住脱口抱怨“方才我在后面一路叫您,说您走错方向啦,您就是听不见,苏州城那么大,现在我都不知误走到哪儿了” “糟糕!”一听,他咬紧了牙。 胸腹之间的灼热感再度袭来,且一次比一次难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定住神,朝四周扫视一眼“快,我们去那家客栈”话未及说完,他气喘吁吁地拖着小丫头就往前走“我不行了浑身不知为何难受得要命,活像被火炙烤一样!” 临近的那家南悦大客栈也是沈家的产业。 “兄台,”沉湛一时好奇,上前两步扶住他“看样子你们是外乡人,我扶你过去吧。” bbscn “少东家,那位客倌脸色发红、神志昏沉,看样于是病了。”客栈的掌柜站在三楼最尽头的雅房门外,好奇地想向里头探望。 沉湛却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门“不要瞎猜了,快去找个大夫来。” 站在门外,他看着掌柜下楼,心中闪现一丝疑虑。 他隐隐猜到里面那位兄台所犯的病了。 “沈少爷,我家公子到底怎么了?”小菱担忧地皱起一张俏脸,推门出来。 沉湛转过身淡淡一笑,安抚她道:“我对岐黄之术通晓不多,不敢贸然断定,等大夫来了,自然就可以知道。”他陪她一起走进房去。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身陷在一床柔软舒适的被褥间,洛廷轩勉强半撑起身“小菱,我口渴了,你倒些水给我。” “噢!”她急急地应声,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凉茶过来。 “给我吧!”沉湛却伸手拦下她,见小丫头不解,便解释“你先出房去等,不要让别人进来,我想帮你家公子把把脉,略微查看一下。” “可是,把脉也用不着赶我出去呀!”小菱不肯依从。 主子背负了一个大秘密,身边的仆从中只有她才知道,怎么能随便把主子留给一个陌生人?要是秘密被眼前的这位沈少爷知道,那会酿成诛族的大罪呀! 沉湛微皱起眉“说实话,你家公子的病,我略有所闻,但还需要再确认,但是当着你一个姑娘家的面我不方便帮他查看。”他趁小丫头发愣,迳自从她手里接过茶杯。 “可是——”小菱既担心秘密又担心病情,一时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沉湛的心中打定主意,哄着把她推了出去,然后从房里轻轻落下门栓,方才转过身来。 “你是谁?”洛廷轩在床上失神地望向他,合欢散在体内发作得越加厉害,头昏身热之余,他睁大眼,竟连眼前人的面容五官都看不分明。 沉湛走至床榻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把茶杯凑到他嘴边。 “先喝水吧!”待他把一杯凉茶都喝干,他收回空杯,盯着床上的人好奇地询问:“兄台,你这病症有些奇怪不知道先前可是吃喝了什么?” “吃喝?”洛廷轩头痛地想扶住额际,拾起的手臂却不期然擦过对方的胸膛,顿时,一阵颤栗陡生,竟像一条凶猛的火蛇自小肮中窜出,让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记低吟。 一声便已够了。 那虚软若女子般的呻吟声让沉湛心头一震。 几乎在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砰的一声,他把空杯子随手往旁边一抛,转而扣住对方的手腕,而虎口处那滑腻柔嫩的触感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你是女人?”他凑过身去质问,两人的气息几乎彼此可闻。 被扣住的手腕处竟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感,但在冰火冷热双重的煎熬催逼下,体内的炽焰却烧得越加厉害! “你胡说”凭着残存的一丝清醒,洛廷轩恼怒地想喝斥他,发出的却是比先前更为娇弱无力的声音,他眼神迷茫地对空低嚷“来人来人把——” “这里没有旁人。”沉湛却猛地用单手就把他搂进了怀内。 怀中的身躯果然相当娇软!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热且这般难受吗?”他微皱眉,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额际,又移下来轻抚她泛红的脸颊“你恐怕是被人下了春药。” 怀中的人猛然一僵,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低嚷“来人小菱,小菱——” 沉湛冷冷地打断她的呼救“没有用的。你想让外面那小丫头进来救你?”他边说边把她缓缓放倒在床榻上,然后撑手俯在她胸前,深深凝视着咫尺之距的那张红润异常的面孔,俊拔的眉宇不动声色,只是细细地端详她。 “你”洛廷轩的脑海中却像爆裂开来似的。 药力汹涌,她气喘吁吁,恨不得死去。 最让她感到惊骇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所散发出来的气息,竟可以缓解她体内灼。热痛苦的感觉。她的心想推开他,但却力不从心,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蠢蠢迎向他 不,绝对不可以! 她是当朝堂堂的枢廷宰辅,若是跟这男人—— 身败名裂事小,但她的秘密一旦被揭露,必定震动朝野,到时龙颜大怒她不敢往下想了,如烈火炙烤般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凝聚起足够的思维能力。 沉湛冷静地看着她痛苦抗拒的神情,忽然唇角一扯,近乎残酷地缓缓道:“你该知道,女人若被下了春药,只有男人才可以解救。” 说罢,他的手竟大胆探入她怀中。而眸色也霎时变得幽黯—— 她果然是个女人! 他大踏步离开床沿,打开门栓,一把推开门,正巧掌柜领来了一个挎着草药箱的大夫。 “少东家,我把——”掌柜才刚开口,却被沉湛一拾手拦下。 他俊美的脸孔变得冰冷无比,迅速扫了一眼过道里的三个人“不用大夫了,你把他送回去吧,诊金照付。还有你,小丫头,你家公子的病我已经会治了,你跟着他们安心到楼下等着。” “真的?”小菱欣喜地睁大眼,但继而又变得更为担忧,倔强地摇头道:“我要陪在公子身边!我绝不会干扰您治病的,在诊治的时候,我也可以端茶递水,帮帮忙。” 沉湛习惯性地一扯唇角,几乎要失声大笑“你什么都帮不了。” 语毕,他毫不客气地重新关门落锁。 bbscn 而在巡抚衙门的后院,约一炷香之前。 云淡风轻,周遭景致静美,身处其中的三个人看着图中美景,心情却并不轻松。 “大人!”一名差役疾步而入。 宓谦的精神陡然一振“怎么样?” 差役拱手回道:“禀大人,属下一路跟去,右相大人没回臬台衙门,改而进了一家客栈。” “这”他一怔,立时紧皱起眉头“他离去时,不是说过要回臬台衙门的吗?” “右相大人一路上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几次提醒他走错方向了,他都顾不上理会,属下、属下估计他恐怕真是醉得分辨不清东西了。” “哈哈,抚台大人在担心什么?”不似他的忧虑,阎合笑得分外得意“合欢散一旦发作,那场面可是青光无限、见不得人的。右相不回臬台府,岂不更好?”他负手在一丛海棠旁眯眼邪笑“难道你还指望铁面的按察使,去找漂亮妞儿供他享用吗?” “大人!”又有一名差役步入后院。“右相大人相进了南悦客栈。” 随即又有第三名派去跟踪的差役赶快回禀报“扶他进去的人是沈大少爷。” “沉湛?!”宓谦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他们什么时候搅和在一起了”” 他心中忐忑,原本稍稍松缓的眉头又紧皱起来。 盐道衙门那些丑事,虽然沈家没有参与其中,但难保不会有什么风声传到沈家那两兄弟耳里。要是真被他们——哪怕其中一个,知道了内幕哪这会儿沉湛和宰相在一起,可就危险了, 何况眼下,除了应付洛相,郑鹏年那里被师爷汪儒偷记下的账册也是个极大的祸患!好巧不巧,那账册据说已到了沈家的二少爷沈颐手里,这事若被洛相察觉,恐怕和盐道衙门的事一样危险,除了互有牵连,同样担着血海般的深重关系! “未必是搅和在一起。”阎合却不冷不热的说“兴许只是恰巧碰上了。” “对,阎大人说得没错。”第三名差役点点头“属下看得真切,是右相大人不留神撞到了沈大少爷,他出于好心,才扶他进客栈的。” “对嘛——”阎合笑了笑“南悦客栈本是沈家的生意,老板碰巧搀扶客人进门,也在情理之中。” 宓谦想了想。猛地一甩袖“快,你们再去查探!噢,对了——”他老谋深算地眯起眼“再找几个人乔装一下,扮成过往旅客混进去查探,看看到底有没有女人进右相大人的房间!” “对!”阎合插话道“若是有,一定要查清楚来历,有几个查几个,半个都不许漏下!” 待差役们又领命出去,后院又回复一派安宁气氛。 阎合、宓谦和贺东林三人的目光相接,心底都涌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快。 负手踱了几步,阎合依旧笑得阴冷“抚台大人,这下你该放心了,有合欢散的效力在,右相纵是天人,也不可能以他途解之。只要他碰了女人”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才又说;“哼,在你江苏的地头上,还不好办吗?我们可以联名上折子,参他一个‘荒yin误事’之罪!” 他绕着宓谦踱步,继续道;“国之宰辅,权势之高无人能出其右者。圣上派他下江南查萧氏灭门一案,可他呢?可惜啊”他故意叹了声。“一到了六朝繁华之地,居然置王命于不顾,嫖娼宿妓。大败往日清廉名声,有伤风化不说,还给江苏一省的大小辟员树立了何等不堪的形象!” 他轻描淡写之间,却将这样一个恶毒的欲加之罪编织得滴水不漏。 宓谦和贺东林听完,心头都是一震—— 难怪为了区区一个小妾,他可以设计将萧氏满门都杀得干干净净! 阎合这个人一狠毒起来,恐怕真是佛挡杀佛! bbscn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动了动,引出一声无力的娇吟。 沉湛疲累地先睁开眼。 阴阳调和,一场欢爱,他已帮她解了毒。 望着怀中浅寐的美丽容颜,他的眸光流露出几许深沉。 她是谁?女扮男装是为了行路方便吗? 这样一个女子又有谁要加害她? 他微微皱起眉,任由这些问题在脑海中千回百转地思量着,直到她也睁开眼来。 “大胆!”孰料她一醒来便怒目瞪向他。 洛廷轩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得五内如焚。男女两人同床共枕,而且还赤luo的肌肤相亲! “你是何许人也?”她羞恼之余,惊喘着试图推开他的胸膛“你居然敢、居然敢” 变故突生,她只觉天崩地裂! 沉湛稍稍用力就扣住了她的双手,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低沉地解释“我是为了救你”啪的一声,她挣脱被扣的手腕,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不用你来救!” 挨了打,他黑眸中顿时闪过一道光芒,但转瞬即消弭得无影无踪,不怒反笑。“恩将仇报的人我见得多了,你不是第一个。”他紧盯着她,唇角竟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静室之中,两人间的气氛却让人感到不寒而傈。 洛廷轩恨极了,无奈药效刚退,身体犹酸软得无力动弹,只能依附在眼前人的怀中。 她气得喘息不休,恨恨地道:“你毁了我的清白,且识破了我多年的秘密我——”话未说完,她只觉喉头一甜,羞怒攻心,竟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沉湛惊得忙搂着娇躯撑手坐起。 “你实在毋需如此。”他随手扯过一件落在床沿的衣物,怜惜地细细替她擦拭嘴角的血迹“我早说过,你被人施了春药,只有行阴阳调和之法才可得救。” 她的胸口却似被千斤锤狠狠砸过,一时悲苦地闭上了眼“你为了救人,我不怪你只是我、我是绝不可以失身给男子的!” 若让天下人知道当朝宰相竟是女子假扮男装。那可是欺君的滔天之罪! “难道你要我眼看着你毒发而死吗?”沉湛冷冷地皱紧了眉。 洛廷轩闻言转过头看他,她的睫毛微颤,双眸盈亮,须臾,竟落下泪来。“你可知道,我宁可死了,也胜过秘密被剖白于天下” “你有什么秘密?”他下解“就因为你女扮男装吗?” “我我实是当朝的——”她几乎要脱口告诉他真相,但到了紧要关头,终究及时逼自己紧咬住下唇,硬生生忍了下来。 “告诉我,你是谁?”他轻托起她的下颚。 “我不能告诉你。”她转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放开我,我要走了。” 沉湛却扬起一抹笑意,毫不费力地将娇躯再度抱个满怀。“紫瑄”他故虑在她耳畔柔声低唤“你我已行了夫妻之礼,还想到哪里去?” 不出他所料,怀中人大惊“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是你方才亲口告诉我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不可能!”她的娇靥在刹那间惨白,惊骇得连连摇头。 那是性命攸关、罪连九族的秘密,她怎可能失口告诉他?! 沉湛将她惊惧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眸光因此流露一丝幽黯,但他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方才我替你解毒之时,你陷于迷乱告诉我你叫紫瑄。” 她倒吸了一口气“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他玩味地反问:“你想防止别人知道什么?” “不该知道”她在他怀中僵直了躯体,语气间含着惊恐喃喃地说:“你们什么都不该知道!” “但现在你该把我和其它人分别看待了。”沉湛半眯起眼睛,用叹息般的语调柔声轻哄“我不再是和你毫不相干的旁人难道我们如今的关系还不够亲密吗?” 他紧拥着她,气息交融,姿态亲昵得无以复加。 “不!”洛廷轩喘息得更加厉害“该让眼下这一切都灰飞烟灭!”她终于费力地挣脱开他的怀抱,心神慌乱如丧考妣,一时顾不上羞耻,当着他的面匆匆穿衣起身。 “紫瑄,”沉湛头痛地及时拉住她“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就算昨日我们还形同陌路,但人和人的相逢相知,本来就往往在一刹那之间决定了。我们已经是夫妻,这层关系怎么可能灰飞烟灭?” 洛廷轩被他扯住,牵绊了刚欲迈出的脚步,只得转回身来。 “因为这样对你我来说,都没有半分好处。”她仅仅冷看了他一眼,然后奋力甩袖离去。“这是一个错误,你只有彻底忘了,才能让自己好过!” 她仓皇离去,留下沉湛不可置信地怔在床上。 衾枕犹暖,让他一见倾心的人却竟已步出房门! 他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不期然却想起那瞎眼老道士的话。 眼下未时将过,快到申时,难道这果然应了他的桃花劫? bbscn 洛廷轩近乎慌乱地匆匆步下楼。 “相哦,公子,你真的好啦?”不明所以的小菱看到她安然无事,不由得欣喜万分。 “小菱,”吸一口气,她勉强稳住心神“你去雇一顶轿子来,我要速回臬台府。” “轿子早雇来啦!”小菱笑嘻嘻地扶她走出客栈大门。 门外果然停着一乘小轿。 “哎呀!”小菱扶她上了轿,忽然诧异地噘起嘴儿,凑过去附在耳畔低声问道:“相爷的病是沈少爷治好的,眼下匆匆要走,不跟沈少爷道谢告别吗?” “他姓沈?”她的脸上顿时神情古怪,扶在轿子边的手倏然抓紧,不由自主地往客栈方向又望了一眼,随后黯然闭上眼,狠心咬牙催促“快回去,我不愿再留在这地方!” 一回到臬台衙门,主管江苏一省刑狱的按察使杨明堂快步迎了上来。 “右相大人,下官正准备派人请您赶紧回来。” 洛廷轩微微皱起眉“有线索了吗?” “萧氏那案子尚无头绪,只是”他恭敬地呈上一封密信“您先看看这个。” 仅扫了几眼,便觉惊心“居然还有这等事?!”她重新将密信内容细细看完,见落款是汪儒,遂问:“告密者是何许人也?” “他原是苏州知府郑鹏年幕下的一位师爷,专管钱粮”杨明堂便将由汪儒私自记下的那本账册所引发的种种事,简略地说了一遍,最后又道:“右相大人,若汪儒所言不假,那本账册现下应该在沈二少爷的手中。” 洛廷轩沉默地点点头,抬眼看他“杨大人,这事恐怕” 她欲言又止,只因心中生出极大的顾虑。 试想皇上登基不过一载有余,新拔擢的才俊屈指可数,而国事繁杂,诸多民事政务尚需仰赖朝中老臣,更何况仅江苏一省,大大小小两百多名官员,被牵扯进那本账册中的就逾百位!若真把这事挑明了办,由朝廷派人彻查起来,打草惊蛇甚至危及国本,绝非上善之策! 杨明堂却不知她的思量这样深远,只道:“右相大人,郑鹏年丢了账册,如今已是危如累卵,下官断定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找回!下官的意思是,把沈二少爷找来晓以大义,令他交出账册。” 洛廷轩幽幽叹了口气“就算交出来了,朝廷该怎么办?皇上又该怎么办?” 唉!真是令人伤神呐! 第三章 巡抚衙门内。 宓谦正在发火“混账,怎么一点都不懂得变通?!” 他面前的一名差役诚惶诚恐地回禀“大人,不是属下们无能,实在是南悦客栈的三楼都是上等雅房,一向有规矩,寻常的客人不能上去——” “对!”另一名差役恨恨地插话“当时属下趁人不备,还曾偷溜上三楼想找右相大人,他娘的谁料到楼梯口有两尊‘菩萨’守着,属下还未张口就被他们一脚踢下楼了!” “一群没用的蠢货!”他气得站起来后又坐下。 手下丢人,他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恨得牙痒痒呐! 贺东林看着场面紊乱不敢搭话,阎合却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茶。 “抚台大人别恼,他们是你府上的人,不会无功而返的。”他笑得不阴不阳,放下茶杯,终于开腔“喂,你们几个朝我转过来点儿,我有些话要问你们。” 七八名倒霉的差役只得跪着转向这位两淮盐运使大人。 阎合半眯起眼睛,缓缓地扫视了他们一眼,才慢吞吞问:“三楼你们上不去,楼下的动静总知道吧?”见差役们忙不迭地点头,他满意的发话询问:“你们乔装守在大堂里,可曾见到有漂亮的女子被带进来?” 几名差役又忙不迭地齐齐摇头。 为首的一个回禀“回阎大人的话,属下们在大室内、客栈大门外都守了整整一个时辰。巧了,进来几个投宿的看样子全是买卖人,要说女的嘛倒有一个被人搀扶着出去,不过是个老太婆。” “老太婆?”阎合微微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莫非—— “那右相大人身边的小丫头呢?” “噢,你是怀疑——”他的问话提醒了宓谦,猛地一拍檀木椅的扶手“我们一直琢磨着从外面带女人给右相大人解毒,倒是忘了他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那小丫头长得够水灵!” “抚台大人明鉴,我就是怀疑这个可能性。”阎合冷冷地一点头,继续询问下属“那小丫头你们认得,她当时在哪儿?” 为首的差役不明白几位大人在计较什么,只得照实回答“那丫头一直在楼下等着啊。属下们还听她不停地问掌柜,说什么”他挠挠脑袋回忆。“哦!一直在追问右相大人的病到底治不治得好,她怕泄露身分,倒是口口声声‘我家公子’的称呼,还问沈少爷的医术如何” 阎合不由得一怔“沈少爷的医术?” “没错,属下听她一个人不停地嘀咕,说什么‘那个沈少爷要是胡说八道,根本不会治病,耽误了相爷的病可怎么办?’后来快到申时,她不嘀咕了,要伙计帮她去外面雇了一顶轿子回来。没想到轿子才雇来没多久,右相大人居然真的好了,只是面色看上去还不大对劲,白得吓人,他一个人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再后来,就上轿迳自回臬台衙门去了。” 差役啰哩巴嗦地详述整个经过,阎合却一直琢磨着“沈少爷的医术”这句话。 他倏然抬起眼“扶右相大人上楼后,沈大少爷呢?他可曾下楼?” 差役们又是齐齐摇头。 “哦,他一直在楼上?!”阎合的脑中又是灵光一闪,陡然从座椅上站起,转身向宓谦道:“抚台大人,既然那小丫头的嘴里一直在嘀咕‘沈少爷的医术’,恐怕沉湛一直留在右相大人房中。” 贺东林纳闷地问:“合欢散非要阴阳调和才能解,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帮右相大人解毒?” “不,”阎合一摆手否决了他的话“贺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剂合欢散不同于寻常,药性更加邪恶,只需有床笫之欢即可化解,并非一定要阴阳调和。” “那”贺东林大吃了一惊,不由得和宓谦互视一眼。 “你是怀疑右相大人有龙阳之好?”两人异口同声地脱口发问。 阎合老实不客气地点点头“请抚台和贺大人回想一下,右相大人为官数载,如今更是贵为宰相,不不,就算不论这层显贵的身分,即便是街上那些贩夫走卒,似他这般年轻之人,哪个不是血气方刚?” 说着他稍觉得意,在庭中缓缓踱起步来,活像教书先生一般。 “须知男女情爱、人伦大欲,乃是人世间最大的诱惑所在,好色而慕少艾,虽君子亦不可免矣。”说到逼吴,他话锋一转“但反观右相大人,他体态虽风流潇洒,却从未做过半件跟风流沾边的事,这其中难道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阎大人!”贺东林吓得忙伸手阻止他。“右相大人是国之重臣,我们别在这里信口胡说。” “怕什么?”阎合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这世界之大,本就无奇不有。我们若真能查证右相大人喜好男色,那可比参他‘嫖娼宿妓’还要严重得多,以此要胁来拉拢他,也有效得多!” “这话倒是没错。”宓谦抚须谨慎地思量“前朝曾发生‘晋桢一案’,男娈得势,祸乱宫闱咳,到了本朝,圣祖爷就极其憎恶龙阳之癖,并下了严令,我们同在朝为官,自然也都是知道为官者绝不可沾染此道,否则罢官夺爵。殃及子孙!” 接下来,三人又在内厅中商讨了许久,直到新月初升,阎合和贺东林才告辞离去。 宓谦只送他们出了内厅。 他在阶下的小园中负手站了片刻,附想回书房,管家又领着一个人过来。 借着冰轮初辉,宓谦认出来人是知府衙门里的衙役。 对方一见他就行礼跪下“抚台大人,我家郑大人让小的来通报一声,为了追讨帐册,他已经设计将沈二少爷扣下了,只待明日将五福楼的命案过堂,定能逼迫沈二少爷交出账册,请抚台大人放心。” “放心?”宓谦没好气地冷哼“依如今的世道,有哪一件事可以让人完全放心的?” 若不是郑鹏年那傻瓜用人不慎,幕下跑出汪儒这么一号人物,又岂会害得他现在焦头烂额? 那名衙役一愣,不知该怎么回话。 想了一想,只得继续原先背好的话道:“郑大人说,为了追回账册,抚台大人连五爷都舍出去了,他怎敢不尽心竭力?为了明日在堂上一切顺利,我家大人把五福楼伙计刘元的老母妻儿都扣下,他要是敢翻供,就毒死他全家!谅他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好了好了,本抚知道了。”夜风清冷,宓谦感到一阵困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回去告诉他,如今洛相就在他辖下的苏州府,让他凡事小心,若再出了纰漏,本抚第一个不饶他!” 说罢,他一甩袖,转身步上阶去。 bbscn 到了第二日。 那苏州知府郑鹏年果然搞鬼,和伙计刘元在公堂上演了一出戏,原本想以此要胁沈家二少爷沈颐,逼他交出账册,但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如意算盘终究落了空。 账册被沈颐呈到了洛廷轩的手中。 郑鹏年亦被臬台杨明堂当场扣下,押回了臬台衙门的大牢裹,听候发落。 而在后院厢房中,沈颐把有关账册的前因后果都详细说了一遍。 洛廷轩一言不发,听他说完,及至那本账册被快马送过来,她看清来人,这才吃了一惊。 “你——” “你——” 只因送账册过来的人,正是沉湛! 他和沈颐本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 虽不知晓他的身分,但他的这张脸,恐怕这辈子都会在她心里烙下痕迹。 两个人四目相对,吃惊之余,一时怔忡无言。 惟有沈颐一人浑然不知缘故,他看到两人的神色,奇怪道:“大哥,你跟洛相相识吗?” “洛相?”沉湛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随即紧紧皱起俊拔的眉宇。 好一句“洛相”! 他的目光死盯着面前那个人,心里却在苦笑。真是想破他的脑袋,也绝猜不到她的身分居然会是当朝的右相大人!可叹昨日她明明还被他拥在怀里 室内一时静极。 “原来是当朝的右相大人,天子近臣,恕小民不识之罪。”沉湛轻扯起唇角,嘴里虽言词谦恭,可姿态却颇为咄咄逼人。“哦,在下已把账册带来了,敬请右相大人过目” 说罢,他微微垂首弯身,把账册呈上前。 洛廷轩的心早已乱成如团的麻缕。 他是这世上知晓她双重身分的第三人,在他面前,她该如何以自保呢? 借着翻看账册,她勉强压抑下如潮的心绪,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后,阖上帐册,她面色已变得十分严肃“这事恐怕不能再拖了,我要即刻回邑州,把这账册呈给皇上” “你现在就要走?”沉湛望着她,神情复杂。 一听到他的声音,脸色又变得苍白,她不得不抬眼看他,却又像不愿意再让他的身影落入自己的眼帘中。“是旨意紧急,本官、本官绝不能怠惰。” “怎么,大哥,有什么不妥吗?”沈颐瞧着这两人,觉得越发奇怪。“哦,你不知道,方才都城有快马来报,皇上围猎之时不慎从马上摔下,下旨让右相大人尽快返回邑州。” 沉湛听完心念一动,忽然微微一笑“随云,账册既已呈上,没我们兄弟俩的事了,你先回去吧。”说着,他将目光转回到那个系住他心弦的人影上,缓缓地道:“我尚有一事想请教右相大人。” 待沈颐离去后,他关上门,并且下栓落锁。 洛廷轩心中泛起一丝慌乱,极不自在地扶桌而起“沈公子” 此时窗户半掩,午后的阵阵熏风吹入屋内,夹着令人心醉的甜香,却也吹在她略显苍白的美丽面容上。她望了他一眼,又即刻移开视线,努力想维持镇定,但不停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此刻的不安。 沉湛没有急着说话。 砰砰两声连响,他把左右两扇窗户都掩上,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右相大人?”他不动声色地唤她,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了,负手而立,姿态潇洒。 她一咬牙,狠下心地别过脸去“本官王命在身,不宜再久留。” “王命?”沉湛俊拔的眉宇倏然皱紧,他跨前两大步,竟把她逼得跌回座椅上。“我朝自开国即有严令,女子不得参政。而你是身负哪一条律令准许你参政的?” “我”她气弱地勉强辩解“我本是男儿身。” “我没那癖好,从来不碰男人!”他恼怒地驳斥“那么昨日在我身下婉转承欢的人是谁?!” 洛廷轩倒抽了口气“昨日只是个错误!”她想到那时的情境,胸中不禁又血气翻涌,大口喘息着道;“若能够选择,我宁死也不愿让你救我” 沉湛气极,止不住冷笑“你也算是盘古开天以来第一人了。” 一个弱女子竟能瞒过世人万千双眼睛,在国家抡才大典中金榜题名,孚龙望子大殿之上,托孤子先帝弥留之际,新朝初立又以弱冠之姿入阁拜相,古往今来,能够与之匹敌者,恐怕只有一个小笆罗了。 她心中疼痛,垂下眼“我并非贪恋权势,只是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 沉湛退开身,冷冷地盯住她“你走错了什么?” “我原本” 她欲言又止,心神惶惶间蓦然下定决心,拿起桌上的帐册站起来。 “皇上既来了旨意,我势必要尽早赶回”言语及此,她拿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只是昨日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谢今生我会铭记在心。” “紫瑄——”他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啪的一声,账册掉落子地,洛廷轩无力地仰首闭上了眼。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执着呢? 即便昨日的机缘是命中注定,但他终究是江南的富家公子,她亦仍需背负着这层虚假的身分,辅君安国,战战兢兢。她的心中本已顾不上世俗情爱,他又怎能向她奢求更多? “紫瑄,”沉湛忧虑地柔声低唤她的名字“难道你就要这样如履薄冰一辈子吗?居庙堂之高,天威难测,纵然是一个男子,难免也会有栽大跟头的时候,更何况你——” 他的温暖怀抱让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心醉,但终究只能咬紧牙,打断他的话“天命所系,别无他途。” 当年的一时负气竟造成了今日难以收拾的局面—— 她若恢复女儿身,便是欺君大罪,罪及九族! 这时,窗外天空骤然轰隆作响,风云变幻,雷电交加,瞬间竟不起雨来。 大雨滂沱,似掩住天地间一切尘嚣,沉湛却全然不加理会,只将怀中的娇躯搂得越来越紧。他望着她,下了一个大决心,郑重地道;“我陪你回邑州,帮你想办法。” 洛廷轩吃了一惊,连忙摇头“沈公子,你——” 言语问的称呼让他微微皱起眉,忍不住打断她“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她不由得一怔。 岂料他却忽然一笑“你已知道我姓沈,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单名一个湛,字知源。”说罢,他一手仍舍不得放开她,另一只手却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湛”字。 沉湛?她在心里默念,一时五味杂陈。 湛湛若水,清澄盈华这个字,毋需记,随着他方才的一笔一划,已深深刻在了她心上! 待沉湛写完,指端的水渍也恰好用尽,他重新拥她入镶,动情地柔声道:“紫瑄,昨日虽迫于情势为你解毒,但我们终究已行夫妻之礼,而我也已将你视作我的妻。” 听他说完,洛廷轩微微仰首,望着房梁的某一处出神,双眸中却闪出盈盈的光亮。 她已心乱如麻, bbscn 七日后,都城邑州。 右相府,中庭一轮新月初升。 更深夜寂,忽闻吱嘎一响,一扇半月形的小门被推开。 相府的管家老莫亲自提着一盏黄油纸糊的小灯笼,态度恭敬地引领着一个人进来。“娘娘,您小心别滑了脚” 随他一起步入院子的,竟是当今皇上身边最得宠的辰妃。 此时已是二更天,檐下灯火通明,洛相犹在书房中。 辰妃一见到书房纸窗内透出的光亮,便在心里先舒了一口气。洛相既然尚未安寝,她正好向他求救。 老莫扶着她跨上台阶,轻轻推开门“相爷——” “什么事?”洛廷轩衣不解带,正伏案苦思,听到老管家的唤声转过头去。这一看不打紧,看见辰妃尾随在后,她吃了一惊,忙起身离座就要叩首“不知辰妃娘娘深夜来府,下官有失远迎!” 辰妃拦下她,美丽的眼眸中竟已泛出泪光“洛相言重了。”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此番是偷溜出宫的,冒昧前来是向洛相求计自救。” 洛廷轩顿时不做声了,因为她很明白辰妃所求的,不外乎后宫纷争。 然天子的家事,又岂是他们这些在外殿为官的臣子们能够干预的? 辰妃见她一个人默想,不由得泪光更盈亮,楚楚可怜地道;“我虽在深宫,却也一直听闻洛相的儒雅风范,你既是辅君安邦的能臣,又有一颗菩萨心肠。如今端妃已被皇上治罪,打入冷宫,可我被她害得好惨,成天得战战兢兢,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洛相若不肯相救,我宁可一死以求解脱!” 说罢,她凄绝地一咬唇,作势就要往墙柱上撞去—— “娘娘千万不可!”老莫骇得一扔灯笼,抢先拦在了前面。 洛廷轩头痛得一闭眼,在心里怅然叹息。 这位辰妃娘娘出落得美丽灵秀,琴棋书画样样能讨皇上欢心,在她身上能发生怎样天大的祸事? 正思索间,老莫已扶着辰妃在椅子上坐下,她睁开眼问:“娘娘为什么深夜出宫来求下官?” “惟有洛相可以救我了。” “救?”她有些迟疑,踱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娘娘正当宠,现时的处境若浅水泛舟、柳堤暖阳,何危之有,又何需向下官求计自救?” “不然!”辰妃倏地嘤嘤啜泣,边哭边把宫中情势说了“端妃获罪前曾向皇上告了密,我都怪我不好!既然来求洛相,我也就什么都不瞒你了。 “那时阮妃怀了身孕,宫里曾一度有传言,她腹中胎儿乃是下一个真龙天子,可恨我也被妒意冲昏了头,端妃来找我,说要用巫蛊之术陷害、害阮妃母子,我心里害怕,没敢答应她,但却任由她去作恶,没有禀奏皇上。直到阮妃失去孩子,皇上大怒,我就更不敢说了,一直拖到端妃被查出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洛廷轩的面前,泪流满面。 “就在洛相奉旨下江南查案时,端妃已被皇上打入冷宫,我越想越怕,昨日苦求满禄小鲍公,他才肯告诉我,原来端妃临了竟不忘扯出我,她向皇上说我知情不报,居心同她一样险恶洛相,求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我!我如今既受良心的煎熬,又害怕皇上他” 眼看着如此一位尊贵娇弱的娘娘,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她亦于心不忍。 沉思了片刻,她放柔声音道:“事已至此,娘娘勿忧下官估计端妃此举,用心虽恶,但对娘娘却不起伤害作用。”她边说边起身把辰妃扶了起来。 “洛相是说她害不了我?”辰妃不禁怔住。 “是,下官正是此意。”她谨慎地略微颔首“端妃获罪在先,牵扯指摘娘娘在后,依下官所知皇上的脾性只会当她是恶意中伤。” 辰妃虽仍有犹疑,却放下了一大半的心“那么,眼下我该怎么做?”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娘娘什么都不必刻意去做,就像平日那样伺候皇上就行了。” 一番话说完,便到三更天了,老莫又小心地打着灯笼送辰妃出府去。 待洛廷轩疲累地回到卧寝中,小菱准备好的热水都已凉透了。 小丫头一见她就抱怨“我的好相爷,您天天如此、夜夜如此,再这样下去,丫头我可不干了,哼!”她托腮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不伺候您最好,那我可省心了——” 一听,洛廷轩的心头不禁一颤。 她居然由此“省”旋即想到了彼“沈” 摇头苦笑,她慢慢地走回床边坐下“小菱,今晚不用你伺候了,你回去睡吧。” “干什么,真恼啦?”小菱嘟起嘴儿,惴惴不安地凑过去。 她笑着摸摸丫头的小脑袋“朝中出了大事,我想在早朝前先见见皇上,四更就要起身了。你看看窗外,现在都已是三更天了,我和衣躺一会儿就成。” “那怎么行?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可要吃不消了!”小菱顿时急得哭了。“小姐——” 她扑倒在洛廷轩的膝上,抽抽搭搭地掉下了委屈的泪珠。 从小随侍在身边,这称呼她却已有几年不敢叫了。 “小姐真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吗?明明是娇滴滴的女儿身,每日起来却要忍着痛在胸前绑一圈密实的布条,见了人又得时刻当心,生怕泄露了姑娘家的身分” 她抹一把眼泪,继续呜咽“连我也跟着受罪!小姐不知道,刚陪着小姐到邑州,金榜得中,我天天暗地里训练自己,逼自己叫‘公子’叫‘大人’,就是不准再叫‘小姐’,若是叫错了,就狠狠赏自己一个大嘴巴我、我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替小姐惹来欺君大罪!” “傻丫头,别再说了,”洛廷轩仰头,勉强忍住泪“你的苦处我都知道。”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想回杭州了,想回家看看老爷和大少爷,还有小姐她们”小菱仍是哭得伤心“这里有什么好呀?说什么天子脚下,说什么繁华盛都,可这里的花儿没有家乡的美,水没有家乡的清甜,这里的东西和人我也都不喜欢” 洛廷轩的身体不由得轻轻颤抖。 第一次,她感到倦怠的念头,竟是那样浓烈! bbscn 天刚蒙蒙亮。 东方初露鱼肚白。 时节虽已入夏,清早的晨风中却仍有丝丝的凉意袭来。 南书房中,逸帝大怒未止。 奏折扔得满地都是,就连一个麒鳞斜卧的玉纸镇都被砸得粉碎,满禄正领着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满地爬,又捧奏折又捡碎末,忙着收拾残局。 一阵轻微脚步声,通传的小太监进来跪禀“皇上,洛相和南相都已来了。” “让他们进来!”逸帝紧握着手中的佛珠站起身,目光下瞥到地上的小太监, 一个个似乌龟一般弓着背,不禁更添烦躁,恨恨地对准近前的一个就抬脚踢过去, “滚,你们都给朕滚!” 无端倒霉的小太监们赶紧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随后进来的一位老者正是左相南斌,三朝老臣,如今须发皆已灰白。 南斌一跨进来,脚下便触到了那本令逸帝七窍生烟、也被他扔得最远的账册,他刚想弯腰去捡,洛廷轩敬老,忙抢先捡起来,又扶着老宰相一同入内。 逸帝抬眼看到他们两个,目光旋即又落到洛廷轩手中的账册上,不禁恨恨地一甩袖,背转身去。 南斌不为所动,只闭起了眼,缓缓地道:“皇上不可急于一时。” 听到他的话,逸帝阴沉着脸地转过身来,却没有开口。 于是南斌又说:“纳须弥于芥子,一本帐册就足以道尽两江官场的重重黑幕,臣能体会皇上的怒意,那是怒其不争啊!但皇上登临大宝不过一载有余,百废待举,两江又是朝廷税赋的重地,一旦严旨查办,两江必乱无疑!两江乱了,国家的社稷根基亦会随之动摇,到那时,臣等将辅佐皇上何以处之?” 逸帝眯起眼,猛地攥紧手中的檀木佛珠,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朕又岂会不懂?”他转回御案后坐下,近乎咬牙切齿地道,低头瞥见佛珠,越发火冒三丈“父皇在世时一直告诫朕要懂得处大局隐忍,可底下替朕办差的都是这样一群惟利是图的东西,朕要怎么忍?!要忍到何时?”言讫,他竟将手中的佛珠也大力扔了出去。 洛廷轩捡回佛珠,连同账册一起重新放回案上。 逸帝轻轻一抬手,又似想把这两样东西扔掉,但终究隐忍了下来,硬生生握成拳头搁下。“廷轩,你也要朕忍着吗?”他面无表情地拾眼看着面前的这位年轻宰辅。 她颔首恭敬地低下头“是,臣以为南相所言极是。” 逸帝的拳头握得更紧“朕要整顿吏治,难道就成了一句空话吗?!” “唉”南斌在一旁叹了一口气“历来国之命脉,惟在吏治,这话是没错的。” 洛廷轩转头看了左相一眼,带着忧虑和赞同的目光“将军败仗可治罪,但废除一个,前线还需要派人再战。”她顿了一顿,才又道;“账册上所牵涉的那些官员皇上可以统统革职查办,但把两江的官场清空一半,短时之内可以找何人替代?这是臣等为皇上所深深顾虑的。” “好啊——”逸帝苦笑,气得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龙椅上“他们在下面勾结贪污,个个高宅深院、起居八座,朕这个皇帝却还无能为力整治他们!” 洛廷轩看着他,为人臣子,感到既惭愧又有些许心疼。 “时局虽不可以乱,但纲纪却也是要匡正的。臣以为查办一小部分,以儆效尤,并让其余的人明白,朝廷不追究,并不意味着继续放纵。”她点到即止地说完,望着逸帝的目光变得盈亮。 那里面饱含着对这位年轻君主的期待。 于是,新朝承安二年,两江官场突生变故。 苏州知府郑鹏年等三十余名官员被单职罢官永不叙用! 但大浪来袭,各有干湿。其余的大小辟员们虽有小惩,却皆无大碍。其中,两江总督及江苏、江西、安徽三省的巡抚都只以“失察宽纵”之罪罚俸三年。 第四章 天际一行归鸦掠过。 暮色苍茫,洛廷轩才疲累地下朝回府。 还未下轿,就已看见大门口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堆人,且全是官员。 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人所为何来! 两江出了事,龙颜大怒,在朝的许多官员自然也惶惶不可终日。有的是与两江获罪官沾亲带故,害怕王法无情,不幸诛连到自身;有的是唇亡齿寒,因为朝中也有十来位牵连此事的官员丢了官、赔上了仕程,而他们虽然没与两江的官员勾结,但和其它省的地方官吏却也是有过类似“交情”;还有人是“涉水不深”躲过了一劫,但害怕有朝一日会再来个秋后大算帐 林林总总原因不一,不过都是想来求右相大人在必要时给些照应。 轿子一落到大门前,那些求庇佑心切的大小辟员们就围了上来,刹那间把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且“右相大人”的讨好声此起彼落。 幸好当初逸帝钦赐的八名佩剑侍卫冷着脸左右驱赶,待把众位官员“请”离了轿子五、六步远,右首的一个才掀起帘子,恭敬地扶着洛相下轿。 “右相大人——”众人还想涌上来。 左首的那名侍卫猛地将剑半拔出鞘,雪亮的寒芒陡然一闪。 他维持着这般姿势,目光一扫,阴着脸冷笑“相府素有规矩,我家相爷下朝后一概不见客。哼!诸位大人这是干什么,要群起让相爷破例吗?” “呃呃我等不敢——” “对,万万不敢!” 被吓住的官员们只得战战兢兢地往两边退开十数步,以让出道来。 岂料他们一让开通往台阶前的空道,洛廷轩却当场怔在了那里。 她忍不住眨眨眼,以为那是一道幻影—— “紫”声音破空而来,仅说了一个字,就已让她慌乱得难以自持。 一身雪白的衣衫,轻袍缓带,便如鹤立鸡群一般,沉湛施施然地负手立在右相府的台阶上。此时夕阳西下,淡淡的金色余晖洒照在他身上,真是说不出的俊美潇洒。 洛廷轩没空理会这些,她只在霎时惨白了脸。 他难道打算要当众揭穿她的身分吗?! 沉湛将她的神情转变一点不漏地收纳入眼帘中,在心中闪过一丝笑意,方才拱手继续往下说,却原来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右相大人,您让在下等好久啊!”乍惊之间,她险些举步不稳。 待她心神不宁地走上台阶,他仍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 “喂,小子,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吗?”先前的那名侍卫仍是冷脸相向。 沉湛的眼里却似浑然瞧不见旁人,他只直直地盯住眼前的身影,玩味地问:“在下不辞千里而来,求见右相大人一面。难道连区区一盏茶的时间也不肯相赐?” “你”洛廷轩一怔,终究只得为难地点点头“好,你随我进去吧。” 相爷既然发了话,侍卫们自然不敢再拦阻。 守在门边的家仆们早已拉开楠木大门,待相爷和客人一入内,又砰的一声,老实不客气地关上了门,留下侍卫们在台阶上“送客” “诸位大人,都请吧——” “你们都是在朝为官的人,若为公事,明日上了朝再寻我家相爷不迟。” “干什么?”寒光宝剑又在鞘里跃跃欲出“等在这里想过年呐?” 官员们无奈,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 但也有人极不服气“听那小子的口音似是江苏人氏哼!不过一介白丁,无半点功名,不过是南方的富家子弟,怎么就偏偏让他一个人进府了呢?” 也有人劝他“汪大人,你就算了吧!” “没错,那两扇大门板又不是你府上的,洛相爱让谁进就让谁进,你管得着吗?” 如是这般,落日西山,数十名官员也慢慢做了鸟兽散。 bbscn “你何苦再来找我?”洛廷轩怔怔地望着窗外的一丛绿意,心绪又全乱了。 最后一抹夕阳,淡淡地扫过她清美的脸庞。 屋内的另一个人没有做声,只是先关上了书房的门,然后转过身,在一室静寂中,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前的那个身影,忍不住趋步上前,从背后轻柔地拥住了她! 洛廷轩猛地僵直了背“你——” 她想拨开他的手,他偏拥着不放。 沉湛扬起唇角,语气中满足无奈“曾经有一个瞎眼的老道上对我说,我命中犯桃花,注定要为情所困。我原本并不信这些,但偏偏那日遇到了你——”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住。 因为说这些已够了。 洛廷轩在他怀中默然不语,但不觉现出久违的女儿姿态,咬了咬下唇。半晌,她终究只能狠心反驳“历来江湖术士之言,子虚乌有者居多,你何必当真?” 沉湛笑了“我没有当真。我这个人一向是买卖人的天性,凡事不管规矩和旧习”他放开她,扣住她的双肩转过来,然后一手倒指向自己的胸口才接着道:“只遵从自己的心和感觉。” 他的眼里闪着柔情和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她忙扭过头,面上虽清冷无波,心裹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说过了,那日你的、你的救命之恩,我会记在心上你走吧。” “不,我知道你这是违心之言。”他笑着摇头,负手退后了几步“天子朝堂内本来就全是战战兢兢、中规中矩之人。”说罢,他望着她,脸色却突然变得一丝沉痛“你年纪轻轻,又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到贵为宰相的地步,这其中的艰难困苦恐怕连我都难以想象。” 他的话触动了她内心的隐痛,一时几乎站立不稳。 为官之道,本来就需磨灭自己的性情,为天下苍生计而弹精竭虑,纵然她非女扮男装,日日早起侍君便已是一桩极苦极重的差事,而她的女儿身自然更是为她增添了数不尽的烦忧。 人人都会言“如履薄冰”但这其中的滋味,真正能参透的又有几人? 洛廷轩长长的睫毛微微扬了摄,重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却苦笑不已。 和自己比起来,他岂非更像天边的一朵流云?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但能看透自己的,天下之大,竟只有此人。 这时,忽然有人在外叩门“相爷,派往南方诸省的密探回来了。” 她勉强打起精神,抢过去开门“把信给我。” “是。”管家老莫恭敬地把手中几封火漆信笺呈上去“一共五封,相爷您点点。”他边说着,眼睛边不由自主地藉机往书房内瞅,在心里纳闷得很。 怎么平白无故,相爷会让外人入府?这可是破天荒啊! “你下去吧。”洛廷轩一接过信,目光就盯在其中一封上,目不转睛地转身关门,就连沉湛的存在也仿佛忘了。 她边走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一封,一看之下,陡然双手颤抖不止,泪水涌出眼眶,滴湿了信纸。 “出了什么事?”沉湛皱眉步至她身边。 闻声她抬眼看他,泪眼迷蒙,一时之间只觉天地间无依无靠,惟有眼前人。 “我爹爹病了”她情难自禁,主动倚入了他怀中。 看到她脆弱的模样,他心头亦觉一震,顺势紧拥住心爱的人,柔声劝慰“别忙,信上说了什么?” “我”她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吸了口气后,慢慢说:“你已知道我的一半秘密,现在我把另一半也告诉你。朝野都知当朝的洛相是山东缉州人氏,年幼即丧了双亲,也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其实这些都是我谎造的。我本生在浙江官宦之家,于钱塘江畔长成,我娘在我尚未解人事时便染病饼世了,全赖我爹爹一人含辛茹苦把我和大哥养育长大,而他” 说话间,她美丽的脸上又滑落一串泪“他就是现如今的浙江巡抚——陆延龄。” 见她哭得伤心,沉湛的心里自然也不会好过。他从她的手中拿过信,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一行字——浙江陆抚台于五日前突发恶疾,四体骤乏,汤药难进 “恶疾”二字令人触目惊心,他不由得皱紧眉。“紫瑄,你爹爹既然病势沉重,恐怕耽搁不得,你该回去见他,要不然若真有个好歹,再后悔就晚了。” 在他心里,全然不顾朝廷的那些体制。 洛廷轩含泪点点头“我恨不能即刻回去,但眼下却又寸步难行。我该如何向皇上请旨?”她倚在他怀中扬手一指“只要一出了这个右相府,哪怕是走出这间书房,普天下的人都只认得这副皮囊是右相洛廷轩!” 她苦笑了下,又泪湿衣衫。“洛廷轩何许人也?他是个双亲俱亡的孤儿啊!苞浙江的陆抚台无亲无故,为何请旨去探他的病呢?何况依朝廷体制,一品大官纵然家中有难,父母撒手,皇上若不准许,一样可以夺情处理,就连想回乡守丧也办不到。” 沉湛听完气得咬牙闭了闭眼。 他一向都认为朝廷的许多体制,罔顾孝义人伦,简直混账透顶! 一阵夜风吹入屋内,带来丝丝凉意,洛廷轩回过神来,才发觉已到了该掌灯的时候。 她轻推开沉湛,走到自己的书案旁,忽然又慢慢说道:“我挂念着家乡父兄,每隔三个月便会派人去打听他们的状况,但怕此举时日一长终会被人发觉,就干脆连邻近四省都带上了,纵然对心腹也坦言闽浙和两江乃全国的钱粮命脉重心,我私底下对五省督抚的起居关切,也只是为了替皇上分忧。” 他听了,长叹一口气,目光幽幽“口不敢言自己所想,脚不敢踏自己决定的方向。紫瑄,这样的日子你该过够了吧?” 她苍白了脸,猛地跌坐在书案后。“我已经回不去了。” “你错了,”沉湛却摇头“天下没有绝对的事。” 此时窗外夜幕低垂,屋内已越发暗黑,她在暗中抬眼看他,淡淡地问:“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当年是什么激得我敢欺瞒全天下的人,女扮男装去参加科考?” “是。”他答得很快,也很诚实。 “是为了我大哥。”她幽幽而叹。 不待他发问,她又接着解释“我大哥长我三岁,自小天资聪颖,我今日所有的学识皆赖他当初十数载的教导。可是那一年他上京应考,殿试之后不说一甲三元,竟连三甲都未挤进!回家后他性情大变,原本爽朗不拘的一个人,却变得终日沉默少言、郁郁寡欢。” 言及于此,她又忍不住潸然落泪“我不相信是大哥才疏学浅,但爹爹为保家宁、避免惹祸,却宁愿说是学识不足,怨不得任何人!我那时年少气盛,一天夜里,带了身边的小丫头匆匆离家,扮男装来邑州参加第二年的恩科 “也许是天佑,那次两位主考皆是清正无私的名臣,我金榜得中,又被先帝破例提拔,特赐为上书房行走。随后我曾派人暗中调查,果然上两任的主考利欲熏心,前三甲进士竟无一人没向他们行贿的”越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却越淡然了。 说罢,她起身又踱至窗边,看着沉沉夜色,再也不置一词。 bbscn 屋内点了一盏灯,微弱的光亮仅能照及床沿。 洛廷轩抚着额坐在床边。 沉湛在她面前缓缓踱步“惟今之计你想去看陆抚台,最妥当且可行的办法,”他停住,目光望定她“恐怕只有再向皇上讨差使下江南!江西、江苏、安徽和福建这四省皆与浙江相邻,随便择一皆可。只要你能离开邑州,就可以便宜行事。” 他思索下一步的计画,说了一大通。 岂料她听了却不见欣喜,只茫然地摇了摇头“先别说了,我现在心乱如麻。” “紫琼——”沉湛心疼地靠过去搂住她,柔声允诺道:“好,一切有我帮你设法,再给我几日的时间,我一定陪你回杭州。” 她心中却只惦念着爹爹的病,对他的承诺置若罔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志陷入一片昏茫之中,任由沉湛抱到了床上。然后他也脱靴上床,拥着娇躯轻轻抚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一夜过去。 快至五更,天色犹暗,卧寝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小菱睡眼惺忪地定进来,一手托灯,一手不停地捂着小嘴打哈欠,还不忘如往常一般地嘟囔着“相爷,相爷快醒来,该起身上朝啦!” “谁?”黑暗的床榻上却传出一个陌生的嗓音。 且是男子的! 她吓得双手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提起灯,凑到床前一看—— 妈呀,惊得她连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相爷——哦不,她家小姐怎么会倚在沈少爷的怀中熟睡?! 眼看着吃惊的小丫头张嘴就要大叫,沉湛忙向她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小菱勉强冷静下来,用极微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哀嚎“这这这这这”她“这”了半天,也这不出个所以然来。 沉湛刚想开口安抚她,洛廷轩却忽然惊醒过来。 她一时忘了眼下的处境,睁开眼便急道:“小菱,快服侍我更衣”话未说完,双手撑身想起来,才猛然发现身边的异状,回首恰与身边人的双眸相对,不由得两颊一烫。 “相、相爷”小菱有些迟疑,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先避开。 回过神,她急忙下床着履“快、快,不可误了早朝的时辰!” “哦!”小丫头犹有些别扭地应声,她一边试着不去在乎屋里多了一个男人的事实,一边忍不住嘟囔“对了,相爷,拾轿子的季平昨晚回来后就闹肚子疼,今早我已经让何大元的小儿子顶上,不过那小子身板有些单薄,我怕到时轿子会抬得欠稳当” 她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沉湛的心中却突然生出一计。 将小姐的官服打点好,小菱打开门“相爷,走吧。” “不行,从今日起你别去上早朝了!”他拦在她们前面。 “为什么呀?”小菱还在为方才的事在心里犯嘀咕“沈少爷,你可不要害我们家相爷。” 沉湛失笑“小丫头,你放心,我就算害我自己,也绝不会害她的。” 洛廷轩闻言心头不禁一暖,随之闪过一道灵光,脱口问道:“你是想让我装病?” “没错。”他颔首道,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bbscn 右相府。 洛廷轩正在自己的书房中踱步。 外面正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她的心境似乎也随之越来越烦躁。 “相爷,宫里来人了!”门房急切地跑进来通报。 “太好了!”管家老莫踏进来,抢先问道;“来的是满禄小鲍公还是安公公?” 门房想了一想“是安公公,他还带来了一位太医。” 安公公是宫内的总管太监,平日鲜少离宫,此番来相府自然是奉了皇命。 洛廷轩松了一口气,顿住脚步吩咐“老莫,你去把他们迎进来,带到我房里。”说罢,她从书房的另一头避出,穿过花园小径,快步走向内室。 待老莫领着安公公和太医吴清源来到卧寝时,便已看到右相大人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似已睡去。床前侍立两个小丫头,一个端着半碗犹有残热的汤药,另一个则在细心地掖紧被角。 安公公走进来便问:“给洛相喝的是什么?” 那端药碗的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丹苍熬的汤,配上乌梅和甘草,清热败火。” 他转向管家“洛相病况如何,先前找大夫看过了吗?” 老莫叹息回道:“唉,相爷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之间就终日昏昏沉沉,四肢无力。” “这可麻烦了。”安公公皱起眉。 圣上登大宝未久,这位洛相虽年纪轻轻,但可是主子爷跟前最受宠的人,他真要卧病不起、耽误了朝政,皇上怪罪下来,那可得殃及池鱼。 他转身对太医道:“吴大人,你快替洛相把把脉,查清病因早早治愈,皇上那边还等着右相大人去商讨赋税调息的事呐。” 吴清源答应一声,便走至床榻边,两个小丫头退让一边,他把脉了半啦,沉声回答“从脉象看并无异常。” “是吗?”安公公不大相信。 “没异常,人怎么会病倒?” 太医亦是心中纳闷“回公公,凡人有疾,脉象中自可尽显其形。但右相大人此时的脉象不沉不浮、不疾不徐、不洪不细,和缓平稳得很,故下官一时倒也辨不出所为何由。” 安公公接口道;“这就怪了。” 老莫怕再说下去会出纰漏,只得斗胆插嘴“老奴在猜想,会不会是我家相爷前些日子下江南时给累着了?” 安公公也不怪罪他,反而颔首应道:“也有这个可能。”他小小吐了口气,又说:“这样吧,皇上吩咐了,让吴大人留下来好好替洛相诊治,我得回宫伺候皇上,就不在这儿多耽搁了。”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老莫大喜,忙恭送安公公出府。 bbscn 卧寝之内。 安公公离去后,不出半盏茶的时间,洛廷轩忽然从床上一骨碌坐起身来,这可把太医吓了一大跳。 “这”他惊得瞠目结舌。 洛廷轩掀被下床着履,随后苦笑道:“吴大人,别来无恙?令郎如今可有用心研习?” 吴清源回过神来,怔怔地回答“哦哦多赖右相大人当初费心,如今小犬收心多矣。” 这话说来又有一段渊源。 太医吴清源年已五旬,家中惟有一个独子,那孩子的玩乐心颇重,到了该正经读书的年纪,请了几位西席都调教不好。机缘巧合之下,请到当时从上书房行走被眨官的洛廷轩为师,虽然只教了百日,但那小儿此后果真收敛了心性,用功读书,他因此事一直对这位右相心存感激。 见到太医吃惊的表情,她苦笑之意更甚,退后一步,低头拱手请求“还望吴大人莫见怪,廷轩此举实足有事相求。” 吴清源吓得赶忙阻拦“微臣岂敢受右相大礼?” 岂料他话音刚落,洛廷轩竟一掀袍摆,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万望吴大人一定要成全!”她的言语铮铮,目中亦闪出泪光。 太医不过是正八品的小辟,吴清源当场吓得双腿都发软了,惊骇得瘫坐在身后的檀木椅上,一手向前,指端发颤“右,右相大人这是何故?太折煞微臣” 这时内室走出来一人,面容俊美,风流倜傥,他不觉更加诧异。 沉湛心疼地扶起她“廷轩,你是相爷身分,怎么好跪臣僚,话传出去,可是会引人议论的,快起来吧!” “右、右相大人”吴清源这才陡然醒转,忙滑下椅子地跪倒在地。“下官该死,右相大人若有何差遣,下官岂敢不遵!” 洛廷轩叹了口气“吴大人,你也起来吧。” 待他站起,她向身旁一指,缓缓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义兄。吴大人也是知道的,我自幼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孤伶一人,但却多亏了我义父的养育之恩。” 他战战兢兢地一点头“是,下官明白了。” 她神情哀伤的又说:“我义兄前几日刚从南边快马赶来报讯,我义父病重,他老人家待我如亲儿,倘若我不能去见他一面,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说到这里,虽是演戏,但她触动真情,止不住又是潸然泪下“教我还有何面目存活子这天地之间呢?” 吴清源看着眼前的这位右相大人,却不由得怔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右相永远都是从容而淡雅的,对人对事,鲜少有如今这样动情的景象。 他的心被打动了,但仍谨慎地探问:“那右相大人的意思是?” 沉湛代她请求“吴大人精通医理,恐怕早已知道廷轩这个病不过是装的。”他顿了一顿,边观察太医的神色,边接着说:“如今廷轩自然是急着想去见我爹一面。只是朝廷体制严苛,眼下皇上又离不开廷轩,若呈明缘由,多半是要夺情不准的,所以我们兄弟俩一思索,只得行这下策——托病。” 吴清源想了想,一咬牙,又跪下道:“下官明白了,此事但凭右相大人差遣,下官全依就是了!” bbscn 南书房中,逸帝刚批阅完十数份各地呈报上来的奏折。 小太监满禄进来通报“皇上,太医吴清源从右相府回来了。” 逸帝忙放下手中的朱笔“快让他进来。” 岂料太医进来竟是一副灰头土脸、战战兢兢的模样,他俊拔的眉宇一皱,不耐烦地沉声问;“吴清源,你给洛相诊过脉了?他的病况如何?” “皇、皇上”他吓得跪伏在御案前“臣无能洛相他——” “他怎么了?”逸帝急得立起身。 “洛相病势沉重,臣、臣束手无策。” “混账!”逸帝一听大怒,恰巧满禄端来一碗莲子羹,他气恼地一挥手,连托盘带碗都摔翻了,金漆的托盘掉落地,白玉碗和汤匙更是摔碎在御案旁。 满禄吓得忙招司职的小太监进来打扫。 逸帝厌烦地瞥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书房中央,阴着脸怒道:“吴清源,你在太医院的年头也不短了,又是太后她老人家最宠信的,朕才独独派你去右相府。洛相因何染病,你竟然诊断不出来吗?” 吴清源惶恐地跪在那里“臣罪该万死!洛相的病势实在古怪难懂,臣平生未见此例。” “你——”逸帝一时气结。“好好好,你看不了,朕再派别人去,把太医院的老东西统统都派去,朕就不信你们这些人全是一帮尸位素餐的蠢材!来人!” 刚要下旨,他忙上前膝行几步“皇上,如今这天下可救洛相的,恐怕只有一人。” 逸帝紧盯住他“谁?” “此人流落在民间。” 他暗地里吸了口气,按照原先和沉湛拟好的台词说道;“十五年前,先帝时陇西一带曾有大瘟疫肆行,后来却有一人广施草药,与人看病,分文不取,皇上那时虽在深宫读书,此人的名号却也是听过的。” “你是说”逸帝自幼博闻强记,目光只微微一扫便回忆起来了“云石老人?” “正是,臣所指的正是此人。”吴清源点点头“臣惭愧,其实论起来,他还是臣的一位师叔。但论医道,别说是臣,就是臣的恩师,恐怕也是远不及于他。” 逸帝不由得叹了口气“真如你所言,洛相就有救了。但他们那种人终年游历江湖,行踪不定,这一时半刻的,你要朕派人到哪里去请?” “臣知道他眼下在何处。” “哦?”逸帝大喜“那么你快去将他请来!” “不不,请恕臣无法办到!”他忙又吓得伏首顿地“臣早已听说,云石老人在几年前遇到了一桩烦心事,从此便归隐在钱塘江畔,闭门不出。但凡要求他看病的,钱财事小,只是规矩甚严,若有一丝不合他的意,纵是王侯将相也一概不治!而且”他为难地苦皱起一张老脸“他还有一条出了名的规矩,绝不外出就诊,病人只能亲自去他的医庐。” “什么,还有这样的规矩?”逸帝大吃一惊。 “是。”吴清源咬牙点头“臣字字据实,绝不敢欺瞒皇上!” 逸帝不做声了,只在御案后缓缓踱步。须臾之后,执笔匆匆写下了什么,沉声道:“罢了,看病救人要紧,朕虽贵为天子,也只能依了他的规矩!满禄——”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赶忙凑过来“奴才在!” 逸帝把手中刚写就的旨意递给他“让上书房以廷寄知会,此去浙江的沿途各省督抚,做好各自辖下的防范保护,若出了一点纰漏,朕拿他们是问!” 满禄领命,急忙退出。 逸帝又对吴清源吩咐“朕会派一队侍卫负责洛相沿途的安危,你也陪着去,小心伺候。”说罢,他感到一丝困倦,不耐地挥挥手“你下去吧,准备妥当,明日就出发。” bbscn 第二日一早。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在竹林的另一头,有三个人在话别。 而不远处,另有七八个随从在马上等待,那都是沈府中自幼习武的家丁。 吴清源拱手,恭敬地向洛廷轩低头禀报“下官已备妥了一切,只望右相大人一路上万事小心。” “好。”她一颔首,由于心中挂念老父,说完便转身上马急欲出发。 沉湛陪在一旁,亦翻身跃上另一匹高头骏马,挽起缰绳,诚挚地道;“吴大人也请多保重。” 言讫,两个人并驾驰出,随后的家丁护卫们亦紧紧跟上。 尘烟扬起,吴清源呆望了半晌,才慢慢地走至竹林的另一头。 另一边的阵势却严整得多,百余名禁军侍卫,白钟银甲,列队在官道两旁,当中停了两辆马车。当先一辆大而华美,只是帘幕紧闭,晨风中边角不扬,随后那一辆却小得多。 “吴大人——”领队的一名侍卫下马迎向前“可否启程了?” 吴清源还未答话,前面的车厢侧壁忽然掀起一角,探出一张秀美的小脸,原来是小菱。 只听一片静寂申,她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吴大人,相爷方才点了头,该启程了。” “是,下官明白。”吴清源恭敬地低下头。 领队的侍卫上马一扬鞭,声色凛冽“前面的去探路,有山贼劫匪,杀无赦!其余的护好右相的马车,皇上有吩咐,右相大人眼下病弱,不宜急着赶路。” 于是,大队人马慢吞吞地在宫道上行进。 可怜小菱一个人蜷缩在华美的车厢中直生闷气。 都怪小姐不肯让她随他们同行,这老牛拖车似的,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杭州呀? 第五章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水乡泽国,盛夏时节正是草木葱茏的时候。 杭州,巡抚衙门。 空中烈焰当头,暑热难耐,衙门后院的宅邸中一片死寂,惟闻浓荫深处的声声蝉鸣。 一串脚步声穿过爬满藤蔓的长廊,且越来越急迫。 “哎哟!”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府上的老总管喝斥一路狂奔的门房“跑什么?撞翻了叶大夫,你吃罪得起吗?!” “小、小”门房大口喘气,一时竞答不上话来,只得连连伸手向后指。 须发花白的叶大夫咳了一声“总管请留步吧,我这就赶回去帮抚台大人配药,幸好药材都是铺子里现成的,一配齐,就让我那小伙计送到府上来。” “好。”总管满意地看着老人家穿过长廊走远,然后才转向一边,压低声恶狠狠地威吓“你不要命啦?!大人才刚服了药勉强睡下,你就跑到东院来嚷嚷,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总管,”门房这才缓过气来“是是是小姐回来了!” “你说什么?”老总管登时呆若木鸡。 难道是离家多年的二小姐? 毋需门房再多说,沉湛已陪着洛廷轩步入东院。 老总管回首,细细打量之下不禁老泪纵横“小姐,可真是你回来了?” 她连忙向前扶住跌跌撞撞的老家人“是呀曲伯,你没看错,是紫琼回来了。” “好哇!好哇!”老总管抹了把浑浊的老泪,喜得连连颔首“天佑我陆家,老奴可终于把小姐给盼回来了!小姐——”他猛然想起府中的现状,更添感伤, “大人他”” 洛廷轩遥望了一眼父亲所住的小院,泪水倏坩滑过脸庞“我已知道了。爹爹他得了重病,是不是?” “唉!”老总管懊丧地叹了口气“请了十几个大夫都不见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心思已不在总管和其它人身上,她放开搀扶总管的手,转身迳自往屋内走。 一颗思念已久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近乡情怯。 她慢慢地穿过景物陈设依旧的前厅,待走至父亲的卧寝门口,泪水彻底迷蒙了双眼,双脚更是无法再向前迈动一步! 恍惚间,身后有人扶住了她的双臂,在耳畔柔声劝道:“进去吧。” 迟疑地回首,原来是沉湛正用温柔的笑意诱哄着自己。 她任他轻轻拉扯着,一步步靠向病边,看着老父病容,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爹——” 看着床帐内双目紧闭苍老不似当年的父亲,既是洛廷轩的身分,也是浙江陆巡抚女儿的紫瑄再也隐忍不住,任泪水肆意滑落。 “紫瑄不孝,当年负气离家,害爹爹日夜担忧” 她跪在病榻前哭得伤心,呜咽着低诉女儿的心事和这几年来的离别之苦。沉湛虽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踱步到窗边默默等待。 忽然,一个年轻人也快步走入房内。 一眼便可瞧出,他的眉宇五官和紫瑄极像,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神情之中更透出一股萎靡厌倦之色。只在见到床前所跪的身影时,双眼中才绽出光彩,俊美的唇瓣颤动,哑声问道:“紫瑄?” 她闻声回首,一时怔在那里。 “哥!” 默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兄妹重聚的场景,沉湛在心里欷吁苦笑。眼下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外人,既挤不进身,也插不进嘴。 倒是大哥陆炯先回过神来,望向窗边“这位是?” 紫瑄尚未答话,沉湛微微一扬唇,开口自我介绍“在下沉湛,是紫瑄的一位朋友。” bbscn 爹爹犹沉睡不醒,紫瑄无奈,猛然想起吴清源的嘱咐,即刻便想去求见云石老人。 沉湛什么都愿意依她,陪着她出了巡抚衙门。 杭州城往南百余里之外的山脚下、幽谷中,静湾密林,便是云石老人所居之处。 叩柴扉久不开。 紫琼急得几乎失了分寸,正在焦躁时,忽然从河湾的另一边走过来两个身影。 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老者,葛衣皂袍,高冠雅髻,那悠然的神态简直像一位云游方归的山中仙人,另一个却是娇俏的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细白的小手中握了一根长长的钓竿。 老者看到他们,停下脚步,颇显不悦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沉湛和紫瑄对望了一眼,然后一拱手,恭恭敬敬地道;“老前辈勿怪,若非想求您救人,我们也绝不敢打扰您这里的清静。” “救人?”云石老人倨傲地将眼珠子一翻。冷声又问:“要救什么人?” “本省的抚台大人。” 岂料云石老人听了,却不耐地叹息“我是民,为何要救官?” 紫瑄情急,忍不住道;“我——” 沉湛忙轻咳一声拦下她,从容地道:“陆抚台为宫清廉,历来公正严明,非寻常人可比,还请老前辈以世间苍生为念。” 云石老人却不再理会他们,迳自走回草庐前,负着手吩咐“徒儿,把门打开。” 吱呀一声,师徒两人走入,那小女孩又把门关上了。 紫瑄眼睁睁地瞧着云石老人进屋,不觉五内似焚,险些站立不稳。 她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忆起在竹林旁吴清源的叮咛,忙从怀中取出他的一封亲笔信笺,上前再度叩门,叩罢三下,她退后一步,掀袍跪在地。 过不到半炷香,那门果然又打开了。 小女孩走出来,嘟起红润可爱的嘴儿,用稚嫩的声音装模作样地说;“咳!我师父说了,他近年来对官家一概不救,你们去吧,不要再来烦扰他。” 紫瑄将信笺高举过头顶“劳烦将此信交予尊师。” 小女孩带着信进去,半晌后又出来“我师父请你们两位进去。” 刚踏入院内,便可闻到一股幽幽的药香,沁人心脾。只见檐下篱边,栽满了各色药草,或取谤可用,或取叶可炼,或取花可入菜,或取丙可制丸沉湛因为奶奶的缘故,时常跑去各省为老人家选焙滋补的药材,久而久之也懂得不少,但这小小院落之中所栽种的药草,竟有一大半为他所不识! 走进屋里,云石老人正守在一只小小的瓦罐旁,小火炉里的药汤以文火细煎,缕缕白烟伴着药香飘出。奇怪的是,正值三伏盛夏,草庐中却十分清凉。 “老前辈——”紫瑄见到他又跪下了。 岂料云石老人将手一摆,淡淡地道:“当朝右相向山野小民下跪,岂不折煞老夫?” 紫瑄和沉湛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虽托吴清源写信求情,却没有明说紫瑄的宰相身分。在信中,吴清源只言有一位当年的故交病了,且托病人的两位侄儿来向师叔求救。 云石老人又吩咐小女孩“徒儿,快将洛相扶起。”他话虽这样说,自己却仍端坐不动,目光只盯着那煎药的小瓦罐,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紫瑄站起来,惴惴不安地问:“老前辈如何看破晚辈的身分?” 她这样问,自然是承认不避讳了。 云石老人这才把目光从瓦罐上移开“凡事自有定数,何必多问?”他一手抚须,似笑非笑“我只问你们,本省的巡抚大人和你们究竟有何关联,让你们不辞劳苦从邑州赶来,特别为他向老夫求医?” 紫瑄的心头又是一惊,勉强定下神,咬牙编出一套谎言“陆抚台乃是家父病笔前的一位知交好友。”她出于无奈,声音不觉微微颤抖,又一指身旁的沉湛“这位实是陆大人的公子。” “徒儿,送客!”云石老人却陡地冷下脸,一甩袖站了起来。 “老前辈”沉湛担心又被他识破了什么。 果然,老人冷冷地道:“你们不用再瞒我,难道是欺负我乡野小民孤陋寡闻吗?”他转过身来,白眉下的眼睛紧盯住沉湛,活像两把刷子,上上下下地扫视了几遍,才哼了一声,指着他说;“陆抚台的公子自那年科考失意,再没出门见过人,怎会有眼前潇洒不拘的风范?” 沉湛只得苦笑,拱手恭敬地承认“前辈慧眼,晚辈确实并非抚台大人的公子。” 云石老人摇了摇头“去吧,你们非以诚待我,又是官府中人,老夫决意不救。” 紫瑄心痛“求前辈恕罪!晚辈实在是迫于无奈。” 他只是倨傲地默然不语。 千回百转的思量间,紫瑄顾虑父亲的病,只得抛下诛族的忧虑,咬牙承认“晚辈晚辈本是女儿身,已犯下了欺君的大罪” 她这话说完,连那小女孩也惊诧地睁大了水润的双眼。 “堂堂的宰相原来是一个女娃娃,有意思!”云石老人却微微颔首,面容稍霁“老夫在数年前曾听闻陆抚台在一夜间痛失爱女唔,若老夫猜得不错,洛相其实应该是抚台大人的千金。” “是。”她点头承认,不觉泪水已湿了双眼“晚辈欺瞒身分,实在是怕有朝一日秘密泄露,晚辈一人身死无妨,却连累爹爹和大哥” “这个洛相可放心,”云石老人反而笑了“老夫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既是担了这样血海关系的秘密,入得我耳,绝不会出于我口。至于你,官声卓著且孝心可嘉,老夫可给你们一次机会。” 紫瑄一怔“前辈请讲。” 云石老人迳自走出了草庐外,紫瑄和沉湛不解,只得跟了出去。 只见他站在院落中央,伸手往谷中的林木深处遥指,皱起眉厌烦地抱怨。 “你们听,这周遭太多鸟雀,早晚啁啾啼叫,吵得人心烦,你们若能除去——话未说完,竟有一只红嘴黄羽的小鸟当空掠过,咚的一声,甩下一坨温热的鸟屎,不偏不倚,竟掉在他的发冠上。 “哎呀师父,它们又来啦!”原本趴在窗边瞧热闹的小女孩急忙冲出屋子,高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利落地替她师父将发冠上的鸟屎扫去。 沉湛忍住笑意“晚辈已知晓老前辈的困境了,回去便派人——”’ “慢着!”云石老人不悦地打断他的话“若想让老夫答应救人,尚有另两个难题。” 他有些无奈“好好,请前辈继续说吧。” “第二个嘛你们得替老夫准备一尊玉雕的人像,和真人一般大小,须得纹理不差,若伤了手脚,还得似活人一般能流出血来。” “好,这个晚辈也记下了。”救人要紧,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先代紫瑄一口答应。 云石老人见他答允得爽快,满意地点头,又转身走出院门。 他往前面被林木掩盖的幽静河湾一指“左岸那裹有一块大石,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上。老夫想藉此看看天意——”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七日之内,倘若这块石头上能现出字迹,天意让老夫救,老夫定竭尽全力;天意若不允,你们便毋需再求老夫。” 他连出了三道刁难的难题,但紫瑄有求于人,没有办法拒绝。 这回不待沉湛回答,她抢先道:“晚辈全都记下了。” “嗯,好。”云石老人微笑颔首“既已记下,你们便去吧,等破解了难题再来见我。” 眼看着他们牵马走出谷口,那小女孩撇撇小嘴,忽然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云石老人面前。 “师父”她边抹眼泪边哭求“宰相是很大的官吗?徒儿可不可以求他们为徒儿申冤?”她稚嫩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于心不忍。 云石老人看着她,目中现出怜爱之色,不由得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乖孩子,不要急为师既然收了你,你的事便不会袖手不管。” bbscn 夜已阑珊。 除徐的凉风不断从窗外吹入,窗内的两个人却彻夜无眠。 紫瑄单手托腮坐在桌边,苦想了一夜,昏昏然快要睡去,却被轻微的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扭头却见沉湛正走向门口。 他见她醒来,微微一笑“我去找我那些随从,派两个即刻赶回家去准备。” “你想到办法了吗?”她睁大明澈的双眸。 “第二个难题已有些眉目。”沉湛走回她身边“说实话,以我们沈家的财力,要雕出这样一个玉人并不难,只是我一直在琢磨,怎么能让玉石也流出活人的血来。” 说罢,他无可奈何地摇头笑笑“那老东西倒真会刁难人。” 此时晨光初熹,透过窗口照在他身上,紫瑄一低头,忽然被他腰间的一块玉牌吸引,凝神细看。 沈谌察觉她的异样,便将玉牌解下来交到她手中“怎么了?” 她这才看清玉牌上所雕的原来是一只鹰,工匠手艺绝妙,那一只仅比铜钱略大的鹰竟雕得栩栩如生,她忽然福至心灵,喜得抬眼笑道:“赶走那些鸟雀的方法全赖于此。” 随她所指,他定神看了眼那只玉雕的鹰,恍然大悟“不错,一物克一物。” “只是第二个难题”紫瑄悟出了第一题的破解之法心里略感宽慰,不觉起身在桌边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要让玉雕的人像流出活人之血玉石却又全无生命” 她全神地思索着,却又猛然噤声,只因沉湛已经不耐地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你——”她不禁又惊又羞。 纵然他们已有过肌肤之亲,但那时她纯为药性所控,无法自己,跟此时的情境绝不能相提并论。 沉湛看着她,眼眸裹却充满了浓浓的笑意,带着七分爱怜、三分促狭。“你不必再想了,第二道难题的破解之法,已在我脑中。” “真的?”她顿时欣喜万分“该如何破解?” 他却笑着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他唇角的笑意蓦然变得邪气“除非——” 紫瑄一怔。 清凉的晨风里,她的双颊却莫名发烫。 沉湛俊美的脸孔笑得越发邪气,他凑过去,笑吟吟地在她耳边道;“天下没有白干的活儿,你若想求我帮你,就让我亲一下。” 她只觉脑中嗡了一下,登时在他怀中僵直了背。 “你不愿意?”他却故意和她开玩笑,作势放开娇躯“那算了,强摘的瓜不甜,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勉强他人,我这就回苏州——” “沈、沈公子!”见他真的转身向门外走,她急忙出声唤住他。 他笑眯眯地转回身“你叫谁?姓沈的在街上一抓一大把。” 她明白他所指之意,羞怯不安地嗫嚅“那你”“嗯”他一本正经地想了一想“你若叫我‘知源’,我才能确定那真的是在叫我。”| 她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喊“知、知” 他忍不住失笑,皱起了眉“什么,吱吱?你当我是一只老鼠吗?”他嘴上虽这样说,脚步却没有停顿,爽快地踅返回去把佳人拥入怀中,怜爱地望着她,柔声道:“紫瑄,你若信得过我,就把那三道难题全交给我,七日之内,我保证请动云石老人来给令尊瞧病。” 他的眼神温柔而诚挚,这样的许诺,又有谁会不心醉呢? 她一时动情,偎在他胸前低低地发下誓言“此番爹爹若得无恙,我情愿” “情愿什么,嗯?”他紧接着问。 紫瑄叹息了一声“我情愿拿自己的性命相抵。” 沉湛笑了“我又不是阎王,要你的命做什么?”说罢,他握起她一只柔荑,举到唇边吻了吻“紫瑄,我要的是你回复女儿身,成为我的妻子。” bbscn 第七日一早。 天光尚未大亮,沉湛便陪着紫瑄再度动身。 在他们之后,又有五六个随从护着一辆马车同行。 车厢中央安放着一个人形大小的木盒,看上去就像一口棺材,还有两个蒙着厚帷布的铁笼子,不时会传出一两下扑腾声,两个方形的木盒在车内一角,车厢壁边还绑着两根长长的木柱。 一到谷口,就有个身影从树顶枝权间跃下,压低声音禀报“少爷,事成了!” 沉湛忙下马,往河湾方向望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少爷,小的保证昨夜的事做得很隐密,那一老一小到现在还没起身,绝对会发觉!” 此时紫瑄也看到了河湾那块大石上的异状,吃惊地瞪大眼睛“那是?” “跟我来——”沉湛却笑眯眯地执起她的手,带她走近一看“不过是个小把戏,我们苏州的街上,三四岁的小孩子都会玩。” 紫瑄看了一眼大石,却感到一阵战栗,忍不住扭过头去。 只因那大石面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神奇的是,它们居然拼成了一个可以的“可”字,只是字迹歪歪扭扭,不甚好看。 沉湛在尾随过来的家丁头上敲了一记“昨晚不是让你写个‘救’字吗?” “少爷”小家丁苦起一张脸“救字笔划多啊,小的一时忘记了,只好用可字来代替。” “好好,可就可吧。”沉湛只得苦笑“只是你看看这字,远看还凑合,走近来看真是丑到家了!”他忍不住又敲了他一记“这回甭指望我奖励你,回去先好好练一练字吧!” 他的目光一闪,瞅到翻倒在草丛真的一个蜂蜜阿罐,立时皱起眉。 “蠢才,这东西怎么能扔在这里?” 粗心又倒霉的小家丁只好捡起昨晚倒空了的蜂蜜罐,一溜烟跑出谷外去“藏尸”了。 而马车一停稳,几个家丁就下马忙碌开来。 待一切准备妥当,沉湛便上前叩了柴门。 一颗小脑袋睡眼惺忪地探出来“哦,是你们呀!”这才将门完全打开。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云石老人才慢悠悠地步出院门。 “老前辈——”沉湛志得意满地拱手道“前辈所托三事,晚辈们已都办妥了。” “哦?”他眯起眼,似是夏眠未醒。 众人来到林荫深处,周围山林中的鸟雀依然是啁啾四鸣。 沉湛不动声色地一勾指头,两个家丁便从车厢中取出铁笼,拿至草庐的一边放置,另两个家丁镑拿了一条铁链和一根长木柱随后跟着。待铁笼外的厚帷布被扯下,里面赫然装了两只尚未驯惊的猎鹰。 它们的喙上都被装了铁套子,一时威力全无。但到底是禽鸟中的王者,两只猎鹰的身影一现,周遭的鸣叫声便变得有些凄厉不安。 家丁们合力将猎鹰从铁笼中抓住,然后在它们的脚上都锁上了细短的铁链,又将铁链的另一头绑在木柱的顶端,最后,将猎鹰喙上的铁套子都摘去,纵手一放,顺势将两根木柱立在地上。 这下活像一滴水落进了沸油锅裹。 饿了三天三夜的猎鹰拼命展翅扑腾,原本占山为王的雀鸟们顿时大难来临,拖家带眷向四面疾飞,霎时逃得干干净净! 云石老人和他的小徒儿不禁看傻了眼。 但这还不够呢,等胆小的鸟雀们都逃光了,家丁们换下活的猎鹰,在木柱顶端绑上了另两只木雕的假鹰,一般大小,惟妙惟肖至极! 最后再利落地在地上挖了两个坑,将两根木柱牢牢地立在草庐的两旁。 沉湛这时才回头征询老人的意见“前辈,第一道难题如何?” 云石老人回过神来,内心既欢喜却又不悦,只冷冷地道:“我要的玉人呢?” 他闻言转身,轻轻一击掌。 守在马车旁的家丁赶紧合力将棺材一般的木盒抬过来。 不多时,一尊衣着袍带若当风而立的玉雕人像,便立在云石老人面前。 雕工自不必说,玉质温润,通体莹亮澄澈,这乃是极品的老坑冰玉! “徒儿,拿为师的刀来!” 云石老人接过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眼都不眨一下地,就向玉人的一截手指削去。 指端被连根削断,掉落子地。出乎他的意料,断口处立时涌出了一股奇异的东西,似蜜一般略带稠性,又似水一般清澈透明,涓涓而滴,带了一股甜软的香气! 云石老人拿手一抹断口,才看清这玉人原来是中空的。他闷哼一声,将小刀递给徒儿,负手冷冷地责问:“我要它流的是像活人一样的血,这些算什么?” 沉湛微微一笑“玉人终究非真人,前辈又岂知它所流的血不是清澄如水的呢?况且,易经中有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可见自古以来,这天地万物血的颜色并非只有一种赤红。” “这——”云石老人一怔,继而颇为懊丧地一甩袖“那么天意呢?天意是否让老夫救人?” “老前辈请前往一看。”他恭敬地向河湾处一指。 一个大而质朴的“可”字瞬间映入眼帘。 可,意即可以救人也—— 云石老人呆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地喃喃自语“好,天意既授命老夫,抚台大人勿忧矣!” bbscn “老前辈,我爹爹病况如何了?”紫瑄急切地站起身。 只见云石老人步出卧寝,颇为不悦地扫视一遍众人,倨傲地反问:“你们对老夫的医术不放心吗?” “不不,绝对不敢、不敢!”老管家也听闻这位神医脾气难伺候,吓得赶紧迭声地讨好。“鼻子里还能出气的人都知道,您老的医术要是称第二,那天下根本就没人敢称第一!” 老管家一递眼色,其它仆从们如鹦鹉学舌,纷纷附和起来。 云石老人却不再理他们,迳自走到紫瑄他们面前“非猛药不可去顽疾,非温补无以固根本。老夫已知抚台大人的病症了,这就回去准备些药材,日落之前定当赶回。” 一个仆从连忙赶上前来拍马屁“您老哪需亲自去准备?要什么,只管写张药方,小的们替您去张罗。” 岂料云石老人冷冷地瞅了他一眼“老夫所用之药,岂是那些药行能够齐备的?” “那、那您老要给我家大人用啥药啊?”仆从愣愣地睁大眼。 “真会穷啰唆!”老管家不耐地在他后脑勺一敲,赶他们去做事。 紫瑄的心中仍有些许不安,但又惟恐惹得这位倨傲的神医不满,只得小心翼翼地问;“老前辈,不知家父的病需多少时日才能康复?” “不多,一月足矣。” “那太好了。”她终于宽慰地淡淡一笑。 云石老人看着她,抚须点头道“老夫方才已说了,需先用猛药去除顽疾,其后用温补慢慢调理。这一月之中,老夫自然会时时来探,直到抚台大人完全复元为止。”说罢,他想起一直伴在身边的小徒儿,一改脸色,郑重地说:“老夫救抚台大人容易,但另有一事,却需代徒儿求洛相。” 紫瑄不解,目光随之转向旁边那个乖巧灵秀的小女孩“这孩子?” 苍老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感慨,他淡淡地解释“这孩子是个遗孤。” 他一说,那小女孩便哭了,稚嫩的小脸上顿时挂满了泪痕。她委屈地紧偎在云石老人的腿边,娇滴滴地呜咽着“师父——” 紫瑄吃了一惊,心中略有些酸楚“老前辈,她原是哪家的孩子?” 云石老人道:“她姓萧,名叫贝贝,眼下不过才六岁。”他叹了一口气“也是机缘巧合,去年冬天老夫云江苏常州,一个头戴斗笠、以纱蒙面的女人把她送到老夫身边,苦求着我收留。老夫也是看这孩子身世可怜,又乖巧听话,就将她收在身边做了闭门弟子。” 姓萧,是个遗孤江苏常州? 不待他说完,紫瑄的心中不禁一动。 莫非她是 果然,云石老人接着便道:“细说这孩子的身世嘛去年常州的那桩命案朝野皆惊,洛相应该也有所听闻。萧氏一家上下二十七口,一夜之间悉数葬身于火海,惟有这孩子,侥幸逃过了大难。” 萧氏的命案早已传遍了整个江苏省,连邻近的几个省分都有所波及,沉湛当时人在苏州,自然早已听说过,就连眼下浙江的巡抚衙门内,老总管和下人仆从们也都对此耳热能详了。 什么“刀光火影一片,鬼哭狼嚎”、什么“一刀劈下,人头滚地,血花四溅”又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些强盗贼匪不但把人全杀了,就连萧府上的鸡鸭狗猪也全都劈成了碎泥”这些传言加油添醋,把一桩命案传得鬼话连篇,不可思议。 甚至前些日子,老总管还在茶楼听到说书的将这件事编成故事,将命案的情形描绘得又可怖了三分。 而当他得知这女娃娃居然逃脱劫难还活着,不禁惊诧地睁大了眼。 那小女孩扑通一声跪倒在紫瑄的面前。 “贝贝的爹娘全都被坏人害了,求宰相大人为贝贝一家申冤” 她小小的身子伏跪在地上,哭得直抽气,紫瑄心中一痛,急忙蹲下身抱住她。 “乖别哭了。”她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你爹娘若真有冤屈,朝廷会替他们做主的。” 说罢,她扶起小女孩“老前辈,不瞒您说,萧氏的案子皇上也早已知晓了,圣意正是要彻查。我前一阵子去江苏便是微服查访此案,可惜”说到这里,她蓦然想起和沉湛的那段初遇,不禁回望了他一眼,双颊发烫,勉强回神“可惜那时尚未查得线索,便被皇上召回了邑州。” 云石老人点点头。 紫瑄又承诺“请老前辈放心,待想到稳妥之法,我定会上折子奏请皇上重新调查此案,想必皇上应会答应重审,以逮住凶犯。” 第六章 而此时,在苏州的巡抚衙门。 蝉鸣阵阵中,宓谦抛下一堆公文,正独自在后院的凉亭中纳凉品茗。 庭院中草木葱茏,熏风徐徐,他舒服得就快要睡着了。 昏昏然间伸手拿起一旁石桌上的茶杯,手指尖端上却莫名起了一阵痉挛,十指连心,痛得厉害,不由得乱扫,试图止住抽搐,结果砰的一声,上好的白玉茶杯摔碎在地。 宓谦猛地睁开眼。 “哟,大人,您这是怎么啦?”他的管家正陪在一旁,见到此景不免一惊。 “要出事要出大事了!”他惊骇地喃喃自语。 管家讨好地赶紧拿扇子振风“没事儿,那是给热的——” “热的?”宓谦拿手一抹额际。果然,全是汗! 他从躺椅上起身,在凉亭内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急道:“快,备轿,去东安寺!” “大人,这大热天的去庙里干什么?” “嗯”他皱眉想了一想“去敬敬佛。” bbscn 虽值盛暑,东安寺中却有许多百年大树遮蔽,十分清凉。 穿过香火缭绕的前院,宓谦迳自去了后院的住持禅房。 房里满室清幽,惟有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的木鱼声。 “如今皇上已把江苏一省的官场视作顽疾,本抚是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出一点差错倘若、倘若萧氏那桩案子露了底,扯出盐道衙门那些丑事,那本抚的官程岂不是——” “抚台大人,”老方丈停止敲击木鱼,打断了他的絮叨“你且看。” 说罢,他起身拿起身边的一浅碟清水,步出禅房几步,泼出了门外。 此时烈日当空,石板地烫得可烙饼,那一小碟清水在阳光下很快蒸发殆尽。 老方丈回过身来“眼下地上可还有痕迹?” 宓谦一怔“没、没有了。” “这便是了。”老方丈念了一声佛号“抚台大人试想,萧氏的那桩案子已经过去,除了你和阎大人、贺大人,再无第四人知道详情,岂不正像这阳光下的水,一点痕迹都没了?” “这”他一时想不透彻。 老方丈又缓缓叹道:“这些被晒干的水已无迹可寻,只要你不盯住泼过水的地方看,更不再把新的水泼到上面,门口的这块干地断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宓谦恍然大悟,回府后急忙写了一封密信给阎合,劝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可惜阎合自恃谋略过人,并没有听他的劝。 bbscn 十日后,常州福泰酒楼。 二楼的雅座中,紫瑄正忧虑地站在窗边远眺。 约六七日前,她佯称病已被神医治好,上奏折请求就近再查萧氏一案,逸帝果然准了。随后,太医吴清源先回到都城邑州,紫瑄把丫头小菱丢在家中,只和沉湛一起亲自来常州。至于手下的那些人,除了原先护送车驾来的百余名禁军侍卫外,又向臬台杨明堂调拨了一干兵丁和衙役。 但派人暗地里查访了多日,却仍一无所获。 沉湛走过去,含笑从背后搂住她,但他不问她正在想什么,却道:“我正在想一个问题。” 紫瑄听他说得一本正经,不觉好奇“是什么?” “我在想”他搂着佳人,却又故意微微皱起眉“你先前日日都侍奉在君前,幸亏是扮了男装,否则岂不是压根就没有我的份?” “胡说什么?!”她不禁感到又羞又好笑,轻推他环在腰问的手。 他却搂得更紧“我从不胡说!”还大言不惭地逗她“我的紫瑄扮作男装自是风度翩翩、俊雅不凡,换回女儿装,也是可将这全天下的女子都比下去!” 他这话也不算信口开河,只因紫瑄女儿态时特有的那种娇柔美丽,他近几日是早已饱览。无商不奸嘛,自从云石老人答应替陆抚台诊治以来,他便趁机狡猾又霸道地向她索取了他的那份“报酬” 紫瑄蓦然想起先帝冕宗在位时,曾当着上书房几位机要大臣的面,打趣说过“廷轩呐,你若不是男儿身,朕也要替皇儿们向你求亲啦!” 思及往事,她不觉苦笑。先帝若知道他破例提拔的这个年轻书生,真是个女儿身,恐怕第一个兴起的念头不会是求亲,而是将她这个犯下欺君大罪的人打入死牢吧? 沉湛忽然又在她耳畔落下一串细细绵绵的啄吻,引发她的一声低吟。 “知源”她费力地唤他“别闹了,这是在大街上。” 岂料他伸手就将窗边的竹帘扯下,然后将怀中的娇躯翻转过来,垂眼望着她,俊美的唇角噙起一抹邪邪的笑意“这下子半个人都不会看见了。” 他若要执意耍赖,她是绝对斗不赢他的。 她立时红了脸,心跳耳热,来不及再说什么,他的唇便如影随形地覆了上来,不给她一丝拒绝的余地。他紧拥着她,在竹帘遮蔽下,肆意攫取着她唇瓣内的甜蜜芽芳。 紫瑄不由得闭上了眼。 直到送尊菜汤的伙计在雅座外敲门,才将两人惊醒。 “两位公子,小的送汤来了。” 唇舌间的缠绵被迫戛然而止,沉湛没好气地应声“端进来吧!” 她见他气恼的模样,好笑地捏了捏他的手,轻轻推他一起重新入座。 伙计送进一大盆香气四溢的尊菜鲜虾汤,讨好地搓着手,两眼眯成了条线,不停地在旁边道:“两位公子慢用,两位公子慢用,两位公子慢用” 沉湛皱眉,掏出一锭碎银“出去吧,没叫人不许进来打扰。” “好的,谢公子赏!”伙计喜出望外,将银子当空一抛,又利落地接住。 举凡酒楼茶肆的跑堂伙计都有这样一套生财的法子,沈家名下那几间大酒楼也是如此,沉湛当然知道他们这些鸡零狗碎的毛病。 伙计正要拔脚告退,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还有几个人在大声喝斥,似在责骂那孩子多管闲事。这可不得了!他赶紧三步两窜地赶到窗边,掀帘探出脑袋—— “喂喂喂,吵什么?好哇,你们这群缺德带冒烟的倒霉鬼,敢抬个死人来我们福泰楼门口?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们——”他边说边恶狠狠地捋起袖子,一缩回脑袋却又换回了方才那一张笑脸“嘿嘿嘿,二位公子慢用,小的这就下楼把那群倒霉鬼都轰走!” 伙计脚底抹油地奔下楼去。 沉湛不以为意,慢悠悠地盛起汤来,紫瑄的心里却陡然生疑。 “知源,你听——”她伸手指向窗外“这孩子的哭声像是贝贝?” “别疑神疑鬼了,那孩子现在不正陪在她师父身边吗?”他笑眯眯地把汤碗端到她面前“来,先喝了这碗尊菜汤,这楼里的厨于是从‘楼外楼’聘来的,做的绝对地道。” 紫瑄敌不过他的温柔笑意,只得暂时放下心思,但仅喝了几口,楼下的吵闹声越甚。伙计和他所骂的几个倒霉鬼较劲,结果孩子的哭声、路人的帮腔声、吵闹声乱成了一团。 这下终于连沉湛也不得不好奇了。 他不耐地站起身“我下楼去看看。” 沉湛下去不久,楼下的吵闹声便渐渐消散了,等他回到雅座,怀中竟抱着一个啜泣的小身影。 “贝贝!”紫瑄吃惊地迎上去。 原来她没听错,方才真是这小女孩在哭。 沉湛把孩子放下地,没好气地道:“一伙人抬着一个病人去看大夫,路过酒楼时,拾的人不慎踩到石子,滑了脚,连人带担架都摔在了地上。”他怜惜地摸摸小脑袋“这孩子正巧路过,好心掏出她师父给的一粒药丸让病人服下,那伙人却怕是脏东西,反而破口大骂” 贝贝委屈地又偎入他怀中,抽抽噎噎地说:“这是师父的清风丸能治百病的”她细嫩的小办膊轻轻搂在沉湛的脖颈上,像把他当成了眼下最大的依靠。 紫瑄叹了口气“贝贝,怎么只你一个人?你师父呢?” “我要跟师父出远门了。”说话间,贝贝一直垂眼望着地面,原本明亮可爱的大眼睛显得有些失神“师父说,贝贝临走前,应该先给爹娘上个坟” “出远门?”沉湛把小家伙抱到桌边“你们要去哪里?” 贝贝拾眼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又无精打采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师父说,再过几日等抚台大人的病治好后,他要去云南横断山赴一个老朋友的约。” 云南横断山? 紫瑄和沉湛对望了一眼。忍不住道:“贝贝,那你爹娘的坟” 贝贝的小嘴儿一噘,委屈地又落下泪来“贝贝的家人都埋在一起梅姨带着贝贝找了好久,把手都刨肿了可是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梅姨没有法子,就偷偷包了一大包灰” 紫瑄的心头不禁一震。 梅姨,难道也是命案中的幸存者? 但眼下她却不忍心追问些什么,只得温软地劝道:“好孩子别哭。”她摸了摸贝贝的小脑袋“你一个人跑来常州,一定饿了吧?等吃饱了,哥哥姐姐陪你一起去祭扫爹娘,好不好?” “好。”贝贝细细地应声。 bbscn 落日缓缓地西沉。 常州远郊一处幽僻的山脚下,山茅野草间,果然有一座孤伶伶的坟冢立在那裹。 墓碑上写有“萧氏阖府之墓”六字。 只是风吹雨淋,碑上的漆大都脱落,字迹变得有些模糊。 贝贝跪倒在墓碑前,却反而不哭出声了,小嘴咬得死紧,只是默默流泪,把沉湛替她准备的果盘点心都摆在墓前的空地上。 紫瑄替她点了三炷香,她拜了拜,插入小香炉里。 此时天色向晚,暮云四合,阵阵归鸦发出吵嚷而凄厉的叫声。 紫瑄不安地仰头望天。 沉湛轻揽住她的腰,低声劝慰“没事,落日归鸦,古来即是如此。” 她低叹一声,忍不住顺势偎入身边人的怀中。 “只是这孩子”她看着小家伙,心头亦是一阵凄楚。 而远远的林木深处,忽然有个纤瘦的身影幽灵般出现—— 看上去似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裙衫,头戴斗笠,斗笠的边缘却罩着一层厚厚的纱帷,瞧不见面容。她静静地观望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开了。 bbscn 当晚,沈家在常州的一处宅邸中。 沉湛正替紫瑄慢慢梳理沭浴后濡湿的长发。 镜中映出一张美丽的容颜。夜风徐徐,带来满室清凉舒爽,那温柔的笑意在夜风中便如水莲花一般静静地绽开,恬静无波,却迷了身边人的双眼。 沉湛几乎要为之屏息。 古人云;缥缈见梨花淡妆。常说美丽的女子只需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即可,又岂知他的紫瑄,脂粉于她只是累赘?此时她卸下白日扮男装时的严谨,一头长发柔柔披下,女儿娇态便浑然天成。 “知源——”紫瑄忽然握住他的手,忧虑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他仍慢悠悠地替她梳理着发丝。 “贝贝的爹曾是常州的大盐商,以此推断我担心萧氏的命案恐怕并非杀人劫财这么简单。”她满怀忧虑,思索中闭了闭眼“倘若倘若背后又牵涉到更深的利害关系,岂非如前次的账册一样?即便查实了——”她摇头叹了口气“对朝廷、对皇上又是一个大难题。” 沉湛却不痛不痒地一扯唇角“那不过是一道‘回锅肉’,你我就等着吧,等当朝天子吃腻了,或是看腻了粉饰太平,总有连锅端出的时候。” 紫瑄被他逗笑“你别胡说。我身为臣子,总该为皇上分忧。” “唉,你心里若总惦念着你的为臣之道、社稷黎民,又将我置于何地呢?”他放下梳子,弯腰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故意道:“反正你已经答应过我,干完这票就收手了,我可不许你反悔。” 她又被逗得失笑。 什么叫“干完这票就收手”? 她当时明明答应他的是,等萧氏的这桩命案查清后,她想办法稳妥地回复女儿身,然后正式嫁给他,成为他们沈家的少夫人。 窗外月色恬静,她被他拥着,心满意足,只是心中仍是闪过一丝忧虑。 若真到了那时,她该如何想个万全之策来脱身呢? 轻衫下的娇躯散发出浴后淡淡的幽香,软玉温香抱在怀,任谁在此时此刻,都难免心猿意马起来。沉湛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小肮,含笑柔声道:“这里面也许已有了我们的孩子。” 紫瑄的目光随之落下,心中亦淌过一阵柔情。 窗外是清风明月,夜色寂寂;窗内是缱绻低叙,情意绵绵。 他忽然把娇躯自妆镜合前抱至床榻上,刚想扯下纱帐,一个小丫头就火烧燎原地冲进来,结结巴巴地喊“少、少爷,你带回来那个小娃娃哭得厉害,奴婢们没办法了” 沉湛已按在白玉帐钩上的手只得硬生生地收回,冷下俊颜“出了什么事?” 小丫头遥指着西边厢房“那个小娃娃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娃娃半夜突然醒来就哭,怪可怜的,奴婢们哄了又哄,她仍是哭个不停,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求少爷过去看看吧!” “贝贝一定是想她的爹娘了。”紫瑄心疼地忙下床着履。 莫可奈何,他只得取饼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陪她一同去。 才跨进门,果然见到小家伙抽抽噎噎地蜷缩在床帐深处,几个照料她的丫头见大少爷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沉湛皱着眉一挥手,她们便赶紧退了出去。 紫瑄走到床边,柔声问;“乖孩子,是不是在想你爹娘了?” “嗯”贝贝这才从床内爬出来,嘟着嘴儿委屈地依偎入她的怀里。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早年亡故的母亲,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轻轻拍抚着贝贝的后背“老人家都说,一个人若是没有犯下大错,死后会去极乐世界,那里没有仇恨和杀戮,没有人世问会让贝贝害怕和讨厌的东西,你的爹娘和家人在那里,一定也会过得很快活” 岂料贝贝却摇头“若真有这样的极乐世界,人人都应该抢着去死了。” 她闻言一怔,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咳凡事都要依从天理和定数,不能由着这世间的人随心所欲乱来。”沉湛在心里直慨叹,原来哄小孩儿也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所幸小家伙不再发问了,只是缩在紫瑄的怀中闷闷地发呆,不时还会有一两下的抽泣声。 过了半晌,她似乎重新人了梦乡。 沉湛凑过去一看,松了一大口气,压低声道:“我让丫头们再过来,我们回去吧!” 紫瑄忧虑地看着怀中紧皱的小脸,摆摆手“知源,今晚我想在这陪贝贝。” 唉,得了—— 赔了佳人又折春宵的沈少爷这会儿是有苦说不出,只得悻悻地独自踅返。 可惜长夜漫漫,独守空房,怎“哀怨”二字了得? bbscn 第二日正午,依然是阳光灿烂。 一处高门大宅,绿瓦朱扉,墙可逾丈,其内浓荫遍布,楼阁栉比,大门口有两尊威武的铜狮子,门楣上方的匾额写有八个泼墨大字:“钦赐两淮盐运使阎” 阎合正在府中纳凉。 一个老人家脚步轻巧地穿过爬满绿藤的轩廊,到他身后禀报“大人,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 “哦?”阎合阖声睁阴细长的凤眸,又懒洋洋地喝了口侍妾端上来的冰镇梅子汤,才从香妃杨上微微撑身起来“老铁你说吧,情况怎么样?” 老铁赶紧道:“大人,查得没错,东边那座宅子的确是沈家的产业。原本常年闲置,前一阵子刚有人住进去,是沈家的大少爷和当朝洛相!” “什么,洛相?”阎合猛地坐正了身子。 “没错,派去的人都确认了,的确是右相大人。” 狐疑地皱起眉“洛相他不是大病初愈吗?欸,得了得了,你等会儿再捶!”他没好气地打发帮他捶肩的一名侍妾“去,给我换杯茶来。” 吩咐完毕,又转向老铁“难不成他病一好,皇上就下旨让他就近再查萧氏一案?” 他阴沉沉的表情看得老铁不寒而栗,结结巴巴地附和“大、大人说得有道理。” 阎合的心思却根本不在他身上。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除此之外,还打探到什么?” “哦哦,有!”老铁赶紧又道:“昨日沈少爷和洛相去了福泰楼——” 阎合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沉湛和洛相?”他想起先前用合欢散设陷阱的事,嘴角噙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呵,他们俩的交情果然不是一般的好啊!后来呢?” “后来、后来又带了一个小娃娃回府” 他猛地回身盯住他,厉声质问;“什么小娃娃?” 老铁惊骇地后退了一步“老奴也不知道,那女娃娃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年纪,生得俊秀。洛相他们身边有人暗中保护,派去查探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只听到好像叫什么‘贝贝’。” “贝贝?”他在心里揣度着这孩子的来历,是否和沉湛、洛相有关系,却忽然听到一阵娇笑声。 原来是方才那名侍妾端着新茶回到了厅上。 阎合不耐地瞅了她一眼“无端端的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那个倒大楣葬身火海的萧富贵萧老爷呀!”侍妾依旧咯咯地笑着,一双青葱般的玉手把托盘放到了花梨木的圆桌上。 “萧富贵?”他的心里顿时有些发毛。 不为别的,只因他就是萧氏灭门惨案的幕后主使人! “是呀,就是想起了萧老爷才觉得好笑!”毫不知情的侍妾依旧笑不可抑“你们忘啦?那倒霉的萧老爷当初得了一对龙凤胎,欢喜得不得了,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连叫花子都吃了个饱,那事可是轰动整个常州城。他又把儿子取名叫萧宝宝,把女儿取名叫萧贝贝,合在一起就是宝宝贝贝,虽是吉祥话,用作乳名还好,可等孩子们长大了仍然这么叫,多别扭呀!” “人都死光了,还别扭个屁!”阎合没好气地一甩袖。 “哎哟,”侍妾娇滴滴地凑过去“我就是想起那个宝宝贝贝才觉得好笑,你气什么?” “你那些话让我心烦!”他冷下一张脸来。 “心烦?”年轻美艳的侍妾不解地依在他身边“老爷,我说错什么了?要不要我再帮你捶捶肩?” 阎合不耐烦地赶走她,等她走到厅堂门外,却又赶紧招手“回来、回来!” “哎哟,挥之则去,呼之则来——你到底把人家当什么嘛?!” 他早已变了一张脸,笑眯眯地一把搂住她的纤腰“乖,我明日再送你一打和田的上等玉镯子,任你轮换着戴。”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 “那是当然!我骗别人也不舍得骗我的小梨儿——”他笑意更浓,兴致一来,在宠爱已久的小侍妾梨落的娇靥上落下一吻。 老铁看着他们俩旁若无人的调情,想退又不敢退,目瞪口呆地僵在一旁。 阎合很快又收敛了笑容,对怀中的侍妾若有所思地问:“小梨儿,我记性差,你随我去萧府也有多次,认不认得出萧家那个女娃娃的长相?” “哦,你是说贝贝?”梨落想了一想“应该还能认出吧。不过距离那场大火都快一年了,小孩子长得又快——呀,不对!萧家的人不是全都葬身火海了吗?”她吃惊地娇躯一颤“难道小贝贝还活着?” “是不是真的活着,我还不清楚。”阎合又回复了那副阴沉沉的嘴脸,似笑非笑“不过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替我认认那个小女孩。” bbscn 等到日落西山,大地上的暑气渐渐消敌时,常州城东,沈家的宅邱门外,正在洒水打扫前庭的仆人们,忽然听到大门外一阵吵嚷声。 一个男仆好奇地打开门采出脑袋“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嘿嘿,麻烦行个方便。”一个身材臃肿但穿着华贵的大胡子,讨好地从袖里掏出一大锭银子递过去“我们呃,我们想到府上看看。不多打扰,看一看就走。” 男仆拿着从天而降的大元宝在手心里掂掂轻重,狐疑地挡在大门中央“你们是哪儿来的?怎么不打听清楚,这是我们沈家的宅院——”他忽然瞥见吵嚷的一群人里还有个风水先生,只道是上门来兜生意的,不由得讪笑“干什么?想来我们府里替我们家少爷看风水?” 大胡子又是嘿嘿地热络一笑“小扮真聪明,是看风水。不瞒小扮,我在外地发了点小财,想回来在常州城置办家产,我家娘子就请风水先生看看东南西北哪块地最好,不料他就一路指东,嘿嘿,我们也只好一路就这么跟过来了。”说罢,他的目光转向仍在男仆手里的大元宝“还请小扮行个方便,我们进去随意看一眼就好,只要老先生发了话,我们就走。” “呃这事儿我也作不了主。”男仆苦恼地攥紧了手裹的天降之财,但仍是把大门打开了,压低声道:“你们就等在前院,待我去禀报我们家少爷再说” 等他一跑开,那十来个人便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大胡子走到面皮发黄的丑婆娘旁边,用极轻的声音叮嘱“小夫人,待会儿要是那女娃娃一露面,你可得用心认一认,千万不要认错了。” 这两个人便是乔装打扮的老铁和侍妾梨落。 他这话才说完,从半月形的门洞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贝贝,我跑得快,你来抓我呀!” “抓我抓我,我跑得比她还快,惹急了我还会上树!” “你上树?我还会钻洞呢!” “哈哈,甭理她们,贝贝,我带你去玩别的” 听起来似乎是一群丫头在玩闹,老铁一听到“贝贝”两个字,眼都瞪直了。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嘛,我跑,你们来抓我!”一个小身影咯咯笑着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冷不防撞在那位四处走看的风水先生身上,惹得老先生“哎哟”一声,跌坐在青石板上。 “呀!”贝贝吓了一跳,睁大眼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瘦骨伶仃的白胡子老头。 老铁忙向梨落递了个眼色,又赶紧把风水先生搀扶起来“您老没摔坏吧?” 倒霉的老先生轻咳了声“没事没事,逢低升高,逢低升高。”他一双浑浊的老眼瞅向贝贝,没啥好气“你是哪家的娃儿,怎么这般淘气?” 贝贝没空理他,她一抬眼见面色蜡黄的丑婆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活像亲娘认离散的儿女一般,吓得逃开了十几步,在一株石榴花下怯生生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贝贝,过来——”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住她。 小家伙顿时松了一口气,快步跑向来人。 “少爷,就是他们!”方才那名男仆跟在沉湛的旁边。 他平日收了十两银子,心里正窃喜的咧! 沉湛摸摸贝贝的小脑袋,然后抬起眼来,冷冷地扫视前庭中的陌生人,未了,噙起一抹冷冷的笑意“这是什么意思,想在我这宅院里看风水?” “呃是是。”老铁只得硬着头皮随口承认。 “这我可就不大明白了。”他负着手,在夕阳下冷笑更甚“这块地是我的,这座宅子也是我的,风水好不好,用得着外人替我操心吗?若是瞧出不好,你们是平白给我晦气,若是好”看向老铁那乔装后臃肿不堪的身材,讪笑道:“这位老兄,难不成你想买下我这座宅子?” “呃”大热天的老铁却冒出冷汗,陪着笑。“沈少爷莫恼——” 沉湛打断他“老兄认得我?” “那个嘿嘿!”老铁一时失口,搓着手急中生智“我是江苏人氏,只不过常去外地做些买卖,又怎么会不认得沈家的大少爷呢?” 这时,看风水的老先生眯着眼插话“胡老爷,这座宅子的风水到底还要不要老朽看呀?” 老铁暗地瞅见小夫人笃定地向他点了点头,趁机假装懊恼“你这糊涂的老东西!我家娘子让你看风水,可没让你四处瞎指有主的宅子。”他扬手一指“你看看、你看看,就凭这些屋子的格局气派,沈少爷肯住的宅院,会有哪一处是风水不好的?” 说罢,他讨好地又连连向沉湛赔礼道歉,三步并作两步,领着一伙人赶紧退了出去。 第七章 阎合恶狠狠地眯超眼。“当初那把火烧得欠干净,居然还有一个没死!” “可她只是个小孩子。”梨落蹙起娇眉,害怕地看着眼前那张散发出戾气的脸。 “你懂什么?!”他瞅都不瞅她一眼“斩草要除根,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得干净,半个余孽都留不得,否则——就是不给自己好过!” 回味着他的话,她诧异地惊叫了声“难道那场火萧老爷的一家子都是你派人杀害的?” “你说什么?”阎合猛地意识到她的存在“再说一遍!” “人、人都是你杀的?”梨落吓得哭了。 刹那间他又起了杀机。 阎合猛地把娇弱的小侍妾揽到自己怀中,用一双刀锋般的眼睛盯着她,过了许久,那梨花带雨的美丽面容终究让他只是叹了口气,没有痛下杀手。 “小梨儿,你乖乖地一心服侍我,少胡思乱想,你仍是我最宠爱的小夫人。” 梨落怔怔地点头,大气也不敢出。 这个男人,他翻脸无情的阴冷个性,她第一次见识到了。 bbscn 暮霭沉沉,沉湛等在窗边。 紫瑄缓缓地进屋“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即刻就启程,将贝贝送回她师父的身边。”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先前他已看出那丑女人的眼光一直在贝贝身上打转,当时就起了疑心,况且那伙人来得冒失、鬼祟,看风水购置宅院不过是个幌子,背后一定另有缘故! 所以待对方一离开,他就派了几个功夫极好的家丁尾随跟踪,随后又进屋告诉紫瑄,让她以宰相的身分调拨了二十几名禁军侍卫,尽快护送孩子离开。 “贝贝是萧家惟一逃脱大难的人,”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昏黄的天色,眉宇间聚起一丝笃定“对方若对一个孩子有歹意,十之八九是跟命案有关” 沉湛转过身,冷冷地接口道;“没错。斩草除根,务求滴水不漏,连这样一个小娃娃都不肯放过,对方的心思够缜密,手段够毒辣——其心却可诛!” “也罢。”她长叹了口气“原本已是船过无痕,如此一来,对方反而先曝了自己的底。” 他也向窗外望了一眼。此时屋外熏风徐徐,又带着淡淡的花木清香,吹拂在身上,半凉半暖的十分惬意。深吸了口气,移步过去,他对紫瑄低柔且笃定地说;“再等一个时辰,应该会有收获。” “少爷!” 他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和叫喊声。 “他们回来了。” 老实说,除去对贝贝这小女孩的一点同情,萧氏案子背后无论牵涉到什么,对沉湛而言,都是无关痛痒。所以他认出来人后仍是一脸平静,从容地走出门,负手站在廊下阶前。 暮霭熏风,与他此时淡定的气度倒是极其相合。 他派出去的几个家丁却是气喘吁吁,为首的一个道:“少爷,跟到了!” 沉湛终于梢稍皱眉,立即接口问:“是什么地方?” “我们亲眼见那伙人进了一处府邸,好大的宅子。气派得很!” “哦,是官邸?” “没错!那家的大门上有一块烫金的匾额,上面写有‘钦赐两淮盐运使阎’八个大字。” “两淮盐运使?”紫瑄站在沉湛身旁吃了一惊。 贝贝的爹曾是个大盐商,而她最担心的莫过于此,萧氏命案的背后,果真围绕着一个“盐”字做文章啊! 两淮的盐业自古发达,素有“自古煮海之利,重于东南,而两淮为最”和“两淮盐税甲天下”之说。时至现今,盐课已成为当朝仅次于田赋的第二大财政收入。倘若外放的官员为谋私利,在盐上大做文章,偷漏盐税,设暗渠贩卖私盐,必定造成朝廷的大难题。 她自然不能有沉湛的那份淡漠,身为堂堂右相,是辅君之臣,是局内人!从社稷江山大局考虑,命案终究为小,背后所牵涉的实质利益才是最让人触目惊心! 自从到常州以来,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层。 方才乍听到“盐运使”三个字,她就明白这案子的背后果然另有纠葛! 沉湛转眼见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紫瑄?” 她回过神来,目色幽幽,忽然道;“两淮盐运使这个人我虽没什么印象,但记得他单名一个‘合’字,每年吏部的考评似乎都不错。哦,皇上登基后不久,还亲自召见过他。” “呵,我对那些虚虚实实的为官之道不感兴趣。”沉湛打发家丁后,冷冷地一笑。“只不过人心隔肚皮,这道理放在哪儿都说得通。两淮盐运使姓阎名合对吧?”他边说边拉着她回屋“不管他的真实面目为何,反正接下来,你要当一起命案查,他便可算是一位疑凶;若想深究背后的缘由,他就是突破口。” 若不是为了心爱的人,他是绝不想趟这淌浑水的。 一个小丫头穿过爬满葡萄藤的长廊,声音甜软地说饭厅里已备好了晚饭。 紫瑄摆摆手“知源,你去吧,我没有胃口。” “你啊”沉湛心疼她,但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野身对那小丫头吩咐“把晚饭撤了吧,让他们另外熬些清淡的粥,直接送到房里来。” “那你怎么办?”他的体贴让她暂时跳脱了苦思冥想,拾眼看向他。 趁着四下无人,他搂住纤腰,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不想吃东西,我的胃口又怎么会好?” 两个人回屋慢慢地研究对策。 可惜清香扑鼻的荠菜粥端进房中,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事却是直接关乎沉湛的,他不仅惊诧动容,甚至脸色几乎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如雪。 “大少爷,老夫人一直记挂着您呢。老爷交代了,常州这里的事甭管多大都先搁一搁,少爷还是先随我回去瞧瞧老夫人吧”快马赶来的男仆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万一、万一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大少爷就是想见也见不着了” 他皱紧了眉“奶奶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说不清——”男仆苦着一张脸,茫然地连连摇头“大夫只说,年纪老了,百病上身,没有灵丹妙药可以治眼下这个难关要看上天的造化。” “算了!”沉湛恼得一甩袖“走吧,我现在就动身回去。” bbscn 阎合的府邸花厅中,清香淡淡。 巡抚宓谦正指着一个人道:“这位就是沈家的三爷——德沛兄。”他笑眯眯地抚须“沈家在江苏一带自不必说,除去沉湛沈颐两兄弟,三爷的名声想来两位大人也是听说过的。” “不敢不敢。”沉德沛讨好地拱手陪笑“全赖祖上家产丰厚,到我这代只能算是胡乱经营而已。” 仆人献茶上来,阎合微笑地扬手“抚台大人请,贺大人、沈三爷也都请。” “哎呀!”常州的知府贺东林仅闻了一下便忍不住赞道;“这雁荡毛峰果然是极品!” “三年不败黄金芽嘛。”阎合微露一丝得意“为了这区区几两叶芽,可花了我不少银子。” 沉德沛见状,忙趁机谄媚“茶叶的事最是容易,我们沈家就有自己的茶庄。阎大人喜欢,只消派人知会一声,我一定选上好的给您送过来。” “是啊,三爷的为人最爽快,”宓谦在一旁附和“见面三分交情,大家已经是朋友了,以后若同坐一条船大小事还可以相互照应嘛。” 阎合不为所动,只是盯着自己杯中清澄透亮的茶汤,缓缓地吟道:“铣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说罢,方才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说:“三爷的事,抚台大人已事先打过招呼,只是这世道难呐,明沟暗渠、深坑浅阱的总需时刻提防,我有个问题想先问问三爷。” 沉德沛一怔“呃阎大人但问无妨。” 他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在江苏的商会,你们沈家一向是说一不二、独占大头的,就是邻近的几省,也往往要仰仗沈家的鼻息。至于三爷你——”状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对方“沈家名下所有的大酒楼全归你掌管,这已经是极好的差事,怎么还想趟我这边的浑水?” “别提了!”他的话却引发了沉德沛积存已久的怨愤。 “我那两侄儿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三叔!我娘也是唉,尽袒护小的!酒楼的生意我也管腻了,与其在家里受制受气,不如出来混自己的!” 阎合冷笑“三爷别光看着我这条船里油水多,风急浪大的,也容易翻船。” “那是。”沉德沛发泄了几句,回过神又赶紧陪笑脸“我也不是白日做梦的人,自然知道这里头的风险。嘿嘿!”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早年就有听说,贩一包私盐起码比有官引的多赚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前后翻转比了比,意思是十两。 “那是三年前的老价了。”阎合不动声色地指正他。 “什么?”他吃了一惊“哟!那如今” “如今可多赚十二两,但这也只是最保守的估计,要看时节和地方,有好的门道,十五六两都不愁,更甚者还会有二十两呢。” 贩私盐的实质,即是偷漏朝廷的盐税。 所谓的官盐,需要有官方的盐引“盐引”即是朝廷规定的贩卖凭照,有了凭照,名正言顺,但同时也需上缴大量盐税给国库,自然赚得不痛快。 若偷漏掉盐税,除去工本,剩下赚的全归入私囊,那几乎是一本万利的诱人买卖,所以历来趋之者若骛。很多盐商都成了盐枭,向各级盐司衙门打通关节,明的暗的各一套,风声紧时卖官盐,逮着时机就大量贩运私盐,得了利益或“三七”或“六四”或“五五”的分成—— 反正大家都喂饱了,谁也不舍得敲破这个蜜桶。 这一次,宓谦就是引荐这位外强中干的沈三爷给阎合。其实他也知道,沉德沛方才讲的都是实话,他这个人全仰赖祖荫乘凉,若论生意经,远远不及他那两位侄子! 但宓谦之所以想介绍他也来分一杯羹,是看中了沈家那经几代苦心经营下来的庞大关系网。沈家的买卖根基虽然在江苏,但在南北诸省也都有错综复杂的脉络。 沉德沛再不济,到底是沈家的三爷,拉拢了他,便有可能利用到那关系网。 “来,抚台大人、三爷、贺大人都请——” 不知何时,茶汤已被换成了酒,阎合笑眯眯地举高杯。 一桌丰盛的佳肴,四个人围坐“志同道合”的谈笑。 酒过三巡,阎合忽然又敛下笑意,慢慢地开口“三爷,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他意兴阑珊地放下筷子,似乎是边思索边道:“这一段时日你们沈家的那位大少爷都在忙些什么?” “知源那小子?”沉德沛喝多了酒,脸色涨红,提到他侄儿便不耐烦地一歪脖子“哼,鬼才晓得他最近在忙活什么!先前也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突然放下生意跑去邑州,回到南边了也不回家,在杭州待了两天,又跑来常州这儿” 他打了个酒嗝,心中的怨愤之气又涌上来了“要说我娘就是偏心,孙子居然比儿子好!我在岭南多待了一阵子,回来被她一顿数落,可那两个臭小子要是出去游山玩水哼!”“算了吧,三爷,何必跟小辈们计较?”贺东林劝他。 阎合的心中却倏地闪过一道计谋。 “我、我他妈就是不服气!”酒壮人胆,沉德沛醉得忘了形,在三位朝廷命官面前拍桌大骂。 “抚台大人,这——”贺东林怕他越骂越不像话。 宓谦却和阎合心有灵犀,隔着四方桌不动声色地互看了一眼。 “动怒伤身,三爷别跟自己过不去。”阎合拿下他手中又新斟满的酒杯,盯着他阴沉又低缓地问:“你说若是恨一个人,最好将他怎么样?” “怎么样?”沉德沛气得直哼哼“我恨不得那两个臭小子都吃些教训,栽几个大跟头!” “沈三爷的心倒不坏嘛。”他凉凉地冷笑,将酒杯还给对方,摄出建议“我这儿倒有个法子可让你消消气。” “什么法子?”他好奇地睁大眼睛问。 “我阎某并不是好事之人,不过三爷若信我,我便替你出这口恶气,教训一下后生晚辈。”说罢,他拿手指蘸酒,在桌面上缓缓地写下两个字。 巫蛊?!沉德沛醺红的醉眼睁得更大了。 阎合又道:“行此法术很方便,但需要知晓对方的生辰八字。” 一时被酒冲昏了头,沉德沛恶狠狠地大笑“我知道啊!”呵呵真是好极了! bbscn 而此时在苏州,已连夜赶回家的沉湛正陪在病榻边。 总算老人家吉人天相,病情暂无大碍了。 他一勺一勺慢慢地喂奶奶喝药粥,对他那位三叔的泄愤设计毫不知情。 喝完了药粥,心满意足的老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摸索着从枕边拿出一只方形的锦盒“知源啊,奶奶有件东西要托你保管。” 沉湛把白玉碗放回一旁小丫头的托盘上,打发了她们出去,才转回身,微笑着道:“奶奶,您的贵重东西我可不敢保管,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要是有个闪失,我拿什么赔?” “死孩子跟奶奶贫嘴!”老夫人嗔怪地打了下他的手,然后自顾自地把锦盒打开。 原来里面是一只墨绿色的翡翠玉镯,如浸染状的色斑美量无比,隐隐有逆光折射而出,温润通透。 他见多识广,一看即知是上等的佳品。 只听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这东西啊,原本有一对。一只我已经给了流火那丫头,这剩下的一只嘛奶奶给你保管日后你若是中意哪家姑娘,就把这玉镯子送给人家。” 他不动声色地笑笑。 “奶奶,我的事您不用太操心。”他站起来踱到窗边“您再宽心等一阵子,常州那边的事一办完,我就把您的孙媳妇儿带回来,说不走到时连曾孙都有了。” “哟,这么快?”老夫人喜出望外。 沉湛点点头。他和紫瑄早已行了夫妻之礼,所差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是哪家的女孩儿?怎么不带回家里来,让奶奶和你爹娘好好看看?” “她的来头太大——”午后的熏风透窗徐拂,他负着手站在窗边,唇角轻扬,两眼笑得眯成了天边的月牙“我怕吓到您呀。” bbscn 在阎合府邸的后院,东厢房一片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衫、披头散发的人,手中拿着一柄奇特的黑剑,口里正念念有词。 厢房正中央摆下了一张神案,案上除香烛之外,还立着一个木雕的小人偶,木偶胸腹前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所写的正是沉湛的生辰八字。巫师在神案前哼哼唧哪个没完,又绕着八盏碧幽幽的琉璃水晶灯,边游走边挥舞着黑剑,活像要把天地间的恶鬼都招来。 沉德沛在一边瞧着,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好歹是我的亲侄儿,可、可别害他性命”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虚汗“万一真出了事,我娘和我大哥那里也无法交代。” “放心,不会闹出人命。”阎合冷淡地笑笑“我只是替三爷出口气罢了。” 过了许久,那巫师才从癫狂的舞颤中歇下阵来“成了。” 阎合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怎么样?” 巫师喘了一口气“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十五日之内,逢寅、未、亥三个时辰,会头痛欲裂,如被针扎一般。” “不错,后生晚辈,这个教训足矣——”阎合打量着沉德沛此时惊魂甫定的神情,冷冷地一勾嘴角“来人,带他去账房领赏吧!” bbscn 沉湛陪了老夫人一整天,也照顾了一整天,直到落日西沉,由于心中牵挂着紫瑄,才向奶奶辞行,暂时先回常州,随后依然是来时的十几个家丁苞着。 官道上暑气尚未散尽,马蹄受热跑得飞快。 一阵热风扬起细沙尘土,路边树枝草丛中的鸟雀被惊超,扑扑振翅飞向天际,西边的最后一抹斜阳几乎在霎时隐去,暮色笼罩大地。 他怀中揣着那只翡翠玉镯,一骑当先。 只见天边一片浮云遮月。 过了半晌,夜风吹散了浮云,月色清晖才重新普照大地。 沉湛却猛地感到头部一阵剧痛,如万针齐扎,噬血钻心的痛楚。 眼前蓦然一黑,他从马背上滚落了下去。 bbscn “知源!” 紫瑄从梦中惊醒,汗如浆出,湿透了她身上纤薄的衣衫。 她摸索着披衣下床,心魂不定地走至窗边。 但见满庭蓊郁,月色寂寂,却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方才只是一个噩梦吗? 为何她会梦到知源从马背上摔下来? 梦中的情境虽消散了,那份恐慌感却犹在,且伴着猜疑,越来越浓。 她在窗边站了良久,来回踱步,再也无法安睡。 一直到临近卯时,天光隐隐放亮,梦境才被证实不假。沉湛被搀扶着回到常州的宅邸,家丁们七嘴八舌地描述当时情景,她却无心细听,只先命人速请大夫。 过了半个时辰—— “如何?”紫瑄陪着大夫出来,忧虑至极。 年迈的大夫捋一把白须,连连摇头“奇怪、奇怪我行医多年从没碰上这样的病症。” 她的忧虑更深了“可他不是头痛得厉害?” “时而痛,时而不痛。”大夫拍拍身上的草药箱“我没辙了,只能开几帖安神压惊的方子,你们将就着抓药熬汤,好歹有些功效。” 陪着大夫步出外厅,紫瑄满腹心事,缓慢地回到房中。 已入卯时,夏日里天亮得早,屋外已有雀鸟啁啾,风过庭院,吹落叶尖上的夜露,不时响起咚的一声轻响,极其清脆,在一片寂静里清晰地传入耳中。 回来的路上,在亥和寅两个时辰,沉湛的头痛总共发作了两次。而此刻,他平静地躺在床榻上,经过一夜折腾,早已昏昏睡去。 她在榻边坐下,专注地看着他的俊颜,不知不觉流露出怜爱的神色。 除却庙堂毫局在上的身分、社稷辅君之忧,她终究仍是个女孩子,为情所系,为自己心爱的人牵肠挂肚,本来就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一件事。 她守在床畔许久,直到沉湛醒转。 bbscn 刚入一更天。 窗外是冷月清辉,窗内却是芙蓉帐暖。 紫瑄依偎在沉湛的胸前,低低地道:“奇怪?你的头痛总共发作了三次,昨晚在亥时,今日在寅时及未时各发作了一次,难道难道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反而失笑,忍不住逗她“紫琼,你可是孔府门生,子不语怪力乱神。” “唉,关心则乱”她幽幽叹了口气。 到了二更天便又是亥时了,他的头痛可还会再发作? “我向来是不信那些神神鬼鬼、命理天数的。”他轻扯起唇角。 她皱眉“但这病来得莫名蹊跷,又查不出病理所在,我实在担心” “担心什么?”沉湛轻吻她柔软的发丝。 紫瑄却倏然坐直身子,福至心灵,她想起一个人来。 云石老人! “知源,”她苦笑“我们不该忘了贝贝的师父。他的医法高妙,若是向他求救,一定可以想出良方的。”说罢,她披衣下床,点亮灯,在桌边匆匆写就了一封信。 “这样也好。”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回桌面“反正姑且一试,宜早不宜迟,我这就派人送往杭州。不过,要是他们师徒俩已经启程前往云南” “那也无妨。”紫瑄接口道“我再修书一封,请我爹爹帮忙,从杭州往云南的横断山路程遥远,他们一老一小脚程没那么快,派人加紧搜寻一下,应该能够找到云石老人的。” 第八章 而此时,在醉花阁内,沉湛的那位三叔却正和阎合一干人等把酒言欢。 醉花阁是常州最出名的风月场所。 沉德沛亲自持盏为阎合斟满,口中犹道:“这次全赖阎大人,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他似笑非笑“三爷言重了,其实不过都是些上不了枱面的小把戏。” 巡抚宓谦已先回了苏州府衙,此处在座的还剩下常州知府贺东林。 沉德沛忽然又露出一丝忧虑之色“阎大人,不瞒你说,这次大人替我教训了知源那小子,我心里自当是感激不尽,不过我家里”他吞吞吐吐“唉,我在家真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娘她最是心疼孙子,我怕这件事倘若出了个好歹,又或者知源因此落下了什么病谤,总难免提心吊胆——” “三爷何必如此小心?”阎合却眯起一双凤眼,阴凉地冷笑“我早有言在先,不过替三爷‘教训’一下后生晚辈,自然不会无端取了他的性命。只需十五日,十五日后头痛便会下药而愈。” 贺东林在一旁帮腔“沈三爷尽管放宽心,阎大人岂会是没分寸的人?” “哦哦”沉德沛也怕得罪人,赶忙陪起笑脸“如此我就放心了——” 阎合慢条斯理地夹了菜,笑着提醒“三爷,眼下又快到亥时了。” 亥时。正是沉湛中的那种巫蛊之毒会发作的时辰,可以预见,他必定又会头痛得厉害。 沉德沛忽然一击掌,仆从连忙取出两只雕花木盒,他亲自捧到桌上一一打开,讨好地说道;“阎大人、贺大人,这两份薄礼下成敬意,还望两位大人笑纳。一来是答谢阎大人的帮助,二来也预祝日后我和几位大人们合作愉快。至于抚台大人那里嘛,我也不会忘记的,另有准备。” 两只沉水木的雕花盒内装的是一对夜明珠,如鸽卵大小,一看即知价值不菲。 贺东林和阎合对望了一眼,不由得抚须,笑逐颜开。 阎合却没有流露异样的神情,只不冷不热地微笑“其实我们三人中,抚台大人是最紧要的,既然三爷对抚台大人另有准备,我和贺大人自然也就放心了。三爷这一番盛情,我阎某记下了。” 贺东林阐上了自己的那盒“不错,只要抚台大人那真不出纰漏,我和阎大人一切好说话。” 三个人就这般把酒言欢,不觉窗外的夜色越来深沉,阎合醉了酒,先行告辞离去。 他府上的家仆轿夫抬着轿子抄小路走过一段暗巷。 忽然间,前面的两个轿夫吓得四条腿一齐打哆嗦,慌张地停了轿“大、大、大人,不好啦!” 阎合一把掀开帘子,借着酒意怒气冲冲地大喝“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大、大人!”其中一个轿夫已吓得瘫坐在地“刚才好像有一个女鬼从前面飘过去了!” “混账!”他气得一把将轿帘甩上“朗朗乾坤,哪里来的冤魂厉鬼?你们定是看定了眼,还不快拾轿子赶路!” 四个轿夫勉强站稳,旁边一个提灯笼的却哆嗦得差点连火都灭了。 刚走出几步,轿夫们又惊骇得停了轿,其中一人慌道;“大、大人,这回不会错,这里真的有鬼呀!” 他边说边挣扎着直往轿边靠,提灯笼的连灯笼也不要了,五六个仆役轿夫一齐挤在轿边。 阎合扯开帘子“你们要造反啦?”他刚骂完,抬眼见到巷口一个细瘦的暗影缓缓飘过,一时酒壮人胆,倒不觉得害怕,只冷笑问道:“什么人?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待他问完,前面居然传来一个阴阴惨惨声音“我不是人” “妈呀!是鬼、鬼,大人,真的是鬼!”胆小的仆役们活像炸开了锅一般。 他冷笑更甚“阎某奉天子之命督管的是盐务,你若是鬼,有怨有仇自可去找掌管刑狱的官员,找我做什么?” 那女鬼也笑了,笑声凄厉“阎合,我的命是被你一把火烧没的,我找的就是你!” “你——”阎合想起当日萧家的漫天大火,心里终于也开始发毛,厉声喝问:“你是谁?!” 那女鬼沉默片刻,缓缓地哼了声“阎大人这么快就把杀过的人忘了,我是青梅。” “青梅?”他陡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名字他当然没有忘,因为她正是他当初设计灭萧家满门的主因,如果不是为了得到她,他也不会把同在一条船上的萧富贵弄死!“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奴家是死了,但魂魄犹在” “哼!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一番装神弄鬼的话?”他跨出轿,勉强挤出最后一抹冷笑“来人,还不快把这个扮鬼的女人拿下!” 不过男仆们仍都挤在轿边发抖,没一个人敢站起来,更别提冲到巷口了。 那女鬼阴惨惨地道:“阎大人如果不怕,我可以让你见见我现在的模样”她边说边作势去撩斗笠下所垂的一圈面纱“不过我是在火里被活活烧死的,阎大人见了可别害怕——” “快走!”他惊骇得跌回了轿真“快绕路走!” 轿夫们总算听了话,借着天上的星月,拾起轿子跌跌撞撞地一路奔逃出暗巷。 回到阎府后,阎合冷汗未止。 他的小妾梨落用绞干了的绢帕,细心地替他擦拭额上的汗珠“真是的,怎么会招惹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阎合心有余悸,冷着脸一言不发。 “对了,晌午我姐姐派人过来,说她已经生了,让我回家陪她住一阵子,我已经答应她了哦,我们那里有一座寺院的香火旺得很,据说极其灵验,我回去后顺路帮你求一道平安符——”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阎合攫住了双肩“小梨儿,连你也要从我身边逃走,嗯?” 梨落吓得娇靥发白“只、只不过是姐姐要坐月子,你胡说些什么?” “哼!”他盯着她美丽的面容许久,终于阴沉地放开了手“小梨儿,你若是敢生背叛我的心,我不仅会杀你,连你姐姐一家我也不会放过。” “我跟了你也有几年了,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梨落委屈地泪流满面“既然你不愿我回家,那我便不回去了明早我去常州城外的宝华寺替你求道平安符来。” bbscn 翌日一早,梨落果然去了宝华寺。 寺中香烟袅袅,她求取一道平安符后,正要离去,却见老方丈缓缓地朝这边走来。阎合曾捐过不少香油钱,和这座宝华寺也有相当交情,她认得老方丈,只好等在原地。 老方丈先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阎大人近日可安好?” 梨落勉强笑了笑“不敢瞒方丈,他昨晚受了些惊吓,我才来寺里为他求一道平安符。” “阎大人对本寺庇护甚多,老衲岂可坐视不管?”老方丈又念了一声佛号, “小夫人可随老衲入后面的禅房中稍等,老衲已让人做了几道斋菜,劳烦小夫人带回府中。” 她讶异地睁大眼“斋菜?” “不错,正是本寺僧人常食的几道斋菜。”老方丈缓缓颔首“可助阎大人安神。” 梨落听说可安神,便命跟来的几个仆从丫头退下,独自一人随老方丈走入后面的禅房中。 老方丈领她入内后,又道:“小夫人稍等,老衲让人速将斋菜送来。” “哦,好。”她想到阎合便忧心忡忡,在恍惚中答应。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进来两个气度俊雅不凡的年轻人,正是沉湛和扮男装的紫瑄。 梨落认得沉湛,不安地吓了一跳“沈少爷,你们想干什么?” “小夫人不必害怕,我们并无歹意,只不过你是阎大人最亲近的人,有些话我想问问。” “你想问什么?”她却越发不安。 紫瑄走近几步,淡淡地开口“听说小夫人在这异为阎大人求取一道平安符,是吗?” 她只好点头“不错,因为他、他昨晚” “怎么,阎大人昨晚可是出了什么事?”紫瑄不动声色地负手看着她。 “不不不没有,没有事!”她赶紧摆手,神情十分不安。 紫瑄狐疑地和沉湛互看了一眼。 他皱起俊拔的眉宇,忽然转身关门,然后又踱回来“阎大人的这道平安符,恐怕求得晚了。” 梨落吓得睁大眼“为什么?” 他冷冷地歉道;“因为有一桩灭门惨案,阎大人恐怕脱不了干系。” “难、难道是萧老爷他们”她一时六神无主,吓得低声脱口而出,旋即又连连摇头。 沉湛的脸色更冷了,犀利的目光直盯着面前的女子“这些年,在阎大人身边只有小夫人最为亲近,他的那些肮脏事,难保不会对你说出口。”他说着伸手一指旁边的紫瑄,问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梨落摇头。她当然不认得! 他退开一边,神情变得缓和“这一位便是当朝的右相大人,此番她微服私访,正是为了萧氏灭门一案。” “右、右相大人?”她这才吓得完全没了主意,跌坐在一旁的土坑上。 虽然她不认得洛相,但待在阎合身边伺候,日子久了,对洛相的名声还是听闻过的。 她清醒过来,急急跪倒在地“贱妾未识得右相大人,罪、罪该万死” 紫瑄扶起她,温和地一笑“小夫人不必如此,本官此来绝非刁难。” 沉湛从旁冷冷地插话“小夫人可能不知,萧氏一案已达天听,当今圣上震怒,阎大人既然牵涉其中,想躲是绝躲不过的。你若想求他平安,不如将实话告诉洛相。” 梨落不住流泪,懦弱地摇头“沈少爷,我不敢骗你们,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死去的那位萧老爷曾是常州的大盐商,而阎大人恰恰又是朝廷钦命的两淮盐运使,按理,他们勉强也可算是上下级属,阎大人为何要对萧氏满门下毒手?而小夫人你,案发前早已被阎合纳入府中,终日长伴在他身边,难道连一点缘由都不知晓?”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其实小夫人若肯说出实话,我可保洛相日后上奏朝廷时,必定从轻处置你,但若知情不报,也一样要获罪的。” “我、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他的事从来不告诉我”梨落一边抹泪一边叹息“他和萧老爷我只知道曾为了争一名舞妓翻过脸,后来萧老爷也曾送来重礼赔罪,再后来的事,我就真的不知了。” 紫瑄听罢,若有所思“为了一名舞妓?” 沉湛淡淡地追问:“那名舞妓呢?她如今在哪里?” 梨落摇头回复“青梅早已经死了,听说那场大火把她烧死在萧家宅子里。” “青梅?”紫瑄忍不住低呼。她忽然想起了小贝贝曾说过的“梅姨”莫非是同一个人?青梅难道还活着? bbscn 他们回到沈家的宅邸后立即安排人去查采,有了舞妓这条线索,查起来自然比先前容易得多。 紫瑄依旧是以宰相洛廷轩的身分,派遣她从臬台杨明堂那裹调拨来的一干衙役,那些人办案追根究底,自然都是老手了。 待她步回后堂,见沉湛正坐在桌边看信“莫非他们已找到了云石老人?” 他微微一笑,向她招手“是我二娘的来信,我那小妹妹恐怕要吃苦头了。” “哦?”紫瑄好奇。 他们因为萧家那桩命案,及沉湛突如其来的头痛怪病,多日来思虑烦恼甚多,此时难得有这样会心的微笑。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问:“知源,你说的‘小妹妹’可是指三小姐玉珑吗?” 长夜相依偎的时候,沉湛已将他的家人细细对她讲述过。 他点头,忍不住轻轻握起柔荑“正是这小丫头。我二娘在信中说,已替她选好一门婚事,我也料想不到会如此之巧,二娘替她选的未来夫婿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扬州广济商号的少东家。” 紫瑄长年居庙堂之高,对江南繁华地的商号富户知之甚少,只能静静地聆听。 “昀阡倒是个万中挑一的人选,两年前我去北方为奶奶购买药材时同他结交,只不过他的性子嘛”沉湛笑了笑“若按他的性子,我怕日后他未必肯包容玉珑那个小丫头,这两人凑在一起准是鸡飞狗跳了。” 他言下的意思是,恐怕会惹出许多笑话来。 紫瑄笑看着他摇头“我听你说过,玉珑是小孩儿脾性,莫非那位少东家也是这般?” “那倒不是。昀阡的家世品貌皆属上乘,所以为人有时难免有些孤傲,他不像我和随云,我们有玉珑这个小妹妹,自小便被她磨大了,凡事只好包容。”他顿了顿“我想二娘这次或许有些操之过急了。” 因为信中二娘说,预备在年前选日子纳吉,明年初便将玉珑嫁过去。 紫瑄未及说话,忽然问几名禁军侍卫疾步跑来,在厅外的紫藤长廊齐齐跪下。 为首的禀报“右相大人,属下等已快马赶回,这是云石老人的回信!” “我看——”立时便收敛了笑意,她接过信匆匆阅完,皱起眉道:“知源,信中说,你极有可能是中了巫蛊之毒,非药石能医,必须请行巫术之人设法解除。” “巫蛊?”沉湛不大相信。 她点点头“嗯,信中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也有所怀疑。” 跪在长廊中的侍卫们还没退下,其中一名忍不住开口“沈少爷的头痛病属下倒是有见过,那人也是一日三次,在不同时辰分别发作。那是他跟邻舍争地时,别人取了他的生辰八字,请人做法教训他。” “哦,真有人做法才如此?”沉湛挑眉问“这么说来,莫非也有人想要教训我?” 紫琼叹了口气,淡淡地摇头“我们的行踪本来就不是秘密,有心者先发制人萧氏那桩命案若真是阎合派人所为。你跟我在一起,他不敢动我这个朝廷命官,拿你开刀倒也说得过去。” 沉湛站起身“我也这么想,不过”他走到门口先问那名侍卫,一定要知道生辰八字?” 侍卫大力点头“对!有了生辰八字,才能施法让那人受罪。” 紫瑄明白他这么问的意图了,忧虑更深“你的生辰八字,又如何会被他人得知?”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看着她,他苦思片刻又显露出一丝柔情,压低声道:“这些事除了我的家人,紫瑄,如今只多了你一人知道。当然绝对不会是你,我在担心,除非我的家人” 看了看窗外,见侍卫们已都退下了,她才主动偎入了他的怀中。 “知源,你莫要胡思乱想,你的家人又怎会有人对你心存歹意?我想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噢,眼下最紧要的,”她想起什么,急急退离他的怀抱“我即刻派人为你寻几位擅长巫术的人来,请他们帮你解除” bbscn 三日后,沉湛所中的咒法果然被解开,而衙役们也已查到萧氏那案子背后的隐情。 原来常州醉花阁内的确曾有一个红牌舞妓名叫“青梅”引得许多人觊觎,而她的哥哥爱赌,家中又有个长年病重的老爹,是萧老爷抢先替她哥哥还了赌债,又替她爹请了大夫,青梅便愿嫁给他以身相报。但这样一来,惹恼了另一个权贵,正是那位两淮盐运使大人——阎合。 美人落入他人之手,阎合余怒未消,而萧老爷也因此被常州的盐商总会除名,无奈之下,他曾亲自送重礼去阎府赔罪,不过事隔不久,萧家就起了大火,上下二十七口全部丧命,青梅亦在其中。 而这桩案子由常州知府移交巡抚宓谦审理,竟被他以“凶手逃逸、原告无人”为由草草结案。 紫瑄思索了片刻“知源,你还记得贝贝曾提到的一位‘梅姨’吗?” 他点头“梅姨应该就是青梅。” “不错,我也如此猜想。”她慢慢地走到窗边“但当日从贝贝的言语里,我听出梅姨并没有死,那孩子曾说,大火过后梅姨带着她偷偷去找全家人的尸骨,后来只胡乱包了一包灰” 沉湛轻扯唇角,忽然苦笑“事不关己,我当时真是疏忽了!那座坟茔自然也是梅姨所为。” “青梅是这案中最重要的证人,若她还活着,此案离具结之日便不远了。”她回转身,叹了口气,却见一名男仆匆匆跑来。 “少爷、少爷,三老爷来啦!” 沉湛猛地起身“三叔?” 紫瑄道:“这些天过去了,我也该写个折子呈给皇上,正好回避一下” 等她送出奏折回到后堂,沉德沛已经走了,桌上却留了一堆东西,都是滋补的药品。 沉湛的神情却很复杂,甚至,看来有一些寒心。 她也立时明白他在怀疑什么。“知源,你三叔他——” 他冷眼盯着八仙桌上的补药,静静地开口“三叔说他正在常州拜访一位老朋友,我们叔侄也许久没有见面了,听说我这些天都待在常州,故顺道来看看我。” 紫瑄在心里叹了口气“知源,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他来得未免太凑巧,我能不怀疑吗””沉湛的脸色仍没有和缓“况且我的身体一向不错,即便今年入秋早,他又何必无缘无故地给我送来一大堆补药?”他说着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哼!生辰八字” 他那位三叔真是不打自招,他被人行巫术施法在先,不出几日他竟来看他。 可惜神情闪烁,说不上几句话便急着离开,又怎么能不让人起疑心? bbscn 而不久后,时近晌午。 阎府。 阎合的脸色阴沉,正在心中盘算。 沉德沛见过沉湛后放宽了心,又巴巴地赶去阎合的府上,却不知这位盐运使大人自他最宠爱的小妾去寺里求来一道平安符后,反而寝食难安。 原来梨落回府后几次对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怕他动怒,阎合察觉到端倪后逼问不出结果,当下气得将她囚禁起来。 沉德沛的举动是自讨苦吃,但对阎合却并没有危害,所以他的怒气没有增加。 “三爷,你去见了你那位侄儿,他的脸色如何?”阎合忽然开口。 他不明所以,怔怔地道;“哦知源那小子看上去气色倒不坏,我前些天左思右想,总怕被我娘知道眼下我可放心啦!” 阎合唇角轻勾“他见到三爷你这位叔叔,没有异样的神情?” “异样?”沉德沛一怔。 他冷笑“三爷,我之前可是听你说过,你们叔侄俩的感情不太好吧?如今他不过跑到常州小住几日,你就特地赶去送礼!哼,你们沈家那位大少爷是个聪明人,两下一联想,岂会猜不出来?” 沉德沛不禁有些慌了神“阎大人是说猜什么?” 阎合端过一旁的茶碗,冷笑更甚“三爷,你要知道,行那种巫术必须先知晓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实话告诉你,你那位好侄儿和当朝右相大人走在一起,萧氏的那桩命案,他们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不过除此之外,我和沈大少爷可无怨无仇,就算我要派人施法害他,又从哪里得知他的生辰八字?” 他把话摊明了。 沉德沛吓得一时脸色发白“坏了!”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事已至此,三爷又何必再怪罪自己?”阎合不冷不热地劝他。 “还求阎大人想个法子救我”也不顾他如今亦是泥菩萨过江,就病急乱投医地求援。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阴凉凉地说:“如今只有最后一个办法,稳住洛相。” 沉德沛巴巴地看向他“怎么稳?” “先前在苏州时,洛相有个把柄在本官手真。”阎合看了他一眼“这个把柄在本朝非同小可。”说完这句话后,没了耐心再对他解释些什么,迳自走到门口“来人——” 管家老铁匆匆穿过长廊赶了过来。 阎合从袖管中掏出一封信,火漆封口,递给了老铁。 老铁迟疑地问:“大人,还是同往常一样吗?派人送去六——” 他的话未问完,阎合便冷冷地截断了他“同往常不一样,别人我都信不过。这封密函,我要你亲自带人送到六王爷的府上去,换马不换人,不能出一丁点的差错!” “是,老奴明白了。”老铁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入怀中。 阎合却仍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记住,一定要亲手呈给六王爷,绝不能假以他人之手。” 眼看着老铁离开,他才又转过身来,对沉德沛若有所思地笑道:“三爷不必太过忧心,邑州城里有六王爷,说穿了,阎某不过在这江南富庶之地替六王爷打点,拢点钱财罢了。哼!当今天子初登大宝,下面的官场他能看透多少?” 他踱回自己的座位施施然坐下,又向都城邑州方向一指“只要六王爷在那里不出事。我们在下面跑腿的,就算犯了事被人打断了腿,可命总不会丢的。” 他有这份笃定。 沉德沛勉强陪起笑脸“是,阎大人所言甚是!”不过他和萧氏那桩命案全无瓜葛,现在满脑子担忧的自然是沉湛回去告状。他在苏州那个家里本来已不剩多少地位,到时老夫人心疼孙子一动起怒来,难保不会将他这个亲儿子逐出家门! 阎合淡淡地安慰“我已经说了,三爷不必太过忧心,只因眼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沉德沛总算提超了些许精神“阎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会请抚台大人出面,邀洛相和沈少爷去我的逐月山庄,到时大家当面将利害关系说个清楚。洛相嘛,哼!”他说着眯起眼,阴冷地一握拳“他那个见不得光的把柄,可还掌握在我的手里!” 第九章 七日之后,逐月山庄。 入夜时分,阎合那座山庄依山傍水,占地广阔,其中绣阁绮户,回廊曲折,任谁都看得出造价不菲。常州知府贺东林一下轿,便被满目的花树山石所吸引,虽已笼罩在夜色中,一路走去却更觉风光无限。 这地方他虽不是第一次来,但每一到此都艳羡不已。 两个男仆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贺大人请——” 山庄的中央是个人工挖凿的湖泊,湖水在月光下平滑如镜,湖中央有座亭子,亭内早已备下果品杯盏。贺东林步入亭中时,瞧见巡抚宓谦已先到此,正恭敬地陪在洛相的身边。 他这人素来胆小,忙跪下叩首“下、下官常州知府贺东林给洛相请安。” 紫瑄心中疑虑,只淡淡应道:“贺大人你请起吧。” 宓谦这才凑过来陪笑说:“贺大人既然见过了洛相,也来见见沈少爷吧。沈家在我江苏一省的声望自不必细说,便是在贺大人你辖下的常州,也多得是沈家的买卖。还是俗话说得好啊,相请不如偶遇,眼下既然有这个机缘,贺大人自当与我这位贤侄多多攀谈才是,日后大家也可彼此都有个照应。” 他摆出一副两边都热络、左右逢源的模样来,沉湛却负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 做生意的应酬多,这些虚浮的场面话他自然也听得多,早就腻了。 而这一次,这位巡抚大人出面邀他和紫瑄来这里,必定不像往日的应酬那么简单。 其实他早在心里暗暗猜测,那位盐运使阎大人是否要摊牌了。 天上一弯玉宇冰轮,明月清辉和地上的亭台楼阁相映,夜风徐徐,阎合这个主人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一到便屏退了陪侍在亭中的两名小丫头,眉梢眼角俱透出淡而阴冷的笑意。 宓谦也摸不透他今晚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来,皱起眉抢话“洛相在此,阎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阎合无动于衷“下官正是知道右相大人来了我的逐月山庄,才屏退下人以便我们好说话。” 他竟连参见的礼数都免了,紫瑄也不生气“阎大人要对本官说些什么?” 岂料阎合暂时收了口,拿过石桌上的一瓶白玉酒壶,一连斟满了三杯酒。 他将三只白玉酒杯依次排成一列,既不请别人喝,也没有自己喝的意思,却用手指着道:“下官失了礼数,还请洛相恕罪。这三杯酒是下官亲手所倒,每一杯酒都代表了下官今晚要说的一件事。” 三杯酒,自然是有三件事。 这下,连宓谦与贺东林都面面相觑,猜不透其中意思。 紫瑄看了沉湛一眼,才淡淡地接口“既然如此,阎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阎合点头“第一件,便是萧氏那桩灭门惨案。”他说着负手踱开,望着亭外湖中的水色冷笑“那桩案子既然连圣上都惊动了,又累及右相大人亲自下江南,下官于心不忍,只好开口说真话。” “阎大人你——”贺东林忍不住惊呼。“此案的责任我一人担着,元凶正是阎某,贺大人担忧什么?”他斜睨了眼旁人,神态嚣张。 贺东林和宓谦的脸色变得十分困惑,而且相当难看,就连紫瑄和沉湛也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 阎合接着又说:“这第二件嘛,不过是给右相大人提个醒。皇上登基未久,朝野未稳,有许多事纵然是皇上,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下官曾派人杀害萧氏满门不假,不过下官在邑州尚有六王爷。” 他这样说,别人就开始明白他的意暖了,不过宓谦仍暗自恼怒。六王爷虽有一些根基,但现今坐拥天下的终究不是他。说穿了,阎合倚仗六王爷,但洛相的背后却是皇上,两者岂能相提并论? 紫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默不做声。 阎合指了指第三杯酒,神情中透出一股笃定“这第三杯酒所代表的事,下官本不愿轻易说出口。” “咳,阎大人!”宓谦在倏然间领悟到他想说什么,惊骇得连忙阻止“此事无凭无据,不到万不得已,你又怎么能——” 他冷笑地打断他的话。“抚台大人心软了?难道眼下不是万不得已之时吗?” 贺东林听得豁然开窍地惊呼“阎大人莫非想说洛相他” 见他们如此,紫瑄和沉湛对看了一眼,忍不住皱起眉“怎么,这件事与本官也有牵连?” 初秋夜凉,贺东林竟打了个冷战,和宓谦齐声道:“还望右相大人恕罪!” 阎合的笑意收敛,忽然做了一个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下官也要请右相大人恕罪。” 他们这番弄得扑朔迷离,紫瑄的心头不禁罩上了一片阴影。 阎合缓缓地说:“事已至此,下官尽可将全部实话都说出口。右相大人可还记得初下江南时的事吗?那一次抚台大人将微服私访的右相大人请去他的府中,席间曾献上一壶锦波香,右相大人饮下可无恙?” 他一提起当日的事,她自然想到了和沉湛初次的不由得脸色发红。 除了沉湛,别人想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宓谦他们当然想不到她脸红到底是为了什么。 连阎合也没有另生疑心,又接着冷笑“说实话,那壶锦波香中已被下官下了一剂合欢散,药性十分邪恶,只需喝下一口,就非要床笫之欢才能化解,而右相大人后来无恙,不知是为什么?” 沉湛已隐约猜出他的用心,冷冷地插话“洛相乃当朝宰辅,阎大人做下了这种卑劣之事,居然还有脸反问!本朝的律令虽以宽仁为本,阎大人就真的不怕?” “我怕什么?”他竟仍泰然自若“后面的实话,下官还未说完。那日洛相急匆匆离去后,抚台大人曾派人一路跟随,却见洛相进了南悦客栈,正是沈少爷搀扶进去的,是吗?南悦客栈是沈家的产业,我原本以为老板碰巧搀扶客人进门,也在情理之中,不过随后——”说到这里,他又微眯起一双凤眼,笑意阴冷“随后除了沈少爷,未有旁人进到洛相房中,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你解的毒。” 听他说完,沉湛叹息地摇摇头“我不得不承认,阎大人,你的手段够毒辣。你那时莫非是想参洛相一个荒yin的罪名?” “不错,我本想以此要挟。”阎合也承认“不过后来既是你替洛相解了毒,又何需再用那个罪名?” 紫瑄脸上的红晕消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 知源对官场之事不甚了解,但她却是知道的。本朝有严令,为官者绝不可沾染龙阳之好。 其实造成这般为难的境地,连阎合他们三人都万万料想不到。 紫瑄若依然默认自己的男儿身分,按那日之事,则不得不承认她有断袖之癖,依本朝律令必罢官夺爵;但若承认她是女儿身,不啻承认犯下欺君大罪。左右皆是死路,实在是一招绝杀!不过偏偏在这时,却有个男仆匆匆跑来,急着回禀“大人,出大事了!” 阎合正等着要挟洛相和沉湛,闻言冷着脸怒斥“混账,瞎嚷什么?!” “大人,从邑州来的快马急报!六、六王爷六王爷他在一个叫无忧谷的地方坠楼身亡!” “什么,死了?!”阎合惊得瘫坐在身后的石凳上。 岂料正应了那句老话——祸不单行。片刻后,又有一个男仆急匆匆地咆来。 “大人,不好了,东首的凌云阁那边起火了!”他的神情惊恐“是、是个女鬼放的火!” 阎合的神情随之立即变得古怪,甚至近乎扭曲,他想起了那日醉酒后在暗巷中碰到的那个女鬼青梅 心虚的人,总是特别容易疑心生暗鬼的。 “大人有鬼啊!”那男仆吓得忘了规矩,蜷缩在他脚边大呼小叫“她披散着头发,就在那边在凌云阁的火堆里飘来荡去手、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东西!” “不中用的蠢货!”阎合勉强回过神,厌恶地狠狠一脚踢在男仆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宓谦心中也一阵发凉,他凑过去为难地问:“阎大人,这是——” “抚台大人用不着担心。”他咬牙竭力挤出最后一丝镇定“眼下洛相和抚台大人都在我的山庄里,就是有什么山妖水怪、孤魂野鬼的跑出来,也必被正气吓退。下官这就去查看是什么鬼在作祟!” 他说完便走出了湖心的凉亭。 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东首的火势似乎并未削弱,不时传来仆从们的惊呼声。 贺东林等不住了,结结巴巴地提议“右、右相大人,这山庄里恐怕有不干净的东西,下官以为我们不如——” 宓谦拦下他的话“不如再等一等,阎大人既然去查看了,还是等他回来再走不迟。” 紫瑄亦颔首“嗯,我们还是再等一等。” 她的话音刚落,却有三四个男仆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来禀报“我家阎大人被那女鬼杀死了!” “什么?!”这下换宓谦的脸色变成灰白。 “阎大人刚到凌云阁那边,披头散发的女鬼就突然冲出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沉湛走到紫瑄的身旁,冷冷地反驳“要用刀杀人的,不会是真正的鬼。” “不错,贤、贤侄所言甚是。”宓谦心有余悸,话音虚软地附和。 这时其中一名男仆回头往湖岸边一望,吓得整个人抖如筛糠“鬼、鬼妈呀,那鬼要过来了!”他喊着,三四个人已抱成了一团,眼看着那鬼朝湖心亭飘来,抖得活像冬天打赤膊站在寒风里似的。 宓谦也在微微发抖,两股战战,贺东林则已瘫靠在一旁的围栏上。 只有沉湛冷眼看着那鬼,低声对紫瑄这:“不用怕,这鬼也是用脚走来的。” 果然,那鬼缓缓地走到湖心亭前,跪倒在他们面前,而自她袖中哐啷一声掉下地的,竟是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她一身缟素,长发凌乱,在月色下看去,即便是活人也沾上了三分鬼气。 “你”宓谦勉强定了定神“你是什么人,竟敢谋害当朝命官?!” 谁也没有想到,女鬼的声音居然十分好听。 她垂头跪在那里,温软且平静地回答“青梅苟且偷生,只为了等报仇的这一日。” “青梅?!你居然还未死!”宓谦大吃一惊。 她叹了一口气“但青梅的心早已死了。萧老爷是青梅的大恩人,如今他们一家的仇终于得报,我来自首,正是要追随他到地下去” bbscn 一层秋雨一层凉。 窗外,连绵的细雨仍然未休,窗内的入神情沉郁。 紫瑄已经思索了良久,几次提笔,又几次搁下,直到房门被打开。 沉湛走进来,从身后轻轻拥她入怀,柔声问:“阎合既然已经死了,你还担忧什么?” 她摇了摇头“萧氏一案我再无挂念,皇上圣明烛照,自会有所处置的。” “隐退折子还没写好吗?” “不知从何处下笔。”她叹了口气“知源,虽然我答应过你,等萧氏的案子一办完就辞官,和你回苏州成婚,不过洛廷轩这个身分”她转眼望着窗外的雨丝更添忧虑“这个身分受先帝知遇之恩,以致年纪轻轻便贵为宰相,在天下人眼中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若突然隐退,皇上一定不会准的。” “当然不能明着来——”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要再想个办法蒙混过去。” “蒙混?”她一时迷茫“如何蒙混?” 沉湛的唇角勾起“你前次离开邑州是装病,这次不妨故技重施,不过正如病理上所言,去顽疾需用猛药,也是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一次,我是要你装死。” 她猛地一惊,睁大眼“装死?!” “没有错,是装死。”他郑重其事地点头“昨晚从逐月山庄回来后,我前前后后都想过了,除非你装死,一了百了,否则朝廷必定不肯放人。而你年纪轻轻,若说是厌倦官场,实属无稽之谈。” 紫瑄不再说话。 沉湛忽然伸手轻撩起她的袖口,目光落下,看着皓腕上的一只翡翠玉镯,温软地微笑“奶奶她老人家可一直在盼着见你呢。人老了,去留全由天,你怎么忍心让她失望,嗯?” 她美丽的眼眸中也生出柔情“知源,这些我全明白。” 他点点头“那好。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妥帖,绝不能让别人生出疑心,况且你眼下仍是当朝宰辅,持盈履满,也不能说没就没了——”说到这里,他凝神想了想,一字一字说出建议“紫瑄,你先写一份称病折子,尽声你在常州旧疾又犯,再无良方可医,弥留之际,上书拜别国君。” 紫瑄用心地听完,自然有所顾虑“写这个不难,只是我担心” 沉湛却放开了怀中娇躯“不必担心,我已想妥了。你先上折子称病,不出十日,我安排就在常州的这座宅子里替你‘出殡’,再请江苏一省的官绅写报丧折子呈上去。” 他说着走开去“我让人再泡杯新茶来,你先把折子写完!” 待他亲自端着茶具托盘进来,紫瑄已快笔写好了折子。只不过他们却不知道,此时在邑州的皇宫里,逸帝已看完关于萧氏一案的所有详情,气恼之余正等着洛廷轩赶回去呢。 他又岂能预料到,几日后没见人回来都城,竟只收到了一封称重病的折子? bbscn 而常州这边,沉湛日夜替紫琼安排,七日后,一切总算都已妥当。 尘埃即将要落定。 天光还未大亮,东方只露出一片鱼肚白,前院的脚步声却半刻也没有停过。 只见到处都摆满了旗幡、挽联,空地上堆着数不清的纸人、纸马、纸轿,还有纸糊的金条、元宝一应俱全。供案上摆着祭肴供品,大铜鼎里燃着香,香烟袅袅间,白纱制的帐幔在晨风中飘荡,妇仆丫头们捧着东西在白幔、灵幡间来来回回地穿梭,忙碌中却又让人感到一股寂寥阴森的味道。 沉湛也已起身,负手站在游廊下,冷眼看着面前白花花的一片。 一个戴着孝帽的老者三步并作两步地走来“大少爷,人都已请来了——”他说着向旁边一指“这是常州宝华寺里的和尚,右相大人的身分不同寻常,我便多请了些,还有那边是清风观真的道士。对了,还有那百余人披麻戴孝,是专门哭丧的。待会儿抬棺出殡,人都走空了,少爷便可和陆小姐离开,这里的场面活儿我都懂,一定料理得妥妥当当,少爷尽管放心。” 这位老者正是沈家在苏州大宅子里的管家崔伯,装死送葬的事若交给别人,沉湛终究不放心,便把他从苏州招来,也没有隐瞒,将真相都告诉了老人家,只叮嘱他绝不能让葬礼露出一丝破绽。 当下沉湛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别出差错。” 崔伯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走开。不出片刻,前院便热闹起来,吹笙的、吹喷呐的、敲锣打鼓的一起奏起哀乐,和尚和道士都在素幔白幛的环拥下席地而坐,闭起眼睛,自顾自地诵起经来,而那些哭丧的,都跪在木棺正前方的空地上,待老总管递了眼色,开始卖力嚎哭。一时真是吵嚷到足以令人头痛! 那口上等紫楠木棺中所躺的当然不是紫瑄,只是一个泥塑布裹的假人罢了,不过棺中即便真的躺了一个死人,外面这样的吵法,恐怕连死人都会被他们吵得还阳。 他皱眉走回了房中,见紫瑄却又改扮成了男装,不由得失笑。 “扮成男装,沿途可省去许多麻烦。” “眼下不同寻常,你恢复女儿身才更稳当。”沉湛牵着心爱的人又走回内室, “我们骑马回去,万一路上遇到曾经见过洛相的人,你扮男装岂不是让人怀疑?何况”他的笑容更加温柔,如春阳般醉了她的心“我们先回去苏州,奶奶上了年纪,见我领一个男人回去,禁不住刺激,怎么办?” 待紫瑄换完装,前院已开始辞灵。按规矩,辞灵盖棺后便是出外路祭。 他们自然不便过去,只得站在一丛浓密的矮花树后,静静地旁观。 因为当朝的右相大人竟在常州突然病笔,有如青天霹雳,不光江苏一省,就连周遭几个省的大小辟员都连夜赶来,闹得人仰马翻。方才沉湛走入房中后,便有官员陆陆续续赶来送悼,及至辞灵、拾棺,前院已挤满了人,也忙坏了崔伯,每来一个客人他都必须亲自迎接,还得不顾口干舌燥地解释,他家大少爷和洛相一见如故、结为好友,如今洛相突然殁了,沈家便代为入殓安葬。 不过这么多官员,却独独少了江苏一省的总宪,巡抚宓谦,和常州的知府贺东林。别人不知内情,议论纷纷,按说洛相殁在这常州府,且又在宓谦辖下的江苏,这两人本是最该来奔丧的。 只有沉湛和紫瑄已得了消息,逸帝在接到有关萧氏一案的奏呈后,便下旨分别夺去了宓谦、贺东林和阎合的官位,但阎合既死,逃过公堂三木之苦,剩下宓谦和贺东林被押去邑州,眼下恐怕已被关入刑部的大牢里。 崔伯示意盖棺安钉。 念经哭丧的都停住了口,四下一时静寂下来。 室内跑出一个小厮,捧着一只木盘,盘中放有五枚铁钉,另有人拿着榔头,在木棺的四角和中央各安了一枚铁钉,每钉一枚还要唱吉句。 “一点东方甲乙木,子孙代代有福禄;二点南方丙丁火,子孙代代发家伙;三点西方庚辛金,子孙代代发万金;四点北方壬癸水,子孙代代大富贵;五点中央戊己土,子孙寿元如彭祖” 唱到最后,念经哭丧的又跟着“热闹”了起来,再度吵得令人心烦。 总算到了时辰,鸣炮后,旗幡引路,鸣锣开道,前院的人抬着灵柩和一干器物依序走得干干净净,来送行的大小辟员们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走在队伍中送丧。 声音已渐渐远去,眼看这件瞒天过海的大事完结了,沉湛才放心地带紫瑄动身回苏州。 他们轻装简行,只让四五个家人跟随,出了那宅邸的后门,上马启程。 bbscn 苏州,沈府大宅。 他们总算回到家中,见过爹娘后,沉湛便牵着紫瑄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瞅着紫瑄,怎么也看不够,欢喜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线,连连叹道: “真是天佑我沈家,没想随云成婚后不久,今天又有双喜临门奶奶我总算还能眼看着你和玉珑都各自成家啦!” 沉湛随口问;“奶奶,什么双喜临门?难道玉珑那小丫头” 老夫人一边摸着紫瑄的手不愿松开,一边眯着眼笑“你们刚回来,一定还不知道,你二娘替玉珑找了一门好亲事,今天人家就要来下聘。我听那些小丫头说,是楚家的小子亲自来送彩礼。” “哦,昀阡亲自来我们沈家?”他颇感意外。 “知源,你二娘也跟我说啦,你跟楚家的那小子是朋友,对吧?”老夫人宠溺地看着孙儿“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前厅看一看。”说罢终于放开紫瑄,笑着轻轻将她推进了孙儿的怀里“去吧,一起去!带紫瑄再去见见你二娘他们——哦,还有玉珑那丫头,这几日正要小性子呢,说不愿嫁去扬州。” 而这时前厅正奉茶着,沈老爷、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在,还有一位模样斯文清秀的年轻公子。 “玉珑这孩子就是毛躁的脾气唉,有时连我也拿她没有办法。”二夫人忍不住摇头。 却不知“说曹操、曹操到”她正说起小女儿,沈家的三小姐玉珑便从外面回来了。除了她那四个模样俏甜的“毒”丫头,她自己雪白的小手中还牵了一位仁兄,一路拽得紧紧的,像生怕人家跑了。 四个丫头当先锋大将,抢先跑进了前厅,一人一句地嚷出声。 “夫人、老爷,小姐方才偷溜出门,现在已经回来啦!” “她还带回了一个男人,说、说是” “说是她的心上人!” “对,小姐说她早有心上人啦,不劳烦老爷夫人为她选婿,她现在就把他带来。” “什么什么?玉珑这孩子又在胡闹什么?”沈老爷听得一愣一愣的,瞪直了眼站起身。 二夫人和大夫人对看一眼,不禁都皱起了眉头。 玉珑硬着头皮主动牵起身边人的手,把他领进前厅,但一见到二夫人,她的气焰就弱了许多。 而那位端坐在椅上的楚少爷,一见来人就讶异地放下茶碗“咦,二哥你们?” “楚少爷,害你空跑苏州一趟,对不住,不过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沈老爷眼见这一幕,惊得快抽风“玉珑,你莫胡闹!你娘早已替你和楚家定下婚约。” 不过一一夫人认清玉珑身边的那位年轻人后,反而不再皱眉,只无奈地笑看爱女。 偏偏玉珑还一本正经地顾着说:“其实玉珑心中早有心上人了,若不是娘拼命想找人家把我嫁出去这件事,我本来还想再瞒几日。”她说着又对堂上的楚少爷道:“你请回吧,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那位略嫌瘦弱、斯斯文文的楚少爷却半点没有失望的意思,他怔怔地道:“沈小姐,你弄错了,你要嫁的人本来就不是我,我只是替我二哥送聘礼。” “什么,替你二哥?!”她福至心灵,总算醒悟过来“那你刚才叫他?” 她慌得急忙松开了对方的手。 那位座上的楚一二少爷失笑“他正是我二哥呀。” “嘎?!”四个“毒”丫头全都像猫咪被人踩了尾巴,惊叫了一声。 最可怜的自然是玉珑,娇靥先是发红,又一阵发白,羞愤交加,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时正巧沉湛陪紫瑄一起走进前厅,别人的注意力多少被他们分散了一些。沉湛一见到小妹妹身边那位白衣俊美的年轻人,便含笑招呼“昀阡!” 他和楚家二少爷既是老朋友,对方又快成自己的妹夫,见面更觉亲切。 楚昀阡乍见紫瑄却露出困惑的神情,低声喃喃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沉湛的心中一动,忙笑着拍拍他的肩“怎么了?” 他旋即收敛了失态,淡淡一笑,指着紫瑄问;“知源,不知这位是” “紫瑄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笑得温柔“不过我知道,你一定是将她错看成了另一个人。” “哦?”楚昀阡诧异“我的确觉得十分相像,不过,你怎会知道我——” 沉湛打断了他的话,稍稍压低声“昀阡,这事说来话长,等我向我娘和二娘交代几句,邀你去我书房再详细解释。” bbscn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在沉湛的书房中,楚昀阡听完原委不禁赞叹“果真是洛相” 紫瑄温柔地笑看了身边人一眼“我如今既已辞官,那些官场礼节便与我再不相干了,楚公子亦不必拘束,不妨叫我紫瑄。” 沉湛道;“昀阡,你方才一见紫瑄就怀疑,莫非你之前曾见过她?” 楚昀阡笑了笑“我去邑州时,机缘巧合之下,曾在舅舅的府邸中见过洛相一面。” 正说话谈笑间,玉珑却忽然跑了进来,搂过沉湛的手臂撒娇“大哥,你好久不在家里了,快帮我退亲!”她嘟嘴儿撒娇的功夫一流,长睫毛不住捂动着,边说却还边不停地偷瞧面前的那位仁兄,仍是又羞又恨。 沉湛拿这个小妹妹没辙,宠溺地摸摸脑袋“我才刚回家,气还没喘匀,怎么不去找随云救你去?” “唉,二哥和流火新婚燕尔,哪有空理我呀?”玉珑委屈地摇头。 看着她这一副哀戚又可笑的模样,沉湛也只能在心里无可奈何地摇头。 真是一个小孩子! 好不容易哄着玉珑出去,楚昀阡也告辞离开,屋内便只剩他和紫瑄两个人了。 她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知源,我现在只担忧一件事。” 沉湛亲吻她的发丝“再过一阵子,你就要成为我沈家的少夫人,还担忧什么呢?” 紫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才又道:“你方才在奶奶面前,并未提到你那位三叔的事,我不知你心里做何打算?” “你是不是想劝我放过三叔,不再提那件事?” 她“嗯”了一声“他那日既然来看你,又带了许多滋补的药品,可见他心里有愧” 他拥着娇躯在怀,拾眼看了看窗外的斜阳余辉“紫瑄,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那件事倘若让奶奶知道,三叔恐怕会被她老人家逐出家门,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亲叔叔”他越说,眉目之间的笑意便越温柔,越满足“何况连你都为他求情,我怎忍心让你的一番好意化为乌有?” “那就好,我担心你和家人起纷争。你和三叔的事情是因为我而起的,倘若和家人反目,我子心不安。” 她微微一笑,放心不少。夏日余晖斜照在她娇柔的面颊上,显得格外动人。 望着她微笑的模样,沉湛心念一动,伸手轻抚她柔细的黑发“紫瑄,我有些担心。” “何事担忧?” “我一直认为,劝你离开朝堂是对的,但现在想想,我一直没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想放弃。”他犹豫片刻,苦苦一笑,脸色有些僵了。“也许你从不认为在朝堂上有什么不好,如果没有碰到我,或许你现在还是令人尊敬的右相,我——” 他话没说完,唇便被她的手给轻轻按住。 “不,我感谢上天安排能遇见你,知源。” 她说得有些羞涩,嗓音微哑,目光温柔。沉湛脸上的僵硬逐渐软化散去,他紧紧拥住她。 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他收起了翅膀,她本来可以飞得很高很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之人,但如今留在他身边,甘心成为沈家少奶奶,和他共度此生 他低头亲吻她软嫩的唇,夕阳的最后一点辉煌余光落在床帐和缠绵的身影上。 远处传来小菱惊喜的呼喊“小姐”的声音,但却无法干扰沉醉在爱情中的男女了。 全书完 *想知道冥婚新娘流火如何拐得沈家二少沈颐的心,请看花园系列南朝一梦之一七月流火 *想知道瑄王卫天和外族少女藿香的缠绵爱恋,请看花园系列南朝一梦之二麒麟换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