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帝心》 第一章,大殿赐婚 今日是锐翎将军凯旋归朝的日子。 天尚未亮,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百姓争相议论:这位锐翎将军不过二十二岁,便已经战功赫赫。十年来由无名小卒爬上如今大将军的地位,几次生死一线,其中血泪心酸,想必外人难以体会。今次大破怀临国来犯的大军,固我北疆,真乃大功一件!从此必定是独步青云,前途无量—— 有人点头称许:五年前潼关一役,锐翎将军率军五万,对阵敌军十三万,危机重重。谁料将军连摆了三十日空城计,敌军不敢妄动,白白错失良机。而后援军杀到,十三万敌军半数归降,大快人心! “岂止!三年前沉王在丰都叛乱,意图谋反,率军的可是用兵如神的许老将军。许将军用兵独到骁勇善战,一路从丰都竟杀到了帝都之外!幸得锐翎将军大军从北关赶回救驾,否则这天下现在是谁的,可难说了。” “帝都之内你还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真不怕掉脑袋!” “怕又如何?我曾有幸,于城外见过锐翎将军与许将军一战!当时将军立于城墙之上,手执弓箭,箭在弦上——只一眨眼功夫,我就看见许老将军中箭堕马!再抬头,狂风扬起,锐翎将军举剑下令出城迎敌,银甲耀耀,天人之姿!” 有女子在人群中细声询问:“听说锐翎将军虽位列将军之位,却不是个长相凶恶的粗鄙男人,反而一表人才,形貌昳丽?” “呵……据说将军貌美,比兰陵王也不逊色,剑眉星目,风度不凡。” “若真是这样,能嫁他为妻真是好福气……” “别做白日梦了!能配的上锐翎将军的,不是皇亲国戚也该是名门之后,何况早有人传言皇上有意将海棠公主许配将军。这一次圣上破例大开城门迎将军回朝,给足了将军面子,想必为的也是这件事!” 卯时刚过,传来了大门渐开的声音。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将军进城了!”所有百姓的低声议论声都忽而停止,偌大的城内竟瞬间鸦雀无声。很快,有马蹄声传来,踏踏——虽是极轻,每一声落地竟带起整齐的步伐声,远远听来,辨不清人数。仿佛是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又更像只有一人以坚定铿锵的脚步,步步向前。静谧的街道,这便是唯一的声响。 两千精兵步伐声竟能整齐至此,锐翎将军麾下将士训练有素,果如传言名不虚传。 天际处有微光从云后散出,初升朝阳的第一缕光线笼罩大地。 锐翎将军的马缓缓行至了人群中央,每个抬头张望的人都无不屏息凝视——这真的是个太美的男人。端坐于纯黑的战马上,却是一身银白战甲闪耀光芒,整个人像是一柄收敛杀气的利剑。但那过于精致的五官,竟给人一种仿若女子的错觉。束起的长发被风扬起,那双点墨的眼,像是腊月盛开的白梅,骄傲、疏离、含香。眉目如画,唇色胭红。 惊异惊叹此起彼伏,总觉得有什么是不对的,又没人能说的出什么所以然。 直到终于有人恍然惊醒,“将军怎么是个女子?” 平地一声惊雷,炸在了帝都沿街所有的百姓中。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长的如这般美如画卷,那是眉宇间英气所不能遮掩的女子之美。 太阳由东面缓缓现出,盛夏的天,这样的阳光已是炎热。只是一时间,所有人背后都不禁渗出冷汗:女子为将,这是欺君之罪!十年!锐翎将军整整欺瞒了自己的身份十年之久…… 按律,当诛九族! 然而,不论百姓们的议论她仿佛充耳不闻,一双眼望着那红墙碧瓦皇宫的方向,神色间有隐隐的不安——连着紧握缰绳的手,都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天离国大殿。 一炷香时间已经过去,连同锐翎将军在内的一干朝臣皆俯首跪地,不敢有发出半点声响——任由一个女子在十年内坐上大将军这等位置,不单仅是欺君,更是对天离国百官的讥讽! 座上,天启帝扫视了一眼群臣,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淡淡开口,“锐翎将军顾清翎,你好大的胆子。” “末将……知罪。” 顾清翎未有任何辩解,俐落地解下了腰间佩剑呈于地上,又从袖中拿出虎符放在佩剑右侧。她对着座上帝王磕了一个头,低声开口,“清翎自知犯了大罪,兵权性命,任由圣上处置!” 听得此言,天启帝不急不慢地捧起了杯盏,浅呷一口热茶,“那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一句话,在久跪的群臣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几十年为官,兢兢业业揣测帝王心,若是此次说错了话,只怕丢了乌纱尚属其次,难说性命不保…… 罚,如何罚?锐翎将军十年来数次带军解边疆之困,平定内乱有救驾之功,战绩彪炳,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若就此杀了,百姓不服,圣上不忍。 不罚?一介女子假扮男装数次觐见,由区区中尉到今日大将军之位,简直是蔑视圣上,欺君罔上!不杀,皇权威摄又何在? 究竟圣上是属意杀还是不杀,众位大臣额上冷汗直冒,谁也不敢带头说一句话。 良久,大殿之上沉默无声。 “都哑巴了?啊?”天启帝突然大声呵斥,将手中杯盏狠狠摔下“啪”的一声,龙颜震怒—— “圣上息怒……” 数十位大臣慌忙将头压得更低,连呼吸也强自忍着,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天启帝像是失去了耐心,手指向他座下一个朝臣,“兵部尚书,你说,该如何处置?” 兵部尚书齐大人赶忙站出列位,紧闭双目,“启禀圣上,顾清翎罔顾律例,犯下欺君之罪。罪当……斩!” 天启帝笑了笑,点头,“既然齐爱卿如此说,不如就在此动手吧。念顾清翎也曾救驾有功,就赐死后以将军之礼厚葬。众卿以为如何?” “圣上英明——” 齐大人提起了顾清翎面前那柄剑,面色淡淡的,只对着她说道:“将军还有什么话要说?” 第二章,嫁是不嫁 顾清翎摇了头,笑,“清翎自知死罪,无话可说。” 天启帝摆了摆手,示意齐大人行刑。眼见一个女子就要血溅大殿之上,众位朝臣都不忍再看,侧头闭目。 齐大人的执掌兵部二十年,剑法不俗,他落剑自然是极快的—— 清翎只觉得后颈一阵剑风,剑还未至,已有痛感袭来。 她紧咬下唇,一手攥着袖口,面色惨白。三秒已过,竟如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一般的漫长,往事历历在目。冲锋陷阵、驰骋疆场,本还是昨日之事,再想来,好像百年已过。 一缕长发被剑气所断,落在她眼前。 天启帝面带笑意,挥手示意宦官宣旨。 “锐翎将军顾清翎听旨:念尔十年来南征北讨、战功赫赫,今赦尔欺君之罪。加封镇北将军,赐府邸一座,良田百亩,金银绸缎数箱——” 顾清翎深吸了一口气,隐隐后怕。刚才齐大人的剑只偏了半寸,她若有半点反抗,此刻定然已经人头落地。 “兵部尚书齐霖,未能名察顾清翎身份,犯失职大罪。今罢免官职,即日还乡。” 齐大人跪地,低头将兵符呈上,“臣,谢圣上不杀之恩……” 听到这样的结果,一干朝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俯首恭贺。 “还有一件事……”天启帝忽而笑着望向顾清翎,慢悠悠地道:“将军虽然能干,毕竟是女子,到底也是要有个归宿的。宁王至今未娶,孤有意赐婚你俩,将军意下如何?” 赐婚宁王? 顾清翎猛然一惊,传闻中性格乖戾、不近人情的宁王? 他不是早就意志消沉,无心朝政了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院落。 池边上有几树青竹,藤架上绕着葡萄的枝叶,摆放在院内的石桌下种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夏日蝉鸣,风过留香,也是一派生机勃勃。 这便是天启帝钦赐于顾清翎的府邸。 “将军!” 一名身着铠甲的将士匆匆踏入院内,见到站在树下的白衣女子,脚步加快着赶过去,抱拳行礼,“将军,你吩咐的事,末将已经办好。三千黄金已经暗中送往齐大人家宅,更派数百精兵护卫大人还乡,将军请放心。” 听得此言,白衣女子稍稍转身,轻声叹气,“若不是有齐大人数月前暗中传信于我,授我大殿上该如何表现,我未必还能站在这。十年来,齐大人一手提拔我,如今东窗事发,要大人替我顶罪才可保我一命,清翎当真是愧对他……承影,可查到是谁揭穿我身为女子的身份?” 承影稍稍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属下已查到,是五殿下。” “却无痕?”仿佛是瞬间了然于心,清翎的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想收买我不成就干脆意图借圣上的手杀我灭口?他到是打了好算盘,我活着,定让他失望的很!” 承影难免后怕,“将军这次,真可谓有惊无险,九死一生。” 清翎却笑了,走至石桌前坐下,“有惊无险是实话,九死一生可就夸大了。你当圣上是什么人?几十年来励精图治方让天离国强盛至此,眼里哪容得下沙子?我三番五次觐见,他怎么会辨不出我是女子?只是这事既然被人揭出来,自然是要个人出来把罪都扛上身才能服众。齐大人,是为大局着想。” 说着,她一笑,“不过这仇,我定是要向他讨回来的。”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侍婢怯生生地走上来行礼,“将军……该是梳妆换衣的时候了。” 梳妆换衣? 清翎这才猛然记起,今日可不是她与宁王成亲的日子?这些天清闲久了,把正事都给忘了。怪不得今天小丫头们看她的神色都小心的很,肯定是以为她不做梳妆准备是不肯嫁,一个个怕误了时辰担当不起。 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去把东西准备好,我随后就来。” 得了恩赫,两个侍婢如释重负,急忙笑着下去了。 “将军真要嫁给宁王?”承影显然是替她委屈,面色不忍,“传闻宁王日日流连风月之地,性情乖张,三年来未有一天入宫觐见,对圣上这桩赐婚,仿佛是充耳不闻……就是宁王府上的下人们也都窃窃私语说……” 清翎本还想劝他,听到他话说到这却来了兴致,“呵,他们说我什么?” 承影愤恨,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说将军又老又丑,岂配做他宁王府的正妃?就是侧妃的位子,宁王也不屑施舍给将军!” 清翎听后,只淡淡一笑,“寻常女子到十六岁便要出嫁,我已经是二十二了,再称不上年轻。何况自三年前圣上赐封三殿下宁王,三年间他也未册立王妃,想必是眼光颇高,我这副容貌,也着实入不了他的眼。” 承影听她这样自嘲,急忙劝说,“在末将眼中,将军便是倾国倾城,任何人凡俗夫子也匹配不上。更别说宁王只是空有皇子虚名的纨绔子弟,将军若不愿嫁,不如……” 清翎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宁王,我必须嫁。”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承影的肩膀,眼神望向遥远的天际,瞳孔中倒映出浮云悠悠。 “不嫁,便是死。” “我手里可有二十万精兵,沉王谋反之事尚历历在目,圣上绝不允许其他人再有任何机会夺他的江山——我这二十万大军,要么交于他手,要么我死。安排我下嫁宁王,圣上的用意,难道我还不懂?” “他也曾是励精图治、运筹帷幄的三殿下啊……圣上把我跟他绑成了一颗棋,要的到底是个可继承大业的明君,还是牵制兵权的摆设,我都看不明白。” “走吧承影,别耽误了我出嫁的时辰。” 军中十年,舞刀弄枪,如今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她反倒不习惯了。 轻轻用螺黛描了眉色,双瞳是水一样的光波潋滟,绯色的胭脂扫了面颊莲脸巧笑。奴婢拿了新制的胭脂纸来,她张口微微一抿,唇色娇艳。 连喜服都是宫里赏赐的,吴越进贡的丝绸拿金线绣了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外笼了一层薄纱,七分华贵里添了三分仙气。 第三章,见过宁王 泠泠作响的金步摇、琥珀做眼的凤簪、凤冠上缀了银丝绞成的流苏结,连着遮面的珠帘都是南海的上等珍珠,粒粒饱满,光泽柔顺。 顾清翎拿铜镜看了又看,她从未如此盛装过。 承影见了她,难得流露出笑意,“将军这样打扮……真美。” 已经打扮至此了,看丫鬟还把戒指、手镯往她手上套,她只得摇了摇头“这样费时费钱的打扮,丑八怪也能变成天仙了。” 小丫鬟偷偷笑,“哪有的话,奴婢可没见过比将军更好看的人了。” 本来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谁知吉时已过仍不见宁王迎亲的队伍。宫里来的宦官不知出了什么事,三番五次派人去问,又一面打量着清翎的神色,生怕她动怒。 到正午了,宁王府才有人不急不缓传话来:爷昨夜在闻香阁留宿,想必是醉了一夜,到现在仍未醒。自今早王府就陆续派了不少人去催,可是爷说……是将军自己要嫁给他,他可没答应。要嫁,就自己去王府,别指望爷来接亲…… “这……” 管事的宦官面露难色——知道宁王从来如此,醉在****一夜分明是不打算认了这婚事。可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真的将婚事作罢?他要是回去跟圣上实话相禀,保不准圣上一怒之下就要了他的脑袋! 一干送亲的官员在屋外走走停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该如何跟将军说呢? 宁王分明是在折辱将军,一个女子大婚当日竟要自己走去夫家?这说来是何等颜面扫地的事情,别说寻常女人不肯,这位可是镇北将军! 若是将军一气之下不嫁了,他们这些负责筹备婚事的朝臣还不得以死谢罪—— “什么事?” 听到门外人声窸窣,清翎忍不住走出屋外。时辰已经过了还不见宁王,又见这些人各个神色惊慌,她心中了然,“说,宁王怎么吩咐?” “宁王……”宁王府的侍从见了清翎,慌张地跪了,“宁王说……要王妃屈尊,自行、自行……去府上!” 呵!到底是宁王。 清翎虽是早知道宁王不应这门亲事,该会百般刁难。不过这样公然抗旨,将她如此不放在眼里,她倒还是惊了一惊,当真狂妄至此。今天是不管她去不去宁王府,日后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已是再所难免…… “岂有此理!宁王欺人太甚!”承影刚想拔剑斩了眼前的侍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剑鞘上,阻止了他的出剑。 清翎自己知道,这侍从用词斟酌的极客气了,说不准宁王原话说得她多轻贱。可没办法,如今夫家不来迎亲,赐婚的圣旨又在她手上,这亲要不要成,可从来由不得她。 “宁王啊,果真如传言……好大的架子。” 听了她这句话,整个将军府的人吓得慌忙跪地,哪还敢说一句劝说的话。 嫁还是不嫁? 清翎也在深思。到这一步她若不肯嫁,想必圣上不会为难她。可是之后她手握兵权又该如何自处?嫁于宁王,虽是受辱,倒也没有委屈了她。总好过他日一不小心,圣上将她指给五殿下,那她便真的无路可走…… 半晌,她终于抬了手,“都起来吧。承影,备马。” “将军?不可啊——” 承影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神色有些苦痛——他的将军,从未受过如此侮辱!多少次对敌命悬一线,拿自己的本事性命才换来二十万大军对她的尊重,如今竟要受一个男人摆布至此! “承影。” 清翎看着他,笑容里意味深长,“宁王不来迎亲,这礼还是要行的,否则即便我到了王府,难道抓只公鸡行礼不成?走,随我一同去闻香阁见过王爷——” 闻香阁的妈妈也是见过世故的人,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可此刻她真是左右为难。 今日是宁王大婚的日子,可午时都已经过了,新郎官仍躺在自己花魁的床榻上睡得安稳。宁王是什么人?前两月花满楼的事她可还历历在目,就因着一个奴婢上酒的时候打翻了杯子,污了宁王的衣袖——花满楼上下一百二十余人都给关进了死牢。那进去了,可没有出来的一天。 就是给她向天王老子借胆,她也不敢去敲宁王的门! 偏偏如今未行礼的王妃,圣上新封的镇北将军坐在她的大厅里,品着茶敲着手指要她去向宁王通报,她只推说了一个不字,剑就架在了脖颈上。 顾清翎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闻香阁的厅里,周围站了十几二十个伺候的侍婢和送亲的大臣。她往上瞥了一眼,二楼的包间清一色的紧闭,平日里莺歌燕舞、熙攘热闹的地方此刻出奇的静。 “去,跟宁王禀报,顾清翎知他日理万机,特上门来与他行礼。” 这…… 厅内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神色为难却都是摊手不知如何解决。 送亲的礼部尚书张大人思量再三,拱手相劝,“将军此举,怕是不合规矩,不如……” “规矩?”顾清翎一声哼笑,“自十年前我男扮女装混入军中,可就从来不知道规矩是什么。张大人,既然闻香阁的妈妈不肯替我去向宁王通报,不如你去走一趟如何?” “如此……也好。”张大人眼看话已经说到这地步,自己实在不好推辞,只能勉强应了。抬头望了一眼而二楼各个包间,内心暗暗长叹。 顾清翎将他惧怕的神色看在眼里,仍是自顾自捧着茶盏不发一言。她在外征战十年,极少打听宫里的事。只是三年前听闻三殿下却无欢被加封宁王时,她是稍稍吃惊的。 在此之前,三殿下一直是朝臣公认的太子人选。文韬武略,仪表不凡。十五岁时临江水灾为患,三殿下构画草图疏通河道,设十三条法例救助灾民,立下大功。沉王谋反,帝都危急,三殿下率禁军不足五万人对峙城外三十万大军,几次有惊无险才能拖延战机等着她领兵救驾—— 然而那次平息了叛乱,本以为圣上对三殿下赞许有加会将他立为太子,谁料论功行赏,三殿下却被加封了宁王。 第四章,当世无双 之后,宁王三殿下便性情大变,生杀予夺、肆意妄为,整日醉卧烟花之地。人都说,是圣上不公,是以宁王不满。 她那时只为三殿下叹息世事无常、君心难测,怎么也想不到三年之后,她竟要嫁他为妻…… “宁王、宁王饶命——” 清翎还未从沉思中回神,二楼上便传来一声呼救。她惊得猛然抬头,却只见张大人已是整个人从二楼的横栏上跌落下来,眼看就要摔落在地!承影眼疾手快,一把上去拉了张大人安然落下。 人虽无恙,魂却给吓没了。 一介读书人从未经历过如此生死关头,清翎本想问点什么,看他这副已经眼神涣散、神智不清的模样,也不好开口。 “爷尚在休息,不如请王妃稍等片刻。等爷醒了,我再去替王妃传话如何?” 顾清翎再次抬头,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他斜倚在横栏上,一手指着下巴,长发由一根纯黑的缎带松松地系着。一袭青衫穿在他身上,磊落飘逸,配上那如清风朗月的笑意,好像九重之上的谪仙入凡。 她见过这人,是宁王的侍从纯钧。 “自然最好不过。”清翎微微抿唇一笑,拂了拂嫁衣的褶皱重新端坐,对着闻香阁的妈妈吩咐道,“茶已凉了,去沏壶热的来,再上些糕点瓜果。诸位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此休息休息。” “是!是!我这就去为将军准备点心——” “慢着。”清翎望着楼上的纯钧,笑意欣然,“再去备一壶纯钧大人最爱的美酒来。” 纯钧会意,越过横栏自二楼飘然而落,“王妃是要陪在下共饮?” “如不嫌弃。” “属下惶恐。” 闻香阁内藏了数百种好酒,不怪宁王几乎把这当了家。这一壶青竹酒,清冽甘甜,刚入口时不觉有什么,可回味绵长后劲十足。清翎刚斟了第三杯,纯钧便拦了她,“将军可不能贪杯……” 将军?听他换了称呼,清翎便停了斟酒的动作,将那杯斟满的酒推到了纯钧面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纯钧隔着珠帘看了一眼清翎,虽仍是笑,眼里的神情却是认真的,“我只是想劝将军一句话,现在不嫁,为时未晚。” 见清翎举杯的手一滞,纯钧淡然一笑继续说道:“爷从不喜欢别人勉强他,将军于爷,便是勉强。爷的脾气想必将军有所耳闻,入了宁王府的门,将军定然会后悔。” “大胆!”有随行官员听到他这话立刻拍案而起,“此门婚事是圣上钦赐,岂有你一个小小侍从妄加评论的资格?” 纯钧稍稍侧目,没有言语。 现在不嫁,为时未晚。 清翎反复琢磨着他这一句话,再抬头望向二楼处宁王所在的包间方向,难理清思绪——这门婚事,于宁王是勉强,于她便不是了吗? 许久,她举杯饮尽杯中残酒,“我心意已定,还请通报宁王。” “是。”纯钧忽而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对清翎行了大礼,“王妃请稍后。” 话音刚落,二楼便传来了木门推开的吱呀声,一袭紫袍缓缓走入视线中。 “谁允你对她以王妃相称?”话语中隐隐有不悦,似乎还透着股冷意。 清翎站起身来,唇角是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没有再抬头,只将双手交叠,屈膝低首,“顾清翎,见过宁王。” “将军当真是恨嫁之心急不可待,专程跑来这****里,是怕我悔婚不娶?当真是不懂半点女人的贤德与规矩。” 他口吻轻蔑戏谑,说话时连余光都不曾落在那一袭嫁衣的女子身上。 清翎是早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也就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唇上始终带着淡然一笑——就是勉强了,他还能拿她怎样? 然而倏地,顾清翎猛然睁大了眼睛! 宁王瞬间竟掠至她身侧,一只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用力之狠,像是要就此杀了她! “将军!” 承影剑刚出鞘便已经被纯钧拦下,清翎极力抬手示意他勿要妄动。 对上宁王的视线,她竟像是如坠冰窖一般从血液里都渗着寒意。十年来,明枪暗箭她从不曾怕过,可宁王一个眼神,便让她心里一颤。 一个人是要到怎样的淡漠无情,才会在杀人的时候麻木到流露不出任何情绪? 清翎拧着眉奋力将手肘击向宁王肋部,宁王一掌推开她攻击,她便借力挣脱了紧扣她喉咙的那只手。他力道凶狠,逼得她直往后退了好几步,一手撑在桌上,这才稳住了步伐。 “咳、咳……”清翎闷咳了几声,张了张口仍说不住话来。 其他人这才惊得后怕,宁王刚才不是在做戏惩戒将军,是真的想杀她不成? 宁王微微眯了眼,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摸不透情绪,“顾清翎,你身手倒是不错。能在我手下活命的人,这些年来还没有几个。” 她直起腰来与他对视,笑意凛然,“蝼蚁尚且偷生,王爷是要杀我,我总不能束手待毙。” 宁王扬了眉看她,一步步往她的方向走,她定在原地,听着他腰间碧清玉佩摩擦着衣料的声音,右手在袖笼里紧握成拳。走至她面前,他忽而笑了,笑容倒映在她的瞳孔里,迫得她竟想低下头去避开他这份威慑。 “好,你既然等不急要与我成亲,那我就遂了你的愿,今日就在这闻香阁里拜堂——” 宁王三殿下与镇北将军成亲,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皇亲贵胄、文武百官,谁不绞尽脑汁备一份厚礼候着婚礼当日能给两人留些印象?可是偏偏婚礼前半月,宁王府不见张罗,将军府也日日清闲像是没这回事,他们疑心着又不敢妄动,只等着婚礼这一天再来应变。 可今天这唱的是哪出呢…… 宁王不肯接亲,将军一身喜服招摇过市直接去了闻香阁——皇家的婚事办成这样,简直不成体统、贻笑大方! 心里是暗暗这么想,还是派小厮去左右询问:宁王可还留在闻香阁?将军可见到王爷了没有?这婚事晚上还办不办?要不要带上贺礼前去祝贺? 第五章,为妻为剑 列为百官在家里急得坐立不安,小厮们进进出出,说不到几句话就又被打发出去继续打听消息。直到酉时过半,本以为这婚事是作罢了,刚想把心落了地陪夫人用晚膳,宁王府的人却突然传来了消息——将军与宁王已准备行礼,等着诸位大人前去观礼呢! 急急忙忙赶了去,却驻足在闻香阁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小小的闻香阁门口停了各色各式的轿子,同朝的官员面面相觑,都是犹豫再三不知所措。 真要在****里拜堂? 这、这简直—— 太常寺卿摇头叹息,“唉……真是荒唐!” 顾清翎在厅内张望着外面的动静,不禁笑道:“他们都围在外面做什么?” 纯钧往外瞥了一眼,笑,“将军忘了,圣上曾定律法,凡在朝官员进出烟花之地者,杖责五十。” “是,我真把这条律例给忘了。”说着,她转身对身后随行的官员笑了笑,“那诸位不是为了我一时任性要受五十杖责了?” 有几位文官瞬间脸色就白了,低头支支吾吾终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清翎招了招手,叫来了闻香阁的妈妈,“喏,看到没?外面这都是皇上面前当宠的官员,难得的贵客。让你的姑娘们出去把他们哄进来,哄不进来,那可就是你的姑娘没本事了。” 纯钧几乎是对她刮目相看了,“王妃太乱来了。” “哈……”清翎支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从二楼上款款而下的姑娘们,“这里有美酒、有佳肴、有暖床、有女人,更可以拿我和王爷做挡箭牌,你当他们真不想进来?” 纯钧听了,往自家主子那扫了一眼,“这话……” “十年军营里厮混,早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我还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可端?”清翎也往宁王那看了看,见他低着头捧着茶,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话,好像是扯了唇淡淡笑了笑。 清翎这一眼,便不自觉停下了目光。 凭心论,宁王真是个将淡漠刻在了骨子里的人。他一袭黑衣的坐在那,仿佛隔了一层屏障,他自饮他的茶,再怎样的喧嚣都是与他无关的。 可他真是清翎见过的男人里最好看的。极锐的眉,眉下的那双眼隐着复杂的情绪却不流露分毫,像是倒映在寒潭里的夜色,隔着天水的距离,恍若虚幻。薄唇微微抿着,但一点弧度,就似乎把天下都睥睨了三分。偏偏他的张狂都是收敛着,时刻都散发着一种令人觉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清翎往纯钧那凑了凑,低声说,“我说,你家爷生得真好看。” 纯钧“啪”的展了手里的扇子,掩了唇笑意更盛,“我家爷,再好看也是你的男人。” 承影却一副不满的表情,冷冷哼了两声,极不待见宁王的样子,“将军,宁王刚才还下手要杀你,转眼你就夸他。” “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么些年了,能让我心存三分畏惧的男人,他还是第一个。”顾清翎话里是真有称许,一双眼往宁王那瞥了又瞥,字字清晰,“此等风华,当世无双。” 正说着,宁王搁了茶,站起身。 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围在厅外低语议论的官员们突然噤了声,一个个屈身低头生怕宁王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顾清翎都有些觉得好笑,宁王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让人人都把他阎王看? “都来了?” 他一眼扫过闻香阁内的众人,视线与清翎相交。看这女人眼里尽是笑,那般肆意的看着他,当真是不怕他? “那便行礼。” 顾清翎一直在看他,隔着晃动的珠帘,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躬身与他对拜。这之后,他们便是夫妻,誓言与子偕老、恩爱不离。可她到这一刻连宁王却无欢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没琢磨清楚,这样轻易嫁了,可惜吗? 抬头时正对上了宁王的眼,沉静淡漠,疏离谦和,可是——没有敌意。 待礼成,宁王便即刻吩咐纯钧,“回府。” “回去?”清翎一声低呼便引来他侧目,“怎么,你还想在这呆着?” 她不懂他这莫名的心意,“有何不可?” “闻香阁有四大美人:红鸾、绿绮、朱砂、碧云。”纯钧说起美人来,摺扇微摇,姿态****“不知王妃今晚是想宿在谁的床上?” 清翎这才明白,新婚之夜,她总不能在****女子侍客的床上跟宁王洞房。 “那就依王爷的意思。” “爷……” 清翎回头,匆匆快步而来的是一袭绯红长裙的女子。若世上真有女子一笑可倾城,说得大概就是她这样的吧。娇而不媚,明艳照人。 “爷,外面正下着雨。红鸾仅以绢伞为礼,贺爷与王妃大婚之喜……” 她说着,将手中绢伞撑起。那红色的伞面上绣着鸾凤翔空,琴瑟和鸣。清翎不免暗叹,这样栩栩如生,真是蕙质兰心。只是圣上赐婚她与宁王也不过两个月,这把伞绣得精致,少说也该绣了半年有余。 红鸾眼里的情,她可看得明白。 只流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清翎便一人先行走出了闻香阁。外面真是在下雨,刚出了门就迎面的一阵夜风,承影在她前面打着灯笼,可她这嫁衣繁复,又怕湿了绣鞋,短短一段路她走得小心翼翼。 刚想一声长叹,她就突然被人抱起,吓得她险些一声惊呼——借着光,她抬眼就望见了宁王的侧脸。 “却无欢你……” 他没低头望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谁准你直呼本王的名讳了?” 她也就不说了,一双眼还是肆无忌惮的看着他。 似乎是终于被她看得不自在了,宁王一声哼笑,“看什么?” 顾清翎没半点收敛,“宁王……不,爷生得好看。” 本以为宁王府该是张灯结彩,没想到下了马车入眼却是清清冷冷。清翎这才恍然,要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跑去了闻香阁,大概今天即便来了王府也不过半个弃妇。 顾清翎在丫鬟伺候下卸下了那堆金钗玉环,沐浴更衣,等她一切收拾妥当,仍没见却无欢从书房过来。她遣走了侍婢,看到桌上那两杯合卺酒只摇头笑了笑,反正却无欢今晚应该是不会来了。无所顾忌,她拿了筷子就夹了一块金丝枣糕送进口里。 第六章,夏日明媚 还没尝到味道,却无欢推门而入,她惊得忙咽了下去,噎的她赶紧灌了自己一口酒,辣的直咳嗽。等到却无欢走到她面前,她捂着嘴咳了两声,自己知道出了糗,避过脸去不看他。 却无欢淡然往桌前一坐,“饿了?” 她也不否认,到底是一天都没吃上东西。 他往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就有守候在外的侍婢走进听候吩咐。 他问,“想吃什么?” 清翎微微思索了一下,随后笑逐颜开,“要一碗鸡汤面,鸡汤要撇了油,面条要擀的细些,撕些鸡肉在碗里,末了撒些葱花。” 他似乎是稍稍怔了,“就这样?” “最好再来碟小菜。”清翎说完,见却无欢一直看他,“爷不饿?” “不饿。”他应了一声,挥手示意婢女下去准备。 清翎和他静默无言干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她心里是多少欣慰的,本以为却无欢今天刁难她至此,怎么会让她好过,现在看来,也不如她想得难堪——甚至更好。 没一小会,婢女就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来了她面前,满屋子的油香,清翎拿了筷子将面拌开,凑上去细细闻了闻香气。 却无欢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有意无意地看着她吃面的样子。 她是个挺美的女人。 寻常女人的眸若春水、面若桃花在她这是没有的。她的五官虽精致无瑕,可总少了些女人该有的妩媚。假若没有经历沙场风霜,她大概也会是那种美得让人一眼便看的失神的女人。 英气太重了。 可正因这样,少了寻常女人的矫揉造作,反倒特别。 他忽而抿唇笑了笑,那笑里,仅有三分欣然,余下七分,全是苦涩。 清翎从蒸腾的热气里抬眼,看到的便是却无欢这样饶有兴味打量她的眼神。她这才恍然自己沐浴后只着了一件极薄的纱衣,长发半干的垂在腰际,这样无拘束的吃面,活像个疯子…… 想去找一件外衣披着,又想起她和却无欢已经成亲,未免矫情。思量未果,她索性继续吃她的面,腌的脆脆的萝卜配上鲜美的汤面,一碗吃完仍意犹未尽。 却无欢不急不慢地饮了口茶,“吃饱了?” “嗯……” 一声没应完,她已再次被却无欢抱起,他对她倒是没半点怜惜,直接扔上了床,拂袖之间烛光齐齐熄灭。寂静黑暗,唯窗外雨声错落与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她觉得自己声音干涩,“爷……” 却无欢放下了帷幔,没应她。 清翎一伸手,碰上了他的衣料,慌得她忙又缩了手。黑暗里,她听到身边的男人轻轻笑了笑。 “怕我?” 她在心里点了点头,偏偏不认,“不怕。” 话音刚落,他就一手揽了她在怀,她尚未回过神来,他已经吻上了她的唇,她睁大了眼可看不见他什么表情,只感觉到他的舌尖一点点摩擦着唇瓣,探进去,吸吮着。 隔着那层薄纱衣,他的手微凉,紧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触感明晰。 她虽然未经人事,可是长年跟着一群糙汉子称兄道弟,该懂的都懂。略有犹疑,她也就伸出手去解却无欢的衣带,绸缎的料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肌肤厮磨,她自然攀上了他的脖子,拉的他们两距离更近,几乎是没一点缝隙。 他被勾的有点受不住了,凑上去含了她的耳垂,她一声嘤咛,更像是蚂蚁啃在心口上。 指尖流连在她的肌肤上,他稍稍皱了眉—— 清翎察觉到他的迟疑,唇有苦笑,“数年征战留了不少旧疤。” 这本是她身为一国将军的骄傲,此时在新婚的丈夫面前,她却只觉得羞愧。她实在是不美,她从来不曾这样沮丧过。 却无欢婆娑着她手上因长年持剑而生出的茧,“你杀过不少人。” “是。”她躺在床上,思绪漫散间,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过去,“死在我手上的敌军匪寇,数不胜数。” 他的声音又沉了些,握她的手更紧,“可后悔杀过谁没有?” “自然是没有的。”她知他这样问定有深意,只是此刻不想细究,不曾犹疑便说,“皇命难违,自非得以。驱逐外寇,荡平内患,稳住这铁桶江山。我既为圣上的剑,他指向何处,我便杀向何处。若有后悔,则是欺君,哪还能活到今日。” 他似乎又笑了,声音带了嘶哑,“皇命难违……” 只重复了这一句,他便再没说话。压在她身上面,一双手扣着她的腰侧,听着落雨敲在窗檐。当年啊,仅一人之下的宁王三殿下何等意气风发,张狂的仿佛是已经坐拥了这天下,政权兵权皆在手中,仍是为这一人之下不得不屈膝妥协!他已迷失自己太久了。 她没料到他会一口咬在她颈侧,先是疼,可他又拿舌头舔了舔。湿湿热热,伴着他的呼吸沉在耳畔,竟让她有点心痒难忍。 他忽而唤了她的名字,“清翎。” “嗯?” 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从此后,只做我一人的利剑可好?” 利剑。 顾清翎埋头在他颈侧不由一笑,嫁他为妻,她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她厮杀征战生涯的终止。为妻,自当辅佐丈夫步步为营,建功立业。于宁王却无欢,一个王位便足以概括。 这条路,定然是艰苦卓绝,坎坷荆棘。一失足,则粉身碎骨。 “却无痕有实权在手、却无忧有数百朝臣可供驱遣、却无封手握重兵——与他们相比,我倾颓三年,一无所有。现在唯有的,只有你,你可愿与我一同,即帝凰位?” 娶她为妻,终于是认可她的人和她的权。夫妻当是天下间最亲密无间的人,以婚姻缔结的,就当是完全没有怀疑、交付全部信任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手里的剑,更沉了。 良久未得到她的回应,他挑了眉,“不愿意?” “爷。”清翎凑上去亲他,说话含含糊糊,“轻些……” 第七章,空置别苑 却无欢眼中隐着笑,“嘁……” 顾清翎十年来征战惯了,睡得很浅,睁眼的时候天还未全亮,转头是却无欢熟睡的侧颜。少了那一抹眼底的戾气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此刻的宁王静谧俊美,眼睫微微颤抖,让她忍不住拿着手指凭空勾画他的容颜,从眉宇到唇角,都美的让人惊叹。 蹑手蹑脚的掀了被子的一角,正想着如何能不惊醒他,那双眼就缓缓睁了,墨黑色的双眸里似笑非笑。她还没坐起身来就让他又一把压住,他一手抵在了额角,拿手肘撑在枕头上,一一手缠绕着她的发丝。这样近的距离,好似又能听见他昨夜****的呼吸。 她牵了那只蜷她长发的手,轻声细语,“爷,时辰不早,我该上朝了。” 他仍是压着她,一点容不得她偷着空隙。她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爷……” 知他不会轻易放她走,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他,可越是如此,他更来了兴致。将头又埋入她胸前,昨夜肌肤上不知给他吮出多少红痕,到现在还不放过她…… “爷——我不去早朝可是要扣俸禄的!” 他终于抬头看她了,那双眼里尽是戏虐欢愉,“那便一刻千金,你要扣多少俸禄,我十倍赔你如何?” “王爷万贯家财也不怕挥霍一空?”这话一说完她便后悔了,向他眨了眨眼睛忙推了他想下床去,这一挣,连带着床幔纱帐都齐齐滑落——却无欢不过轻轻扣着她的腰,便将她整个人带入了自己怀中。 两人发丝,纠结相缠。 “想讨我万贯家财还不乖乖伺候?” 这一纠缠就又是整整一个上午,直到顾清翎喘气的力气都没了,却无欢这才放过了她。等丫鬟伺候完两人穿衣梳洗,却无欢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支素白的玉簪插在了她挽起的发髻上。 “羊脂白玉镂刻寒梅,不知抵不抵得上镇北将军一日俸禄?” 羊脂白玉?浸水后取出滴水不沾的上等玉料,可谓无价—— 顾清翎只一笑带过,眼却往铜镜那瞥了好几下,“爷好大的手笔。” “咳——” 纯钧倚在门外干咳了一声,眼神悠悠地望着浮云朗日,挥着手里的摺扇唉声叹气,“这都正午了,爷是食色餍足,我等可还恭候着爷一同午膳呢……” 顾清翎从屋里走出来,太阳明媚,人都精神了些,“爷,纯钧一日俸禄多少呢?” 纯钧笑嘻嘻地迎上来,“不过是爷赏了一日三餐,半点俸钱也没有。” “那既然食色餍足,往后赐你个******,这一日三餐也免了吧。” “王妃也忒小气了,我听承影说,他们在军营里再艰苦的时候也没饿过肚子……” “你跟我上阵打仗,我也不让你饿着。” 却无欢走在他们之后,听着两个人调侃,情不自禁流露笑意——那是他曾以为再无法拥有的,属于一个“家”的归属感。风雨在外,总有一处可以依靠的温暖。 用完午膳,顾清翎闲闲地半躺在书房的美人榻上看书,看得也不过是些史册兵书,枯燥乏味,偶尔抬头与端坐在案前的却无欢说上一两句话。夏日暖阳洒了一屋子的光线,窗外就是荷塘水榭——酣甜的风拂面温热,带着些水和花混着的气息,吹得人昏昏欲睡。 “觉得无趣了?”却无欢饱蘸了墨汁在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书信,“不如让承影陪你去街上逛逛?还是你惦记着城外你带回离都的那两千精兵?” “再过两日恐怕就要有人上奏,镇北军闲置在城外不妥——其实我也知道不妥,可我总不能遣了他们再长途跋涉回去……”顾清翎长叹了一声,念叨,“军不可一日无将,我不能在离都久住。” “这些琐事不必你忧心。”却无欢搁了笔,“却无忧欠我一个人情,我正向他讨一件的东西。你这两千精兵,我很快便能用上……到时候,我还怕无人上奏你手下的兵看得碍眼。” “却无忧?”顾清翎略略思索了一下才将这个名字与印象中的皇子对上,“七殿下却无忧?我还真以为他身有宿疾不理世事。” “皇城里的人,有几个真的独善其身。”却无欢话音刚落,便有侍婢呈上了清凉消暑的水果,青瓷的碟上画着两只戏水的鸳鸯,栩栩如生。 冰镇洗过的葡萄呈在了琉璃盏里,却无欢看也不看一眼,仍旧整理着案上的信件。清翎走过去瞅了一眼,将葡萄剥了皮、去了籽,塞进了却无欢嘴里。他稍稍皱了眉,复又笑了笑。 她一时微怔,问:“酸吗?” “不酸。”他回答,抬眼就见纯钧在屋外张望,似乎是犹豫该不该进,他便唤了一声:“纯钧。” “去,将这封信送给七殿下,看他读完这信跟你点头了才许回来。”他说着,又补充,“从府里选一件厚礼带去。” 仿佛觉察到却无欢言语中的谨慎,纯钧难得没有笑,只把信收在了袖中沉静平稳的应了一声“是”——可应完,他便眼尖的从琉璃盏里抓了一把葡萄,刚仍进口里一个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清翎觉得好笑,“怎么了?” “酸……”对上却无欢凌厉胁迫的神色,纯钧硬生生忍了咳嗽,调笑道:“酸甜可口,吃的太急给呛着了。” 她将信将疑地拣了紫红紫红的一颗葡萄放进口里,牙齿咬上的那一刻酸得她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几乎就要掉了眼泪——再看却无欢和纯钧忍俊不禁的模样,才知道自己是给戏弄了。 “咳、嗯……”纯钧“啪”得展了摺扇,摺扇下遮掩的唇角没停住笑,“这王府的下人连葡萄都不会买,王妃可得好好教训他们了……” “没他们的事。”顾清翎端看着那一盏葡萄,有些泄气的样子,“这葡萄是我让承影从将军府摘来的。之前日日浇水还因为长得不错,怎么能酸成这样……” 却无欢笑得无可奈何,窗外水光倒映在眼里,波光粼粼。 却无欢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很快就回。 第八章,祸起红鸾 顾清翎无事可做便慢悠悠地在王府里闲逛,本是不想进那个别苑的,可就是有一股探寻的念头驱着她往那个门里踏——丫鬟都说,那是爷闲置了很久的院子,除了偶尔打扫,她们一般不敢进去。 不敢?她好奇,为什么不敢? “那个别苑,爷自己都很少进去,就是偶尔路过了也匆匆走过去,看也不看一眼。” 走进去的时候,没有顾清翎想象中的荒草丛生,反而收拾的很妥帖。就是本该天天照料的花草已经枯死了很久,那池清可见底的水池里也没有活鱼。这院子是死的,尽管保持着原本的外貌,里面却没有任何时间的痕迹。 像是,停在了某个过去的时刻。 顾清翎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映入眼前的首先是一张书桌,堆着大册的书卷,笔架上悬着的毛笔微微晃动。因着风,那些书页稍稍卷起。而后,竟是一室的明亮,整洁静谧。她站在原地,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情景。一眼看到底的屋内,没有半点的阴晦和死寂,亮堂的好像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信手过去翻了翻那些书册,从各种河流疏通图到城池布防、官员选拔制度,墨色陈旧,纸张泛黄。可那些张扬凌厉的字迹,一眼就知道出自却无欢的手。她好像顿悟了什么,这些东西,属于曾经的三殿下,那个人人称贤、励精图治的三皇子。 走过摆设着瓷器花瓶的架子,她望着正对书桌的那张床。素白色的纱帐,碧清色的床单,枕边还缀着一枚精致的浅紫色流苏,一看就知道这是女子的床榻。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会让却无欢珍惜到夜夜挑灯处理公事文案还要贪看她的睡颜。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那么奇怪了,谁还能是生来就淡漠到骨子里呢? 窗下陈放着一把古琴。 她走过去拿指缘轻压,音色明晰,她忍不住将琴抱起去那琴底——果然是有字的,苍劲有力的笔画却写着“不思量,自难忘”这样哀凉的句子。顾清翎心里忽而一紧,这六个字,同样是却无欢的笔迹。 撇竖横,都是疼。 “都是旧事了。” 顾清翎惊的回头,却无欢正站在门外。一袭墨青的袍子,面色仍是淡淡的冷漠,太阳都照不出点温度来。双眸里三分清寂三分恍然未加隐藏,看得她心里一虚。 她忙小心翼翼放下了琴,神色有些尴尬,毕竟是自己未经他同意就闯入了这里。 “她……” “她死了。” 顾清翎话未问完,却无欢便回了,他说着,眼底似乎还有狼狈的笑意。他走进屋里来,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看过书册,看过床榻,看过旧琴——最后还是与清翎的视线撞上。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索性只有沉默,她本就不该站在这里,莽撞的打扰了他的过去。也许这是他最后的净土,独避风雨,她很歉疚…… “那你的事办完了吗?” “办好了。” “那……回去吧。” 当天晚上,顾清翎执意要却无欢陪着她玩到尽兴。 “爷,你这三年究竟都干什么去了?朝中无人、军中无权,人人提起你宁王两个字就面露惧色,也不是韬光养晦,整日流连****里也没见你妻妾成群坐享荣华——倒把这市井的小伎俩玩的出神入化。”顾清翎靠在树干上把却无欢数落了一顿,这才平衡了心理,灌了一大口酒下去,还不认输,“再来!” 承影知道自己的将军喝了酒便无法无天,料也没料到她居然要和王爷赌酒玩骰盅,本想着这些年她在军营里把这小小的骰子已经跟兄弟们玩得出神入化,输是不会的。可、可是王爷居然比她还会玩,半个时辰过去,将军在王爷手里赢不过三局,一坛酒都几乎给他倒空了! “真的不能再喝了,将军……” 承影说什么都要拦,让清翎一把就推开了,“让开!愿赌服输。”她举杯又是一饮而尽,酒不烈,可喝了不少真有些懵。越是这样,她越不肯服了他,拿着骰盅摇摇晃晃“咣”的一下,“爷,猜!” 他坐在椅子上,月华倾泻在眼眸里,那只颀长优雅的手慢悠悠扣在了骰盅上,一袭绸缎的黑衣在月下仿佛蒙了层白霜。 “小。”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个字,伸手揭了骰盅,白玉的骰子上红朱砂点了三个点—— 却无欢抿唇一笑,将酒杯呈在顾清翎跟前,“王妃好酒量。” “你肯定使诈!”顾清翎盯着他,恨得牙痒痒,“凭什么你摇点的时候我就听不出来?听出来也是错的!” 却无欢斜手抄了骰子,白皙纤瘦的手腕翻转不停,就听见骰子撞在骰盅里哒哒哒的声音。他睨了承影一眼,将骰盅扣在了矮桌上,“承影,你猜。” “这个……”承影为难地看了看自家将军,又碍着王爷下了令,“我赌……大……” 却无欢唇上无笑,眼底含笑——五点大。 “愿赌服输。”他举杯就饮,将空了的酒杯倒立着给她看。 “你故意给他放水!”顾清翎横着眼瞪他,还是不服输,硬拉着却无欢的手去摇骰盅,半点没有端庄知礼的王妃样子,醉眼稀松的,让站在在院内伺候的丫头们都忍不住捂着嘴笑。 承影拿她没办法,只得跟却无欢赔笑,“将军……素来就是这样率性而为。” 却无欢自顾自饮酒,“军痞之气……”话是这么说,可听不出丝毫嫌弃来。 再不过片刻,顾清翎就真的醉了,趴在树下就这么睡了。 月色清寂衬着她那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宛如墨色氤氲,面色红得好似能掐出水来。醉得这样了,口里还念念叨叨着是他耍诈。却无欢没办法,走过去抚过她的额发——他知道她是想劝慰他,她也许不善言辞,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陪伴。 那些过去,她没有问一句,却这样宽容了他。无奈地一笑,他伸手将她横抱进了屋里。 得妻如此,他三生有幸。 第九章,请君入瓮 顾清翎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头也疼腰也酸,一转身就是却无欢坐在桌前的侧影。见她醒了,兴致颇好,“银丝卷、红豆糕、酒酿丸子……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零零碎碎的片段闪过脑中,她抓起枕头就向他砸过去——他真当自己醉得糊涂就会忘了昨夜是怎么让他生吞活剥吃得连渣都没剩下? “行了,就别撒娇了,起来梳洗一下。” 顾清翎白了他一眼,自己爬下床换衣梳洗,本想着把却无欢赶出去,可他那副天经地义就该在这用早膳的样,气定神闲,她反倒莫名消了气。 “尝尝这个。” 却无欢将一碗清粥推到她跟前,小米粥上洒了葱花,入口竟是咸鲜的滋味。 “乌骨鸡汤熬的。”他说着,夹了一小块糕点送进她口里,“受累了,是该补补。”说得真是一本正经,眸子里风轻云淡,径自又搁了筷子拿起汤勺喝自己碗里的粥,让清翎实在找不到发作的空隙。 大概是宿醉还难受,用完早膳许久顾清翎还是半倚在那张美人榻上不愿动弹,却无欢没办法,吩咐丫鬟去给她沏一杯解酒的热茶。 “还以为你长久在军营里厮混,酒量该不得了才是,这就不行了。” 顾清翎累得只能笑了笑,“能喝的还是他们,我平时光女扮男装就已经不容易了,哪敢沾酒?何况军里是不许饮酒的,我也只是偶尔许他们放纵一次。上了战场都是不计生死的,难得一次也该痛快。” “对了,你昨天去办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不过是找却无忧拿样东西,他想借我的手报仇,我就顺他的意。”他说着,支着下巴眯眼看她,“就像你昨晚说的,我朝中无人、军中无权,做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不冤枉。” 清翎被他说得微微一愣,“我昨晚说过这话?” “忘了?”却无欢斜觑了她一眼,“王妃还真是好习惯,对自己不利的话说完就忘,欺负你的事醉成那样都还能醒来就记起。” 她耸了耸肩,笑盈盈地望着他。 却无欢的手指划过书册上一页又一页,唇边笑意深不可测。顾清翎好似看见了三年前那个在大殿之上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又不失分寸的三殿下——她隐隐竟有些期待他的手段,一如一把饮血的剑嗅到腥味,蠢蠢欲动。 “爷。”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似乎不错。” 却无欢整整一天都没回王府。 之前是有人禀告:“昨日五殿下声势浩大带了大批聘礼、嫁妆前往闻香阁,为的是娶红鸾过门。可是红鸾非但不愿意,性子竟倔到了一头撞在了桌角上,说什么也不从五殿下。五殿下颜面无光却也没再逼迫,带了人就这么走了。” 却无欢听了,匆匆搁了正在看的书就要过去。 清翎伸手拦了他,“爷真要去?” 他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被呈放在角落的那把鸾凤绢伞,点头,“是,我要去。” 他回答的语气平静的让她心烦意乱,可是他一个“是”她就栏不他了,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袭绯衣,红鸾啊……那样情深意切的一个女子…… “爷。”她扯了唇笑了笑,“早去早回。” 到天黑了,她才派人去问,回话是红鸾性命无碍,撞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不大严重。那人瞅着顾清翎眼色,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又说,爷说王妃不必等他回来了,他今晚……就留在闻香阁了。 红颜知己出了事,留宿一夜也是应该。 她挥了手让人下去,一个人倚在窗前拿竹签挑着灯芯,烛火一下盛了,滴了蜡油在琉璃盏里。烛光引来一只飞蛾,扑腾着翅膀往火光处撞,紧贴着灯壁的那翅膀投在对面墙上的阴影仿佛是个巨大的怪物,顾清翎把头靠着窗檐看得饶有兴趣。 撞着撞着,它好像开了窍,往上爬了爬,就挨上了烛火。 “嘭——”的一声,烛光一下灭了,顾清翎在黑暗里微微一惊,接着月光低头只看见了琉璃盏里焦灼的那只死蛾子。她顿了顿,仿佛没想到小小的一只飞蛾硬生生将烛光撞灭,她忽而有些钦佩。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了府里的侍从们来问话:“爷是什么时候看上红鸾的?在这之前就没跟五殿下起过冲突?” “大概是半年前,那时候五殿下早已经喜欢上红鸾,可是怕爷去圣上面前告他一状贪恋****女子,就没敢跟爷杠上……可是暗地里几次想把红鸾赎身出去,都让爷拦下了。” 她好似是懂了,“五殿下对红鸾是真心?” “看起来,像是真心,否则何必三番四次跟爷过不去……” 她眯了眼,挑了眉,“那爷对红鸾也是真心?” 回应她的是一片噤声,她一眼扫过,无人敢抬头。 顾清翎沉着起,板着脸吩咐,“去,请爷回府。” 这一请便是一上午,到正午,却无欢仍是未回。 顾清翎用着午膳,一双筷子刚夹起一瓣虾仁就有人匆匆跑来跪在了她脚下,“爷说……请王妃不必挂怀,他忙完了自然会回来。” 她搁了筷子,问,“那爷都在忙些什么呢?” 他低声低语地回:“爷的事……小的不敢问……” 她忽而点头笑了笑,“到底是爷的人,一个比一个机灵。”话音刚落,她就将桌布一掀,一桌的热烫热油都泼在那人身上,瓷器也碎了一地。丫鬟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呆站了原地。 她愤然拂袖,一声怒斥,“去,给我继续去请爷回府——爷不回,你便给我跪在闻香阁门口劝到爷回来为止!” “是、是……小的这就去……” 却无欢能让一个下人劝回来?就是想也不可能。这一夜,宁王府不得清静,新进门的宁王妃几乎是将王府里名贵的瓷器、玉器都摔了、砸了——还放话给宁王,爷再不回,她就拆了这宁王府。 闻香阁外一色王府侍从胆战心惊,既不敢踏入闻香阁的门触怒王爷,又不敢回府面对王妃的惩戒。却无欢更是有言,要是王妃乐意,拆了王府又如何?今后他便长住闻香阁,岂不快活? 第十章,横刀相对 宁王、王妃夫妻不和的传闻仅仅一夜就在离都疯传,本以为宁王娶了手握重兵的顾将军,重掌朝权指日可待。如今看来,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宁王真是****成性。 “王妃何必这样与爷过不去?到底是夫妻,闹成这样给其他人看了笑话……” 王府里通晓世故的丫鬟来劝她,“是爷折了王妃的面子,可王妃也不能让爷这样难做,也许爷本没有一直留在闻香阁的意思,王妃这样一来反而……” “我这不是正顺了他的意思?”顾清翎一手拍在桌上,冷冷笑说,“不如我一把火烧了闻香阁,你看他会拿我怎么办?” 顺手又将茶盏打碎在地,这两天丫鬟们习惯了,只默默又奉上热茶。 “罢了……” 顾清翎像是闹累了,“他爱怎样就怎样,王妃这个头衔从来都只是摆设,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她说着,长叹了一声,“你们都下去吧,把东西都收拾了。” 丫头们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扫了,看她满目凉哀望着窗外的景致,不忍再出言打扰,闭了门便出来了。这两天她们也是累着了,可仍替王妃不值:“其实前两天看爷和王妃相处的不是很好吗?怎么一个红鸾就闹翻了?” “不好说,大概爷对红鸾真是有心呢?爷去闻香阁又不是一两天了,你看他近几年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小丫头就只能叹了气,“王妃真可怜……” 顾清翎与却无欢大闹一番的消息不用许久就传到了五殿下却无痕那,仿佛是一脸“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笑,他招了招手,唤人来吩咐,“去查查,顾清翎真与宁王闹翻了?” “还用查嘛主子?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宁王妃摔东西的声音呢——” 却无痕啧了两声,似是可惜,“三哥可真是……大好的机会在眼前还这样肆意妄为。还真以为他拿了我半册账本是要掀起什么天翻地覆来,转头又跑去闻香阁里饮酒作乐——等我去顾清翎那煽风点火,想必有一场好戏可看。” 宁王新婚不过三日便夜夜留宿闻香阁,为的仍是那个红鸾。宁王妃心中愤恨却无计可施,三番四次遣了府里人请宁王回府,可宁王非但不回,还为红鸾与五殿下争锋相对。人都说红鸾有幸,得两位殿下盛宠。 权贵们的私事本就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宁王府的热闹一出接着一出,流言蜚语简直是传遍了街头巷尾。连****里的歌妓舞姬都难免取笑顾清翎,宁王岂是成了亲就会收性的人? 越是如此,越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在顾清翎面前替她不平:“王妃才刚入门就让一个****女子骑到了头上,长此以往,今后王府的后苑里指不定莺莺燕燕不成体统——王妃没听说?闻香阁里小丫头们都说爷那晚跟红鸾说了,要纳她进门来呢!” 她听了,默默倚在美人榻上阖了眼。 那到底是他的事,尚轮不到她来做主。想是这样想,可是她从来不是听着别人吩咐而后照搬的人。她是将军,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一声令下,就是送死将士们也得去——她不习惯这样窝居在这锦衣玉食的宁王府里数着日子等她的丈夫归家。 这一睡,下午就这样沉沉过去了。一睁眼,天色都已经暗了。 有侍女站在门外禀告:“五殿下在正厅等候……” 她依稀有印象,这还是三年后第一次见却无痕,仍是那副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模样。这也难怪,三年前顾清翎印象中他不过是个被压在了却无欢光芒之下的一个皇子,如今他的已经势力延伸到京畿、各府、州、县,要说权,皇子中谁也不及他。 只是这权来的太虚,不过是一干无只枝可依的朝臣们无可奈何攀附了他。前两年圣上大肆改革,提拔了不少清贫苦学的有志之士,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不过是想一朝为官锦衣还乡,却无痕这两年拉帮结派,招揽的也不过是这些目光狭隘的读书人。 “将军。” 听五殿下以将军称呼她,顾清翎也就了然他这是在刻意拉远自己与却无欢的关系,她在他面对坐下,言笑疏远,“王爷不曾回府,五殿下有何贵干?” 却无痕看她态度冷漠,就收敛了笑意,“我这次来不找三哥,只找将军。” “哦?”顾清翎瞥了他一眼,一声冷笑,“我倒不知道我何时与五殿下如此熟稔?说起来,我能坐在这里还要多亏殿下在圣上面前揭发我女子的身份,否则……如何攀得起宁王这样的亲事?” 当然,言外之意,这仇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却无痕干笑了几声,无意与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点明来意,“三哥此刻还在闻香阁,将军当真就如此大量丝毫不介怀?” “红鸾因着殿下撞了头,王爷在闻香阁照顾,理所应当。”清翎说着就站起身来,“若是殿下没有其他事,我也就不招呼了。” “将军——” 却无痕没料想顾清翎如此不待见他,原本计划好的说辞完全没有机会开口,只能拿旧事激她,“将军可曾想过,红鸾再怎样天姿国色也不过一个普普通通****歌姬,为何会让素来不理人事三哥如此青睐?” “殿下这话问得奇了。”顾清翎淡然一笑,“若红鸾只是普普通通****歌姬,殿下又何必对她如此上心,特意跑来这王府里与我周旋这么久?” 待她说完,五殿下就真的板了脸,被她噎的有话不能说,神色不悦。她见好就收,不想做的过分了让他下不来台。何况顾清翎没来由想起了前两天她踏足的那个别苑,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不过我倒也想知道,依殿下看,红鸾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普通?非但不普通,还诱得王爷如此迷恋于她?” 五殿下的眼睛一下亮了,喜笑颜开地道:“红鸾的眉眼,依稀有七分像一个人。” 她猜了大概,不苟笑容,“谁?” 他看她眼中泛起波澜,引着她一步步往自己布下的网里走,“还用问?自然是三哥曾深爱的人。” 第十一章,当朝女将 “将军想知道详细些,不如与我去闻香阁走一趟。看三哥对红鸾,是真情还是假戏?” 顾清翎上一次来闻香阁是白天,看到得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而她这一刻才感慨起来,当真是一派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刚入门便是一股暖香扑鼻,混着脂粉美酒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也散不去,惑的人心里就这么醉了。盈盈浅笑的姑娘们一个个迎上来,手里拿着团扇遮了面,推着哄着却无痕往里落座。 有美人端了酒来,半倚半靠地往却无痕这凑,口里却说着相反的话,“你们啊……缠着五殿下也没用,殿下这一颗心都系在红鸾身上,哪看得上我们?” 却无痕拿了酒壶来为顾清翎斟酒,眼神张望着四处,“红鸾呢?” “还用问嘛?她一向是在宁王那,殿下又想去跟王爷抢人不成?” “抢!可不是我抢。”他指了指对面那扇门对顾清翎说:“三哥就在那,将军不去见一见?” 她认识那,成亲那天她就是眼看着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还没看清他的人就险些让他掐死在这闻香阁里。她忽而在想,如果此刻去扣他的门,后果是不是仍如当初自找死路? 余光瞥见却无痕笑得奸邪,她端了酒杯一饮而尽,愤然拂袖向着对面走去。 门内传来悠然婉转的琴声,合着红鸾的低吟浅唱,词是听不清的,想必不是什么闺阁愁怨。清翎叩门的手就这么停下来,再往前一步,她就会亲手毁了什么——不论是什么,都一定是毁在她手上,谁让这一步是她先踏出去的。 然而她悬空的手也只犹疑了半刻便下了决心推开了那扇门,逐渐阔达的缝隙中,纱幕低垂,琴声泠泠。他举杯醉意窗前的侧影倒映在她眼中,那么近,看得见他隐着怒意和诧异的眼神。 “我来请爷回府。” 未等他开口问罪她就先行了礼,款款走进屋里,笑得优雅得体,“爷,都这些天了,您也该尽兴了吧?” 却无欢只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该回去,我心里有数,不必你来请我。” 她仍是笑,视线落在了局促不安的红鸾身上,“红鸾,爷可是为你连王府都不愿意回了,你不劝劝他?” “这……”红鸾慌忙低了头,一言不发。 “红鸾?”顾清翎缓着步子走过去,直挺挺站在了红鸾面前,低声劝着还带笑,“你说什么爷就听什么,去跟爷说,请爷回府。” “我……”红鸾支支吾吾了两声,还是没将话说出来。 “啪——”的一声,却无欢惊得回头来看,红鸾的脸颊上已经五个指印红得清晰,顾清翎一脸傲气,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淡然与他对视。 却无欢走到她跟前,仿佛是讥讽的扬了眉,静待她还会有什么动作。 顾清翎觉得他那双眼看得自己喘不过气,迫得她打过红鸾的手隐隐发红微烫,可她还是那般无所畏惧的淡然,轻声细语却掷地有声,“红鸾?” 这一次,红鸾连应一声也没有,一双如月如莲的双眸里含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清翎想也不想伸手就要打——却无欢抬手,扣住了她的小臂。 却无欢的声音竟有三分随性,完全不是愠怒的口吻,“这么喜欢打人?” 顾清翎挣了他的手,“爷忘了,我可是连杀人都不眨眼的。” “也是。”却无欢瞥过她一眼,伸手将红鸾揽在怀里,“既然你这么想我回府,那我便回。明日一早我就来迎娶红鸾回府,将她娶过门,我也就不必再出府了。” “爷想得这么美,可要问问我答不答应?” “你?”却无欢忽而笑了,笑容里竟有轻蔑,“本王想怎么做,还需要过问你?” “却无欢,我劝你一句不要乱来。否则我做出什么事,你可不定会后悔。”顾清翎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走,眼中含笑,目光落在始终看热闹的五殿下那,颇有深意。 却无欢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人。 第二天一早宁王府迎亲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锣鼓喧天。却无欢端坐在马上,未着喜服,眉目间有肃然思虑,唇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沿途围观的人不少,一个个既惊于宁王天人之姿,又不敢细看,生怕多看一眼就揽上了什么罪——宁王喜怒无常,谁不知道? 离街远些的茶楼里有人议论,隔着二楼的横栏向外张望,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压了他们的声音。 一人说:“昨晚宁王和王妃在闻香阁大打出手的事都传遍了,你们说宁王是真想娶了那什么花魁还是跟王妃赌着气呢?” “这还有什么可琢磨的?你想啊,宁王起先就不愿和将军成亲,一个人躲在了****里还被逼婚上门,这才不得已……如今正妃也立了,把自己喜欢的女人纳回来当个妾,不过分吧?” 有人笑,“过分是不过分,可谁让宁王娶了一个母老虎回去,我昨晚可是在闻香阁里看得清清楚楚,王妃眼看就要打上红鸾了,好在给宁王拦下来了——今天她能让红鸾顺顺利利过门,我才不信!” 却无欢也不信。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视,可丝毫没有顾清翎的身影。昨晚一夜未归,如今他都已经到闻香阁门口了她也不出现,当真是不管不问了? 正想着,迎亲的队伍已经停下,闻香阁的妈妈连忙上来行礼,“从今后红鸾就是王爷的人了,红鸾素来聪明,定会把王爷伺候的妥妥帖帖……” 说着,她向候在外的几个丫鬟招手,“还不把红鸾迎出来!” 闻香阁里,红鸾给搀扶着下了楼。一双眼只能看见红盖头喜庆的红色,耳边上是姐妹们的叮嘱祝福,声音不大,淹没在了门口一直响不停的爆竹声中——就像是多少年梦里的场景,她跨过那门槛,他就在那马上等着她。 她会坐在那轿子里听着街上人群喧哗,怀里藏着那盒他送的胭脂,长长一段路就在她的偷笑中很快走到尽头。他执她的手走进他的王府,许着生死不离的愿听喜婆念,“夫妻对拜!” 第十二章,病中照料 那么近,好像走过去就不再只是镜花水月。 一步、两步、三步…… 却无欢倏地变了脸色,她也停在了原地。 “好大的阵仗啊……爷。” 她竟已经坐到他身后,他都不知她何时出现跃上他的马——他勒着缰绳,眼中已有怒意,一字一顿,声声质问:“顾清翎,你这是做什么?” “抢亲。”顾清翎答得干脆,向承影打了个眼色,“爷,红鸾我可就带走了,您先回府吧。有什么怨气,我回去向您请罪。” “敢!”却无欢稍稍侧头,声音压得很低,“顾清翎,你知道自己做什么?” 她凑上去,对着他的耳畔轻语,“既然来了,就料到爷不会答应……可不管爷高兴不高兴,红鸾的人,我要了!” “休想!”却无欢瞥了一眼茫然无措的众人,怒而拂袖,“都愣着做什么?扶红鸾上轿!” “谁敢——” 迎亲的人左右对看了看,王爷和王妃僵持不下,他们也不知该听谁的。只有纯钧淡淡一笑,收了摺扇,信步向红鸾走过去,伸手将她扶着,轻言带笑,“红鸾,这里上轿。” 然而他躬身掀起轿帘的那一刻,一柄长剑便抵在了他颈侧。似是无奈,他望了一眼持剑的承影,而后抬头对却无欢叹息摇头。 却无欢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愠怒迫得在场每个人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纯钧。” 纯钧也是为难,犹疑了一下仍是没有反抗,反倒把自己又向剑锋挨了挨。颈侧有鲜血流下,污了他那袭青竹色的长衫——他就用这样自虐的法子,公然违抗了却无欢的命令。 顾清翎忍不住笑了,“纯钧与我说过,他觉得有时候不能太惯着你的性子,还真是……” 她笑了,可他真是怒了,“你们,压下承影!”说着,就欲一跃下马,没想顾清翎竟从袖里落了一把匕首在手上,他尚没动,她就横了匕首在他咽喉处。 “爷,何必逼得场面这么难堪?” 无人料想到顾清翎竟会这样青天白日的拿了匕首要挟自己的丈夫,一时间无人敢再说一句话,场面静的有些可怕,低着头暗自吃惊的那些人想也知道宁王此刻的脸色该有多难看——宁王啊,纳妾之日让自己的王妃拿匕首抵上了脖子,颜面扫地! “顾清翎。” 他念了一次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声音沉稳,顾清翎想也知道他现在该是怎样的神色。 “本王只说一次,松手。” 她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松手,也不应他。 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一把扣住了她手腕,那样的力道,几乎可以生生将她腕骨折断——她微微皱了眉,仍是与他死抗。 事情到这一步,她也知该尽早结束局面,向着人群中某个方向喊了一声,“五殿下,还不出来迎你的美人?” 他终于回头来与她对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凝着冰棱,却是一言不发,只这样看得她好像周围这世界都冻结成了冰,寒得麻木不知道疼。 就这一瞬间,她的心似是被什么扼住了,压迫的她无法呼吸——然而他很快又变了眼神,灼烧着怒火的、压抑着杀伐的冷漠,就如方才那般悲凉的神色从不存在,仅是她一个错觉。 五殿下却无痕从人群中走出,张扬着笑,“王妃这一出动静,真叫我大开眼界。”他走上前去牵了红鸾的手,却无欢一个抬手,宁王府众人齐齐将五殿下围住。却无痕就站在原地,也不急不恼,就这么公然带着笑意望着顾清翎。 “来人。” 顾清翎话音刚落,银甲持剑的二十精兵便围住了闻香阁,一柄柄长剑架在了宁王府侍从们的颈上。他们吓得失了神,却无痕高高兴兴将红鸾的手握在手心里。 “到底是镇北将军——”五殿下看着却无欢那样的怒意隐而不发,不禁得意,“就是拈酸吃醋,也比寻常女人多了些底气。三哥,得妻如此,该当珍惜才是。” 听得出这话里讥讽,顾清翎只说了一句:“五殿下莫要耽误良辰吉时,再不走,纵是我也不能保证殿下能走的出这里。” 五殿下知趣了,领着红鸾驾马就走,一路横冲直撞也无人敢拦。 “顾清翎。”他松了她的手,那白皙的腕上扣得乌青,“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谁准你的兵入城来的?真是不怕死?” “爷。”她一个挥手,承影便领着二十精兵撤下,“我知错,要罚便罚。” “罚?”却无欢忽而笑了,“怎么罚?是休了你还是杀了你?” 听他这一笑,她就沉了脸从马上跃下,一手扔了匕首,眼神里本有的那些倔强忽而凉了一半。刚转了身,就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从此刻起,不许顾清翎再踏入我宁王府半步。” 这是顾清翎第一次早朝,她不加掩饰,着了女装。 一袭绛红的长裙独立于众武官之首,百官看她的神色,总是带些奚落的——再神气又如何,当妻子的被丈夫赶出了家门,还有颜面来与他们妄谈国事? 座上,天启帝扫视了她一眼便将目光收回,“魏卿家,这两日你一再奏请我出兵怀临,如今镇北将军也在朝上,你有什么想法,不如说来与将军一同探讨一下。” 定远将军魏将军下意识瞥了顾清翎一眼,似是不悦。按官阶,他比顾清翎高了一品,就是真要与人商讨也不该是她顾清翎。何况这等关乎百姓安危、行军打仗的大事…… “圣上,据传怀临国近日来数次滋扰锦山附近的百姓,践踏良田数百亩、肆意劫掠骏马牲畜、猖狂至极,大有挑衅的意味!末将以为此次既已大败了怀临国,不如趁胜追击遣大军压境,彻底煞了他们的锐气!” “况且如今怀临帝久病,仅由风雅公主临朝当政,人心涣散,若能一举将凉关、虎丘关、安平关攻下,天下三分之局势,未必不能重写!”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出言附和:“定远将军说得极是,我天离三番四次将怀临的侵袭打退,而今气势高涨军心稳定,正是一鼓作气的好时机!他日定要怀临帝对天离称臣,震我国威——” 第十三章,收网之时 1 这一番言辞慷概,激得列为将军眼中已是跃跃欲试。 座上,天启帝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眼重臣,“顾将军,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是。”顾清翎应承,出列与魏将军并肩而站。魏将军觑了她一眼,稍稍往前走了两步,刻意与她拉开距离。她看眼里,在心里暗暗冷笑——从前女扮男装,虽然位高权重,也不过只让人非议一句太过年轻,不甚稳妥。如今换上女装就好像以往的功勋战绩都不是她得的,一个个把她看轻了三分,偌大的天离朝堂,容不下一个女将。 “末将以为,不妥。” 定远将军轻声一哼,面色已是一凛,“如何不妥,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顾清翎站在原地,略略思索了片刻,对着天启帝行礼陈言:“其一,怀临虽屡次进犯都被打退,却未折损多少元气,更像是对我们的试探。反而这两年,为了应对怀临数月一次的侵袭,镇北军已疲惫不堪,实力削弱了不少,此刻宣战,胜少败多;其二,怀临帝虽久病,风雅公主当政却并不如魏将军所言人心涣散,开恩科广纳贤才、贴告示招兵买马,朝臣虽有不服者却也上下一心……” 未等顾清翎说完,魏将军便出言打断,言语不屑,“将军还真是长他人志气。我天离国将士个个都是忠肝义胆、训练有素的英雄,岂有疲惫不堪一说。” 顾清翎五指在袖笼中紧握,“魏将军可知,镇北军将士有几年未回过故土了?” “五年——”不等魏将军回应,她便怒然拂袖,“五年前这些将士为护天离疆土,背井离乡远征沙场。五年!刚刚成亲的妻子不能许诺一生、刚出生的孩子没能见上一面、父母重病离世未能恪尽孝道侍奉左右……他们比谁都要更怕死,可他们不敢怕死!” “呵呵……”魏将军回过身冷眼相对顾清翎,“顾将军还真是妇人之仁。既上了沙场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更别提妻儿牵挂,还是顾将军训出来的兵都娇气些?受不得疼苦?” “魏将军又有多久不曾上过战场?”顾清翎不与他争锋相对,只抿了红唇淡然一笑,“半年?两年?哦是了……五年了,魏将军在这歌舞升平的离都呆了这么久,自然不再记得战场血泪,性命珍贵!” “顾清翎!” 魏将军一生戎马,怎么容得下她如此讥讽,铁青着脸伸手怒指她,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凭了什么站在这里对我如此说话?” “凭我是镇北军将领,凭我打退了怀临国共十七次进犯——”顾清翎不加退缩,反而是上前了两步,一双凤眸直直睨着魏将军,“魏将军这样执意出兵到底是何居心!” “你!” “行了——” 天启帝一声喝止,两人都忙低了头不再争辩什么,“这件事之后再议。” 说着,天启帝扔了一本摺子到顾清翎脚下,摇头笑了笑,“顾将军,有人参你一本,说你未经允许便带了你的兵入城。原因嘛,竟然还是威胁宁王不准纳妾……你们那些荒唐事我听了也就听了,这条可实实在在是罪状,你认吗?” “是。”顾清翎知道擅自带兵进入离都是大罪,给人抓了话柄便不该辩驳,“末将知罪,请圣上责罚。” “责罚?那你说说,我该罚你轻些还是重些?” 顾清翎沉了心气,恭恭敬敬跪下了,“末将知道这次违了律例,恳请圣上准许我戴罪立功。” 天启帝没料想她这么说,有些兴趣,“立功?顾将军打算如何立功?” “离都附近三个州县都受山匪盗贼困扰,官服数次剿匪都没有收获,损失钱财更是不能计数。清翎愿带兵除了这一祸患,稳定民心。” “奇了。山匪盗贼也需要镇北将军亲自领兵?真是杀鸡用牛刀。”天启帝慢悠悠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也罢,这件事你就去吧,真把祸患除了,带兵入城这件事我便赦你无罪。” 言语之间偏袒之意显而易见,众臣虽有不服却也无可奈何——谁让这个顾清翎不仅是镇北将军,还是圣上的儿媳妇,真能治她的罪不成? “那行了,今天就到这了。” 顾清翎刚起身便见魏将军一脸怒容从她面前走过,她敛了脸色退了半步避让。到底是做了几十年将领的人,当朝议事意见相左并没有什么,朝下,顾清翎对他仍是敬畏有加。他打的仗比她多,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自恃。 回到将军府时,只一声吩咐,不用半刻承影便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两千精兵养精蓄锐数日,山匪盗贼再难缠,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的草莽,怎么敌得过镇北军? “承影,你除了把山匪清干净,还有一件事要做。不只要做,还要做的不着痕迹,做的让人抓不到镇北军任何把柄……” “必要的时候,可以换上那些山匪的衣服。总之一句话,掌握分寸,不得暴露了身份。” 镇北军已经出发十日,顾清翎却没有去。 太医来诊治了半日说她这是外感风寒,定时服药、静心休养就能痊愈,可她偏认为自己征战数年,风寒罢了何需休息——结果不过五天,她就高烧昏迷。太医来看,她竟是一副药都没喝,气得半百的太医院首一上午都在念念叨叨。 “这些个打仗的,以为自己身体好的跟什么似的,只知道刀枪剑戟能杀人,不知道病入肺腑也是能要命的吗?” 顾清翎歪在床上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但凡醒来就要喝药,苦得胃里都泛着酸水,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消息传到宁王府,宁王不急不慢打发了两个侍婢前去将军府伺候,也是尽了夫妻情分。要说亲自去看一眼?门也没有!薄情至此,早前看顾清翎笑话的人也难免替她惋惜,女人家到底不容易,错嫁了人可就一辈子没了着落。 “王妃,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几口粥。” 说话的是暖烟,之前王府里贴身伺候她的婢女,却无欢把她打发来,也就是看她和顾清翎的关系一直不错。 第十四章,收网之时 2 “行了,放那吧,我饿了自己会吃的。这都入夜了,你自己去休息吧。”顾清翎躺在床上,嗓子哑得说话都疼,只能摆了摆手,让暖烟下去。 可留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又侧了身睡过去。 半夜大概实在是难受的睡不着,里衣都给汗湿了,可还是冷得恨不能把被子都裹着。 “真病这样了?” 有人拿手探了她的额头,热得发烫,额前全是冷汗,他笑了一声,“该。” 她没睁眼,只是长年戒备习惯,有人进了屋就自然醒了,“爷真记仇。” 却无欢把湿布拧了摊在她额上,“让你下次还拿匕首胁迫我?” 她哼哼了两声,没把话说出来,鼻音重的一听就是呼吸不过来。他没办法,伸手给她掖好被子。端坐在床沿的那副样子,还是居高临下一点没笑意,真像顾清翎欠了他似的,连照顾关心都板着脸。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见他斜睨了一眼,兴味盎然地说:“爷,我饿了。” “饿了?”却无欢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褶痕,“让你吃的时候不吃,现在饿了就饿着吧。” 他这理所应当的口吻反而堵的她没话了,把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又拉着被子盖了一半的脸。转过头去不让却无欢看她,一副要跟他赌气的样子。 “啊嚏……” 却无欢刚要伸手扯她的被子,顾清翎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大概是觉得失了气场,连忙把头埋在了被子里,一点也不理会却无欢的哄骗。 他简直笑得无可奈何,这样小女人的作态,哪有一点镇北将军的威严风范? “那你要吃什么?我让暖烟去给你做。” “不用麻烦暖烟,她晚上给我熬了一碗粥,你把粥拿去热热就行。”顾清翎探出头来,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那碗已经凉透的粥,颇有得寸进尺的意思,“爷不该连热粥都不会吧?” 却无欢扬了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竟然真的端了碗出去。顾清翎这才担心起来,一个自小锦衣玉食、事事都有人伺候的王爷……该不能把她将军府的厨房给烧了吧? 忐忑犹疑了好一会,她都忍不住要起身去看一眼了,却无欢竟然端了碗回来——而且是两个碗!顾清翎一闻那浓苦的味道都要吐了。 “刚路过后园的时候,看你窗户底下泼的都是药。”却无欢端了那碗粥在手上,把汤勺塞进了顾清翎手里,“待会吃了粥,把药喝了。” 顾清翎没反驳他,她是真的不爱吃药,暖烟给她煎的那些药,她要么喝一半吐一半,要么索性趁着人不注意就泼在了窗户外。这些天病总不好,她自己知道也怨不得人。 就着却无欢端着的碗,顾清翎拿着汤勺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虽然是饿,可是闻到屋里那苦味就真的什么胃口都没了。看却无欢端的有些久了,她伸手想把碗接过来,他却没让,“别碰,还烫……” 她弯了眼睛望着他,屋里没有点灯,他偷偷的来,总是不能让人看见的。借着昏暗光线,她细细端详他的侧颜,十三日不见,他瘦了。 “别熬了,喝药赶紧好起来吧。”却无欢垂了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疲倦。他一手端着碗,一手将她拥在怀里,双唇贴上她的额发,“承影那边做的比预计的还要顺利。” “可近两天却无痕监视着将军府的人一点没少,他还是对我有疑心。” 顾清翎难免有些头疼,她没料到却无痕疑心这么重,又或是那天红鸾的事做的有些过了。他竟然派了人日夜监视她,为的大概不过是想知道,她与却无欢是不是真的就此翻了脸。没办法,如果她亲自带领两千精兵剿匪,恐怕碍于却无痕的监视只能无功而返—— 装病留下,让承影放手去做事,她也实在无可奈何。 装病太难了,却无痕在太医院布了眼线,这将军有没有他的人也是未知。她不是爱冒险的人,索性就拿冷水泡了自己一夜,又特意去吹风喝酒,让自己彻底是病了。 连暖烟都说,爷还以为王妃装病的本事这样厉害,竟然连整个太医院都瞒过了。她暗暗腹诽,给却无欢知道她连装病都不会,还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呢…… “唔……你!” 顾清翎还没从思虑中缓过神,却无欢凑上来就将她的唇堵住,苦涩的药汁度进她口里,她呛了一下稍稍咳嗽——可刚咽下去,却无欢的舌头就纠缠了上来,带着清苦的味道,很有分寸的在她口中掠夺。 她眯着眼看他,他也不回避目光,手稍稍一松,她就失去了重量整个人跌落在床上。 他俯身下去,两只手撑在她两侧,气势却不压迫,长发垂落在顾清翎脸上蹭得她发痒。 “别闹……” 她声音沙哑,一手指了指窗外,天色渐亮,“还是快走吧,让人看到你从我这出去,之前的戏不是都白演了?” 他抿了唇,眼底似乎有笑。缓缓坐起身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轻手探了探她扔在发热的额头,重新拧了湿布放在她额上。 “睡吧,等你睡着我就走。” “等你病好了,想必也已经胜券在握。欺负人的事,还等着你去做呢。” 闻香阁所在的巷子在离都里很是有名。每到渐入夜色,便有姑娘着了最艳丽的裙子探头来向外望,摇着手里的扇子趴在横栏上。美目流转,笑语嫣然,若有风过,就能拂起她们外传的薄纱,香肩半路,美不胜收。但凡是往上看一眼,那双勾魂摄魄的眼就会让你失了神的往里走——可饶是如此,这还仍不是离都里最风月无边的场所。 往闻香阁再前面两条街,有一处名为“****”的地方,单是这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人都说,那可藏着这离都里最可口的美人,个个都是细皮嫩肉,妖媚的很。伺候人的本事都是自小教出来的,最能让人销魂。 可这让人欲罢不能的去处,却不是人人能去得的。天离一向民风开放,男风也盛行已久,可大都集中在商贾贵胄,有钱人的家养两个小倌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按天离律令,朝廷命官有好男色者,罢官免爵、押入天牢。 第十五章,收网之时 3 倒不是因为圣上迂腐,而是天离国曾有一位帝君因爱慕当朝大臣,六宫无妃,临终也无子嗣。之后修改律例时,就将这条加入,此后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仅是听了“男色”两个字就惊得变色。 在天离,此乃大罪。 ****馆不比闻香阁,一间间单间隔开,隔音极好。里面就是闹翻天了,外面也听不见一点声响。何况男风虽然流行,却也不是拿的上台面的消遣——来这里的人,巴不得没人认得出他来。这里面,自然也包括暗中寻欢作乐的当朝要臣。 “这才几天,秋月可又美了不少,吹箫的技术也……嗯?” 正将小倌揽在怀里抚弄的是太府寺卿张大人,他一直为人低调,从未给人抓到过把柄。执掌国库这样的差事,是寻常人就难免犯一个“贪”字,可他贪的太多,人一旦贪多了,贪的久了,胆子就难免大起来。 “听太医说,圣上最近夜里总睡不好,不单是咳嗽,有时还呕血。五殿下把太医院控在手里,就等于把圣上的命攥着了。等殿下继位为帝,我再来这****倌……不、不止,我就是把你安置在府上,还有谁敢说一句闲话?” 他说着,还忍不住在秋月胸前的肌肤上掐了一把,白皙上皮肤立刻水红水红的,看着便诱人。 秋月凑上去,拿身子蹭了蹭张大人,一脸乖巧跟小猫似的,“大人这话该藏在心里,也不怕秋月跑去跟其他人说了,大人可就危险了。” “哈哈……我的好秋月,你可是我买下来的人。除了我,你谁也见不着,还能跟谁说?”张大人今日兴致不错,拿酒斟在了秋月身上,伸了舌头就要去舔。 秋月闭着眼,一反常态,不再配合的发出满足的嘤咛,而是从鼻息发了一声冷冷的哼笑。厌恶之情满满的写在脸上,用极其痛恨的眼光看着这个猥琐龌龊的老男人。 张大人不悦地用手来捏他的下巴,谁料他抽身就走,自己一时没了平衡便撞在了床脚上,疼得直抽气,嘴里还不忘狠狠痛骂着秋月。 “你个小贱人,仗着我宠你是要造反了?还是该打你一顿再饿三天!等你娘治病的钱没了,我看你不求着我压在你身上******!” 秋月就站在边上看着他这般狼狈样,眼里尽是快意,“大人忘了?在这离都皇城,大人这么做,可是要被罢官的……” “哼!就凭你?”张大人已经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着秋月,一手指着他,言语还是不屑,“好、好……你出息了,你还惦记要罢了我的官?这些年你也听了我不少秘密,着实是留你不得!我今日就除了你这个不知报恩的小畜生,反正这****馆里,大把美人等着我挑——” 他是真的要动手,一只手从架上拎了花瓶,对着秋月就要砸下去。索性秋月机灵躲了过去,“啪”的一声,花瓶就砸在了地上。眼看一次没能得逞,张大人索性拿手打了秋月一个巴掌,又想拉着他靠近自己,另一手就要伸过去掐他的脖子! 秋月连滚带爬的踉踉跄跄夺门而出,张大人正要追上,抬眼却对上一双冷得让他彻骨的眸子。他瞬间就软了下来,一个劲的哆嗦,话也说不完整。 “宁……宁王……” 却无欢正站在门外,一脸生杀予夺的漠然,抬手让他起来的时候,秋月正好从黑暗里站出身来,唇角溢着冷笑。 却无欢唤了一声,“秋月,将你与我说过的话,再说一次给张大人听。” 秋月得了命令,俯视了一眼躬身在宁王面前的那个人,恨得目光里都能滴出血来,“草民本是这****馆里的一名小倌,自前年五月张大人来了倌子,就一眼相中的小的。张大人知我母亲病危,便拿银子把我买下,让我呆在这屋子里不许出门、也不许见任何人,只等他过来馆里的时候伺候他一人。” “后来馆子里有人偷偷传话,说张大人自去年冬就再没有给过我母亲治病的前……开春的时候,我娘就已经……过世了……”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张大人急得忙上来解释,“宁王,下官并无……”可却无欢只睨了他一眼,他便再不敢把话说下去,只低了头,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难不成张大人今天来这****馆是微服私访,视察民情?”却无欢拂了拂袖,示意秋月可以下去了。他往屋里走了两步,信手将门带上。 “嗒”的一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吓得张大人如惊弓之鸟往后退了两步。 “张大人,太府寺卿这个位子,你也坐了有七年了吧?”却无欢径自就在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冷汗淋漓的张大人,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七年。克扣税金、私拿零头,却把账面做的让人看不出端倪。张大人,你好本事!” “下官……”张大人本想辩驳,可人人都知道宁王喜怒无常,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要哭不哭的模样,窝囊至极。 “张大人,十年苦读方才从布衣百姓到位高权重。三品,有些人兢兢业业一辈子可都坐不上这样高的位子。要是让人知道你出入这****馆,还养了个小倌……”却无欢拈起了一枚酒杯悬在手里,一松手——“啪”的落地碎裂,吓得张大人一张铁青的脸顿时惨白。 “官位要没了,这荣华富贵也就没了。” 十年苦读?不,是整整十二年寒窗。穷人家能有咸菜馒头吃的饱就是奢求,何况读书识字?如今再要他过回那样的日子,没了良田家宅、金银美婢,还不如死了! “张大人,本王会将秋月带回王府,没有我的命令,他也不得走出王府半步,更不能对外人胡言乱语。你这官位能不能保住,自己思量清楚。” 言下之意已经再明晰不过,张大人战战兢兢抬眼瞅了瞅淡定自若的宁王,心底难免为五殿下惋惜——三年来日夜筹划,终究敌不过宁王一朝翻覆。 “下官……” “愿弃暗投明,戴罪之身供宁王驱遣……” 下人前来禀告镇北将军到访时,刑部侍郎林大人正在誊抄卷宗,说了一句“请”字后难免有些疑惑——他与镇北将军从不来往,更别提两人的职责完全没有交集,顾清翎来他府上做什么?他忽而神色紧张了起来,来者不善。 第十六章,深情至此 下人本是让顾清翎在正厅等候,说大人正在忙,一会便来。可她硬是要说不必麻烦,自古自就往书房那走,进门的时候让林大人惊了一惊。 “林大人,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林大人狠狠瞪了那小厮一眼,这才起身来邀顾清翎坐下,忙挥手让小厮滚走,“没规矩的东西,还不上茶!” 顾清翎抿唇淡然一笑,落座在窗下的椅子,向外望了望,“大人这府邸虽小,庭院却很别致。单就那块石头,远远看去,倒有点形状的样子,像个仙鹤?恐怕,价值不菲吧。” 林大人面色不改,一句带过,“将军说笑了,这石头不过是经商的友人赠予的生辰礼物,情义无价。何况下官只是四品,怎么敢在家里摆放仙鹤?将军怕是看错了。不知道将军今日来下官这,是有要事吩咐?” 顾清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果然老狐狸。 端正了神色,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林大人可知道离都最近热闹非常的那个案子?有关于言大商人强抢民女,屠杀满门五口的那个……” 林大人被她一问倒稍稍怔了,并不急于答话。 顾清翎见状,只得继续说下去:“如今案子虽已经了结,可据我所知,判此民女意图诬陷、言大商人无罪——可是天大的冤枉。” 林大人的神色似乎有所缓和,“将军这话何解?” 顾清翎端坐了身子,言语里夹带了三分讥讽,“我的贴身侍婢暖烟,正是那位民女的表姐。事发经过清清楚楚说给我听,明明是言大商人仗势行凶,之后买通了衙役官员判他无罪,如今倒要一个把弱女子含冤受屈的打在牢里——张大人,你执掌刑部,出了这样大的冤案,可说不过去吧?” 林大人听了,反倒将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这案子他自然清楚,的的确确是言大商人行凶,可有钱能使鬼推磨,言大商人贿赂他的那三千白银还搁在他的别苑里。虽说案子已经了结,但顾清翎既然找上门来,这个面子他不得不给。 三千白银尚是小事,为此得罪了镇北将军,不划算。 心里琢磨了一番之后,林大人也就下定了决心,“竟有这样的事?顾将军请放心,下官执掌刑部,绝不允许有冤假错案。等我将此案仔细查明,定会还那女子一个公道!” 顾清翎听了,摇头笑了笑,一双眼望着林大人深不可测,“如此,不是要大人将到手的钱财再还回去?这可太为难大人了。” 听了这话,林大人瞬间变了脸色,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大人也别见怪,我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但有一点心存疑惑就要刨根问底的追究。不过这一查不要紧,倒给我查出了不少纰漏来。譬如去年让大人你硬是把证据都焚毁,让案子无证可依只能悬而未决的胭红楼女尸案;又或是三年前有人状告富绅为霸良田将一户人家活活打死,大人亲自审案,不仅让富绅脱罪,更是将百亩良田都划归到他庄园下……种种行径都不得不让我为百姓叹一句,狗官当道,冤魂永无宁日啊……” 林大人沉住了气,冷冷看着顾清翎,语气有些阴森,“将军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顾清翎见这老狐狸竖起了毛,也不得不从其他方面继续激他,“令公子之前在殿试中的表现有目共睹,连圣上都不免夸赞,眼看就要同入刑部,前途不可限量。可是人都说令公子为人刚正不阿、绝不袒护偏私,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敬重有加的父亲,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又或者,把他带来这书房里,转一转架上那花瓶——看看书架背后私藏的整箱金银珠宝是何等价值不菲。你看,他是会禀明圣上大义灭亲呢?还是寻了私,断了自己的仕途?” 话题一转到这,林大人再不像之前那般沉着,压低了声音怒视顾清翎,“将军既然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便不如再挑明些!下官并非愚钝之人,凡事,都该有可商量的余地。” 顾清翎靠坐在椅背上,气定神闲的打量窗外的景致,“不如大人自寻出路。” 林大人生生把怒气都压了下去,他这些年有意无意放任冤案错案,一是自己图财,二也是为五殿下诛锄异己的时候不落下线索招惹麻烦,在这离都里,死两个人的事他有能力瞒天过海。顾清翎能把他的底摸的透,其他人做的那些事必然也有把柄在她手上。 宁王三年前雷厉风行的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真的硬碰硬,五殿下一点胜算也没有。既然如此,人往高处走,这时局,他还是能认得清楚的。 想着,他站起了身,恭恭敬敬给顾清翎行了大礼,“下官会将这些年所收受的钱财都送往宁王府上,自此将身家性命都交予宁王差遣,万死不辞!” “呵……”话都已经说到这,顾清翎自然该表态,“大人不必如此客气,那些钱财乃是大人这些年辛苦所得,宁王怎么能要?何况令公子学富五车又一表人才,他日定会扶摇直上。大人审时度势,往后清翎还要仰仗大人才是。” “只有一件事,大人可还要做的更仔细些。” 林大人听了她这一番话,总算稳住了官位也留下了钱财,他这当父亲的颜面也得以保存,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将军但又吩咐,下官定然尽力完成。” 顾清翎笑了笑,带了三分轻松的口吻说道:“我想五殿下定然会很好奇我来你这府邸是为了什么,该如何回答,林大人不用我教了?” “是。将军今日不过是为了言大商人强抢民女一案而来。下官当竭尽所能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请将军千万放心——” 座上,顾清翎这才将目光中凶锐收回,抿唇而笑,仿佛真是云淡风轻。 五殿下最近很是焦躁。 之前掌握生死的半册账本无故落在了却无欢手上,虽然他是已经让布在宁王府的眼线给偷回来了,可是近些天周围的气氛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压抑。仿佛山雨欲来,可又寻不到端倪和对策,让他把疑惑都憋在了心里,十分不快活。 第十七章,诉状呈罪 他回到寝殿时,林大人已经等候许久,见他来了正要行礼,五殿下挥了挥手示意他直接去里间商讨。 “林行我问你,前两天顾清翎去你府上干嘛了?” 林大人躬身禀告,“顾将军是为了自己的婢女,想从我这翻个案子。下官看不是什么大案子就允诺了她,五殿下可有其他吩咐?” 却无痕不耐烦的摆手,“小事的话就不管了。顾清翎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跟却无欢成了亲,我这心里总有块石头落不下地,总觉得要出事……” 林大人低着头,眼里划过一丝讥笑,仍是出言安慰,“殿下是最近思虑过重了,顾将军与宁王已经闹成这样,他们夫妻不和的事在离都几乎人尽皆知,还能出什么事?” “不好说。要不是三年前却无欢一夜不振,我怎么会有权夺的几会?他要是出来说要争权夺利,以前那帮夸赞他做事果决、文韬武略的老臣们又得出来拥护他了。”却无痕还是不能淡定下来,忍不住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传话给各州、县的人,让他们这些天做事都小心点。尤其是你们,越权的事能不做就别做了,小心给却无欢抓到了把柄。张显呢?” 红鸾掀了帘子走进来,手里还端着酒菜,“张大人与何大人已经在外面等候了,殿下是否要他们进来?” “让他们都进来,林行,你来之前不是见过康太医吗?他怎么说?” 林大人略略沉吟,实话实说,“太医说,圣上的病虽然无药可医,但总能再熬一段时间。最快,也要一年。” 听罢,却无痕眼中闪过狠厉,“一年?他再活一年,足够却无欢东山再起了!老十眼看就打了胜仗回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林大人与刚入门来的张大人、何大人交换眼神,压低了声音对却无痕谏言,“殿下谋划了这么久的心血若付之一炬,岂不太可惜?” 却无痕望着他,神色凝重,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大人往前上了一步,“殿下不如,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却无痕怔了,念叨着这句话,有些茫然,“你的意思是……” 林大人拿手比划了一把刀,横在自己颈上,“既然殿下视宁王为心腹大患,那索性除掉他,殿下不是就能高枕无忧了?” 五殿下听后像是惊了一惊,不发一言的坐回了凳子上,皱着眉思考了很久,像是下不去决心。 张大人察觉到林大人的目光瞥了自己,也忙上前附和起来,“殿下,林大人说的不失为一条良策,如今宁王既然要重整旗鼓,不能不说是殿下最大的敌人。殿下忘了?早在三年前宁王闭门半年恕不见客,放下手中权利的那一刻,殿下可就犹疑过要不要杀了宁王以除后患——” “正是。三年前殿下宅心仁厚,不忍手足相残,这才予他苟且偷生的机会。如今他认不清形势,还妄想着夺权谋位,殿下可不能再错失良机!”何大人也不禁出言相劝,言辞激动,“殿下,做大事,可不能心软!” 红鸾听了,走过来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酒,“既有良策,红鸾在此,预祝殿下大事得成。” 却无痕伸手揽了她在怀,“你也赞成行刺宁王?他可也曾是你的恩客。” “可如今红鸾已经是殿下的人,殿下生,红鸾便生,殿下死,红鸾也不能苟活。”她举了酒杯,递送到了却无痕唇边,美目流转,“他日殿下若继位为帝,留个贵妃的位子给红鸾,便是红鸾修了三生的福分了……” “好!”却无痕像是终于顿悟,将那杯酒仰头饮尽,仿佛已是能看见自己执掌玉玺的那一天。他望着面前的三位心腹大臣,语气里虽有兴奋,还是沉了气,“依你们看,这件事怎么办才是最好?” “宁王这些年依仗自己武功出众,随行从不带侍卫,只有纯钧一人。要对付他可谓简单,只要引他出了离都,荒郊野岭,他就是能以一敌十,还能以一敌百不成?殿下只需暗中驱遣两百精兵将他悄无声息地除掉,随后把钱财、佩饰都拿走——做成山贼下的手,圣上要是调查,就随便找两个山贼顶了罪……”林大人说到最后,却无痕的笑容便越张扬,他点到为止,再说下去,听来就觉得是早已计划好的天衣无缝了,“至于如何才能把宁王引出来,下官还未想到,二位大人可有建议?” 张大人、何大人互相看了看,陷入沉默,显然是没有应对的法子。 却无痕也是为此费神,一个人喝了两杯闷酒,再要倒时,红鸾却拦了他,“殿下还有大事要做,喝酒只能让殿下越来越理不出思路。” 却无痕难得听了她的话,拉着她的手左右思量,仿佛泄气地叹息了一声,抬头正对上红鸾宽慰的目光,瞬间便如梦初醒,几乎让他兴奋地跳起。 他信心满满地看了红鸾,语气难掩得意,“这个月二十四,便是我们下手的时机!” 三位大臣还似乎不大明白他的用意,“殿下何以肯定二十四日,宁王一定会出离都?” “你们都忘了?三年前的宁王是为了谁心如死灰,皇位也不肯再争?”却无痕轻抚着红鸾的脸颊,仔细打量着她的容颜,“就是那个与红鸾有七分相似的女人啊,这个月二十四正是她的祭日,宁王这样深情不渝的人,每年可都亲自出城祭拜。” 红鸾如遭电击般僵在原地,心里有什么堕入深渊。面上仍笑意不减,嫣然抚媚的讨好着将自己拥在怀里的男人。 二十四日…… 那个女人就是宁王无法抹去的一道伤疤,无论在他身侧的是谁,终究也不过只能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下。红鸾的心,突然又疼了。 这是离都城郊的一个别苑,三年前却无欢买下这块地,花了不过两个月时间将别苑建成。为的,不过是在里面安置一座墓碑。每年七月二十四,却无欢都要一个人来这别苑里小住两日,没有侍婢与随从,能跟着他的只有纯钧一人。 这些,顾清翎也是从其他人那费了不少功夫才套出来的话。而这土地下究竟是埋了什么人,王府中每个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她不知道,原来她的丈夫生命里有这样一个不能接近的禁忌——这个人,她想也知道该是王府里那间屋子的主人。 第十八章,殿下无忧 她忽而觉得有些灰心,说不出为什么的难过。 今日的天气不错,红霞漫天,夕阳正好。 却无欢匆匆驾马赶到的时候,纯钧已经将别苑打扫妥当,见他来了便赶忙笑脸相迎。 “爷——该来的都来了,你可什么吩咐吗?” 纯钧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摺扇,看似无关紧要地点了四个方位。却无欢会意,拉了缰绳往里面走,“天就要黑了,先去把灯点了,再去准备些吃的。” 别苑不大,却无欢从铺满碎石的小径走到了后院,最先落入视线的当然是那座突兀地出现在这个陈列别致的园内的石碑。纯钧才料理过,石碑周围的杂草已经清了干净,碑上还折射着变幻万千的暮色残霞。 却无欢走过去,伸了手竟不敢触碰,好像唯恐自己的出现会惊了这墓下长眠的魂魄。他只是站在那,无声无言的站着,淡漠的眼神里好像有冰凌在碎裂崩塌,蔓延出的都是无尽的悲凉。 这一袭黑衣站在夕阳里,凝视着眼前这墓碑,透着不能言说的孤独。 每一次却无欢来这时,都是这样的表情,纯钧早已习惯。他将饭菜都呈在了厅里便不管不问了,夏日,凉了也没关系,更别说却无欢也不一定会吃。反正……爷每每都要在那站上好几个时辰才会想起来自己还饿着,可到时候恐怕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了,不如给他备两坛酒来的实际。 只是今天毕竟不一样。 却无欢静心聆听着四周逐渐将他层层围住的脚步声与衣料声,右手已经握上了袖中的长剑。夜风拂来,他长发微扬,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凛冽的杀气。 夜更深了些,也越来越静,蝉鸣蛙叫。彼此都在寻常一触即发的界点,隐埋在夜色里的二百精兵与月光下孤立的黑衣男子,谁也没有妄动——直到远处传来厚重的马蹄声。 那是成百骑兵奔驰而来的声音,马蹄铁掌的哒哒声、将士铠甲与腰间佩剑的摩擦声,没有半点要隐藏行踪的意思,霸道决绝的呼啸而过,扬起一路的尘土。 伏击的精兵首领知道事情有变,举起手来,示意出一个出击的手势——殿下有言,成败在此一举,不成功便提头来见。这两百精兵,全是死士! 火光是在一瞬间将这个别苑照得如同白昼的,从密林、阁楼中隐藏的伏击精兵一跃而上的须臾之间,顾清翎带着镇北军赶到,将士手中执着火把,把夜色中的这场伏击看得清清楚楚——未加犹豫,她挥剑掠身上去,首先割断了一个死士的咽喉,鲜血四溅! “尽量给我留活口,但决不手软!” 得了将军的令,镇北军拔剑而起,这个布置精致的别苑顷刻间便要见证一场虐杀,大煞风景。 却无欢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也未抬一下,一个人站在墓碑之前无视着周围进行的厮杀。只有热血贱在他衣衫上的时候微微皱了眉,然后抬起了衣袖,将所有血腥都挡在了自己身上,护着那墓碑从头至尾没有沾上一滴鲜血。 深情至此。 顾清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手腕翻转间又将一人虐杀于剑下,绛红色长裙已分辨不出花样和血色。她背对着却无欢,但有人靠近他十尺之内,她便将其置之死地,毫不犹豫。 却无欢知道已经再无危险,缓缓松开了手里紧握的剑柄。她大约是这世上,唯一可以让他交付背后的人,细想起来,他也说不出缘由。不过是两个曾经陌生的人结下了夫妻的名,空许诺下了白头偕老,竟真的可以信任到这样的地步? 可要是同床共枕,结成了夫妻的两个人还要满心猜疑,人活一世,又为了什么呢?他拿指尖抚着墓碑冰凉的质地,陷在沉思里无法挣脱。 “将军小心!” 一声急呼,他惊得转身将她护下,长剑出袖后寒光一闪——两支羽箭让他悬空斩断! 他抬头向屋顶上看,大约二十弓箭手不知在那里静待了多久,只等众人都放松警惕时齐齐将羽箭射出,简直防不胜防!他信手一挥,纯钧带领数十镇北军立刻挡在了两人之前,即使箭矢如雨,这一道防御也密不透风! 却无欢这才发现顾清翎其实还是让羽箭射中了左臂,她好像不知疼地深吸一口气后就将羽箭从臂中拔出,撕了裙角将伤口紧紧扎住,动作娴熟的好似做过了千百遍。清俊容颜未见狼狈,眼里满是厮杀决绝的狠烈。 他没说什么,将她揽得离自己更近些,眼看着这一夜即将终结。 镇北军已经有人从围上了屋顶,都是多年征战的将士,这些小打小闹在他们眼里不过如此。半个时辰未到,两百死士已经死了一半,降了一半,余下的也不再挣扎。实力悬殊,无法匹敌。 纯钧押上来人,却无欢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无痕太胡闹了,堂堂羽林军统领怎么能吩咐来做杀手呢?赵统领,对不住了,我能拔了你的舌头让你以‘嚼舌自尽’的死法成全你的忠义了。否则你将罪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可就无可奈何了。” 赵统领冷眼哼了一声,面无惧色。 “真是忠心。”却无欢挥了挥手,让纯钧把人都带下去。顾清翎一个手势,镇北军也齐齐撤下,夜色还深,小院里若没有这满地死尸血流成河,真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却无欢携着顾清翎就要走,“跟我来,我带你把伤口处理了。” 然而顾清翎却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座让却无欢始终相护的墓碑,有些错愕——那碑上,一字也没有,无名无姓。这下面究竟埋了什么人,让他连姓名都不肯刻上? 却无欢不想解释,走过去拿锦帕擦去了碑上的血迹,这血……似乎是清翎拔箭时溅上的。 “抱歉。” 顾清翎听到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她没有听过语气,与他寻常完全不同的温柔。那是从心底生出的歉疚,她甚至不用去看他的神色就能体会他的痛楚。 是,这句抱歉,不是对她说的。 是说给这墓下长眠的人听的。 第十九章,恩爱当疑 宁王在城郊别苑遇刺,几番查证后矛头都直指五殿下却无痕。而且此次行刺两百人竟全是羽林军,为首的甚至是羽林军统领,证据呈上大殿,龙颜震怒—— 却无痕一口咬定此事与他无关,拒不认罪。 “圣上,赵统领虽死,可羽林军一向是由五殿下掌管,要说这件事与殿下没有关系,恐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刑部侍郎林大人首先出来指证却无痕,眼看昔日心腹竟在大殿当场倒戈,却无痕简直是不能相信,一双眼死死瞪着林行,恨得咬牙切齿。 “父皇!儿臣真是受人诬陷。只怕这场行刺,根本就是由三哥自编自演!否则何以外出剿匪的镇北军能及时赶到?何以赵统领会咬舌自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却无痕跪在大殿之上,双目沉痛,言辞切切,“三哥与儿臣是亲生兄弟,儿臣宁死也不会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来!” 然而看着却无痕如此,圣上眼中却无动容,反而语气更冷,“顾将军。” “臣在。” “把东西呈给五殿下看,问他认还是不认。” 却无痕稍稍抬眼,看到一双浅紫的绣花鞋缓缓朝着他这里走来,然后一只手映入眼中,将成的叠书信与账册放在了他面前。有些他一眼就能认出,有些年代久远他根本也忘了,可这些笔迹都出自他的手,抹不去的证据—— 他慌了,倏地把头抬起来,对上的却是顾清翎似笑非笑的神色。 “殿下,这些书信,想必你还有印象吧?”顾清翎信手拿了一封信笺在手,用清晰明亮的声音念起来,“数日前接到殿下传信,下官诚惶诚恐,唯恐有负殿下所托。朝廷用于新修水利的拨款共计五万银两,下官已扣下一万三千两,日夜兼程送往殿下别苑。另五亩县旱灾严重,今秋颗粒无收,赈灾款项实在抽调不出,还望殿下体恤——这一封,乃是张州府尹杜大人与殿下私下的通信,共计十三封,内容无一不是殿下与之合作,贪污朝廷款项的详细事项。” “这些书信账本,是殿下与十九位地方官员勾结,中饱私囊、卖官卖爵的证据,牵扯甚广。”顾清翎眼看却无痕眼中都要滴出血来,不禁抿唇而笑,当着他的面从袖中又拿出了一册账本,“而这本账簿,则记录了五殿下将克扣下来的银两,用以行贿当朝重臣的全部明细!列为大人,可有要在圣上前认罪的,不如就站出来吧?” 一言既出,殿上哗然。 众位文武大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心虚的,已经忍不住痛哭出声以表忏悔。更有加以隐忍的,知此时事情已经败露,五殿下必死无疑,沉默寡言思索着求生之路。顾清翎看着眼前大殿上的反应,很是满意,凑上前对却无痕私语,“我要是殿下,不如认罪。圣上与殿下到底是亲生父子,总还有一条生路。” 却无痕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她。 顾清翎便站起身来,仿若惋惜的笑了笑,继续从袖中拿出最后的证据。 “圣上,赵统领做事小心谨慎,臣将其家宅仔细搜了一遍却无收获。可五殿下却用人心疑,将他与赵统领的通信留了三两封藏于别苑密室。”她将手中的钥匙呈给宦官,对天启帝明示,“这钥匙,能开启五殿下别苑的地下密室。里面有金银珍宝不计其数,更有见不得光的各种账本信笺,相信殿下谋害宁王的证据,也会在那里寻获。” 却无痕已经无话好说,这攸关性命的钥匙他亲手交给了红鸾,叮嘱她妥善保存。如今来看,自己一开始就已经被算计地死死的,却无欢光明正大把红鸾这步棋插到了自己枕边,他怎么就这么自信是他从却无欢手里把红鸾夺过来的呢? 群臣议论纷纷,可都意见一致:请圣上彻查此事,绝不能应殿下身份特殊而有所姑息! 却无痕眼睁睁看着自己三年来谋划顷刻间崩塌,那些曾经誓言忠心不二的大臣此刻俯首在殿上,一个个争相欲将他踩在脚下,控诉他的罪状。除了冷眼一笑,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 “从你与却无欢成亲的那一刻就开始在给我设圈套,什么夫妻不和、什么重病在身、什么出兵剿匪……为的都不过是来对付我。宁王与镇北将军何等位高权重,大费周章只为了对付我一个人,我当真是有面子……” 座上,一直不曾出言的天启帝俯视着大殿上众人的形形色色,不由失望地连声叹气。 “你们,都是站在这官阶里最上面的人。结党私营的事历代都有,我也不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可事情没出纰漏,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到如今这一步,你们该认罪就认了吧,我免你们不死,自己脱了官帽安安稳稳过平民百姓的日子吧……” 顾清翎稍稍吃了一惊,圣上这话说出来,简直就是皇恩浩荡了!不趁此机会将贪官污吏都整治一番,反而大有既往不咎的意思,一点都不像手段果决的天启帝。 只是转念一想,五殿下这件事涉及太广,根本无法仔细追究,牵一发而动全身。彻查起来,不免朝纲动摇,人人自危,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实在难以预料。 “至于五殿下……” 天启帝不忍地闭上眼,拂袖起身,“身为皇子,犯下此等大罪。交由大理寺审理,暂且押入天牢,不得他与任何人接触!” 却无痕早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仍是冷冷一笑,任由侍卫将他押下。 天启帝长叹了一声,目光瞥在了顾清翎身上,“其他人退朝,镇北将军留下。” 顾清翎就这么站在原地,低头听着群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站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座上是天离国万人之上的帝王,她忽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顾清翎,我小看了你。”天启帝缓缓地开了口,不怒自威的语气让她心中一凛,“你让我,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孩子。” 她心里想的是却无痕咎由自取,表面上还是不得不答一句,“臣知罪。” 第二十章,求取休书 天启帝一声冷笑,顾清翎觉得他笑得跟却无痕简直一个语调,果然是父子,“你当然该知罪!你当我不知你那些书信账册的证据都是怎么得来的?” 她本也没想着能瞒过去,镇北军用来剿匪何止大材小用,她当然是有自己的计划。虽然明知却无痕勾结地方官,可是没有确确实实的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她就派遣镇北军去绑了那些官员,都是贪生怕死的货色,光是一条铁链锁了他们在荒郊野外一晚上,就吓得什么都招认了。别说书信账本了,只要放他们一条命,就是认你当爷爷他们也肯。 事情做的虽然是过了点,堂堂镇北军给她当作山贼、悍匪来用,可目的是达到了的,且承影做的漂亮。圣上除了知道这件事之外,一点证据都没掌握,她端直了身子站在殿上,半点忐忑紧张的神色都没有。 “顾清翎,我就知道把你交到无欢手上是步险棋。”天启帝拿她没办法,只有苦笑,“除了无欢,我还有两个可争帝位的儿子。我希望……你不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到底啊,一个女人能爬上将军这个位子,怎么能小看啊……” “圣上!” 顾清翎眼睁睁看着座上的帝王就这么直直倒了下去,惊得连忙掠到他面前,幸而只是昏了过去。她也不敢耽搁,急呼来人—— “太医!快宣太医!” 圣上龙体抱恙已不是秘密,可她没想到竟会严重到这等程度。大概是却无痕的事让他心力交瘁,顾清翎这才意识到,他不仅是权力顶端的帝王,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公然在大殿之上将却无痕所有罪状呈上,条条都是死罪,让他连护下却无痕一条命都不能——对一个老人来说,要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死路,太残忍了。 她难免歉疚。 太医从里间总出来,一脸恭敬地向她回禀着天启帝的病情。五殿下已倒,最有机会继位为帝的莫过于宁王,康太医是识时务的人,对清翎的态度比从前敬畏不少。 “将军,圣上暂时已经稳定下来,可毕竟年事已高又为国事劳累一生。恐怕……” 言下之意,不甚乐观。 顾清翎四下看了看,这寝殿内,除了伺候的宦官婢女,再无其他人了。自敏舒皇后过世后,后位空悬了二十年。五年前,却无欢的母妃病死冷宫;两年前,端妃遭成妃下毒谋害,疯了,成妃认罪后便削发出家;后宫只有云妃一个,可今日却无痕出了这么大的事,云妃是他母妃,听了消息就寻死觅活、哭得几次晕厥,竟连圣上昏迷这样大的事都再不管不问。 天启帝一生励精图治,到这一步,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感慨终究感慨,顾清翎不能为他做什么,叮嘱了太医和太监几句就不再逗留。刚走出离安殿正门,抬眼就见石桥上一个坐在轮椅中捧书静读的男子。 如果说却无欢是淡漠的,不容于喧嚣。那他便是淡然的,仿佛不论何时何地都能与周围融为一体,隐去了自己。娴静优雅的,像一枚打磨细致的玉佩,泛着温和光泽,执在手里都生怕磕了碰了。 顾清翎正犹豫该不该打扰,他却已经发现了她的行踪,推着轮椅向她的方向而来,眼里盛着如春水如细雨的润物无声,“三嫂刚才父皇的寝殿出来,不知父皇病情如何?” 清翎让他这双清澈的双眼看得心里一紧,多年未见,七殿下还如她印象里一样,是个极其温暖和煦的人。可一想到却无欢提起他的那种沉思皱眉的神色,她就懂得,这个七殿下如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摇了摇头,“圣上的病情,似乎不大乐观,殿下要进去探望吗?” 却无忧唇角有一抹苦笑,“那就不必了,父皇从来不高兴见到我……”他说着,流露出一副惋惜的神色,墨色长发衬得他脸色更为苍白,“到底是年岁高了,生死有命,天子也不能例外。” 他实在是给人一种纤细脆弱的感觉,像是一碰就碎的上好瓷器,连跟他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要低下去,生怕惊散了环绕在他周围静谧流动的氛围。 “三嫂这是要出宫了?” 顾清翎微笑点头,想起当日却无欢说过,他手里那账本是找却无忧要来的,忽而生出了试探的念头,“五殿下的事已经了结,七殿下可以放心了。能在五殿下重重防备的密室中偷出账册,我佩服殿下的能力。” 他垂了眸,那语气几乎是叹息了,“三嫂不必把我想得太危险,我出生的时候太医就断言我活不过二十,而如今,我已然二十了。” 清翎吃了一惊,敏舒皇后生下却无忧时不足七个月,确实导致了却无忧先天不足,可毕竟身份尊贵,四方上贡的珍贵药材首先都是送去他的寝殿。再怎么严重,她没想过眼前这个人,连二十岁都活不过。 “我今天,是来跟你、跟三哥道谢的。五哥与我没有私仇,可我的母亲,敏舒皇后是被谁推了一把才会摔跤早产,出血不止而死?宫里的嬷嬷们都清清楚楚。这些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报仇,可百官里没有一个人会将扶植太子的心思放在一个短命的皇子身上,无人帮我。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眼看着害死我母亲,害得我二十年生不如死的罪魁祸首——云妃,顺顺当当成为太后。” 这话由别人来说,定然会是阴暗怨恨,二十年不过为了报仇二字,该是多少苦痛累积。可却无忧说这话时唇角还含着脉脉温情,轻盈的如同即将消融的细雪,让人难免心生不忍。她都不禁惋惜,如他这样将无尽光华收敛在自己恰到好处的温和中,再一点一点散发而出的人,若健康无恙,该是怎么样的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他的美好,大概因为注定短暂,反而让顾清翎不忍靠近。 “所以于我,一心想把五哥推向深渊,为的不是那个帝位,而是让九泉之下的母亲瞑目。” 却无忧想着,不免歉疚,“小的时候,五哥还陪我放过风筝……” 第二十一章,相敬如宾 她惊起的看着一只鹅黄翅膀的小蝴蝶掠过眼前,停在了他的指节上,竖着蝶翼,没有半点的惧怕。安慰的话已到嘴边,怕吓跑了这小东西,她沉默着望着这个男子,仿佛能感觉到他那股清寂如莲的气质,这样干净。 “殿下!殿下——” 却无忧和清翎都忙抬起头来,再低头时,蝴蝶已经没了踪影。 “殿下,我可找到您了,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快与我回宫休息用膳吧,太医找了你好久要诊脉呢……” 顾清翎笑了,这个小丫鬟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没一点主仆的规矩,却一心生怕却无忧出了什么事。也是,如却无忧这样的人,对待自己的宫婢想来也同样温和,哪来的威严呢? “我该回去了。”他颇为尴尬的看着顾清翎笑了笑,“之前三哥与三嫂成亲之日我都没能前去祝贺,今天就补上一句,祝三嫂与三哥携手相伴,白发齐眉。” 前来的宫婢忙给她行了礼,她吩咐了一句“回去好好伺候殿下”就让却无忧回去了。望着轮椅上的那个人逐渐远去,白衣消失在视线中,顾清翎心中终于释怀了一些,之前还以为七殿下是怎样一个城府极深的人,让却无欢都不免顾及。现在来看,实在有些过虑了。 可却无忧那一句“携手相伴,白发齐眉”反而让她高兴不起来。 之前别苑的事她还是心有芥蒂,只是这些天忙于大事只能搁下。可一想到却无欢背对着她与墓碑说抱歉的那一刻,心口仿佛就压着一块巨石让她连呼吸都是不畅的——这个世上最无可挽回的便是死亡。 她不能与一个死去的人争任何事,因为人已经死了,感情就停在了那一刻,不会减少更不会消散,只会随着时间越久越难以忘怀,越无法挣脱。 这件事上她还什么都没说没做就已经输了。 可现下还有更棘手的事等着她去面对,五殿下押入了大牢,那作为棋子的红鸾,却无欢要如何安置? 顾清翎回到宁王府之后谁也没有搭理,一个人埋头睡到了天黑。醒时翻身时看见屋里一地的月光,仍然不想起来,在被子里蜷了蜷,没来由一阵烦躁。 暖烟站在门口扣了扣门,“王妃醒了吗?爷说要等王妃一起用晚膳。” 她掀了被子准备下床,又改了主意,也不出声回应,一个又窝在了床上。外面暖烟和其他两个侍婢还在,忍不住议论起来,她闭眼听着,心里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才好。 “王妃还睡着?” “大概是这段时间累着了,风寒还没好透就有一堆事等着她操劳,也难免。” “不好说,爷跟红鸾在正厅里用膳,王妃过去了不是给自己添堵吗?要换我,我也不去……” “行了,都别在这门口唧唧歪歪了,小心等会吵醒王妃。” 顾清翎听着她们脚步声越来越远,又觉得心里有事实在睡不下去了,索性还是起来了。可她没往正厅走,红鸾这样懂事的一个姑娘让他们送进了虎口当内应,日夜小心伺候却无痕才能成就计划。她要是还在这件事上与却无欢计较,自己都抹不去那股歉疚。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推了门进去。摸着黒才从柜子上找到了火折子,点上桌上的那盏蜡烛,浅黄的光线映在她眼里。可是坐在这桌前,她又无事可做,随手翻了翻书册,那些治国之道都是晦涩难懂的句子,她看不进去。一转眼,又看见了角落里的那把红伞。 她走过去抚过伞面的金线,细细密密地,让她想起小时候赖在云姨怀里看她拿着绣绷绣出花样的时候。一针下去了,米粒的大小,再从两根线中间穿出来。费时费工,有时候一个下午都只能将边绣出来,更别说填满中间的纹样。 她撑了伞斜放在地,木质的伞柄上,那句话看了又看,仍然觉得耀眼的刺目:红鸾愿倾一生,得见王爷大业能成。 利用红鸾的点子是她出的,这把伞自拿回来,却无欢就没有碰过了。虽然自私卑劣,只要能达成目的,争权夺位的事自古谁做的手段干净?何况红鸾再有心也不过****歌姬,顾清翎没有承认,她之前一直是看轻红鸾的。 可红鸾是真办到了,一场场戏做得让却无痕看不出纰漏,哄着骗着竟然拿到了最机密的那把钥匙,让她不得不刮目相看。然而却无欢在这件事上始终沉默,他只说了一句话,“却无痕当然信她,红鸾虽然在闻香阁八年,却是清白之身。” 最为重要的贞洁,红鸾没有犹疑就为却无欢的计划牺牲。 清翎坐在地上,望着那红伞鲜艳的色泽,说不出的酸涩。同为女人,她问过自己如果换她做红鸾,她肯不肯?到最后,答案是否定。 飞蛾虽小,拿性命去扑火,也能将火光撞灭。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溃败过。 暖烟将她的晚膳端来了书房里,大概是知道她没什么胃口,呈上来的是一碗鸽子汤煮的面。她难得笑了,随口问了一句爷在做什么,暖烟就收敛了笑容,又不敢不答。 “爷跟红鸾姑娘,在后亭里说话。” 她哦了一声,埋头吃她的面,等暖烟把碗筷都收拾好了,她还是决定去见一见红鸾。 宁王府后园是一片荷塘,临水修了一个亭子,却无欢很少过去,只有纯钧偶尔在亭里一个人铺了棋局,研究棋谱。顾清翎走过去的时候也不知在想什么,尽量放轻了脚步,把自己掩饰在了黑暗和树丛之后。 这种类似偷听的行径让她非常不能相信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可有意无意,她都已经听见了红鸾与却无欢的对话。说是对话,可却无欢基本没有开口,只有红鸾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清翎耳中。 “爷还记得那次喝醉了,念了一夜都是谁的名字吗?不论是什么时候,爷在看着我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一个影子,一个抓不住的幻觉。阁里的姐妹都说羡慕我,说哪一个皇亲国戚、高官权贵不是图新鲜?能得宁王爷专宠这么久,真是好运气——” 第二十二章,中秋之夜 红鸾说着,言语里的笑听来苦涩。 “可她们不知道,红鸾再得宠,沾得也是别人的光!我日日夜夜编排的新舞,爷看过之后只有一句不错,恍然悲凉的表情红鸾难道不懂?花了多少心力写词谱曲唱给爷听,可爷仍只是看着我出神,半点没有将我曲子听进心里去……我也曾劝过自己,说这都是命,我一个****里的女人,还能图什么?” “可红鸾不甘心!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只能做爷心里另一个人的影子,不甘心等爷多少年后再提起红鸾,说的只有一句‘哦,是那个与月颜七分相像的女子……’我只是个****歌姬,有的不过是这姿色、身子,如果能做点什么让爷记得红鸾这个人,一切便都值得……” “如果爷为筹谋帝位都肯娶自己的仇人为妻,那红鸾为爷大事得成做出任何牺牲,都是理所应当!” 仇人? 顾清翎几乎是将下唇咬出血来才阻止了自己立刻就出去找他们问个清!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才说服自己不去想却无欢的惦念有多深刻。她知道却无欢从此欠了红鸾,才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把红鸾安置在这宁王府也是应该—— 可,仇人? “你这一生,可后悔杀过谁没有?” 新婚当夜,却无欢那句话犹在耳畔。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挪,四周围静得让她心慌,好像等着她的是洪水猛兽,顷刻间就能将她蚕食的尸骨不留。这世上,最亲也不过夫妻,可她忽然才意识到,她与却无欢的距离远的可能不止她从未参与过的他的过去。 “纯钧。”许久的沉默后,却无欢终于开了口,“红鸾,纯钧会带你去江州一处安全的县城。那里我已经安置妥当,有良田、宅院和店铺若干,你先在那住着。往后找到好人家,就嫁了吧……” 顾清翎不知红鸾流露出怎样的表情,可她那一句“爷,保重”。不过三个字,已带着哭腔。红鸾聪明,她知道自己留不下来,走也走得干脆明白。把话说完了,就再没遗憾了。往后不论什么时候,却无欢孤身一人,再想着他生命里有负的这个女子,恐怕也只有叹息与歉疚。 红鸾渐行渐远了,却无欢坐在石凳上往树影后看,“出来吧,还想在那喂蚊子吗?” 顾清翎走出来的时候是低着头的,不管是听到了什么,她这样的行为连自己都不齿。与却无欢隔着一方石桌相坐,她的眼神望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出神。两个人的气氛太尴尬,谁也都不肯先开口,就这么僵持着。 她几次下了决心想问一句:“我究竟做过什么?”可话到嘴边,就是问不出口,生怕问出来再没退路,天都会塌了…… 这种时候,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女将军也不过是个战战兢兢的小女人。怕,是真怕,怕她从不怀疑着的这份夫妻情分,都不过是他构画的一个阴谋。 “回去吧,有些事情,我还不想说。” 却无欢一句话将她未说出口的疑问都压在了心口,他看着她,眼神里交付的情绪她突然就看不懂了,能回应的只有茫然。 这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背对而眠,话也没有说一句。半夜的时候,顾清翎醒了一次,想往他那挨过去,可刚靠近了熟悉的温度,她又抽身回来。清醒的不允许自己有一次妥协,要不起的东西,她不肯碰。 这样表面平静,内心却层层掀起巨浪的日子过了三、四天,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甚至想去从纯钧那套点话。转念思索了很久,还是决定等着却无欢想要告诉她的那一天,听他亲口说出来。 然而,一个人的出现却把那真相猝不及防摊在了她面前。 九公主海棠与却无欢是亲兄妹,芜妃是在冷宫里生下她的。可尽管母妃不受宠,海棠公主却是启帝手里的夜明珠。从来她想要的,圣上就没有不给的。饶是如此,公主惦记着母妃的仇,从来不给圣上好脸色,唯一能降得住她的,恐怕也只有却无欢。 这两个月,海棠公主一直住在离都外的避暑行宫。却无欢说,她是听说了圣上要把她许配给锐翎将军,慌着逃婚走了。谁知道锐翎将军不单是个女人,还让自己给娶了,说起来就有点阴差阳错的味道。 顾清翎听着,扯了唇笑笑,一盏茶搁在手里凉了也没心思喝一口。 海棠公主回宫的第一晚就出宫来了宁王府,说是宫里因为圣上的病,一个个都提心吊胆,说话都比以前低了三分,她不喜欢那气氛。却无欢对这个妹妹的宠爱府上下人都清清楚楚,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公主最喜欢的糕点、新茶,晚膳更是把精巧复杂的菜式都呈了上来。 “她在我府里娇纵惯了,可脾气却好,跟下人们都能打成一片。每次她来,那些下人都比我还高兴,巴不得把最好的拿来伺候她。” 却无欢这么一说,清翎才稍稍放了心,这样好相处的姑娘,亲近起来应该不会很难。 顾清翎外出回来时,海棠公主与却无欢已经在正厅等着她用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五官跟却无欢真的有些像,身上有股藏不住的灵气。浅紫的宫裙上绣满了繁复的花纹,穿在她身上却不显累赘老气,那种天生的贵气……就该是个公主的样子。 她正和暖烟说着话,眼神里闪着光,欢快掩唇的样子让人从心里觉得她就像是一抹春夏的朝阳。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女,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婢女,还相处的如同姐妹。清翎一眼就喜欢上了海棠公主。 可她看见顾清翎进了门,只淡淡笑了笑,就是清翎主动攀谈,也不过三两句敷衍。客客气气,端庄识礼,却不肯亲近。那眼神,看得顾清翎心里一紧,大婚当日却无欢看见她的第一眼,也是这样的眼神。 却无欢能藏得住的情绪,海棠不能,那是怨恨,顾清翎一瞬间就看懂了。 “三嫂……之前你与三哥成亲我都没有来观礼,这次我从宫里带来了一份贺礼。”海棠公主从婢女手里接过了锦盒,打开在顾清翎面前,“这对夜光杯质地光润,盛酒时光泽满溢,不知三嫂喜不喜欢?” 第二十三章,得遇明君 太客套了,连眼里都是疏远的、仇视的。她接了贺礼只有笑,一双眼有意无意瞥向却无欢,他仍只是一个人端着酒杯珉上一两口,偶尔视线相对,他也不愿意多说什么。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海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他不但知道,而且理解。 顾清翎一下觉得自己在这桌上好像成了外人。 用完膳,海棠就说要回宫。暖烟和其他几个丫鬟都忍不住不舍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以往都是宫里派了来催才肯走的,三个月都没见公主了……” 海棠却说说笑笑安慰她们,说都回到离都了,以后经常会来。顾清翎本是在内厅里坐着的,她知道海棠公主不愿意见她,索性就不送了。可是一眼瞥到了椅子上她落下的披风,她犹疑了一下是让婢女送过去还是亲自拿过去,最终还是自己拿了披风往门口走。 “哥——我不是不为大局着想的人,顾清翎手握重兵又智谋无双,是能帮你坐上那个位子。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又再想着争权夺位,月颜姐泉下有知都会理解你的心情。可只有一点,顾清翎是杀害月颜姐的凶手,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绝不能封她为后!” “阿棠,不要胡闹……她是我的妻子,你的嫂子……” “你可以把月颜姐的仇忘了,我不能可以吗!许家每个都是好人啊……就是许将军一人叛了,何必要杀了上下四十一口啊……” 顾清翎站在墙后,指甲已经把披风上的银线抓脱了,却无欢与海棠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可笑,宁王为了争夺帝位,竟不惜娶仇人为妻。 “清翎……” 却无欢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面前,阴影下看不清的表情,语气依然是平淡如水,“晚上风凉,回去吧……” 他伸手过来牵她,她攥着披风不许他碰她的手,颤抖着双唇话里愠怒,“三年前的沉王谋反,三殿下以五万羽林军对峙许将军大军三十万,人都说定是三殿下足智多谋才让许将军不敢轻举妄动——我这才醒悟过来,许将军怎么会不知三殿下与自己的女儿两情相悦已久,可惜了殿下的一番良苦用心,最后仍没有劝降许将军。” “不然……也没有清翎及时救驾、将许家四十一口人斩于剑下的大功了……” “宁王为成大事,真是忍辱负重!每天对着我,必然无时无刻不让你想起许小姐的枉死——你、你干脆瞒我一辈子!永远不让我知道当年我奉命杀害的许家上下里,有你的此生挚爱……” 顾清翎不用却无欢的解释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为什么却无欢不愿意娶她,甚至大婚当天恨不能杀了她;为什么城郊别苑那碑上未刻一个字,是因为许家是叛臣贼子,自古叛乱乃大罪,宁王也不敢公然为许家人立墓修碑;为什么这件事上,所有人都洞悉真相,唯独为她刻意隐瞒—— 她怎么蠢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他竟然视她为仇人! 却无欢是第一次见她哭,这么一个风趣坚强的女人,恐怕就是在战场上也只流血不流泪。想也没想过她会掉眼泪,当下就怔住了。 “清翎,我娶你为妻,就是已经放下了那件事。你可以怪我没有与你坦言,可不要因此就置疑了我对你的信任。” 却无欢很少会流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眉间微微皱起,想伸手给她擦去眼泪,又怕她此时不愿意他靠近。这么站在了原地好一会,清翎仍然在低头默默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他索性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挣脱也没有拒绝,双手垂下半点反应也没有。 “清翎,我们夫妻……相敬如宾,共谋天下,难道不好吗?” “好、是很好——可这就够了吗?”顾清翎流着泪笑,语气里充斥着讽刺与自嘲,“却无欢,你可知道这天下对女子何其不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还不曾见过自己要嫁的那个人,便要为他献上一生,相夫教子没有半分怨言。于我,一道圣旨下来,我就要嫁给你。但凡敢有一点不肯嫁的心思,就是违逆圣恩,罪当处死……” 顾清翎摇着头,轻轻推开了却无欢,“可我同其他女子是一样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只有接受。助你斡旋于朝堂,铲除异己,纵使以后要拿性命为你登上帝位、开疆扩土,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做妻子的,本该如此……” “只是这世上的女人哪一个不在妄求一样东西……”顾清翎哽着泪,咬着下唇抑制自己的颤抖,“却无欢,你剥夺了我爱你的可能……说是夫妻共谋天下,这何尝不是一种利用?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去想过要爱上我……” “我一生尚早,不想蹉跎。待爷登上帝位的那一天,清翎只想求得休书一封。” 顾清翎与却无欢进入了一种真正“相敬如宾”的状态。 她见了他开始行礼,一开口尽是客客气气的奉承话,甚至不与他在同一张桌子用膳。却无欢起先也由着她,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可时间一久总觉得心里有股气闷着难受。 纯钧逗着新买来的蛐蛐,在边上说着风凉话,“爷,我可是在之前就说过了,你娶谁也不能把顾清翎娶回来。那根刺在你心里扎着呢,两夫妻间的心有芥蒂,怎么过一辈子?” 却无欢睨了他一眼,“她重兵在握,我掌权在手,他日登上帝位共谋天下,没有人比她更手段果决、机敏无双——足以匹配后位。何况月颜的事,她没有一点罪责,不过是奉命行事,我不会把许家的事迁怒到她头上。” “爷想得真美。”纯钧呵呵笑了两声,拿马伟鬃摆弄着蛐蛐的触须,“你是这么想,也要问她愿不愿意。天下但凡是女人,哪个不希望得到丈夫的疼爱?她手里沾着月颜的血,你真能好好对她?” 却无欢反驳地没一点犹豫,“自然。她是我妻子,我理当对她好。她入门以来,我何曾对她有半分不好?” 纯钧站起身来伸了伸腰,对着太阳遮了眼,“爷,你这也仅仅是对她好,疼宠是有,何来疼爱?你把对她好当成一种责任,她要的是爱,你给不了……即便能给,月颜却是你心里的那道坎,你迈不过去的。” 第二十四章,殿上护短 却无欢站在廊下,反复思索着纯钧这一番话的意思。他也不禁问自己,他愿意对顾清翎无条件的好,予取予求?是,夫妻本就是一家人,他何必对她吝啬。 可他又问自己,她要的是爱,他愿意给吗?几经思量,答案是不愿。纯钧说的对,她手里沾着月颜的血,他没办法不在意。 他突然就不明白了,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默契无间,这都还不够吗?爱这种东西,当真重要到让她不惜了断了他们之间的全部吗? 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后院的树被风吹得哗哗的,电闪雷鸣。丫鬟们早早就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噼里啪啦的大雨打在屋顶的瓦砖上,吵得人静不下心。却无欢索性收拾了书册,让人打着灯笼送他回房。 进屋时,顾清翎还没睡,披着外衣坐在桌边上挑着灯芯,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爷回来的这么早?那我让暖烟来伺候爷沐浴。” 她吩咐着暖烟把一桶桶热水倒进里间的浴池里,自己就窝在了床上不管不问,准备就这么睡了。却无欢特意往床上瞥了一眼,她还是睡在了最里面的位置,他要是靠近了,她就再往里面缩缩。他实在是不高兴,以往沐浴这种事都是她亲自伺候的他,什么时候使唤过丫鬟。 等他沐浴出来,她已经安稳睡下,本还想说点什么,再次找不到时机。他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外面的雨下不停,闪电一个接着一个,而后就是轰鸣的雷声。 却无欢听着这声音,心里烦闷的睡不着。他忽而伸出手想抚过她的长发,刚碰到她的发梢,她就挪开了——原来她仍只是装睡。 “清翎,我们聊聊。” “聊什么?” “我们的过去。” 顾清翎终于有了稍稍妥协的样子,她坐起身来,蜷抱着双膝,黑暗里的声音静得让他陌生。 “爷,你的过去,我都知道。” 却无欢平躺着,双目微微闭着,“可你的过去我不知道,你也曾,爱过谁吗?” “我不知道,我也曾以为那是爱着的。”顾清翎长叹了一口气,叙述者的时候唇角有笑,“我感激他,也愿意为他做些什么。可现在想一想,那些愿意都是有限度的。我甚至不肯跟着他走。” 却无欢的声音干得发涩,“那他是谁?” “家乡的一个故人,认识了许多年。”顾清翎埋着头回想那段过去,没有一点难过与愁苦,眼里全是欣然,“我是离家出走的,走的时候没有与他说一声。在军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爬到副将这样的高位,我只用了六年。也就是那一年,他居然找到了我——我不知他费了多少时间精力才能找到我,我很惊讶。”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清翎,跟我回去,再也不必受苦了。” 她忍不住嗤得笑出声来,“你能想象一个十二岁就出走离家的小女孩混入军中,多少饿得吃不饱、冷得睡不着的日子,多少次生死关头险些就丢了一条命——有个人跟你说,回去吧,有我护着你,再也不要受苦了。” 却无欢只静着心听,不发一言,心里那股闷着的气越来越压抑着他。 “可我拒绝跟他走。有些人把一生都交付在战场上,到死都仍坐不上副将的位置,我六年就做到了,将军的兵符于我只有一步之遥,我不肯让我这些年受得苦都付水东流——我没想到的是,他为了劝我,竟然会冒充小兵混进了军里……” “一个读书人,又是自小锦衣玉食,挑水劈柴的事都没做过,何谈上战场?我斥责他胡闹,他偏不听,执意跟着我!那么白皙修长的手,写得一手好字,三两天就给兵械划了不少口子,还有木头扎上的刺……我都不懂他素来凉薄孤傲,怎么就能倔成这样。” “后来我不劝他了,放着他不理不问,想他受不了苦自然会走。可是一过三个月,他反而越来越坚定,执意要带我走。我一下就慌了,他情深至此,我却承受不起。” “这些年我才看透,会觉得承受不起的,都是因为自己不爱。” 却无欢一下就想到了那年月颜替他照顾海棠的事。 那天他与月颜一起进宫为海棠庆贺生辰,可海棠突然高烧,太医灌药都灌不下去。宫里人心惶惶说公主怕是疫症,要把落棠殿封起来,不许人进出。他劝了半天让月颜出宫去,万一海棠的病真的传染,她怎么能在这继续呆下去。 可月颜就是不理他怎么说,给海棠喂药、擦脸,做得比他还要悉心。宫婢们一个个生怕传染了疫病,能不进寝殿都不愿意进,大小的琐事月颜一个千金小姐做起来一句抱怨也没有。 却无欢本以为自己真的放下已久,可当往事袭来,月颜音容仿若触手可及的时候——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与清翎之间隔着的,不是爱或不爱这样简单的字眼,而是一份曾经他视为生命的感情。 “爷……清翎仍愿意做你的剑。我不会再向爷讨要些不该得的东西,就当是认了命。爷深情至此,也许某天,总有一人能不负苦心。” 顾清翎和却无欢的关系虽然不温不火,朝堂上却有件十万火急的事。 兵部上奏,怀临国在上次派兵五万到达潼关后,十天前又增兵十万。加上之前与镇北军相对峙的十五万精兵,怀临竟遣三十万大军压境,大有要向天离宣战的派头。这件事在大殿上吵了三两天了,主战派和主和派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群情激昂,不肯退让半步。 天启帝听得头疼,只有偶尔插两句话,大部分时候还是靠坐在帝位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一群朝臣。病来如山倒,前两个月还能在殿上摔杯子厉声发火的帝王,此时像个垂暮的老人一般,眼睁睁看着敌国压境,而自己的大臣们,吵吵嚷嚷也得不出良策…… 主战派为首的,仍是之前与顾清翎对诗的定远将军魏将军。他断言这次怀临是倾举国之力要与天离一站,若消极避战,耽于一时的平和,不用两年这离都就要拱手让给怀临了!他在众臣里威望极高,分析战局条条有理,让顾清翎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第二十五章,家事为末 主和派坚持近两年来各地方都欠收,百姓赋税尚苦不堪言,此时打仗,粮草从何而来?国库亏空已久,军费从何而来?之前五殿下的事牵连甚广,各地官员都人心惶惶。怀临能倾举国之力一战,我天离如何倾举国之力与之一战? 这天又是吵到了天黑,禁卫敲响了即将关闭宫门的钟声,群臣才长叹了一声各自回府。 宁王府里,顾清翎将镇北军信鸽传来的私信读了又读,在布防图上比划了半天,神色凝重。却无欢手里也是成叠朝臣写给他的书信,自五殿下失势后,朝里面机警的大臣很快攀上了却无欢,毕竟以目前来看,却无欢登上帝位不过是时间问题。三年前曾对却无欢寄予厚望,视他为下一代明君的老臣们这些年眼见超纲混乱,自己无能为力,早已经心灰意冷。如今却无欢重掌朝权,这些德高望重又有经验、见地的老臣,自然而然将全部希望放在他身上。此次是战是和,宁王府的意见举足轻重。 顾清翎揉了揉眼睛,趴在了桌上,“打不赢的,你觉得呢?” “怀临的那个风雅公主真是个治国奇才,硬生生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重振到这个地步,百官臣服、民心归一,虽然底子仍然不行,好歹有能与天离一战的实力……”却无欢不免赞叹,眼光已经有所洞悉,“你不觉得,一个刚刚在国力上有所起色的国家,不继续励精图治、韬光养晦,反而倾国之力去打一场可能两败俱伤的战争……太说不过去了吗?” “你的意思,这里面有蹊跷?”顾清翎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武将,战或者不战从来不由我说了算,我只负责带兵上阵,打赢一场又一场战争。爷,不管这里面有没有蹊跷,我只能告诉你,此仗打起来,我五成把握都没有……” 却无欢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眉头皱起,“若谈和不成,你还需要多少兵力才能抗得住怀临的进侵?” “至少四十万,和稳定的军心粮草,在潼关耗他两年。怀临毕竟底子薄弱,两年已是极限。”说是这么说,顾清翎却面露疲色,“可是天离的百姓,比怀临更撑不住……三年前你提议在国内大兴水利,可件事之后也是不了了之。天离十年有九年都是旱涝不停,不把这个问题解决,百万大军也弥补不了国之根本的稳固。” 却无欢听着,似是深思,缓缓捧起了茶盏,“潼关真的如此易攻难守?” 顾清翎拿手指在布防图上划出一条线,示意给却无欢看,“潼关、锦城这两点一线,是镇北军严防死守的边界。可坏就坏在,潼关之前便是锦山。锦山地势高峻,站在山顶可将关内数百米布防一览无余——镇北军也曾试图占下锦山,无奈山势险恶,怀临更在山头密布弓箭手,几次突围都不成功。要是真打起来,潼关撑不过半年……” “至于锦城,因为临着河,土也好,收成一直不错。城内偶尔也有怀临商贩贸易些小玩意,不打仗的时候,是个适宜居住的好地方。只是这城池一片平坦,在这打起来,仗的就是人多势众。要是三十万铁骑齐齐攻城,根本难以设防。” 她说完,无奈地笑了笑,“幸好之前怀临国一直处于内乱动荡,没有进犯天离的余力,不然锦城与潼关肯定早就丢了,我这将军还哪有功绩?没因为打败仗给斩了头就不错了。” “他们现在有了,且矛头直指天离。”却无欢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苦思着对敌之策,“为今之计,先派人去谈和,就是吓唬他们一下也好。真不行,万一打起来,不得不向恒云国示好,先结盟约了……” 却无欢提到“恒云国”的时候,顾清翎的表情有瞬间的讶异,然而她很快低了头,好像刚才的异常不曾出现。却无欢一直望着水面的月影,也没有注意到她这里。 这一晚上商讨,两人的意见已基本一致。却无欢大手一挥,信上只有一个字,“和”。 事情到这一步,主战派也不得不让步。接下来的事就不过是底下人该操的心了,既然求和,金银珠宝、绸缎布匹少不了,可不能就这么直接送过去,否则倒像天离怕了怀临——唯有打着两国一直通商友好的旗号,半哄半劝半威胁着来。 这些事,却无欢都是不管的,朝廷拿俸禄养了一帮大臣,总该有他们用得上的地方。有人更提出了联姻的想法,天启帝思量,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就同意了。 选的是永王爷的女儿,乐真郡主,圣恩浩荡封了公主,等怀临的时辰过来接亲,婚就这么定了。 转眼间天又凉了些,成批的厚礼先后送来了宁王府,顾清翎这才意识到,都中秋了。 她早早吩咐了城里最大的酒楼为她准备月饼、美酒,银子给的爽快,掌柜也看在她的身份不敢得罪,四个大马车装着月饼送去了城外镇北军营里,将士们一个比一个高兴。 这天晚上,海棠公主出宫来与却无欢过节,顾清翎却披了斗篷准备出门。却无欢站在门外,见她言笑轻松,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戚。 “今天是中秋,你不与我一起过?” 顾清翎笑着摇了头,“海棠公主不愿意见我,你们兄妹团聚,我就不插进去了。镇北军还等着我一起过节,我这就走了。” 她说完就真走了,自己骑马过去的,腰间悬着剑,他连那一点不放心的心思都觉得是多余。可终究是少了点什么,一个人过久了就罢了,已经习惯了有另一人相伴,她忽而就不再如从前亲近你——心里就像猝不及防给抽离了什么,空空落落说不出的难受。 顾清翎好久没跟镇北军热闹了,一帮人喝酒吃肉,聊着以往打过那些惊险的胜仗,一个个都很快活。难得过节,她也不喜欢拘束,手底下人敬酒,不推就喝。 有人就笑了,“你们也太欺负将军了,将军一向沾酒就醉,哪能喝这么多……” 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人附和起来,“就是,回头将军好好的人出来,醉着给送回去了,怎么跟宁王爷交待不是?” 第二十六章,宫闱旧事 “可不是!将军你都是成了亲的人了,女人成亲了就该在家陪丈夫过节,大老远跑来我们这,宁王该有意见了。” 承影忙出来说话,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了解的多些,“王爷对将军可宠呢!之前将军跟王爷赌酒,醉得不醒人事还说王爷坏话,王爷一点不气恼,可是把将军抱回房间去的!” 他这一句话说完,一群男人都围着哄笑起来,“不知道将军在外面张扬跋扈惯了,在王爷床上是不是变成了小女人样?” 顾清翎被他们一人一句话说得脸都红起来,她之前一直没让承影回王府,最近跟却无欢貌合神离成那样,他都还不知道。话说出去,自己都不信,到底是在怨恨什么赌气什么呢?却无欢对她其实那么好。 换做红鸾,换做一般女人,有这样肯用心对待自己的丈夫,还图什么? 可她就是硬要钻了牛角尖,倔到死里也要把道理磕出来,他对她的好,如果不是她想要的那样,她就不要了——夫妻又如何,将来能做成皇后又如何?谁让她是真心对却无欢,真心换不到真心,只有温情,她不甘! 她一巴掌拍了桌子,“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敢拿我寻开心是吧?给我喝,喝到说不出话为止!承影,就拿你开刀,这坛酒你要是不喝下去,军令惩治!” “哈哈哈哈哈——承影副将,别一副哭丧脸啊,将军让你喝就喝!不就是喝酒嘛,来,老子陪你喝到痛快!” “就是,一年就过一次节,今年过了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命能活,墨迹什么!喝——” 这一晚上,顾清翎自己跟着他们疯,不知道一碗一碗灌下去了自己多少酒,偏偏越来越清醒,一双眼不比天上的星星暗。直到夜风真的凉了,她才觉得有些头疼,不能再喝了。一转头,都已经躺的横七竖八,做梦里还抱着酒坛子。 她随口吩咐了两句,自己仍然是骑马回府。宁王的侍从在门外张望许久了,等到听到她的马蹄声这才放了心,“快,王妃回来了,打灯!去跟爷说一声,说人回来了。” 暖烟匆匆来了门口,清翎刚下了马就有披肩围上身,“夜里风这么凉,爷刚才还惦记着要不要派人去接王妃呢。” 顾清翎望了一眼在正厅里收拾碗碟的众人,笑了,“看来晚上海棠公主跟爷过得不错。” “公主啊,简直乱来,吃了五个螃蟹呢,还是爷劝了半天才不吃了。黄酒也喝了不少,大概是菜色都合胃口,她一人就喝了一壶酒——刚还让人去宫里说一声,公主今天醉得不回去了,就睡在王府了。” 顾清翎绕过了回廊,看暖烟打着灯难以跟上她,就把脚步放慢了,“他们高兴就好,可是海棠毕竟还是没出嫁的公主,宫里规矩不许吧?” “常有的事,海棠公主一向说什么,皇上就答应什么。这些不合规矩的琐事,没人敢来同宁王府计较。” “没人敢?”顾清翎想到了他对付却无痕的手段,真的是出手便不留一点活路,“这种人,真是天生为夺权而生。” 暖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再插话了,低头打着灯笼把顾清翎送进了屋里。却无欢已经等了许久,挥手让暖烟下去,自己为清翎解下了披风。她抬眼一看,桌上还呈放着各式的月饼和茶点。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让他们都备了点。” 顾清翎抿唇笑了笑,走过去拿起一个豆沙馅的,掰了两半,一半塞进了却无欢手里。两个人挨着坐下了,却无欢才开了口,“除了海棠,你还是第一个陪我过中秋的人。” 顾清翎回得有些敷衍,“爷说笑了,不是还有许小姐吗?” “月颜有父母要陪,哪轮的上我?”他低头咬了一口月饼,甜腻的东西他向来不吃,难得他竟然肯把这半个豆沙月饼吃下去,“清翎,你又是为了什么嫁我?” 他突然问得她微微怔住,豆沙甜得腻人,她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都粘在一起含糊不清,“自古手里有兵权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想谋一条出路。”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茶,浅呷,“做为一个女人,你活得太累了。” 她看他,觉得他话里很有一丝玩味,“爷知道自己血液里渴求的都是权力,这三年又为什么沉寂?” “三年前,两军对峙时,月颜曾传书信给我。她问我,世间争权夺利到底为的是什么?过平静的日子,安享荣华,夫妻和睦平淡过一辈子这样的好事,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屑?”却无欢说着,似乎是在自嘲着望着一地月光,“我交出手里所有的权力,在宁王府过平静的日子,不问朝政不听谏言,装作每日堕落再不是从前的三殿下,那些本还对我抱有期望的老臣们也终于越来越疏远我——我以为我做到了,就如她所说的那样过着自己安稳平和的生活。” “这是她的愿望,不是你的。”顾清翎已经听懂了,“不是所有女人,都把恬淡度日当成心愿。坐上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将所有人踩在脚下——我是为此而活,你是为此而生。不论我们还奢求些什么,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对不起……”却无欢站起身来,郑重地说了这一句话,“你要的,我不能给。” 顾清翎低了头,把即将滑落的眼泪又忍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不重要。多少夫妻,连一份坦诚都做不到。我很兴庆,得遇明君。” 却无欢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她一句“明君”已经将那份情感抹杀干净。何等理所应当,让他连辩驳的立场都没有。 中秋过后,天越凉了,边境的对峙也越来越剑拔弩张。天离很有谈和的诚意,但怀临有恃无恐,说是要派人来迎娶公主,可一个月过去也没动静不说,还几次出兵锦城——要不是镇北军警觉防范,可能锦城已失。 顾清翎终于呆不下去了,边疆告急,她身为将军,理当即刻回应。却无欢拦了她几次,仍劝她把妥协谈和放在首位,毕竟怀临只是在施压,她得把心静下来。 第二十七章,无忧无忧 可是这天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预料不及的大事! 要联姻怀临的乐真公主因病突然身亡,几日后消息传到怀临,风雅公主传来的意思的是:虽然乐真公主故亡甚是可惜,不过要说联姻,她其实一早已经有了人选,只是碍于天离国已做了决定不好开口。 早听说天离九公主海棠公主,容貌倾城无双,举止端庄知礼——若联姻,定是不二人选。 这一次,连顾清翎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大殿静寂无声。 事情到这,已经没人再去追究乐真公主是怎么死的。 天启帝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之前还能歇两口气说两句话,现在只剩神情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一双眼里浊的什么也看不见,枯槁的手一只笔也握不住。群臣都在心里推算时日,圣上殡天恐怕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又把眼神瞥向了却无欢。 海棠公主对宁王的重要性,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让公主去联姻了,往后怀临跟天离真打起来,岂不是处处收到牵制?不让公主去,现在就得打起来! “那……就让海棠去联姻吧。” 座上,天启帝见群臣迟迟没有表态,终于是挥了挥手,把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自己还能活多久自己知道,不管谁继承帝位,都难免一番地动山摇——这个时候,绝不能与怀临打起来。 “圣上英明!” 顾清翎望了却无欢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流露出一种类似于隐忍的神色。她想起了昨夜里他说的那句话,“海棠过去了,今后难免成为牵制我的工具,可也这是在今后,尚有余地。一旦开战,如你所言……此仗不仅艰苦卓绝,胜率太低,且这种关键时候,实在不适合打仗。父皇这病来的蹊跷,太医院束手无策,我暂时也无对策。何况怀临有密报传来,风雅公主一心要置你于死地,你现在回去,太过危险。” 怀临那个风雅公主,简直是深不可测,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发兵——打或不打,天离都难以抉择。还把海棠牵扯进来,无非是逼迫得却无欢进退无路。 天启帝面露出难受的样子,忙有宦官把备着的药丸喂到他口里,又送上热茶。没一会,他闷声咳嗽了一会,像是缓过了气来,“没事的话,就散了吧……”话音刚落,抬眼就见了站在殿外的女儿,满眼都是愤恨,眉眼间像极了他曾经挚爱的妻子。 “我不嫁。” 海棠公主一步步走进殿里来,浅紫的宫裙拖曳在纯黑色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大理石地面。一双眼没有半点怯懦的望着座上的天启帝,红唇咬得几乎是血色,“我不嫁——父皇!” 天启帝瞥了一眼不敢直言的重臣,压低了声音,“海棠,这不是你可以任性的地方……” “任性?”海棠冷笑了两声,“你们随意决定了我的一生还要苛责现在是我任性?” 却无欢转了身意味深长地看着的妹妹,良久,还是只说了一句,“海棠,让你去联姻是怀临风雅公主的意思,我们也无可奈何,不要闹了。” 海棠似乎意料到却无欢会说这样的话,倒没有错愕,仍旧只冷笑,“怀临说什么,我们就得听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堂堂天离……也有如此屈居人下的一天?” “难道真是风水轮流转?五十年前天离三年内占了怀临十四个郡县,直让当时的怀临皇帝气得吐血身亡!如今才不过五十年,怀临还没打进来,我们就已经怕的龟缩在巴掌大的朝堂上商讨着如何求饶了?连我一个女人也为你们感到笑话——” 海棠一字一句都是带着倒刺的冷箭,直直刺进这些精忠报国大臣们的软肋,曾经的辉煌不在,让他们无法不沉痛。 “诸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梁啊——文能治世安民、武能安邦定国。到头来呢?我天离国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想得出制敌之策,没有一个敢上阵杀敌,把这偌大一个国家的安危托付给我一个女人?”海棠说着,长叹着笑了笑,竟一把脱下了自己的玉镯摔碎在地,厉声质问,“如果今天我不嫁,是不是天离明天就灭国了?” 天启帝终于忍不住呵斥,“海棠!下去!” 海棠微笑着看座上的父亲,“父皇这一生,除了利用妻女,还做过其他好事吗?” “你……”天启帝抬手,却只能悬在半空,终究颓然落了下去。 这个女儿,跟他的妻子,简直何其相似—— 他无法偿还这份歉疚,那个十五岁便嫁给他的女子,陪着他度过了风谲云诡的黑暗日子。而他从默默无闻的皇子一步一步走到朝堂的权力中心之后,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笼络了一帮可以让他成为太子的朝臣——结发妻子,贬为侍妾。甚至在他继位之后,让善妒的皇后打进了冷宫! 他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那种倔强不甘、糅杂着恨意的眼神,与此时海棠微红着眼眶强忍眼泪的双眼几乎重叠。海棠说着是,他这一生,简直无用…… 他已经是要死的人了,再也无力扭转局面,在局势稳定前,他不得不这么做。一场难以打赢的仗,他不能单单为了海棠一个人,把千万将士、百姓置身水火。 他特意看了一眼却无欢,这个看起来最是淡漠无情的儿子,其实根本就是护短。不论是他母妃、海棠还是许月颜,为了亲近的人,手足相残、父子成仇一点也不在乎。海棠的事,竟然都不出面,就表示选择只有一个。 他不得不牺牲自己最宠爱的女儿。 “海棠,你是天离的公主,担起责任来。就当是……父皇让你受委屈了。” “我……”海棠终于没能忍住眼泪,直直地就这么跪了下去,低头哭花了妆。 大殿里有人在轻声叹气,可是叹气又有什么用呢?到底只能听着海棠公主啜泣的声音,把头压得更低。要是运气好,没准等宁王即为为帝了,过几年还能接回来。 “臣,愿领兵与怀临一战——” 却无欢皱了眉,眼看着顾清翎出列请旨,知道她实在是胡闹,可也知道她这是为了海棠。犹疑着要不要阻止,然而始终权衡不出决定。 第二十八章,清晨上路 “圣上,此一战,不能和!” 四下哗然—— 要知道,在此前顾清翎可是主和派的代表,口口声声称此战全无把握,战则必败。言辞切切,直驳得定远将军三四次哑口无言,闹了这些天,眼看事情就要这么定下来了,她却反悔了。 新任的兵部尚书直给顾清翎打眼色,想劝她千万别一时冲动。吏部侍郎却在底下冷冷哼了一声,还不是为了海棠公主?往后却无欢继位了,这天下就是宁王府的,打输了是其次,海棠公主与他们可是一家人。 “圣上!我天离数百年来与恒云、怀临相战不下百次,从没有不战而降的先例。此战虽艰难,但首先不可磨灭了我天离的锐气!退了一步,难免怀临不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更不说恒云一直虎视眈眈,只是受天离数十年威吓不敢妄动。我们有半分示弱,恒云定会与怀临勾结,到时候战机已失,天离要如何应对两国结盟下的侵犯?” 反正什么话都是她说的有理。 天启帝闷咳了两声,拿手指了指她,“顾将军,讲和的是你,现在主战的也是你。你这是个什么道理?” 顾清翎上前了一步,“君辱则臣死!” 天启帝点头,就算是认了她这个说词,“好,那你说说,这一战给你去打,胜率有几成?” 顾清翎不假思索就答,“十成。” “哈哈哈哈……” 天启帝忍不住大笑出声,跪满朝臣的大殿上本肃静的让人紧张,皇帝这一声笑,实在让人琢磨不清意思。 却无欢垂眸间也有笑意,隐在阴影中。 说无欢护短,天启帝看着顾清翎那坚定的眼,这女人分明比他儿子更护短!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就是逼得他不能把海棠送去联姻。 “顾将军说此战她有十成把握,众卿以为呢?” 兵部尚书自然首先出列,“臣以为,不妥。战争不是儿戏,这世上打仗就从来没有一定能赢的事,将军意气用事,还请圣上体谅将军对公主的疼爱。谈和之事已与怀临达成一致,实在不该横生枝节。” “此战虽凶险,却不得不战,儿臣愿与将军一同领兵抵御怀临大军。” 顾清翎转头看向却无欢的眼神简直就是恶狠狠了,她是将军理当迎敌,他一个王爷凑什么热闹?上阵打仗是好玩的事吗?以为跟他坐在王府里算计人一样简单? 天启帝深沉地叹了口气,紧皱着眉,“你的意思是,你也赞成与怀临一战?” 却无欢应承,“是。” 已经决定的事,怎么能因为顾将军的意见说变就变!群臣的面色都是一变,面面相觑。 天启帝靠坐着,略略犹豫了没有一会便说道:“那就依宁王的意思,传书给怀临风雅公主,我天离不会让海棠公主前去联姻,要战便战。” 没料到事情转变的如此突然,留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大臣仍跪着,天启帝就起身离殿了。连同顾清翎都有些惊讶,这也太儿戏了,她不过是说了三两句话……圣上居然也由了她?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两天过去了,宁王府外久跪谏言的老臣们还是没有离去。 宁王执意与镇北将军一同领兵出战,这可是拿帝位、拿社稷、拿他自己的性命来玩笑啊!自沉王叛乱后,圣上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削藩垄权上,本是报国的栋梁也接二连三受到牵连,罢官的罢官,入罪的入罪。五殿下更是胡作非为,把这朝堂闹的一团乱! 要是、要是三年前那个时候,三殿下没有弃权离去,没有意志消沉……天离又怎会落到要受怀临欺辱的地步!曾经三殿下啊,当真是人中之龙,针砭时政一针见血,心思缜密条条罗列改革之道让他们这些官场上活了几十年的人都自叹不如。 宁王若能继位,必是一代明君,谁心里不是这么认定? 圣上的病不知道还能拖延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就……这种时候,王爷怎么能走呢! 不光如此,昨夜里更传来消息,十殿下听说圣上重病后,千里带兵赶回离都,眼看就要到了。图的是什么心思,一想就知。真要比较起来,王爷三年里沉迷风月,怎么能比得过疆场上屡立大功的十殿下呢! 不能让宁王走。 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双腿是早已经冻得麻木了,只能拿满布皱纹的手撑在地上。活了一辈子,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生死又有什么相干。 王府外的大臣不肯离去,王府内顾清翎也不让步。 “你上过战场吗?当过兵打过仗吗?真到那时候,你以为看得那些兵法兵书真能管用?还不是赌了命上去见人就砍!那是战场,一不留神就要送命的地方,你休想我会带你去,安心在你这宁王府呆着!” 却无欢捧着暖炉在手,整个人靠坐在铺着羊绒的躺椅里,一双眼看也不看正与他理论的顾清翎,自顾自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清翎拿他没办法,反反复复劝了两天了,他还是这样话也不说一句。不管她叉腰瞪眼还是温言细语,他一概不理会。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跟小孩一样说风就是雨,倔的跟什么似的,好像他下了决定的事别想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又一次在与他的对峙中溃败了,只好走出屋子把暖烟招过来,“今天风这么冷,外面十三位大人肯定受不住,快去取些棉衣来,再准备些暖茶热酒……我亲自送去。” 暖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早前那帮大臣们来谏言的时候王妃就出去劝过,可是他们一个个都清高傲慢的样子,半点没把王妃放在眼里。顾清翎心里清楚,虽然宁王妃的头衔挂在她身上,外面老臣们可不怎么待见她。 一个女人上阵打仗本就不合规矩,嫁于宁王后居然还不知道弃了兵权相夫教子,简直胆大妄为。要不是这次她反悔站出来请旨出兵,又怎么会无端端的横生枝节?公主嫁过去,宁王都还没心疼,圣上怎么就由了她?这等妇人之仁,耽误大事! 门一开,顾清翎就率先走出去了,拿却无欢没辙,对付面前这些老人家她还是绰绰有余的。本还指望他们能让却无欢多少让步,没想到那个人铁石心肠一点不动容,总不能让他们再继续白白跪着了。 第二十九章,锦城李眉 这里面,户部陈大人都已经六十四了,大理寺何大人七十二高龄,再闹下去真要出人命的! “众位大人……王爷那边我会再劝说的,风寒夜冷,众位大人年事高了,实在受不得,还是请回吧。” 无人回应,连抬眼皮看她一眼都没有。腰弯的都要瘫下来了,还是不肯走。她挥了挥手,让暖烟带着小丫头们把棉衣先给他们披上。 “众位大人为国尽忠一辈子了,先帝在时就入朝为官,多少年都过去了。说道理、论是非,你们比我一个女人懂得多。为宁王的这份心意,我感激,宁王也记着,不会辜负各位大人的厚望。可大人们精明了几十年,怎么到今天糊涂起来了?”顾清翎走到人群里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现如今,多少眼睛盯着王爷呢,众位大人德高望重,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让人家怎么看待王爷?圣上都要给众位大人三分面子,大人们这么一跪就是两天,王爷可承受的起?” “再万一,众位大人出个意外有了好歹,不是让王爷落了别人的话柄?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众位大人心里该比我清楚,他做下的决定自有道理,众位大人,不是该信他才对吗?” 三两句话说下来,本已经心中有所动摇的老臣们终于如梦初醒,忙撑着地要站起来——顾清翎赶紧招手让人都来扶着他们,马车暖茶都备的妥当,叮嘱着小厮一定要送回各府上伺候稳妥了再回来。她难免钦佩这些大臣,心里没股信念哪能撑了这么久,年轻人也受不住这么折腾。 不过她清楚,那些话说出来都是糊弄人的。 什么他做下的决定自由道理,有道理个鬼……说什么也要跟着她一起走,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她倒要看看万一真出了事,他把这皇位丢了还能不能这么横!一副忧心她生死的丧气样,她可是打了十年的仗了,他这么小心翼翼地不离她半步,也太看轻她了。 长叹了一口气,她这才发现,竟还有一位大人仍驻足原地,任由一个小厮搀扶着,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殷切,看得她心里好奇,自然而然就走了过去。可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先说道,“我要见宁王。” 她刚想拒绝,又说不出口,那样殷切又焦急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真的有要紧的事。而且她不知道怎么就觉得,眼前这个老臣说不准能帮忙劝了却无欢。 她点了点头,让人扶着他进王府去。纯钧迎面过来的时候微微错愕,拦下了顾清翎,目光看着老臣的背影道,“你就是让他进来,爷也不会见他的。” 顾清翎不明白,“为什么?他是谁?” 纯钧直摇头叹息,“他是爷已故母妃的舅舅,按辈分,爷该喊一声舅老爷。” 这下轮到顾清翎错愕了,“既然是亲人,为什么不见?” 纯钧没答她的话。 却无欢真的不肯见,他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不出来,连顾清翎请他用晚膳也没搭理。她简直想为自己喊冤,她让他舅老爷进门来这点小事,难道他还要跟她赌气不成? 顾清翎肯定不能喊舅老爷,她走过去好言相劝,“辛大人,时候不早,您累了两天,是不是该回去报个平安?有什么要紧事,我来转达也一样?” 辛大人无可奈何,深沉望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转告他——国事为先,家事为末。” 那眼神看得她仿佛一个祸水,让她浑身的不自在。辛大人走后,顾清翎背着却无欢把纯钧拖走,怎么都要问个明白。 “爷已故的母妃,也就是芜妃娘娘,在圣上没做太子之前,是太后指婚娶回来的正妻。可你也知道,为了拉拢人心,圣上把夫人从正妻硬生生贬为了妾侍,继而娶了吏部尚书的千金为妻。在宫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何况他真做成了太子,在外人看来,这就值得。” 纯钧把唇隐在黑暗里笑了笑,言语戏谑,“圣上有心,继位后封了夫人做妃子,也是锦衣玉食,没半点克扣冷落。越是这样,皇后越容不下夫人,随便找个理由就把夫人打进冷宫里,甚至不顾夫人当时已有身孕——圣上最疼宠的海棠公主出生在冷宫这件事,在宫里老一辈人那,都不是秘密。” 顾清翎心里有点酸,“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丈夫这样对待……” 话题到这,纯钧直接切入了顾清翎的疑问,“至于辛大人,我所知道的是……圣上当时犹疑要不要娶尚书千金时,是辛大人怂恿,说区区名分,夫人一定会予以理解;夫人心高气傲不愿受封为妃时,是辛大人良苦用心一番劝慰,说若不肯受封,三殿下将来以什么身份立足?圣上与皇后争端不下,不许皇后将夫人打入冷宫时,是辛大人连夜谏言,说局势未定绝不能与皇后再起冲突——总之,在我看来,辛大人也太不近情理。做舅舅的,一步步把外甥女往火坑里推,就难免爷会心存芥蒂。” 顾清翎坐在石凳上,环视着夜里静寂枯败的荷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纯钧依靠在石柱上,长发掩了半边脸,浅碧的长衫在月光下照得仿佛素白色。他微微眯着眼,远眺着蓝得发黑的夜空尽头,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寒潭冷玉一样的气质。秋末的风在呼吸间抽取着身体里的热度,他将视线转到了顾清翎身上,看不清是笑着还是没笑,“辛大人常说,国事为先。” 国事为先,家事为末。 辛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她也并不是听不明白。却无欢不是会拿帝位、拿性命去赌气玩笑的人,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他就该在离都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圣上驾崩的那一刻,做好试探十殿下的完全准备,拉拢朝臣、暗插眼线、把大局牢牢控在手里…… 去什么锦城潼关呢?上阵打仗又不是他的事。 还不是,为了她。 “娶妻回来理当是要疼宠一生的,帝王之路何其艰苦孤独,她该是唯一能与你同进同退,并肩而行的人,而不是你登上帝位的垫脚石!父皇自诩孤家寡人不觉得讽刺?何必如此假惺惺做出一副思念母妃的样子来,你早料想到今天不是也没有后悔吗——”纯钧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爷十七岁那年对圣上说的话,那日是芜妃娘娘祭日,圣上点上的香,硬生生给爷掐灭了。” 第三十章,往事成册 “王妃可知道,妻子这两个字在爷的心中有多重?”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唯独爷,是拿真心相信这世上还有一种不可取代不可磨灭的感情存在于两个陌生的人之间。” “那便是夫妻。” 顾清翎去敲却无欢书房门时还有有点忐忑的,今晚她自作主张让辛大人入了府,这两天她为了把却无欢劝留在离都里没少说不该说的话。纯钧刚刚那番话,说得她不由心虚。 却无欢没应,她就推门进去了。 灯下,却无欢正将一封密信置在火上烧掉,看她进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出发。让暖烟准备几件冬衣,等到我们到锦城肯定都下雪了。” “你当什么时候出发是你能定的吗?”顾清翎把端来的饭菜搁在桌上,走去关了半开的窗户,“也得问问兵部的粮草、棉衣、兵械准备的如何了,这一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你要去我不拦你,可你绝不能久呆。到了战场没人管你是不是王爷,更不会护你安全,一旦战事紧张危急你的安全,我一定会把你弄回来。” 却无欢终于是笑了,“这一战你爱打多久我都不管,只要我确认你是安全的,你不用赶我就回来。你去兵部催一催,三天后我们必须走,无封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得赶在他见到我之前走。” “为什么?” “无封生性多疑,当年他在宫里就是生怕有人对他不利才自请出兵,如今战绩彪炳,怎么甘心还在边疆受风沙?可他又怕我,在他心里我依然是曾经那个手腕凌厉的三哥,多年不见,我在他心里就仿佛是一个不断魔化的敌人——处处忌惮可又说不上为什么。”却无欢起身来拉着她往桌边走,“所以我不见他,我不能让他认识到,他已经长大了,而却无欢不过是个普通人。” 他说着,拿筷子夹了虾饺尝了尝,神情有股淡然的笑意,“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该比我清楚,我做下的决定自有道理,不是该信我才对吗?” 顾清翎瞪了他一眼,“这是我拿来糊弄人的话!我才不信你,锦城潼关,镇北军驻军地都是我的地盘,根本不需要担心我会出什么事。” 却无欢轻声叹气,“你离开锦城五个月了。更何况,倾一国之力去打赢一场战争和倾一国之力置一个人于死地,不是一个概念。” “打住。”顾清翎知道他一开口怎么说都能把自己绕进去,索性就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我先回房睡了,你吃完这些再忙吧,下次把自己吃饱了再跟我赌气才不吃亏。” 却无欢噙着笑,目光落在她抹着药膏的手指上,“那你呢?剑法不错,刀工这么差,以后让李婶教教你菜该怎么切才不伤手。” 顾清翎嘁了一声,“我还以为爷心疼我,叫我赶紧不要亲自下厨呢。” “那可不能,我吃你做的菜,天经地义。行了,去睡吧。”却无欢抿了口茶,样子也有些疲累了,“我事情还多,不用等我了,兵部的事,我就交给你了。” 顾清翎看着他这淡然随意的样子,几乎已经想不起未嫁他前,却无欢是个怎样的人了。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仅因为一个夫妻的情分就能坦然相对,能怀着这样心情的人,原来真的不止她一人。 夜里是真的冷了,她站在回廊尽头看向来时的路,那盏灯光线模糊在黑暗里,可是一想就觉得暖。她又一次无法不迷惘,非要不可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顾清翎去兵部坐了一个时辰事情就办妥了,她清楚,这都是看得却无欢面子。客气了几句之后她就走了,预备出宫时临时起了念头,往后宫那走。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她该去见海棠一面,自从之前海棠朝堂上一闹,圣上就禁了她的足。任性是过火了些,可也没犯错,换了自己,说不准会闹得更过火。 走过月盈楼的水榭前,抬眼就见到了却无忧。 七殿下却无忧披着一件藏蓝的外袍,正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描画着一幅山水。纤细而颀美的手握着一只画笔,笔尖胭脂色在宣纸上微微洇开,绚烂颜色一如牡丹丝缎红瓣。她走近,那竟真是一幅牡丹明艳的景致,嫩黄的花蕊上还停着一只瓷蓝色的蝶。初冬冷风拂面,看着这画,却仿佛能回到夏日炎阳艳艳,花色晃了人的眼。 却无忧搁了笔,对她和煦一笑,“没想到还能在三嫂出征前见上一面。” 顾清翎站在风口一阵寒意不禁紧了紧领口,“外面的天这么冷,殿下应该呆在寝宫里休息才对,怎么也没个侍女照顾?” “寝宫呆厌了,出来外面看一看。自小就在等死,都到临死的这两年了才发现自己连这皇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他闭目,这寒风吹来也仿佛悠然,“如果能重活一次,过些不一样的日子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小丫头匆匆忙忙提了食盒跑来,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路小喘,食盒却没大晃动,“殿下,我把煎好的药给您送来了,姐姐说要伺候你趁热服了。” “端来吧。”却无忧抬头替她擦去额前的汗珠,“别急,歇一会,不然呆会吹了风要着凉的。” “殿下,这是您的药。”小丫头忙手忙脚把冒着热气的药碗从食盒里端出来,大概真是太烫了,一失手竟把药碗摔在了桌上。满满的一碗药汁洒了一片,不仅湿了却无忧未完的画,还污了他的外袍。 “殿下……”那小丫头也许是刚进宫,知道自己闯了祸,怔怔站在边上就哭起来了。 “呵……”却无忧接过顾清翎送上的绢帕,没先给自己擦去外袍的污渍,反而伸手擦了擦小丫头满脸的眼泪,“都还没责怪你就哭?快把眼泪擦干净随我回去换衣服,等会你姐姐回来了我替你瞒着,可别说穿了。” 顾清翎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三嫂,我先回去了。”却无忧微微欠身,依旧保持着言笑温润的表情,“希望三哥和三嫂能旗开得胜,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