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节 ?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作者:风流书呆 文案: 最深的黑暗里,只会有更深的黑暗…… 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能够杀死怪物的,只会是更可怕的怪物…… 一只粉红色的小怪物,拥有卡通般的可爱外形,仿佛童话镇的居民误入无限恐怖世界。它该怎么办?它能不能在这个恐怖的世界里活下去? 扫雷:1,后期小怪物会变成人。 2,顽劣小怪vs爹系男友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魔幻 惊悚 搜索关键字:主角:小怪物梅希望 ┃ 配角:太多了,都是大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看小怪物如何爬上食物链的顶端 立意:哪怕被绝望环绕,也不能放弃希望。 第1章 灰暗的天空中布满一个个黑色漩涡,像长满霉菌的墙纸,斑斑点点,阴森可怖。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恶臭。成千上万具尸体堆积在一起发酵腐朽,才能形成如此强烈的气味。 漩涡慢慢移动,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仿佛幽灵,又似乎是地狱的入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许多漩涡聚集在灰暗天空的一角。在这片天空之下,一座巨大的深渊从地表凿入地底,形成一个死寂的湖泊。 深渊里涌动着黑色的粘稠液体,它们正在沸腾,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这些液体仿佛具有生命,缓缓旋转,形成密集的漩涡,与天空中的漩涡如出一辙。漩涡与漩涡之间互相搅动,互相吞噬。 小的漩涡被大的漩涡挤压,大的漩涡被更大的漩涡撕碎。它们在自相残杀,过于粘稠的质地更接近于固体,每一个漩涡都是活的,每一个漩涡都在呻吟。 在深渊深处,还有更多这样的漩涡在互相吞噬,发出可怕的声音。 这里没有宁静,没有平和,也没有光…… 一个微弱的意念诞生于深渊深处,四周是一片黑暗,还有许多痛苦的嚎叫。这个意念是那样清晰,与周围的疯狂、混乱、恶欲,截然不同。 一个个疯狂的恶欲在下沉,沉到深渊的最深处,唯独这个微弱的意念在上浮。 它拼命上浮。 许多疯狂的恶念察觉到它的不同,朝它涌来,试图将它绞杀。 这个微弱的意念没有眼睛、耳朵、口舌,尚且懵懂。但它本能地知道,自己必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它像激流中的一尾小鱼,逆着方向,朝上浮去。 它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只要向上,向上,不断向上……包围自己的混乱和黑暗就会离去。 咕叽……轻微的一声响,恶臭熏天的深渊里,无数黑色漩涡之中,一个小小的,仅有黄豆大的粉红色肉球忽然冒出来,身体像水晶果冻,呈现半透明的质地。 肉球一会儿上浮,一会儿下沉,一会儿卷入漩涡,一会儿又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拼命游离。 周围全都是粘稠的液体,试图将它染黑,吞噬。 粉色肉球幸运地躲过了一个又一个漩涡,来到边缘。它肉乎乎的身体撞上了坚硬的石壁,石壁里有小小的缝隙,通向上方的出口。 出口处是灰色天空,天空中也有很多漩涡,而且更为密集。或许天空比深渊更为可怕。 但粉色肉球看不见。它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上面是明亮的。 一个漩涡冲过来,卷住粉色肉球。可怕的拉力试图将肉球重新拽回深渊深处。在那里,这个刚刚诞生的微弱意念会被绞成碎片,归于虚无。 肉球连忙把自己软软的身体塞进石壁的缝隙里。 漩涡一直在旋转,释放吸力,但狭窄的缝隙牢牢将肉球卡住。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形成更强的吸力。它感应到了粉色肉球的存在。它是恶,是欲,是杀戮。它不允许一个如此纯净的东西在自己的内部诞生。 这个肉球拥有清晰的意识。它一点儿也不疯狂,与周围的恶臭格格不入。 要消灭它!这是深渊内所有恶念的共识。 更多漩涡汇聚过来,发出咕叽咕叽的低语。它们想要吞噬这个尚且弱小的生命。 唧唧,粉色肉球发出微弱的声音。它蠕动着软绵绵的身体,借着石壁缝隙的摩擦力,朝上方爬去。 它本能地知道,上方就是出口。 深渊里那些搅动着,呻吟着,散发着恶臭的漩涡,离它越来越远。 忽然,天空中那些密布的漩涡像一个个张开的大口,朝深渊里吐出一团团污秽不堪的东西。东西落入粘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激起一圈圈波纹。 波纹的震动在石壁的缝隙里传导,被粉色肉球感知到。它连忙停止一切动作,紧张不安地等待着。 尖锐的嘶吼声在深渊里回荡,地狱仿佛在此刻洞开了大门。 从天空落入深渊的那些东西竟是一个个活物,有的像野兽,有的像人类,有的像鬼怪。但它们具体是什么,已经无法分辨。 深渊中的黑色粘液包裹着它们,粘液中的剧毒腐蚀着它们的皮肤,溶解着它们的内脏。它们疯狂抓挠自己,试图剥离这些剧毒粘液。它们痛苦挣扎,向天空伸出绝望的手。 忽然,一个包裹在黑色粘液中的人形活物朝粉色肉球所在的石壁游去,双手用力抠入石缝,企图往上爬。 啊啊啊……它口中发出这样的声音,尖锐而又疯狂,撕裂了恶臭的空气。 粉色肉球什么都听不见,却能感觉到石缝的震动。它胖乎乎的身体开始往下滑,眼看就要被黑色粘液吞噬。 唧唧,唧唧!粉色肉球焦急地低鸣,身体一拱一拱,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那人形活物也在往上爬,动作像猿猴一般敏捷。强烈的求生欲让它暂时忘却了身体被腐蚀的剧痛。挂在它身上的黑色粘液拉成丝,一缕一缕往下滴落。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粘液是活的。它们像蛇一般扭动,扯出细细的蛛丝,牢牢吸附在石壁上,蛛丝的另一头钻进人形活物体内,缠绕着它的骨骼。 很快,人形活物就爬不动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细丝将它包裹,形成一个巨大的蚕茧,黏在石壁上。细丝轻轻蠕动,一根根扎入人形活物体内,慢慢吮吸着对方的血肉。 石壁下方,在深渊里挣扎的那些活物,此刻也都变成了黑色粘液的养料。 液体涌动,发出叽叽咕咕的进食声,听上去非常黏腻。血腥味取代了尸体腐烂的恶臭,更加令人作呕。 粉色肉球一动不动地卡在石缝里。它紧张到连微弱的唧唧声都不敢再发出。它下方不远处,那个黑色人形蚕茧静静悬挂着。不多时,蚕茧干瘪下去,被吸干了血肉。 裹住蚕茧的黑色细丝慢慢蠕动,抽离,爬回深渊。一具白森森的人骨显现出来,从石壁掉落,砸在下方的黑色湖面,散落成碎骨。 又过了一会儿,这些零碎的骨头也被黑色粘液吞没。 进食声形成的震动停止了,粉色肉球这才拱了拱软乎乎的身体,继续往上爬。它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它要去往更明亮的地方。 但它并未发现,那些由疯狂恶念形成的黑色粘液依旧在追踪它的去向。它的存在,不被这个黑暗的世界所允许。 咕噜噜,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忽然从深渊里浮上来,周围的黑色粘液变作一根根细丝,缠绕在手骨表面,组成一块块强健的肌肉。 片刻后,一只黑色断手顺着石壁慢慢往上爬,五根指头钢钉一般插入岩石的缝隙,击落无数碎块,锋利的指甲呈现纯黑色,染有剧毒。 远远看去,这更像一只黑色蜘蛛,动作十分敏捷。 粉色肉球终于爬到出口,胖乎乎的身体从缝隙里扭出来,瘫倒在地上,小肚子一起一伏,喘地很急。 它不知道什么是疲惫,但它知道自己一动都不想动。 忽然,一阵阴风从上方刮过。粉色肉球感知到危险,连忙蠕动着小小的身体朝前爬去。 但它还是慢了一步。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将它死死压住,摁在地上。它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发出唧唧的叫声,软软的身体剧烈挣扎。 唧!微弱的叫声陡然变得尖锐,粉色肉球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感觉击中! 它停止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 它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疼痛。它只知道,一个尖锐的东西忽然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呱呱……刺耳的叫声在恶臭不堪的深渊上方回荡,一只双眼腥红的乌鸦死死踩住一只粉色肉球,尖喙狠狠凿下。 肉球停止扭动,身体变得僵硬,仿佛已经死了。乌鸦又啄了几下,然后松开利爪,准备一口把肉球吞掉。 粉色肉球微不可查地抖动。敏锐的直觉让它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不复存在。 它那么拼命地往上爬,逃离深渊,逃离黑暗,逃离绝望,最终却还是落入另一个绝望。 它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但它已经被难过吞噬。 乌鸦张开尖喙,脖子前倾,狠狠啄去…… 呱!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云霄,几根沾着血的黑色羽毛四散飘落。 这只正准备进食的乌鸦,被一只忽然出现的黑色断手狠狠捏碎。锋利的指甲刺穿它的身体,钢筋般的指头拧断它的翅膀和脖颈,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从破碎的胸腔里蹦出,落在地上,被鲜血浇淋,紧接着又有一颗猩红眼珠从眼眶里掉落,滚入血泊。 粉色肉球十分擅长逃生。当乌鸦疯狂扇动翅膀,企图逃离断手的袭击时,它已经飞快爬入草丛,把胖乎乎的身体挤进一块岩石下方。 断手把乌鸦捏成肉泥,掌心的皮肉扭曲成一个黑色漩涡,把肉泥吞噬干净。 杀戮停止了,血腥味变得更为浓郁。 断手挪动着五指在附近搜寻,指甲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掌心的漩涡浮现在手背上,像一只眼睛,四处探看粉红色肉球的身影。 找了大半天,断手什么都没发现。它竖立起来,漩涡由手背回到掌心,宛如一个黑洞洞的眼睛,阴恻恻地巡视。 忽然,它看见了一块石头,那上面残留着熟悉的气息。掌心里的漩涡像眼睛一般微微一眯,五根锋利的指头已飞快爬过去。 恶臭味忽然逼近,死亡即将来历的直觉让粉色肉球瑟瑟发抖。 咔嚓咔擦,这是坚硬的指甲抓挠石头的声音。声波的震动让粉色肉球猛地一僵。然后它感觉到,石头被搬开了,一丝阴风吹进来。 僵硬的身体瞬间冷透。粉色肉球顿感绝望。 就在这时,一根蟒蛇般的软体触须绞住黑色断手,迅速将其拽回深渊。原来一切活物都不被允许离开那个黑暗的地方。 断手剧烈挣扎,锋利的指甲划过石壁,抠碎石块,哗啦作响。更多触手从深渊里爬上来,一层一层把断手绞死。 断手落入黑色湖面,被深渊里的漩涡吞噬,变作几个灰色泡沫。周围恢复一片死寂,腐臭味与血腥味在空气里蔓延。 崖壁之上,一堆黑色羽毛浸泡在暗红的血泊里,昭告着一场杀戮刚刚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粉色肉球才颤巍巍地抖了抖,从岩石下面爬出来,循着血腥味小心翼翼地蠕动到血泊旁。 乌鸦的心脏已停止跳动,那颗腥红的眼珠被鲜血染得更红。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2节 粉色肉球微微颤动,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嗅闻着血腥味。忽然,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它爬进血泊,像海绵一般吸收着乌鸦的血液,软软的身体裹住那颗腥红眼珠,纳入体内。 眼珠消解,融化成粘液,被粉色肉球吸收。它黄豆大的身体变成了蚕豆大小。皮肤一阵发痒,软肉开始抖动,下一秒,粉色肉球光滑的体表竟然长出了一颗清澈的,明亮的,水汪汪的眼珠。 这颗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看漩涡密布的天空,看黑雾缭绕的森林,看恶念丛生的深渊…… 原来,这就是孕育它的世界。 原来,从懵懵懂懂到明明白白,只需要一只眼睛…… 第2章 粉色肉球用刚长出来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天空是什么,它不知道。大地是什么,它也不知道。森林是什么,深渊是什么,它全都不知道。那些密布天空与深渊的漩涡是什么,它更不知道。 它只知道这是自己诞生的地方,也是自己存活的地方。 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吸食乌鸦残留的血液。不知不觉间,血泊消失不见,露出黑漆漆的土地。 粉色肉球仰起头,专注地凝视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色漩涡。它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好奇的光。 又有许多黑色漩涡飘到深渊上方,吐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活物。深渊下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便是尖锐的惨叫,愤怒的嘶吼,绝望的呻吟。 又过了一会儿,咕咕唧唧的进食声从深渊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粉色肉球害怕地抖了抖,连忙朝不远处的草丛钻去。它知道,这些密集生长的东西可以掩盖自己的踪迹。 刚钻进草丛,正准备往一块石头下面挤,粉色肉球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用那颗水汪汪的大眼珠,看向遗留在悬崖边的乌鸦心脏。 心脏已从鲜活的赤红色变成了灰败的褐色,散发出微微腐臭的气味。 粉色肉球不知道什么叫做饥饿,但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发痒。这种痒深入每一个细胞,让它焦躁不堪,令它几近发狂。 如果再不遏制这种痒意,它隐约感觉到,自己会被那些黑色粘液同化,丧失全部意识,变成无数漩涡中的一个。漩涡里只有混乱,疯狂和恶念。 痒…… 好痒…… 粉色肉球抖动着半透明的身体,发出微弱的低鸣。它需要吞噬一些东西,用来缓解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 不知犹豫了多久,它扭动身体,调转方向,爬回深渊边缘,用自己软软的肚皮包裹住那颗心脏。 痒意平复了,每一个细胞都发出舒适的呻吟。 唧唧、唧唧……这次的低鸣不再含有恐惧,而是充满欢欣。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深渊下的黑色粘液仿佛听见了粉色肉球的叫声,化作一条条黑色触须,沿着石壁飞快蹿上来。 唧!粉色肉球惊恐大叫,立刻向草丛爬去。但它的身体里裹着一颗尚未溶解的心脏,鼓鼓囊囊,沉重不堪,严重拖累了它的脚步。 它滚了两滚,有些头晕脑胀,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色触须。 进食的渴望与死亡的恐惧在它心里交织。它又尝试着往前爬,却只微微动弹了几下。 最终,在死亡真正到来之前,粉色肉球吐出那颗心脏,一拱一拱,飞快爬回草丛。 黑色触须卷住心脏,将之吞噬,黏滑表面长出一个个漩涡,像是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搜寻着粉色肉球的踪影。 它们向草丛蔓延而去,在地上留下一行行黑色湿痕。湿痕含有剧毒,令脏臭不堪的泥土冒出青烟,令草叶滋滋作响,迅速腐坏。 粉色肉球躲在一片草叶后,惊恐地睁大眼睛。 要逃!不然会死!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粉色肉球飞快离开草丛,向黑雾缭绕的森林爬去。 淅淅索索,咕咕唧唧,身后是黑色触须蠕动的声音。它们在不断逼近,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让空气变得粘稠无比。 粉色肉球吓得瑟瑟发抖,逃生的速度不断加快。一根触须忽然碰到它的屁股,阴冷潮湿,带有剧毒。 所幸粉色肉球也在深渊里诞生,并不惧怕毒素。 它惊恐地尖叫,身体无法保持平衡,咕噜噜朝前滚去。 更多触须蹿上来,黏滑皮肤上的黑色漩涡像一张张大口,争相朝粉色肉球咬去。最为粗壮的一根触须已悬在粉色肉球上方,黑色漩涡一张一翕,吐出一股臭气。 粉色肉球紧紧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要死了吗?绝望的念头占据了全部思绪。 然而死亡并未到来。 即将展开的杀戮就那样突兀地停止。蛇群一般涌来的黑色触须正像潮水一样飞快退去。短短片刻功夫,四周的喧嚣变作一片死寂。 滚落在沙土里的粉色肉球依然紧紧闭着眼睛,软乎乎的身体一颤一颤,荡着肉浪。 它等了又等,想象中的可怕事情并未发生。 又等了一会儿,它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恐惧不安地看向四周。 那些黑色触须已经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条条染有剧毒的湿痕。它们在即将得手的最后一秒,放弃了这只猎物。 粉色肉球眨眨眼,发出疑惑的咕咕声。它不懂这是为什么。 它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不知何时,它竟闯入一个奇怪的地方,密集的草丛和巨大的树木消失了,地上光秃秃一片,潮湿腐臭的黑土变成一层干燥的细沙,铺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在圆圈的正中间,一棵通体漆黑的树木剑一般插入阴森森的天空。 粉色肉球不知道那是树,却能发现树与树之间的不同。 这棵树的叶片是黑色的,生长非常茂密,一团团一簇簇,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它张牙舞爪地侵入天空,连密集的漩涡都在躲避它巨大的树冠。 没有野草和树木可以活着靠近它,周围一切生机皆被它掠夺,就连黑土中的养料也被它吸收,慢慢变成无法孕育植被的沙粒。 这片不毛之地就是黑色巨树的领域。那些触须正是因为惧怕这棵树才会匆忙退去。 粉色肉球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它僵在原地,软软的身体蜷缩成一颗紧实的小豆粒,大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往后挪。 它轻而又轻地挪动着。 它很渺小,也很孱弱,这是一种幸运。 那棵黑色巨树并未注意到这个误入自己领地的小生命。它静静矗立,叶片摩擦叶片,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粉色肉球依然没能离开这片沙地。它已经消耗太多体力。 痒…… 好痒…… 它不敢发出声音,无法宣泄这源源不断的痛苦,身体慢慢瘫软,化成一张薄薄的饼,铺在沙地上。 它很疲惫,也很恐惧,无法被满足的饥饿感让它绝望。即使它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它躺在沙地上,一动都不能动,过于干燥的空气很快就带走了它身体里的水份。它开始干瘪,光滑的皮肤慢慢变硬、起皱,粉嫩的颜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它从一颗圆滚滚的肉球变成了一张死皮。 求生的欲望依然强烈,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再过不久,这个刚刚诞生的小生命就会永远消失。 不要死…… 还想再看一看这个世界…… 粉色肉球艰难地撩开眼皮,却又在下一秒无能为力地紧闭。 忽然,天空中有水珠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下雨了。 雨水浸润着这张死皮,丰盈着那些尚未消亡的细胞。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力睁开,求生的欲望猛然高涨,粉色肉球艰难地蠕动,极度渴望地看向不远处的草丛和黑土地。 它想活着!它不要放弃! 但干硬起皱的死皮紧紧将粉色肉球裹住,让它无法挪动。只有摆脱这层死皮,从套子里钻出来,它才能回到安全的地方。 雨水软化了死皮,让粉色肉球获得了一些蠕动的空间。它在沙地上打滚,磨蹭。 它拼命磨蹭,竭尽全力地寻找一线生机。 嗤地一声轻响,那层灰扑扑的死皮终于被粗糙砂砾磨开一条裂缝,晶莹剔透的软肉从缝隙里溢出,拼命扭动。 饱含惊喜的低鸣回荡在雨幕里。 粉色肉球飞快挣脱死皮,爬向不远处的黑土地。它的身形缩小了一大圈,不久前吸收的能量都在这次生死劫难中消耗一空。 爬进草丛,隐藏起自己,粉色肉球浑身瘫软,小肚皮一起一伏,喘地很急。 痒…… 还在痒…… 比之前更痒…… 难受的感觉又来了。 粉色肉球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悲鸣。它知道,自己又快死了。 它需要进食,但它不知道哪些东西是可以食用的,更不知道如何得到这些食物。 绝望似乎是一种永远都无法摆脱的情绪。 滴答……一颗暗红色的水珠顺着锯齿形的叶片,落在粉色肉球身上。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吸食这颗水珠。水珠里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烈性毒素。而毒素,正是粉色肉球的食物之一。 能量涌入身体,舒适感遍布每一个细胞,粉色肉球发出颤巍巍的呻吟。 狂躁的痒意瞬间退去。 粉色肉球连忙睁开眼睛,看向水珠滴落的叶片。椭圆形叶片从中间对折,边缘长满锯齿,像一个个捕兽夹。叶片上满是绒毛,绒毛分泌出暗红色液体。 嗅到液体散发的香甜气味,森林里的毒虫会情不自禁地飞过来,落入这个死亡陷阱。 然而对粉色肉球来说,这不是陷阱,是食物! 在雨点地敲打中,粉色肉球开始攀爬这株奇怪的植物。好在植物的根茎和叶片长满尖刺和绒毛,可以产生足够的抓力。 呼哧呼哧,粉色肉球粗喘着,不知道从茎秆上掉落了多少次,终于爬上最肥大的一张叶片,贪婪地吸食那些暗红色的毒液。 毒液被雨水冲刷,味道已经很稀薄,但是对于这个弱小的生命而言,它们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3节 肉球贪婪地进食,震动了叶片。电光火石之间,叶片猛然合拢,锯齿狠狠扎穿肉球的身体。 唧!细细的惨叫声根本无法撼动雨幕,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笑。粉色肉球串在锯齿上,痛地疯狂扭动,却还是急促地吸食着那些毒液。 任何痛苦都无法抹除进食的快乐,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第3章 唧!痛苦的尖叫从草丛里传来。 一只圆滚滚的粉色肉球被变异捕蝇草的叶片狠狠夹住,坚硬的锯齿扎穿肉球的身体。 这显然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但粉色肉球只是扭了扭,大眼睛湿润了一些,吞吃毒液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过了一会儿,叶片舒展开来,锯齿抽离,疼痛得到缓解。粉色肉球飞快爬向叶片上最大的一颗暗红色毒液。 为了一口吃的,它什么都可以不顾。 震动传来,叶片再次合拢,扎穿肉球的身体。 唧!尖叫声比之前还惨,但回报也是丰厚的。一颗红色毒液转眼就进入了粉色肉球的肚子。自从爬上这株捕蝇草,它就再没有挪动过地方。 数月过去,它长胖很多,颜色更为鲜嫩,肉质十分晶莹。原本挺拔的叶片,此时已被它肉嘟嘟的身体压弯,快要垂落地面。 一只尸蟞从泥土里钻出来,触须轻轻晃动,嗅闻着周围的空气。 它仰起头,看向贴近地面的那张叶片。叶片上传来香甜的气味,令它垂涎。 锋利的爪子探出去,勾住叶片。 叶片轻微震动,猛然合拢。 唧!一声惨叫突兀地响起,那上面东西! 尸蟞飞快晃动触须,更为用力地拉扯叶片,铁钳般的爪钩轻而易举地撬开锯齿。一颗胖乎乎的肉球从叶片里滚出来,落到地上。 唧唧……肉球发出不安的叫声,摔地晕头晕脑,缓不过神。 尸蟞立刻放开叶片,扑到猎物身上,锋利的口器狠狠咬掉一块晶莹剔透的软肉。 粉色肉球痛地直叫唤,胖乎乎的身体猛烈挣扎,将尸蟞掀翻。 尸蟞仰躺在地,嘴里还在咀嚼那团软肉。肉质看上去很鲜嫩,实际上却非常有韧劲儿。尸蟞的口器不断蠕动,却始终没能把肉嚼碎。数分钟之后,它放弃了,不得不梗着脖子一点一点把肉吞下去。 当尸蟞专注于咀嚼时,粉色肉球钻进土里,飞快溜走,唧唧唧的叫声充满愤恨。 这个仇,它记住了! 尸蟞翻转身体,还想再咬一块肉,却发现猎物已经消失。它用触须轻碰泥土,嗅到了残留的气味,长着尖锐钩爪的细腿立刻刨开泥土,追踪而去。 泥土里黑漆漆的,腥臭不堪,身体卡在里面,很难动弹。这让粉色肉球联想到了孕育自己的深渊。深渊让它恐惧。 逃到足够远的地方,它立刻从泥土里钻出来,朝一块大石头跑去。石头上布满孔洞,是藏身的好地方。 粉色肉球钻进其中一个孔洞,待了没多久却又扭出来,软绵绵的身体裹住一粒碎石子和一些泥土,吭吭哧哧地搬进孔洞。 吐出碎石子,把洞口堵住,没堵严实的缝隙用泥土填满,片刻功夫,这块石头上的一个孔洞就消失了。从外面看去只有一个凸起,简直毫无破绽。 须臾,一只尸蟞从石头下方的泥土里钻出来,轻轻晃动触须,嗅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气味。 它爬上那块岩石,用坚硬的节肢敲打一个小小的凸起,触须时不时垂下嗅探,仿佛找到了什么,却又一无所获。 嘟嘟嘟,嘟嘟嘟,轻微的敲打声持续不断。躲在孔洞里的粉色肉球紧紧蜷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气味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眼前只有石头?尸蟞想不明白。它敲了一会儿就失去耐心,扭头离开岩石,钻进土里。 敲击声停止了,但粉色肉球依旧不敢出来。它等了一会儿,确定危险已经远离,这才用胖乎乎的身体挤开小石子儿,从孔洞里爬出来。 它扭动着屁股,飞快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路过深渊时,不知想到什么,大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犹豫了又犹豫,粉色肉球忽然清脆地叫了一声,唧! 这一声充满壮士断腕的决心,颇具气势。粉色肉球小心翼翼地爬到离深渊很近的草丛,贼头贼脑地看了看。 跟它想的一样,那些黑色黏液每天都会爬上来,在周围搜寻自己的踪迹。地上留下的湿痕一条一条交错,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很新鲜。 看来这个地方以后都不能来了,除非万不得已。 粉色肉球颤巍巍地抖着自己的软肉,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一会儿,这才飞快爬出草丛,用身体裹住残留在地上的一些黑色湿痕。湿痕里的毒素储存在它的肚子里,余下的黑泥吐出去。 深渊之中传来一阵黏腻的声音,那些可怕的东西感知到了这个小生命的靠近。 粉色肉球连忙朝森林深处跑去,胖乎乎的身体连滚带爬,慌乱不已。终于远离了深渊,它爬回那块岩石,将裹在身体里的毒素吐进之前躲藏的那个孔洞,用小石子原模原样地堵好。 它不知道这个陷阱能不能用上,但做好每一次反杀的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它还很懵懂,却是个天生的杀手。 完事之后,它瘫倒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离开。 唧唧,唧唧,软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和狡诈。 粉色肉球路过捕蝇草生长的区域,大眼睛看了又看,盛满渴望的光。但它似乎生来就知道如何规避危险,终是坚定不移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它要重新寻找食物,但哪里会有食物?这个难题沉甸甸地压在粉色肉球心里。 不知爬了多久,天色变黑,那些霉斑一样的漩涡隐藏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粉色肉球累得瘫软在地上,圆滚滚的身体慢慢舒展,变成一张薄薄的饼。 这是一种放松方式,能快速恢复体力。 饥饿感如影随形,痒得令人发狂。薄饼一起一伏,急促地喘息。它真想大叫几声,把这种永远都无法摆脱的痛苦宣泄出去。 一只小小的蚂蚁从不远处爬来,触须轻轻碰着薄饼,似乎在分辨这是不是一种食物。 粉色肉球猛然一僵,起伏不定的肚皮完全静止,绷得很紧。它不敢呼吸,不敢动弹,本能地散发出捕蝇草的香甜气味。 是食物!蚂蚁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缓缓爬上薄饼,用口器咬着饼皮。 粉色肉球摊开的身体猛然合拢,把这只蚂蚁裹进肚子里。蚂蚁还来不及挣扎就被肉球分泌的胃液溶解成养料。养料被肉球吸收,只是一点点,却能让那种狂躁的痒意稍微平复。 舒适感让粉色肉球快乐地抖动起来。 唧唧,唧唧!它兴奋地叫着,软软的身体在枯叶里打滚。 它是天生的逃生大师,也是最乐于学习的猎手。从捕蝇草身上,它学会了如何耐心等待,如何引诱猎物,如何一击致命。 它继续躺平,把自己完全摊开,默默等待下一只不经意间路过的猎物。 --- 尸蟞爬进一个土坑,土坑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腹腔鼓起,里面是成群尸蟞。 咀嚼声很微弱,但因为太密集,还是能清晰地听见。咕咕唧唧,黏黏腻腻,令人毛骨悚然。 尸蟞咬开尸体的皮肤,爬进腹腔,准备进食。 然而刚吃了一小口,它就呆愣在原地,脑袋里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吃腐肉没有用,只能维持生存的基本需求。想要变强大,必须吃能量更高的东西。 从此时此刻开始,尸蟞学会了思考。它与所有同类产生了根本上的差异。 如果它更聪明一些就会知道,这叫做进化。 它黑点大的眼睛阴森森地看向周围的尸蟞。有些尸蟞吃得多,长得壮,坚硬的外壳油光发亮。与它们打斗,受伤的一定是自己。它挪开视线,很快锁定了一只刚孵化出来的小尸蟞。 它用自己的触须不断轻碰这只尚且弱小的猎物。 小尸蟞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它也用自己的触须碰了碰这只大尸蟞。 大尸蟞忽然扑上去,锋利的口器狠狠咬掉小尸蟞的脑袋,几口嚼碎,吞进肚子里。 周围的尸蟞没有思考能力,并不知道这个突发事件意味着什么。它们依旧在啃咬尸体,并不去在意这只异变的同类。 一天一夜过去,腐烂的尸体依旧躺在坑里,并未被成群尸蟞吃得一干二净。一只拳头大的尸蟞从尸体的腹腔里钻出来,刀刃一般的口器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擦声。 它的同类消失了,而它变成了一只庞然大物。 想要变得更大,它需要更多能量! 脑海中闪过一道粉红色的身影,那是最好的食物!找到它!杀死它!吃了它! 尸蟞立刻爬回昨日那块岩石,进化地更加敏锐的嗅觉让它确定,自己被欺骗了!那个粉色肉球的的确确就藏在石头里! 锋利的口器狠狠咬住岩石上的小凸起,生拉硬拽将其挪开。 一个孔洞展露出来,孔洞里散发出浓郁的,独属于粉色肉球的气味。尸蟞兴奋地晃动着触须,毫不犹豫地把口器伸进孔洞,吞噬里面的东西。 滋滋滋,这是剧毒腐蚀物体的声音,一股黑烟从尸蟞脑袋上冒出来。 下一秒,尸蟞掉落岩石,肚皮翻开,十六条长满尖锐钩爪的腿拼命抓挠空气,被痛苦折磨到癫狂。刀刃般的口器已经被溶解,脑袋也残缺了一大块。 它被暗算了! 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疼痛让尸蟞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知挣扎了多久,它终于缓过劲儿来,艰难地翻转身体,一摇一晃,踉踉跄跄地爬向森林深处。 那只狡猾的猎物,它吃定了! --- 粉色肉球已经躺平一天一夜。被它吃掉的蚂蚁,蜈蚣、鼻涕虫,千足虫,多得数不过来。 这些虫子所蕴含的能量显然比捕蝇草的毒液多得多。粉色肉球吃胖了一圈,摊成薄饼的面积扩大不少,抓住的虫子也就更多。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粉色肉球可以一直一直躺下去,等着食物自己送上门。 但它生来就对危险具有强烈的感知。身体忽然一阵发抖,紧接着便是一股寒意在每一个细胞里传导。粉色肉球立刻把平展的身体缩回来,飞快爬向远处。 这里不能再待了,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能感觉到尸蟞的逼近。 它刚走没多久,一只巨大的尸蟞就来到它原本躺着的地方,用触须不断嗅闻那残留的气味。 跑了! 尸蟞吱吱乱叫,气得发狂。 粉色肉球换了一个地方躺平。没过多久,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袭来,它身体里裹着半只鼻涕虫,吭吭哧哧地转移。 尸蟞再度来到它躺过的地方,触须急晃,尖锐的钩爪狠狠抓挠地面。 又跑了! 粉色肉球躺平一会儿,吃些虫子,感知到尸蟞的靠近,便赶紧换一个地方,继续躺平。不知不觉,它竟走遍了这座黑雾缭绕的森林。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4节 追踪它的尸蟞总是在它离开后赶到,发出挫败的尖叫。每每错失猎物,这只毒虫的脾气越来越狂躁。或许总有一天,两个仇敌会在某一处相遇,鏖战至死。 这天,粉色肉球爬上一棵大树,准备休息一会儿。 树下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两个从未见过的生物缓缓进入粉色肉球的视野。他们非常庞大,长得与所有虫子都不一样。 粉色肉球对危险的感知猛然间攀升到顶点! 安静!不能被发现! 粉色肉球紧紧扒拉着一张树叶,顶在大脑袋上的一颗黑眼珠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这两个生物每走一步都会踩死很多虫子!如果自己躺在树下,这会儿也早就被踩扁了!他们很强大!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第4章 能吃吗? 他们快要过去了,到底能不能吃…… 这个问题萦绕在粉色肉球的脑海,像无法消散的阴魂。强烈的好奇心终于盖过恐惧,它抖了抖身上的软肉,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隐藏在腐烂的落叶里,跟了上去。 泥土的腥味将它包裹,给予它安全感。 粉色肉球把身体拉成粗短的一条,模仿鼻涕虫的爬行方式,悄无声息地前进。 鼻涕虫是这座森林里最安静的虫子,但它过于缓慢的爬行速度非常不可取。粉色肉球很善于从猎物身上学习各种生存技巧。它非常笃定,自己不会被发现。 大眼珠隔着叶片缝隙,悄悄往外看。这两个奇怪的生物比任何虫子都大!要怎样才能吃掉他们? “嗯?” 扎着高马尾,穿着冲锋衣的圆脸女孩忽然回头,看向四周,嘴里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她的同伴语气十分沉稳。 “师父,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们。”女孩不断转动脑袋,巡视着所有阴暗角落。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画满黑色符文,蝇头大小,密密麻麻,排布成神秘的图腾。 就连女孩白皙的脸蛋也被图腾覆盖,看不清五官,只有眉心处的一小块皮肤干干净净,光洁一片。这让她显得很神秘,也很可怖。 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脚上没穿登山靴,身上也没穿冲锋衣,反倒踩着一双棉布鞋,套着一件练功衫。穿行这座危机四伏的森林,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一次晨练。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老者淡淡说道。 “可是我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女孩皱眉,眼神中的警惕更浓了几分。 “被盯上了?”老者笑了笑,朝前走去,“不用在意,除了鬼王,我这辈子还没怕过谁。这里还只是边缘,没到腹地。我们的猎物都在森林深处。继续走吧。” 女孩踌躇几秒,又四下看了看,这才跟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却始终没能发现窥视自己的东西。 “管你什么妖魔鬼怪,师父在这里,你出来就是找死!”女孩小声嘀咕,表情凶狠。 躲在枯叶中的粉色肉球:……是不是被发现了? 一动不动地蛰伏了一会儿,它再度跟上去,动作比之前更小心。它一定要搞清楚,这两只大虫子到底能不能吃。 两人走得很慢,时刻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越到森林深处,天色越暗,腥臭不堪的黑雾隔绝了视线,一切都是粘稠的,模糊的。所有树木都长得很奇怪,像狰狞的恶鬼,影影绰绰,扭曲不堪。 树梢上常常挂有粗壮的毒蛇。被脚步声惊动,它们立刻竖起三角形的脑袋,从两颗锋利毒牙中吐出腥红蛇信。 它们扭动着鲜艳的身体,发出嘶嘶的威胁声,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用毒牙咬穿猎物的脖颈。 走入这里就像走进地狱,又像是走进了某具尸体早已腐烂的腹腔。无处逃生的感觉令人窒息。 女孩眼中的警惕更为强烈,一只手握紧背包肩带,另一只手探到后腰,握住枪柄。 老者闲庭信步的姿态也变得紧绷起来。 “小心脚下。”老者忽然发出警告,声音微含惊悸。 女孩立刻停步,低头看去。 地上的枯叶和碎石被什么东西腐蚀,显现出一条条焦黑的痕迹。痕迹上覆盖着一层黏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女孩连忙后退,转头查看。周围还有更多痕迹,凌乱地交错,像赛车场里的轮胎印。但结合黏液来看,却更像某种剧毒生物从此处爬过。 “是变异蛞蝓?”女孩猜测道。 从湿痕的尺寸来看,这么大的蛞蝓,应该一口能吃掉一个人。分泌的黏液比强酸还毒,沾上即死,化骨如化水。碰上这种怪物,没有人能活着回去! 看见自己的靴子沾上黏液,凹陷下去一块,女孩连忙后退,一时间冷汗淋漓。 “不是蛞蝓,是深渊。”老者抬头看去。 女孩也跟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天空。密密麻麻的漩涡汇聚在阴沉天空的一角,像夏日萦绕在人类头顶的蠓虫。更远一些的天空也有漩涡,却少得多。 那些“蠓虫”下方就是深渊。 “密集恐惧症患者看见这个会疯。”女孩咽了咽唾沫,声音有些嘶哑。 她也是头一次靠近这个地方。 传说中,那座深渊是一切恐怖的源头,也是一切恐怖的终结。天空中的漩涡,全都诞生于深渊深处。如果能把深渊填平,这个没有希望也没有光明的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任务者都能回到最初的地方,继续他们或可悲,或平淡,或幸福的生活。 然而,没有人尝试过这个方法。每一个试图靠近深渊的人都消失了。 女孩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些漩涡。 “副本容量有限,总要找个倒垃圾的地方,不然那么多被困的任务者和鬼怪,会把副本挤爆。”老者盯着那片天空,目光里一片深沉。 他话音刚落,盘踞天空的无数漩涡竟一张一翕,吐出许多东西。 东西直直地落下去,掉进二人看不见的所在。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前方的视野,再过去大概几百米就是深渊。除非想死,否则没人敢走近深渊,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起源。 但看不见并不能阻挡恐惧的升腾。 嘶吼、咆哮、尖啸……各种可怕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然而比这些更恐怖的,是那种黏腻的进食声。 蛆虫钻入耳朵,贴着耳膜啃噬耳道里的皮肉,大约就是这种动静。 深深的恐惧从女孩的眼睛里爬到脸上。她悄悄挪到老者身边,拽住老者的衣摆,艰难地吞咽口水:“师父,我们快走吧。” “别怕。副本倒垃圾的时候,我们是最安全的。深渊不会溢出来,它们正忙着吃饭。”老者拍拍女孩的脑袋,慈爱地笑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女孩无语:“师父,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你胆子这么小,师父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进副本。”老者面带忧虑,垂眸观察那些湿痕,摇头道:“深渊的活动范围变大了,这可不是好事。” 女孩吓得脸色发白,“师父,深渊会不会扩散到城市?” “不知道。”老者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是最坏的结果。” 女孩眼中的恐惧陡然加深,却又很快变成期待和怅然:“真到了那一天,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叹息着拍了拍徒弟的脑袋。当生存变得比死亡更可怕时,与世界一起毁灭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走吧。”老者嘴上说着离开,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师父,那是什么?”女孩扯了扯老者的衣摆,朝更远的地方指去。 一棵巨树冲天而起,插入云霄,黑色树冠以张狂的姿态铺展开来。在那处,天空中的漩涡都变得十分稀少,仿佛恐惧于这棵巨树的存在。它是这座森林最浓的一片阴影。 老者转头看去,警告道:“那是骷髅树,危险程度不下于深渊。以后你一个人来,千万不要靠近。” “骷髅树?”女孩琢磨这个名字,满脸疑惑:“我没看见树上有骷髅啊!” “等你看见的时候就晚了。”老者严厉告诫:“进入危险的副本,师父可以救你。进入这座森林的其他地方,师父也可以救你。唯独深渊和这棵树,你不能靠近,否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师父。”女孩躲到老者身后,小声嘀咕,“如果不跟师父一起,我打死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 老者眺望巨树,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渐渐涌上恐惧。 粉色肉球躲在草丛里偷窥。 这两只大虫子的叫声好奇怪,不是唧唧,不是吱吱,是叽里呱啦。以后可以学一学。 粉色肉球一动不动地潜伏在暗处。泥土的腥味将它包裹。 由于长时间未曾进食,狂躁的痒意在每一个细胞里烧灼。处于狩猎中的粉色肉球并不想离开两只猎物,于是悄悄舒展身体,把一片枯叶裹进肚子里。 叶子是什么味道,它还没吃过呢。 ……yue~ 作呕的感觉像榔头一般敲打着它的脑袋。它连忙把枯叶吐出去,胖乎乎的身体僵硬不动,呼吸也一同屏住。 即使被恶心的东西搅了胃口,它依旧恪守着猎手的基本准则——当实力弱于猎物的时候,一定要彻底地隐藏自己! “谁?”女孩猛然回头,低声呵斥。 粉色肉球一下子僵住。 女孩一只手把老者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掏出木仓,指向粉色肉球所在的草丛。 老者手臂垂落,衣袖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柄降魔杵。 被发现了?粉色肉球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它挫败地抖了抖粉嫩的软肉,正准备顺着地缝钻进土里,却听见身后传来飕飕的劲风声。 一只拳头大的尸蟞忽然从灌木里蹿出来,扑到粉色肉球身上。 吱吱!唧唧! 两个仇敌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出草丛。 女孩:“……原来是毒虫。” 老者眸光微闪,摇头道:“两只都不是普通毒虫,把它们抓起来。” 女孩连忙掏出网兜跑上去。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那尸蟞似乎产生了某种变异,身体散发着暗红色的幽光,个头比同类大得多,一边撕打一边吱吱狂叫,毒性和杀伤力都很恐怖。 只是三两下,它锋利的钩爪便把粉红色的毒虫撕碎,触须飞快晃动,寻找着散落的碎片,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猎物的肉全都吃掉。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5节 那粉色毒虫只唧唧叫了一声就彻底归于死寂。 这场战斗开始得太快,结束得也猝不及防。 女孩举起枪,对准尸蟞,神情十分紧张。 这座森林里的任何一个物种都不能轻视,包括一只虫子! 第5章 要死了吗? 被尸蟞撕碎的时候,粉色肉球脑海里划过最为绝望的一个念头。 然而,刚刚诞生的它很快就明白,原来世界上竟然有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东西。 身体化成碎片的同时,剧烈的疼痛也附着在这些碎片之上,被分成了无数份。每一个碎片都拥有独立的意识,每一个碎片都在绝望中挣扎。它们彼此分裂,又彼此连通,共享着一切感受。 于是痛苦变成了无止境的深渊。 眼珠也被撕碎,又在每一块碎片上重新生长。 视野变得极其凌乱。有的眼睛看见一堆落叶,有的眼睛看见腐臭的泥土,有的眼睛看见尸蟞凑近的脑袋,有的眼睛看见灰暗的天空。 整个世界仿佛也在碎裂。 意识变得无比混乱,痛苦、绝望、愤怒、疯狂……所有思绪无限地扩大出去。每一块碎片都遭到重创,承载着巨大的痛苦。能量地快速流失让那种难以形容的痒意,在每一个碎片里爆发。 粉色肉球一直以为深渊是最可怕的地方。直到此时此刻,它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深渊。 如果任由每一个碎片就这样分裂出去。它们会在疯狂的痒意中化为粘稠的黑色液体。它们会逐渐失去清晰的意识。它们会风干,变作一块块死皮。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存在了。我那么拼命地抢夺着自己的理智,那么拼命地抵抗着恶念的侵袭,那么渴望着深渊上的光…… 对于“我”的感知和珍惜,在死亡降临的这一刻,变得如此强烈!粉色肉球碎裂的每一只眼睛都在流泪。 即使现在的它,还不知道流泪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我不能失去“我”!我要“我”存在! 这个念头像天空中咆哮的雷电,那么远又那么近,带着撼动深渊和大地的威力。 下一瞬,那些碎裂的意识,竟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重新黏连。无形的巨力将它们推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又让它们靠近。 只有战胜每一个“我”,才能变成真正的“我”。 这个刚诞生没多久的小生命,尚在懵懂之中,却已经明白了活着的奥义。 --- 女孩果断地开了一枪,子弹精准地穿透尸蟞的身体。 直直冲向女孩的尸蟞翻倒在地,挥舞着钩爪,吱吱惨叫。暗红色的液体和一些黄黄白白的内脏从洞开的伤口里涌出来,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女孩惊疑不定:“它的血怎么跟人血一样?” “别分神!”老者严厉警告。 但已经晚了。 尸蟞飞快翻身,冲向女孩,背上的硬壳忽然裂开,探出一双翅膀。这只尸蟞竟然已进化到会飞的程度! 翅膀切削空气,发出刺耳的嗡鸣。女孩来不及躲避,被尸蟞扑到脸上。锋利的钩爪比钢铁更坚硬,却未曾划烂女孩的皮肤。 女孩连忙抓住尸蟞的翅膀,用力将它撕下,丢在地上。 老者投掷出降魔杵,想把尸蟞钉住。 但尸蟞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更快,竟然一个翻滚,躲开降魔杵,吱吱尖叫着钻进灌木丛。 “艹你大爷!”女孩爆了一句粗口,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面容凶狠地追上去。 “别追!”老者立刻拉住她,“尸蟞是群居物种,你追上去小心掉进虫窝!这里不能待了,那尸蟞可能会叫来同伴攻击我们!” 女孩脸色几变,终是压下怒火,乖乖答应一声。 “妈的,差点把我漂亮的脸蛋弄花!”女孩摸了摸脸上的几条抓痕,犹自愤愤不平。 老者看看她布满狰狞图腾的脸,一时默然。 二人飞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咦?” 走过那只被撕碎的粉色毒虫时,女孩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师父,你快看,这只虫子是不是在复活自己?” “复活自己?”老者眸光一闪,立刻走过去。 二人弯腰查看,目中皆显现出异样的光。 只见那些散落在叶片上的粉色肉块竟然长出一根根细丝,向周围蔓延出去,轻轻蠕动,仔细触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肉块与肉块分隔得不是太远,于是那些细丝很快就找到彼此,然后纠缠在一起,用力拉扯对方。 撕开的荷叶不会马上断裂。叶囊里的白丝会把断口连在一起。 粉色毒虫的状况跟荷叶非常相似,却又存在本质上的不同。粉色毒虫的每一个碎块都是活的。它们所做的不仅仅是连接断口,而是把所有碎块拉扯到一起,重新黏连。 这诡异的景象令女孩和老者看得目不转睛。 “师父,这是什么虫子?你以前见过吗?”女孩压低音量。 她也怕打扰了这只毒虫的复活。 “没见过。等它活了我们再走。你把装毒虫的罐子拿出来。”老者沉声吩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女孩连忙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略有些兴奋地等待着。一只具有自我复活能力的毒虫,足够她耍弄很久。 每一个碎块都被细丝找到,然后慢慢拉扯着靠近彼此。细丝的力量非常有限,所以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艰难。 两分钟后,老者失去耐心,吩咐道:“把它装进罐子,我们走!” 女孩连忙拿出一个小铲子,把十几个碎块铲起来,放进玻璃罐。她的动作很仓促,黏连在一起的碎块掉下罐子的时候互相撞击,细丝断裂,又散开了。 女孩没有时间好好观察,把罐子往背包里一塞,匆忙离开这个地方。 刚聚拢在一起的意识又分裂了。黑暗笼罩下来,仿佛回到了深渊。这样的变故未曾让绝望更汹涌地袭来,反而激发了一定要寻回“自我”的强烈执念。 每一个碎块都在微弱地鸣叫,呼唤彼此。每一个碎块都极尽所能地把自己延伸出去,寻找最初的自己。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在彻底的黑暗之中,一个几近消逝的生命又一次获得了重生。 --- 经过长时间的跋涉,老者和女孩终于抵达森林腹地。他们找到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小憩。 “师父,我会不会死?”女孩忧心忡忡地问。 “有师父在,你一定没事。扛过去了,你就是最强的任务者。”老者笃定地说道。 女孩黯淡的双眸里散发出明亮的光芒,苍白嘴唇情不自禁地上扬,勾出一抹饱含希望的微笑。 老者静静看着她,表情慈爱,眼瞳深处却划过一道幽微的暗芒。 希望?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 “对了,我来看看那只虫子!”女孩拍拍膝盖,飞快打开背包,掏出一个玻璃罐。 老者好奇地看过去。 玻璃罐里躺着一只完整的虫子,圆滚滚,胖乎乎,半透明的质地,粉粉嫩嫩的颜色,身体里没有内脏,十分纯净,大脑袋顶着一颗黑漆漆的眼珠,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一般。 重见光明之后,它连忙把大脑袋贴在玻璃罐上,眼睛瞪圆,直勾勾地看着女孩。 与它愤怒的目光碰触在一起,女孩一时间竟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师父,它它它,它复活了!”女孩结结巴巴地说道:“它好像有智慧,在生我的气!” “给我看看。”老者语气平静,眸光却闪了闪。 女孩握紧玻璃罐,有些不舍,却还是犹犹豫豫地把罐子递过去。 老者淡笑道:“放心吧,师父不会抢你的玩具。如果这只虫子复活能力很强,毒性也过得去,我就帮你把它炼成蛊虫,养在你身体里。以后你又多了一个保命的手段。” “谢谢师父!”女孩提高嗓音,满脸惊喜。 老者晃了晃罐子。 罐子里的粉色肉虫滚来滚去,昏头昏脑。 老者拿稳罐子。 粉色肉虫立刻扒拉住玻璃壁,稳住自己,黑漆漆的大眼珠直勾勾地瞪着老者,里面有凶猛的怒火在燃烧。 唧唧,唧唧,唧唧……它急促又大声地叫着。 老者眸光连闪,心绪微动。 女孩掩住嘴偷笑,调侃道:“师父,你别晃了。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我感觉它骂得挺脏的。” 老者:…… 粉色肉虫: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你好好养着它吧。它的确开了灵智。”老者把玻璃罐还给女孩。 女孩连忙抱住罐子,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粉色肉虫。 “它真的好漂亮,像水晶果冻!师父,你知道它是什么种类吗?” “不知道。大概跟蛞蝓是一个种类。” “师父,你说它吃什么?” “你抓些虫子塞进去,看看它吃不吃。” “万一它被虫子吃掉了呢?” “那就证明它除了复活,没有别的能力,被吃掉也不可惜。” “那我抓几只凶猛的毒虫,看看它能不能活下来。”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6节 只是三两句话,粉色肉虫的命运就被决定了。没人在意这个决定对它来说算不算残酷。 弱小,在这个世界是原罪。 第6章 粉色肉球拼命朝两只大虫子叫骂。 明明什么都看得见,偏偏被一层坚硬的东西挡住,像是被吞进了肚子里。说不害怕,那当然是假的,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情绪却是愤怒。 对大虫子的愤怒,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愤怒。弱小令人如此无力。 叫骂了一阵儿,粉色肉球终于累了。它瘫成一张薄薄的饼,饼皮一起一伏,粗重喘息。 “小东西,我给你弄点吃的。”女孩戴上金丝手套,探向挂在树丛中的一张巨大蛛网。 蛛网上静静趴伏着一只蜘蛛,鸽子蛋大小,浑身长满黑毛,背部的花纹组成一个诡异的骷髅头,尖锐毒牙滴落粘稠毒液,一看就不是善茬。 在这座森林里,如果给毒虫们排个序,这只鬼面蛛绝对榜上有名。 “小心点,被它咬一口,你就没命了。”老者沉声提醒。 “知道啦师父,我戴着手套呢。”女孩的动作快如闪电,一下朝蜘蛛捏去。 蜘蛛感知到危险,静静俯卧的身体猛地一弹,引动蛛网剧烈震颤。被蛛网黏附的枝叶也跟着沙沙作响,安静的森林瞬间变得喧嚣。 然而这一弹,竟直接弹进女孩的掌心,被牢牢抓住。 吱吱,吱吱!蜘蛛发出惊怒的叫声。 玻璃罐塞在女孩的衣服口袋里。躺在其中的粉色肉球忽然抖了抖,然后迅速把瘫成薄饼的身体蜷缩成肉球。 它最讨厌吱吱的叫声,会这么叫的虫子都不是好东西! 它努力朝玻璃罐的顶端爬去,想来到口袋的边缘,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玻璃壁太过平滑,没有摩擦力,它爬一次就摔一次。 摔了无数次,它都不放弃,依旧孜孜不倦地爬着。 经历过一次死亡,它知道“坚持”这项品德对生存来说是多么重要。 被尸蟞撕成碎片的时候,如果它产生哪怕一丝丝的,放弃的念头,它都不会在这里。 爬了又爬,摔了又摔,粉色肉球一边疼一边努力着。 女孩死死捏住鬼面蛛。 虫子的体积比起人类本该是非常渺小的。但这只鬼面蛛猛烈挣扎的力道却能让女孩的手臂不断摇晃,瑟瑟发抖。 “师父,快帮我把罐子打开!我抓不住它了!”女孩满头冷汗,面容惊恐。 她总说不要小看这座森林里的任何一种生物,却依旧犯了轻视的错误。 不知道努力了多少次,粉色肉球终于爬到玻璃罐顶端。上面透出亮光,显现出森林的景象,隐隐还能嗅到熟悉的腐臭味和泥土的腥味。 唧唧!粉色肉球发出兴奋的叫声。 原来攀爬光滑的平面,尤其是向上的时候,身体必须分泌出黏液,还得把贴着平面的那层皮肤变成吸盘。这样就可以在任何地方来去自如。 这是从鼻涕虫身上学到的东西。 粉色肉球一边存储新的生存技能,一边用身体去顶玻璃罐的盖子。它知道,这样能逃出去。 哐当一声,盖子开了。粉色肉球愣在原地!它没想到自己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不等它爬出去,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落下来。 哐当,盖子又关上了。 粉色肉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错过了一次逃生机会。唧唧!它发出挫败的低鸣。 “小东西,如果你能活下来,我就让你当我的玩具。”女孩举起玻璃罐,笑眯眯地低语。 粉色肉球懵里懵懂地眨着眼睛,视线凝在女孩布满刺青的可怕面容上。 “不要看我,看看你屁股下面。你怎么连基本的警觉性都没有?”女孩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粉色肉球。 没有警觉性?不可能的。看见莫名其妙掉落的黑东西,粉色肉球的第一反应不是观察,而是逃跑。这是深渊之中汲取的教训。 它立刻绕着盖子转圈,完全不敢停下。 鬼面蛛没有往上爬,也不在意另外一只虫子,而是用锋利的节肢铛铛铛地敲击玻璃壁。只要敲碎玻璃,它照样可以逃出去,这就是有实力和没实力的差别。 在虫类中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它,总会想着暴力破局。 听见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女孩吓得脸都白了。 “师父,罐子会不会被它敲碎?”不敢再捧着罐子,女孩连忙把这东西放置在一旁的石头上。 “不会,这个罐子很结实,只要你不摔它,一只虫子敲不碎。”老者淡淡摆手。 鬼面蛛猛烈攻击着玻璃。 在这座森林里,只要活得长久,拥有足够谋生的实力,多多少少都会开一些灵智。普通的蜘蛛只会乱跑,盲目地寻找出口,哪里知道敲碎玻璃可以逃生。 把身体吸附在盖子上的粉色肉球暗暗松了一口气。没被这只虫子当成食物就好。 但它高兴地太早了。 敲击数分钟后,鬼面蛛终于意识到这样做只是徒劳。它静静趴伏一会儿,长在脑袋上的八只眼睛阴恻恻地看向头顶。 一股寒意传遍全身,令粉色肉球打了个激灵。 不祥的预感很快应验,那只黑色的毛虫子竟然飞快爬上罐子,探出锋利的钩爪,准备袭击自己。粉色肉球没有逃,而是僵在原地。 “小东西吓傻了?”女孩蹲下身,饶有兴致地观察。 粉色肉球依旧吸在盖子上,没有逃开。它似乎已放弃挣扎。 “你好没用啊!这就不行了?啧啧啧。”女孩失望摇头,却在下一秒愣住。 只见那粉色肉球忽然松开吸盘,让自己直直掉落。已经爬到它身边的鬼面蛛刚探出钩爪,却扑了个空。它之前快速爬行闪袭的力气全都白费了! 鬼面蛛发出既挫败又愤怒的叫声。 “师父你看见了吗?这只虫子好聪明!它还知道声东击西呢!”女孩露出惊喜的表情。 老者扫开落叶,铺上碎石子,点燃一丛篝火。温暖的火苗驱散了黑雾入侵身体带来的阴冷感觉。他淡淡扫视玻璃罐,笑容慈爱。 女孩把罐子捧到火堆边,让师父陪自己一起看戏。 粉色肉球落到罐子底部,咸鱼一样躺着。 鬼面蛛吱吱叫了几声,不得不顺着玻璃壁往下爬。不知道要在这个罐子里待多久,它自然需要进食。况且,这只猎物看上去很肥美,味道一定不错。 毛绒绒的毒虫再度逼近,死亡悬于头顶。粉色肉球依旧摊开肚皮躺在原地。 “掉下来很容易,爬上去就难了。你的速度肯定没有蜘蛛快。你快逃啊!”女孩用纹满刺青的指头点击玻璃,试图提醒那只粉色肉虫。 老者笑着瞥她一眼,暗叹小徒弟的天真可爱。 鬼面蛛已经下到罐底,飞快爬向粉色肉虫,锋利的钩爪刺向猎物。 “死了死了,这回死定了!”女孩扼腕不已,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再度让她震惊。 只见那粉色肉球竟嗖的一声飞上罐顶,牢牢黏在盖子上。鬼面蛛的进攻又一次扑空。 女孩眼睛都看直了,急促问道:“师父,刚才那一幕你看见了吗?这只虫子没有翅膀,它是怎么飞上去的?” “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它掉下来的时候,身体里拉出一根丝,连在盖子上。蜘蛛追到身边的时候,那根丝用力一拉就把它拉上去了。它不会飞,它在吊威亚。” 老者的观察力十分敏锐。 女孩听得呆愣,眼里异彩连连,不由自主地感叹:“这只虫子聪明得有点可怕啊!它应该是虫界的爱因斯坦吧?” 老者忍俊不禁。 罐子里,那只鬼面蛛正在无能狂怒。它吱吱乱叫一阵,毛绒绒的钩爪飞快挥舞,把玻璃壁敲得铛铛作响,仿佛在泄愤。 那只粉色肉虫安安静静地吸附在盖子上,大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微光。死亡带给它的不仅有痛苦,还有更多的生存技巧。 “我给你取个名字,叫爱因斯坦好不好?”女孩哈哈直乐,语气里带着宠溺,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触摸粉色肉虫胖乎乎的身体。 鬼面蛛不可能放弃这只猎物。把怒气宣泄出去之后,它又开始往上爬,刚爬到近前,粉色肉球掉了下去。 鬼面蛛调转头往下爬,刚爬到底,嗖的一声,粉色肉球又吊上去了。 鬼面蛛:……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我要杀了你!听见了吗?我要杀了你! “乐死我了!哈哈哈!”女孩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抹眼泪,笑得十分开心。她已经很久没享受过这么愉悦的心情了。 老者颇感无奈地摇头,眼里暗光闪烁。能笑就笑吧,过了今晚,怕是永远都笑不出来了。 爬上去,掉下来,爬下来,吊上去……两只虫子在玻璃罐里上演着一场滑稽的闹剧。女孩捧着双颊,津津有味地看着。 数分钟后,鬼面蛛已厌倦了这场没有结果的追逐。它不比粉色肉球聪明,却也拥有智慧,而且实力更为强大。它静静蛰伏在罐底,八只眼睛寒光四溢。 粉色肉球吸在盖子上,也死死盯着对方。 它们都知道,如果出不去,它们之间总要死一个。死了的那个就是食物。 忽然,鬼面蛛抬起尖尖的尾部,对准上方的粉色肉球喷出一股白色蛛丝。黏性极强的蛛丝迅速把肉球包裹。 “不好,出绝招了!”女孩面露紧张。 粉色肉虫虽然聪明,却没有攻击手段。逃只能帮它拖延时间,不能保命。 “果然啊,面对强大的敌人,逃是最无用的抵抗方式。”女孩看着被蛛丝裹成一颗球的粉色肉虫,惋惜地叹出一口气。 鬼面蛛飞快爬到罐顶,尾部源源不断地喷出蛛丝,越缠越厚。裹在蛛丝里的粉色肉球猛力弹跳,剧烈挣扎,却总是徒劳。 锋利的毒牙刺入,注射毒液。 慢慢的,不断弹跳挣扎的猎物变得异常安静,一动不动。它似乎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用不了多久,它便会被剧毒溶解成一颗富含营养的液体。 这个结局在悬殊的实力面前仿佛早已注定。 女孩敛去笑容,眼眸里溢出幽暗不明的光。 “就这么死了?真没意思!”用漠然的语气点评着一个小生命的逝去,她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7节 第7章 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裹在蛛丝里的粉色肉球大感震撼。 上一秒,它以为自己死定了,下一秒,它的身体里被注入一股毒液。这种毒液的毒性,远远超越它之前吃过的所有虫子。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味? 粉色肉球忽然就安静下来。它不再挣扎,不再蹦跳,不再试着逃脱,根植于灵魂中的痒意得到了极大的安抚。 主动送上门的食物怎么能放过?出于本能,粉色肉球立刻蜷缩身体,嫩嫩的软肉变得比石头还坚硬,将毒牙卡住。 好吃!还要!粉色肉球发出快乐的鸣叫。 感觉到自己的毒牙被箍紧,鬼面蛛立刻加大毒液的剂量。 再来点,再来点!粉色肉球的叫声更加欢快。它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抱着鬼面蛛这只奶瓶,不知节制地吮吸着。 毒囊被飞速吸干,鬼面蛛变得焦躁不堪。 砰砰砰……女孩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篝火,听见这轻微的撞击声,不由朝放置在一旁的玻璃罐看去。 “师父,它怎么了?” 只见那鬼面蛛拼命甩动脑袋,一下一下把蛛丝球甩到玻璃壁上,八条毛绒绒的腿飞快挪动,爬来爬去,显得十分狂躁。 “吃到好东西,兴奋了吧?”老者猜测道。 “那颗水晶果冻真有这么好吃?”女孩舔舔干燥的唇。 “怎么,你也想尝尝?行啊,待会儿师父给你抓一罐虫子带回去吃。”老者打趣小徒弟。 女孩连忙摆手,讪笑着说不用不用,谢谢师父。 “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去周围逛一圈,看看哪条路最好走。万一你撑不下去,我马上带你回市区。”老者拍拍小徒弟的脑袋,安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跟我的亲女儿没什么两样。别怕,师父不会让你出事的。” 女孩眼眶微红,嗓音哽咽地说道:“谢谢师父。如果没有师父,我早就死了。” “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还要给师父养老送终呢!”老者轻叹一声,信步离开。 女孩看着他仙风道骨的背影,眸子里暗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砰砰砰……更为剧烈的撞击声把视线吸引过去。 “吃个东西你闹这么大动静干嘛?你疯了吗?”女孩似乎很喜欢自言自语,垂眸看着玻璃罐,表情有些嫌弃。 玻璃罐里的鬼面蛛已经从焦躁发展成癫狂,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快甩动着叼在嘴里的蛛丝球。野狗咬住猎物也会如此。它们疯狂摆动脑袋,试图把肉从猎物身上撕扯下来。 但此刻的鬼面蛛显然不是为了撕扯肉块,更像是为了摆脱一个烫手山芋。 女孩眉梢微挑,显出几分狐疑。 “你想把这颗球甩开?为什么?它不是你的储备粮吗?”这一声呢喃并不能阻止鬼面蛛的疯狂。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频率极快,带着不死不休的意味。鬼面蛛自己也撞得头晕脑胀,时不时翻倒在罐子底部,好半天爬不起来。 粉色肉球疼得直打哆嗦,但只要疼不死,它就往死里吃。它绝不会放弃到嘴的食物。 唧唧,唧唧……它催促鬼面蛛多给自己投喂一些毒液。 然而鬼面蛛不是无底洞,不可能源源不断地分泌毒液。没过几分钟,它的毒囊就被吸得一干二净,身体迅速变得虚弱,性情却越来越狂躁。 立刻摆脱这只奇怪的猎物是鬼面蛛唯一的想法。 但它失败了。它没把猎物撞死,反倒把自己的体力消耗一空,最后只能仰躺在罐子底部,八条腿拼命将蛛丝球往外推。 粉色肉球感觉到推力,立刻夹紧身上的软肉,牢牢卡住毒牙。没有小婴儿会在吃饱前丢掉自己的奶瓶,它也一样。 猎物变成猎手,故事的反转让鬼面蛛措手不及。最后一丝力气也都耗尽,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仿佛已经死了,肚皮上抱着一颗甩不掉的球。 女孩满脸惊讶,低声道:“喂,你死了吗?怎么不动了?” 忽然,鬼面蛛开始痉挛,毛绒绒的八条腿像过了电一般飞快抽搐。数十秒后,这种痉挛戛然而止,罐中一片死寂。 女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情况不对。她把玻璃罐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那颗白色蛛丝球竟然开始微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女孩颇感惊讶地皱眉。她还以为那条粉色肉虫早就被鬼面蛛的毒液溶解了,没想到小东西挺能耐,折腾了十几分钟还没死! 它是怎么做到的?它对剧毒免疫?这个能力自己可不可以利用?许多疑问在脑子里打转,女孩的目光充满探究欲。 蛛丝球颤动的幅度加大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准备挣脱。 “没用的。鬼面蛛的蛛丝黏在身上就取不下来,除非揭掉一层皮。我见过一个任务者,他就是因为脑袋被蛛丝缠住,活生生憋死了。在场十几个任务者,谁都救不了他的命。”女孩喃喃自语,眼中带着怜悯。 白球的颤动停止了,被困在里面的小东西仿佛听见了这句令人倍感绝望的话。 女孩摇摇头,呢喃道:“这个世界没有奇迹。” 但奇迹就在她眼底真切上演着。 --- 时间回到数分钟前。 狂躁的痒意在身体里灼烧,却已经没有食物可以缓解。奶水已经吸干,贪得无厌的粉色肉球决定把奶瓶也一起吃掉。 和深渊一样,它也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的无底洞,它的行为模式是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起初,它还想着挤破蛛丝球,跑到外面去,把鬼面蛛裹进肚子里慢慢消化。但它很快就发现,蛛丝球远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坚韧。 于是它花了一分钟时间去思考。 从敌人身上学习猎杀技巧,这是它最擅长的事。它当然知道鬼面蛛并不是在喂养自己,而是想用毒液将自己溶解,然后吃掉。 它也用溶解的方式吃掉猎物,但区别在于它不懂得利用肌肉地蠕动,把毒液注射出去。 接触过鬼面蛛,领教了对方的杀招,它很快就学会了这个非常高效的捕食技巧。它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运用在往后的猎杀中。 于是,鬼面蛛的毒牙便被粉色肉球的细胞液溶解,细胞液里的毒素经由伤口,快速注入鬼面蛛的身体。 精疲力竭的鬼面蛛开始抽搐、痉挛、挣扎。但粉色肉球的毒性显然比它强得多,只是片刻功夫,它的身体就僵直了,隐藏在甲壳里的脏器缓缓溶解。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半腐蚀的毒牙像两根吸管。粉色肉球含住吸管,缓缓收缩身体,把鬼面蛛化为液体的脏器吮吸进肚子里。它的进食方式与深渊一模一样。 它是一个缩小的,可以行走的深渊。 鬼面蛛消亡了,但它所具备的一切生存技能都被粉色肉球汲取,于是脱困的办法自然而然就产生了。 粉色肉球把自己的毒液转化成鬼面蛛的毒液,均匀涂抹在蛛丝球内部。数分钟之后,白色蛛丝溶解成透明的水,黏糊糊地淌在粉色肉球身上。 它自由了。 即使刚刚吃饱,粉色肉球也没有浪费食物。它轻轻蠕动,用体表的每一个细胞去吮吸那些透明的水。 经历过这场猎杀,它长胖一圈,回到最初的大小,因修复身体而用去的能量得到极大的补充。它轻轻拱了拱只剩下一个空壳的鬼面蛛,发出愉悦的低鸣。 --- 女孩目睹了这一切。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那只黑漆漆的鬼面蛛已变成半透明的空壳,于悄无声息之中被反杀。 吸干猎物,这显然是鬼面蛛特有的进食方式。女孩曾亲眼见过一个任务者被一只磨盘大的鬼面蛛吸成一张皮。那恐怖的景象她根本不敢仔细回忆。 一个顶级杀手死在自己的绝技之下!如此诡异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女孩心悸不已,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粉色肉虫在玻璃罐中悠闲蠕动,懒洋洋地抖着身上的软肉。 只有鬼面蛛的毒液才能溶解鬼面蛛的蛛丝,这是常识。女孩隐约意识到,这只粉色肉虫获得了鬼面蛛的某些能力。 它是怎么做到的? 女孩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只小小的虫子震撼。 但更诡异的情况发生了。那只粉色肉虫竟忽然长出八条腿,单独的一颗大眼珠猝不及防地裂开,变成八个,有序地排列在脑袋两侧,背部凝聚色素,组成一个暗红的骷髅头图案。 在短暂的数秒钟之内,它从不明物种变成了一只鬼面蛛。除了没有绒毛,身体是半透明状,它与真正的蜘蛛几乎没有差别! “原来你最大的能力不是复活,是吃什么变什么!进食是你进化的方式!”女孩喃喃自语,漆黑眼瞳里流泻出彻骨的寒意。 这种能力看上去很普通,深想下去却令人恐惧! 当这只怪物的食谱越来越多,终有一天发展成吞食任务者时,它会变成什么模样?深渊蔓延到城市会带来怎样的灾难,这只怪物同样可以做到。 它走过的地方,没有活物能留下!这个世界里的一切生灵都是它的食物! 它的存在堪比深渊! 女孩拿起玻璃罐,静静看着蛰伏其中的粉色蜘蛛,眼眸里杀意升腾。 第8章 趁着这只怪物还很弱小,杀死它是最好的选择! 女孩只是略一眯眼就做出了决定。但是在此之前,她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于是翻开一旁的石头,从腥臭的泥土里找出一只通体黝黑,块头极大的蝎子。 “吃什么变什么,真有这么诡异的能力?” 女孩一只手捏着毒蝎子,另一只手打开玻璃罐,嗓音里带着极深的寒意:“吃吧,让我看看。” 粉色肉球一会儿晃晃左边的四条腿,一会儿晃晃右边的四条腿,八只眼睛在圆圆的脑袋上游走,水滴般融在一起,变成单独的一颗,忽而又变成两颗,四颗…… 它像一个初次收到礼物的孩童,新奇不已地摆弄着自己的身体,发出兴奋的低鸣。 但快乐的时光对它来说永远都是短暂的。数分钟后,比之前更强烈的痒意在每一个细胞里炸裂。变身所消耗的能量远远超出它的负荷。 粉色肉球猛然一僵,随后便发出一声尖锐的低鸣。 八条细长的节肢迅速退化,八颗小眼珠融合成一颗大眼珠,沁出一些湿漉漉的泪。它变回最初的模样,痛苦不堪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个黑漆漆的大家伙,坚硬甲壳撞击玻璃壁,发出叮当的响声,陌生毒虫的气味在这个逼仄空间里蔓延,浓度超标。 粉色肉球立刻停止抖动,泪汪汪的眼睛迅速锁定猎物。同一时刻,它自己也被锁定了。 一双钳子将粉色肉球夹住,猛地拉扯过去,一对口器狠狠扎进它身体。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8节 与此同时,粉色肉球也展开了反击。它喷出一股粉红色的蛛丝,将猎物的脑袋缠住,缩紧身体卡死口器,准备注射毒液。 然而,在使出杀招的前一秒,粉色肉球软肉一颤,静止不动了。一根毒针由背后袭来,刺进它圆滚滚的屁股,一股毒液溪流般注入。 舒服……每一个细胞里的痒意都得到安抚,分泌出快乐的多巴胺。 唧唧~唧唧~粉色肉球的每一次低鸣都带着微微的颤音,打着转儿地在玻璃罐里荡漾,紧绷的身体惬意地摊成一张软饼。 反杀猎物的行动中止了。这是最为享受的时刻。 与鬼面蛛一样,蝎子的毒素不是无限量供应的。数分钟后,这个黑色的大奶瓶同样被喝光。粉色肉球遗憾地哼唧一声,这才吐出更多粉色蛛丝,把大蝎子严严实实裹成球。 鬼面蛛吐出的蛛丝是一种衍生物,用以捕猎,纯属工具。但粉色肉球吐出的蛛丝却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是活的,每一根都有生命,每一根都在蠕动。 把猎物裹住的同时,这些细细的丝也在进食。 它们分泌出消化酶和毒素,迅速把猎物溶解,贪婪地吮吸。细丝与细丝之间还会因为争抢食物而打架,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拧成解不开的麻花。 解不开只好互相吞噬,最后变成一颗裹着营养液的球。粉色肉球连忙贴紧这颗球,与之合二为一。 饱腹感让它舒服地直颤,身体软软地摊成一张饼,中间鼓起一团,像颗荷包蛋。 数秒钟后,在本能地驱使下,它长出两个大钳子,屁股拉长变成一尾毒针,滴落粘稠毒液。吃掉猎物所获得的能量,又在此刻消耗一空。 粉色肉球气得吱哇乱叫,软肉直抖。它暂且还不能控制这种变化。 女孩把玻璃罐举到眼前,仔细观察这一切。 隔着一层玻璃,那只小怪物竟然在与她对视,大眼珠里没了之前的愤怒和野性,反倒透着几分亲昵。它仿佛误会了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养你吧?”女孩嘴角微弯,笑容很冷。 但她还是把刚刚抓到的一条小蛇塞进玻璃罐。 粉色蝎子立刻用钳子夹住小蛇细长的身体,毒针也跟着刺入。小蛇甩动三角形的脑袋,狠狠咬住粉色蝎子的背部,毒牙迅速注入毒液。 唧!这只猎物竟然也是一个奶瓶! 粉色蝎子发出欢快的鸣叫,乖乖蛰伏不动,任由小蛇攻击。数分钟后,它吃饱喝足,心旷神怡,这才吐出蛛丝把蛇包裹,溶解吸收。 即使是蝎子的形态,它依旧可以使用蜘蛛的技能。 来不及体会饱餐的快乐,它的身体逐渐拉长,变成一条粉红色的小蛇,尖尖的脑袋和锋利的毒牙昭示着它的危险。 女孩放下玻璃罐,缓缓吐出一口气。几次实验都证明了她的猜测。这根本不是什么虫子,而是一个怪物。它进化的方向简单粗暴,却没有上限。 “现在你吃蝎子,毒蛇,以后呢?以后你会不会吃人?” 女孩盯着玻璃罐中的小蛇,语气冰冷:“吃人之后,你会不会变成人?” “变成人之后,你会不会蛰伏在我们中间,对着我们流口水?” “你接近我们,把我们引到暗处,咬开我们的喉管。” “你把毒牙刺入我们的皮肤,吸干我们的血。” “然后你把我们的肉吃掉,骨头随便扔在肮脏阴暗的角落。” “整个城市都会变成你的屠宰场,人类的尸骨堆积成腐臭的山。” “你路过哪里,哪里就会变成地狱。” 女孩诡异一笑,呢喃道:“像我们这样的怪物,只存在一个就好了,你说是不是?”漆黑眼瞳里,一抹暗芒飞快划过。 罐子里的小蛇慢慢变回圆滚滚的肉球,两颗眼珠融在一起,化为单独的一个。它听不懂女孩的话,却能用眼神与女孩交流。 喂我喂我!我饿了! 这颗大眼珠很明亮,也很好懂。它极力圆睁,一下一下地眨着,像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里面是一片纯净。它的世界除了吃,没有别的东西,但这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它是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深渊! 女孩静静与小怪物对视,嘴角凝出的微笑越来越冰冷。忽然,她手一松,让玻璃罐直直落入篝火。 砰的一声闷响,火花四溅,高温袭来。粉色肉球被烫得唧唧直叫,大眼睛里溢出泪水,求助般地看向女孩。 救救我!它的眼睛会说话。 女孩拿起木棍,把烧得很旺的几根柴火拢到玻璃罐旁边。 “救你?不可能的。遇到我,算你倒霉吧。”女孩低笑呢喃,漆黑眼瞳里只有残忍,没有怜悯。 粉色肉球一边唧唧呼救,一边在罐子里来回逃窜,软肉发出被烤焦的滋滋声。这是它从未遭遇过的一种痛苦,每一个细胞里的水分都在蒸腾,化为滚烫的热气,把细胞壁挤爆。 它流出粉红色的水,嫩嫩的软肉萎缩皲裂,刚长胖一些的身体缓缓干瘪。 它逃窜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会儿变成蜘蛛,一会儿变成蝎子,一会儿变成小蛇。它用蜘蛛的毒牙去咬,用蝎子的钳子去敲,用毒蛇的脑袋去撞…… 它想尽办法破开这个玻璃罐,求生欲呛得眼泪直流! 它拼命爬上深渊,不是为了这样一个可悲的结局! 唧唧!唧唧!尖叫声不断从火堆里传来,非常惨烈。女孩不为所动,眸子里闪烁着幽光。 天色已经暗了,黑雾浓郁粘稠,像漫灌而来的潮水,不知不觉把整个森林吞没。阴风刮过,簌簌作响,令人不安。 女孩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四周。 浓雾里隐约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女孩连忙用木棍把玻璃罐刨出来,顾不上滚烫的温度,一把将罐子抓起,塞进冲锋衣的口袋。所幸这套衣服防水防火,没被烫出几个洞。 “师父,是你吗?”女孩冲漆黑浓雾里喊了一声。 “说过多少次了,听见动静不要说话,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你呀你,你这个样子让师父怎么放心。”老者慈爱的面容从浓雾里缓缓浮现。 “这么晚了,除了我们师徒俩,谁敢来这种鬼地方。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 女孩噘噘嘴,表情娇憨。只可惜她满脸都是刺青,像个黑面鬼,做这种表情只会显得狰狞,哪有半分美感。 老者默默把视线从小徒弟脸上移开,呼出一口浊气。 女孩摸了摸口袋里的罐子,心情有些阴郁。 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杀死这个小怪物。老东西回来的真不是时候。让他看见小怪物能进化,能变身,他必然要带回去养。至于养成的后果,他是不会考虑的。 如果自己阻止他,只会引起他的怀疑。那么之前计划好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女孩不敢泄露内心想法,克制着不去摸口袋,装作情绪低落地问道:“师父,你说我们到底怎样才能战胜那些怪物?我们能把所有副本都打穿吗?” 老者垂眸看向烧得热烈的篝火,缓缓说道:“想要战胜那些怪物,首先你要把自己变成怪物。” “把自己变成怪物?”女孩重复这句话,双手抱住膝盖,微微颤抖一下。 “一定要这样吗?”她的嗓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是唯一的办法。” 老者看向心性单纯的小徒弟,浑浊眼球里闪过一抹算计的暗芒。 第9章 把自己变成怪物…… 女孩垂眸看着篝火,想得出神。赤红火焰在她漆黑的眼眸里跳跃,不断变幻形状,宛如两团幽灵。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糟糕,如果我们把自己变成怪物,那剩下的人怎么办?他们还有希望吗?” 这个问题逗笑了老者。他用木棍漫不经心地刨着火堆,幽幽开口:“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的第一条告诫,你还记得吗?” 女孩愣了愣,回答道:“记得,不要靠近希望。” “记得就好。在这里,希望是绝望的入口。你担心他们没有希望,其实从一开始,这个世界就没有那种东西。” 老者把手里的木棍投入火堆,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烧成灰烬,“剩下那些人也可以变成怪物,只要他们愿意。当所有人都变成怪物的时候,恐惧还存在吗?绝望还存在吗?” 老者看向小徒弟,深不可测的眼瞳首次泄露出阴毒的痕迹。 女孩浑身一颤,默不敢语。 当所有人都陷入疯狂的时候,疯狂就会变成常态。因为无法消除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大家只能消除自己。 这个世界在不断恶化,活在其中的人类也是恶化的产物。他们首先丢弃的是希望,然后是道德与情感。他们互相杀戮,自我放纵,丢弃人格。 他们拥有人类的外表,其实内心早已经…… 不等女孩深想,老者幽幽叹息:“其实啊,我们都是怪物,谈不上变不变。” 女孩猛然攒紧拳头,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老者瞥她一眼,说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你还能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别人从背后靠过来,拍你肩膀,你会不会反手削掉他脑袋? “与人发生矛盾,你是解决矛盾,还是解决制造矛盾的人? “你能正常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吗? “你能忍受夜晚的时候,你的丈夫睡在你身边? “你确定你听见他的呼吸声,不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把他掐死? “你能真心实意爱你的孩子,不会在他惹怒你的时候动杀心?” 老者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钢刀直插心脏。 女孩连连摇头,答不出半句话,攥成拳的手松开,默默捂住隐痛的胸口。 从前线撤退的老兵尚且会患上ptsd,他们这些分分秒秒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又怎么能忘掉那些恐怖的记忆? 为了活下去,他们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他们谁都不敢相信,更不愿互相靠近。遇到问题,他们首先用暴力和杀戮去解决。他们的人格早已退化,将自己变成一只只野兽。 野兽怎么融入文明?野兽从来就没有文明那种东西! 回家,多么美好的一个词。然而对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们来说,他们的回归或许是另外一场灾难的开始。 女孩垂下头,发出无力的低泣。 老者仰望夜空,叹息道:“我就从来没想过回去。陪你走上一程,看着你成长起来,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师父!”女孩哽咽低喊。 “不说了,时间到了。”老者面容一肃,四下看去。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9节 女孩连忙擦掉眼泪,站直身体。 “记住,一定要撑到最后!只要你意志坚定,那些残魂就占据不了你的身体!师父为你护法!”老者也跟着站起来,袖中滑出一柄降魔杵。 “来了!” 沙哑的一声警示之后,四周的浓雾开始翻涌,茂密树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雾气吞没,视线困于方寸中,入眼全是黑暗。 他们早已经无处可逃! 女孩恐惧不安地看着浓雾。它们墨一般黑,粘稠如絮,一团一团滚动,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 窒息感让女孩不停粗喘,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浓雾宛若水流,漫过潮湿泥土,悄无声息压灭篝火。黑夜中唯一的光源消失了,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气息凝结成霜。 黑暗像一只巨兽,猛然将人侵吞!女孩的粗喘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无比鼓噪。 “师父!”惊恐不安的叫声也被雾气吞没,几不可闻。 “我在。”老者拿出手机点亮屏幕,语气十分沉稳。 女孩这才如梦初醒,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明亮的光线被黑雾浸染,变成暗淡的一团灰色,照在脸上一片惨白,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女孩看着师父过于诡异的脸,心脏一阵狂跳。 “啊!”她忽然发出尖叫。 只见老者身后的黑雾忽然凝成许多扭曲的脸,一个个眼眶空洞,嘴巴张大,无声呐喊。脸与脸互相啃咬,做出怨毒的表情,宛如饿鬼争食。 这些黑雾竟然是有生命的!它们涌向老者,做撕扯状,却被老者身上散发的白光隔绝在半米开外。它们扭动着,盘曲着,无声尖啸,带起一阵阵阴风,吹乱了老者的发丝和衣袍。 女孩的心脏差点被这一幕吓得爆裂。随后,她感觉到自己身后也吹来一阵阵阴风。 汗毛竖立,冷汗如雨。女孩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身后必然也黏附着一群由黑雾凝成的鬼脸。它们是深渊沸腾时散发的热气,也是死在深渊中的那些人留下的残魂和执念。它们日日夜夜徘徊在这座阴暗的森林,寻找可以抢占的身体。 与此同时,它们也是老者和女孩真正想要捕获的猎物。 “就是现在!” 老者显然也看见了女孩身后如蛆虫般扭动的鬼面。他跨前一步,捏住女孩下颌,固定她布满刺青的脸,用降魔杵的尖端在女孩光洁一片的额头上迅速刺出符文。 原来这块空白的皮肤是为此刻预留的。 “招魂二字写完,这些残魂会全数冲进你的身体。你撑下去就是鬼王,撑不下去,师父会提前把封印二字的最后一笔写完。总之,师父保你不死!” 老者语速很快,雕刻符文的速度更快。这些字符扭曲难辨,十分复杂,不同于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种文字。 “招魂”二字写完,老者手腕急转,刻出“封印”二字。只是“印”的最后一笔被他留白。 等女孩把黑雾中所有残魂吸收殆尽,存储在身体里,将她封印才具有真正的价值。最后一笔,理当落在那个时候。 老者需要的是最强大的一只鬼怪,不是残次品。他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抖动,嘴角挂着微笑,眼眸里却是一片阴毒。 降魔杵刺入皮肤,发出高温炙烤的滋滋声。女孩痛得惨叫,却没有挣扎。 周围的黑雾仿佛受了刺激,翻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几近沸腾。游荡在黑雾中的一张张鬼面也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冲入女孩的身体。 留下最后一笔,老者迅速退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鬼面从徒弟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孔里钻进去,争相啃噬着徒弟的内脏和大脑。他听着徒弟的惨叫,却仿佛听见一首乐曲,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最可怕的怪物往往披着一张人皮。 女孩终于察觉出师父的不对劲,踉跄着朝前扑去。 “好疼,好疼!师父救我!” 从未想象过,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疼!仿佛骨头一寸寸敲碎,指甲一片片掀开,眼珠猛然爆裂,千千万万个刀片在皮肉里切割…… 女孩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 她像蛆虫一般爬行,哀求道:“师父救我!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撑不住!” 没人能撑住。经历过这种疼痛的人都在癫狂中自我了断。但是死了也没关系。老者要的只是一个鬼奴,不是一个活人。 女孩一边扭动挣扎,一边爬到近前,用力抓住老者的脚踝。 “你,你害我!”她气若游丝地说道。 老者没有动,只是静静垂眸,讥讽一笑:“收你为徒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其中也包括我。是你自己不听师父的训诫,怪得了谁?” “呵……”女孩破碎的喉管里发出粗粝的气音。 她抬起痛苦扭曲的脸,也是讥讽一笑,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你说得对,不要相信任何人。我不该相信你,你也不该相信我。” 老者眸光微闪,直觉不对,连忙缩脚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女孩掌心一翻,竟然将一个微型手雷塞进老者干净洁白的袜子里,然后快速往旁边的土坑里滚去。 手雷威力不大,炸断老者一双腿却绰绰有余。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随后是翻飞的枯叶和层层震荡的浓雾。 女孩爬出土坑,一边粗喘一边冷笑。 老者的惨叫声穿透雾海,引得那些鬼面纷纷瞩目。两条残腿落在不远处的枯叶堆里,森森白骨从断口戳出。 浓郁的血腥味几乎盖过了黑雾散发的恶臭。 女孩爬向老者,眼里杀意滔天。赤红血液浸染漆黑符文,令她像个烧焦的尸体从地狱业火中重生。 老者能在这个世界里活到七老八十,能力自然不弱。他的两只手臂非常强健,抱住旁边一棵树,三两下就拖着残缺的身体爬到高处。手指抠破树皮,发出咔咔声响,木屑纷纷掉落,扬在空中。 即使没有双腿,他依然行动自如。比起黑雾中的鬼面,他更像一只鬼魅。 眼耳口鼻不断挤入残魂,女孩的身体像灌了铅,越来越沉重。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每分每秒都能把她的意识撕碎。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者抓住一根又一根藤蔓,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迅速逃离。 “艹你大爷!”女孩挫败不已地咒骂,清脆的嗓音忽然带上了几分男性的厚重。 她匍匐在地,艰难地抬起右手,朝自己的额头探去。特意留长的指甲修得非常尖锐,足够当一把刻刀。 “封印”的最后一笔由谁镌刻,这具储满恶鬼的身体就由谁掌控。师父最大的秘密早就被她洞悉。可笑的是,那个老家伙还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想让我当你的鬼奴,老东西,你也不照照镜子,呵……”女孩畅快低笑,眼中满是轻蔑。 浓雾仿佛感知到她的下一步行动,涌入的速度明显加快,又分出两缕,蟒蛇一般绞住女孩的双手。 封印的最后一笔,终是没能落下。 女孩笑不出来了。快要刺破眉心的手被反剪到身后,动弹不得。她瘫倒在地,不断痉挛。数不清的鬼面将她当做巢穴,在其中蛀蚀。毛孔中流出的鲜血慢慢变成黑色,发出腐烂的气味。 这具鲜活的身体正在走向死亡。当它被挤爆,毒蜂般群聚而来的鬼面又会四散开去,重新融入浓雾。不同的是,这其中会多出一张死不瞑目,刻满刺青的脸。 阴风在耳边尖啸,女孩竭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被黑暗吞没。 只要刻下最后一笔,她就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可是她动弹不了!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无数句咒骂挤爆脑海。 在最为绝望的时候,女孩听见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发出微弱的唧唧声。灰败的眼眸瞬间点亮,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爬起,踉跄着朝一块大石头扑去。 身体重重撞击石头,发出肋骨断裂的声音。藏在口袋里的玻璃罐自然也被撞碎。 “爱因斯坦,快出来!如果你能救我,这次我就不杀你!”女孩趴在石头上,焦急地喊道。 第10章 粉色肉球好不容易从焚烧的痛苦中缓过来,正压抑着细胞里的瘙痒。罐子忽然破碎,令它再度被割伤。 它疼得唧唧直叫,愤怒咒骂。 静候片刻,发现外面没有危险,它这才偷偷摸摸爬出口袋,四处查看。火焰烧死太多细胞,让它缩水一圈,却也有一个鹅蛋大小。 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它终究还是成长了。 外面漆黑一片,阴风阵阵刮过,树木皆被浓雾吞没,于潮湿中发出淅淅索索的摩擦声,宛如群鬼窃语。一只一只大虫子漂浮在雾海中,身体扭来扭去,丑陋怪异。 粉色肉球连忙把脑袋缩回去,不敢再看。它得等这些虫子飞走了再出去。 “爱因斯坦,我看见你了!快出来,别他妈装死!”一道粗嘎的嗓音气若游丝地喊。 粉色肉球悄摸摸探出头,顺着声源往上看,一张沾满黑血的脸放大在眼前。 女孩顺着石头滑落,侧身躺在地上,脊背弯曲,竭力把脑袋凑到上衣口袋前。她的双手依旧被黑雾反剪绞死,一只只鬼面蛆虫般钻进她的眼耳口鼻。 她还在抽搐,呼吸渐渐微弱。 “我口袋里有碎玻璃渣,你变成蝎子夹起一块,在我额头这里刻一笔!刻完我就不杀你!”女孩哄骗着这只小怪物。 事实上,她现在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可笑,更知道这只怪物听不懂如此复杂的命令。但在绝望之下,她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她拼命弯曲身体,把额头递给这只怪物。 “刻啊!求你!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女孩放低姿态哀求,继而微微一愣,自嘲地笑了。 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淌。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希望”那种东西。任何看上去美好的事物都是绝望铺设的陷阱。 最好的例子就是眼前这只粉红色的小怪物。它的身体软软嫩嫩,色泽鲜艳明媚,眼睛清澈水润,看上去万分可爱。但它却是一个活着的,自由行走的深渊。 向它求助,无疑是个笑话! 更多残魂挤进女孩的七窍,试图抢夺女孩的神智。她的身体在肿胀,皮肤撑得几欲裂开,一个个鼓包快速在皮下游走,仿佛寄生着许多蠕虫,血管由青紫色变为暗黑色,隐隐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死亡已经来临。 如果更多残魂钻进女孩的身体,她会像一颗水球,在腥臭血液的喷洒中爆开。她的骨头和碎肉将铺满周围的泥土,腐烂成一滩黑水。 女孩粗重喘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小怪物。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让这张布满刺青的脸更显凄惨可怖。 “算了,你走吧。” 对视中,女孩拼命扬起的脑袋忽然垂落,砸在地上。 “算你运气好,没死在我手上。”她闭着眼,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痛到哀嚎。 粉色肉球一句都听不懂。但它看出来了,这只大虫子快死了。 唧唧!它晃动脑袋,发出欢快的叫声,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口袋里钻出来,顺着拉链爬上女孩的脖颈,又爬上对方沾满鲜血的脸。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0节 身体本能地吸收血液,粉色肉球以为自己可以饱餐一顿。但下一秒,它圆圆的脑袋飞快一甩,把刚吸进肚子里的血液吐了出去。 女孩的皮肤已经痛到麻木,并未感觉到自己脸上趴着一个小东西。但清脆的一声“呸”却令她陡然恢复了一点神智。 这太像人类发出的声音,出现得十分突兀。 “谁?”女孩猛然睁开眼,却见自己脸颊上趴着一个粉色肉球,大眼珠直勾勾地看她,里面燃烧着怒火,还带着几分嫌弃。 嫌弃?女孩愣住了。 吃掉小蛇后,粉色肉球就进化出了嘴巴这个器官。只不过两颗毒牙太长,总会咬到它自己,它自作主张把牙齿弄没了。 它张开嘴,吐出几口鲜血,发出“呸呸呸”的细微声响。这只大虫子竟然如此难吃! 女孩:…… 血不好吃,肉好不好吃? 粉色肉球烧伤未愈,正是最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它舍不得放弃这么大一只猎物,于是变成蝎子,爬到女孩鬓边,伸出一根钳子,夹住女孩的耳垂。 女孩:“艹,你想干什么?” 钳子夹紧,左拧,右拧,猛地一扯。 “我艹你大爷!”女孩的声音陡然变调,粗粝厚重,宛如铜铁。 钳子拧下小小的一点肉,飞快塞进嘴里。 “你果然吃人!老子若是大难不死,你就死定了!”女孩狠狠咒骂,声音低沉沙哑。 “呸!”回应她的是一声唾弃。 并非精神上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唾弃。 粉色肉球吐出小小的肉丁,分叉的细长舌头探到嘴外,舌尖直颤,大眼珠酸得眯起。 这只大虫子太难吃了! 粉色肉球颇感遗憾地瞪了女孩一眼,准备爬走。治愈烧伤用去太多能量,它现在痒得要死!它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下一个猎物。 “你别走啊!你回来!你在我额头上拧一块肉!就在眉心中间这个位置!”粗粝的嗓音十分焦急,女孩仰起脑袋看向那只小怪物。 粉色肉球顺着冲锋衣的拉链爬到下摆处,然后又往前爬了一段,来到胯部。前方是一团巨大的隆起,像一座小山挡住道路,质地坚硬,而且散发着热气。 对身体还很虚弱的粉色肉球来说,想要翻过这座山是有些困难的。它探了探脑袋,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准备绕路。 女孩顶起胯部,嗓音沙哑:“爱因斯坦,你回来!帮哥一个忙,哥养你!” 她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脸却是扭曲的。如果说之前是为了求生才对一只虫子说话,现在则是为了保持清醒的意志。只要意志始终不溃败,她就能撑到最后一秒。 她不停顶胯,想把小怪物颠回来。 粉色肉球被晃得头晕,新仇旧恨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这只大虫子想杀它,肉还不好吃,简直该死! 它甩动尾巴上的毒针,狠狠扎在前方的小山包上。 对男人来说,有一种痛是世间最惨烈的。如果疼痛分等级,它可以排到顶! “啊!!!!” “女孩”扯着嗓子发出鬼叫,叫声冲破浓雾,直插云霄。极致的疼痛释放出最大的潜力,她身体猛得一弹,竟阴差阳错地挣脱了绑缚自己双手的黑雾。 女孩反应相当迅速,感觉到双手一松,人就已经站起来,指尖往眉心处狠狠一划,刻下一条血痕。 封印的最后一笔完成!潮水般涌来的鬼面于瞬息之间退去,隐入浓雾。 千钧一发之际,女孩得救了。 趴在她胯部的粉色蝎子顺着裤腿滑落,摔得晕头晕脑,变回圆滚滚的模样。 女孩四肢着地,弓背粗喘,口中咳出几口血。她看上去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狗,嘴上却连连低笑,畅快至极。 笑了几秒,她脸色陡然一变,立刻直起腰拉开裤子,看了看自己的要害部位。剧痛还在,已经肿了,所幸她拥有特殊能力,倒还不至于落下终身残疾。 “艹你大爷!你敢蛰我!” “女孩”抓起小怪物,照着它的圆脑袋啪啪扇了几个大耳光。 粉色肉球眼冒金星,唧唧直叫。 “你还敢骂我!” “女孩”抡圆手臂又是几个大耳刮子。 “艹你大爷,艹你大爷!”别误会,这不是女孩在说话。 气愤中,粉色肉球模仿大虫子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叫。它虽然什么都听不懂,却能从语气中判断,这种奇怪的声音肯定具有威慑的作用。 女孩:…… 怒火瞬间熄灭,唯余啼笑皆非。 “艹你大爷!”小怪物又重复一句,声音十分脆嫩,带着一点儿乳臭未干的奶气。 女孩高高举起的手轻轻落下,抚了一把小怪物的脑袋。 “艹,我跟你计较什么。你屁都不懂!”她叹出一口气,把小怪物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 然后她快速脱光衣服,趴伏下去,四肢着地,竭力弓背。瘦削的身体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隆起的背部显现出脊骨的形状。骨凸锋利,节节环扣,像一根根锥刺。 “嗬嗬……” 女孩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弓起的背几乎呈现对折之态。弯曲最严重的一节脊骨忽然刺破皮肤,发出撕拉一声响。 女孩的吼声忽然拔高,变得惨烈。冷汗夹杂黑血,雨点般顺着皮肤滑落。 原本想要偷偷逃走的粉色肉球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它睁大眼睛仔细观察。 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对它来说都是最好的教材。它需要留意周围的一切,也需要学习周围的一切。 脊骨刺破皮肤,划开一个口子。口子迅速扩大,蔓延到整个背部。一具鲜血淋漓的身体从裂开的皮肤里钻出来,慢慢站直。 这具身体脱胎于之前那个瘦削的身体,却壮硕,高大,矫健,肌肉块块堆垒,蕴含强大的力量,苍白的皮肤上已经没有刺青的痕迹,一片光洁。 他发出舒爽至极的一声呻吟,抹掉脸上的血,露出锋利邪魅的五官,眼瞳漆黑,眸光幽暗,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散发出的气息比浓雾更危险,手臂张开,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低沉浑厚的笑音。 死里逃生,的确值得一乐。 他迈开腿,从蓄着一滩脓血的空皮囊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衣服裤子,快速穿好。 “招魂。”喉结微滚,嗓音低沉。 一声令下,散去不少的黑雾又重新汇聚,一张张鬼面从雾海里涌出,无声尖啸,表情怨毒,争先恐后钻进皮囊。 女孩,不,现在他已经是个男人。男人退后几步,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空空如也的皮囊被一只只鬼面填注,像正在充气的气球,一点点立起,背部开裂的伤口缓慢愈合。 数分钟后,一个满脸都是刺青的女孩已站在男人面前,身体像干瘪的木乃伊,深陷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黑漆漆的两个洞,嘴巴一张,吐出一股阴气,阴气里扭动着一张鬼脸。 “啊啊啊啊!!!!” 女孩的嘴巴同样黑洞洞的,没有牙齿、舌头、喉咙。她发出的尖啸声不是一道,而是由千千万万道或刺耳,或高亢、或凄厉的嘶喊组成。 更多鬼脸钻进这张深不见底的嘴,寄居于此,丰盈女孩的身体。她不再像个干瘪的木乃伊。 声波层层震荡,驱散黑雾,周围的树木逐渐显露。扔在草丛里的手机依然在发光,照亮了这个阴森的角落。 枯叶从树梢掉落,纷纷扬扬,制造出鬼影重重。 “封印!” 男人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鬼面就轰然散去。女孩依旧在尖叫,声音极其刺耳。 “闭嘴!”男人冷冷呵斥。 尖啸中的女孩立刻闭紧嘴巴,额头的“封印”二字白光爆闪,驱走徘徊于四周的几只凶狠鬼面。一个怨毒的表情凝固在女孩脸上,像是一个脱不掉的面具。 粉色肉球看呆了,嘴巴张得很大,半截分叉的细舌傻不愣登地挂在外面。 “你也闭嘴。”男人瞥它一眼,语气不再冰冷,反倒带上一丝笑意。 第11章 粉色肉球飞快把分叉的舌头缩回口腔,嘴也闭上了。 这只奇怪的大虫子好像很厉害,蜕皮之后竟然变成两个!自己肯定斗不过它! 这样一想,粉色肉球立刻扭动身体,飞快逃窜。 “想跑?”一道极富磁性的嗓音慢悠悠地传来。紧接着,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牢牢将它抓住。 唧唧!粉色肉球焦急地叫了两声。 大手轻轻捏了捏这颗q弹软糯的肉球,低笑道:“小怪物,你说我能不能一下把你捏爆?要不我们试试?” 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正在不断施加力量,粉色肉球模仿大虫子的声音,气愤地开口:“艹你大爷!” 男人:“……” 含糖量极高的小奶音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男人抹了把脸,凶狠的表情出现短暂的凝固。 粉色肉球快速拉长屁股,变出一根尾针,狠狠扎在男人手背上。 “之前是为了在老东西面前演戏才会戴手套。你以为我真的怕中毒?完事之后我再跟你算账!”男人无所谓地笑了笑,拔掉尾针,把小怪物塞进上衣口袋。 “走了!去抓那个老东西!”他捡起手机,语气冰冷地下令。 安静站在一旁的刺青女孩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两条人影在林中疾速奔走,破风之声簌簌而作,宛如两支离弦的箭。 粉色肉球从男人的上衣口袋里探出脑袋,四下查看。所有树木都在倒退,来不及看清前方便已经到了更远的前方。所有东西都是一闪而逝,快得眼花缭乱。 风吹进大眼珠里,很凉! 唧唧!唧唧! 初次体验这般疾速,粉色肉球稚嫩的叫声充满欢快和亢奋。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1节 “喜欢吗?喜欢我还可以再快一点。”男人忽然提速。 两道残影擦着茂密的枝叶闪电般穿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抓到你了!”带着恶意的低沉笑声在黑暗中陡然响起。 一道残影扑进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另一道高大矫健的身影掠到一旁的大树上,立于枝头,垂眸看去。 “方小玲,你没死?!”惊怒声从灌木丛里传来,随后是一阵尖啸与打斗。 枝杈剧烈晃动,血腥味瞬间弥漫。 片刻后,满脸刺青的女孩拽着老者花白的头发,慢慢走到树下,另一只手拿着老者的手机。她仰起头,张开黑洞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做得不错。”男人低沉一笑。 老者只剩下半截残躯,两只胳膊被拧断,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离死不远。他看看女孩,又看看树梢上的高大男人,眼中全都是惊疑。 “你,你是谁?” “师父,你不认得我了吗?”男人双手插兜,略微弯腰,薄唇里吐出的不再是低沉浑厚的男音,而是清脆的女声。 “方,方小玲?”老者惊骇莫名,眼眶差点瞪裂。 “你们到底是谁?”他不敢置信地嘶喊,脑子已经彻底混乱。 “你听说过画皮吗?”男人脚尖轻点,跃下树梢,平稳地落在地上。 刺青女孩把老者的手机递过去,他顺手接过,揣进兜里。 “画皮?”老者眸光剧颤,再度看向刺青女孩,已然明白什么。 他自嘲一笑,语气怨毒:“搞了半天,我是在为你做嫁衣!你潜伏在我身边,就是为了今天!” 男人勾唇一笑,悠然开口:“师父,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难伺候?有那么好几次,我差点没忍住杀了你!不过你送我的礼物,我很满意,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是吗?那我谢谢你!”老者恶狠狠地瞪着男人。 男人迈步上前,女孩立刻放开老者的头发。 老者死狗一般瘫在地上,鼻腔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男人拎起老者,膝盖略略一弯,身体已弹射出去。他在林中疾驰,向着最危险的腹地。 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天空中隐约可见一个个密集的漩涡。跃上高处,离漩涡更近,会产生一种被吸入的恐惧感。 男人微微皱眉,表情略显烦躁。 唧唧,唧唧!他上衣口袋里传来清脆的鸣叫,满带欢喜雀跃。 恐惧感受此影响,竟然淡去几分。男人表情稍霁,忍不住哼笑,“小怪物,你倒是玩得很开心。” “你要带我去哪儿?”老者惊惧不已地质问。 男人默不作声,径直掠过丛林,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老者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溢出浓烈的恐惧。前方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一棵黑色巨树挺立云霄,茂密树冠吞天沃日,无风自动,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你要做什么?”心悸感让老者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 “拿你做个实验。”男人恶劣一笑。 “你疯了!你他妈找死别带上我!我日你全家方小玲!当初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应该剁了你!”老者破口大骂,声音却压得极低。 刺青女孩慢了半分钟才到,站在很远的地方,用恐惧不安的眼神看着那棵巨树。 唧唧~粉色肉球也不兴奋了,叫声里带着微微的颤音。 “你也害怕这棵树?”男人垂眸看向口袋里的小怪物。 唧唧~粉色肉球弱弱地叫着,大眼珠湿漉漉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害怕这棵树?我真的很好奇。”男人饶有兴趣地低语。 “好奇你妈!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啊啊啊——” 老者话没说完就发出一阵恐惧的大叫。只见男人胳膊一抡,竟把他用力扔出去,半截残躯越过沙地,砸在巨树的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粗壮树干纹丝不动,每一片黑色树叶却都在震颤,而周围明明没有风。 沙沙,沙沙,沙沙……树叶与树叶的摩擦声从微弱到激荡,像狂风掀起海浪,汹涌滔天。 刺青女孩捂住耳朵,怨毒的表情变作痛苦。 男人拧眉看着前方,眼瞳里不再有戏谑。 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漩涡都在远离这棵树。它们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 “啊啊啊啊!”刺青女孩发出恐惧的尖啸,黑洞洞的两只眼睛焦急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男人死死盯着老者,巍然不动。 粉色肉球飞快扭动身体,试图从冲锋衣的口袋里爬出去。再慢一点就完蛋了! “别跑,再看看。”男人捏住软乎乎的肉球,重新把它塞回去。 巨树发出的沙沙声已经震天,每一片树叶都在颤动,宛如活物。树下的老者用双手拼命爬行,留下一条血痕。 “艹你大爷!”粉色肉球急了。 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听见这么脆□□气的一声骂,男人凝重的面色微微一滞,继而低笑,“你别捣乱。我在办正事。”他伸出食指轻戳肉球的圆脑袋。 唧唧!粉色肉球慌得不行,在口袋里扑腾。 “小玲,救我!快救我!”老者恐惧到极点,一边爬一边大喊。 “老东西,我叫方逸之。”男人似笑非笑地开口。 “方逸之,我还有一个保命的手段你不知道。你救我,我教你!” “那正好。现在你就可以把保命的手段使出来了。” 方逸之轻笑回话,站姿慵懒。然而事实上,他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拉扯,随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沙沙沙,沙沙沙……树叶震动摩擦的声音已蔓延到整座森林。天空中的漩涡已退散到很远的地方。 危险将至。 忽然,一片黑色树叶飞离树梢,之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数秒钟后,那棵巨树已经没有半片树叶,唯余扭曲的枝杈蛇群一般盘绕在空中。枝杈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瘤疤,每一个瘤疤都长着黑洞洞的双眼和嘴巴,竟是骷髅的形状。 “骷髅树。”男人咀嚼这个名字,终于知道它从何而来。 “啊啊啊啊!”站在不远处的刺青女孩仰头看着天空,发出惊悸的尖啸。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瞳里倒映出一片乌云。 不,那不是乌云,而是飞到半空的树叶。其实那也不是树叶,而是成千上万只冥蛾,它们齐齐挥舞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数量多到遮天蔽日。 “救命!救命!”老者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感受到声波的震动,密布天空的飞蛾齐齐扑向老者,卷曲的虹吸式口器竖成钢针,一根根扎进老者的身体,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里,吮吸血肉。 血肉吸干之后,这些钢针轻而易举地刺穿骨头,吮吸骨髓。 短短数秒,老者已经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白森森的骨。骨头上密布针孔,坚硬的骨质完全破坏,阴风一吹,化成一堆白色齑粉。 原来铺了满地的白沙竟是这么来的! 男人终于揭晓这棵树的秘密,低声下令:“跑!” 一高大一消瘦的两条残影飞快掠过丛林,奔向远方。 未曾获得满足的蛾群震动翅膀,紧追不舍。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庞大的乌云,向着前方涌动。它们洒下的鳞粉落在哪里,哪里的树木花草便开始枯萎,躲藏在树丛里的蛇虫鼠蚁,凶猛野兽,也都痉挛暴死。 这群冥蛾是死神,铺天盖地地播撒着死亡和恐怖的种子。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骂道:“艹,老子真是作了个大死!” 第12章 粉色肉球从男人的上衣口袋里探出脑袋,朝后看了看。 天空中有一团厚重的乌云发出轰隆隆的振翅声,滚滚而来,本就灰暗的天空几乎被染成黑色。乌云洒下细微的粉末,像是一场倾盆大雨。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震颤。 被大雨吞没的那些树正以极快的速度焦干枯萎,惊飞至天空的鸦群像落入大海的水滴,很快就消失在深不见底的云团里。 小小的两片飞翅,力量本该极其微弱,却能在地球的另一端引发飓风。而此时此刻,此处此地,聚集着数不清的冥蛾,它们的翅膀正在掀起风暴。 热风席卷着漫天毒粉,像死神一般追赶而来。 “艹!”男人狠狠咒骂,奔跑的速度提升到极限,脚尖点过枯枝败叶,竟然没发出半点声响。 落在他身后的刺青女孩不断发出惊恐的嘶吼。 “闭嘴!”男人不耐烦地呵斥,向着深渊的方向飞掠。 粉色肉球缩回脑袋,变出两个大钳子,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 男人全神贯注地奔跑,快得连残影都捕捉不到,一缕旋风落在身后。刺青女孩无论怎样提速,总是无法与他并肩,嘶吼声越发惊悚。 深渊近了。 天空中播撒毒粉的蛾群也近了。 如果深渊与蛾群相遇,会发生什么? 男人死死盯着前方,苍白薄唇勾出一抹兴味的弧度。他是个疯子,喜欢徘徊在最危险的边缘,与死神起舞。 “来追我吧!游戏会很刺激!” 他把手拢到嘴边,打了一个嘹亮的呼哨,本就俊美邪异的脸庞展露出病态的笑容。 紧紧跟着他的刺青女孩张开黑洞洞的口,尖啸嘶吼。 粉色肉球怕得要命,却绝对不会向死亡屈服。它察觉出大虫子发出的声音是为了壮胆,于是也从上衣口袋里探出脑袋,唧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拖得很长,很响,很有气势,两根钳子朝着天空中的蛾群挥舞,像在示威。 性命攸关的时刻,男人竟忍不住低笑一声,大手一捂,把粉色肉球摁回口袋。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2节 哗啦啦,前方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男人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心头浮上不好的预感。 速度再度提升,脚尖几乎只是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地面,男人的身影腾空,似在飞翔。 跃上枝头,在森林的最高处腾挪,没了茂密叶片的阻挡,视野随之变得开阔。男人终于看清前方是什么景象。 一个个漩涡聚集在深渊上方,像一个个发黑流脓的毒疮,正往外喷吐污物。 好死不死,副本正在倒垃圾。也就是说,深渊不会外溢。 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却又很快变得更为疯狂。 不会外溢,那就试试唤醒深渊。 蛾群已近在咫尺,浓雾般的毒粉幻化为死神,挥舞着镰刀绞杀天空与地面的一切活物。被男人落在身后的刺青女孩不幸沾染了一些毒粉,发出痛苦的嚎叫。 滋滋滋……皮肉被迅速腐蚀,冒出一股一股黑烟,刺青女孩脚步踉跄,往前扑倒,身体蛇一般扭动,双手疯狂抓挠地面。皮肤溃烂,显现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疮口,数不清的鬼面从疮口里钻出来,惊恐四散。 女孩丰盈的身体正在干瘪,黑漆漆的两只眼睛流出血泪。未曾正面与蛾□□锋,她就一败涂地。 粉色肉球从口袋里探出头,惊恐不已地看着这一幕。它举起大钳子,挡住自己单独的一颗黑眼珠,却又忍不住从钳子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男人早有预料,并不感到可惜,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哪怕是鬼王也无法抗衡如此可怕的怪物。他调转方向,朝扭动挣扎的刺青女孩跑去。 女孩朝他伸出手,怨毒的脸扯开一抹不甚明显的微笑,僵硬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男人的皮肤也粘上毒粉,冒出黑烟。 女孩仰头看他,感激更甚。 男人微微勾唇,恶劣一笑:“借你废物利用一下。” 什么?女孩迟钝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手臂便被狠狠拉扯,紧接着身体也被抛飞。惯性让男人不受控制地后退,身体暴露在蛾群洒落的毒粉之下。 皮肤持续发出滋滋声,冒出的黑烟一股一股,血液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头发、睫毛、汗毛混在黏稠血水里,一并脱落。 男人直挺挺地站在倾盆大雨一般的毒粉下,抬起手,抹了把脸。鼻头的肉像烂泥一般被他抹掉,露出白森森的鼻骨,左眼的视网膜融化,变作一团脓血蓄在眼眶里。 这个俊美妖异的男人此刻已是人不人鬼不鬼。 听见冲锋衣被腐蚀的声音,他病态的眼眸才微微闪了闪,然后飞快脱掉衣服,团成一团,塞在一旁的大石头下面。 石块挡住毒粉,几乎烂成破布片的冲锋衣总算是保住了。 躲在冲锋衣里的粉色肉球恪守着保命原则,绝不冒头,绝不动弹,两只大钳子死死捂住眼睛。能打就打,能逃就逃,能苟就苟,这样才活得长久。 蛾群正在降落,持续不断地挥舞翅膀洒下毒粉。生命化为的血水正等着它们去吮吸。 男人用仅存的右眼看向前方,没有选择逃离。 刺青女孩被抛到深渊边沿,两只手臂抱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垂落,脚下是正在沸腾的黑色黏液。 这个距离是男人计算好的。钓鱼佬总是知道应该把鱼钩甩出多远。 女孩一会儿看看脚下的深渊,发出惊恐的尖啸,一会儿看看前方的男人,愤怒嘶吼。 男人立在毒粉落成的雨中,皮肤被腐蚀地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微微眯眼,竟然在笑。 女孩的嘶吼声更为愤怒。 忽然,一条漆黑黏腻的触手从她身后冒出来,粗壮的顶端扭曲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那漩涡像七鳃鳗的嘴,将女孩的脑袋咬住。女孩的嘶吼声被吞没,抱着岩石的双手于痉挛中松脱。 触手扬起脑袋,蠕动喉管,翕张漩涡,一点一点把女孩吞咽下去。密密麻麻的漩涡浮现在它湿滑的表皮上,像一只只阴森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 男人眼中浮现疯狂笑意。 深渊在凝视他,这是一种极端惊悚的感觉。 恐惧感不断攀升,兴奋感也随之狂飙,暴涨的肾上腺素让男人的血液沸腾。他抬头看看乌云压顶的蛾群,然后做了一个疯狂至极的举动。 他把双手拢到嘴边,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在深渊面前一定要保持沉默,这是所有任务者都谨记于心的法则。打破法则的后果没有人能承受。 男人疯了。他在召唤深渊。 溃烂的唇肉被男人的掌心擦碰,掉在地上,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齿。他已经不成人形。 在尖锐声音的刺激下,深渊中的黏液理当外溢。然而这次却没有。 那条巨蟒般的触手只在悬崖边晃了晃便慢慢退回去。天空中的漩涡正在倾倒垃圾,它拥有很多食物,对男人和蛾群完全不感兴趣。 这一点显然出乎了男人的预料。他眸光微凝,疯狂的笑意散去几分。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振翅声,蛾群收割完生命,正准备大快朵颐。再不跑,他会被蛾群吸干。脚上的皮靴已经被毒粉腐蚀得破破烂烂,露出化脓血肿的双腿。 就算现在跑路也已经晚了。奔跑中,这双腿的皮肉会烂成泥,然后一块一块脱落,变成两根白骨。拖着这副残躯,男人只有死路一条。他机关算尽终是棋差一着。 他的毛发尽数脱落,皮肤化脓腐败,五官模糊成一团腥红血肉,唯余右眼闪烁着幽幽暗芒。他站在原地,自嘲一哂,就那样坦然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结局。 “这就是天天玩命的下场啊。”无奈的低语声渐渐变得含糊,男人的舌头也被毒粉腐蚀,烂成一团肉泥。 唧唧。听见蛾群靠近的声音,粉色肉球发出惊恐的低鸣。 只这细微的一声,贪婪进食的黑色黏液便齐齐静止。天空中的漩涡还在倾倒垃圾,抛下源源不断的食物,却已经无法引起黑色黏液的兴趣。它们化成一条条触手,顺着石壁飞快攀爬。 男人正仰头看着黑压压的蛾群。 死无葬身之地,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事实上,被卷入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大多是同样的下场。 只怪他运气不好,偏偏赶上副本来深渊倒垃圾,否则这场游戏还有得玩。 男人口唇脱落,无法做出表情,腮侧的肌肉动了动,似乎在笑。就在这时,他听见深渊里传来一阵黏腻的攀爬声。 无数条黑色触手争先恐后地涌出深渊,像发情的蛇群疯狂地缠绕在一起。与此同时,蛾群已铺天盖地地降落,准备吮吸所有被毒死的生灵的血肉。 黑暗与黑暗碰撞是怎样一幅场景?进入这座森林之前,男人曾在深夜里反复想象,兴奋狂热。 但真正见到才知,想象在现实面前竟是如此匮乏。 数之不尽的触手与乌云压顶的蛾群冲撞在一起,相互绞杀,大地和天空都被染黑,死亡与恐怖笼罩着整个世界。密密麻麻的飞蛾附着在触手上,一根根口器插入黏滑表皮,贪婪吮吸。 很快就有几根触手被吸得干瘪下去,于是深渊中又探出更多触手。 蛾群一团一团扑来,宛若地狱之门洞开时涌出的魔气,伴随着狂乱的振翅声。 无数根粗壮的触手黏连在一起,形成巨浪,一层一层拍打,盖住数不清的蛾群。蛾群在浪涛下挣扎,钢针般的口器拼命吮吸黑色黏液,试图脱困。 双方你压我,我压你,发起一波又一波攻击,整座森林都在颤抖。 擅长挖洞的虫蚁和动物都拼了命地往地里钻,试图躲过这场浩劫。 不知过去多久,巨浪翻涌的声音和翅膀震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战场上一片狼藉。所有飞蛾皆被黑色黏液吞噬,而黑色黏液也被吸走太多能量和毒素,失去活性,迅速风干。 风干后的黏液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囊袋,里面包裹着冥蛾的尸体化成的脓水。远远看去仿佛一头巨鲸搁浅在海岸,翻着庞大如山的肚皮。 鏖战的喧嚣被簌簌风声取代,死亡的气味浓烈地扩散出去。 男人眸光闪烁,裸露在外的腥红笑肌轻轻扯动森白的下颌骨,形成一个疯狂的笑容。 从死神手里逃脱的感觉真是该死的刺激! 第13章 周围一片死寂……风声停止了,深渊不再沸腾,就连天空中的漩涡都在渐渐散去。 男人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他的裤子早已被毒粉侵蚀,变得脆弱不堪,每走一步就有几块碎布掉落。随之掉落的还有男人溃烂的皮肤和肌肉。 走到深渊边缘时,男人的双腿几乎变成两根白骨。 那么细的骨头支撑着高大的身躯,画面异常诡谲。 更诡谲的还是那个风干的囊袋,一眼望去竟有好几个足球场那般大,肚皮高高隆起,里面蓄满冥蛾化成的脓水,隐隐散发出尸体腐烂的臭味。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头上的皮肉也已经腐烂,零碎地挂在森白的骨头上。 指骨的尖端有些锋利,或许轻轻一触就会划破囊袋,让里面的脓水流出来。冥蛾翅膀上的毒粉全都化在脓水里,倘若男人被这种水包围,恐怕连骨头都会溶解。 腥红笑肌微微一扯,男人收回手指,垂眸看去。 脚下的深渊变浅很多,在石壁周围留下一圈干涸的痕迹。男人粗略计算,现在的水平面比以前至少下降五六米。那些终日沸腾的黑色黏液已失去活性,静静蛰伏。 以毒攻毒果然能够消灭这些怪物,这个世界还有净化的可能。 腥红笑肌轻轻扯动,男人满意地收回目光。 天色忽然变暗,乌云滚滚而来,雷声由远及近轰隆作响。这次是真的要下雨了。 男人爬上一块巨大岩石,抬头看向天际。 豆大的雨点落在血淋漓的脸上,冲走烂泥一般的腐肉,也冲走眼眶里的脓水。裸露在外的鼻骨、下颌骨、两排牙齿,被洗得发白。 正常人根本无法想象,身体被腐蚀到这种程度是如何活下来的。 然而男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很是痛快。他低低地笑,双臂缓慢展开,迎接滂沱大雨地冲刷。更多烂肉从他身上脱落,化成血水流淌在脚边。 唧唧唧!微弱又惶急的叫声从不远处的大石头底下传来。 男人血肿的右眼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去。 一个粉红色的肉球从烂成破布的冲锋衣里钻出来,落入滂沱大雨汇成的急流之中。 整座森林是盆地地形,最低点正是深渊。漫灌的雨水最终都会流入这个无底洞。 粉色肉球在雨水中翻滚,拼了命地挣扎前行,却还是慢慢滑向深渊。它望向男人,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出求救的信号。 “小怪物,我已经救了你一次。”男人蹲下身,两根腿骨吱嘎作响。 “现在你要靠自己了。”轻轻的一声笑,戏谑又无情。 粉色肉球根本无法与洪水抗衡,软绵绵的身体在激流中翻滚,与周围的石头、泥沙、枯木相撞,疼得钻心。 但疼痛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这些急流正汇向深渊。 察觉到这一点,粉色肉球吓坏了。它唧唧狂叫,拼命游动,却无法与大自然的伟力相抗衡。它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降生的地方,归于死亡。 奇怪的大虫子对它的求救无动于衷。它无计可施,只能发出惶急的鸣叫。 雨水瓢泼,洪流奔腾,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大地正在被清洗。 蛾群洒下的毒粉,以及那些被毒杀的生灵的残骸,都被洪流带走。 粉色肉球也是被带走的一员。它不明白为什么活着这样艰难。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3节 唧唧……唧唧……鸣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无法听闻。那个圆滚滚肉乎乎的身体已被洪流吞没,不知道去了哪里。 男人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溃烂的双手。 雨水洗净手上的烂肉,一些粉红色的肉芽正在生长。像藤蔓缠绕在一起,像菌丝攀爬生长,新的肌肉渐渐附着在森白的指骨上,然后长出苍白光滑的皮肤,再然后是圆润的指甲盖。 短短片刻功夫,男人溃烂的双手已恢复如初。同样恢复原状的还有他高大健硕的身体和俊美妖异的脸庞。化成脓水的左眼漆黑如墨,深不可测,右眼的血肿已彻底消退。 雨水把最后几块破布片冲刷下去,男人浑身赤裸地站起来,抬手抹了把脸。 这张俊美异常的脸庞在雨水地冲刷下绽开病态的笑容,排列紧致的八块腹肌浸透雨水,散发莹润的光泽。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早已不在。 原本溃烂的肌肉此时饱满丰盈,一块块隆起,充斥着比滂沱大雨更为骇人的力量。男人分明是一个人,却更像一头被欲望和恶念支配的野兽。 他并不为自己的裸身感到羞耻,站在巨大岩石上,惬意地欣赏着自己制造的灾难。 雨点敲打在那个囊袋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很快,囊袋便被砸出一个个密集的小洞,洞里喷射出脓水,又渐渐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脓水顺着裂口倾泻,与洪水汇聚在一起。黄褐色的洪水很快就被染成黑色,质地粘稠无比。 男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微蹙。他察觉出情况不太妙。 这种颜色,这种质地的洪水,怎么越看越像深渊里的黑色黏液?整个天空倾倒下来的雨水如果都变成这种粘稠的黑色洪流,最终汇入深渊,深渊恐怕不会缩小,反倒会扩大。 不,这个世界并未得到净化! 男人心头微跳。 唧!一声兴奋的鸣叫打断了男人的联想。他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粉红色肉球从黑色洪流中跳跃出来,甩动着细长蛇尾,上半身却是蝎子的形状,两个钳子分别夹着两只冥蛾。 洪流中难免夹杂几只未曾化成脓水的冥蛾,被粉色肉球无意中捡到。 男人本是随意地一瞥,却很快发现,这件事异乎寻常。那粉色肉球跃上半空的时候飞快把两只冥蛾塞进嘴里,圆滚滚的身体竟然暴涨一圈,变得比成年男性的拳头还大。 男人微微眯眼,心绪动荡。 唧唧!粉色肉球高兴坏了,一边在水里跳跃一边发出兴奋的鸣叫。被洪水卷走的时候它无法呼吸,被迫张开嘴大口大口灌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吞进一只蛾子。 蛾子早已死去,蕴含的能量却无比庞大。几乎在吃下它的第一时间,粉色肉球的身体就开始发烫,然后暴长一大圈,肌肉也变得十分强劲有力。 粉色肉球原本只能在洪水里扑腾,无可挽回地滚向深渊。但下一秒它就变出一条蛇尾,飞快甩动,往前游去。 它得救了!食物是拯救它的关键!它需要更多蛾子! 意识到这一点,粉色肉球立刻变出两根大钳子,在洪水里捡拾冥蛾的尸体。 它饿死鬼投胎一般飞快往嘴里塞蛾子,吃着吃着就长胖了,游着游着便远离了深渊。它跃出水面,叫得非常大声,还故意举起两根钳子,向那个奇怪的大虫子展示自己的强壮。 粉色肉球骄傲坏了。它跳上一块巨大岩石,与奇怪的大虫子相对而立。 洪水里又漂来一只蛾子。它立刻吐出蛛丝将之缠住,拖上岸。 它用钳子夹住冥蛾,高高举起,向那个奇怪的大虫子炫耀。 “艹你大爷!”奶气十足的声音里充满得意和挑衅。 男人:“……” 粉色肉球狼吞虎咽地吃下冥蛾,圆滚滚的身体明显又长胖一点,肉质更加粉嫩晶莹,大大的一颗眼珠清澈水润,像切割完美的宝石。 “小怪物,算你命大。”男人低笑一声。 粉色肉球凶巴巴地瞪了男人一眼,然后专注地看向水面。如果再有蛾子漂过,它会立即打捞上来吃掉。 “我劝你早点离开这里,不然会死。”男人漫不经心地发出警告,脚尖一点,人已离开岩石。 洪水里裹挟着许多枯树、砂石、泥土。男人落在一根浮木上,然后又跳上更远的一根浮木,就这样借着一个又一个落脚点,逆流而上逐渐远去。 粉色肉球听不懂男人的话,自然不会跟着男人走。 但它很快就明白,再待下去真的会死。 男人刚离开没多久,他脚下的那块岩石就被泥石流冲走。粉色肉球脚下的岩石也在松动。 泥石流的威力远胜洪水,所过之处连山头和城镇也会被推平。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的前进。 感觉到岩石在摇晃,并且慢慢滑向深渊,粉色肉球急地唧唧直叫。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轰隆一声巨响,岩石被洪流连根拔起,粉色肉球重新落入水中。水里的泥沙摩擦它娇嫩的身体,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如果再摩擦下去,它会变成细碎的肉泥,流进深渊。这种死法简直太残酷。 粉色肉球急不可耐,连忙甩动蛇尾奋力跃出水面。这一跳几乎用尽它所有力气。落入泥石流后,由于全身脱力,再加上砂石的撞击,它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幸运。 绝望之中,它看向男人的背影。 男人脚尖轻点,在一根接一根浮木上腾挪。无论面对何种绝境,他总是那么轻松。 如果自己可以像他那样……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粉色肉球就变成一只肚皮滚圆的蚂蚱。这种虫子它吃过,却从来没变过。变身的能力是在体重增加到一定程度才忽然拥有的。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蚂蚱刚巧落在一块浮石上,后腿一蹬便高高跃起,轻轻松松落在远处的一根浮木上。再一蹬,又落在更远的一根浮木上。 一蹬一蹬又一蹬……粉色蚂蚱很快就追上了男人的脚步。 “艹你大爷。” 奶里奶气的一声骂,一只粉色蚂蚱超过男人,跑到前头,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圆滚滚的肚皮非常有辨识度。 男人:“……我干脆叫你小强好了。” 第14章 被一只小蚂蚱挑衅是什么感觉? 方逸之咧咧嘴,不太爽快地笑了。他膝盖微弯,全身发力,整个人如箭矢一般激射出去。奔腾的洪流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借助浮石和浮木,乘风破浪,去得飞快。 原本跑在他前头的小蚂蚱转瞬就被他甩到脑后。 “借过。”超越对方的一瞬间,他轻笑着说了一句挑衅的话。 粉色蚂蚱的确被刺激到了。 “唧!”愤怒的一声长鸣昭示着竞赛的开始。 粉色蚂蚱拼命蹬腿,一下一下跳得很远,渐渐超越了奇怪的大虫子,夺回自己的领先地位。 擦肩而过的时候,它得意洋洋地哼唧一声:“艹你大爷。” 方逸之一时无语,不爽的心情竟莫名掺杂了一丝啼笑皆非,俊美脸庞不知不觉扯开一抹笑容。这笑容并无病态,也不疯狂,只是单纯的想笑而已。 “小怪物,老子今天跟你杠上了。”低低呢喃一句,方逸之加快脚步,追上那个肚皮滚圆的粉色蚂蚱。 “真他妈幼稚!”自我调侃一句,男人却咬得更紧。 粉色蚂蚱偏头一看,这还得了,于是也加快速度,两条后肢差点冒出火星子。 方逸之皱皱眉,再度提速。一人一蚂蚱在洪流中逆行,你追我赶,相互超越的时候总会挑衅对方一句。 “太慢了,再长两条腿吧!” “艹你大爷!” “小垃圾,你不行!” “唧唧唧,唧唧唧!” 风撩开方逸之的额发,露出一张浅笑的脸。现在的他看上去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有些肆意,有些玩世不恭,不复之前的疯狂阴暗。 不知跑了多久,一人一蚂蚱终于来到高地。 高处没有泥石流,只有瓢泼大雨和被压弯的树木。 方逸之站在最高的一棵树上,暂缓一口气。 见他停下,早已疲惫不堪的粉色蚂蚱也停下,落在对面的一棵树上。它用力吸腹,小口小口吐气。肚皮如果起伏得太厉害,对面的大虫子就能看出它的虚弱。 但方逸之并未注意到小蚂蚱的疲态,反倒拧眉看向脚下,神情异常凝重。 粉色蚂蚱也垂头看去。 湿润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拱出一个个土包。 受到土包的影响,方逸之所在的这棵树开始晃动。粉色蚂蚱所在的树也沙沙作响,东摇西摆。 土里有活物! 方逸之抓紧树干,严阵以待。粉色蚂蚱变出两个大钳子,死死夹住一根细枝。 一人一虫刚稳固身形,潮湿的泥土里就伸出一双双手臂。有的手臂已经化为白骨,指尖锋利。有的手臂挂着腐肉,散发浓烈的恶臭,有的手臂长满菌丝,颜色青黑。 这些手臂疯狂抓挠,竭力从泥土里挣脱。很快,一具具尸骸冒出头,有的是森森骨架,两个眼眶漆黑空洞。有的溃烂如泥,肠子挂在腹部。有的肿胀发臭,皮肤渗出浓黑的尸水。 群尸出笼,鬼怪横行,这座黑暗森林已经变成地狱。 几只老鼠从土里钻出,惊惶四散。无数双手臂将它们抓住,撕扯成碎片。 循着新鲜血液的味道,更多尸体围拢过来,争抢那些少得可怜的老鼠肉。没了老鼠,它们开始互相啃噬,你捏断我的颈骨,我拽住你的肠子,场面恐怖至极。 方逸之立刻屏住呼吸。 粉色蚂蚱并没有应对这种怪物的经验,用力吸下去的腹部急促地鼓了鼓,吐出几口粗气。 微弱的几缕气流在活尸们听来却震耳欲聋。一颗颗腐烂的头颅抬起,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树梢,一道道阴毒的目光利刃般射来。 粉色蚂蚱拼命吸腹,两只钳子死死捂住嘴。 但为时已晚。它早已被一群活尸锁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方逸之厉声呵斥:“还愣着干嘛,继续跑吧!” 脚尖轻点,高大健硕的身影已跃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粉色蚂蚱连忙跟上,再也不敢奶声奶气地挑衅。 更多尸体从泥土里钻出,循着活人的气味在树下追赶。它们张开臭烘烘的嘴,甩着半腐烂的舌头,发出低沉的嘶吼。它们磨着锋利的牙齿,流出脓黄的唾液,锋利的指骨挠破树皮,留下交错的抓痕。 脚下黑压压一大群,全都是活尸,人如果掉下去,一秒钟不到就会被撕成碎片。方逸之头皮有些发麻。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4节 “埋在这座森林里的尸体全都被唤醒了,为什么?” 他眉头深锁,百思不解。 尸体不知疲累,没有痛觉,哪怕跑到天涯海角,它们依旧会穷追不舍。方逸之实力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把几万只活尸统统杀死。 如果它们涌入任务者聚居的城市,大家都会死!那才是末日浩劫! “艹!真他妈麻烦!” 方逸之扒了扒湿漉漉的头发,烦躁不堪地咒骂。他知道,这些尸体忽然复活肯定与自己的冒险行为存在一定关联。这个残局他不得不想办法收拾。 “唧唧,唧唧!”粉色蚂蚱一边逃命一边念念叨叨,看上去很是着急。 方逸之被念得心烦:“别逼逼,老子有办法解决!” 他“啧”了一声,极不情愿地摊开手。须臾,他的掌心浮出一个漆黑的漩涡,嵌在肉里,一部手机缓缓从中冒出,被五指牢牢握住。 不到万不得已,方逸之并不想与那几个怪物联系,但此刻的大麻烦已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通讯录里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人名,没有一个看着眼熟。方逸之飞快滑动页面,时不时还要保持身体的平衡,模样有些狼狈。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从泥土里钻出的活尸一具接一具,源源不断,粗略估算一下,大概有八九万之多。 “马上摇人,就地解决,问题应该不大。”方逸之定了定神,更为仔细地翻找通讯录。 妈的,这次回去他一定要把那几个怪物的名字置顶! 脑袋忽然一沉,方逸之抬头看去,却见一只粉色蚂蚱用爪子死死勾住他的头发,探出一个脑袋,圆圆的大眼珠正与他对视,里面溢出讨好哀求的光,软绵绵的肚皮一起一伏,喘得非常厉害。 “你把老子当公交车?信不信老子扔你下去?”嘴上骂骂咧咧,行动却完全相反,方逸之顶着这只小怪物在树梢之间跳跃。 通讯录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梅雨轩”,备注是“绞肉机”。 方逸之眼睛一亮,立刻摁下通话键。与此同时,粉色蚂蚱用钳子夹住他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另一只钳子指了指树下。 方逸之低头看去。 一根根漆黑粗壮的藤蔓从地底蹿出,扑向活尸,数量多得惊人。放眼望去,周围所有树木都在摇晃,大地倾覆,落叶如雨。这是藤蔓汇成的洪流。它们绞杀尸体,吸干血肉,揉碎骨头,然后把掉落满地的骷髅头一个个卷起,嵌在茎秆里。 密密麻麻的骷髅头像战利品一般装点着藤蔓,景象十分瘆人。长满藤壶的船底也不过如此。 整座森林都被这些恐怖的藤蔓覆盖,汩汩阴气从骷髅头空洞的眼眶里冒出,漫成漆黑浓雾。 方逸之愣住了。 长满骷髅头的植物,这幅画面怎么越看越熟悉? 一道灵光闪电般划过脑海,方逸之猛然转头看向骷髅树所在的方位,然后义无反顾地朝那处奔去。 粉色蚂蚱用大钳子指了指骷髅树的方向,用力点头。 蛾子,它要吃蛾子! 须臾,一人一虫已来到这片禁区,站在一棵大树上眺望。前方就是那株黑色巨木。 镶满骷髅头的藤蔓宛如蛇群缠绕在一起,飞快向巨树汇集,到了沙地边缘就钻入土层消失不见。 它们不是藤蔓,是这棵树的树根。 方逸之看着那棵耸立云霄的巨树,瞳孔微缩。原来遍布枝干的骷髅头是这么来的!它们不是天然生长的瘤疤,是货真价实的人类骸骨! 他原本以为深渊将蛾群吞噬之后,这棵树会枯萎而死。但他想错了。 为了恢复活力,这棵树唤醒了埋藏在地底的数万具尸体,然后又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将那些尸体绞杀吞噬。人类的血肉、骨髓,甚至残魂,都是它的食物。 它的树梢挂满骷髅,看上去非常恐怖。但在地底深处,它根茎上缠绕着的骷髅,怕是比化粪池里的蛆虫还多。 它的贪婪与弑杀,比之深渊更为可怕! 深渊的主要食物来源只是副本倾倒的垃圾,那些黑色黏液不会主动杀人。但这棵树,它若是杀起人来,死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千千万万! 而今,得到足够多的补给,以瘤疤的形态嵌在树干上的骷髅头正源源不断地吐出冥蛾。一只只毛绒绒的蛾虫由黑洞洞的眼眶、鼻孔、嘴巴里钻出。它们挤挤挨挨,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光秃秃的一棵树又变回枝繁叶茂的模样,远远看去竟生机盎然。 那些冥蛾便是阴气所化,也是残魂的具现。这棵树似乎不仅仅是一棵树,还是一座地狱。 方逸之遍体生寒,眸光轻颤。 他以为自己可以净化这个世界。但事实证明,任务者们所做的每一次尝试都在让这个世界恶化。 黑色洪流使深渊暴涨。这棵巨木吞吃活尸,比以前根深叶茂。平衡一旦被打破,一切都会更快地走向毁灭。 方逸之眨了眨眼,忽然扯开一抹病态的笑容,“真有意思,下次试试别的办法。” 手机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低沉沙哑:“千面鬼,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说话!” “放心吧,你死了,你爹都不会死。” “我日你大——” 不等对面骂出一句完整的脏话,方逸之已掐断通讯。 趴在他头顶的粉色蚂蚱不知何时竟滑到树下,悄悄跳到沙地边缘,用钳子夹起一颗石子儿,用力扔向骷髅树。之前方逸之把老者扔过去砸中树干,惊飞蛾群,给它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它也如法炮制,想把刚诞生的蛾群吸引过来。 它要吃掉这棵树! 方逸之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这只小怪物气死。 妈的!所以说他最讨厌组队!因为猪队友真的太多了! 第15章 一粒石子儿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精准地砸在黑色巨木的树干上。 咚的一声轻响,几不可闻,听在方逸之耳里却宛如惊雷。他体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膝盖略微弯曲,脚尖用力下压,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艹!如果早知道小怪物这么能惹事,刚才逃命的时候就该把它扔下去喂活尸! 妈的,晦气! 方逸之面容平静,心里却骂个不停。 或许是因为树干太过粗壮,未曾被一粒小石子儿撼动。又或许是因为蛾群才刚诞生,需要一些时间补充元气。总之,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发生。 石子儿落在柔软的沙地里,悄无声息。蛾群相互摩擦着翅膀,发出沙沙声响,并没有飞过来播撒剧毒鳞粉。 方逸之静候几秒钟,确定警报已解除,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唧?”躲在草丛里的粉色蚂蚱用钳子挠挠头。 蛾子怎么不飞过来?它还等着大吃一顿呢! “吃你大爷!” 冰冷的话音在头顶响起,一只大脚伸过来,狠狠把粉色蚂蚱踩扁,左右碾了碾。 “呜呜……”粉色蚂蚱无法呼吸,只能发出痛苦的哀鸣,两只钳子拧着方逸之脚背上的肉,大眼珠里溢出湿漉漉的水迹。 方逸之用力碾了好几下,感觉到脚掌心的软肉快爆了,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对方。 他抬起脚,垂眸看去。方才还肚皮滚圆的粉色蚂蚱这会儿已变成一张薄饼,两个大钳子没被踩扁,像饼皮上长了两只耳朵,一颗大眼珠可怜兮兮地眨着,挂出一滴泪。 “别跟老子装可怜!老子不吃这套!”方逸之冷酷一笑,眸光却微微闪烁。 妈的,明明是怪物,为什么长得这么可爱? 粉色薄饼用大钳子抹掉眼泪,慢慢鼓起肚皮,重新变回肉球的模样。它从钳子的缝隙里狠狠瞪了方逸之一眼,却不敢明着挑衅。 “你在瞪我?”方逸之抬起大脚。 粉色肉球连忙闭上眼,举起两只钳子做投降状。 方逸之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个小怪物,抬起的大脚终是没有踩下去。 他极为不爽地“啧”了一声,语气冷酷地说道:“如果下一次,你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变成人就意味着小怪物吃了人,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粉色肉球依旧闭着眼,举着钳子,抖着身上的软肉。它看上去很怂,很窝囊,似乎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它的潜力实在是令人忌惮! 方逸之看了看不远处的黑色巨木,又看了看抖如筛糠的小怪物,这才转身离去。然而刚踏出两步,腿肚子就传来一阵剧痛。 “嘶!”他倒吸一口气,回头看去,却见自己腿肚子上扎着一根粉红色的蝎子尾针,毒素正在注入,尾针的断口处还连着一根蛛丝。 “艹!你偷袭我!”方逸之立刻伸手去拔尾针。 粉色肉球飞快用两个大钳子卷起蛛丝,把射出去的尾针拉回来,大眼珠里溢出狡诈的光芒。 被踩扁的仇,它可没忘! “真是好人无好报!老子今天一定要宰了你!” 方逸之气炸了,随手抹掉腿肚子上的毒血,大步朝小怪物走去,两个拳头捏得咔哒作响。 粉色肉球立马变成一只蝼蛄,小铲子一般的两个前肢刨开湿润松软的泥土,飞快钻入地底。 挑衅比自己强大的猎物一定要做好逃跑的准备,这是狩猎的法则之一。 当方逸之赶到近前时,只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尾巴扭动着消失在土里,一捧腥臭的泥沙被刨出来,落在他脚背上,宛如挑衅时吐出的唾液。 方逸之抖落泥沙,勾了勾薄唇,竟被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只小怪物计较,转身迈开几步,却又忽然回头,看着那个洞,恶狠狠地低语:“他妈的!今天要是不抓到你,老子的名字倒过来写!” 十根指头飞快长出漆黑锋利的指甲,方逸之蹲下身,顺着粉色蝼蛄挖出的洞一路挖下去,表情格外狰狞。 听见身后传来响动,已放慢挖掘速度的粉色蝼蛄疑惑地回头望去。 几根尖锐的指甲忽然碰到它胖乎乎的屁股,把它吓了一跳。是那个奇怪的大虫子追上来了! “唧唧!”在焦躁的低鸣声中,粉色蝼蛄拼命往前挖。 方逸之也在飞快刨土,苍白的皮肤沾满黑漆漆的泥点,看上去狼狈又可笑。 在沙滩上疯玩的狗子就是他这副模样。 但他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口中恶狠狠地念叨着:“挖啊!你继续挖啊!有本事你把地球挖穿!跑到天涯海角,老子都要把你抓回来!” 泥沙四处飞溅,一人一虫疯狂刨土。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5节 粉色蝼蛄还真没本事把地球挖穿。前方忽然出现一块大石头,阻碍了它的挖掘工程,于是下一秒,它就被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捏住。 “哈哈哈,抓到了!” 方逸之从半人高的土坑里爬出来,畅快地笑着。刚才有多生气,现在就有多痛快!挣扎在死亡深渊里的焦虑和绝望,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你知道三刀六洞吗?不讲信义的玩意儿就应该接受这种惩罚!” 方逸之用一根细细的藤蔓把粉色蝼蛄五花大绑,然后拔掉几根有毒的花刺,扎进蝼蛄圆滚滚的肚皮里。 “唧!唧!唧!” 每扎一下,粉色蝼蛄就发出一声惨叫,大眼珠溢出可怜兮兮的泪光。 “你个背信弃义的玩意儿!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你今天死定了!” 方逸之宣泄出怒气,这才把粉色蝼蛄吊在一棵树上,指着对方的脑袋威胁道:“再搞偷袭,老子捏爆你!” 肚子里插着三根毒刺,疼得钻心,粉色蝼蛄除了掉眼泪,哪里还敢动歪心思?它全身僵硬,发出微弱的鸣叫,大眼睛湿漉漉的,溢满讨饶的光。 方逸之狰狞的表情不知不觉软化下来,嘴上却冷冰冰地说道:“下次再见一定杀了你!” 他用锋利的指甲戳了戳粉色蝼蛄软绵绵圆滚滚的肚皮,这才转过身,隐没在浓雾中。 “唧?”粉色蝼蛄试探性地叫唤。 浓雾里影影绰绰立着几棵树,却始终不见那个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确定敌虫真的走了,粉色蝼蛄才挥舞锯齿状的前肢,吭吭哧哧切断藤蔓。 一团软肉摔在树下,晕头晕脑地转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一边拔出毒刺一边发出愤怒的唧唧声。 下次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大虫子,它一定毒死他! 肚皮滚圆的蝼蛄慢慢爬到沙地边缘,对着不远处的黑色巨木流口水。它想变成蛾子飞过去,混在其中偷食,努力了大半天却还是蝼蛄的模样。 看来只有吃掉活着的猎物才能变成对方的样子。如果把树上的蛾子都吃掉,它一定会变得比奇怪的大虫子还大!到时候它也可以一脚把对方踩扁! 口水不知不觉流了满地,粉色蝼蛄却没动。它之前敢拿石子儿砸树是因为大虫子还在,大虫子逃命的时候,它可以扒拉在大虫子头上。 但现在大虫子已经走了,它肯定跑不过这群蛾子。不等它把蛾群引到深渊那边,它自己就会像那个半截身体的老虫子一样,被吸成一堆沙。 后果太严重,不能这么干!粉色蝼蛄默默摇头,悄悄退走。 不知道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爬了多久,粉色蝼蛄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循着这条看不见的线,粉色蝼蛄走走停停,四处嗅闻,慢慢来到一座山洞。山洞里堆满枯骨和半腐烂的尸体,恶臭熏天。 被呼唤的感觉更为强烈,粉色蝼蛄钻入泥土,悄无声息地潜进山洞,轻轻刨开头顶的一层土,露出单独的一颗大眼珠,往外窥视。 一只再熟悉不过的虫子趴伏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坚硬的甲壳散发出幽幽的红光。是那只啃掉它一块肉的尸蟞! 粉色蝼蛄恍然大悟,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 尸蟞也有所感应,黑漆漆的豆子眼四处看了看,发出吱吱的叫声。 粉色蝼蛄全身的肌肉都在蓄力,随时准备冲出去干掉尸蟞。但下一秒,它就呆住了。 只见在大尸蟞的召唤下,一群小尸蟞从白森森的枯骨和腐烂的尸体里钻出来,发出狂乱的叫声。它们密密麻麻爬上岩石,带来浓烈的臭味。岩石粗糙的表面被一个个光滑的甲壳淹没,散发出幽光。 粉色蝼蛄僵在土里,呼吸屏住。 巨大的尸蟞踩着密密麻麻一片小尸蟞,在岩石上转圈,阴恻恻的双眼四处探看,被子弹射穿的身体已经愈合,留下一个圆形疤痕。 从那之后,这只尸蟞想明白一个道理——单打独斗对它来说是最愚蠢的狩猎方式,唯有发动族群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于是它找到几只雌虫,疯狂与它们交配,借着尸潮的喂养,在短短数十个小时之内就拥有了自己的王国。它还将继续繁衍下去,直到这个庞大的族群霸占整座森林,甚至整个世界! 阴冷的光芒从黑豆般的眼睛里溢出,这只野心勃勃的尸蟞感觉到了宿敌的靠近。 你是来送死的吗? 得意的吱吱声在山洞里回荡,尸蟞爬下岩石,朝粉色蝼蛄隐藏的地方行去。它的子子孙孙也都爬下岩石,潮水一般覆盖这片土地。 粉色蝼蛄大惊失色,扭头就往泥里钻。 尸蟞也很擅长挖洞。 只听“吱吱”一阵尖叫,在大尸蟞的号令下,密密麻麻几千只尸蟞争先恐后地钻进土里,疯狂追赶粉色蝼蛄。 第16章 一条肚皮滚圆的粉红小蛇浸泡在漆黑浑浊的湖水里。湖对岸的草坪上趴伏着一大片尸蟞。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休憩湖边的鸦群被惊飞,在阴暗天空中乱舞。 一只巨大的尸蟞徘徊于岸边,触须不断碰触湖水,却始终不敢下去。 “吱吱!”有本事你上来!尸蟞气得发狂。 “唧唧!”有本事你下来!粉红小蛇把脖子伸出水面,摇头晃脑吐着信子,好不得意。 一阵吱哇对骂后,巨大的尸蟞奋勇冲进湖里。它的子子孙孙也跟着扑入浑浊的湖水。 粉红小蛇吓了一跳,连忙甩动尾巴朝对岸游去。 湖水泛起波澜,冷得刺骨。 只是须臾,巨大的尸蟞便胡乱划拉着节肢,狼狈不堪地爬上岸。它的子子孙孙有的跟着回返,有的已经淹死在湖里,密密麻麻一大片尸体慢慢飘散开来。 粉红小蛇回头看了一眼,发出狂笑:“唧唧唧唧唧!” 巨大的尸蟞气得发抖,背上的甲壳裂开一条缝。 粉红小蛇调转方向往回游,途中变出两个大钳子,夹起一只淹死的尸蟞,举得高高的。 巨大的尸蟞死死盯着它。 粉红小蛇伸长脖子,张开大嘴,一口吃掉那只淹死的尸蟞,还故意发出囫囵吞咽的声音。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湖岸边,巨大的尸蟞发出狂乱的叫声,背上的甲壳已完全裂开,露出一双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翅膀。 粉红小蛇挥舞着两个大钳子,飞快捡拾漂浮在水面上的虫尸,一口一个吃得欢快,大大的黑眼珠里冒出狡诈的光芒。 它试图把自己的宿敌诱骗进水里,淹死对方。 巨大的尸蟞不再尖啸,也不再徘徊,背上的翅膀抖了抖。 粉红小蛇的挑衅进一步升级。它把刚刚夹起的一只尸蟞抛上高空,自己也甩动尾巴跳出水面,张开大口,准备表演一个空中扑食。 它是懂得气人的。 嗡嗡嗡……翅膀震动的声音忽然响起,巨大的尸蟞闪电般掠过湖面,飞向小蛇。 “吱!”尖锐的声音夹带着怒火。 “唧!”粉红小蛇耸然一惊。 当两个宿敌即将在半空中相遇时,漆黑湖面竟猛然掀起巨浪,水珠四溅,涛声喧天,丰茂的水草被连根拔起一大片。一条森蚺跃出水面,粗壮的身体搅动着湖底的泥沙,宛如蛟龙出海。 已经飞到粉红小蛇跟前的尸蟞立刻调转方向,逃遁开去。 跳到半空的小蛇没有翅膀,想逃也来不及。在重力的牵引下,它落入森蚺早已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牙齿狠狠咬合,阴暗的天空和漆黑的湖面全都消失不见。粉红小蛇感觉到自己被一层湿湿滑滑的软肉包裹,像是回到了深渊。这些肉慢慢收缩,缓缓蠕动,将它往更深更黑暗的地方推挤。 粉红小蛇拼命摆动尾巴,想要寻找出口,却还是落入一个充满黏液的囊袋。囊袋里似乎塞满了东西,软烂,腥臭。 粉红小蛇极力睁大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左右摆动的尾巴把周围那些软烂腥臭的东西搅成脓水。很快它就发现,自己的眼睛在刺痛,皮肤在灼烧,身体由内而外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它想挥舞自己的大钳子,却发现它们竟然也在融化。 “唧唧!”惊恐的叫声被密闭的空间封锁,变得更为微弱。 粉红小蛇被撕碎过,也被焚烧过,还被洪流淹没,被泥沙磋磨。但是在溺毙之中被腐蚀,被溶解,这还是第一次。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唯一不变的永远都是痛苦。 身体在一点一点融化,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一滩脓液。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让粉红小蛇极力思索着脱困的办法。它脑袋里闪过尸蟞将自己撕成碎片时的画面。现在可不可以用那样的方式?身体长出丝? 眼珠已经化成水,什么都看不见。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黏液浸入眼眶,开始消解大脑。疼痛无休无止,宛如深渊暗无天日。意识在逐渐模糊,死亡又一次将粉红小蛇吞噬。但活下去的执念像燃烧在灵魂深处的一盏烛火,它很微弱,却永远不会熄灭。 这微弱的一个执念忽然放大无数倍,像洪流一般冲击着死亡的阴影。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潜能,粉红小蛇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分裂,并且迅速长出弯钩状的细丝。 死亡教会它的经验,被它运用到如此精密的程度。 腐蚀性的黏液让小蛇的细胞变得松散,彼此分离,逐步解体。刚长出来的细丝却又将所有细胞牢牢勾连在一起。 意识涣散,黑暗笼罩,微弱的一点灵智即将湮灭,却又格外顽强地存续着。 --- 森蚺合上血盆大口,摆动粗壮的尾巴游向湖水深处。一层层波涛顺着它的身体荡开,搅动泥沙,弄浑整片水域。 尸蟞飞回岸边,对着森蚺离去的方向发出愤怒的狂叫。它的子子孙孙也跟着摩擦口器,制造刺耳的声音。 森蚺回头看去。尸蟞立刻闭嘴,它的子子孙孙安静如鸡。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变得有些可笑。 森蚺潜入水底消失不见。 尸蟞狠狠摩擦口器,宣泄愤怒,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拢翅膀,带着子子孙孙不甘不愿地离去。等它的族群再扩张几倍,可以横扫整座森林,它一定要找出刚才那只森蚺,把对方吞掉! 森蚺是循着肉香过来的,原以为可以饱餐一顿,却没想到食物那么小,还不够塞牙缝。它嗅闻着湖水,锁定一只鳄鱼,立刻滑行过去。 在它的身体内部,腥臭黏滑的胃囊里,一只小蛇慢慢停止呼吸,柔软的身体被溶解成一团脓液。 但这脓液并不像其他食物那般流入肠道,被消化吸收,反而变成一张薄薄的,极富韧性的黏膜。黏膜的每一个细胞都长满弯钩状的细丝,牢牢勾住彼此的同时也紧密地吸附在胃囊的内壁,形成第二个胃。 悄无声息之中,森蚺的身体已经发生致命的改变。 --- 平静的湖面猛然掀起巨浪,一只森蚺快如闪电般咬住一头鳄鱼的吻部。鳄鱼在水里翻滚,试图脱困。森蚺也跟着翻滚,粗长的身体搅动泥沙,惊退鱼群。 浞水迅速扩散,鸦群在阴暗天空中呱噪。喧嚣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平息。 森蚺心满意足地游入深水区,高高隆起的肚皮实在是太过沉重,让它的行动显出几分笨拙。它准备找个地方睡上几天几夜,等食物消化了再出来狩猎。 它的胃急速扩张,分泌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胃酸。用不了多久,被它吞入腹中的鳄鱼就会连皮带骨化成脓水。 森蚺游入丰茂水草之中,蜷缩在一处浅滩,享受着饱腹的感觉。奇怪的是,这次的消化过程非常迅速。不用几天几夜,不过短暂的数小时,高高隆起的腹部就平坦了。 按理来说,这个过程会伴随着数次排泄。无法消化的骨头、羽毛、鳞片会与白色尿酸结晶一起排出体外。但这次什么都没有。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6节 饱腹感没有,排泄也没有。 森蚺狂躁地扭动着身体,长长的蛇信探测着空气中各种各样的气味。它明明刚吃过东西,为什么感觉更加饥饿?一种强烈的痒意像火焰一般从它的胃部开始灼烧,一直烧进大脑。 它需要捕猎!它需要进食! 森蚺钻入湖水,迅速游向远方。整片水域遭到了它的血洗。 它大肆吞吃鱼群,冒险捕杀猛兽,甚至离开湖畔潜入森林深处,寻找更多猎物。它一直在进食,却又一直处于疯狂的饥饿当中。 烈焰焚身的痒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它的神经。 数日之后,这条饥肠辘辘的森蚺终于被逼到癫狂。它甩动巨大的脑袋,狠狠撞向一块岩石,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撞了多少下,伴随着砰砰砰的闷响,一条如蛟如龙的黑色森蚺终于倒伏在地,没了气息。它的头骨深深凹陷下去,鼻孔流出鲜血,眼睛失去光泽。 岩石上沾满血迹,触目惊心。 蚊蝇嗅到腥气,密密麻麻飞落,安安静静觅食。 忽然,已经僵死的蛇躯痉挛了一下,蛇尾闪摆,拍打岩石,发出闷响。 蚊蝇惊飞一片,振翅声嗡鸣。 蛇躯还在痉挛,由胃部开始抽搐,一直抽到脖颈。蛇口机械性地张开,一团粉红色的软肉缓缓蠕动,左扭右扭,最终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蚊蝇慌忙散开。 软肉晕头晕脑地趴在地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支棱起来,先是长出两个大钳子,然后又长出一颗乌溜溜的大眼珠,懵里懵懂地四下查看。 瞥见那条死透的森蚺,大眼珠眨了眨,许多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闪现。它被吃了,还被消化了,最后又活了! “唧!”粉色肉球发出愤怒的长鸣,举着两个大钳子冲上去,对着森蚺一顿爆锤。 锤够了,它伸出细长分叉的舌头舔干净森蚺脑袋上的血液,然后顺着那个血肉模糊的洞钻进去,啃噬森蚺的脑髓。 它无时无刻不在饥饿,但它每一天都活得好好的,换作森蚺却发疯而死。 软嫩滑腻的脑髓刚一入口,粉色肉球的眼睛就睁大了。 这是什么?口感竟然与所有食物都不一样!它很特别,含有澎湃的能量,像滚烫的液体流入肚皮,燃烧成一团火焰。 许多画面像迸溅而出的火星,在粉色肉球的脑海中交替闪烁:破壳而出的艰难,水中畅游的快乐,第一次绞杀猎物的嗜血…… 零零碎碎,纷沓而来。这是记忆,属于那条已经死透的森蚺。它一生之中所经历的每一件事,全部都存储在脑髓里,被粉色肉球以进食的方式轻易地获取。 粉色肉球发出新奇不已的低鸣,陡然加快了吞噬脑髓的速度。 它喜欢这些记忆,更喜欢以另一条虫子的视角去窥探这个世界,去感受全新的体验。 吃光所有脑髓后,粉色肉球的身体开始一阵一阵发烫,光滑的皮肤长出许多细小沟壑,竟渐渐变作一个脑髓,占据了森蚺被吃空的颅腔。 未曾死去的神经系统连接在这个崭新的大脑上,早已僵硬的蛇躯猛地一颤,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第17章 颅腔内没有光,四周一片黑暗,残留的脑脊液散发出浓重的腥气。这是一个不太舒适的环境。 粉色肉球浸泡在黏滑的脑脊液里,饱食的感觉让它懒懒地闭上眼睛。 然而视野却并未关闭,反倒骤然亮起。眼前出现一块岩石,嶙峋凸起上沾满喷溅状的大块血迹,许多蚊蝇在四周飞舞,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时空错位感令粉色肉球立刻睁眼。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伴随着黏液搅动的咕唧声。没有错,它依旧在逼仄的颅腔内。 粉色肉球发出困惑的低鸣,再次闭眼。 视野立刻点亮,前方还是那块沾满血迹的岩石,许多蚊蝇落在未曾干涸的血液上,吸管状的口器贪婪地舔舐着。 “唧?”粉色肉球发出惊叫,眼睛立刻睁开。 周围漆黑一团,黏糊糊的滑液包裹着身体。没错,它还在脑袋里。 眼睛闭上,视野亮起,巨大的岩石,喷溅的血迹,成群的苍蝇…… 粉色肉球睁眼,闭眼,睁眼,闭眼……反复数次之后,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但能通过吞噬脑髓获得猎物的记忆,还能通过侵占大脑来抢占猎物的身体。 它现在就是这条长虫。它可以通过长虫的五感去看,去嗅,去听。 粉色肉球很聪明,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只是凭借本能,便已经快速掌握了这项新技能。它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把自己想象成这条长虫。 然后……它就真的变成了对方。 僵死的身体一节一节痉挛,一节一节抽搐,坚硬鳞片摩擦着砂砾和野草,缓慢蠕动。血肉模糊的巨大脑袋忽然昂起,四下转动,仿佛在观察这个世界。 这条早已死去的森蚺开始爬行,绕着岩石慢腾腾地转了一圈,然后向阴暗森林里游去。它有些笨拙,频频撞到前方的树木或岩石,偶尔还会被藤蔓缠住。 十几分钟过后,笨拙感消失了。 强劲有力的蛇尾横扫灌木,将所有野草和藤蔓拦腰截断,粗长的身体灵活地绕开障碍物,像一股黑水,肆无忌惮地流淌。 壮硕如山的巨蛇游过骷髅树的禁区,游过深渊边缘,游向浓雾深处。它不断伸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嗅闻空气中残留的腐臭味,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数小时后,这条巨蛇昂起脑袋,幽幽地注视前方。 前方出现一座山洞,洞口漆黑深邃,冒出汩汩阴气。洞内隐约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微弱而又诡异,带着几分黏腻。 巨蛇静立几秒,庞大身躯猛地扑进去,像一道漆黑的闪电。 那些黏腻微弱的声音变成嘈杂的喧嚣。 巨蛇冲入山洞,游进一堆腐尸之中,重达几百公斤的躯体把阴森森的骨头,流出脓液的残肢,破肠烂肚的尸骸全都碾碎。 受到挤压,一群群尸蟞从腐尸的腹腔里钻出,像失控的潮水迅速扩散,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一层一层覆盖在壮硕如山的蛇躯上,咬开坚硬的鳞片,钻入软嫩的血肉,寻找温暖的腹腔。 只需短暂的数分钟,它们就能把这条森蚺吃成一个森白的骨架。 一只巨大的尸蟞趴伏在一块高达数米的岩石上,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幕。周围是子子孙孙的狂叫,唯它沉稳老辣,巍然不动。 巨蛇碾过成群尸蟞,直直地游向这个族群的统治者。不断有尸蟞从它的嘴巴,鼻孔,甚至眼眶里钻进钻出,坚硬的鳞片被咬穿密密麻麻一大片小洞,腥臭的血液拌着碎肉从洞里向外流淌,在地上划出一条粗粗的血痕。 这条巨蛇正在被蚕食。 趴在高处的巨大尸蟞吱吱叫了两声,黑豆眼里满是得意和阴狠。它正想去找这个猎物,没想到猎物竟自己送上门了。 巨蛇粗壮的身体迅速变得干瘪,长满鳞片的皮肤凹陷下去,裹出骨架的嶙峋痕迹。它的内脏已经被吃空,只剩下一个皮囊,幸存的一颗眼珠浑浊无光,却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巨大的尸蟞。 按理来说,它早该死了,但它还在游动。 巨大的尸蟞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黑豆眼闪了闪,却没有逃离。族群的急速扩张让它的野心和胆量都在暴涨。它根本不怕这条森蚺。 终于游到近前,巨蛇昂起脑袋,与巨大的尸蟞平视,嘴巴张开,吐出被啃噬的半截舌头。 就这?尸蟞讥诮地叫了一声。 下一秒,一团粉红色蛛丝从蛇口中喷出,渔网一般罩住尸蟞。 “吱!”讥诮的叫声变成陡然拔高的惊怒。尸蟞王立刻用锋利的口器去咬那些蛛丝,又用强壮的节肢去踢,去蹬,去抓挠。 但蛛丝太有韧性,既咬不断也踢不断,只会越缠越紧。更可怕的是,这些比头发丝还细的蛛丝是活的,缠住尸蟞之后,它们顺着对方的口器和眼睛钻入腹腔,分泌出极具腐蚀性的黏液,迅速分解内脏。 疯狂挣扎数十秒之后,这只巨大的尸蟞忽然僵住不动。粉红色的蛛丝慢慢黏连在一起,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膜,将它包裹。 巨蛇已经死了,脑袋却还昂着,张开的蛇口中,一团粉红色软肉左扭右扭,艰难挪移,最终噗的一声喷出来,晕乎乎地掉在岩石上。 它变出两个大钳子,支撑起自己胖软的身体,单独的一颗大眼珠迷糊地眨了两下,然后看向被裹在黏膜里的尸蟞,小嘴张开,伸出分叉的舌头,奶里奶气又洋洋得意地骂了一句。 “艹你大爷!” 尸蟞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它再也不能发出猖狂的声音。 扑通一声响,那条巨大的森蚺忽然倒下,蛇皮起伏,裹满尸蟞。 粉色肉球看也不看那条长虫,径直走向巨大的尸蟞,两个钳子飞快撕下黏膜,团成一个粉红小球,塞进嘴里。 尸蟞肚皮翻倒,节肢僵硬,已死去多时。 粉色肉球吃掉黏膜,回收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才把巨大的尸蟞拖过来,用钳子敲开对方的脑袋,从颅腔里夹出黄豆大的一颗脑髓。 脑髓是粉红色的,还在蠕动,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香。 粉色肉球举着脑髓轻轻嗅闻,莫名觉得熟悉。过了许久它才慢慢意识到,这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尸蟞不断追杀自己,正是这块肉在作祟! 想明白前因后果,粉色肉球气得唧唧直叫,立刻变出两颗尖锐的毒牙,狠狠咬穿这颗大脑。 离得太近,感观共享。被咬穿的剧烈疼痛也传导进粉色肉球的身体里。它连忙松开牙齿,飞快把这个大脑塞进嘴里,囫囵吞掉。 记忆碎片像一颗颗弹珠,从被溶解的脑髓之中迸溅而出。粉色肉球连忙闭上眼睛消化庞大的信息。 如何诱骗雌虫,如何交配,如何构筑巢穴,如何孵化后代,如何掌控族群……所有秘诀,皆是因为信息素。 这只巨大的尸蟞拥有最为强横的信息素。嗅到它的气味,整个族群都会心甘情愿被它驱使。 粉色肉球睁开眼,自然而然地分泌出一模一样的信息素。只有尸蟞能闻到的香甜气味在洞内蔓延,浓度堪比森林中的潮湿雾气。 嗅到信息素,个头最大的几只雌虫立刻爬上岩石,其余尸蟞成群结队退散开来。 粉色肉球半躺在岩石上,两个大钳子懒懒散散地敲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像个等待嫔妃侍寝的昏君。 几只雌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发出讨好的叫声。 粉色肉球支棱起身体,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立刻选中最肥美的一只雌虫。它伸出钳子,夹住对方的脑袋,用力一拽,嘴巴张开,囫囵吞掉,本就滚圆的肚皮胀大一圈。 看见同类被吃掉,另外几只雌虫发出惊恐的叫声,却被更为浓郁的信息素死死压制在原地。 粉色肉球用细长分叉的舌头舔舔嘴巴,又看向第二肥美的那只雌虫。 数分钟后,岩石上什么都没剩下。粉色肉球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肚皮,慢悠悠地爬下去。 看见它,把洞壁整个覆盖的尸蟞群立刻散开,让出一条道。粉色肉球顺着这条道慢慢爬出山洞。途中它忽然伸出钳子,夹住一只离得近的尸蟞,飞快塞进嘴里。 周围的尸蟞吱吱尖叫,退得更远,挤挤挨挨,层层叠叠,惊恐不已。 呸!味道不咋地!能量还少得可怜!粉色肉球吐出尸蟞,颇觉无趣地走了。 刚诞生那会儿它什么都吃,像个饿死鬼。现在它长大了,实力强了,也学会挑嘴了。大虫子能量多,它好歹吃几口,这种味如嚼蜡的小虫子,它以后看都不会看! 这么一想,粉色肉球变出一条粗粗的蛇尾,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离开山洞。 它爬到哪儿,蛇尾就扫到哪儿。曾经养育过它的捕蝇草被它拦腰截断。它捡起几片叶子,舔干净上面的毒液,感觉淡而无味便满脸嫌弃地扔掉。 它路过骷髅树,冲对方唧唧一叫,吐出腥红的信子。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7节 它路过深渊,倒是不敢再叫,却又奶又凶地低骂一句:“艹你大爷!” 它像个小霸王,慢悠悠地巡视自己的领地,路过一个堆满腐尸的土坑,看见一个亮亮的东西在里面反光,于是爬下去,途中摔了一跤,变回肉球的模样。 肉球顺着坡度翻滚,刚好滚到那东西旁边。 方块状的一个硬物,薄薄的,很光滑,正面是黑色,背面是银白色。 粉色肉球用钳子捣腾这个方块,未曾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释放出的生物电流正被这个东西源源不断地吸收。 黑色那一面忽然发出亮光,紧接着叮咚一声响。 粉色肉球吓了一跳,钳子一抖,方块掉在地上。 “欢迎使用无限轮回系统,您的智慧小助手将竭诚为您服务。”听不懂的语音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回荡,带着阴寒鬼气。 第18章 “请您输入姓名,激活系统。” “请您输入代号,进入任务领取页面。” “请您录入指纹、声纹、虹膜和dna信息,绑定系统。” 银白方块不断发出冷冰冰的声音,光芒闪烁。 粉色肉球早已爬出土坑,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下方,眸子里充满警惕。数分钟后,冷冰冰的声音消失了,小方块还在发光,却没有动。 粉色肉球生来就喜欢光,确定这东西没有攻击性,于是立刻滑下去,重新捡起。光照在脸上,点亮了它的眼眸。大钳子不知道按在哪里,小方块上忽然显现出一张圆圆的脸。 粉色肉球吓了一跳,小小地惊呼一声。 小方块上的圆脸睁大眼睛,张开嘴巴,细长分叉的舌头半挂在外面,看上去很傻。 “唧?”粉色肉球举起另外一个钳子,困惑地挠头。 它没认出这张圆脸,却认出了自己的舌头。每隔几分钟就要把舌头吐出来嗅闻各种气味,它大眼珠一垂就能看见这玩意儿,自然熟悉得很。 细舌颤了颤,小方块里的舌头也跟着颤。 细舌舔了舔,小方块里的舌头也在舔。 “唧唧!”粉色肉球发出兴奋至极的低鸣。它已经意识到,小方块里的圆脸就是自己,自己长成这个样子。 很多孩童第一次领悟“自我”这个概念就是在照镜子的时候。没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哪怕照一万次镜子,依旧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欣喜,新奇,无限探究。粉色肉球举起这个小方块,从高处拍摄自己的全貌。 一个圆滚滚的小肉球,嫩嫩的粉色,半透明的质地,像一颗大号的露珠。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长在脑袋中间。 “唧唧!”粉色肉球持续不断地鸣叫,声音十分雀跃。 它暂时还不知道“可爱”是什么概念,却并不妨碍它产生自恋这种情绪。它举起大钳子,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脸蛋。 小方块里的圆脸也被摸了一下。 “唧!”兴奋的声音拔得更高,喜悦的情绪飘荡在风里。 粉色肉球连忙爬出土坑,找到一块干净的空地,把小方块放下。小方块一倒,里面的圆脸就消失了,画面晃动,变成一片阴沉的天空。 粉色肉球急地直叫,连忙把小方块拿起来,大眼珠凑过去。 圆脸再次出现。 放倒或是挪开,自己的影像就会消失。粉色肉球立刻想明白其中的道理,找了一块岩石,把小方块搁在前面。 这一次,它的影像十分清晰地出现在这个小小的方块里。它退后,方块里的粉色肉球便也退后。它叉腰、歪脑袋、扭屁股、吐舌头……方块里的粉色肉球一一照做。 “唧!”兴奋而又喜悦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惊飞几只乌鸦。 粉色肉球开心地转圈,似乎想到什么,垂眸看向自己的两个大钳子,开始憋气。粉色圆脸涨成深红色,可见多么耗费心神。 渐渐的,两个钳子收缩成圆球,像哆啦a梦的手,又过了一会儿,圆球上冒出一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不知过了多久,粉色肉球的两个大钳子竟变成两只小短手,十根指头胖乎乎圆墩墩。 这次变身没有dna信息作为模板,全凭意念掌控,所以耗费的能量特别巨大。粉色肉球累得直喘,却没有停歇,又变出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 它试图站起来,像奇怪的大虫子那般在森林里狂奔。按照它的理解,这种体型是力量最强大,速度最敏捷的,超越了迄今为止它遇到过的所有虫子。 但遗憾的是,它的小短腿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个硬件,那就是骨头。未曾得到人类的dna,它凭空变不出那种东西。 没有骨头作为支撑,两条小短腿根本站不起来。粉色肉球想要走到小方块前,看看自己全新的形象,却只能趴在地上,吭吭哧哧地刨。 好在它的两只小手很灵活,爬行的速度并不慢,只是模样有些狼狈可笑。 看见小方块里的自己,再想想那个威风八面的大虫子,粉色肉球觉得很丢脸,小手握成拳头,狠狠捶地。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失败的变身。 但粉色肉球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放弃。它平复了一会儿便爬起来,岔开短腿坐在草坪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搓自己的脑袋,每搓一次就有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儿长出来。 耐心细致地搓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粉色肉球光秃秃的脑袋上已覆盖了一层粉红软毛,卷卷的,乱乱的,像个鸟窝。 对着小方块照了照,又用小手扒拉一下软毛,粉色肉球发出满意的低鸣。 有了成功的经验,它把小手探到两腿之间,搓出一只小牛子。 慕强是智慧生物的天性。在粉色肉球心里,这就是强者的模样,每一个零部件都不能少。 对着小方块反复欣赏,大眼睛笑得弯起,粉色肉球又开始憋气,脸色迅速涨红。 它的模仿还没结束。 须臾,它胖乎乎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变成两个,缺失的胳膊和腿也慢慢长出来,成为完整的个体。很明显,这种分裂方式也是模仿的那个奇怪的大虫子。 它渴望变出一个分身为自己战斗,像一架忠诚的僚机紧随左右。 小方块里出现两个粉色肉球,一样的短胳膊短腿,一样的圆胖。 体积和重量各自减半之后,小短腿就能支撑起来。 视野一分为二,感官裂成两半,手脚多出四根,意识变得极为混乱。左边那个肉球跨前两步,试图操控右边那个肉球跟紧自己。右边那个肉球踉跄倒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左边的肉球连忙去扶对方,右边的肉球握住左边肉球的手站起来,在原地打转。 小方块里,两颗肉球一起旋转、扭动、款摆,翩翩起舞。 画面很美。 真实的情况是,两个肉球不受控制地抱在一起,手脚缠绕,谩骂撕打,现场一片混乱。耐心彻底告罄,左边的肉球气急败坏地张开嘴,把右边的肉球吞掉。 这是一次糟糕的体验。粉色肉球躺在地上,满脸颓废,大眼睛里没有光。 小方块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粉色肉球终于调整好心情,这才爬起来,变成一条圆胖的蛇,滑向小方块。比起没有骨头的双腿,以蛇类的形态走路显然更方便。 小蛇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身体两侧长出两条藕节似的手臂,造型十分古怪。 小手抓住方块,高高举起,手指头不小心碰触到屏幕上的某个键,摄像头调转方向,圆圆的脸和大大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天空。 天空中漩涡密布,像长满霉斑的灰色墙纸。 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检测到可开启的副本,请问是否进入?” 粉色肉球听不懂这句话,依旧举着方块对准天空,用另一个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三秒后,冷冰冰的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选择超时,智慧小助手将自动为您开启副本。” 粉色肉球举着方块左拍右拍,像个贪玩的孩童。除非发生致命的危险,否则它绝不愿意放下自己唯一的玩具。 三秒过后,方块上出现一条上下滑动的横杠。 冷冰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请对准副本进行扫描。” 粉色肉球显然不会乖乖听话。看见一群乌鸦飞过,它的手臂跟着这些小黑点慢慢移动。 但是这并不能影响智慧小助手的工作。 屏幕里显现出一片天空,那些密密麻麻的漩涡之中,有一个被智慧小助手标红。当镜头掠过这个标红的漩涡时,哪怕仅仅0.01秒,小助手也已精准地将之拓印。 被拓印下来的漩涡等比缩小,投影在粉色肉球面前,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 看着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粉色肉球吓得连连倒退。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也能预感到危险的临近。一股寒意传遍全身,令它轻颤。 但副本已经开启,容不得任何人逃离。黑洞开始旋转,产生巨大的吸力,将粉色肉球吞噬。 经历过一阵剧烈的颠簸,粉色肉球从半空掉落,胖乎乎的身体在坚硬石板上弹了弹,发出闷闷的响动。 “谁?”一道凌厉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 粉色肉球听不懂,却也立刻警觉。它连忙爬起来,躲进漆黑角落,屏住呼吸。 偷偷往外窥视的时候它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小方块,屏幕已经黑了,没再发光。 是这个东西把自己弄过来的? 粉色肉球睁着大大的黑眼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表情惊愕。 直到现在它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森林里。柔软的草坪,长满毒刺的灌木丛,耸立云霄的参天大树,四处弥漫的浓雾,连同阴暗的天空和密布的漩涡,全都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处处铺满石板的房屋,穹顶足有十几米高,由一根根巨大圆柱支撑,前方是一层接一层的台阶,台阶上有一扇虚掩的门,那道凌厉的声音就是从门里传来的。 粉色肉球不知道什么是房屋,什么是门。它只知道,自己来到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这个地方像山洞一样,是封闭的,看不见森林和天空。 门缝里透出一些微光。生来就喜欢光的粉色肉球注视着那个明亮的地方,过了许久也没看见别的虫子靠近,便小心翼翼地爬过去。 第19章 台阶很高,一条圆胖的蛇艰难地爬行,时不时还要伸出手臂抓住石板的缝隙,把自己拖上去。 一只手不太够用,另一只手还得拿小方块。这么好玩的东西,扔又舍不得扔……粉红小蛇盘在中间的台阶上,捧着小方块满脸苦恼。 它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释放强烈的脑电波。 感知到它的意念,小方块的屏幕闪了闪,启动了某种程序。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8节 下一秒,粉红小蛇圆滚滚的肚皮竟出现一个漆黑的漩涡,小方块被吸进去,消失不见。 小蛇不断拍打肚皮,焦急地团团乱转。它释放的脑电波再度被小方块感知到,下一秒,漩涡重新出现,手机慢慢从里面冒出来。 小蛇连忙握住手机,眼里满是惊奇。这一次它终于搞懂了。原来这个玩具是可以收在身体里的。只要它想,随时都可以拿出来。 拿出来,放进去,拿出来,放进去……粉红小蛇反反复复摆弄着小方块和自己的肚皮,全然忘记前方的台阶上还有一扇门等待探索。 “谁在那里?”凌厉的声音再度传来。 粉红小蛇连忙把小方块塞进肚皮,两只手扒拉着石板缝隙快速爬上去,躲在门后。 门缝中透出一些昏黄烛光,刺骨寒意扑面而来。粉红小蛇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霜,慢慢散开。屋里屋外,温度竟然相差这么大。 它凝神看去。 里面是更大的一个空间,依旧铺满石板,墙壁和屋顶也由石头开凿而成,俨然是一个山洞。洞壁挖出许多窟窿,密密麻麻蜂巢一般,每一个窟窿里都点着一根蜡烛,散发出浓烈的油腥味。 在火焰照不到的最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尊石像半卧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貌,只能窥见一个高高隆起大如山峦的腹部,下腹凿出一个深深的肚脐。 粉红小蛇垂下眼眸,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 我这里怎么没有一个小洞? 心思发散了一会儿,粉红小蛇凑近门缝,继续偷看。 视线下移,扫向中间的空地,那里竟然躺着一条奇怪的虫子。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吗? 粉红小蛇呼吸微凝,眼睛瞪大。 “出来!我看见你了!”奇怪的虫子声音沙哑地喊道。 粉红小蛇听不懂他的话,自然也不会出去。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烛火被阴风吹得摇曳,光影闪动,一道颀长身影由石像下方走出。 “轩哥,是我。”来人低声说道。 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的男人抬头看了看,嘴角勾出一抹讥笑。 “你来看我死没死?” “我来救你。” “投票选我当祭品的不也有你一个?我把你们当兄弟,你们给我下毒!” “给你下毒的是洛水。” “什么?”嘶哑的声音带上了不敢置信的惊疑。 “除了她,谁能让你放下戒心?进入这个副本之后,你只吃过她给的东西,你忘了?不,你不是忘了,你是不敢深想。你可真会自欺欺人!” 讥嘲的笑声在石窟里回荡,诡异而又空洞。 令人窒息的死寂代替了交谈。 躲在门缝后面的粉红小蛇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耳朵。这些奇怪的大虫子整天吱吱哇哇的鬼叫,真难听! “这五根灭魂钉也是洛水找来的。为了对付你,她真是煞费苦心。等你死了,她明天早上就来拿你的手机。到时候你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梅雨轩,你的遗产谁不想要?”交谈声又起。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粗重地喘息。 “投票的时候她站在你这边,你就以为她是好人了?我看着她在你面前演戏,都他妈乐了。” 喘息声更重。 “不说这些废话,我帮你拔掉钉子。”来人蹲下身。 “想让我死的人不是你吗?”男人依旧不信。 被同伴下毒迷晕之后扔进鬼窟当祭品,四肢和心脏皆被插入灭魂钉,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他还能相信谁? “我承认,刚开始我的确想看你死,但我现在后悔了。不过我不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你也应该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就算我们投票推选你当祭品,你也能把我们全杀了。谁能对付得了你?” 来人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除了洛水,谁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对你投毒?你别告诉我,你想不到这一点!” 男人久久不语。 来人讥讽摇头,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副人皮手套慢慢戴上。 “这不是普通的灭魂钉,我建议你不要用手去碰。”男人沉声警告。 “我知道。梅明远死后,我也不想活了。当初我要跟他在一起,是你千方百计阻止我。我说我会对他好,你说我是个变态。后来你撮合他跟洛水,结果呢?结果他为了救洛水,死了!” 来人双眸泛红,厉声诘问:“梅明远死了!你后悔吗?每次遇到危险,那个女人就把他推出去!是你把他们绑在一起!是你造成今天这一切!你他妈怎么睡得着?” 男人闭上眼睛,心痛如绞。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来人声音哽咽:“我每天晚上都失眠。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梅明远。我总是在想,如果跟我在一起,他会死吗?不,他不会!我就算自己丢了命,也要让他活着!和我组队的时候,你见他受过伤吗?我究竟差在哪儿?男人跟男人就那么十恶不赦?”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男人深深呼吸,悔恨难当。 来人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低声说道:“把你救出去,哪怕我死了,对明远也算有个交代。” “你别碰——” 男人的阻止已经晚了,来人伸出手,毅然决然地握住一根灭魂钉,用力往外拔。 人皮手套忽然裂开,发出撕拉一声响,紧接着是炸开的肉块和内脏。几缕魂魄从爆裂的身体里逃逸,转瞬便被灭魂钉吞噬。 短短一秒,那个肝肠寸断的人,那个述说钟情和痛悔的人,已经变成一滩烂泥。血淋漓的泥水浇在男人身上,将他染红。 浓烈的腥味令人作呕。 男人怔愣一瞬,随后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好兄弟就这么没了!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嘶吼声那么疯狂,那么绝望,一遍又一遍在洞窟内回荡。 躲在门缝后的粉红小蛇连忙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 好吵! 悲惨的声音渐渐停歇,喘息也变得虚弱,剧烈挣扎的男人无能为力地闭上双眼,死一般躺在地上。 阴风来回刮过,烛火东摇西晃,光影明了又灭。 男人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周围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 小蛇握了握拳头,内心充满不安。感觉到身后有阴风吹来,刮蹭自己头皮,它连忙顺着门缝钻入石窟。那个奇怪的大虫子不能动,待在他身边可以壮胆。 “谁?”男人偏过头,声音无比嘶哑。 他以为自己万念俱灰,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动容。但他想错了。 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一只粉红小蛇滑行而来,身体粗壮圆胖,肚皮微微鼓出,半截细舌挂在嘴边,脑袋上顶着蓬松的鸡窝头,身侧长出两条藕节似的小短手,十根指头圆嘟嘟胖乎乎。 男人闭上眼睛沉淀一会儿,然后又睁开。 粉红小蛇还在滑行,脑袋中间的一颗大眼珠亮闪闪地看过来。 不是幻觉!这玩意儿是真的! 男人感受到了内心的震动。打过上千个副本,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怪物。没有青面獠牙,没有肠穿肚烂,不带半点恐怖色彩,处处透着滑稽可爱。 恍惚中,男人竟产生了时空倒错之感。卡通片里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粉红小蛇滑到男人身边,吐了吐细长的舌头,歪了歪圆圆的脑袋。 哀恸的感觉不可遏制地淡去,恐怖的氛围竟然带上一些梦幻色彩,可爱的长相果然具有疗愈功能。 男人脑子有些混乱,不太确定地问道:“小怪物,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这里是无限恐怖世界,不是童话小镇。 粉红小蛇听不懂这句话,自然也不会回应。它游到近前,伸出舌头嗅闻奇怪的大虫子。 味道很陌生,不是之前那条。 手指被舔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男人垂眸看去。明明是真实的触感,他却觉得异常荒谬。 粉红小蛇也在看他,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充满好奇。 “你开了灵智?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男人呢喃低语。 粉红小蛇绕着男人游走一圈,视线被插在男人手掌,脚掌和心脏的五颗长钉吸引过去。青铜打造的钉子遍布暗绿色锈迹,顶端浇筑成人头形状,五官模糊扭曲,十分阴邪。 一股恶臭顺着人头散发出来,隐约中掺杂着一丝异香。粉红小蛇伸出舌头嗅闻,口水流了满地。 这是食物的味道!经验告诉它,食物越香,能量越充沛! 粉红小蛇眼睛爆亮,口水哗啦啦地流淌,扯出银丝。 “你想吃我?”男人误会了什么,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瞳泄出浓浓杀意。 他虽然虎落平阳,却还轮不到一只小怪物蚕食。即便身体不能动,他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任何人,任何生物。 粉红小蛇绕着男人的左手转圈。 摊开的左手掌心上,一根青铜长钉扎在肉里,深深穿透石板,鲜血逆流,染红锈迹。长钉顶端的人头忽然扭了一下,动作很轻。 男人呼吸一窒,凝眸看去。 粉红小蛇警觉起来,连忙后退。 这枚青铜长钉是活的? 第20章 一人一蛇死死盯着贯穿左手掌心的那颗长钉。 阴风刮过,烛火摇曳。长钉投下的阴影忽长忽短,忽左忽右,仿佛在动。 是错觉吗? 男人浓眉紧皱,下意识地看向粉红小蛇。小蛇也转过脑袋看他,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一人一蛇刚刚结识,却已经颇有默契。 面面相觑之后,男人沉声说道:“你最好小心一点,这钉子很古怪。它在吸我的精气和精血。”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19节 普通的灭魂钉根本不可能把他封印,更不可能把他的血从身体里吸出去。他拥有的禁术恰恰与血液相关。除了他自己,没人可以让他流血! 但这么复杂的事,就算他说了,这小怪物也听不懂。 “离我远点,不要贪玩!”男人告诫道。 粉红小蛇甩甩尾巴,游近一些。 男人皱眉,痛到麻木的左手僵硬地动了动,“你听不懂人话?”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艹你大爷。”粉红小蛇吐出一句人话,声音很奶。 男人:“……” 荒谬感几乎让他失笑! “你十斤体重,九斤反骨?” “唧!”这次倒是没再骂人,但拔高的叫声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顶嘴。 感觉更荒谬了!男人盯着粉红小蛇,眼角抽搐。 “你赶紧走吧。这里是鬼母庙,午夜十二点,鬼母复活,你想走也走不了。我被钉在地上,帮不了你。钉子全部染红的时候我就会死。” 男人用平静的语气述说着自己的处境。 他把目光从小蛇那张可爱圆胖的脸上移开,看向左手掌心的长钉。 被洞穿的伤口处有丝丝缕缕的血液逆流而上,慢慢染红青绿色的锈迹。若非男人获得的禁术与血液相关,他早已经被五根长钉吸成干尸。 他动不了。心脏被锐器凿开,插入长钉,这种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男人古铜色的皮肤显现出一根根紧绷的,粗壮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是刀刃。在极致的痛苦中,他深邃的眼眸正慢慢失去光芒。 这是一个濒死的人。 粉红小蛇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但它并不感到害怕。只要有吃的,前面是一口油锅它也敢往里跳。把自己炸得外焦里嫩,它说不定还会吃上两口。 圆胖的身体爬到男人掌心上,大大的眼珠凑得很近,仔细观察长钉顶端的青铜人头。 鳞片细腻光滑,带来一些微凉的感觉。男人手指微动,垂眸看去。 这颗青铜长钉已经染红一半,顶端的人头双眼紧闭,嘴唇合拢,五官十分模糊。工匠在制作它的时候,似乎只是用刻刀草草地划出三条线,用以代替五官。 但粗劣的做工反而加重了诡异感,猛地一看十分阴邪。 男人拧眉说道:“别太靠近!” 粉红小蛇把自己的脸贴在人头上,靠得很近。 “你是反骨怪?”男人有所领悟。 粉红小蛇伸出细长分叉的舌头,舔了舔那颗青铜浇筑的人头。 这是作死!男人表情一凛。 下一秒,青铜人头的眼睛忽然睁开,看向粉红小蛇,目光阴毒。 “快下来!”男人嗓音嘶哑,心脏急跳。 但是已经晚了。人头的嘴巴猛地张开,死死咬住小蛇的舌头,吐出一股阴气。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小小一条蛇,半米长的身体,却在眨眼间膨胀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巨大气球。 男人看呆了。 小蛇的身体本就是半透明的质地,撑开之后薄如蝉翼,更加透明,里面充斥着一团浓黑的阴气。阴气密度低,往上走,于是气球也跟着飘。被青铜人头咬住的细长舌头既是注入阴气的管道,也是拴住气球的线。 刹那之间,男人已经想明白自己的好友是怎么死的了。 那人试图拔出长钉,掌心的人皮手套却被咬破。人头吐出阴气,注入他的腹腔,让他爆体。这么浓的阴气,又是一瞬间的巨量浇筑,轮到谁都得死! 粉红色气球还在膨胀,两条小短手已经被挤兑成豆粒大的凸起,黑眼珠里满是惊恐。 “唧唧,唧唧!”奶里奶气的叫声带上了求助的颤音。 男人竭力挣扎,却只换来血液的逆流和心脏的撕裂。此时此刻,他无能为力,而且自身难保。他以为这只小怪物分分钟会被阴气撑爆。好友实力强悍,却也活不过一秒。 但他想错了。 青铜人头张开黑洞一般的口,源源不断地吐出阴气,怨毒双眼闪过猩红冷光。粉色气球一直膨胀,越来越大,却始终完好如初。它的肚皮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黑洞,不管多少阴气都吃得下。 男人瞠目结舌。 这只小怪物的身体是什么做的?牛皮吗!牛皮都能吹爆,偏偏它吹不爆。 青铜人头的双眼不断闪烁红光,脸上分明没有肌肉,做不出表情,却显得十分挫败。 男人摇摇头,竟然有些啼笑皆非。但他勾起的唇角很快就僵住,只因粉色气球里的阴气正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五官慢慢清晰,赫然是自己刚死的兄弟。 “蒋方正?”男人惊怒不已。 为了尽快杀死这只小怪物,灭魂钉把之前吞噬的魂魄放出来,进行攻击。它是一个装载魂魄的容器,更是一座地狱,内部有刀山火海,春臼石磨,万般酷刑。经过它的炼化,任何魂魄都会失去神智变成厉鬼,由它驱使。 这五颗灭魂钉果然不是普通法器!拿来对付自己绰绰有余! 男人几乎不忍去看那只小怪物。身体被厉鬼入侵会发生什么,他不用想也能猜到。 内脏被撕烂,骨头被咬碎,血液烧干,脑浆沸腾……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莫过于此! 灭魂钉吐出魂魄的同时也在加快吸收男人的精气和精血。为了对付这只小怪物,它消耗颇多。 手脚已痛到麻木,心脏每跳动一次就像是被一只利爪活生生撕裂。男人弓起腰腹,冷汗如瀑,几乎咬碎牙齿,却不肯发出半句呻吟。 小怪物的身体韧性十足,他的意志同样坚不可摧。 “有本事你就吞了我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老子也能闯出去!”男人布满汗珠的脸庞扯开一抹狰狞的笑容,狭长眼眸死死盯着粉色气球里那个熟悉的鬼影。 厉鬼的面容异常扭曲,全然不是生前风流倜傥的模样。它的利爪在撕扯,尖牙在啃咬,阴毒的眼眸释放怨气。浓浓的黑雾包裹着它,乍一看像子宫里孕育的鬼胎。 男人更为猛烈地挣扎。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死后被剥夺神智,日日夜夜在炼狱里经受折磨。拔掉灭魂钉,杀死好友变作的厉鬼,让对方解脱于无穷尽的痛苦,这是男人唯一的选择。 但他做不到!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他梅雨轩竟然会沦落到这等绝望的境地! 眼眶已经瞪裂,流出鲜血,男人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脚斩断,爬也要爬过去。 恨意达到顶点! 噗~~~~拖得长长的一声闷响在石窟里回荡,几近癫狂的情绪戛然凝固。 男人眨了眨狭长眼眸,整个人已经呆住。 只见飘荡在半空中的,直径达到三米的巨大气球正在放屁。被挤兑成一个小豆粒的尾巴一股一股往外冒着黑烟。 包裹在黑烟中的厉鬼被喷射出去,冲上石窟顶部。它本不可以离开灭魂钉,五米之内,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牵扯,一旦感知到它有逃离的念头,就会把它吸回去,投入炼狱。 但粉色气球的排泄功能实在是太过强大,一下子就把它喷上高空。五米之外,牵引力消失,这只厉鬼发出刺耳的尖啸,立刻遁入虚空。 它逃了!逃出了这个地狱!或许它会变成一缕残魂,被某个任务者消灭。又或许它会入侵某具身体,重回人世。 男人看着空空荡荡的穹顶,神情茫然,心脏忽然一空,恨意和绝望无处着落,消散大半。 粉色气球还在放屁,噗噗噗地响个不停。鬼庙内的恐怖氛围被它冲得一干二净。 男人面皮抽搐,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么多阴气进入身体,即使是最厉害的任务者也只有两个下场,一则爆体而亡,二则变成行尸。 现在的情况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丝毫不受阴气的侵蚀,还能完完整整排出去,这小怪物来历不凡。 青铜人头不断吐出魂魄和阴气,双眼一片猩红。许多鬼影在粉色气球里冲撞,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喷出去。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是个闹剧,胜负早已分晓。 男人偏头看去,竟然在这张金属制成的脸上隐约窥见了一抹气急败坏的痕迹。 放屁声还在持续,黑烟一股一股往外冒。困在黑烟里的魂魄一旦被粉色气球喷射出去就四散而逃,发出尖啸。 场面十分混乱。 粉色气球慢慢干瘪下来,从半空飘落。灭魂钉只是容器,存量有限,不可能无穷无尽地释放阴气和魂魄。它吐出多少,粉色气球就排泄多少,渐渐地被消耗殆尽。 阴毒双眼里的红光彻底熄灭,咔擦一声轻响,长钉上的人头忽然裂开,震落几点锈迹。 左手的禁锢瞬间消失,男人立刻反向抽取青铜长钉内的血液,用以补充自身。染红的半截钉身慢慢褪色,覆盖上更厚的一层锈迹,这个超品以上的法器已经废了。 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男人看向粉色气球,目光十分复杂。 “你还处于幼年期吧?我很难想象你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男人沉吟片刻,沙哑嗓音里忽然带上几分压迫和忌惮:“或许我不应该让你长大。” 粉色气球放出最后一个屁,彻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人头裂开后,被咬住的舌头也获得释放。它冲上前,对着青铜长钉奶声奶气地骂了一句:“艹你大爷!” 男人危险至极的眸光似烛火一般闪了闪,深藏在瞳孔内的杀意不由自主地散去几分。 第21章 青铜长钉裂开,释放出一股极为浓烈的异香。 这香味除了粉红小蛇,谁都闻不到。口水哗啦啦地流了满地,小蛇连忙爬上男人的手掌心,藕节似的手臂抱住钉子用力往外拔。 男人痛得皱眉,却没阻止。其实他只要稍微动一动胳膊就能把这颗钉子带出来,但他依旧装作虚弱无力地躺在地上。 这只小怪物为何会出现在鬼母庙?真是因为贪玩误打误撞?它到底是什么来历?对这个副本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很多疑问萦绕心头,男人想探一探小怪物的底。 掌心捧着一团柔软,果冻般晶莹剔透,触感凉滑细腻,十分奇特。男人紧皱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舒展几分。但他从来不会忘记,在这个只有黑暗和绝望的世界,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瞳孔深处寒气四溢,男人咬破舌尖,逼出一缕鲜血,凝成薄如蝉翼的一枚刀片,含在干燥开裂的双唇之间。 粉红小蛇感觉脊背有些发凉,不由回头看去。 对上大虫子晦暗莫测的眸光,它软软地叫了两声,完全没有提起防备。它知道这大虫子受了很重的伤,根本不能动。 回过头,继续吭吭哧哧地拔钉子,吃奶的劲儿都用上,憋得圆脸涨红。这只小怪物根本不像是恐怖世界的产物。 男人眸光微闪,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被迷惑。 石板松动的声音传来,用力太猛的粉红小蛇抱着忽然被拔掉的钉子咕噜噜地翻滚出去。 男人闭了闭眼,有叹息的冲动。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20节 好蠢…… “唧!”兴奋的叫声在石窟里回荡,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儿。 男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糟糕透顶的心情受到了冲击。他想起弟弟蹒跚学步时摇摇晃晃的笨拙模样;想起那人每天放学扔下书包满屋子喊哥哥的场景;想起他们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发誓永远不会背弃;想起深夜时因为想念孤苦无依的父亲,抱在一起痛哭…… 泪水溢出眼眶,男人双瞳猩红,心如刀绞。 定了定神,他装作轻松地看向那只小怪物。 粉红小蛇抱着长钉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笨拙的模样与年幼时的弟弟有几分相似。男人的眸光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被美丽表象所迷惑会死无葬身之地! “唧!” 粉红小蛇举起钉子看了看,叫声十分兴奋。它把脑袋转向奇怪的大虫子,又把钉子高举一下,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男人表情温和,含在双唇之间的血色刀片却一直处于随时都能激发的状态。 粉红小蛇快要饿疯了。战斗已经耗光它的能量。它伸长脖子,张开嘴巴,两只手握住长钉慢慢往喉咙里送。 有一门杂技叫吞剑,小时候经常在电视里看见。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与眼前的场景贴合。男人不受控制地扬起唇角。 放松的心绪只是一瞬就绷得更紧,男人眼里的暗芒随之冷凝。这小怪物以法器为食,品阶一定很高,潜力更是无穷。放它离开,给它成长的空间,这个副本必然会成为十死无生的炼狱。 目光扫向半卧在黑暗中的那尊石像,男人摇摇头,在心里想道:论起危险程度,怕是连这只鬼母都比不上眼前的可爱生物。 长钉被胃液溶解,澎湃的能量在身体里炸开,滚烫的热流汇入每一个细胞,带来无与伦比的舒适感。粉红小蛇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轻声哼哼。 男人用舌尖拨弄刀片。杀与不杀,全在他一念之间。 强大的消化功能让饱腹感迅速消退,粉红小蛇看向另外几颗长钉,口水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它立刻爬向奇怪大虫子的右侧。 “原来你不是对我流口水。”男人若有所悟。 这是一只不吃人的怪物?可能吗? 男人再次用舌尖拨弄刀片,眼瞳深处的冷意始终不曾散去。 他抬起麻木的左手,稍微活动一下。钉子拔掉之后,掌心和手背还留有贯穿的伤口。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丝鲜血从伤口中流出,被钉穿的石板也未曾染上血迹。 伤口内部,血液丝丝缕缕地蠕动,像一条条寄生虫在肌肉里穿梭,去往该去的地方,滋养该滋养的器官。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是活的。男人可以操控它们,就像操控自己的意念。 动一动指关节,确定手掌依旧灵活自如,男人这才看向小怪物。 粉红小蛇滑行的速度很快,眼神十分贪婪,口水洒了一地。它想干什么,不用猜也能看出来。 有它帮忙解决灭魂钉,男人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一阵刺骨的阴风扑到小蛇面上,吹乱了它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烛火疯狂摇曳,投射出重重幻影,视线变得异常模糊,眩晕感凶猛袭来。 男人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看向余下的四根长钉。这是精神类的攻击! 粉红小蛇忽然停下,发出警惕的低鸣。强烈的饥饿感让它完全忽略了这波攻击。 又一阵阴风刮过,声音尖利。在这恐怖的氛围中,四颗长钉齐刷刷睁开猩红闪烁的眼,扭动金属脖颈,怨毒地看向小蛇。 血气与精气异常凶猛地从男人体内抽取出来,灌入长钉。男人咬破牙龈,只为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 血管里仿佛流淌着无数根钢钉,活着就是最大的折磨。冷汗从额角滑落,浸入眼瞳,男人死死盯着那些长钉。要不是因为身怀禁术,他这会儿已经被吸成干尸了! 这几颗长钉拥有灵智。它们已经预见到,眼前这只外表可爱的生物将会把它们一一摧毁。 被四道怨毒的目光锁定,粉红小蛇喉咙微鼓,咽下一口唾沫。它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调转方向,爬往奇怪大虫子的右腿。 四道目光慢慢挪移跟随,点点红光闪烁不定。 阴风一阵阵从背后刮过,粉红小蛇浑身的鳞片都炸开。它环视四颗长钉,声音脆嫩,却也凶悍:“艹你大爷!” 小奶音撞上石壁,一遍又一遍回荡,恐怖的氛围一扫而空。 男人不想笑,但他忍不住,于是抬起留有一个血洞的左手,掩了掩唇。 四颗长钉:“……” 小蛇继续游走,眼睛来来回回扫视四个猎物。四颗人头齐齐看它,阴毒的目光冷得刺骨。 这是一场奇怪的对决,说恐怖,有点恐怖,说搞笑,有点搞笑。 “真是荒谬。”男人轻含刀片,声音低不可闻。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小蛇盯着长钉,长钉盯着小蛇,男人既要盯着小蛇,又要盯着长钉。三方对峙许久。 烛火还在摇曳,光影变幻多端。石窟深处,半卧在黑暗中的雕像轻轻动了动,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危险的讯号。 粉红小蛇缓缓收拢炸开的鳞片,朝奇怪大虫子的右腿滑去。一颗长钉贯穿鞋面和脚掌,深深插进石板。 长钉上的青铜人头死死盯着粉红小蛇,眼中猩红的光芒闪得极快。鲜血源源不断地抽取,迅速染红钉身。 男人狠狠皱眉,痛到痉挛。他的身体就是这两个怪物的战场。 粉红小蛇爬上鞋面,伸出细舌舔了舔青铜人头。它在复制之前的成功经验。 男人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一秒、两秒、三秒…… 细舌舔了一遍、两遍、三遍…… 之前发生的一切并未在此刻重演。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男人竟从被舔得湿漉漉的青铜人头的脸上,看出了屈辱的表情。 他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你果然是走错片场了。这里演的是恐怖片,不是卡通片。”他嗓音沙哑地呢喃,心情竟然颇好。 小蛇舔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只得退开两步,发出困惑的低鸣:“唧?” 怎么不咬我舌头了? “这几颗钉子都有灵智。它们不会再上当。”男人解释一句。 小蛇听不懂,所以又走上前舔舐青铜人头。 青铜人头眸光闪烁,眼神怨毒,却丝毫不敢有什么动作。另外三颗长钉默默注视这一幕,凶狠地抽取着这具身体里的精气和精血。它们急了。 男人锁定每一滴血液,并反向抽取长钉内的血液。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争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午夜将近。半卧在黑暗中的巨大石像,眼皮悄无声息地颤了颤, 男人感官敏锐,立刻看向那处,目光凌厉。 “你该走了!”含在口中的刀片融化成血水,咽进喉咙,他幽幽开口。 不管这只小怪物是什么来历,会成长到何种地步,他都不打算探究下去。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他只能把全部精力用来自保。虽然几次对这只怪物动了杀意,却都不忍心下手,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拔除一根灭魂钉,把好友的魂魄放走,他承这个情。拖人下水,拿人挡刀,恩将仇报,从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对上小怪物懵懂看来的视线,男人催促道:“走吧,立刻!” 粉红小蛇唧唧叫了一声,似在答应,圆胖的身体却忽然扑上前,张开嘴巴,将插在脚掌上的长钉整个儿吞进肚子。它头朝下,尾巴朝上,串在钉子上,鼓起的肚皮隐约浮现人头的轮廓,尾巴尖儿灵活地甩动。 这是死也要啃下这颗钉子的节奏。 男人:“……” 其余三颗长钉用猩红闪烁的眼瞳寂静无声地看着这一幕,怨毒的视线凝如实质,化为煞气。 黑暗深处,巨大石像的眼皮缓缓裂开一条缝,震落尘土。 男人额冒冷汗,沉声说道:“你不走,我送你!”左手微微一握,从伤口里逼出几滴鲜血,凝成赤红弹珠弹射出去。 弹珠打中小蛇甩来甩去的尾巴,令它身体翻转,吐出长钉。 “还不快滚!”男人呵斥。 小蛇完全不理会他,看着被含得湿漉漉的长钉,发出得意的鸣叫。男人跟随它的视线看过去,眸光微闪。 只见那青铜长钉上的锈迹已被含化,露出金黄锃亮的原貌,人头五官消融,早已没了凸起的耳朵和鼻子,只有两个漆黑的眼睛还在放射微弱的红光。 这只小怪物的胃液竟然能腐蚀超品法器! 男人心神剧震。 第22章 震撼过后, 男人很快恢复平静。 是了,之前那颗灭魂钉就是被这只小怪物吃掉的,这一点早已说明对方的胃液可以溶解那些鬼东西。 真是可怕的能力。连超品法器都奈何不了它, 长大之后又会如何? 男人眸光闪烁, 心绪摇摆不定。放走这只怪物, 究竟是对是错? 粉红小蛇根本不关心这只奇怪的大虫子在纠结什么。见钉子被自己的胃液融化,它歪了歪圆脑袋, 眨了眨大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五官被溶解大半的青铜人头看上去更加扭曲邪恶,眼里的红光却比之前微弱太多。这一含, 它的能量已被夺去四五成。 小蛇不知道长钉已处于崩坏边缘, 男人却立刻察觉了端倪。 右腿的封印之力在松动。 他加大力度反向抽取这颗青铜长钉的血液, 染红的钉身迅速褪色, 原本被胃液腐蚀掉的斑斑锈迹又开始生长。 看见璀璨的金色被暗绿锈迹覆盖,小蛇焦急地叫了两声。它以为这是猎物在恢复元气。 yue~~~~~~~ 它把圆胖的指头塞进喉咙里抠,发出一阵阵干呕声。 暗暗与青铜长钉争夺血液的男人:“……” 恐怖的氛围再次被打散, 时空错乱的感觉非常强烈。他严重怀疑无限恐怖世界的隔壁就是童话小镇,两个世界的次元壁不知道为什么破了一个洞,让这小怪物钻了进来。 心神一乱, 刚抢夺回来的血液又被青铜长钉凶猛地吸回去。自己的精血似乎能让这些法器坚持更久。 男人立刻收敛心神,控制血液回流。 yue~~~~~~~ 干呕声持续不断, 小蛇一下一下抠着自己的嗓子,大眼睛飙出难受的泪水。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21节 男人扫去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有些分神。 这小怪物到底在干什么?真是越看越蠢……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杀意一再产生松动, 可爱蠢萌的外表果然是消解敌意的利器。男人默默叹出一口气。 一波强烈的呕吐感袭来, 粉红小蛇连忙抽出插在喉咙里的手指, 着急忙慌地爬到那颗青铜长钉跟前,伸长脖子高过对方,张开嘴巴呕出一团粉红色的黏液,拉成丝滴淌在人头上。 滋滋滋……金属被腐蚀的声音响起,青铜人头冒出一股黑烟,不断闪烁猩红光芒的眼睛忽然熄灭。 男人这才明白小怪物的用意,嘴角勾了勾,立刻夺回自己的血。 暗红钉身转瞬长满锈迹,青铜人头黑洞般的眼睛勉勉强强燃起两点微弱火光,缓慢闪烁,似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在一人一蛇默契的配合下,这枚法器已是强弩之末。 粉红小蛇见人头还没裂开,便又把手指塞进喉咙里,眼泪汪汪地抠了几下。 yue~~~~~~~~ 稚嫩的声音里充满难受。 男人嘴角上扬,眉头却紧皱,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这种战斗方式他打死都想不到。 呕吐感又来了,粉红小蛇张开嘴,哗啦啦一顿狂喷。更厚更稠的一层黏液落在长钉的脑袋上,滋滋声不绝于耳,黑烟一股一股往外冒。 青铜人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五官,只剩下两个红光闪烁的眼睛。伴随着黏液的侵蚀,头顶的金属融化成半软的流体,缓缓盖住这两个阴邪的洞。 猩红的光被缓缓吞噬,直至完全消失。这颗扭曲诡异的人头在汩汩黑烟中化作一颗凹凸不平的金属球,哪里还有什么模糊的五官,哪里还有什么阴气煞气? 一声轻响传来,钉子猝然裂开,散发出浓郁的异香。 盘在旁边眼巴巴看着这一幕的粉红小蛇立刻发出欣喜雀跃的叫声。它就知道这个方法有用。 男人始终昂着脑袋观察战况,看见小蛇忽然在原地转圈,胖乎乎的身体扭来扭去,小短手举在空中左右挥舞,一副乐坏的样子,他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黑暗深处,石像裂开的双眼里溢出一缕极微弱的青绿荧光。一股阴风悄无声息地刮过。 男人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凝,凌厉的目光扫过去。 更大的危险已经到来,但他没有言语,也不曾慌乱,只是淡淡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小怪物。 粉红小蛇急急忙忙扑上前,抱住长钉用力一拔。毫无意外,圆胖的身体咕噜噜滚出去,摔得满脑袋都是金星。 男人闭上眼睛轻叹。 粉红小蛇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抻长脖子,两只小短手高高举起长钉,慢慢送进喉咙。 传统艺能吞剑再次上演。 男人睁开眼,笑意浮出黑瞳。 钉子是长的,蛇身也是长的,这种囫囵吞咽的进食方法并不算困难。澎湃的能量在肚子里燃烧,煨烫着每一个细胞,粉红小蛇哼哼唧唧地躺下,小手轻轻拍打肚皮。 男人抬起右腿,看了看被钉穿一个洞的脚掌。鲜血丝毫没有沾染在皮鞋上,就连穿在里面的袜子也是干干净净。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嗓音低沉地开口,“拔掉左手和右脚的钉子,留下右手和左脚钉在地上,你故意不让我动?” 粉红小蛇听不懂,只是偏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懵里懵懂地看过来。 男人越过它,看向石窟深处。 “鬼母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放置在石壁窟窿里的数千根蜡烛竟齐齐爆燃,噼啪乱响,猛烈蹿升的火舌舔舐掉浓稠的黑暗,揭开石像恐怖的面纱。 一张青面,四颗獠牙,丰胸肥乳,肚大如山。鬼母狰狞丑陋的长相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攻击。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石像。 粉红小蛇吓得鳞片炸开。 一阵阴风刮过,烛火跟着摇晃,光线变得微弱。石窟深处重新被黑暗吞没。 男人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眼瞳里还清晰地倒映着那张恐怖的鬼脸。 阴风散去,石窟静得出奇。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莫名其妙全都消失了。 “唧!”猝不及防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 粉红小蛇伸出颤巍巍的小手,满脸惊恐地指着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石像。 只见两点青绿荧光在黑暗中幽幽燃起,那是鬼母无声无息睁开的双瞳。 “快走!”男人厉声催促,活动自如的右腿横扫过去,将圆胖的小蛇踹向还敞着一条缝隙的大门。 现在走肯定来得及! 小蛇咕噜噜滚到门口,爬起来之后回头骂道:“艹你大爷!” 它听不懂人话,自然也不知道男人踹自己的用意。它身体很小,脾气却很大。 男人:“……” 能不能好好拍恐怖片? 无可奈何之下,男人正准备凝出一颗血珠弹射过去,把小怪物逼走,小怪物却已经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爬上门槛。看来它也知道什么时候能苟,什么时候要走。 男人松了一口气,这才动了动右手和左腿,剧烈的疼痛像高压电一般穿透身体。也不知道小怪物是不是故意的,这种情况他依旧无法行动。 男人立刻放弃徒劳无功的挣扎,凌厉视线快速扫过石窟,寻找突破点。 粉红小蛇爬上门槛,却没有顺着门缝溜出去。刚才那颗钉子已经消化了,强烈的饥饿感在它身体里肆虐。这么美味的食物还有三个,而且轻易就能弄到手,它舍不得走! 它趴在门槛上,一会儿看看奇怪的大虫子,一会儿看看黑暗中的石像,尾巴尖左右摇摆,犹豫不定。 肚子里发出空响,痒意灼烧细胞。粉红小蛇眼睛一眯,两只小手猛地握成拳头。 为了一口吃的,它拼了! 与此同时,男人做出与小怪物一模一样的动作。他左手抬起,握成拳头,手背上的伤口忽然涌出一汩鲜血,却没有向下滴淌,反倒摆脱引力的控制,化成薄薄的一层膜,顺着皮肤蔓延。 须臾,左手已被赤红血膜覆盖,像是戴了一只手套,液体变成固体,比金刚石更为坚硬。 男人把这只赤红的左手伸向被禁锢的右手。 插在右手掌心的青铜长钉扭动脖子看他,漆黑双瞳飞快闪烁红光,嘴巴也已张开,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触碰它的人必然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男人咧嘴狞笑,毫不犹豫地握住这颗长钉,用力一拔。如果五颗灭魂钉俱全,他绝不会冒这个险。但五颗已经毁去两颗,这套法器的威力已经大大折损,凭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无惧。 锋利的獠牙狠狠咬住男人的左手掌心。 金鸣声骤响,锋利獠牙不敌血膜,齐根折断。紧接着又是咔擦一声,钉子顶端的青铜人头被男人的铁拳狠狠捏扁,法力全失。 男人猛地坐起,上半身已恢复自由。 同一时刻,粉红小蛇滑下门槛,冲进石窟,一边爬一边抠嗓子,刚到近前就对着插在奇怪大虫子左脚上的长钉吐出一团胃液。 滋滋一阵响,长钉上的人头融化。连着又是两团胃液吐在钉子上,青铜人头变成了一颗凹凸不平的珠子,汩汩冒着黑烟。 小蛇连忙拔出钉子,一口吞掉,前后不过半分钟。 男人刚坐起来就看见这一幕,锋利的剑眉忍不住上挑。他以为这只小怪物早就跑了,没想到它胆子这么大,还敢回来,而且与自己配合得如此默契。 身体彻底恢复自由,男人屈膝半跪,右手撑着地面,覆盖血膜的左手握住插在心脏上的长钉,用力往外拔。 剧痛雷霆般轰击大脑,冷汗雨点似的落在地上。为了不让自己发出惨叫,男人几乎咬碎满口牙齿。 粉红小蛇滑到近前,歪着脑袋看向奇怪的大虫子。它能够与对方共情,因为它也被毒刺穿透过身体。那真的很疼! 想起这个,它就想起另外一只大虫子,黑眼珠里冒出怒火。 噗嗤一声闷响,长钉抽离心脏,本该喷溅而出的鲜血被牢牢困锁在这个剧烈跳动的器官之中。男人粗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冷汗淋漓的头,看向小怪物。 与对方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弟弟。 粉红小蛇见他看过来,连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两颗长钉,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大大张开的嘴巴。 给我吃! 它不会说话,却能清清楚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男人勾起唇角,故作不懂,把长钉用血膜包好,放进上衣口袋,目光调转,看向黑暗深处。 两点荧绿鬼火幽幽溢出双瞳,眯缝的眼已完全张开,视线森冷怨毒。鬼母彻底苏醒! 一股阴风尖啸而过,将敞开的大门狠狠撞拢。砰的一声巨响,唯一逃生的路已经断绝。 一人一蛇看向彼此,然后一个站起身,跨前一步,挡在前面,一个瑟瑟发抖地退后,把队友当成肉盾,两条小短手抱住对方脚踝。 “唧唧~”害怕…… 第23章 看见躲在自己身后的小怪物, 男人眸光闪了闪。 他又一次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弟弟。那人第一次打副本的时候也像这样,瑟瑟发抖地往后躲,用微颤的手捏紧自己的衣角。 弟弟是什么时候开始独立的?又是什么时候克服恐惧, 总是想要挡在自己前面?他那么乖巧听话, 让他做什么, 他就做什么。 明明他也很喜欢蒋方正,想和对方在一起, 却因为自己一句话,选择与洛水结合。他心里痛苦吗?他对自己这个哥哥产生过怨恨吗?死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洛水还是蒋方正? 他是不是至死都难以释怀? 男人双拳紧握, 心脏几乎撕裂。被队友背叛的痛苦远远比不上无尽悔恨的折磨。 鬼母的双瞳溢出幽幽绿光, 本就温度很低的石窟被一股极寒笼罩。烛火微弱, 阴风藏匿, 周围死一般寂静。 男人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霜。躲在他身后的小蛇钻进他裤管里,冰凉的身体贴上他温暖的腿肚子。 真会找地方! 男人立刻打散脑海中的回忆,弯下腰把小蛇抽出来, 塞进左边的上衣口袋。右边上衣口袋里放着两颗灭魂钉。 小蛇从口袋里钻出来,细长的舌头在空气中嗅探食物的香气,唾液从嘴角滑落。 “老实一点!”男人轻轻拍打小怪物的脑袋, 语气十分沉稳。 面对如此恐怖的一尊石像,他的节奏完全没被打乱, 锐利双目凝着寒芒。 鬼母半卧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幽绿双瞳忽明忽暗, 眼神阴邪。 战斗是酣畅的, 等待是可怕的。 粉红小蛇受不了这种恐怖的氛围, 悄悄把脑袋缩回去, 凉滑身体贴着男人的胸膛汲取温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它的耳膜, 微微震颤,让它觉得格外安全。 小怪物,你走错片场了! 第22节 它哼哼两声,丝毫不知道自己稚嫩的声音里带着眷恋。 男人以为它在害怕,握成拳的手松开,轻轻拍打口袋。战斗中还要照顾旁人,于他来说已经是种习惯。 蜡烛还在燃烧,却不再散发热量,阴气充斥石窟,带来彻骨寒意。鬼母荧绿的双瞳闪了闪,光点逸散,硕大如山的肚皮忽然鼓起一个小包。 什么?! 男人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处。 小包在肚皮上游移,寻找出口,鬼母张开獠牙交错的嘴,发出痛苦的呻吟。粗重的“嗬嗬”声像公牛在喘,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和神经。 有什么活物要从石像的肚子里钻出来! 男人用右手捂了捂上衣口袋,暗示小怪物乖乖待着别动,左手下垂,用力握紧。 手背上贯穿的伤口受到挤压流出鲜血,却没有往下滴淌,反倒慢慢凝成一柄赤红长刀。刀身薄如蝉翼,刀刃锋利无匹,寒芒流转。 男人的能力名为“血器”,自身鲜血就是他的武器。 如果遇到难以攻克的强敌,放出全身血液就能获得十分钟的狂暴状态。同样的,如果被敌人重创,流干鲜血,也会自动开启狂暴。十分钟后未能得到新鲜血液的补充,又未能击杀强敌,他必死无疑。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能力,被无限轮回系统列为禁术。 面对眼前这诡异的情况,男人自然有几分把握。 一只鬼母,几百只鬼婴,如此而已。 男人握紧刀柄,等待着最佳的进攻时机。 鬼母还在呻吟,困兽般粗喘,声如洪钟。她肚皮上游移的小包忽然靠近肚脐眼,用力往外钻。这个凹陷的石坑鼓起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男人眸光微闪。 很明显,这鬼婴找错了产道。 肚脐眼里的东西一鼓一鼓,像即将炸开的脓包。鬼母发出尖锐的嘶吼,双瞳里绿火焚焚。错误的生产方式让她陷入痛苦和狂暴。 就是现在! 男人像一只潜行于黑暗中的猛兽,悄无声息跃起,转瞬已来到猎物跟前,行动快如闪电。赤红长刀插入肚脐,左右转动,把即将出生的鬼婴搅成肉泥。 生产是痛苦漫长的过程。鬼婴出生一个,他就灭杀一个。 鬼母自然不可能如他所愿,挥舞利爪直袭男人面门。 男人矮身躲过,一刀削掉鬼母一只肥乳,脚尖狠狠蹬上硕大如山的肚皮,借力来了一个后滚翻,落地之后立刻疾退。 手中长刀裂开,粉碎,落在地上融化成血水。 鬼母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嚎叫,声波撞击石壁,吹灭数百根蜡烛。黑暗迅速扩大,化为浓郁阴气。微弱火苗映照出一张扭曲狰狞,獠牙交错的鬼脸。 耳膜一阵一阵刺痛,男人鼓胀的太阳穴浮出一条青筋。但他英挺不凡的脸庞丝毫不显痛苦之色,还不忘细心体贴地抬起手,捂住左侧的上衣口袋。 他担心小怪物被声波伤到。 粉红小蛇听见声音十分好奇,连忙钻出来查看情况。奇怪的大虫子用手掌罩住它,不准它出来,它就从对方的指缝里挤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鸡窝头非常柔软,圆脑袋滑溜溜,嗅探的小舌冰凉黏腻,触感十分奇特。 男人分开心神,垂眸看了看。 鬼母发出狂乱的嘶吼,双手撑住地面,想站却又重重摔坐下去。硕大如山的肚皮重达几吨,她枯瘦如柴的四肢根本支撑不起。一个个鼓包在肚皮上移动,速度很快,十分狂躁。 原本她想要慢慢生产,所以才会让信徒把祭品钉在地上。如今发生变故,她只能抬起利爪,在自己肚皮上狠狠划了一道。一条长长的伤口由胸口裂到下腹,浓稠黑血缓缓渗出,散发恶臭。 男人再度退后。十几米的距离依旧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 果然,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丝丝缕缕的黑血忽然变成瀑布,猛然冲开伤口,疯狂喷溅。一个巨大囊袋从鬼母裂开的肚皮中掉落,滚在地上。 男人之前站立的地方很快被黑血淹没。热烘烘的腥气与刺鼻的腐臭味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精神上的攻击。 男人额角的青筋在鼓跳,喉咙里涌出一团酸水。 yue~~~~~粉红小蛇干呕一声,眼角挂上一滴泪。它连忙伸出小手,抱紧奇怪大虫子的一根手指,两个小鼻孔贴上温暖指腹,堵住难闻的气味。 指尖的触感很奇特,有些凉,有些滑,湿漉漉的却不令人讨厌。男人细细回味,锐利的目光丝毫不曾离开那个囊袋。 囊袋外层沾满黑血,里面裹着淡黄水液,未曾沾血的地方呈现半透明质地,隐约可以窥见一个个漆黑瘦小的婴儿蜷缩成蛹,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囊袋还在震颤,水液哐当作响。 男人瞳孔微缩。 粗略一数,囊袋里的鬼婴至少有数百个,与他预料的一样。如果它们撕破囊袋倾巢而出,后果不堪设想。一个一个剿灭的计划已经不能实现。 “乖一点。”男人声音嘶哑,却也温柔,用指腹抹去小怪物鼻端的黏液,又轻轻把对方的脑袋摁回去,扣上袋口的纽扣。 “要开战了。我死之前保证不会让你死。”低低的一声笑在阴寒空气中荡开,浸染着暖意。 男人暗暗握紧左拳,逼出鲜血,凝炼出一柄崭新的长刀,然后弯下腰,用右手食指狠狠划过石板。石板粗糙坚硬,磨破柔软指腹,鲜血丝丝缕缕渗出。 鬼母肚子里流出的黑血慢慢延伸到男人脚边,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凄惨的嚎叫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鬼母缓过劲来,用骨瘦如柴的两只手胡乱把敞开的肚皮合在一起,荧绿双瞳鬼火憧憧,阴森可怖。 男人退后两步,避开腥臭血泊,膝盖微弯跃上半空,脚尖踩着放置蜡烛的各个窟窿,借力弹跳。 蜡烛被金属底座固定在窟窿里。男人每掠过一个窟窿,渗血的指尖便会抹在金属底座上,鲜血拉成一条细如蚕丝的线。 他上下穿行,仿佛漫无目标。 黑血还在扩散,逐渐覆盖整个石窟,从上往下看,没有地面,只有血海,宛如深渊降临。 男人终于累了,不得不落在地上,鞋尖很快被黑血吞没。 烛火晃动,半空中隐约有细长的红光纵横交错,密布穹顶,却又很快被黑暗掩盖。 鬼母死死盯着男人,眼瞳绿光幽幽,獠牙交错的嘴勾出一抹怨毒的笑容。她一只手拢着肚皮,另一只手伸出去,锋利指甲轻轻在囊袋上划了一下。 水液喷溅,囊袋爆开,一个个漆黑干瘦的鬼婴像一条条蛆虫,在腥臭不堪的黏液里蠕动,硕大的脑袋一颗颗昂起,双眼还未睁开,翕张的鼻孔已经开始嗅闻。 是生人的气味! 一只鬼婴猛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男人。它没有眼瞳和眼白,凹陷的眼眶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即使如此,其中散发的贪婪依旧骇人。 更多鬼婴睁开眼,齐刷刷地看向男人,目光森冷阴毒。食物的气味刺激着它们的神经。它们开始爬行,搅动黑血,发出黏腻的声音,密密麻麻数百只。 它们咧开嘴冲男人笑,表情却不见天真,只有邪恶。 男人面无表情地握紧刀柄。 粉红小蛇想把脑袋钻出来,却被口袋中间的扣子挡住,只能发出不安的声音。 “没事,小场面。”男人轻轻拍它,语气沉稳。 数百只鬼婴肢体扭曲地爬行,动作由笨拙到灵活。但是对男人来说,这速度还远远达不到他的预期。于是他用长刀划破自己的右手掌心,催动能力。 小小的伤口迸溅出一大蓬鲜血,血珠凝成坚硬的弹丸,丁零当啷落在地上,滚动到鬼婴们面前。 人类的血液散发出鲜活的气味,无比香甜。 其中一只鬼婴被刺激地狂性大发,扑上前抓住一颗血珠塞进嘴里。于是一群鬼婴全都挤过去,开始抢夺这些血珠,胡乱地往嘴里塞。它们互相撕打啃咬,毫无同胞之情。 血珠很快被抢夺一空,饥饿感令鬼婴们发狂。一只鬼婴忽然站起,炮弹一般弹射,利爪对准男人的喉咙。在这之后,一个接一个鬼婴扑向男人,拉出一道道残影,长满利齿的嘴唾液横流。 倾巢而出的毒蜂不过如此。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面对几百只鬼婴的围攻。只要稍有不慎,男人就会被一口一口啃成骨架,到最后连灵魂都会被撕碎。 这仿佛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鬼婴的动作快如闪电,在黑暗的掩护下根本无法辨察。 粉红小蛇从口袋缝隙里往外看,吓得直抖。 男人轻轻拍它,习惯性地安慰:“别怕,哥哥在。” 话音刚落,他便愣住。 第24章 弟弟憨笑的脸庞又在脑海中浮现, 那么鲜活可爱,依稀就在眼前。然而只在刹那,脸庞沾满血迹, 裂成碎片。 男人本就受了重创的心脏尖锐地刺痛了一瞬。 战斗中如果分神, 接下来就是死亡。一只鬼婴已扑到近前, 利爪划破黑暗,阴风猛袭而来。 男人缓缓抬眸, 握着长刀的手垂落不动。这根本不是迎敌的姿态,更像是心灰意冷,引颈就戮。 更多鬼婴紧随其后, 发出尖啸。它们口中飞溅的唾液落在血泊之中像下了一场雨。只是这雨水太过腥臭, 令人作呕。 粉红小蛇从口袋的缝隙里往外看, 吓得唧唧直叫。 男人始终用右手捂着它, 给予它掌心的温暖。 快逃啊!你干嘛站着不动? 粉红小蛇叫得越来越大声,两只小手飞快拍打奇怪大虫子的胸膛。如果换作是它,它早就逃了!上次那条大虫子不要命, 这次这条大虫子更不要命! 晦气! 粉红小蛇气得要死,小小声地骂道:“艹你大爷!” 这句话已经成为它挑衅旁人,表达不满, 宣泄怒气的专用语。 男人翘起唇角,依旧站着不动。 “别急, 现在还不用我动手。”他嗓音低沉,语气平缓。 胸口被一下一下轻轻拍打, 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小生命想要钻进心房, 从自己身上汲取安全和温暖。这样一个莫名的念头竟然令尖锐刺痛的心脏稍感舒适。 男人终于提起长刀。 一群鬼婴已袭到近前, 利爪舞出残影。谁能逃出这般天罗地网? 然而情形急转直下。 嗤嗤嗤……一道道闷响交错奏鸣, 一条条残躯从半空落下, 重重叠叠。 看见这一幕,躺在黑暗深处意欲坐享其成的鬼母发出无比愤怒的嚎叫。她的孩子们竟然一个个裂成了碎块! 残肢、头颅和内脏,七零八落地堆垒在血泊中。本就充斥着浓郁血腥味的石窟此刻活生生是一座血池炼狱! “唧!”从口袋的缝隙中窥见这一幕,粉红小蛇猛然睁大眼睛,发出惊讶至极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