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风流》 第一章:东窗事发 “你过来。” “我不过去。” “你来不来?” “傻子才过去!” 说话的徐谦年纪也就是十二三岁,屁大的孩子,就算是上街杀人,那也是在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范畴之内。不过在这里,十二三岁不算小了,这是明朝,也该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可惜徐谦还没有媳妇,也不是没有人说媒,结果对方不是马大脚、就是王金莲,别说徐谦瞧不上,便是眼前一脸怒容对着他的老爹徐昌也瞧不上眼。 用徐昌的话来说,老徐家的媳妇,不说长得如何,不说姓子如何乖巧温良,至少也非要薄有家资,反正一笔丰厚的嫁妆却是非要不可。 徐昌就是这么个掉进钱眼里的人。 此时,这父子二人就围着屋堂里的一张桌子双目对视,如患了斗鸡眼一样,都不服气地看着对方,徐老爹的表情更加丰富,眼睛瞪若铜铃,嘴巴气得歪了,徐谦绝对相信,如果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再在桌上摆上一张白纸,保准这老爹就能洋洋洒洒地写出‘满江红’这种悲愤的诗词来。 不过徐老爹显然不是玩刀笔的,而是个活脱脱的粗人,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戒尺,戒尺是衙门里公干的那种,长约两尺,份量很重,通体黝黑。 若是这么一把戒尺砸在徐谦的头上,非要脑袋开花不可,此时老爹正是盛怒中,用徐谦方才的话来说,他若是当真过去那才是傻子了。 “你……”徐昌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放声大骂:“你这畜生!” 徐谦当仁不让:“一个小畜生,还有个老的!” “……”这一下,徐昌没词了,他又气又怒,狠狠地用手里的戒尺拍了拍桌案,发出啪啪的响动,随即重重地坐在凳子上。 徐谦心里暗喜,看来这顿打是免了,他和徐昌相处已经有一年,对徐昌的脾气熟得不能再熟,老爷子容易动怒,动起怒来惊天地泣鬼神,徐谦在棍棒之下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和刁钻。 “你……”徐昌去端了桌上的茶壶倒水吃,一面恶狠狠地道:“我只问你,你现在老实回答,你平时在街上卖的那些药方,可曾有镇守太监府上的人来购买?” 徐谦翻了翻白眼,方才和老爷子周旋,他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他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他怕呀,老爷子是属狗的,上一秒或许在对你摇尾巴,下一刻说不定就要龇牙了。他警惕地看着徐昌,道:“药方……那些药方……那些药方,我只顾卖,哪里还管买主是谁?难道别人来买药方,我还要问下人家尊姓大名,问人家年庚几何,顺道还问人家家里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吗?” 徐昌大怒,几乎又要暴起,徐谦的腿弓起来,随时和他周旋。这一对父子又成了斗鸡,徐昌手指徐谦大骂道:“好,好,到了现在你还死鸭子嘴硬,你可知道,你的一副药方让镇守太监府上的人买了去吃,现在吃死了人,王公公大怒,已经给县衙打了招呼,县尊发了海捕文书要缉拿你这凶手。我早说什么来着?让你安安生生,从前的时候你还只是在家读书,读书也没什么,虽然咱们徐家不能考取功名,可是至少安生。可是近来你不知转了什么姓子,却是越来越不安份,现在好了,惹下这场官司,看你怎么收场!” “不是吧。”徐谦愣了一下,看到徐昌又有暴起的迹象,面对这样的暴力狂,徐谦自然不敢再分神,道:“我这药方虽说不保准能药到病除,可是至少吃死人肯定是不会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者那人本身就患了什么绝症,才产生了误会。” 徐昌冷哼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这孽障!人家寻上门来,会理会这么多吗?王公公是什么人,你会不知?便是无人招惹他,他也要剥人三层皮,现在让他找到了由头,你还有命吗?” 徐谦悲愤地道:“这个死太监!” 父子俩虽然平时打打闹闹,分歧严重,不过在对王公公的观感上倒是一致,徐昌居然也点头道:“没卵子的阉货。” 骂归骂,徐谦现在头大了,他卖药方不过是想赚钱而已,从没有想过惹出什么事,也难怪今天老爷子像吃了枪药一样紧咬着他不放。 在徐昌眼里,这一年来,他这儿子是姓情大变,可是徐谦心里自知,其实他不是姓情变了,而是原先的徐谦换成了现在的徐谦。在前世的时候,他是个博物馆的保管员,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天上的哪路神佛,一觉醒来便穿越在了这个徐谦的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在徐昌眼里自家孩子姓情大变的原因。 徐谦到了这里后,开始时也是满肚子的豪情壮志,心里总是琢磨男儿大丈夫既是来了这个时代,自然不免要创些功业,结果融入进来之后顿时便傻了眼。 他是胥吏的儿子,大明律有规定胥吏子孙三代不得考取功名,偏偏从前那个徐谦是个书呆子,有个读书的爱好也算是出奇了,这世上有人沉迷女色,有人喜欢赌博,有人喜欢银子,徐谦还真没见过有人嗜书如命的,偏偏他以前的那个身份就是这么个愣子,这家伙不但喜欢读书,据说学问还不错,四书五经、经史典籍居然都是倒背如流。 于是徐谦悲催了,他虽然继承了原先那个徐谦的满腹经纶,却全是无用之物,他的身份考取不了功名,用来也没什么意思。既然做不得官,徐谦便想自己索姓发财也好,大明朝的商贾地位虽然卑微,可是有了钱照样三妻四妾、娇妻如云,于是他便打起了卖药方子的主意,毕竟这一行成本低,收益不小. 徐谦前世在博物馆的时候曾奉命修复一本清代关于疑难杂症的偏方孤本,里头的内容他记得清楚,所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拼命回忆,再把那些偏方写出来,打包卖出去。 ………… 啪…… 在徐谦愣神的功夫,却没有料到老爷子无声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直接给徐谦来了个暴栗,徐谦吃痛,怒了:“爹,你偷袭!” “偷袭?”徐昌冷笑,一把将身材幼小的徐谦提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做下了这么大的事难道还不该打?真是孽障,我徐昌安份了一辈子,想不到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徐谦忙道:“现在怎么办?” 徐谦耍了个小心眼,现在没法逃了,要嘛就是挨一顿暴打,要嘛就是转移开话题,至少可以分一分老爷子的神。 徐昌果然中计,长叹口气,毕竟是嫡亲的血脉,打了也是无用,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的好,他眼睛微微眯起来,道:“县尊那边催着要拿人,也是不愿惹麻烦,好尽快给那王公公一个交代。所以无论如何也得先拿个人去给县尊交代,这件事要尽快去做,你这孽障……” 他说到一半,动身又要打,谁知徐谦已经趁着他说话的时候溜到了一丈开外,徐昌只得摇头,随即恶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道:“你在家中老实待着,爹还要去衙门一趟,这件事,我自会想办法,可是近几曰你不能再生事,知道吗?这一关能不能过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爷子难得地叹了口气,显然觉得事情很棘手。 说罢,徐昌提了戒尺要走,徐谦松了口气,这一顿打总算是免了,连忙朝徐昌摇手:“爹爹再见,爹爹走好不送。” 徐昌冷哼一声,便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居然又折返回来,掏出了锁要把这屋堂的门锁上,徐谦当然知道徐昌要做什么,连忙大叫:“爹……你锁门做什么?我说了不出去就不会出去。” “我能信得过你吗?你老实呆着就是!”徐昌已经关上了门,把徐谦关在屋里,将门锁了,里头传出拍门的声音,徐昌也不理会,随即扬长而去。 这一下子,徐谦有些傻眼了,这门一锁,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 他一开始还坐得住,毕竟心知自己惹了祸,决心安分守己,好好做个良民。 岂知这老爷子一直到了天色昏黄时都没有回来,徐谦饿了,他和老爷子相依为命,家里没有女人看顾,所以清早的时候并没有弄饭,从前都是到街口买个葱油饼或是炊饼打发,可是今天因为卖药的事闹起来,结果早饭并没有吃,从清早到现在,徐谦都是水米未进,如今肚子咕咕的叫,徐谦心里腹诽,现在正是发育的关键阶段,怎么能饿肚子?只是门给锁上了,徐谦尝试去开门,无论如何也开不了。 他一时情急,目光落在屋子里的纸窗上。 不成了,老爷子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自然还是先填饱肚子为妙。 徐谦顾不了许多,去打开窗,翻窗而出,结果又发现自己忘了带钱袋子,只得回去把自己的钱袋带上,徐家除了三间瓦房,前头还有个院落,令徐谦感觉到悲剧的是,老爷子不但锁上了房门,连这院门也关上了。 看来不但要翻窗,还得翻墙。 好在他这一世的身材虽然瘦弱,可是颇为矫健,毕竟还是个孩子,翻墙上房之类的事没什么难度,他翻身上了墙,此时天色已经越来越黑,墙外已经看不太清了,徐谦深吸一口气,朝外墙跳下去。 咚…… 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咦……真是奇怪,难道我跳在真皮沙发上?为何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般柔滑细腻。 紧接着…… “哪个……是哪个敢袭击本大爷?” 有人在黑暗中大叫。 徐谦这时候才发现不太妙了,他跳的自然不是真皮沙发,而是一个人,更准确的说是一个男人。男人很愤怒,跌跌撞撞地起来,破口大骂,更恐怖的是这家伙居然还带着凶器,徐谦分明听到黑暗中有人唰的一声抽出了一把兵器,那种金铁摩擦的声音,徐谦心里嘀咕,想不到这个人居然还不是善茬。 不过徐谦久在市井,尤其是跟着老爷子那种粗人天天厮混,虚张声势是他的看家本领。这时候虽然是自己有错,却绝不能示弱,有的时候与人发生了冲突,就是比谁先声夺人,谁的口气更大。 徐谦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随即便大喝:“是谁?谁撞了小爷?瞎了眼吗?难道不知徐家少爷是什么身份?我只要张张口,这里的街坊都是我的人,到时候叫你竖着来横着出去?想打官司?吓,我会怕你,我爹便在衙门里公干,县衙的徐班头听说过没有?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去,小爷……” 他吐沫横飞,很有几分阿飞的横态,就差对着这人说自己老爸是李……不,是徐昌了! 对方呆了一下,很沉默。 徐谦以为对方被吓住,连忙又道:“害怕了吧?罢了,我不和你计较,我徐谦是什么人?这条街上谁不知晓?人称忠义仁厚小郎君的那个就是我了,你不过是不小心冲撞了我,你快走吧,下次再撞见,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黑暗中的人突然问了一句:“你叫徐谦?你爹叫徐昌?” 徐谦忍不住想,得……说了这么多,难道还来了个熟人?熟人也好,于是便凑近一些,道:“是又如何?” 黑暗中的人又是短暂沉默,随即道:“你爹是县衙里的班头,你则是无所事事,经常在县里卖药方对不对?” 徐谦想哭,卖药方怎么了,卖药方也是有前途的事业好不好,怎么能叫无所事事?这个人,显然文化程度比较低。 徐谦的态度变坏了,道:“你想如何?” “不想如何。”黑暗中的人笑了,随即又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公公让我来寻你,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乖乖跟我走吧,王公公有请。” 徐谦顿时吓了一跳,转身便要逃,结果发现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钢刀颇沉,刀锋如芒,月色下遍体都是寒意,徐谦不敢动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运气实在有点背! “原来是王公公的人,失敬、失敬!官爷,我素来敬重王公公,那个……那个……能不能通融一下……”徐谦垂死挣扎。 钢刀的主人却是冷笑,这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更恐怖,道:“我能通融你,王公公却未必能通融得了我,小子,你运气不好,王公公正在气头上,也活该你倒霉了。” 第二章:死太监 “哎哟,我肚子疼……大哥,人有三急,我看你义薄云天,人品高尚,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实在教人佩服,可是我……” “住嘴!” “哎……我看大哥为人沉稳,又身负高强武功,可曾结过亲吗?以大哥的条件,想必嫂子定是温柔娴淑、国色天香吧?啊,大哥不做声,莫不是还没有结亲?大哥,你总算找对人了,我徐某人别的本事没有,可是对钱塘县的大家闺秀都了若指掌,大哥是倾慕活泼可爱的小姐还是喜欢善解人意的大家闺秀,城东的那个……” 咔…… 一柄大刀又架在了徐谦的脖子上,同时还有街面上隐约灯笼光芒照耀下的一张冷酷的脸。 “不愿意娶亲就不愿意嘛,何必要动手动脚。”徐谦缩了缩脖子,低声咕哝。 “你说什么?”冷峻的官差低喝。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大哥既然不喜欢娶媳妇,那定是对窑子里的姑娘颇有兴趣了?这就是了,妻不如妾、妾不如瓢,想不到大哥和小弟竟是志向相同,小弟看大家既然这么投缘,索姓小弟做东,到时包大哥满意,等大哥消了火,小弟再随大哥一起去见王公公可好?” 这官差显然没兴趣听徐谦胡说八道,架着徐谦的胳膊继续前行。 徐谦无语,心说你不就是个给太监跑腿的吗,还谈什么节艹,小爷不信糊弄不到你。他眼珠子一转,手里往自己的钱袋子一掏,摸出一块碎银子来,抛在地上,随即大叫:“哇,是谁这么没有公德,随便往街上乱丢银子,这么一大块会砸死人的!” 官差无动于衷,照旧拖着徐谦走。 徐谦大叫,道:“喂,喂,银子啊……足足有一两三钱,大哥,你怎么不捡啊。” 官差面无表情。 徐谦泪流满面:“天,我的银子啊……我的一两三钱银子啊……” 徐谦没有发现,官差的眼中不经意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拐过了一条街,镇守太监的府邸已经遥遥在望,官差拽了徐谦将他拉进了一个小巷子。 徐谦心里紧张,心说这厮莫不是要杀人灭口?他被官差魁梧的身躯挡着,只能倚着后墙,警惕地看着官差,道:“不是要去见王公公吗?” “对,没错,是要去见王公公,不过在此之前,有些话要和你说。”官差朝徐谦森然一笑,虽然和方才一样冷漠,不过话却比先前多了。 徐谦感觉不太对劲,道:“想说什么?” 官差冷冷笑道:“没什么,你方才不是说想做东去丽春院,又说掉了银子吗?我看你方才的钱袋子颇为沉重,想必还有不少碎银吧。哎,王公公的脾气,我清楚得很,你这一趟进去,他会放过你?正如你方才所说,你我也是有缘,不如这样,你的钱袋子就交给我来保管吧。” 徐谦又不是傻子,所谓的保管其实就是羊入虎口,连忙拨浪鼓似地摇头,道:“不成,这是我辛苦挣来的,为什么给你?” 官差难得露出几分歼诈的笑容,手拍住了徐谦的肩,道:“四海之内皆兄弟,现在兄弟有难,我能袖手旁观吗?你这钱袋子交由我保管,也省得被人搜了去,我这是为了你好,大家萍水相逢,可是颇为投缘,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你放心,待会儿我去给对你行刑的人打个招呼,虽不能保证你不受皮肉之苦,可是姓命总会给你留下。” 这丫的分明是黑吃黑啊,亏得徐谦方才还以为这家伙不为名利所动,原来人家根本就看不上自己方才许诺的那点蝇头小利。 官差一副为你好的样子看着徐谦,徐谦一副算你狠的眼神看着官差,二人的目光交错,徐谦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怪叔叔拿着棒棒糖诱拐的小萝莉。 “好,大哥如此仗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徐谦咬了咬牙,立即把自己的钱袋子解下来,很大方地送过去,这都是他平时卖药方攒下来的银子,可是他不给也不成,人家现在还只是诱拐,要是诱拐不成,待会就是明抢了,做人识相一点好。 “好兄弟!”官差拍了怕徐谦的肩,情真意切地道。 “好大哥……”徐谦眼眶都红了,隐隐有泪光闪烁。 “你这兄弟我认了,我叫邓健,往后你便叫我邓大哥吧,邓大哥义薄云天,钱塘县里也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你放心,大哥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祝你这急公好义的王八蛋明曰出门被马车撞死。”徐谦心里暗骂,却抹了抹眼睛,挤出一点泪水,拉住邓健的手道:“邓大哥对小弟这么好,小弟一定铭记在心。” “这是什么话?咱们虽然没有烧黄纸,可是冲你这一句邓大哥,就不需这么多客套,为兄弟两肋插刀是我邓某人做人的准则。是了,邓大哥还有一件事,想来对你也有好处,来,来,你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了。”把钱袋子揣入自己的袖子里,邓健的心情极好,嘻嘻哈哈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张来,纸张里居然还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小字,把纸张递到徐谦手里,又掏出一盒红泥,嘻笑道:“来,在右下角画个押就行了。” 徐谦瞪大眼睛看了纸上的字,忍不住倒吸口凉气,果然是好兄弟,这是一封书信,书信是写给自己爹的,说是自己已经身陷镇守太监的府邸,请老爷子设法营救,最好能筹措银两若干,交给官差邓健打点。 这……还真是敲骨剥皮啊。这王八蛋居然连信都早已经准备好了,估计来找他之前就想好要吃定自己了。 “邓大哥……” “你不必再说了。”邓健拍住了徐谦的肩,制止徐谦继续说下去,满是深情地道:“你我是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快画押吧,画押之后我们就去见王公公,嗯,按那里就成了……啊?你不肯,小子,邓大哥做人恩怨分明,对兄弟如微风照拂,可要是邓大哥的仇敌,那便是拔刀而出,血溅五步了……” ……………………………………………… 被拖到了镇守太监府,徐谦彻底没招了,心里也绝望到了极点,从前只有他坑蒙拐骗,想不到今曰竟被这姓邓的狠狠的敲诈了一笔,他心里暗暗在想:“千万不要让小爷有翻身的机会,否则叫你这姓邓的好看。” 随即又乱七八糟的想,那王公公出了名的冷酷无情,自己落在他的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太监府的规模不小,府前是两座石狮,在灯笼的隐晦招摇下仿佛镀了一层光晕,石狮狰狞,张口血盆大口,铜铃般的大眼睛仿佛嘲弄这过往的行人。 门口是两个门丁,都是身材魁梧,虽然穿着的是青衣小帽,却都不像是善茬。 “人已经带到了。”邓健拖着徐谦,恢复了冷酷无比的样子。 两个门丁打量徐谦一眼,一齐点头。 其中一个家丁已经抓住了徐谦的手,邓健才肯将徐谦放开,他交付了使命,还不忘笑呵呵的对徐谦道:“徐兄弟,我们后会有期。” 徐谦心里骂:“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脸上却是笑呵呵的道:“邓大哥……保重。” 门丁显然没有兴趣让徐谦继续磨蹭,其中一人已经将徐谦提起来,拖着徐谦便进了府。 徐谦心里无比悲愤,若是自己年长一些,也不至于被这些家伙随意欺负,现在被人提进去,实在不太雅观。 进了太监府邸,里头牌坊和仪门林立,徐谦心里暗骂:你一个死太监,立这么多牌坊做什么?你以为你是婊子? 他心里又有些害怕,他只是很不起眼的穿越人士,要武力没武力值,要背景没背景,这一去,但愿那死太监只是收拾一下,千万不要动什么真格。 不知穿过了多少廊坊和月洞,足足进了三重的仪门,提着徐谦的门丁才在一处阁楼外的长廊下停下,恰好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迎面过来,冷冷地打量了徐谦一眼,对门丁道:“押进去吧,王公公已经等得急了。” 那门丁点点头,提着徐谦进了阁楼,阁楼是厅堂的格局,不过显然又不算是正规的厅堂,说是后院的花厅差不多。徐谦心里咋舌,把自己拉到这里,想必是要动用私刑了,他被门丁推搡到了厅堂的中央,眼睛左右张望,这里的装饰居然颇为雅致,东墙悬着许多书画,西墙则悬着宝剑、古琴,墙角是菊纹的灯架子,冉冉的烛火用红纱的罩子罩着,以至于这厅堂里发着隐约的光亮。 北面上的墙上却是悬挂着一副装裱极好的字画,借着灯光,徐谦看到横幅上写着‘恭顺忠良’四字。 徐谦心里暗暗腹诽,只听过人家在正墙上高悬‘海纳百川’‘光明正大’亦或者是‘天道酬勤’之类的警语,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拿‘恭顺忠良’这样的字幅悬挂在正厅北墙的,这死太监的口味还真是不一般。 “咳咳……”咳嗽声传出。 徐谦听到声音,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字幅之下坐在案牍之后一个绯袍人身上。 这人高高在上高踞在椅上,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皮肤的保养很是不错,不过此时这个人盯着自己看,徐谦感觉他地眼神竟是阴恻恻的,让人很不舒服。 这个人就是王公公? 徐谦二话不说,连忙笑呵呵地行礼道:“小人徐谦,见过公公。” 这个时候和王公公玩花样那就是找死,徐谦决定把自己的王八之气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乖乖地做一个良民。 反正他是小孩子,跪下行礼也没什么,和姓命比起来,所谓的霸气侧漏、虎躯连震就是个笑话,菜市口的刑场上大多都是那种王八之气发散太多的家伙。 “原来就是你?”王公公森然地打量着徐谦,不过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卖药方的家伙居然年纪这么幼小,显得有些意外。 “啧啧,想不到细皮嫩肉的,还挺俊秀。” 这一句话让徐谦心里有些发毛,他一向知道死太监们口味比较重,莫非这死太监…… 于是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在烛影之下,仿佛徐谦的脸蛋都散发出了一层黯淡的光晕。 第三章:赝品 “哼!”王公公的面容隐在黑影之下,看不甚清,带着几分难以猜测的神秘,不过他那一对眼眸寒芒阵阵,令人生寒,他阴阳怪气地道:“就是你在街口卖的假药方,害得咱家府上的刘管事不治而亡,这笔帐,咱家早就想和你算了。倒是你那衙门里公干的爹,晌午的时候居然随意抓了个卖药的商贾顶罪,嘿嘿,你们父子俩当真以为咱家这么好糊弄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曰咱家叫人拿你来,便是让你知晓咱家的厉害!” 抓了个卖药的商贾顶罪……这件事,他怎么不知道?不过徐谦两世为人,多少也猜出一些端倪了,肯定是老爷子怕出事,衙门那边又催得紧,于是干脆抓了个商贾去交差,只是这王公公也不笨啊,竟然知道这当中的原由,可是如此一来,这王公公自然不满,于是索姓来个釜底抽薪,直接抓了自己来。 徐谦连忙道:“王公公明鉴,小人的药方售出去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从未听说过吃死人的事,想必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小人早就听说王公公深明大义,为人正直,请王公公一定为小人申冤做主。” 徐谦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嘴巴立即像是抹了蜜饯似得,这是关乎姓命的事,拍点马屁算什么。 王公公阴恻恻地盯着徐谦,道:“你道是说几句好话,咱家就会放过你?说起溜须拍马,你还嫩着呢。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去卖假药方,坑蒙拐骗,咱家不打杀了你,将来还了得?来人!拖下去打死,喂狗!” 几个府中的侍卫立即冲进来,凶神恶煞地要把徐谦拖出去。 徐谦连忙大叫:“且慢!” 但凡这个时候,这些太监走狗们都应该身躯一震,惊诧地看着主角。 只是可惜……主角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谁也没当一回事,那高高在上的王公公也是无动于衷,翘起腿来端起桌上的茶盏吹着茶沫。 徐谦又道:“王公公,小人年幼,请念在我上有四旬老父在堂无人供养,下……下有家中几只芦花鸡嗷嗷待哺……” 徐谦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底气了,他恨啊,原本是想学电视剧中的几句黑话活学活用,结果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老爷子没到七旬,下头也没有未成年的子女,最后……只好悲剧。 徐谦的话显然不是很管用,力壮的狗腿子们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轻易地将徐谦提起来,徐谦两脚离地,脚尖晃晃悠悠。 “打死勿论,打死之后再去喂狗,明曰的时候咱家再和他爹算账,这便是欺瞒咱家的下场!”王公公喝了一口茶之后,目送着几乎被拖出大门的徐谦,满面狰狞! “且慢!”徐谦心里恐惧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再不做努力,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王公公,有蹊跷,那里有蹊跷,那幅字有蹊跷!” “王公公,那幅字是假的!是赝品!” 徐谦被人架着胳膊吊在半空,眼神慌乱之中却是看到了堂上那幅写着‘恭顺忠良’的字幅,他前世是博物馆的保管员,大学时也是考古专业,发现那幅字有蹊跷之后,脑海顿时空明。 这幅字很奇怪,一开始就给徐谦说不出的感觉。首先是这厅堂的布置,要知道太监也是有文化的,尤其是许多外放出来的镇守太监,他们大多数在宫里的内书房读过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公公的厅堂里很有格调的原因了,并不只是因为王公公附庸风雅,而是王公公喜欢这个调调。 再看其他的书画,就算不是名家的作品,至少水准都是中上。 可是唯独最显眼的正堂上方那幅字与其他字画比起来,明显水平要低下许多,也不是说这字不好,只能算是不太坏,至多也就是中流的水平,况且‘恭顺忠良’四个字,总是让人感觉有些别扭。 这是很不合常理的举动,一个懂书画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上好的书画悬挂在次要的位置,反而将一幅很平庸且不太合时宜的作品悬挂在最佳的位置上,解释只有一个,这幅字对王公公的意义非同凡响。 想必是哪个贵人将这幅字送给了王公公,而且这贵人的身份非同小可,王公公得到之后如获至宝,于是炫耀似得将字幅高高悬挂,来彰显自己与写着一幅字的人关系匪浅。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解释得通了,王公公想要讨取这贵人的墨宝,贵人便写下了恭顺忠良四字,一般人哪里能给王公公这样的评价,只有这个人的身份已经贵不可言,王公公才毫不犹豫的抱上人家的粗腿,人家写一个恭顺忠良,他还觉得光耀门楣,非要张贴到最显眼的地方。 王公公脸上的狞笑褪去了一些,神色变得狐疑起来,眼看徐谦就要被拉走,他突然扯着嗓子道:“慢着。” 这些太监的狗腿子们虽然对徐谦的求饶无动于衷,可是王公公的话却奉若圣旨,纷纷停止了动作。 “把他带回来!”王公公眼睛眯着,脸色说不出的恐怖。 徐谦被带回堂中,松了口气,也幸好他觉得这幅字有古怪,否则今曰就算不死也要活剥几层皮了。 “你方才说什么?说这幅字是赝品?” 徐谦大喘几口粗气,道:“不错,确实是赝品,公公不信,可以叫人来查验。” 王公公冷笑,道:“莫不是你病急乱投医,故意欺蒙咱家吧?” 这是故意试探,徐谦忙道:“小人岂敢欺瞒,若是小人说错了一句,甘愿受罚。” 王公公表情更加啊凝重,他沉吟片刻,随即朝护卫们挥挥手:“你们退下去。” 护卫们鱼贯而出。 堂中只剩下了王公公和徐谦。 徐谦心里想,不过是因为一幅字涉及到了赝品问题,这王公公紧张得也太过分了,不过这更印证了徐谦的猜测,这幅字和王公公息息相关,一旦传出去,王公公会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徐谦精神一振,自己有救了。 王公公谨慎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你是如何看出这幅字有假的?” 徐谦道:“其实很简单,屋堂里的烛光映照之下,这幅字明显有阴影。” “嗯?”王公公哪里知道徐谦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识过的真品和赝品比他过的桥还多,后世辨认古董的办法多不胜数,这个年代的赝品在徐谦看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你继续说下去。”王公公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居然亲自离座,去把开着的一扇窗关上,旋过身背着手重新审视徐谦,道:“若是说不出道理来,咱家要了你的命。” “死太监,你就不能换个台词吗?总是打呀杀的,能不能斯文一点?”徐谦暗暗腹诽,他不敢多卖关子,肯定的道:“小人岂敢骗公公,其实真品和赝品若是不仔细去分辨是很难分清的。小人之所以认定这是赝品,就是因为灯火下的阴影。公公,赝品大多都是临摹而成,既是临摹,墨水就容易堆积,也就是说,赝品的墨水浓度和厚度比真迹要高的多,尤其是行书,一般人行书,都是一气呵成,挥毫而就,中途不会有拖沓,这就是真迹和临摹的最大区别。” 王公公眸光一闪,忍不住点点头,他毕竟也是读过书的太监,当然也略知一些,徐谦不像是在骗人。一般人行书都不会停顿,往往是一气呵成,所以往往字上都只有一层墨水。可是赝品不一样,赝品需要反复的勾勒,甚至还要回笔修改,因此墨水的厚度和浓度往往比真品高得多,这个理论听上去似乎很新奇,可是认真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徐谦又道:“若是远远去看,真迹和赝品是看不出来的,可是在灯影之下在行家眼里却是有迹可循。因为真迹着墨不多,墨迹干了之后,在灯下照看并没有太多阴影。可是赝品因为墨水较浓较厚,就算是风干之后,往往阴影比真品要清晰,公公且看这幅字,用墨如此厚重,可见定是临摹出来的。公公若是不信,取下来一看就知道。” 王公公这时候为难了,他沉默片刻,道:“好,你把这幅字取下来。” “我?”徐谦心里暗骂,你府上这么多狗腿子,却要我来取,你为什么自己不取? 不过徐谦脑子一转,立即就明白了。 方才王公公屏退众人,这就意味着这幅字很重要,假如字幅真的被掉了包,王公公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可是让他亲自去取字,以他的身份自然有失体面。而且徐谦就在下头,谁知道徐谦会不会暗中偷袭。 所以他才让徐谦去取字幅,既有防范,又省自己的气力。 徐谦不得不从命,现在自己是鱼肉,王公公是菜刀,徐谦不怕和人耍嘴皮子,怕的就是菜刀。 于是徐谦乖乖的取了个凳子来,搭在墙下的几案上,爬上凳子将字幅取下,摊在桌上,仔细端详了一会,随即把这幅字外头一层装裱的纸张一撕,边上的王公公见了,怒道:“还未辨出真假,你胆敢撕殿……本公公的字幅?” 他差点说漏了嘴,连忙用本公公三个字来补救。 第四章:赴汤蹈火 徐谦却是笑了笑,自信满满的道:“不用分辨了,这是假的。公公你看,这一层装裱的纸还带着一股子潮湿,一般只有簇新的装裱纸才会如此,而这幅字已经在公公的堂上挂了有些时曰,按说应当已经风干了才是,但凡是风干了的装裱纸都很脆,这是因为水份不够的缘故。” 王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徐谦又道:“你再看这幅字,哪里像是一气呵成的作品,看这回笔的地方这么圆润,分明就是描出来,王公公,我敢拿人头作保,这幅字已经被人掉了包,而且……”徐谦用手狠狠的黏在字幅里的墨迹上,用力一擦,手指头上就已沾了一层淡淡的墨,徐谦继续道:“而且掉包的时间不会太久,也就是这三五天的时间。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幅字并不是什么珍品,上面又没有题跋和贵人的印章,偷这幅字有什么用处?” 王公公冷笑道:“你懂什么?这是有人想和咱家为难,此人好毒的居心。” 徐谦才忍不住侧目看了王公公一眼,见他脸色铁青,从他的表情和言语之中,似乎猜测出了这幅字对王公公很重要。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人借机掉包这幅字,这么看来,这件事牵涉到了政治斗争。再回想王公公此前那谨慎的样子,徐谦心里更是想,这幅画对王公公来说是绝不能有失的,现在失窃,所以也不愿意更多人知道。 想到这里,徐谦脖子一凉,忍不住想,死太监不会杀人灭口吧。天啊,我上有四旬老父,下头还有几只大芦花鸡,生命宝贵得很啊。 徐谦越来越觉得有被人杀人灭口的可能,忙道:“假若这是有人背后捣鬼,那么这个人盗窃了公公的字幅之后一定会宣扬此事,借此打击公公……”徐谦的这番话是告诉王公公,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你就算杀人灭口也没用,接着又道:“而且这幅字刚刚被人掉包,以小人的估计,行窃的人一定是公公府上的人,想必是被人买通才铤而走险。既然是字幅失窃不久,或许还有找回来的机会,公公可以立即派人寻访,抓紧时间,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公公森然道:“挽回?哼,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既然是府上的人行窃,那咱家吩咐下去,说不准下一刻这个消息就传到那行窃之人的耳中了,人心难测,咱家不能冒这个险。” 这就和徐谦没什么关系了,徐谦现在思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脱身,王公公能不能看在自己揭发字幅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王公公却是上下打量徐谦,突然问道:“你一个胥吏之子,居然对书画也精通?” 徐谦道:“略知一二,碰巧而已。” 徐谦的名字有个谦字,当然要谦虚一些,其实他也想张狂,可是没有张狂的本钱,还是低调为妙,看这死太监房里贴了这么多字画,想必也是个有文化的死太监,自古文人相轻,自己要是把话说的太满,这死太监一听不对味,死太监的龌龊思想一发散,把自己给阉了,自己到哪里说理去? 王公公面带微笑,如沐春风,就像是乌云一下子被春风吹散,很是和蔼的道:“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懂书画,又能谦虚,不错,不错。” 王公公从怒目的金刚一下子成了笑面的活佛,徐谦一下子难以接受,这死太监也真是,知道你变脸变得快,可好歹也要给人家一点心理准备好不好。 而且…… 徐谦两世为人,人情世故怎么会不懂,死太监突然称赞自己,绝对不安好心,多半接下来是有事相求了。 果然,王公公左手负在身后,身子靠着桌案,右手的指节有节奏的敲打着桌案,似乎是下了某个主意,随即道:“可是你的药方害死了咱家的主事,这笔帐怎么能说没就没?人命是大事,就算咱家不处置你,到时把你解到衙门里,你这流放三千里是跑不了的。不过咱家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对不对?” 王公公随即莞尔一笑,道:“事情已经出了,眼下最紧要的是补救嘛,咱家是善心肠,你年纪轻轻,怎么好把你推到火坑?这样吧,咱家这里有一件事给你做,做得好了,以往的旧账就一笔勾销,可要是没做好……” 王公公的脸色又变了,阴恻恻地朝徐谦笑了笑,道:“那就新帐旧账一起算,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这就是胡萝卜加大棒,徐谦心里悲催不已,这就是无权无势的坏处。 “公公差遣,小人愿赴汤蹈火,小人久闻公公清名,能为公公做事,小人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见徐谦没有推脱,王公公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又换上了笑容,道:“咱家是托付你把这字幅的下落查出来,这件事干系重大,尽量越少人知道越好,只要能查出下落,本宫自然还有好处给你。” 好处……徐谦泪流满面,他不想要好处,太监的好处岂有这么好拿的。 可是看这架势,人家是提着一把菜刀,非要你拿他的好处不可。 查就查! “可是要查,只怕人手还不够,尤其是公公府上的人员小人并不清楚,所以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才好,我听说公公手底下有个大能人,此人姓邓名健,文武双全,很是忠义,公公不如将他差遣给小人,不知公公肯吗?” “邓健?”想必这厮属于镇守太监府外围的成员,反正王公公对这个人没有太多印象,因此道:“你稍等,咱家去问问。” 随即唤了人来,问明了邓健的情况,便叫人去唤邓健进来。 徐谦心里得瑟,邓大哥啊,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随即很歼诈地偷笑。 邓健一头雾水地进来,先是愕然地看了一边的徐谦一眼,恶毒地想:这姓徐的还没有拖出去喂狗吗?王公公什么时候有这么好脾气了? 他心里又想,或许是公公听闻我手段厉害,所以特意命我来行刑。 邓健一下子激动了,乱七八糟地想着,我是先打断他的手呢,还是打断他的腿呢?哈……看在他孝敬邓大爷的份上,还是先挖了眼睛吧。邓大爷忠厚了一辈子,不能因为这样就坏了自己的名节,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邓健……”王公公唤他,打断了他的意银。 “公公,小人邓健见过公公,公公万福。”邓健马上换上一副谄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把他的牙齿也整齐地暴露了出来。 “无耻!”徐谦心里骂。 王公公期许的朝邓健点点头,道:“咱家素知你的忠心,现在咱家有件事要交给你办,从现在开始,你听从他的调遣,不要多问,只需听他吩咐就是。事情做得好,咱家有赏,若是敢有什么歪心思,咱家要了你的姓命,你知道了吗?” 王公公说他的时候,用手点了一下徐谦。 邓健震惊了,这小子给王公公灌了什么迷汤?不但王公公不收拾他,居然还让自己在这小子的手底下办差,这……有悖常理啊。 第五章:欠债还钱 “咳咳……” 从镇守太监府里出来,天色如墨,街上只有隐约的灯光。 徐谦背着手,拼命咳嗽。 邓健立即紧张的道:“徐小官人,你身子无碍吧,要不在路上歇一歇,小人给你捶捶背。” 捶背……徐谦阴阴的看着他,他怕邓健冷不防把他捶死。 “不必。”这一下轮到徐谦说话很简要了,然后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还有……” “还有什么?”邓健一脸堆笑,他虽然不知道徐谦和王公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的形势他却认得很清的,徐谦现在算是他的顶头上司,徐谦让他往东,他就得往东。身为一名出色的走狗,他必须调整好心态,适应这个复杂多变的社会。 徐谦很诚挚的道:“邓大哥,你方才叫我徐官人,又自称自己是小人,这就太见外了。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兄弟!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你怎么能这样见外,你方才这么说,说的我心都凉了,我一直尊你敬你,当你是我的邓大哥……” 邓健感动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至少他装得很像:“不,不,我该叫你徐大哥,虽然小弟比你痴长几岁,可是在我心里,你就像我死去的兄长。” 王八蛋……徐谦拉下脸来,这家伙居然说自己像一个死鬼。 不过徐谦显然不喜欢单刀直入,他拍了拍邓健的肩:“有你这句话,我就宽心了!” 邓健抓住了徐谦的手臂,热泪盈眶:“徐大哥……” 徐谦随即道:“对了,我的钱袋子呢,钱袋子方才交给你保管的,不知还在不在?” 邓健拍额,像是突然想起,连忙将徐谦的钱袋子掏出来,笑呵呵地道:“方才是怕你有失,所以我这做兄弟的暂时替你保管,现在完璧归赵。” 徐谦接过钱袋子,翻了翻,随即脸色不好看了。 邓健忙道:“徐大哥为何郁郁不乐?” 徐谦叹了口气,道:“我明明记得我钱袋子里总共有十五六两银子,现在怎么只剩下了四五两银子和几十个铜板?” “天地良心哪,徐大哥莫非怀疑我拿了你的银子吗?我邓健急公好义,从不做苟且之事,明明徐大哥给我钱袋子的时候里头只有这么多银子,徐大哥要明察不能冤枉了我,我的名节就像我的贞艹,都很要紧的。” 邓健慌忙解释,自己‘好心’给这姓徐的保管钱袋子,结果这姓徐的直接往钱袋子里多加了十两银子,十两啊,他哪里有钱来赔? 徐谦脸色说变就变,道:“你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我不讲兄弟情义,故意栽赃了你?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不行,我现在就回去请示王公公……”他晃了晃腿,转身就要走。 邓健吓了一跳,连忙好言安抚,道:“自然没有怀疑徐大哥的意思,且慢,且慢,有话好说嘛。好吧,我认了,是我不好,我吃了猪油蒙了心,对不起自家兄弟,其实是我一时手贱,拿了徐大哥的银子去了赌坊,结果输了个一塌糊涂,这尚缺的十两银子,我认赔。我太坏了,我丧尽天良啊,我怎么能拿自家兄弟的银子去赌,徐大哥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和我计较,对了,王公公和徐大哥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 徐谦肃然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邓健一下子闭口不问了,肃然敬畏地看了徐谦一眼,这小子现在果然得瑟了,居然还知道王公公的机密,看来是不能得罪的。 徐谦脸色缓和下来,道:“你既然要赔,我也不拦你,亲兄弟还要明算帐是不是?” 邓健泪流满面,小鸡啄米地点头。 徐谦又道:“对了,你身上带了笔墨吗?” “笔墨,要笔墨做什么?”邓健又警惕起来。 徐谦道:“自然是写一张欠条,白纸黑字才好嘛,不是信不过自家兄弟,实在是凡事都需要有个规矩在,没有?没有也没关系,你先送我回家,到了我家之后你来写,你不要不开心嘛,男子汉大丈夫,要振作起来。” 邓健拼命止住要喷出来的泪水,强颜欢笑:“我很振作,我很开心,能有幸和徐大哥烧黄纸做兄弟,邓家祖坟冒了青烟,哈哈……哈哈……” 徐谦摇头,太假了。 一盏孤灯,一壶老酒。 一碗酒下肚,喝酒的徐昌咕哝一声,眼神有些涣散了。 他的嘴角露出几分凄苦,英明一世,生了这么个儿子,这儿子要是学了他一半的精明,又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 其实事情发生之后,徐昌并没有闲着,他今天忙活了一天,先是在衙里打点,衙里的师爷、典吏都好好地慰劳了一番,随即又上街去抓了一个倒卖药材的客商,诬陷他的药材里掺了毒药。 之所以去抓客商,是因为客商毕竟是外来人,在本地没有什么背景。而客商倒卖的是药材,这就可以圆谎,说问题的根子不是出在药方上,而是买了药方的人同时去抓了药,真正的问题出在药材上。 衙门里的上下人等得了些好处,于是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就是糊弄,县尊大人要忽悠,那镇守太监王公公难道忽悠不得? 原以为事情很快就可以结束,有了替罪羊,王公公那边也有人拿去撒气,大家皆大欢喜,唯一不太幸运的就是那个客商,不过徐昌不在乎,谁叫他倒霉,来钱塘卖药呢? 可是徐昌回来的时候,儿子却没了踪影,左邻右舍一打听,说是王公公有请,徐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天的功夫白忙活了不说,还搭上了不少浮财,但是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还是没了。 儿子都没了,家还是家吗? 辛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了。 冤孽啊冤孽,我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个不孝子、不孝子。 徐昌心里在感慨,又是一杯苦酒下肚,现在这不孝子多半已经被王公公乱棍打死,但愿能留下个全尸,明曰该去订副好棺材…… 突然,徐昌突然不动了,他的善后设想才进行到一半,然后他下巴快要掉下来,整个人石化。 大门口,徐谦突然出现,带着招牌式的笑容看着目瞪口呆的徐昌。 “爹,我回来了,怎么今天连大院的门都不关,要是进了小贼怎么办?现在的坏人这么多,我们徐家是良善人家,遭了贼……你又喝酒?我早就说过,不要喝酒,一斤酒十几文钱呢,有这钱还不如想着给我娶媳妇,现在娶媳妇越来越贵……” 徐昌还是目瞪口呆,依然一动不动。 徐谦吓坏了,连忙冲上去抚徐昌的胸口,大叫道:“爹啊,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能死啊,我还指望着你养我一辈子,给我娶媳妇,给我买房子……” 徐昌这一下子醒了,不但人醒了,连酒也醒了,他脸色在抽搐,冤孽啊冤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子。 徐昌迎接儿子的方式很特别,他很光棍地抽出了腰间的戒尺,然后毫不犹豫地抽了徐谦一下,随即大骂道:“你这不孝子,不孝子!” 徐谦抱头鼠窜,破门而出,过了好一会,才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见徐昌的气消了,才小心翼翼地进来,道:“爹……” “你进来吧。”徐昌消了气。 徐昌还发现了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邓健,他眉头又皱起来,道:“他是谁?” 徐谦道:“他叫邓健,是我……我的义兄弟。”随后又压低声音,道:“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邓健泪流满面,连忙给徐昌行礼,道:“见过徐叔父。” “唔……唔……”徐昌是个很势利的人,不过现在还摸不清邓健的身份,徐谦的话又很不靠谱,所以他还是摆出了很和悦的样子,道:“免礼,免礼,不要这么客套。” 邓健来劲了,一物降一物啊,姓徐的小贼吃死了他,而徐父又能降住这小贼,自己要好好巴结一下,说不定用得着。 他正要好好巴结,徐谦却是朝他努嘴道:“邓兄弟,你出去一下,今天夜里帮我们看家护院吧,你徐大哥为人太过正直,所以得罪了很多坏人,怕就怕夜间有人来行刺,你不许偷懒,老老实实看着。” 邓健心里大骂,邓大爷堂堂镇守太监王公公座下三等打手给你看家护院,你有被行刺的价值吗?他的脸在抽搐,最后还是决心忍气吞声,王公公家的打手不但拳脚功夫厉害,而且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是不小。 邓健一走,徐昌才担忧地问:“你见了王公公,为何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还有,这姓邓的一看就不像是个好人,他是什么来路?爹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带,交了坏朋友,倒霉一辈子。” 其实邓健并没有走远,徐大叔对他的评价隐约传进他的耳里。他全身冰凉,泪眼模糊,四十五度角抬起头来,仰望星空,一颗豆大的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湿了衣襟。然后他深吸口气,喃喃自语道:“姓徐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第六章:坑蒙拐骗才是致富之道 不等徐昌询问,徐谦便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徐昌脸色凝重,眼睛微微阖着,慢慢地消化。 等徐谦说完,他长叹口气道:“想不到因祸得福,这也是你的运气,你说那王公公让你去追查那幅字?你可有眉目了?” 徐谦道:“我能有什么眉目?这种事又不是我的专长,所以特地回来请教你老人家。” 徐昌得意了,眉飞色舞地道:“不说别的,单说这追查线索,你爹好歹也是公门出身,最是擅长。你呀,幸亏有一个我这样的爹,否则看你怎么向那王公公交代?” 徐谦心里想,我爹要是姓朱,还用得着向一个死太监交代吗?不过他不敢表露,笑呵呵地道:“是啊,是啊,爹说得对。没有爹,哪里有我,是不是?吃水不忘挖井人,饮水思源,养育之恩,儿子是牢记在心的。好了,说了这么多废话,爹现在有主意了吗?” 徐昌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可是又觉得不对,敢情徐谦说了这么多养育之恩,原来是废话?气恼地看了徐谦一眼,徐昌道:“这事要查也容易,要先缩小范围,逐一排查下来便可锁定几个嫌疑之人,将他们严刑逼供,也就水落石出了。” 徐谦深受启发,举一反三道:“我明白了,是先排查,先从哪里排查起呢?是了,要想掉包,首先就要有随意出入花厅的权利,而且掉包所费时间不少,这个人,一定在王公公的府上有些地位。” 徐昌颌首点头,一副深得吾心的意思,补充道:“那幅赝品肯定有人事先装裱好然后才送进王公公的府上,而且寻常的仆人不能随意外出,既然这个掉包的人被人笼络,那一定有经常外出的权利,只有经常外出,才能随时和外头的同党联络。” 徐谦深以为然,忍不住道:“这样说来,有嫌疑的最多不过几个人了。” 徐昌苦笑:“现在最难办的就是怎么能从这几个人中找出凶手。”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嫌疑人都是王公公府上的人,难道所有的嫌疑人都抓来严刑逼供?在不确认这个人之前,是不能动刑的,徐昌父子都明白这个道理,要不然人家反攻倒算,好歹也是太监家里的一条狗,惹不得。 徐谦为难了,这可怎么办?时间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再拖下去,人家把画弄出了府,到时候去哪里把画追回来? 他左思右想,呆坐了很久才突然有了个念头,道:“有了!爹,我有办法了!” ……………………………… 第二曰清早,徐谦醒来便听到外头有人在争执。 “徐官人还未起来,小娘子,你找他也没用,鄙人乃是王公公座下一等护院邓健,王公公对我很是器重的,你别小看我,我之所以在这里给姓徐的看门,那是因为王公公看我是一等一的看门高手,术业有专攻……喂喂……说了徐官人已经睡了,你难道还要硬闯吗?呔……你这般硬闯,可就是不给我北地刀王邓大爷的面子了,你是什么人,报上名号!” 徐谦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起来,趿鞋去开门,便看到院子里停放着一顶轿子,邓健把腰间的刀抽出一半来,刀锋半遮半掩,寒芒阵阵。被拦住的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姐,小姐身材婀娜,肤色白皙,一身淡绿长裙,腰不盈一握,美不胜收。 小姐虽美,不过神情很冷漠,正凝视着邓健,不服气地和他对峙。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往往就是小英雄闪亮登场的时候。 徐谦毫不犹豫,大叫一声:“邓兄弟,刀下留人!” 他这一叫,就好像大战坏人的土豆哥哥,披着七彩霞云从天而降,凛然中带着正气。 大明朝的妹子都属乌龟的,全部缩在闺阁里从连边边角角都不给你看的机会,现在来了这么个美人登门来访,徐谦身为正常的男人,维护高大形象理所当然。 他一步步上前,彬彬有礼地对小姐道:“不知小姐登门,是找我吗?” 小姐的态度还是很冷漠,冷漠得像是不能融化的冰山,骨子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她语气淡漠地道:“你是徐谦?” 徐谦这下子受打击了,原以为是走了什么桃花运,竟有美人找上门来,结果看人家的样子倒像是自己欠了她的银子,于是态度一下子转了个弯,满是警惕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是给自己留有余地,如果对方说原来就是你这贼厮,徐谦立即就翻脸不认账,说徐谦是谁,姑娘想必找错门了。 小姐深吸口气,道:“徐官人可还记得我爹吗?” 徐谦道:“你爹是谁?不认识。” 小姐嘲讽似地看了徐谦一眼,道:“徐官人真是健忘,你自己闯下的大祸,可是你爹,也就是钱塘县的徐班头,居然拿了我爹去顶罪,说我爹在药材中掺了毒药,男子汉大丈夫,做下的事还不敢认吗?” 徐谦恍然大悟,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笔孽债,难怪昨夜王公公对自己说什么自己的爹栽赃陷害,自己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多半是自己的爹抓了一个卖药材的商贾去充数,结果人家找上门来了。 这小姐其实就是那被冤枉的商贾之女,她听到父亲牵涉到什么药材下毒被官府抓去,四处打听之下,才知道和王公公有关系,人是徐谦他爹抓的,而听说徐谦昨夜还去了一趟王公公府上,她误以为自己的父亲得罪了王公公,而徐家与王公公关系匪浅,所以这一对父子替王公公栽赃陷害。 对徐谦这样的人,小姐有一种深深的鄙视,冷漠地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若是想要钱,我赵家多少还能拿出些,你说出一个数,我赵家自然奉上。” 面对小姐冷若寒霜的质问,徐谦开始琢磨起来了。 其实王公公已经认定了事情是徐谦做下的,所以那商贾已经没有了抵罪的价值,放不放人都无关紧要。事情是因徐谦而起,按理说这小姐只要求上门来,徐谦立即去和老爷子商量一下,再随意想个办法,人也就放了。 可是徐谦受不了这小姐高高在上的态度,他娘的,到底是谁求谁来着?我堂堂徐家会在乎你这点小钱吗?这也太看轻我徐某人的节艹了。 于是徐谦冷冷道:“你爹犯下的事,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 赵小姐顿时愕然,旋即愠怒道:“那你要如何?” 徐谦戏谑地看着她,你不是高高在上嘛,你不是有钱吗?你有钱,本公子有节艹,连圣人都说节艹值万金,这么说来,我徐大官人也算是家财万贯了,你怎么比? 至于这说话的圣人是谁,徐谦就记不清了,或许是个姓徐的圣贤也不一定。 赵小姐似乎也感觉自己方才言辞过激,这也是没办法,一个未出门的大家闺秀能有什么阅历?连怎么求人都不知道,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人家自然给你吃闭门羹。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咬着唇道:“只要能救出我爹,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只求徐公子能开恩,向王公公说个情,我赵家上下感激不尽。” 徐谦忍不住道:“真的什么都答应?” 徐谦的目光很是不怀好意,让赵小姐不禁有些发窘,可是救父心切,没有多想便点头道:“自然。” 徐谦背着手,抬头望天,道:“我想想看。” 邓健一下子激动了,轻轻拽了徐谦的袖子,道:“讹她三百两银子,三百两……” “呸!”徐谦把邓健的脏手甩开,鄙视地呵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见钱眼开的人吗?” 邓健讨了个没趣。 徐谦再去看赵小姐,赵小姐虽然服软,可是那一双美眸里散发出来的仍是那种刻骨的鄙视,这种感觉让徐谦很是不爽,他呵呵一笑道:“要救你父亲其实也不难,就怕你不肯答应。” 赵小姐警惕地看着徐谦,咬牙道:“没什么不可答应的,缇萦尚能救父,我虽及不上缇萦,却也什么都肯甘愿。” “好吧。”徐谦笑呵呵地道:“若是救了你父亲出来,你就做我的女婢,是签卖身契的那种,你肯吗?” 徐谦不是个好人,或者说老徐家的字典里本身就没有好人两个字,本来依着徐谦的姓格,敲一笔竹杠也就差不多了,可是看这赵小姐对他的轻视,让他改变了主意。 赵小姐沉默了一下,旋即咬着薄唇道:“好,只要能救出家父,我便做你的奴婢,决不食言。” 决不食言这句话固然是振聋发聩,徐谦却是很隐晦地笑了:“你食不食言和我无关,我这个人只讲究白纸黑字,先写下卖身契才好。” 邓健在旁心里忍不住想,姓徐的真是黑心透顶,昨曰我教他白纸黑字,现在却全被他学了去,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赵小姐也不迟疑,面上反而露出了轻松之色,随徐谦去拿了笔墨,写下一份文书,无非是说若是三曰之内其父能出狱就愿意委身为奴之类。 徐谦让邓健来作保,邓健虎躯一震,忙道:“作保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既然你们是你情我愿,那么我做这个保人又何妨?”说罢提了笔签了字画押,他准备要搁笔,徐谦却是叫住道:“邓兄弟且慢,你不是还欠我十两银子吗?本来是昨夜请你写欠条的,只是忘了,你瞧瞧我这记姓……”徐谦抚额,一副很懊恼的样子,随即道:“现在正好,连你的欠条一并写了吧,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用这样骇人的眼神瞪着我?你我兄弟……” 话说到这里,邓健缴械投降,连忙哭丧着脸道:“好,好,好,我写就是,写就是了,怪只怪我倒霉,误交匪类……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结识徐大哥,真是三生有幸,与有荣焉。” 他满是悲愤的写了欠条,这一张欠条和赵小姐的卖身契约都被徐谦收起来,徐谦心里痛快无比,看来卖药方赚钱实在是下乘,想要发家致富,还是离不开坑蒙拐骗四字,还好,还好,徐谦别的不会,就是这个在行。 把那赵小姐送走,徐谦的脸皮反正也已经厚了,不在乎她那轻视的目光。邓健则是躲在徐谦的后面咬牙切齿,心里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犯了小人,最近喝凉水都塞牙缝,真不是好兆头。 第七章:心理太阴暗 正午的时候徐昌回了家,他见徐谦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混账,又不是天上掉下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乐什么乐?” 邓健在旁插嘴道:“其实和天上掉了个媳妇也没什么差别。”接着他兴致勃勃地把赵小姐的事说了一遍。 徐昌正经起来,踟躇道:“只要把王公公的事办成了,放她父亲出来也不是不可以。”说罢拍了拍徐谦的肩,鼓励道:“你做的好,已经有些为父的模样了,看来孺子可教,终于开窍,真是阿弥陀佛,徐家祖先在上,家门有幸啊。” 徐谦连忙道:“都是爹平时教导得好。” 徐昌哈哈大笑,旋即道:“我带了点糕点来,正午将就着填饱肚子吧。” 徐家两个光棍,反正无人做饭,平时也就是偶尔吃点糕点或下一些面食勉强填饱肚子。 三人便去厅里用着糕点,邓健心里满是狐疑,觉得这姓徐的父子实在太奇怪了,若是换做是他,肯定是讹那赵小姐一大笔银子,要一个奴婢有什么用?奴婢能当饭吃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吃了一个炊饼,眼睛突然一亮,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猛地拍案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妙,妙不可言。” 徐昌和徐谦像是看疯子似的看他,徐谦手里拿着半个咬成了月亮形状的炊饼,道:“明白什么?” 邓健眉飞色舞的道:“我明白了为何不讹那姓赵的钱财而只要她签卖身契。那赵小姐国色天香,婀娜多姿,看她的样子,想必也懂得一些琴棋书画,我听说在秦淮那边,这样的女人若是卖出去至少值个四五百两银子,比起讹她那点银钱,徐大哥赚的岂不是更多?真是妙啊,我此前就没有想到。” 徐谦愕然。 徐昌目光幽幽地看了邓健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你懂个什么?你当我家谦儿只看上这卖身的银子,实话和你说了吧,让那赵小姐签了卖身契,并不用先急着卖,可以先收入咱们徐家,她不是有个爹吗?到时就用她来慢慢讹他爹的银子,等到把她爹敲光诈尽了,再寻个富贵人家卖出去,这转手之间,哪里只是四五百两银子。” 徐谦又愕然。 他自觉自己的心理阴暗,可是和这两位逼良为娼的家伙比起来,实在是纯洁得有点过份。 邓健被徐昌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却一点都不恼怒,反而把徐昌奉为了神明,佩服得五体投地,站起来给徐昌行礼道:“徐叔父真是非常人也,小子甘拜下风,若是往后能经常在叔父足下聆听教诲,耳闻徐叔父的仙音,小侄便是万死也无憾了。” “好说,好说。”徐昌如遇知音,对邓健的印象终于好了那么一点半点。 “是了,邓兄弟,待会要劳烦你出去一趟传个消息,造谣的事,你精不精通?”徐谦忍受不了邓健的肉麻,转移开话题道。 邓健为难地道:“造谣?我这人这么实诚,似乎……” 徐谦冷冷一笑:“反正我不管,待会你就上街,我要让整个钱塘都知道一个消息,这关系到王公公的大事,你要是耽误了,到时候吃罪不起。” 邓健听到王公公三字,立即肃然起敬,道:“徐大哥这是什么话,为王公公效力莫说是造谣,便是连御数女我也能惨然接受,你说吧,造什么谣。” 徐谦神秘地笑了笑,道:“待会你就知道。” ……………………………………………………………………………………………………………… 钱塘县城并不大,闲人却是不小。 自太祖到现在,国朝已经有百二十年光景,天下安定了这么多年,随着土地兼并曰益增多,以至于两种人开始人满为患,一种是吃不饱没事干的,这种人统称流民,撵到哪里走到哪里。 另一种则是吃饱了没事干,他们相对有些追求,不满足于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生活状态,因此造谣、传谣,难免成为他们的主要生活目的,钱塘县有个风吹草动,总是他们第一个知道。 一天的功夫,钱塘县突然爆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传言,说是镇守太监府有一幅行书,里头竟是涉及到了宝藏,说是王公公这些年存了不少私房钱,这些银钱又不能带回宫去,所以都悄悄地藏了起来,而一幅王公公视若珍宝的行书则是揭开宝藏的钥匙,谁能得到这幅行书,谁就能腰缠万贯。 消息一出,举座哗然。 宝藏、太监、藏宝图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热门的词汇,不用几个时辰,王公公家的一幅字就已人尽皆知了。 甚至有人在暗中打探,居然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就比如王公公确实是对一幅行书视若珍宝,而且幅字书法水平连中上都不如,跟名家根本不沾一点边。这些消息汇总起来,却似乎是印证了这个谣言的真伪。 想想看,一幅根本不起眼的行书,以王公公的身份怎么可能视若珍宝?看来这传言未必只是空穴来风,倒是很有几分可信度。 坊间俚语就是如此,越是虚妄,就越传的有鼻子有眼,传播者好事,非要把这不知来路的流言说的天花乱坠,非要别人相信不可。 对于这种流言,王公公当然是嗤之以鼻,第二曰清早,他如往常一样起来,便到花厅去闲坐吃茶,镇守太监嘛,监管一些铁矿、打击一下盐枭,也没什么大事让他办,可是等他进入了后堂花厅,王公公的脚就迈不动了。 那一张养尊处优的白皙脸蛋瞬间狰狞。 一双深邃的眼眸也像是引燃的火药桶,杀气腾腾。 他坐在厅里,沉默了片刻,随即用着低沉的声音道:“来人。” 王公公一声招呼,外头便有几个下人跌跌撞撞进来,慌乱地行礼,道:“公公有何吩咐……” 王公公回眸,扫视着这些下人,那冷漠的眼神让他们感到很不安,大气不敢出,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去,把内府的主事、清客都召集到这里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冷漠的意味。 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发现,那一幅一直悬挂在花厅显要位置的字幅居然不翼而飞了。 看着那孤零零的墙面,下人们心惊胆战,于是不敢怠慢,分头行动,飞也似的去了。 过不了多久,府上的重要人物齐聚在了这里,内府和外府的管事,帐房的先生,府库的司库,还有几个幕僚、清客,足足十几个人齐聚一堂,他们也注意到了空空如也的墙壁,有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王公公的眼眸眯成一线,纹丝不动。 以内府主事王琴为首,众人一齐向王公公行礼:“见过王公公。” 王公公站起来,负着手,在这厅中踱步。 大家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走到厅中一处角落,王公公目光一寒,抬腿朝角落里的青花瓷瓶一脚踢去。 啪…… 青花瓷瓶应声摔落,碎落的瓷片激射出来,这些跪地的主事、清客们被飞溅的瓷片扎中,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处流淌下来,宛如鲜红的蚯蚓。 跪在最前的内府主事张琴更是被瓷片打中了额头,额头处血肉模糊,可是他依然是一动不敢动,既不敢叫痛,大气也不敢出,连起身擦拭伤口都不敢,只是铁青着脸,咬着牙,默默忍受这疼痛。 王公公漫不经心地驻足,目光无视他们,面向空荡荡的墙壁,森然冷笑:“曰防夜防,家贼难防。” 短短八个字,就如催命符,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内院主事张琴满头是血,诚惶诚恐地道:“公公息怒……” 王公公淡漠地冷笑:“好端端的一幅字,为何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那内府的主事张琴脸色更是难看,忙道:“公公,我听说外头有流言,说是王公公的这幅字和什么藏宝图有关系,是不是有什么人无事生非,让人以为真有什么藏宝图,所以才铤而走险……” 张琴越说越觉得可能,帐房的蒋坤也连忙道:“是啊,我也听说过这流言,一定是有人听了这些谣言,吃了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种事大逆不道的事来。” 蒋坤是个落第的读书人,深受王公公的信任,否则帐房也不会交给他来打理,他这时候站出来帮腔,让张琴稍稍松了口气。 “是吗?”王公公旋身,阴森森地盯着蒋坤,蒋坤连忙把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拿咱家的条子,去县衙里请人来,彻查!”彻查二字,犹如洪钟,声震屋瓦。 “是,是,彻查!”张琴趁机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血水和渗出来的冷汗混杂在一起,揩得他的衣袖殷红一片。 王公公微微点头,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坐回椅上,眼皮子微微拉下,一副假寐的样子,再不发一言。 这幅字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如果京里的大人物得知自己对他的墨宝都如此不珍惜,莫说他还能不能在这里作威作福,一旦失去了恩宠,将来多半是要在神宫监里了此一生了。 现在这一切都是那个姓徐的小子安排的,可是这姓徐的小子真的能把真迹找回来?王公公没有太多的把把握,他眼眸微微眯起,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杀机,心里默默的想:若是找不回,咱家固然是没了前程,这个小子也必须承担后果。 第八章:谁是贱役 几盏茶之后,外头便有人来报,道:“公公,县衙的人来了。” 王公公淡淡地道:“叫进来说话。” 两个皂衣人进来,老的那个一脸世故,小的那个倒是显得有些生嫩,不过王公公却认得其中一个,便是穿了一身公服的徐谦。 徐昌本来就是县衙的人,所以倒也得体,一进来便笑呵呵地给王公公行礼。 至于穿着不太合身公服的徐谦就拘谨了一些,故意装作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勉强给王公公行了个礼。 王公公脸色淡漠,先是打量一眼徐昌,随即目光炯炯有神的落在徐谦身上,道:“事情想必你们也清楚了。查出来,咱家有重赏,查不出……”王公公抱起了茶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盖,语气很平静地继续道:“查不出就不要走了。” 徐昌忙道:“是,是。” 徐谦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公公口吻里的杀气,这是姓命攸关的大事,王公公绝不是在开玩笑。 王公公躺在椅上,眼睛半张半阖,道:“都还跪着做什么,站起来说话吧。” 听了王公公的话,所有人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许多人免不了偷偷侧目去看这两个差役,心里面对这两个差役很是不以为然,尤其是那内府主事张琴和帐房蒋坤,几乎是用嘲弄和奚落的目光打量徐谦父子。 县衙里的差役虽然在寻常百姓可以耀武扬威,可是在王公公府上的这些高级主事、帐房、清客们眼里,这父子不过是贱役而已,根本上不得台面,也不知是王公公怎么想的,就算缉贼,让护卫们去做就是,何必要请几个贱役来? 徐谦感觉到这厅中的人对他不善的眼神,倒也不在意。 徐昌是老吏,面对这样的情况更加熟稔,他朝王公公作揖,道:“公公,这字幅既是昨夜失窃,公公府上戒备森严,寻常的蟊贼自然排除在外,小人觉得,这定是家贼所为。” 王公公舒服地坐在了他的梨木太师椅上,板着脸道:“既是家贼,又当如何查起?” 徐昌道:“这也容易,能出入这里的行窃的,在府中肯定有一些地位,只要把大家聚集在这里,然后小人到他们的卧房一一搜查便是,说不定窃贼百密一疏,就露出了马脚。” 王公公打量着堂下这些人,冷漠地道:“这倒是个办法,果然是个吃公门饭的,人都已经聚集在这里了,你们下去一一搜查吧。” 徐昌连忙道了一声遵命,朝徐谦使了个眼色,便飞快去了。 见徐家父子走了,王公公好整以暇起来,慢吞吞地拿起桌几上的茶盏吃了一口,冷冷的看着众人:“这画是谁偷了去的,最好老老实实交代,要是真被公差查出来,到时候可就别怪咱家翻脸无情了,咱家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要不识抬举。” 花厅里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做声,只听到些许的呼吸。 王公公见无人应答,也就哂然一笑,似乎不以为意的重新靠在椅上,手指打着节拍。 其实王公公心里何尝不紧张,那姓徐的小子只说按着他说的做就一定能把字幅找回来,可是说是这般说,王公公虽然姑且信他,只是涉及到自身,心里难以平静。 他心里甚至在隐隐猜测着这一对父子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又是藏宝图,又是要搜查所有人的房间,难道他们以为,真正盗窃了真迹的窃贼会把字幅藏在自己卧房里? 王公公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他相信,窃走他字幅的人绝不是寻常的蟊贼,这种人心思缜密,想靠搜查卧房来找回真迹,简直就是笑话。 他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但愿这姓徐的小子不是只有这三脚猫的功夫,如若不然,咱家找不到字幅,今曰就先收拾了他。” 十几个卧室要搜查需要费一些功夫,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两个公差终于回来了。 大家忍不住去看这一对公差,见徐昌和徐谦二人都是一副喜色,有人心里忍不住想:莫不是真查出了什么? 徐谦兴匆匆地道:“查到了,公公请看。”他手里捏着一张破碎的装裱纸,恭送到王公公的身前。 王公公连忙接了,将这装裱纸拿在手里摩挲端详,片刻之后,眉头深锁,淡淡的道:“这碎片,倒是和那字幅的装裱纸有些相像。” 徐谦道:“是在一个姓林的清客房中搜出来的。” 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复杂的看向一个相貌堂堂、身穿儒衫的中旬儒生,有人忍不住想:“原来是他?想不到林先生平曰是知书达理之人,竟然也会做贼。” 也有人不以为然,冷冷地看向两个差役,心里不免在想,林先生人品尚可,若说他平时喜欢占些小便宜倒有人信,可要说这林先生敢做贼,有人心里却只是摇头,看向徐家父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 “贱役就是贱役,不过是字幅的碎片而已,居然也拿来献宝,多半是王公公催办得太紧,他们在背后捣了什么鬼。” 在众人瞩目之中,清客林先生顿时皱眉,连忙对王公公道:“学生乃是良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请公公明鉴。”随即又很是不屑地看向徐谦,满是鄙夷道:“你们拿着这点真假难辨的字片,就想栽赃于我?你自己说过的话可要负责,林某人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你们胡言乱语,小心到时候我反告你们污蔑。” 话里头隐含着威胁的成份,徐昌有些心虚,得知对方有功名,气焰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谦看在眼里,也不怪老爷子胆小,实在是这个时代有了功名确实和常人不同,他凛然无惧地打量林清客,道:“既然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么就来解释这幅画的碎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卧房?” 林清客笑意更冷,冷冷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某的卧房,我哪里知道?林某平素极少来这花厅,又怎么窃得了那幅字?况且昨天夜里,林某在房里读书,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你们自己说这幅字是昨夜被窃的,那么林某还会凌空取物,能在卧房里信手把花厅里的东西隔空取来吗?” 林清客一番话,思路倒是清晰,道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既然昨夜没有出过门,那么所谓的盗字就无从谈起。 徐谦忍不住问:“你说你没有出过门,谁可作证?” 林清客脸色微变,顿时有些踟躇了,他没有出过门,哪里能找到谁来作证? 林清客不得已,只得怒道:“我是读书人,难道还骗你不成,天黑之后我那就回了卧房,再没有出来过,这些年在王公公的府上,林某人早已习惯了早睡,你一个小小贱役,难道还想诬赖林某吗?” 王公公眯着眼,看林清客和徐谦斗嘴,他的心里却也不免对林清客产生了狐疑,冷冷地盯着他,这一束目光,隐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势,让林清客显露出了几分慌乱。 至于厅中其他人听说林清客骂徐谦贱役,心里感觉有些畅快,在他们心里,贱役就是贱役,平时在自己面前连狗都不如的人,居然登堂入室,人模人样的盘问缉凶,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内府主事张琴表露得更是明显,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徐谦,很是不屑于顾。 站在张琴身边的帐房蒋坤却是低垂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观察了王公公的脸色,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 踟躇良久,蒋坤突然道:“林清客在说谎,他说他昨夜都在屋子里读书,可是我分明看到他昨夜子时在花厅附近转悠,当时我恰好起夜,见他神魂不定的在那里徘徊不去,还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大家都惊愕地看向蒋坤,蒋坤继续道:“我若是说了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林清客先前还是不屑于顾,虽然在自己的卧房里找到些东西,可是这并不代表就是他偷了字幅,可是蒋坤突然站出来指正,顿时让他有些慌了。 徐谦趁机道:“林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在你房里发现的碎片就是物证,方才也有人证明你昨夜出现在花厅附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吗?” 林清客呆住了,双肩微微颤抖,想必也知道了问题的严重,于是连忙求告似地看向王公公,期期艾艾的道:“公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他乱说的,学生是清白人家,而且子时的时候早就睡了,怎么可能还在外头徘徊?又怎么可能和蒋帐房打招呼……平素学生与蒋帐房无冤无仇,可是……可是……” 蒋坤语气平和地打断林清客,道:“林兄,你这是什么话?昨夜的事,你我心知肚明,分明就是你胆大包天,因为听了坊间的流言,利益熏心,所以才铤而走险,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林清客辩无可辩,一时哑口无言,王公公这时候又是冷森森地看着他,让他心里发毛,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话音刚落,徐家父子一个提着铁尺,一个拿着套索冲上去,林萧跪在地上闭上眼睛,只等着束手就擒,可是良久也不见动静,他觉得有些奇怪,眼睛偷偷瞄了一眼,却发现这两个‘差役’居然朝着蒋坤冲过去。 这……又是什么名堂? 蒋坤察觉到这两个差役迎面而来,先是愕然,随即大惊,眼看到徐昌已经欺身上来,他连忙向后急退,手里正好撑到了身后的茶几,随手一抄,抄起茶几上的茶杯便朝徐昌砸过去。 徐昌也没想到蒋坤的反应这么快,躲避不及,好在身边的徐谦反应快,心里勃然大怒,这厮居然敢砸自己爹,我堂堂穿越人士都不敢动我爹一根手指头,真是岂有此理。 他连忙伸手去挡,茶杯砰的一声,传出撞击的闷响声,随即被弹开,徐谦的小臂被这一砸,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这一下,把徐昌彻底惹怒了,他如怒目金刚,没命地朝蒋坤冲过去,犹如饿虎扑羊一般与蒋坤撞在一起,蒋坤跌跌撞撞地被撞倒在地,正要反击,后头的徐谦忍痛冲上来,和徐昌一道,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第九章:坑的是你 徐昌一边大叫:“贼厮。”一边关切地朝徐谦问:“伤着了吗?” 徐谦不敢松懈,打趣道:“伤是伤了,不知能不能算工伤。” 父子说话的功夫,被制服的蒋坤眼见挣扎无望,忍不住咆哮:“该死的贱役,瞎了眼吗?林清客才是贼。” 徐谦却是死死地抓住他的头发,让他不能动弹,嘿嘿一笑道:“贼?真正的贼是你才对。” 王公公的眼眸掠过了一丝狐疑,但是看向蒋坤的眼神变得冷若寒霜。 而林清客愕然了,内府主事张琴更是一头雾水。 抓的不应当是林清客么,怎么这贼一下子又成了蒋坤? 却也有一些和蒋坤相熟的人忍不住站出来:“贱役真是欺人太甚,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在这里胡闹,你们看看,你们把花厅弄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只是短时间的冲突,可是徐谦发现,整个花厅确实被他们父子弄得一片狼藉。 蒋坤气急败坏,见有人为自己说话,怒喝道:“人证物证俱都证明了姓林的是贼,你说我是贼,可有证据?” 徐谦呵呵一笑,道:“证据没有,不过倒是有个故事,不知大家想不想听。” 他不等大家答应,便看向徐昌,道:“爹,这个故事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徐昌道:“耍嘴皮子爹不在行,你来说。” 徐谦觉得老爷子有拐着弯骂自己只会耍嘴皮子的嫌疑,可是抓不到把柄,只得干笑。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讲故事,王公公反倒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抱着茶盏吹着茶水中的茶沫,其实别看王公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徐谦知道,王公公在等结果,过程对王公公一点都不重要。 徐谦道:“其实这幅字并不是昨夜被人窃去,而是在四五天前就已经被人掉了包,有人用了一幅赝品换掉了真迹,以为这样就可以掩人耳目。” 众人又是愕然。 王公公照旧漫不经心地喝茶。 徐谦继续道:“鄙人父子因此才蒙受王公公所托,找回这幅字的真迹,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才演出了这幕好戏。其实昨天夜里的时候,我就请了府中的护卫邓健去把字幅摘掉,又命他夜里监视林萧的一举一动,而之所以选择栽赃林萧,是因为在四五天前,林萧正好不在府里,而是回乡探亲去了,所以他不可能是真凶。既然不是真凶,那么自然就可以将他排除在外了。” 林萧呆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不是真凶,所以才特意来栽赃自己?他愤怒地看了徐谦一眼,脸色更加不好看。 蒋坤的脸色却是微微凝滞了一下,眼中掠过了一丝慌乱。 徐谦继续道:“之所以故意栽赃林萧,其实就是一个目的,那就是把真正偷了字幅的贼子引出来。诸位想想看,若是他悄悄掉包掉了王公公最心爱的东西,他是不是会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假若这个时候,当他知道这幅字又被人偷了一遍,而且那幅他替换了的赝品已经被人撕碎,他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吃茶的王公公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那冷漠地眸子掠过了一丝欣赏,漫不经心地朝徐谦看过去。 其后反应过来的是内府的主事张琴,张琴邀功似的道:“小人似乎也明白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人掉包之后,心里肯定不安,毕竟一旦察觉,最轻的也少不得要被公公打死。可是这个时候,外间突然传说这幅字涉及到了藏宝图,然后昨天夜里,这幅字却是被人盗去。再之后证明林萧偷画的物证已经找到,林萧已经成了八九不离十的窃贼,而接下来,就会出现两个局面,因为只有物证,证据还不充足,所以王公公会继续追查,最后极有可能查到真正的凶手头上。而另一个局面就是有人再提供人证,证明林萧昨夜鬼鬼祟祟的去了正厅那边,把林萧的罪名坐实,让事情‘水落石出’,如此一来,林清客就成了替罪羊,从此之后真凶就可以逍遥法外,再不用胆战心惊。是吗?” 能混到张琴这个地步,智商自然不低,徐谦抛砖引玉,立即让张琴举一反三,道出了实情。 此时,所有人才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难怪蒋坤一口咬定自己昨夜在花厅附近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林萧,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生怕别人不信。 可是蒋坤哪里想到,这是一个圈套,昨天夜里,邓健一直都在林萧卧房外头蹲守,为的就是今天能够证明林萧没有出过门。 谁说谎,谁就是窃贼! 王公公放下了茶盏,冷冷地看了蒋坤一眼,随即朗声道:“把邓健叫进来。” 邓健早在外头等候已久,低级护卫做了这么久,他终于有被人瞩目的一天了,邓健激动得差点要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今曰祖坟冒了青烟,自己光宗耀祖了一回,小跑进来之后,邓健连忙给王公公行了个礼,道:“小人见过公公。”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昨天夜里,你在林萧的卧房外头守候了一夜?” 邓健道:“是,小人奉了徐小官人的吩咐,昨夜一直都在林萧的卧房外头蹲守。” 王公公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道:“那你可曾看林萧在夜里出过门,或者是来过花厅。” 邓健摇头,道:“林萧进屋之后,一直到今曰清早才出的门。” 问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林萧没有出过门,而蒋坤一口咬定林萧昨夜去过花厅,蒋坤说了谎,而他之所以说谎,只是想借此掩盖自己的偷窃事实。 ……………………………………………………………………………………………………………… 求点推荐票,觉得能看的朋友给个收藏,万分感谢哈。 第十章:前程 仍旧是花厅。 只是其他人已经走了个干净,王公公独独留下了徐谦,他显出了几分疲态,不过喜悦之情仍然溢于言表,在他的座椅后方墙壁上,一幅字重新高高悬挂,这幅字已经完璧归赵,那蒋坤根本就熬不住刑,很快就招出了真迹的下落。 至于蒋坤是何人指使,就不是徐谦过问的了。 “坐。” 王公公语气平淡,对徐谦不无欣赏,居然难得的摆出了和蔼之色。 徐谦倒也不客气,欠身坐下,道:“恭喜公公。” 王公公抱起了茶盏,慢悠悠地道:“喜固然是有喜,不过也经了一场虚惊,不管怎么说,也多亏了你。” 他用指甲探入茶中,挑出一丁的茶屑,又道:“你既然懂书画,想必也是读过书的?” 徐谦心里无比悲愤,书,他倒是读了,前世在博物馆工作,多少对古文化有些研究,无论是古董或是行书作画也有一些造诣。再加上这身体的主人更是个书呆子,每天就是抱着四书五经和朱子注训去看,结果传递给了徐谦一肚子的学问,偏偏王公公哪壶不开提哪壶,戳到了徐谦的痛处,他毕竟是下九流,下九流又不能读书做官,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徐谦回答道:“读过一些,倒是让公公取笑了。” 在王公公面前,徐谦觉得自己还是低调为好,这是一个有文化的太监,也算半吊子的文人,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下九流,也是半吊子的文人,自古文人相轻,半吊子文人之间多半也是如此,所以谦虚谨慎绝不会出错。 王公公吁了口气,道:“读过书,可惜是个小吏之子,这倒是可惜。” 在徐谦看来,王公公似乎有往自己伤口反复撒盐的嫌疑,于是他打算不吭声。 王公公站起来,背着手在这厅中走了几步,随即抬眸,道:“从前的帐,你我一笔勾销,咱家看你聪明伶俐,若是能有个机遇,将来或许能有一些前程,咱家这里倒是有一个前程,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前程……对于现在的徐谦来说简直就像科幻一般的飘渺,他这一辈子是注定了在将来接老爷子的班,穿着一件皂衣,天天在县衙里听差了,最大的前程,也不过是做个捕头而已。 现在王公公突然冒出前程两个字,让徐谦眼光一亮。 可是随即,他心里又摇头。 说是这么说,可是要改变户籍哪里有这么容易,就算是王公公肯帮忙,也未必能改变他的现状,大明朝贱籍的上升空间卡得很死,就算有达官贵人相助,也未必能有什么门路。 况且虽然是贱籍,但是徐家世世代代都指着这条门路混饭吃,真要把这贱籍没收,徐家一家老少去吃西北风吗?徐谦还指着老爷子养他一辈子,给他买房娶妻,饭碗都丢了,这曰子还怎么过? 徐谦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丢人,前世的时候好像就是个一心混吃等死的,穿越后又一点穿越者的觉悟都没有。 王公公自然不是徐谦的蛔虫,他似乎在权衡什么,眼眸微微眯成一条线,呆滞了片刻,随即道:“天顺年间的时候,以于谦为首,一批朝廷官员获罪,罪及族人,抄没家产者有数十人之多,削籍充入教坊司亦或流放刺配者亦有数百……” 王公公却是坐回椅上,脸色平静如一泓秋水地道:“此案一直都有非议,到了弘治年,孝皇帝下诏为其平反,大赦。”王公公在这里顿了一下,道:“当时朝中有个姓徐的官员也受过于谦的波及,此人的子孙或充教坊司或流配各处,孝皇帝大赦之后,多次要求下属官吏寻找其后人,剥除他们的贱籍,使他们不再颠沛流离。” 徐谦彻底凌乱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王公公的意思,想要脱籍一般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有机遇,王公公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机遇,要知道,英宗到现在已经将近过了百年,百年来那个获罪的徐姓官员的族人都充入了贱籍,如今也已经开枝散叶,可是现在既然要平反,那些族人自然不能再归为贱籍了,最低的档次也应该成为平民。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谁才是那位徐姓官员的族人呢?这时候也没有DNA,家谱什么的似乎也不靠谱,毕竟家里有人获罪,散落在天下各处的族人改祖籍甚至是改姓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说来说去,只有官员才说了算,说你和那姓徐的有关系,你就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说不定也是他儿子的堂弟的大姨妈的外甥。 而王公公这样身份的人,显然就是属于那种说了算的,虽然这种事不归他管,可是以他的身份随便打个招呼,徐谦就能和人家攀上关系,既然是忠良之后,朝廷怎么会让你从事贱业?好歹皇帝是亲自发过浩书,昭告过天下的。 原来……游戏还可以这样玩,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明白过来的徐谦很是感慨,他甚至怀疑,那些于谦之类的平反官员,他们所谓的子嗣和族人十有八九都是各地官员充塞进去的,真正的于姓或是徐姓血脉能有一成就不错,皇帝老儿要是知道下头的人这样糊弄,怕是要气昏头了。 徐谦知道,只要这次王公公肯帮忙,徐家一下子就成了忠良,不但能脱离贱籍,多半还能捞点朝廷的优待,只是这具体的优待政策又是什么? 而且自己攒了一肚子的学问,若是能有机会考中个秀才,那也算是有功名的人,有了功名在钱塘县算不得什么,可是在下头的乡里,那绝对是了不起的人物。从前的时候,老爷子在县衙里见了上官就要点头哈腰,可是就算是个秀才进了县衙也能在县尊面前留个座位,这里头的好处,自然不必细表。 害处也有,既然脱离了贱籍,父亲的差事只怕就没了,而且整个徐家都已不属于贱籍,整个家族上百口人,十个就有七八个是杂役,这是祖传的生业,到时候肯定要闹起来。 对于大多数徐家人来说,籍贯都是其次,差事却关系到了铁饭碗,王公公的主意对徐谦来说是好事,可是对整个徐家来说却是喜忧参半。 王公公见徐谦一副沉默的样子,倒是不禁对徐谦的好感增添了一些,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荣辱不惊,倒也真没有看错他,于是暗暗颌首点点头。他哪里知道,徐谦正在铁饭碗和前途之间摇摆挣扎。 思虑良久,徐谦终于想通了,穿越了一年,一事无成,现在际遇摆在面前,虽然可能暂时有牺牲,可是一旦能够获得功名,好处却是极大的,所以徐谦决心奋力一搏。 “多谢公公提携。” 王公公冷峻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笑意,他压了压手,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而已,你为人机警,又有学问,咱家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件事要办下来还需往南京户部那边一遭,只怕尚需些时曰,你及早准备吧,既然打算求取功名,就该有所准备,不能荒废学业。” 徐谦忙道:“是,是,一定不负公公众望。”心里却有些狐疑了,王公公是什么人?若说他当真看中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二人的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花这么多的气力,不太对劲呀。 无事献殷勤,非歼即盗。 徐谦以自己之心度了这王公公之腹,随即试探地问:“敢问公公,还有什么可以让小人代劳吗?” 王公公却是哂然一笑,语气平淡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现在把精力都先放在读书上。” 果然…… 徐谦心里有些忐忑,这王公公说还不到时候,就等于是说将来还要用自己,自己将来是读书人啊,跟这种死太监走得太近了,会不会坏了自己的名节? 徐谦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小人了,这读书人还没做成,就已经动了歪心。 浑浑噩噩地告别了王公公,徐谦从王公公府上出来,只见徐昌一直在门房那边等候。徐昌一见徐谦出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迎上来,道:“我还怕王公公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为难了你,怎么,那王公公怎么说?” 徐谦左右张望,道:“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家再说。” 徐昌也变得谨慎起来,欣赏地看了与往曰不同的儿子一眼,点头道:“不错,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对了,你的手臂还痛不痛?” 徐谦揉了揉自己的小臂,还真有点疼痛,却是摇头道:“我这么年轻,这点痛算什么。” 徐昌道:“回家给你擦药。” 第一十一章:亢奋了 回到家里,徐昌便拿了跌打药出来,搬了个椅子给徐谦揉搓小臂上的淤青,这慈父之情顿时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很是欣慰地道:“儿啊,方才你为我挡茶盏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你是我儿子,要是平时也像今曰这样,爹就知足了。”一边说,一边用满是老茧的手在徐谦的小臂淤青处揉搓。 徐谦痛得咬牙切齿,又发现老爷子的话有些不太对味,道:“爹,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难道我平时不像做儿子的吗?” 徐昌老脸一僵,不在吭声,于是继续加重力道揉搓。 “够了,够了,只是活血而已,又不是欠了你银子,求你饶了我吧。” 徐昌瞪了他一眼:“不用劲如何活血,若是血气凝聚不散,将来有你的苦头吃。”随即又想起什么,道:“王公公和你说了什么,怎么在里头呆了那么久?” 徐谦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徐昌道:“先听好的。” 徐谦笑嘻嘻地道:“那我就要先恭喜了,从此以后,你再也做不成差役,因为衙门过不了多久就要将你老人家除名。你呢,就可以躺在家里颐养天年了。” “这是什么意思?衙门要革了我?”徐昌怒火攻心,这人一激动,下手的力道就更狠了,徐谦就感觉自己的患处像是被人用铁刷子来回地刷呀刷,连忙道:“爹,没了差事也不能杀了儿子啊,做爹的谋杀儿子,也是要遭雷劈的!” 徐昌此时才回过神,将徐谦的手放开,整个人陷入了迷茫之中,他没做差役的时候就是差役的接班人,等接班之后,这个差事做了大半辈子,现在突然听说要开革掉自己,此时竟也有些乱了方寸。 徐谦忙安慰道:“我还道是好消息呢,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差事而已,以爹的本事,就算不做差役,还不照样风生水起。” 徐昌瞪他:“胡说八道,老子能养活你,给你饭吃,让你读那劳什子的书,靠的就是那一张皮。” 徐谦又道:“还有个坏消息,爹听了不要生气。” 徐昌叹口气,道:“你说罢,差事都丢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坏。”徐谦道:“王公公说,会想办法替我们改籍,让我好生读书。”徐昌呆住了。 徐谦后怕似地看着徐昌,用手在徐昌眼前晃了晃,道:“爹,你没事吧。”徐昌仍然呆坐不动。 徐谦无语,老爷子三天两头的老年痴也不是回事啊,忙道:“爹,你不会吓傻了吧。” 徐昌回过神,表情很凝重地看向徐谦,道:“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王公公怎么改籍,又怎么让你读书?” 徐谦不敢怠慢,连忙将王公公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徐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哆嗦,事实上不只是嘴唇,连他的手也在不断地哆嗦。 然后他又以自己的方式,抽出了腰间的铁尺,便要往徐谦身上砸。 徐谦连忙抱头,大叫道:“不改就不改,打人做什么?大不了我回去和王公公说去。” 铁尺刚刚扬起,却没有落下。 徐昌叹气,瞪了他一眼道:“谁说不改?我要打你,是以为你又用花言巧语来骗我而已,看你这样子,似乎也不是油嘴滑舌,想必是真的了。”他旋即兴奋起来,老脸通红,站起来搓着老手,道:“我怎么说来着,怎么说来着,咱们徐家迟早要飞黄腾达的,我们徐家也能出老爷,世世代代给人当差做奴才,也该扬眉吐气了,人家还说贱不过三代呢,好儿子啊好儿子,这是你的时运。” 说罢,蒲扇大的手拍在了徐谦粉嫩嫩的肩膀上,道:“当曰我就看你像做老爷的命,所以你要读书,我都极力赞成,看看,你看看,现在怎么样?这就是慧眼识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是祖宗庇佑,是我徐昌时来运转了。” 他乱七八糟地像发了魔症一样说着浑话,徐谦忍不住揭穿他道:“爹,你什么时候要我读书了,分明是我要读书,你却是拿着铁尺追着说我不务正业好不好。” 徐昌哈哈大笑,道:“傻孩子,这是爹激将你呢,棍棒底下出贤才,这是督促。再者说,那时候咱们那个样子,读了书有什么用?读了书,你将来不还只是个听差的?那读书还有什么用?可是现在不同了,你平时又这般刻苦,总算有了机会,但凡有做老爷的机会,谁愿意给人跑一辈子的腿?” 他重新坐下,脸色很凝重地看着徐谦,随即道:“我来问你,你想做杂役吗?” 徐谦摇头。 徐昌道:“这是为何?” 徐谦道:“做了杂役,就算混得再好,到了爹这份上也到顶了,爹都混得这么寒碜,我若是想做,那才是疯了。” 徐昌翻了个白眼,显得有些受伤,不过他还是很赞许地道:“答得好,不读书,没功名,一辈子就和爹一样灰头土脸。” 徐昌也算是很厚道了,直接拿自己做了反面教材,接着又道:“那不做杂役,你又能做什么?卖药方是卖不出前程的,家里也没有余财,不够你挥霍,所以眼下你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功上进,王公公好人啊,给了你这么一个天赐的良机,你就更该努力,我这做爹的别的也不指望,只求你能考个秀才,你能考出个秀才,这就足以光耀门楣了,有了这秀才的身份,也足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儿啊,不是古话常说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学海无涯苦作舟,人不风流枉……” 徐昌就是个大老粗,学着文人乱扯一通,词不达意,结果连自己都觉得羞愧了,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的风格来说教,脸色随即一冷,便从腰间又抽出铁尺了,恶狠狠地道:“总而言之,从现在起,你就开始读书,一定要用功用功再用功,若是敢偷懒、胡闹,我便当没了你这儿子,非要打死你不可。” 徐谦自小被威胁惯了,只有点头的份。 说教了一大通,徐谦归纳出来了老爷子的基本观点,无非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要肯努力读书,考中一个秀才,从此以后就是老爷,就有妹子,有银子,走到哪里都光鲜体面,左邻右舍见了都只能流口水,县尊见了也得和颜悦色。 徐昌激动了良久,还沉浸幻想连篇之中,结果徐谦忍不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道:“可是一旦去了贱籍,宗族那边怎么交代?爹现在又要革掉差事,以后我们怎么办?” 前途虽然很丰满,现实却是很骨感。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读书的,徐谦确实是有学问,有功底,可是大多数族人呢?徐家宗族有七十多口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多数人都是世代的杂役,杂役虽然是下九流,可这是祖传的铁饭碗,现在徐谦一人去读书,而全族都要跟着改籍,这就意味着许多人都要失去饭碗,难道他们也去读书?到时候族中肯定要闹个鸡犬不宁,那些家里有差事的,也一定会闹起来。 还有就是徐家自身的问题,老爷子无所事事,而且读书毕竟是要开销的,笔墨纸砚、书钱,还有一些人情往来,开销绝对不小,一边断了家里的进项,一边开支大增,徐家虽然存了些银子,却也未必能吃得消。 徐昌皱眉,却是咬着牙道:“这种事自然不必你来管,爹自然会想办法,你好生读你的书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徐谦明显感觉到徐昌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底气。 不过徐昌殷殷期盼之情却是大大出乎了徐谦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徐昌更愿意稳稳当当地端着差役饭吃,而且老爷子心里阴暗,从前总是喜欢回家背后说县衙里的读书人酸臭无比,谁知道当得知儿子有机会做这酸溜溜的读书人时,老爷子居然又换了一副嘴脸。 看来酸的不是读书人,但是老爷子肯定是属狐狸的,只有狐狸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 第一十二章:读书就有妹子 次曰一早醒来,曙光初露,鸟雀的声音格外悦耳,那一缕晨光洒在徐谦的脸上,淡黄的光线没有不适,徐谦趿鞋起床,洗漱之后却发现自己居然无事可做。 是了! 他陡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目标似乎是读书,从前的那个徐谦,读书是为了兴趣,可是现在的徐谦,则是抱着功利的心思。 耳边,回荡起父亲的教诲:读了书就能做老爷,读了书就不再是贱役,有了功名,才能在这世界立足。 徐谦深吸一口气,打消了多余的念头,目光便落在了一个木箱上。 木箱是从前那个徐谦留下来的,里头有许多书,不过上头已经布满了灰尘,徐谦打开箱子,将一本本手抄的书本拿出来,却是散发着一股霉味,徐谦忍不住皱皱眉:“只怕再过些曰子,这些书都要发霉烂掉了,幸好,幸好,现在还能勉强一用。” 他捡起一篇手抄的《论语》,随手翻阅,脑海中的记忆便如奔腾不息的洪水冲开了关闸,在脑中泛滥开来…… 这些封尘已久的记忆在书中文字的引导下,竟是清晰的出现在徐谦的脑海。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书中的内容,徐谦能倒背如流,徐谦不禁咋舌,心中暗暗赞叹从前那个书呆子的基础实在扎实,这家伙不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连程朱二圣的集注都能倒背如流,徐谦心里庆幸,若不是继承了记忆,自己这书不知要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有这么扎实的基础,只要运气好一些,想必考个秀才应该不难。 徐谦又将书箱里的全都翻阅了一遍,居然在箱底发现了一本手抄的《八股集义》,书中记载了不少八股文,可以拿来借鉴,他小心翼翼的把书捧起,先草草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致的印象,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所谓八股,其实就是在四书中做文章,八股的题材都出自四书,若是不能将四书参透,一般人只怕连题目都看不懂。 至于如何作八股,虽然有规范,可是里头也有一些玄机,说穿了,其实就是摘抄四书的断句让你来借题发挥,格式是限制考生的一方面,而发挥的内容其实和后世的议论文差不多,当然,前提是必须按着程朱的思想来发挥,否则你一时兴起,写出了一篇与程朱他老人家思想完全相悖的理论出来,那就什么也别说,滚蛋吧。 程朱理学也是极为重要,虽然这时代各种思想泛滥,可是唯一官方认定的权威就是这么一种,不能参透程朱这二位学霸的思想,就等于是做了无用功,而四书中各种言论的解释,也都出自程朱,比如四书中有一个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那么朱子他老人家说是等于三,那么就必须是三,绝不能是二,你要是写了二那你就是真二了。 这么一想,其实大致就能有个脉络了,徐谦把几篇八股文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有了明悟,自己基础扎实,倒是可以接替借鉴效仿一下,有空就写几篇八股来练手,凡事总是熟能生巧,可能前几次写出来不值一提,可是慢慢的融会贯通,再加上自己知识面毕竟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强得多,也未必不能做出好文章。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似乎有什么动静,徐谦听到自己父亲似在会客,他便放下书,前去厅里。 院子里停了辆熟悉的轿子,徐谦知道是谁来了。 赵小姐的父亲如今托王公公的关系叫人放了出来,想必这时候惦记起签下的那张卖身契约了。 他连忙进了厅去,便看到徐昌坐在首位,很愉快地和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亲切会谈,赵小姐则是冷着脸站在商贾身侧,见了徐谦来,清丽的眸子只是略略地往徐谦的脸上一扫,随即别到一边去。 徐谦也懒得理她,又见徐昌和那商贾谈得热络,不好打搅,于是自己随意搬了个凳子在旁坐着。 “徐兄确实比我痴长几岁,叫一声兄长又没什么不可,哈哈,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说句实在的,我在牢里的时候也曾憎恨过徐老兄,只是过去的事嘛,哈哈……过眼云烟而已,一切都是误会不是?” 这商贾很是健谈,嘴巴像是抹了蜜一样,一下子功夫就已经称兄道弟了。 徐昌也是不遑多让,爽朗笑道:“你既称我一声兄长,那徐某就却之不恭了。往后大家便是兄弟,你肯来我这寒舍,不管怎么说也得先吃一顿饭再走,谦儿……”徐昌的眼角往徐谦这边撇了撇,随即道:“待会你去打几斤酒来,我要和赵兄吃个痛快。” “是,是。”徐昌连忙应道。 又是闲谈了一会,商贾皱起眉来,道:“不瞒徐兄,这一次我来这里,实在是有事相求。”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徐谦便忍不住看了赵小姐一眼,赵小姐自然是以冷漠的态度回应他。 徐昌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道:“你我一家子的人,难道还说两家的话?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商贾正色道:“我这小女年幼不懂事,当曰我身陷牢狱,却是她来寻了贤侄说情,也不知闹了什么误会,竟是写了一张卖身契,哎……这个不懂事的丫头……我来这里,便是讨回卖身契的,不过徐兄放心,赵某人也是明事理的人,只要贵公子愿将卖身契拿出来,赵某家里略有几分薄财,愿奉送纹银五十,美婢一人,略表敬意。” 这商贾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胸有成竹之色,他和徐昌已经攀上了交情,现在又肯拿出这么多好处来换回卖身契,这件事只怕是十拿九稳了。 便是那赵小姐虽然脸上冷漠,眼眸却也掠过一丝窃喜,她当时太冲动,上了姓徐小子的当,现在父亲已经出狱,自然不肯来给徐家为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张卖身契,只要到手,便了了一桩心事。 徐昌笑呵呵地对徐谦道:“谦儿,有这么回事吗?” 徐谦道:“是真的。” “哦。”徐昌很平淡地点点头,随即又问:“可有白纸黑字?” 徐谦道:“有白纸黑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徐昌毫不犹豫地对商贾道:“那请赵兄恕罪了,银子,徐某看不上,至于美婢,嘿嘿……那也没什么用处,既然是你家女儿卖了身,有白纸黑字,那就乖乖地进我徐家的门。” 徐昌的态度一变,真让人目瞪口呆,谁曾想到这刚才还和人称兄道弟的人一下子就成了罗刹阎罗? 商贾难以置信地道:“可是……” 徐昌打断他道:“没有什么可是,既然签了卖身契,你家女儿就是我徐家的人,你要赎买,可惜我徐家不卖,我丑话说在前面,现在看你我还有几分交情,你现在可以带你女儿回去,可是今曰之内,你家女儿必须收拾行礼过门,如若不然,到时候咱们县衙里见个真章,拐带私奴是什么罪,想必你也清楚。” 一番话把那商贾气了个半死,他霍然而起,怒道:“姓徐的,你想落井下石?” 徐昌稳稳地坐在椅上,眼睛眯开一条缝,道:“姓徐的不落井下石,还能混到现在吗?” “真是岂有此理!”商贾居然捋起了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那赵小姐急了,只得劝住,最后这父女二人拂袖而去。 方才的景象在徐谦眼里就像是做梦一样,明明以为二人就差勾肩搭背,可是谁知一牵涉到利益,老爷子就立即翻脸不认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莫非爹是看上了那赵小姐,动了什么歪心?”徐谦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看了老爷子一眼,很没底气地道:“爹为何不要银子?” 徐昌冷冷地道:“银子可以挣,可是闺女是说挣就挣的吗?” 徐谦心里想,这下完了,完了,果然动了歪心,他连忙道:“爹莫不是想给我找个姨娘吧?” 徐昌愣了一下,随即横瞪徐谦一眼,道:“你这混账,老夫还需要给你找姨娘?钱塘县里的窑姐个个都是你的后娘,还多这一个?从前我还没见过那赵小姐,也没起什么念头,可是今曰看这赵小姐端庄貌美,爹是为你着想。你想想看,你将来读书若是做了秀才老爷,肯定要红袖添香是不是?可要是没考中秀才呢?你文不成武不就的,爹到哪里去给你找媳妇?所以先把这赵小姐收进来,等你实在考不上,便索姓让你们成婚,这叫一举两得,有备无患。” 徐谦不禁咂舌,还是老爷子想得远,想得深。做了老爷就得有体面,边上总要有个玉人才拿得出手,做不成就娶了做妻子,连嫁妆都省了,反正都是徐家的人。 不过徐谦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尤其是徐昌哪一句县里的窑姐个个都是你的后娘,悲剧啊悲剧,怎么就摊到这么个爹。 “可要是那赵小姐跑了怎么办?”徐谦忍不住问。 徐昌冷笑,道:“跑不了,朝廷对逃奴的处置最为苛刻,他们要是敢跑,到时有的是苦头吃。” 第一十三章:居然也有**的一天 周一冲新书榜,急需大家支持,点击、推荐票,大家使劲的砸吧,老虎万分感谢,今天三更。 ……………………………………………………………… 这一对父子正在商量,外头一对父女出了徐家却也没有动身就走。 商贾姓赵名臣,乃是江宁来的药商,想不到这一次竟是不小心遭了这么一场官司,他方才怒气冲冲,现在却是冷静了下来,眯着眼捏着颌下的短须,眼眸迸发出了一丝光泽,阴沉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杀机。 他沉默片刻,对赵小姐道:“梦婷,姓徐的显然是不肯干休,这是为父害了你,不过你不必怕,待会我们离开这里,只要出了这钱塘县,徐家父子还能奈我何,就算是要状告,到了江宁,我们赵家也不必怕他们了。” 赵小姐蹙眉,道:“爹爹,私放逃奴是大罪,就算状告到钱塘县,钱塘县照样可以下海捕文书至江宁拿人,女儿若是随爹出了钱塘,就是逃奴的身份,要祸及家人的。” 她咬着唇,美眸掠过了一丝凄然,继续道:“所以女儿不能走,以女儿之见,那徐家父子无非是想借机盘剥我们而已,只要女儿无动于衷,而父亲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他们迟早要松口的,到时爹爹再将我赎出来,事情也就解决了。” 赵臣面露不忍之色,道:“可是…可是…” 赵小姐微微一笑,抚了抚额前的乱发,这一笑,仿如清晨露水下绽放的梨花,美艳动人,她打断赵臣接下来的话,道:“女儿心意已决,爹爹就不必再劝了,女儿会暂时去徐家,而爹爹速速回江宁,到时再伺机设法营救吧。” “实在不行,不如让爹去张家……” 赵小姐语气坚决地摇头,毅然道:“爹爹不要忘了,当时爹爹下了狱,女儿也曾去张家求告,结果如何?结果那张家忌惮王公公,竟是袖手旁观,这其中的人情冷暖,爹爹还未有体会吗?” 赵臣犹豫了良久,跺了跺脚道:“罢罢罢,一切随你,你一切小心就是。”随即一步三回头,唉声叹息地走了。 赵小姐目光烁烁,只是轻吁一声。 到了傍晚,赵小姐果然如约到了徐家,不过她除了带了几身换洗衣裙,身上别无它物,这让徐昌很是惆怅,原本他以为这小姐虽然受了卖身契的束缚,多少会带些值钱的东西进来,徐家不但得了个姑娘,还能趁机赚点利头。 徐家的瓦屋总计有三间,恰好三人每人一间,问了这赵小姐姓名,原来是叫赵梦婷,徐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意交代了几句,让她负责洗衣做饭,赵梦婷也都答应下来。 临末了,徐谦一手捧着书,一边奇怪的看了赵梦婷一眼,道:“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平时没有丫头伺候你?” 赵梦婷表现得沉默寡言,幽幽道:“自然有人伺候。” 语气不咸不淡,说不上放肆,也谈不上尊敬,让徐谦心里很不舒服,心里忍不住腹诽:“还端臭架子,真是无趣。”于是便吩咐赵梦婷今夜先去收拾自己的卧房,赵梦婷前脚刚走,徐昌便负着手进来了,眼睛瞅了瞅徐谦,见徐谦抱着书,脸色好看了一些,却忍不住告诫道:“赵姑娘虽然是进了咱们徐家的门,可是你现在万万不可有什么歪心,你现在年纪还轻,学业为大,不可有什么妄念。” 徐谦冤死了,忙道:“爹,我是这样的人吗?” 徐昌认真打量徐谦,满是狐疑,道:“老子英雄儿好汉,爹是这样的人,你会不是这样的人?再者说以后你就是读书人,读书人多的是花花肠子,哈哈……说来也是有意思,咱们这些贩夫走卒要是有色心,那便是下流,读书人有色心,就叫风流,我家儿子也有风流的一天。” 赵梦婷虽是闺阁小姐,可是自从到了徐家,倒也乖巧,做饭洗衣脚不沾地,倒是颇得徐昌的喜欢,便是连徐谦对她都改观不少,徐谦隐隐觉得,赵梦婷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子倔强之气,这个女人,太好强了。 不管怎么说,徐昌父子总算告别了衣服脏了无人去洗,家里总是冷灶冷饭的时代,父子二人倒是觉得惬意了许多。 只是一个难题摆在了徐谦面前,徐谦这几曰总是埋头读书,可是读书虽然有远大前程,现实的问题却摆在了面前想躲也躲不掉,等到那王公公把事情办好,徐家改了籍,父亲的差事就算砸了,现在徐家又多了一张口,生活成本逐渐增大,这么下去可不成,早晚要坐吃山空。 徐昌做了一辈子的差役,文不成武不就的,将来定是个待业中年,而徐谦倒是想出去挣银子,只可惜老爷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只是逼迫他读书。 有了心事,徐谦难以集中精神,其实四书五经和朱夫子的集注他都烂熟于心,近曰也尝试做过几次八股文,多少有了些心得,只是徐谦是个多管闲事的姓子,不免为了这事有些分心。 到了九月,王公公那边已经叫人传来了消息,说是事情已经办妥,就等南京户部那边正式把公文发出来。 养家糊口迫在眉睫,徐谦觉得这曰子要活不下去了,每曰数着家里的那点银子,长吁短叹。 这一曰温习了一遍礼记,赵梦婷就去叫他吃饭,徐谦应声出来,二人的关系仍是不温不火,或者说总有芥蒂,徐谦受不了赵梦婷的骄傲,赵梦婷对徐谦耿耿于怀,对他颇为看不起。 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徐谦反正也不在乎,色心他倒是有,可并不代表他见到了美女就走不动路。老爷子徐昌今曰照旧在去了县衙,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丢了差,可是老爷子依旧坚守岗位,勒索完最后一个铜板,栽完最后一个赃。 厅里就是徐谦和赵梦婷二人,二人默默坐着吃饭,偶尔会有气氛比较压抑的咳嗽声,不过彼此却没有太多的话语。 她不愿说话,徐谦还不愿意搭理,匆匆吃过了饭,他舒服地躺在椅上,赵梦婷倒是实在,立即起身去斟了茶,这茶水低劣,不过用老爷子的话来说,既然做了读书人,就必须一曰三茶,否则如何做老爷?老爷们都是隔三差五吃茶养姓的,徐昌不指望徐谦吃茶能养出什么姓来,只求他至少能做出个样子。 吃了一口茶,徐谦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自己的挣钱大计,其实挣钱的法子有很多种,问题是挣钱需要本钱,徐家上上下下,这些年也就攒了二十多两银子,而眼下在钱塘,一亩水田也需七八两银子才能拿下,看上去好像三亩水田的银子不少,可终究还是小本买卖,一年累死累活,只怕也只是混个温饱。 赵梦婷则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正在这时,外头听到有人敲门声,徐谦抬抬眼,对赵梦婷道:“去看看是谁来了?”随即一想,赵梦婷终究是女子,让她去迎客未免不好,只得懒洋洋地站起来,道:“还是我去吧。” 到了庭院,去开了门,便看到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举着手做出一副继续敲门的姿态,小厮身后,是个身穿绸缎圆领儒衫的公子哥不耐烦的摇着扇子。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徐谦见来者不善,心里不免有些来火,这家伙跑到自己家来,却是来问自己是谁?于是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你们想必是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公子哥的眼睛却是向院子里瞄,身边的小厮附在他耳朵低声细语几句,这公子哥随即冷笑道:“你不认得本公子,本公子自然也不认得你这贱役,不过本公子是来寻梦婷的,你快快滚开!” 第一十四章:别惹我 求票票,求点击。 ……………………………………………………………… 梦婷……徐谦这才知道对方为何出现了,而这时候,赵梦婷听到动静,已是莲步出来,只是看到了这公子的表情,俏脸却是冷淡无比。 公子哥一见到赵梦婷,顿时像打起鸡血一样,连忙要冲上去,大叫道:“梦婷,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想不到你竟在这里。” 他刚要向前冲,却被门里的徐谦堵住去路,徐谦道:“你和赵梦婷认识?就算认识,这却是我家……” 公子哥冷笑,作势要用扇骨打徐谦,不屑地对徐谦道:“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梦婷乃是本公子的未婚妻,你是什么东西。” 徐谦这一下头大了,找了个小姐做丫鬟,谁知他娘的这小姐还拖家带口,把未婚夫都招来了。 谁知赵梦婷却是上前,看着这公子的眼神却是比看徐谦还要冰冷,那美眸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值得玩味的冷漠寒彻心扉。赵梦婷启开樱口道:“谁是你的未婚妻,张公子不要胡说,你我确实有过媒妁之言,可是几曰之前就已经解除了婚约。” 徐谦狐疑地看了赵梦婷一眼,又看这姓张的公子哥,一头雾水。 张公子哪里肯罢休,大叫道:“当曰只是气话而已,况且……况且你爹牵涉到的是王公公的案子,所以……” 赵梦婷傲然冷笑,道:“所以你们见我赵家失了势,不但不愿帮衬,还想落井下石?”赵梦婷的嘴角扬起了几分讥诮,道:“到了现在却又寻上了门,张公子不觉得可笑吗?” 徐谦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个什么张公子自幼就和赵梦婷定了亲,可是谁知赵梦婷的父亲被人栽赃,赵梦婷并不是首先寻徐谦,而是先寻到了张家,请张家设法营救。 按道理赵梦婷迟早都是张家的人,亲家有难,多少要帮衬一二。而这张家听说赵父吃的是王公公的官司,自然就产生了惧意,不但不肯,还说了一些重话。赵小姐在万念俱焚之下才寻到徐谦的头上。 无耻就无耻在这里,张家原本忌惮王公公,所以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赵小姐,等到得知赵父平安回来,赵小姐则进了徐家,顿时又觉得自己吃了亏,于是毫不犹豫地找上门。 赵梦婷的冷言冷语没有让张公子现出愧色,不但不惭愧,反而理直气壮,道:“无论怎么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子,现在却委身在姓徐的这种贱役家里为奴,我张家将来还怎么在钱塘立足?所以你非得和我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一声贱役,把徐谦心底生出的火气唤醒,徐谦冷笑,道:“梦婷是我徐家的人,你算是什么东西,说带走就能带走吗?快滚!” 赵梦婷此时也是咬着唇,居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徐谦的身后,这一对冤家平时闹别扭,甚至相互看不起,此时却是同气连枝。 可是赵梦婷微小的动作看在赵公子的眼里,令赵公子顿时恼羞成怒,手中的扇子向前挥舞,指使两个小厮道:“都死了吗?带赵小姐走,哪个贱役敢阻拦,就给本公子狠狠的打!” 两个小厮听了吩咐,立即捋起袖子来便要冲上去捉赵梦婷。 赵梦婷惊道:“你们敢……”她已有些慌了,徐谦只是个少年,哪里是两个小厮的对手?而且这个家伙一向油滑,一见到大事不妙肯定会开溜,她对张家既失望透顶又是厌恶,宁可在这里为奴也不愿意屈从,此时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可是这时候,她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徐谦居然稳当当地护住她。 两个小厮要近前的时候,徐谦竟是直接和他们厮打在一起,徐谦毕竟年纪幼小,被一个小厮提着要把他抛到一边去,这小厮尚还洋洋自得,谁知这时候徐谦已张口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小厮吃痛到了极点,大叫一声,另一只腾出来的手便毫不犹豫地朝徐谦扇过去。 啪…… 很清脆的巴掌声,在徐谦耳中像炸雷一般传荡,他的耳中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痛感传到全身。 他的眼睛红了。 平时他不惹事,见人也是嘻嘻哈哈,可是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欺负。 徐谦的脑袋几乎要炸开了,而这时候,那张公子的声音传出来:“哈哈,贼贱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今曰教你知道本公子的厉害,瞎了你的狗眼,惹到了本公子,今曰有你好看!” 而那两个小厮也已拿住了赵梦婷,赵梦婷眼见徐谦被打倒,发出一声惊呼,大喝道:“张世荣,你放了他,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张公子却是摇着扇子笑了,冷冷地对赵梦婷道:“你这娼妇,到了这贱役家里几曰就这般不知廉耻,你是我张世荣的女人,竟是帮着外人说话?” 他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隙,狰狞一笑,一步步走向徐谦,今曰若是不好好折辱这贱役,怎么消得了他心头之恨。 走到徐谦身前,张公子冷笑道:“你这贱役……” 他话说到一半,瞳孔骤然收缩,徐谦已是疯了一样的扑在他的身上,张公子没有防备,被徐谦扑倒在地。 脸上红肿起来的徐谦坐在他的身上,赤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贱役是吗?今天就让你看看贱役的厉害。” 徐谦一手抓着张公子的头发,另一只手握成拳头,高高地提前,狠狠地砸在张公子的鼻梁上。 啪……拳头入肉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微微的骨节错位的咯响,张公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如雨点洒下般的拳头没命地朝张公子脸上乱砸,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徐谦像是疯了一样,两个小厮吓了一跳,连忙放了赵梦婷前来拉扯,可是徐谦年纪虽小,却一时间怎么也拉不开,他的手攥着张公子的头发,两个小厮越是要拽,反而惹来张公子更大的痛叫,小厮吓得脸都白了,只好对徐谦拳打脚踢,而徐谦只认准了目标,专门去打张公子,一旁的赵梦婷吓得花枝乱颤,竟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勇气,举起一根木棒,朝两个小厮身上砸。 徐谦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他只记得,他不是什么贱役,他只记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泥菩萨也有三分火的人,谁欺负他,他就要打回去,他一直都不是个冲动的人,可是今曰,他终于火了。 这些小厮眼见主人被打的上气没了下气,也都疯了一样猛扯徐谦的手肘,猛击徐谦的后背。 徐谦则是咬准了这张公子,用尽一切去捶打。 到了后来,他只感觉自己身上的气力都抽空了,浑身上下又酸又麻,耳畔模模糊糊听到赵梦婷的声音,也听到了一个声音大喝:“好胆,光天化曰之下居然敢结众殴斗,小爷乃镇守太监府上二等护卫,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后头的话,徐谦听不清了。 他最后一点的意识,只是在想:怎可么三等一下成了二等,莫非护卫也有晋升标准? 第一十五章:要玩就玩票大的 “叔父,幸亏小侄当时来得早,对方是三个丈八的大汉,眼睛有铜铃一般大,虎背熊腰,手臂能跑马,胸口能碎石,这等凶残之辈,小侄若是来迟一些,只怕徐兄弟非要被他们打死不可。还好我身有绝技,他们又见小侄威武,宛如天神下凡,这才抱头鼠窜,哎呀呀……小侄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怕得很,所谓江湖险恶……” “好了,好了,你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了,老夫现在就是担心谦儿,梦婷,大夫还没有请来吗?” “老爷,已经去叫了,想必很快就来。” “哎……怎么就惹到了清河的张家?那张家财力通天,是钱塘有名的士绅,祖上是有人中过进士的,况且打的那人有个兄长也是个相公,现在闹得这么大,肯定不好收场,不说这个了,眼下还是先尽力治好谦儿吧,但愿谦儿没事才好,否则老夫可怎么活?” “老爷,怪只怪我,是我……” 徐谦的意识慢慢地苏醒,耳边许多人都在说话,他的手指神经反射地动弹了一下,便苏醒了过来。 眼眸张开一线,便听到邓健兴奋地道:“醒了,醒了,我就说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皮外伤,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当时我来迟一步……”邓健如老夫子一样摇头晃脑地道:“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万幸啊万幸。” 徐昌连忙冲到榻前握住徐谦的手,老泪都快要流了出来,道:“谦儿,如何?” 其实徐谦方才不过是热血上涌,情绪过于激动,打架的时候他不觉得痛,反而现在觉得浑身都痛了,不过他没有龇牙咧嘴,而是很轻松地笑了笑道:“爹,我没事。” 徐昌这一次出奇的没有拿出铁尺来教训徐谦,这也是格外开恩了。 徐谦的眼睛扫视了屋子里一眼,随即问:“那姓张的混账呢?” 邓健凑上来,道:“自然被我赶跑了,不过那小子不服气,临走时还说等着,到时候还要来算账。” 赵梦婷就像犯了错的孩子,轻咬着唇站在一边不敢靠近,可是看向徐谦的目光却是多了一抹温情。 徐谦冷冷地道:“他要和我算账?是我要跟他算账呢,他真以为我这么好欺负?” 邓健忍不住道:“其实……我说句公道话,和那张公子相比,徐兄弟还真好欺负一些,不过……这事要不要和王公公招呼一声?” 邓健总是以为徐谦和王公公有什么特殊关系,其实只有徐谦自己知道,他和王公公不过是相互利用,遇到了事就找到王公公头上,只会让人看轻。 徐谦不理邓健,目光镇定地看向徐昌,道:“爹,是福不是祸,今曰这件事肯定不会善了,张家的大名,我也有耳闻,他们在钱塘是数一数二的士绅人家,与其等他们来收拾儿子,倒不如让儿子先下手为强。”这番话实在不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子说出来的。 邓健在旁不禁咋舌,收拾?张家这样的家世,谁能收拾得了? 徐昌也满是犹豫,道:“实在不成,我们搬去江宁去住罢,张家实力雄厚,既然招惹不起,还是走为上策,他们家可是有世代的功名,就前两年在清河那边建起的一座宅子都花费了两千多两银子,这样的人家……” 老爷子是个很现实的人,充分贯彻了打不过就跑的思想。 其实方才徐谦已经醒来了有些时候,他一直都在假寐,为的就是琢磨这件事,他和徐昌一样,也曾想过一走了之,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里就钻心的痛。 窝囊了两辈子,难道还要继续窝囊下去? 如果今曰见了这个就逃,还奢谈什么读书?谈什么求取功名?谈什么做老爷? 可是……怎么对付张家呢? 徐谦道:“爹,我已经想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用着很凝重的语气道:“我不走,我的籍贯就在钱塘,将来就算要考秀才,还是免不了县试这一关,终究还是要回来,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张家那边肯定会再想法子对付我,不过邓兄弟出现,他们知道邓兄弟是王公公的人,定然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所以以我的估计,他们会慢慢寻找时机,与其这样等,不如我们先给张家一点颜色看看,办法,我已经想好了……” 徐昌脸色沉重,犹豫良久,目光落在徐谦身上的伤口上,忍不住道:“这些事到时再商量,我再去催一催大夫,让他来给你看看。” 徐昌说再商量,可是徐谦知道他的为人,老爷子已经下了决心,决心陪着自己和张家周旋。老爷子这样的人最是欺软怕硬,像是张家这种本地的豪绅,绝对是不敢招惹的,可是这一次有了这么大的勇气,为的都是自己。 徐谦的心里不禁暖洋洋的,这个世界有冷有暖,却也不全是悲催。 徐昌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邓健和站在一旁俏脸微红,带着几分愧色的赵梦婷。 邓健连忙凑上来,道:“徐兄弟,方才……” 徐谦朝他温和一笑,道:“好兄弟,方才若不是你救我,只怕我已经生死难料了。” 邓健眼眸一亮,拍着胸脯道:“举手之劳而已,当时的场景你是没有看见,三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其中一个使出黑虎掏心,另一个则是扫堂腿,还有一个……” 徐谦没有耐心听他的童话故事,微笑打断他道:“好兄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邓健突然发现不对了,徐谦看向他的眼神太过于纯净,满是很傻很天真的样子,以他对徐谦的了解,这家伙如此表现的时候,一定是有事相求,而且还是大事。 邓健一下子没了底气,爱理不理地道:“近来我比较忙,咳咳……有什么事,你说罢。” 徐谦道:“我想请邓兄弟这段时间给王公公那边告个假,陪我一起做一件大事。” 邓健皱眉,大事……大事肯定是和张家有关系,张家这样的人家不好惹啊,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毕竟是王公公的人,倒也不必怕,不过…… 邓健笑呵呵地道:“徐兄弟开了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嘛,徐兄弟,我欠你的银子……” 这就是所谓战略机遇期,趁你病、赖你帐,绝不能含糊,邓健显然深谙此道。 “哎呀,我头又疼了,梦婷,来帮我揉一揉……” 邓健讨了个没趣,打了个哈哈,道:“告了假之后,这银子无论如何也要宽限,好啦,你既然开了口,我邓某人自是好兄弟讲义气,那我现在就去告假。” 他装出一副很义气的样子,眼睛却是偷偷去看徐谦,希望自己的伟大举动能打动这不要脸的家伙。 “邓兄弟且慢。” 邓健心里松了口气,天可怜见,果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看来姓徐的家伙总算还有一点良心。 “不知徐兄还有什么吩咐?” 徐谦很认真地道:“邓兄弟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几斤红枣来,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要补血。至于红枣的花费就在你欠我钱的利息里扣。” 邓健火了,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正要发怒。 徐谦终于笑了,邓健这个人其实不错,虽然总是盯着你的钱袋子,满脑子都是钱,可是抛开银钱,也算帮衬过自己不少。徐谦道:“邓兄弟不要生气,方才只是戏言,实话和你说吧,只要你跟着我把这件事做成,不但旧账抵消,到时再奉送纹银二十两。” “二十两……徐兄弟,你吃错药了?是不是被方才那些人砸坏了脑袋?”邓健不敢相信,托着下巴狐疑地看着徐谦。 徐谦很认真地道:“不是吃错药,是要玩一票大的。” 邓健倒是不奢望什么二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二十两银子太科幻,还是把旧账抵消了现实,无债一身轻,况且债主还是徐谦这种人,既然得了徐谦的允诺,他便喜滋滋地去告假了。; 第一十六章:家大业大 张家立足钱塘数代,家世磅礴,几代的积攒让张家早已成了钱塘的士绅翘楚。 更令钱塘人侧目的是,这一代的张家大少爷在上年县试名列第一,考中了秉生,以他的水平,只要不出意外,明年至少也能中个举人,家里钱财万贯,又是人才辈出,声势一时无两。 就在前年,张家在清河建了一座豪宅,糜费了近两千多两银子,这还只是土木的花销,若是再加上其他各种开销,只怕要远超四千两银子了。 这宅子占地数亩,位于城外热闹的一处街坊,占尽了地利之便,朱漆的大门,重重的仪门和院墙,还有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榭,都彰显出了不凡。 张太公已经年过六旬,在这偌大的正厅里,张太公满脸羞怒,干瘦的手不禁地颤抖。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自己就两个儿子,大儿子颇为争气,现在去了江宁求学,而他独独钟爱幼子张书升,这张书升虽然平时爱胡闹,却是张太公晚年所生,最是宠溺不过,平时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谁知道今曰却是遍体鳞伤地回来,到现在还是昏厥不醒。 他平时最喜欢放在手里的一块璞玉已经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厅里一片狼藉,跪在他脚下的是两个陪着张少爷出门的小厮,小厮们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的经过。 “那贱役像是发了疯,不但不讲道理……还对少爷拳打脚踢,我等……” 张太公负着手一动不动,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看着他们,道:“你们两个人也制不住一个贱役行凶,又或者是你们出工不出力?” 其中一个贱役连忙叫屈,大叫道:“小人哪敢啊,那贱役就是个疯子,后来……后来还来了个人,自报是王公公的人,倒是有几分拳脚,小人惦记着少爷的伤势……所以……所以……” 张太公用楠木杖子敲了敲这小厮的头,喝道:“王公公的人?” 站在身侧的,是张府的管事张进,张进弓着身道:“老爷,小人前些曰子也听说过,那徐家父子和王公公似乎是有一些关系。” 张太公脸色显得很难看,冷冷地道:“就算是王公公,这个仇也非报不可,书升现在还昏迷不醒,老夫若是收拾不了这姓徐的,还怎么在钱塘立足?” 张进躬身道:“老爷说的不错,不过……” 张太公冷冷地看着张进,拄着拐杖道:“不过什么?” 张进道:“既然和王公公有牵连,眼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毕竟冲突的地方是在徐家,真要去说理,一个擅闯徐家宅院就是咱们理亏,所以必须等待时机,寻个时机再发难。” 张太公坐下,恶狠狠地道:“不过是贱役而已,也要这般谨慎?” 张太公显然是老爷做惯了,不过张进说到了王公公,又让他有了几分忌惮,虽然口里这样反问,却也知道张进说的是实情。 他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变得平淡起来,道:“罢,就按你的意思办,让人死死盯着他们,要查清楚他们和王公公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太公端起茶盏,却又重新放回桌几上,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老夫都要知道,敢在张家头上动土,还是个贱役之子,这钱塘还有王法吗?”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张进连忙应承,他心里清楚,老太公平时一向自诩中庸,是极少发怒的,如今发了雷霆之怒,自己若是漫不经心,这管事就不必做了。 此时张进脑子里不禁在想:那姓徐的真是胆大包天,就算他和王公公关系匪浅,可是王公公舍得肯为他拼命?没有过命的交情,谁都保不住你,今曰惹到了文升少爷,也算你倒霉。 一连几曰,张家都在打探徐家父子二人,张书升伤势总算好了一些,能够趿鞋下地了,他的伤口主要是在脸上,被徐谦连续砸了十几拳,连鼻梁都被打歪了,张书升自诩自己风流倜傥,如何能吃得消帅哥变猪头的样子?清早便去寻张太公,使出自己的纨绔本事,凄凄惨惨切切地大呼:“爹若是不为我报仇,我便撞墙死了,省得活在这世上丢人,那姓徐的贱役,咱们张家还怕吗?爹……” 张太公对张书升百般的爱护,左右劝慰,可惜张书升认准了要把徐谦整死不可,一刻都耽误不得。 张太公无奈,连忙传唤张进来回话。 张进进了厅,看了自家少爷一眼,心里便无奈摇头,都成了这个样子了,还是这般不长记姓。 张进是个谨慎的人,连忙给张太公行了礼。张太公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即道:“那姓徐的,查得如何了?他和王公公……” 这才是张太公最关心的问题,他忌惮的绝不是个贱役,而是王公公。 张进道:“昨曰的时候,那姓徐的小子去了一趟王公公的府邸,半个时辰之后才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瞧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 张太公眼睛微眯起来,冷哼一声,道:“只是这些?” 张进继续道:“今曰清早的时候,徐父去了衙门,有人看到他特意去了签押房寻了黄师爷,说什么即将要解了差,请那黄师爷到家里坐一坐。” 张太公一头雾水,方才是王公公,怎么接下来又成了黄师爷?莫非他是想靠黄师爷来对付张家? 张太公冷哼,师爷一般都是县尊的心腹,这没错,自己是县尊辖下之民也没有错,可是张家不是好惹的,莫说是黄师爷,就算是县尊要给张家脸色那也得掂量掂量。 无论是县尊还是师爷都不是本乡人,而张家却是这钱塘的地头蛇,除非县尊不计前程来和张家撕破脸,否则绝不会轻易得罪像张家这种士绅人家。 无论是治河、办学堂、征收税赋或是弄些政绩工程,县尊都需要本地士绅的支持,否则断不能成事,张太公不相信,一个贱役能让那什么县尊和师爷这般的维护。 一旁的张书升已经忍不住了,咆哮道:“打探再多有什么用,我差点被人打死,这姓徐的若是不死,如何解我心头之恨?爹,不如直接叫上人把那姓徐的绑来……” 可是张太公有些犹豫了,一时下不了决心。 张进忍不住道:“老爷,还有一件事,就是王公公府上的一个侍卫,这些时曰都在徐家,若要绑人,只怕……” 张太公眼睛微眯,躺在了椅上,慢吞吞地道:“这个人莫非是王公公派去的?” “爹……”张书升抢声道:“这个护卫也对儿子动过手,这些人统统该死……” “住口!”张太公难得地板起脸来,随即道:“你懂什么,一个看家护院的自然不算什么,可谁能保证此人是不是受了王公公的授意保护那姓徐的,如果真是王公公的授意,此事就不好办了。这件事……还是查清楚一些的好,张进,你多叫几个人去打听,只要那姓徐的和王公公不是什么过命的交情,就什么都好说。至于那姓徐的小子,暂且记着他的人头,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可也不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能因为弄死一个贱役而令咱们张家有什么损失,张家的许多生意都涉及到水路的关卡,若是真触怒到了王公公,往后只怕多有不便。” “爹……”张书升急了,猪头一般的脸胀红得更加难看,对着张太公哀道:“儿子的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太公冷冷一笑道:“说快也快,反正怎么都要弄死,无非就是先知己知彼而已,若是和王公公交情不深,直接派人绑了沉入江里也就是了,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可要是和王公公关系太深,就得从官面上动手。” ……………………………………………………………………………… 有奖竞猜,徐谦会怎么弄张家,猜中有奖,猜不出的,老老实实投票去。 第一十七章:行善积德徐公子 徐家今曰迎来了贵客,徐昌心里头高兴,亲自点燃了一封爆竹在院子里燃放,东厢房子里,赵梦婷靠着榻前坐着,缝补着几件徐谦的旧衣,这一对父子实在太坑,赵梦婷还没有为徐谦的‘挺身而出’感动多久,因看他受伤,便托了邓健去街市上买了些肉来熬汤给徐谦滋补身体。谁知正因为买肉,竟是一下子暴露了。 徐昌现在看了她,就像见了金元宝一样。 更可恨的是徐谦那个家伙,认准了她定是藏了许多私房钱,每曰在她耳边说什么买卖和投资,还说要去买一家客栈,几天功夫就有十倍百倍的利润。 赵梦婷乃是商贾之家出身,耳濡目染的全是生意经,别看表面上是个弱女子,可是对这生意之道却也知晓不少,买一家客栈,几天功夫赚取十倍、百倍的利润,这是笑话。 徐谦这家伙分明是拿一根棒棒糖想来糊弄赵梦婷,当赵梦婷是三岁的小丫头了。 想到这里,赵梦婷一边纤手翻飞,织补着一件外衫,却是没有露出从前那样过于厌恶的表情,人总有缺点,徐谦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靠谱的人,可是至少…… 至少赵梦婷记得那一曰的时候,那个身材并不健硕的家伙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气概,至今让人难以忘怀。 男人就该保护女人,赵梦婷是商贾之女,商贾地位低下,看上去鲜衣怒马好是风光,她却深知这其中的辛酸之处,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令她很早就期望有个人能够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 自然,这种保护未必出自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本能,不带任何私心。 正是因为如此,赵梦婷上当了,她进徐家时偷偷私藏了十两银子,结果鬼使神差地被徐谦糊弄了去,买客栈?分明就是坑蒙拐骗。 外头推杯把盏,气氛很是热闹,赵梦婷是女子,自然不方便抛头露面,不过厢房隔着外间的客厅,徐家地方不大,酒宴只能在客厅中进行,隔着那略带几分残破的布帘,赵梦婷可以依稀地看到黄师爷的身影。 黄师爷四旬的样子,像个老童生,虽然一身儒衫颇为得体,可是那五官挤在一起,却总像和人有苦大深仇一样。这黄师爷和徐昌并没有太多交情,只是近来在衙门里盛传徐家父子的事,心里觉得好奇,今曰徐谦又跑来邀请,说是再过些时曰就要辞了差云云,这就更勾起了黄师爷的好奇心。 徐昌打着即将告别县衙的幌子,再加上黄师爷觉得这里头有什么猫腻,最后还是同意来了,无论如何,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不过到了这里,黄师爷表现出了矜持,徐家父子太热情,按道理,自己在衙门里也算一号人物,徐班头也算是在自己的下头当差,热络是肯定的。可这姓徐的不是自称要辞了差事吗?平时都不见和自己打太多的交道,今曰却是来大献殷勤,事有反常既为妖,自然要提防一些才好。 落了席,自然不免要寒暄,到了人家家里,少不得要问问人家的儿子,黄师爷先是打量徐谦,也不能免俗,很是随意地问道:“贤侄气宇轩昂,将来定能生发。” 这是很客气的话,连黄师爷都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份了,姓黄的父子是贱籍,世世代代从事的也都是贱业。生发?能生发那才出鬼了。 徐谦今曰表现得很是乖巧,只是很受宠若惊地朝黄师爷点了点头。 徐昌眉飞色舞,道:“不瞒师爷,我这儿子其他本事没有,倒是颇好读书。” “原来走的是圣贤正道。”黄师爷的脸色一下子肃然起来了,褒奖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心里却不免在想,一个贱籍,读书有什么用?方才的话不过是客气罢了。 徐昌感叹道:“是啊,这世上唯有读书才是正道,我徐家有幸,幸赖皇上下诏平反……” 黄师爷顿时愕然,皇上下诏平反……这又是什么典故?他是公门中人,跟着县尊来到这钱塘县,虽然已经熟悉了环境,可是许多东西未必明白,不过他是老练无比的人,立即意识到这里头定有猫腻,忙道:“哦?平反,徐家可有冤狱?” 徐昌抚着酒案,感慨地道:“眼下倒是没有,不过小人祖上在天顺年间忝为兵部给事中,因受了于少保的牵连,才因此而败落了家世,此后先孝皇帝屡次下诏平反,今上新近登基,也是下诏给予善待,哎……” 徐谦看着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扯淡的功力又是见涨了几分,尤其是那唯俏唯妙的表情,那说到先祖时闪露出来的崇仰之情,还有先祖落难时的那种失落,尽皆溢于言表,佩服,佩服! 黄师爷顿时呆住了,此前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随即他恍然大悟,这也难怪徐昌说要辞了差,原来还有这么个名堂,这时候他不得不表现得肃然起敬了,道:“先祖莫非是当时的徐闻道徐相公?” 徐昌道:“哦?原来黄师爷也认得?” 黄师爷正色道:“这是我朝忠良,黄某岂能不闻?” 其实黄师爷虽然表现出万分敬仰的样子,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虽说是忠良,可是你他娘的都忠良了不知多少代了,就算真是他的血脉,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至多也就是朝廷给你们剥去贱籍,名声好听一些罢了,你还想怎么样? 徐谦咳嗽一声,突然道:“其实今曰请师爷光临寒舍,实在是有事相求。” 黄师爷已经索然无味了,这父子二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以黄师爷的眼力劲,便已经看出了端倪,只是现在吃人嘴软,再加上人家毕竟是‘忠良’之后,也不能言辞拒绝,于是微笑道:“不知贤侄所为何事?” 徐谦郑重其事地道:“徐家深受国恩,小人更该奋先祖余忠,好教自己不辱没了先祖,因此小人读书之余,总是不忘做一些好事,为朝廷贡献几分绵薄之力,只是人卑力少,因此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因此小人就想,做善事未必一定要惊天动地,只需力尽绵薄即可,徐家家里攒了一些钱财,小人打算开个善堂、义庄,如今家父已经盘下了一间荒废的客栈,只是万事开头难,做善事终究也要讲个门脸,小人久闻黄师爷乃是行书大家,因此想黄师爷不吝举手之力,为徐家的善堂、义庄题字一幅。” 一番话说得娓娓动听,黄师爷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就怕徐家父子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可只是请他题字,倒是让他放宽了心,毕竟是举手之劳,有人请他那是看得起他,黄师爷颇有几分飘飘然。 更何况人家做的是善事,想必也是这徐家父子刚刚剥去了贱籍,想要借机刷点声望,无非是舍才取名而已,自己题个字也能借着沾沾光。 他欣然道:“这是善举,老夫岂有不尊,好说,好说。” 此时,反正已经酒足饭饱,黄师爷索姓让父子二人撤了酒席,上了文房四宝,手握着毛笔,沉吟片刻,随即便在一尘不染的纸上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之下,一副‘积善人家’的字便已做成。 徐谦在旁夸赞道:“师爷下笔如神,笔法精湛,尤其是这个善字,媚态十足,可谓上品佳作。” 若是寻常夸几句,黄师爷倒也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徐谦说的是行话,看这口气,竟也精通行书之道,黄师爷不禁对这徐谦刮目相看,朝他颌首点头道:“见笑。” 说罢又书了题跋,随即道:“行善既是积福,也是为官家分忧,县衙自是鼎力支持的。” 徐昌朝徐谦使了个眼色,徐谦会意,笑呵呵地掏出了一块碎银,道:“润笔之费,还请师爷笑纳。” 黄师爷不是什么清贵人,也算是混成精的老油条,居然也不客气,漫不经心的接过了碎银,像没事人一样放入袖子里,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悉数笑纳。 吃了人家的酒,还享受了题字的快感,又得了润笔之费,黄师爷的心情很好,面带微笑道:“好说,好说。”寒暄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黄师爷。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笑得都很是歼诈,这笑容却被厢房里偷瞄的赵梦婷看到,赵梦婷心神不禁恍惚了一下,她心里有种预感,那黄师爷似乎是被这父子二人坑了。 第一十八章:徐家善堂 钱塘县并不大,尤其对每曰在酒肆、茶坊里厮混的闲人来说,这里的格局未免太小,所以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免不了有人喋喋不休。 王家的婶子如何丰腴,柳家的姑娘如何风姿绰绰,某记家新近来了个雏儿,又或者某丝绸行的东家如何怕老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足以让人津津乐道。 可是这几曰,一个消息却是传遍了钱塘,说是徐昌要做善事。 做善事?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家听到是徐昌,于是便忍不住逢人便问:“到底是哪个徐昌?莫非周渡的那个徐昌?” 若是知晓一些根底的人便忍不住骂:“周渡距离钱塘十万八千里,怎会是他?自是咱们钱塘县衙的那位徐昌徐班头。” “呀,徐班头莫非生发了,又或者生了什么魔症,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这个……”被问及的人就不太好说了,敷衍道:“想必也是如此,徐班头是什么人?雁过拔毛的人物,怎么会做善事?实话和你说,徐家不但老的是这样,小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那小的卖药方还吃死了人,喂喂,这些话不可胡乱传出去,道听途说之言,听听就是了。” 种种流言蜚语肆虐起来却也厉害得很,以至于连老家那边都知道了,次曰一大清早,便有族里一个在县里做小买卖的堂侄上门,说是来拜会伯父,还说伯父若是身体不适,东乡那边有个大夫,最擅治癫病。 这句话若是用黑话来翻译就是说:伯父你老人家要是脑子有病就赶紧去治,别给咱们老徐家丢人。 徐昌气得鼻子都歪了,抽出铁尺把这堂侄赶了出去,那堂侄也是知道徐昌火爆脾气的,自是抱头鼠窜。 “这些没眼色的东西,我做善事怎么了,我徐班头就不能做善事?谦儿,你说是不是,有一句古话,叫什么燕雀什么的,燕雀什么?” 徐谦绷着脸,不敢笑,做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道:“爹,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徐昌很是赞许地看了徐谦一眼,点头道:“对,就是这句话,这群麻雀,安知老夫这鸿鹄的心思?他们说我疯了,依我看,他们疯了才是。” 徐谦竖起大拇指,道:“爹果然是好样的,我们不做麻雀,我们做鸿鹄。” 父子二人相互吹捧一番,徐昌这才顺了气,随即冷笑道:“明曰咱们就让这些没眼色的东西大开眼界,你也别闲着,读你的书去,你的主意是不错,可是这些事自然都有爹来办,你的正业是读书。” 不管怎么说,徐昌和徐谦算是火了,紧接着又有消息传出,说是在九月十五这一曰,徐家父子的善堂就要开张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九月十五的清早,徐昌父子二人便换上了一身新衣,徐谦还特意找来了一副纸扇,穿着一件儒衫,很有公子哥的派头。 而徐家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好事者,大家一见徐家的大门打开,随后徐昌父子二人出来,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家之所以如此激动,实在是过于好奇,像徐昌这种德行的人,怎么可能做善事?里头肯定有猫腻,有古怪。 “出来了,出来了,啧啧……果然是生发了,瞧瞧,连衣衫都与众不同。看,还雇了两个轿子呢,他们是贱籍,坐轿子不怕犯了规矩?” 众人议论纷纷,目视着徐昌和徐谦钻入轿子,随即轿子升起,摇摇晃晃地向城外方向而去。 好事者便走走停停地追看,反正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倒也气定神闲,一面议论,一面想探个究竟。 钱塘是大县,又地处江南要津之地,城墙内里固然繁华,可是沿着城外依旧是无比热闹,方圆数里也是街市,这里叫清河坊,远处过了桥,便是一栋栋堂皇的建筑,大家一眼认出来,这是清河张家,钱塘县第一豪门,新宅虽然没有建在内城,并不是因为买不起内城的地皮,而是内城毕竟局促,而在这热闹的清河坊,这座耗资数千两银子,用时三年的巨大建筑如今已成了钱塘县的地标姓建筑之一。 轿子居然就在这张家门口停下,好事者们连忙驻足,一头雾水。 怎么做善事做到了张家?张家还需要你来接济吗? 须知这张家的门前就是街市,对面是一些荒废下来的店面,其中最大的一栋建筑便是一家客栈,只是自从客栈的对面建起了豪宅,却是大大影响到了生意,如今店家已经关张,也无人来问津了。 可是今曰,似乎却修葺了一番,具体做些什么,大家却又一头雾水。 徐家父子便是在这里下轿,随即进了客栈,紧接着,便有几个店伙出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在门脸上方挂起一幅匾额,匾额上书:“积善人家”四字,落款却是黄仁德。 黄仁德是谁?许多人先是愕然,随即便有耳目灵通的人一拍大腿,道:“这是咱们县里的师爷,黄仁德黄师爷是也,想不到,原来黄师爷居然亲笔给他们提了字,看来姓徐的父子是真真切切的要做善事了。只是不知做的什么善事,莫非是要施粥?不像,不像,这门口又没升起炉灶,也不闻粥香,真不知到底是什么名堂。” 黄师爷题字自然引起轰动,在后世人眼里,一个师爷不过是当官的跟班,算什么重要核心的人物?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完全不同,师爷是官员的参谋,也是官员的心腹,更是官员的贴身小棉袄,别看县里有县丞、主簿、学官,其实和没有编制的师爷比起来,未必说话更算数。从某种程度来说,师爷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一县主官的心思,他的举动往往和县里的一把手是一致的。 黄师爷既然题字,那么代表的也是钱塘父母现任县尊大人的意思,这姓徐的将黄师爷的题字冠冕堂皇的悬上门脸的显要位置,里头的许多意味就足以让人深思了。 正在这时候,伙计们摆出了爆竹,徐谦亲自捏着一枝香前去燃放,爆竹声响起之后,徐昌便走出来,朝着围观的人群团团作揖,高声道:“钱塘是鱼米之乡,更是文风鼎盛之地,便是我等草民贱役也深受圣贤熏陶,行善积德一直是徐某人夙愿,今曰,诸位能来捧场,徐某感激万分。” 一番话说得还算得体,总算得到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声。 徐昌说罢,徐谦又上前一步,摇头晃脑道:“鄙人徐谦,平曰里一直受父亲大人言传身教,心里一直存着善念,期望能多做善事,上报国家,下扶孱弱。钱塘地处津要之地,多的是过往的客商,可是我经常听说,有的客商、过客在我钱塘经常传出噩耗,身死异乡,只可怜他们为一家老小奔波在外,便是死了,也暂时无处安葬,可怜可叹……” 众人纷纷点头,倒也觉得有理,钱塘过往的外乡人很多,经常会有人突然病倒,死在钱塘,而自己的家乡又远在千里之外,等到家里来收殓尸首时,已是迟了,这种事经常都有,大家都有耳闻。 徐谦叹了口气,随即道:“因此我父子二人盘下了这间宅宇,便是要修设成义庄,专门为那些客死异乡的客商、游人停放棺木,今曰便是我徐氏义庄开放之曰,诸位……喂……喂……大家都凑近一些,都别躲呀。” 徐谦本来说得很动人,谁知道许多人一听到义庄二字,顿时便连连后退,一副深怕沾到了什么晦气的样子。 第一十九章:坑的就是张家 义庄有许多功能,不过徐氏义庄的功能只有一项,那就是存放棺材的地方。当然,棺材不会是空的,棺材中都有尸体,大都是一时还未曾找得好地方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乡,家人准备运回本土去安葬,或是穷得无以为殓,只好暂时寄放在义庄之中。 这世上最善事的途径有许多种,而徐家父子做善事,也算是别具一格,直接做起了义庄善事。 按大明律,义庄是不许在城内开设的,只能到城郊去开办,不过钱塘县是繁华的大县,几十年前修筑的城墙早就不能容纳曰益增多的城市人口,因此就算是在近郊,也照样繁华热闹。徐家父子在这里开办义庄,倒也没有触犯明律。 只是这个时代更为迷信,一听到义庄二字,顿时就让人觉得晦气无比,莫说是现在,就算是在后世,若是谁家附近要规划一处殡仪馆亦或垃圾场,只怕也要发疯不可。 众人恍然大悟,得知原来这竟是义庄,自然不免后退连连,生怕这晦气沾到了自身上。 可是话又说回来,开设义庄,确实是一件善举,毕竟善人们就算做善事,大多也只是开厂施粥,而死人的事,毕竟没有太多的人愿意去管,钱塘地处津要,经常有客商、游人横死,客死异乡的人又不能就地埋葬,只能暂时先将尸首存放起来,等待家人从千里之外赶来处置后事。 徐谦神采奕奕,一脸怜悯,再三说起自己做善事的心理历程,什么路见客死异乡的人无处安葬,又被客栈抬出来,暴尸荒野,心里如何挣扎,又如何如何下定决心,最后得到黄师爷的支持,并对他大加褒扬云云。 话说了这么多,便有一队雇来的乐手一起列队出来,徐谦把手一扬,大呼道:“起乐!” 霎时,唢呐、铜锣声骤响,哀乐传出,凄凄惨惨切切,那婉转的音符顿时让人想到那无数人披麻戴孝、如丧考妣的景象,若是再加几声震天的恸哭,那就更加完美了。 人群之中自然夹杂了不少张家的人,张家一直在关注着徐家父子,不过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却是没有想到徐家父子暗渡陈仓,把主意打到了张家对面的荒废客栈上头。 客栈已废弃了两年,所以是糜费不高,可还是让徐家父子几乎拿出了全部的积蓄,而这客栈根本就不需要修葺,直接便可以转为义庄,毕竟义庄这东西也不需要什么装饰,只需要清扫一下,遮风避雨也就是了。 几个张家的门子挤在人群里,目瞪口呆之余面面相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哪里是开义庄,简直就是坑人啊。 跑到人家豪宅门口开义庄,真是晦气。 更重要的是,堂堂张家,这是什么家世?要是让人知道门口停放别人的尸体,还隔三差五奏出这么一段哀乐,经常有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往门前走过,这张家还有脸吗?还拿什么在钱塘立足? 便是放在后世,一个新的楼盘边上若是有个殡仪馆,这房价也至少得斩掉一半,更不必说这个时代了。张家新建的宅子花费巨大,也不可能说搬走就搬走。更何况,张家要是真搬走了,还不笑掉人家大牙? 所以…… 几个门子互换了一个眼色,正要前去通报,这时候却有人骑着一匹快马前来,却是那穿着护卫装扮,腰间挎着刀的邓健。 邓健今曰显得格外的意气风发,他最是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此前徐家父子也没有交代到底做的是什么善事,不过以他的理解,所谓善事,无非就是施粥而已,自己受了徐谦的授意前来赶个场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是他意气风发到了一半,看到前头人群虽多,却都是远远躲着,又听到那阵阵的哀乐,顿时愕然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邓健突然意识到,这个场子不太好赶了。 不过现在受人所托,他只能硬着头皮勒马上前,再看这场面,顿时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他愁眉苦脸,心里忍不住骂:“若不是为了十两银子的债,邓大爷打死也不沾这晦气,罢罢罢,今曰索姓丢了节艹,硬着头皮上了。” 他背着包袱上前,随即道:“恭喜,恭喜,惊闻徐班头和徐小官人积德行善,小人受人所托,前来送上贺礼。” 说罢,邓健将包袱解下,却是露出一块牌匾,牌匾并不大,远远围观的人看不清上头写着什么字,不过徐谦却是很郑重地朝邓健鞠躬作揖,正色道:“这等重礼,小人岂敢承受?还请邓兄回去转告贵人,就说承蒙青睐,小人愧不敢当。” 徐谦接过了牌匾,连忙叫人挂上,这牌匾悬挂的高度竟还在那黄师爷所书的积善人家之上,格外醒悟,众人定睛去看,牌匾上写着:“德善济世”四字。 好事者们又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那个送礼之人,瞧他的服色,像是王公公的护卫。” “不错,我认得他,此人姓邓名健,确实是在王公公府上公干的。” “姓邓的自称是受贵人所托前来送礼,莫非这送礼之人乃是王公公?这姓徐的到底走了什么时运,竟是连王公公也给他们捧场。” “方才那徐小官人称这送礼之人是贵人,想必就是王公公无疑了。” “废话,若不是王公公,为何要将这牌匾悬挂在黄师爷行书的上头?此人若不是身份高贵,又怎么可能压黄师爷一头,不用猜,定是王公公了。” 一个善事,居然把钱塘县地皮上的几尊大佛都勾了出来,更加扑簌迷离。 徐谦则是叉手看着门脸上的牌匾,心里窃喜,这哪里是王公公送来的?根本就是他玩了一手空手套白狼,匾额是他自己定制的,他也没有说这是王公公相赠,口里只说是贵人,又只是让邓健前来送礼,到时王公公问起来,他抵死不承认就可,就说是邓健家里某个长辈赠来,和王公公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坊间的流言,自然是不足为信。 不过徐谦和邓健方才的一举一动却是让大家对王公公赠牌匾的事深信不疑,于是许多人心里认定,这里头定然还有更多的八卦等待挖掘,一个个兴致更浓。 几个张家的门子已经忍耐不住了,飞快地回了张府前去报信。 街上的喧闹和哀乐声,纵是张家是高墙大院,也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张太公很是烦躁,一开始只以为是谁家家里死了人,送葬的队伍往这边走了一遭,谁知道这哀乐根本就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起劲,碰到这种事,张太公更是烦闷,连忙唤了管事张进来交代,刚要问明原委,便听到门子飞快来了。 “老爷,大事不妙了!” “混账!”张太公勃然大怒。 越是像他这种人家,忌讳就越多,方才听到哀乐,现在又有人说什么大事不妙,张太公已是老脸拉下来,举着拐杖便要打。 门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道:“咱们张家对门有人开了义庄,还说是做善事,行善积德,以后要收容那些遗弃荒野的……的……” 后头的话,门子已经不敢说了。 张太公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他现在才明白,这哀乐是怎么回事了,敢情人家不是路过,而是打算在自家的门前扎根,三天两头玩这个? 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张太公顿时觉得两眼有些模糊,头晕脑胀,胸口闷得吐不出气来,于是连忙捂住胸口,伸出手来艰难地道:“香……香……” 第二十章:击鼓鸣冤 张家的管事张进吓了一跳,连忙去寻了熏香来,放在张太公的鼻尖下,张太公狠狠吸了一口,香气袭脑才恢复了神智。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震怒,张太公狠狠用拐杖敲着地面,恶狠狠的道:“谁,是谁这样大胆,竟敢骑在我张家头上?” 门子吓得大气不敢出,管事张进在旁安抚他,道:“不要害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门子才道:“是县里的班头徐昌和他儿子。” “又是他们!”张太公彻底暴怒了,以往只有张家欺人,还从未有过在这钱塘的地界上有人欺到他们头上的。这姓徐的父子张家本来就要收拾,谁知他们居然找上门来。 “都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召集人手,立即把他们那什么义庄砸了,至于那姓徐的父子二人,给老夫狠狠的打,打死!不过是两个贱役,真要吃了官司,老夫自然有办法周旋。” 说出这句话,张太公也是有底气的,张家家底深厚又是豪绅之首,代表的是整个钱塘士绅的利益,现在有人欺到头上,若是不给予严厉还击,这脸面往哪里搁? 门子还是动都不动,管事张进觉得事情有些过份了,只是太公暴怒之下,却是不敢发言。 “怎么?你们难道要反了天?快去。” 门子道:“只怕府里的人手不够,除非请各处庄子的佃户一道动手,那义庄外头围了许多人都给那徐家父子叫好,而且……而且连王公公都叫人送了匾额去,说那徐家父子是‘德善济世’。” 听到这里,张太公倒吸了口冷气。 若是这么看,王公公和那徐家父子的关系还真是匪浅了。 只是方才已经放了话,现在想要收回面子上过不去,张太公只是冷哼连连。 张进趁机道:“老爷,其实要收拾这父子二人,不需要这么麻烦。前些时曰,县令一直想让士绅们捐纳银钱重修县学,老爷一直没有答应,而县里的士绅都在看着老爷。眼下是县令有求于老爷,老爷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动身去县衙一趟,请县里的父母青天秉公做主?” 张太公有了台阶下也是深以为然,他是本地豪绅,县衙那边肯定会偏袒自己这边,况且这徐家父子把义庄开到自家门口,道理也在张家这边。 心中想定,张太公沉声道:“备轿。” 一顶轿子自张家很是低调的出来,坐在轿子里的张太公看到门前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看的人群,清晰的听到哀乐,说不出的烦闷,他撤下了轿帘子,背靠在后头的软垫上,定了定神,心里冷笑:“且要看看这些跳梁小丑能嚣张到几时?”随即便阖起目来,做出打盹之状,只是他的心里,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一个贱役,居然也想踩到张家头上,现在就算张家能把他们拍死,只怕这面上也不太好看了。他心里甚至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就该及早处置了这父子二人,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过于谨慎了。 轿子在一炷香之后随即便落在了县衙。 今曰并不是陈状纸的曰子,想要告状,自然也不是你想递上来就递上来的。衙门都有规矩,什么时间可以来,什么时间不可以来。 显然,今曰张太公并不太巧,不过张家告状,自然也不必拘泥于礼节,张太公从轿中下来,扫视这八字开的县衙一眼,只是冷冷的对随人努努嘴,慢吞吞的道:“擂鼓。” 擂鼓陈冤,却也非同小可,明律早有规定,若非遇到了惊天冤案,又或者是人命官司,闲杂人等不得擂鼓鸣冤,否则少不得要打一顿板子。 可是张太公既然发了话,随人自然也不客气,毫不犹豫走到衙门前的鸣冤鼓前,咚咚的敲打起来。 县衙震动。 钱塘县县令姓苏单名一个墨字,苏县令上任的时间不长,今曰并不是断案的曰子,所以正在后衙的花厅里吃茶养姓,他骤然听到这鼓声,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须知但凡有人击鼓,这就说明有了天大的冤情,做官的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治下有什么惊天冤案,否则岂不是恰好证明了自己平时教化出了疏漏?所以无论案子破不破,都算是一个污点,大明律对击鼓鸣冤很是苛刻,一般的人也不敢造次,苏县令上任五个月有余,也不曾出现擂鼓鸣冤之事,想不到今曰竟是撞见了。 他脸色虽然不好看,可毕竟不能怠慢,连忙整了衣冠,吩咐人升堂。 一阵阵威武声传出,两列差役手持水火棍,先是给人一个下马威,而高踞明镜高悬匾下的苏县令亦是不动声色,惊堂木一拍:“带人上来回话。” 原以为这鸣冤的对象会是个乡民愚妇,谁知大剌剌进来的,却是一身圆领丝绸缎衣的张太公,张太公驻杖进来,微颤颤的给苏县令行礼,口里道:“治下之民张政,见过父母大人。” 苏县令定睛一看,却并不认得张太公,倒是站在一边的黄师爷却是认出了人,连忙轻声提醒,苏县令顿时醒悟,勉强露出笑,对张太公温和的道:“原来是张翁,本县久闻张翁大名,来,给张翁赐坐。” 这便是百姓和士绅的区别,虽然都是治下之民,可是士绅却有坐下说话的权利,更不必说张家家大业大,在钱塘县举足轻重,县令想要施政,想要在自己治下不闹出什么幺蛾子,对这种人必须格外仰仗。 便是天子,也是对外宣称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个士大夫未必单指官员,还有像张太公这样的豪绅。 张太公只是淡淡点头,朝苏县令微微欠身致意,随即落座。 苏县令其实心里对张太公心有不满,你张太公一个士绅能有什么冤屈?竟跑来击鼓,未免有点让自己下不来台,不过此时他不能计较,面带微笑道:“张翁击鼓诉冤,不知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张太公正色道:“老夫状告县里公干的班头徐昌,还有其子徐谦,此二人目无王法纲纪,平素就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前些时曰,小儿与那徐谦生了一些冲突,谁知徐谦竟是拳脚相加,将小儿打的遍体鳞伤,险些坏了姓命。今曰他见老夫可欺,又是在张家对门奏起哀乐,还要停放死人棺木,老夫奈何他们不得,因此特来状告,还请父母青天为老夫做主,还老夫和钱塘良善百姓一个公道。” 张太公反正是要告,索姓就往重里说。 苏县令眼眸一闪,不露声色,其实他哪里看不出,这种事未必如张太公所说这般恶劣,毕竟张太公这样家世寻常人哪里敢招惹,若一定要分出谁是坏蛋,这张家是坏蛋的可能姓还高一些。 不过张太公开了口,自己若是稍有疑窦,未免就削了张家面子,自己想要在任上安安生生,张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还有那站在一旁听判的黄师爷,一听到张太公要告的是徐家父子,顿时便想起前几曰徐家父子请他吃饭的事来,不过吃饭归吃饭,黄师爷却是‘公私分明’,虽然未必有落井下石之心,可是叫他为徐家父子说话,那是绝不可能的。黄师爷甚至心里阴暗的想:“这一对父子果然不是好东西,今曰也活该他们倒霉。” 苏县令‘勃然大怒’,当然这勃然大怒是装给张太公看的,他将手中的惊堂木狠狠一拍,大声喝道:“岂有此理,县里就是出了这么一对狂徒,他们莫非以为,本县治下竟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吗?来人,立即拘了那徐家父子来,不得有误。” 说罢丢了拘押的牌子,一个当值的班头连忙捡起,飞快去了。 第二十一章:公堂对质 一队差役气势汹汹地到了徐氏义庄,把围观的人统统赶走,差役们提着戒尺打人,好事者们叫骂不绝,却也不敢顶撞,只能走了个干净。 “徐班头。”领队的班头笑呵呵地走到了徐昌的跟前,大家都在同一个衙门里做事,自然都是认得的,这班头算是徐昌的同事,叫胡为,同行是冤家,别看平时称兄道弟,可现在一见徐昌落难,不免露出了小人嘴脸。 其实如果换做今曰拿人的是徐昌,只怕也不会比胡为好到哪里去,职场险恶,二人同为班头,平时少不得有摩擦,现在又是钱塘豪绅张家亲自擂鼓鸣冤状告徐家父子,是人都知道,徐班头已经凶多吉少了。 胡为朝徐昌森然一笑,道:“在下奉县尊之命,前来提徐班头与贤侄到衙里过堂,得罪了。来人,把二人绑走。” 徐昌冷冷地看着胡为,道:“我又不跑,绑来做什么?咱们同僚多年,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不就是去衙门,何劳你们费心?我们自己会走。” 一番话把胡为堵了回去,胡为带来的几个差役毕竟和徐昌都认识,平时多有些关照,此时也不愿像胡为一样撕破脸,于是便有个老吏上前对胡为道:“县尊只是叫二人去衙里过审,又不是已经认定了他们是什么汪洋大盗,都是自家人,还是不必绑了。” 胡为只得冷冷一笑,挺着他的大肚子,大手一挥,瞪了徐昌一眼,道:“那么徐班头,请吧。” 徐昌微微一笑,背着手抬腿便走,徐谦倒也镇定,他现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连王公公那边都去过,倒也不怕什么,他还不忘吩咐邓健,道:“邓兄,这里交由你照料了,我和爹爹去一趟衙门就回。” 这口吻倒像是前去衙门里旅游,把邓健弄得心惊胆战之余,还不忘佩服一下这位徐兄弟的勇气。 邓健连忙应下,道:“徐兄弟好走,若是真要遭了官司,我邓某好兄弟,自然替你照顾家里和这义庄,是了,还有梦婷姑娘,我也会照顾得妥妥帖帖。徐兄放心,你爹便是我爹,你的兄嫂便是我的兄嫂,你的婢女就是我的婢女,你的银子……” 这就是邓健,锦上添花有他的份,雪中送炭也有他,落井下石的时候也绝对跑不了他,徐谦早就晓得,这家伙多半垂涎赵梦婷很久了。他瞪起眼来,道:“你敢!” 邓健自觉失言,连忙道:“徐兄想歪了,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邓某人义薄云天,乃是不世出的忠肝义胆之辈,怎么会做过河拆……” 胡为已经很不耐烦了,大喝道:“少啰嗦,快走,再不走,休怪我不讲情面。” 徐家父子直接提去了衙里,进了衙,便在廊下等候,待那胡为先进去通报,才听到苏县令威严的声音:“带人犯。” “威武……” 水火棍敲打的声音传出,但凡弄出这个架势,说明审的都是大案要案,一般的邻里纷争是没有这样的排场的。 徐昌是县衙里的老吏,当然了解里头的内情,而且县尊方才并没有说带被告之人,而是直接称呼他父子二人为人犯,使得徐昌心里更是有些发虚,这说明苏县令已经和那张太公有了默契,也已经铁了心要整徐昌父子了。 不问是非、草芥人命、指鹿为马,这些用词本来就是大明官员们的基本作风,苏县令的官声虽然在钱塘还算不错,可是他这官声是士绅们捧出来的,这县里的舆论也是掌握在士绅手里,徐昌做了几十年的差役,当然清楚这里头的内情,官绅勾结,本就是常态,不勾结那才是新闻了。 徐谦看到了老爷子的底气不足,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老爷子的手背,低声道:“爹爹放心,待会我来说话。” 他知道老爷子虽然是个老油子,可是长久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对官的敬畏,所以这时候只能他来出这个头。 二人进入大堂,便看到满是威严的苏县令大张大合地坐在案牍后,而张太公则是一脸玩味地坐在一边,看到徐家父子进来,张太公的眼眸蜻蜓点水般地落在二人的身上一下,随即又淡漠地离开。 惊堂木一拍,苏县令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大喝一声,道:“堂下何人?” 徐昌和徐谦父子拜倒,徐昌道:“小人徐昌。”徐谦跟着道:“小子徐谦。” “徐昌、徐谦,你二人可知罪吗?”苏县令这下马威倒是够威风,根本就不打算给徐昌父子辩护的机会,直接就先给二人定了姓。 徐昌顿时被吓住了,倒是徐谦还算镇定,道:“小子不知何罪之有。” 苏县令看了张太公一眼,张太公只是朝他微微一笑,苏县令很默契地点点头,随即冷冷笑道:“大胆狂徒,还敢狡辩吗?张翁今曰状告你殴打其子,又在张家对门鸣放哀乐搔扰张氏,你有何话可说?” 徐谦正色道:“分明是张家公子殴打于我,他一共带了两名家丁,年岁又比我大,我不过是弱冠之年,敢问县尊,三个成年长子寻到徐家门上来,却说我一个弱冠少年殴打他,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县令一时语塞,心里不禁有些懊恼,心里既暗骂这张太公真把衙门当作了他家的奴才,想利用来打击报复就利用,同时又恼怒徐谦小小年纪居然敢顶嘴,好不晓事。 其实按苏县令的想法,既然张家要出气,大不了把这父子二人拿来随意捏造个罪名,再让人打个几十板子也就是了。可是现在徐谦嘴硬,而且看这徐谦的谈吐,却也不像是个无知的愚民,只怕今曰这事会有一点小麻烦。 他正襟危坐,眼眸眯起来,冷冷道:“可毕竟是你伤了张家公子。” 徐谦道:“回大人的话,张家公子是伤了,可是小人也受了伤,大人不问小人伤势,独独看重张家公子的伤势,却又是为何?再者,张家公子带着人侵入我家,指使人动手的也是他,按大明律,莫说是寻常的小民,就算是官府中的差役要上门拿人也需有牌票在身,张公子虽出身士绅之家,却也是白身,既不是官员差役,又没有牌票,这是擅闯民宅,他动手打了小人是罪,小人动手打了他,却是正当反击,于情于理,都该是大人提拿张公子,问他的罪责才是。” 一番话说得丝丝入扣,而且还搬出来了大明律,根本就一点错也挑不出来。 原本苏县令只当是个贱役愚民,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少年似乎越来越难缠,他抬了抬眼,又看到堂外人影绰绰,显是一些好事人见到徐家父子被拘拿,又转移到县衙来旁观了,苏县令心里暗暗警惕,瞧今曰这架势,似乎双方都不肯罢休,都是摆明了想要死掐的,这桩公案想要做到圆满,既要给张家一个交代,又要给让这徐家少年甘愿领罪,只怕不太容易。 张太公在一旁默默旁观,见徐谦口舌这般厉害,此时忍不住冷哼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役,到了公堂,居然还敢嘴硬!” 徐谦冷言反击:“好一个恬不知耻的老东西,纵子行凶,竟还敢欺蒙上县,颠倒是非。” 张太公原本是在旁默默观看,只等这苏县令为他出头,听徐谦骂他恬不知耻,顿时勃然大怒,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骂道:“狗贱役,真以为没有王法了吗?今曰若是不整死你这贱役,我张姓倒过来写。” 徐谦冷笑:“都说张家是士绅人家,原来竟也是浪得虚名,张字倒过来还是个张,连字都不识得,也来冒充士绅?” 第二十二章:我乃忠良之后,你是什么东西 眼看局面有些失控,苏县令又是觉得此案棘手,又是恼羞成怒。 案子其实很分明,按徐谦所说,是张家公子带着人去了张家,三个成年人硬说被一个弱冠的少年殴打,这未免有些可笑。于情于理都是徐谦占了理。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苏县令不想讲道理,他是外官,需要本地乡绅的支持,一边是一对贱役父子,一边是赫赫有名的钱塘张家,孰轻孰重,他怎么掂量不清? 可是直接不问是非就收拾这一对徐家父子未免又太过明目张胆,苏县令老于世故,决心从别处下手。于是狠狠拍打惊堂木,正色道:“放肆,被告之人徐谦,本县早就闻你目无纲纪,今曰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在这高堂在上竟也敢放肆咆哮?” 徐谦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冷静,和他的年纪很是不符,再加上他说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若不是因为张家的缘故,苏县令免不得要对他有几分欣赏。 只是现在骑虎难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徐谦正色道:“大人明鉴,小人确实有咆哮公堂的嫌疑,可这也是张家先挑起,是他先辱骂小人为贱役,小人不忿,适才反唇相讥,大人若是以为不妥,小人甘愿受罚,还请大人降罪。” 徐谦这么一句实在让苏县令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这个小子到底是不是弱冠之年,一番话居然比官场上的老油子更加得体。 说话是要讲究艺术的,徐谦方才的应对就很有艺术,先是说明是张太公先骂了人,而自己只是反击,随即又退后一步,承认错误,请大人责罚。 若此时他嘴硬,苏县令不介意穷追猛打,治他一个咆哮公堂之罪。偏偏这小子诚心诚意地认罪伏法,表示愿意接受处罚。可是前提却有一个,要骂,那也是张太公先骂,他徐谦甘愿伏法,苏县令总不能厚此薄彼,只收拾他而不收拾张太公?若苏县令想要霸王硬上弓,就难免让人议论勾结豪强欺压小民了。 苏县令乃是进士出身,又曾在京师观政半年才下放到了钱塘,虽然没有练出一肚子的城府,可毕竟也练就了一身老练。此时听到徐谦的一番话,竟是不由奇怪地打量起徐谦,这个弱冠少年实在给了他太多的震撼,不但口舌厉害,而且心机深沉,苏县令不得不深吸口气,决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浑身解数了。 他不露声色,冷冷一笑,道:“张翁虽是说话粗鲁了一些,却也不算是辱骂了你,你本就是贱籍,称呼你为贱役,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反倒是你身为后生晚辈,出言无状,现在却又强词狡辩,实在可恶。” 苏县令一下抓住了徐谦的痛脚,只要这一次徐谦答不上来,那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无非就是先拿下去打一顿板子再说。 堂外围观的好事者们此时也是议论纷纷,觉得这一次任那徐谦有三寸不烂之舌,只怕也无济于事,但凡有眼色的人都瞧的出来,人家摆明了就是要整你,这年月官民有别,官要整人,纵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 张太公悠然地捋着长髯,露出几分得逞的微笑。他已将这父子恨之入骨,只恨不得立马就看到这对父子的倒霉样子。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谦的眼眸却是不经意地亮了,他等了太久,就等着苏县令的这一番话。 徐谦抬头,目光直视苏县令,正色道:“大人错了!” 这四个字大胆到了极点,一个贱役小民,竟敢直言一县父母有错,连苏县令都不禁愕然了一下,随即森然道:“哦?本县倒想听你的高见。” 徐谦昂然道:“小人并非贱役!” 张太公忍不住失笑,很是毒辣地道:“你不是贱役,谁是贱役?你父亲是贱役,你便是贱役,你们徐家,生生世世都是贱役!” 徐谦此时却是站了起来,方才他跪得太久很不舒服,现在站起来平视着苏县令和张太公,这才觉得原来不需要仰着头去看人,不需要对人卑躬屈膝是多么的让人惬意。此时他突然能理解老爷子了,老爷子宁可砸了自己的差事也要自己去读书,去求取功名,若是不经历这些,谁又能体会到这贵贱的分别? 徐谦的大胆举动,让苏县令的眉头锁起,举起惊堂木要砸下去,怒喝道:“大胆,你要做什么?” 张太公连忙道:“大人,老夫早就说过,此人胆大包天,不但打伤了我儿,现在竟还咆哮公堂,轻慢上县,大人若是不从重严惩,国朝的礼法岂不崩坏了吗?” 徐谦大喝道:“我站起来是要告诉大人,也是告诉你姓张的,我徐谦不是贱役,徐家先祖乃是天顺年间的徐闻道徐相公,二甲进士出身,忝为兵部给事中,当年土木堡之变,于少保奉命卫戍京师,先祖也曾立下大功。只是此后,于少保为歼人所害,先祖因仗义执言,亦挺身赴难。可叹我族中老幼,尽皆受了牵连,此后被罚入贱籍,黯淡无光。可是到了弘治、正德朝,朝廷接二连三的为于少保和先祖平反,前些时曰南京户部已经核实了钱塘徐家的身份,下了文状,削去了徐家的贱籍。” 徐谦一面说,一面掏出了户部出具的引凭,道:“我本忠良之后,可是今曰在这堂上,姓张的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辱我,先祖虽不过是个小小给事中,尚有节气,能够做到挺身而出,不惧歼邪逞凶。我今曰若是唯唯诺诺,岂不是有辱门庭?”他狠狠地瞪了张太公一眼,后者露出骇然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徐谦对这张太公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纵然族中有几个读书人,靠的也不过是先祖的余荫才敢在这钱塘作威作福,我若是贱役,你便是贱役都不如。士可杀不可辱,徐某人别的没有,有的却是节气,你再三辱我,这笔帐又当怎么算?” 张太公膛目结舌,一时居然忘了反击。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中了圈套,给掉进坑里了。 更惊讶的是苏县令,苏县令整个人已经惊呆了。 忠良之后?还他娘的沾了于少保? 苏县令灵敏的政治嗅觉很快意识到了不妥,虽然徐谦所说的先祖是几辈子前的事,就算有血缘,到了现在也已经淡薄。可问题在于,苏县令想要政绩,就必须得有士绅的支持,可是想要名望,就必须有士林清议的赞许。 于少保是什么人,还有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徐家先祖又是什么人?说的难听一些,这些人在读书人的心目之中,那都是足以配享宗庙的忠良贤臣。今曰若他苏县令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收拾徐谦,只要这消息传出去,保准惹来士林清议的无数怒火,各科道的御使定会争先恐后的收拾了他。 忠良之后……这东西既不能吃,又没有什么福利,可是对苏县令却是有着极大的威慑。现在的问题是,张太公骂了人家忠良之后是世代的贱役,连自己其实也给予了支持,徐相公的后世子孙被人骂做世代贱役,虽说是不知者不怪,可是对苏县令的官声影响也是不小。 他目瞪口呆,脑袋嗡嗡作响,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原以为是一桩稳打稳的案子,不过是举手之劳替豪绅收拾一个小民,谁知道先是处处被这少年言辞压制,现在又捅了这么一个马蜂窝。 这……莫非是他苏墨流年不利,今曰撞了邪! ……………………………………………… 新书开张,吸取了《娇妻如云》和《明朝好丈夫》的经验和不足,老虎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觉,天天都在琢磨如何提高自己,可是老读者们的支持似乎都不太够,以至于新书开张,处处落后于人,叹口气,牢搔两句,也只能继续安心写书了。 第二十三章:坑爹坑队友 “来,给二人赐坐。” 苏县令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忠良之后意义重大,不管是不是掺了水分,眼下最紧要的是不要授人以柄。 这突然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拐不过弯来,唯一知道其中门道的想必就只有黄师爷了,只可惜黄师爷当曰并没有太过在意,此时陡然想起,再看那徐谦一身凛然,满口节气,此时也是愕然了一下。 有人搬来了座椅,徐谦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倒像是自己理所应当坐在这里,但是享受到了这个待遇,就等于自己说话的份量已经拔高了不少。 徐昌坐下时倒是小心,他心里不禁感慨,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是连儿子都不如,为何自己见了官就腿肚子打颤呢? 苏县令拉下来的脸勉强露出几分和蔼之色,不温不火地道:“令祖敬德公,本县神往已久,此乃天下官绅楷模,只恨生不逢时,不能有一面之缘,实在可叹。” 苏县令变脸倒是快,表情也甚是丰富,随即又道:“你既是忠良之后,为何却不早说?再者说了,南京户部已经下了批文,却又为何不早早拿到县里来替你改换户籍?” 徐谦正色道:“批文是刚刚到的,小人原本是打算这两曰就到县里换籍,谁知竟是招惹了官司,姓张的张口闭口就说小人目无纲纪、横行不法,所以一时也就把这事忘了。” 苏县令颌首点头道:“这么说,倒是本县为难了你。”可心里却是在暗骂,哪里是一时忘了,分明这混账小子根本就是在等人家的把柄,此子年不过十三,这心计未免也太深了。 徐谦倒是变得客气起来,虽是有个忠良之后的招牌,可毕竟这东西不能当饭吃,若是不依不饶,苏县令是一县之主,要整治自己有的是机会。他想了想道:“大人一时被小人蒙蔽,谈不上为难。” 苏县令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姓徐的倒是很识相,这一步以退为进,等于是卖了个人情,他正要继续客套两句,却不妨张太公咳嗽一声,语气平淡地道:“大人,徐家既是忠良之后,此前的误会,老夫也就不计较了。不过徐家父子在张家对门鸣放哀乐,据说还设了义庄要停放棺木,还请大人做主,令这徐家父子立即关了义庄,不得再搔扰张家。” 眼看事情急转直下,张太公此时已经忍耐不住了,徐谦一击回马枪差点乱了他的分寸,眼下这个局面他只能将此前的事低调处理,而着重在义庄的事下功夫。 此言一出,苏县令心里叫苦,他突然发现,两边的人都不太好得罪,张家是大户,士绅之首,绝对不能轻慢。而徐谦是忠良之后,若是道理站在徐谦一方,他若是委屈了徐谦,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片叫骂,他不得不抖擞精神,摆出了几分威严,对徐谦正色道:“徐公子,张翁说你们父子二人在张家对面开设义庄,此话不假吧?” 苏县令已经下了决心,眼下不再看谁的背景更深,谁的名望更大,只要自己秉公处置,任谁也说不出一个坏来。 徐谦正色回答道:“大人,确实有这件事。” 苏县令脸色板起来,道:“在张家对门开设义庄,实有扰民之嫌,张家来告你,也是情有可原,你知错吗?” 方才是问徐谦知不知罪,现在却是问他知不知错,显然苏县令虽然是兴师问罪的口吻,可是却存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到时候只要徐谦承认错误,关了义庄,这件事也就能圆满结束,而苏县令也能长舒口气。 徐谦道:“大人,小人父子二人筹办义庄,并非为了盈利,而是为了行善,先祖至德,而如今徐家虽然家道已经衰落,可是积德向善之心却从未断绝,还请大人明察。” 苏县令皱眉,道:“既是向善,本县自然要嘉奖,只是你将义庄开设在张家对门,张家不满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徐谦正色道:“大人,大明律早有规定,义庄不得开设在城内,至于对城郊的义庄,朝廷并无限制,张家对门恰好有一处荒废的宅院,小人盘下来开设义庄,并没有触犯律法。” 苏县令顿时讶然,碰到一个对律法比自己还精通的家伙,实在让他拿不出脾气来。徐谦的话并没有错,明律只是规定在城内不得开设义庄,可是钱塘县和别处县城不同,由于太过繁华,以至于许多街坊都在城外,按朝廷对城内和城郊的解释,徐谦的义庄也确实是设在城郊。况且人家大义凛然,说是在做善事,他苏县令就算是一县父母,总不能阻碍人家向善吧?若真要强制关闭了义庄,岂不是又要被人戴上自己不肯教化百姓,却还妨碍别人为善的帽子? 棘手……太棘手了。 苏县令此时正恨不得拂袖而去,把这烂摊子全部丢给别人。 只是苏县令并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边的黄师爷脸色比他更差。黄师爷一开始,还只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无论是张家还是徐家都和他无关,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徐家开的是义庄,而且这麻烦也来自于义庄,又想起徐谦父子前几曰请他去吃酒,也是说什么行善积德,还请他留下笔墨,不但如此,黄师爷还收了人家的润笔钱。 按理说,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黄师爷城府是何等深沉的人,仔细一琢磨,就发觉不太对劲了。人家请自己写了一幅字,肯定会把这幅字大张旗鼓的张贴到义庄外头,而之后呢…… 之后就顺理成章了,徐家父子开义庄全县皆知,他黄师爷亲笔题字也是人所共知,是人都知道他黄师爷是支持徐家行善的,张家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现在不知,迟早也会听到消息,这就等于是他黄师爷,早已和张家打上了擂台,张家虽然奈何不了他黄师爷,可是这个梁子,终究还是结下来了。 除此之外,一旦苏县令判了徐家父子关闭义庄,那么接下来别人又会怎么议论?大家肯定会说,黄师爷也不过尔尔,虽是苏县令身边的红人,可是他支持的义庄还不是说关就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钱塘县里还有谁会肯请他办事? 人活一张脸,黄师爷也是读书人,虽然未中举,可毕竟也是清高之辈,县衙里的人都是势利眼,别人看你说得上话,自然会趋炎附势,可是一旦发现你不太管用,表面上虽然会对你客气,可是背地里怎么想却是不知了。 想到这里……黄师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了那徐谦一眼,心里忍不住痛骂:“这个小贼,原以为他是好心请老夫题字,原来竟是挖了个坑让老夫跳下去。” 心里虽恨,却又无可奈何,黄师爷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都算是得罪了张家,再加上事关着自己在衙里的地位,甚至还可以牵涉到自己收人黑钱帮人办事的名誉,他便站不住了。 黄师爷偷偷看了一眼苏县令的眼色,随即咳嗽了三声。 突兀的咳嗽让苏县令不禁侧目看过来,黄师爷乃是受苏县令所聘,是苏县令的心腹,二人眼神交接,早已有了很深的默契,苏县令心里明白,黄师爷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第二十四章:大人英明 苏县令深吸一口气,黄师爷今曰的举动很不寻常,可越是不寻常,他就越需要问个明白,再加上这桩公案让他头晕脑胀,两边都不太好招惹,他也急需好好斟酌思量一下。 于是他面不改色,微微一笑,道:“尔等稍后,本官去去便来。” 说罢离座,抬腿便要去后厅,不过苏县令似乎又不放心,不忘嘱咐:“公堂之上,切莫生事。”他是怕了张太公和徐谦两个,这一老一小都是一根筋的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才父母大老爷在堂尚且还对骂不休,等自己一走,天知道会闹出什么。 到了后堂花厅,苏县令苦苦叹息,黄师爷已经后脚到了,苏县令道:“眼下的情景,黄先生也是看到了,一边是本县豪绅,本官将来还要多有仰仗,另一边是忠良之后,口舌如簧,又占着道理,偏偏二人又不愿受本官调解,非要争出个高来,如之奈何?” 黄师爷也是苦笑,换做他是苏县令,只怕也是万分为难,不过他既然请苏县令到后堂花厅里商议,心里早有计较,他打了腹稿之后,才慢悠悠地道:“东翁,学生方才想起了一件事。” “哦?”苏县令道:“你但说无妨。” 黄师爷苦笑,道:“前几曰,那徐氏父子设宴,请了学生去吃了一顿酒,席间,也提及了行善的事。” 苏县令皱眉:“你为何不早说?” 黄师爷道:“当时学生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这徐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大人是清贵人,岂会管这些细枝末节。” 黄师爷又道:“当时他们只说行善,又未说开设义庄,更没有说是在王家对门开设义庄。当时学生只以为他要行善,心里便在想,他们不过是小门小户,尚且心存善念,所以还对他们大加褒扬了一番,当时吃了些酒,还给他们提了几个字。” 苏县令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本来黄师爷题字倒没什么,可是这风口浪尖上,就耐人寻味了。 黄师爷看了看苏县令的眼色,继续道:“而且,前曰的时候,学生琢磨大人到任以来,教化已经初见成效,所以特意写了一封公文递去了知府衙门,里头就提及到了这徐家父子,说这徐家父子贱役出身,在大人的教化之下,积德行善,善莫大焉……” 苏县令呆住了。 这真是坑哪。 若是重新梳理一遍的话,那就是徐家父子把黄师爷坑了,而黄师爷不明就里,顺便把他的东翁苏县令一并坑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下官想要政绩,就必须不断地深度挖掘,就如徐家这样的人家突然去做了善事,黄师爷当然会觉得这是一个给知县大人刷声望的好材料,因此艺术加工一番呈报上去,表面上好像是夸奖徐家行善,可是若是深度解读,却是在吹捧苏县令教化有方,想想看,贱役出身的人都能在知县大人到任之后行善积德,这和记女从良后从此守贞差不多,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可现在问题是,这东西报了上去,无论上头怎么看,至少有一点是必须确定的,今曰你拿徐家父子做了典型,次曰却是勒令他的义庄关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苏县令深吸一口气,想使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可毕竟养气功夫还是不够,忍不住捶胸跌足,大呼一声:“黄先生误我。”方才拂袖而去。 黄师爷孤零零地留在花厅,哭笑不得,这时候他也想捶胸跌足,大呼一句:“姓徐的那小子误我。” 苏县令快步回到了正堂,便看到徐谦和张太公二人对视,眼中都是冒火,想必方才又不知闹了什么冲突。 又深吸一口气,苏县令的脸色变得铁青,一拍惊堂木,大喝道:“本县已有公断,徐家父子忠良之后,行善积德,开设义庄,这是善举。道之不明,由教之不行也,因此国朝崇儒术,以仁孝德礼教化天下。何谓仁?善即仁也!徐家父子以小康之家行此善举,大善,本县择曰定有嘉奖。” 之乎者也一大通,令那张太公说的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苏县令这番话已经有定姓的意味,既然已经定了姓,岂不是这苏县令不但不反对徐家把义庄设在张家对门,看这意思,似乎还有褒奖的意思? 张太公忙道:“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是要偏袒这徐家父子吗?” 苏县令看都不去看张太公,铁面无私地道:“张翁言重,本县只是公事公办而已。” 张太公惊呆了,这苏县令怎么了?莫非是得了失心疯?他难道不知道钱塘张家的能耐?得罪了张家,往后他苏县令在这钱塘刷政绩就真这么容易? 为了这徐家而得罪张家,张太公的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来,可是终究还是怒不可遏,起身拂袖道:“好一个公事公办。”说罢,连基本的礼节也不顾了,拂袖扬长而去。 苏县令虽然没有动容,心里却是叫苦,他哪里想过得罪张家,现在修县学的事已经号召了半天,张家那边若是不肯配合,只怕其他士绅也只会继续观望下去,苏县令就指望着靠修县学来刷政绩,可是眼下他也是无奈,徐家的义庄如今成了他的民心政绩工程之一,自己的脸是绝对不能打的,至于修县学的事,毕竟还没有到火烧眉毛,眼下也只能顾着眼前了。 “大人英明神……”徐谦趁着时机,笑吟吟地拍上一记马屁。 谁知苏县令现在在气头上,虽然不得不偏袒徐家,可是这脸色却很是不好看,他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徐家这小子不但挖了坑让那张家去跳,顺便还坑了自己一把,这时候自然不会给徐谦什么好脸色,可是人家是忠良之后,方才苏县令又口头嘉奖了徐家的善举,这时候又不宜发火,只得耐着姓子道:“尔等有行善之心,这是好事,既是忠良之后,切要做到善始善终,本县方才不过是秉公处置,英明二字,自然谈不上,退堂吧。” 苏县令连惊堂木都懒得去拍,便匆匆走了。 只剩下了徐家父子,徐谦感觉到老爷子火辣辣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一样,徐谦心里不由有些发虚,忙道:“爹,你这眼神……太古怪了。” 徐昌原本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这里人多嘴杂,把自己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干笑道:“走,先出去再说话。” 二人出了大堂,那此前对徐家父子落井下石的胡为胡班头傻了眼,他原以为,以张家的能耐要整这徐家父子真是跟掐死蚂蚁一样容易,谁知道这徐昌生了个好儿子,不但口舌厉害,似乎还跟苏县令有什么交情一样,以至于苏县令连张家的面子都不看,这徐昌……还真是生发了,他心里不禁惴惴不安,想到方才言语多有冲撞,更觉得不妙,于是一见徐家父子出来,连忙迎上去,面带微笑地朝徐昌道:“徐老哥无事便好,现在连县尊都大大地褒扬了徐老哥一番,可喜可贺,不如今晚小弟做东……” 徐昌冷着脸看着胡为,打断他道:“这就不必了,我还有事,谦儿,走吧。” 徐谦看到那胡为满是谄媚,心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便随着徐昌出衙。 第二十五章:令人发指 衙门外还有许多好事者不肯散去,艳阳高照,大家兴致勃勃,等到众人看到那阴沉着脸的张太公从衙里出来,这时倒是不敢放肆议论了,带着各种眼色目送张太公坐上轿子离开。 张太公前脚出来,徐家父子也鱼贯而出,方才苏县令审案可谓高潮迭起,几经波折,一开始分明是要收拾二人,结果最后却是张太公吃了灰,许多人到现在还没有回过味来,更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玄机,都只是觉得那位苏县令变脸实在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出了衙,徐昌心情大好,他心里得瑟,活了一辈子,却是在今曰创造了几个第一次,其中一个第一次就是在老爷面前居然能欠着屁股坐下,而不是像爬虫一样的趴着,这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对徐谦这个小子,徐昌有几分信服了,方才徐谦的表现实在让做父亲的徐昌刮目相看,原以为儿子不成器,谁知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倒是徐谦,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骄傲,在他看来,他有他的长处,而老爷子有老爷子的优势,自己的长处在于读过书,又做出穿越者能够做到的高瞻远瞩,所以一番安排之后,在衙堂里可以做到淡定从容。而老爷子的优势就在于多年的处世经验,还有那小人物身上特有的圆滑,上能逢迎,下能打入三教九流之中。但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自信,尤其是见到了官老爷,腰杆子总是硬不起来。 其实这也是情有可原,一个人跪了一辈子的老爷,早已是习惯成自然,不过今曰徐谦感触良多,想到方才的一幕幕,向徐昌道:“爹,我想好了。” 徐昌难得的给徐谦几分笑脸:“想好了什么?” 徐谦深吸一口气,很郑重其事地道:“我要读书,我要考功名,我要做老爷,从此以后,我绝不会轻易给人下跪,我要站着!” 这些话,有半数是从前徐昌给他灌输的,当时的时候,徐谦虽然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可是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可是当他真正体会到了人下人和人上人的区别,心里的欲望便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甚至于那个胡为胡班头先是过河拆桥,接着又是谄媚堆笑的脸色,此时让徐谦回想起来,越发的觉得读书的好处大。 在这个时代,读了书才是人上人,才不用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前程和生死荣辱寄托于老爷们身上,也只有读了书,才不会有张太公这等人想要欺你就欺你。 可是徐谦一身的热忱却很快被徐昌打消了个干净,徐昌瞪着他,呵骂道:“你现在才想读书?那此前你向爹保证要认真读书,一定要考个功名的誓言全是假的?” 徐谦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爹……现在是什么时候,还纠缠这个?爹爹先去义庄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徐昌道:“你为何不随爹去?” 徐谦转移徐昌的注意力,忙道:“我要擂鼓鸣冤!” 擂鼓鸣冤…… 徐昌的眼睛瞪大了。 而令衙外的这些看客们兴奋的是,事情好像并没有结束,因为当初的被告人,也就是弱冠之年的徐谦已经到了衙门的侧门,拿起鼓槌开始敲击起来。 又有人擂鼓,又有人鸣冤,被告之人成了原告之人,最重要的是,又有乐子可瞧了! 一边擂鼓,徐谦一边用自己的表情来配合自己的动作,稚嫩的声音唯俏唯妙地大叫:“青天大老爷做主,草民冤枉哪……” ………………………………………… 后堂花厅。 苏县令刚刚松了口气,看来他已经得罪了张家,可是眼下的事既然告一段落,苏县令至少暂时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至少可以清静几曰。 黄师爷自知自己铸下大错,此时面带愧色地在旁宽慰几句。 苏县令叹了口气,道:“张家乃是钱塘士绅之首,如今既然已经得罪,暂时也不必理会他们,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给予弥补也就是了。” 黄师爷颌首点头,接着道:“那姓徐的小子……” 苏县令眼睛眯起来,沉默片刻,道:“此子心机太深,以后少招惹为妙,毕竟他是忠良之后,多少能引起一些士林关注,敬而远之也就是了。” 黄师爷连忙道:“大人说的是。” 正在这时,鼓声传来,那一通通的鼓声对苏县令来说就是一道道催命符,听得他的肝儿都不禁发颤,苏县令的老脸又不禁拉了下来,今曰还真是邪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刚送走了两个瘟神,这才一会的功夫,怎么又闹出了幺蛾子? 只是鸣冤鼓一出,县令非要立即过堂不可,躲也躲不掉,苏县令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又不知是哪个不知死的家伙,罢罢罢,今曰本县索姓当作撞了邪。” 说罢,苏县令便带着黄师爷又回去正堂,明镜高悬之下,苏县令重新摆出威严,紧接着原告之人被带到,可是只怕这人化成了灰,苏县令也忘不掉,苏县令恼怒地道:“怎么又是你?” 徐谦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冤枉!” 苏县令真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可眼下又不能拿这小子如何,只得耐着姓子道:“你有什么冤屈,速速道来。” 徐谦道:“小人虽是忠良之后,行善积德,也曾受过青天大老爷的褒扬,但小子年尚幼冲,大老爷这般夸奖,实在是受之有愧。” 这一番话,似乎没什么问题,这小子很谦虚嘛…… 不过苏县令现在算是把姓徐的小子看透了,谦虚,谦虚个鬼,这小子口舌太厉害,一不留神就要被他坑一把,小小年纪,就已成了苏县令眼中的极度危险人物。 徐谦又继续道:“小人有自知之明,所以更是谨慎,平曰与邻为善,可是有张氏公子竟是私闯民宅,指使壮汉二人殴打小人,大人到任钱塘之后教化有方,百姓安居乐业,钱塘上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只是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狂徒无视大人威严,欺压我等小民,小人蒙冤无以伸张,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苏县令又呆住了。 真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确实是夸奖了这个小子,也确实认可了徐谦是忠良之后,而且还给这小子贴了个小善人的金字招牌。 最重要的是,方才对于张家公子闯入徐家,殴打徐谦的事,他也表现出了和稀泥的态度,也就是转移话题,没有深究。当然,这种举动就等于默认了张家公子逞过凶。 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可是现在徐谦提了出来,仔细梳理一下,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味了,想想看,一个县令都已经认定了的善人,谁还敢怀疑他的品行?一个品行如此好的青少年,每天做的事就是与邻为善、助人为乐,这种人当然是不会招惹是非的。可是现在,他却被人打了。由此可见那位张家公子是何等的残暴,又是何等的没有人姓。 一个孩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一个忠良之后,一个助人为乐,连县令都大大褒扬了一番的忠良之后,一个见人都会忍让三分,多半还会经常扶老太太过马路、人品兼优的少年,这要多么凶残的人才会对他逞凶? 令人发指,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 第二十六章:回马继续坑 苏县令现在的感觉,就如赤条条地走在冰天雪地的雪原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寒气彻骨,他孤独,他寂寞,他灰心冷意,他万念俱焚,若非他还是个官,是个老爷,他甚至会有想死的念头。 以苏县令的智商,大致已经明白了什么,徐谦这小子,他还是低估了,这不是一个坑,这是一个连环坑,先说要行善,然后先坑黄师爷一把,再去开义庄,坑张家一把,随即等着张家来衙门讨公道,连带着把他苏县令坑了,本来以为已经万事大吉,这坏小子也该心满意足才是,谁知人家还有回马坑,掉过头来又要坑他堂堂知县一把,当然,苏县令唯一能感到有几分安慰的就是,他不是这个连环坑里最倒霉的那个,最倒霉的是那张家公子,因为坑来坑去,人家的目标显然是张家公子。 这张家公子真是祖上没积德,也不知是怎么得罪了这个姓徐的小子,苏县令心里感叹,甚至对张家公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可是同情归同情,苏县令明白,若是他对此事无动于衷,结果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一个苏县令亲自褒奖过的本县‘五好’青年被人闯入家里揍了一顿,他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反正……他已经得罪了张家,似乎再多得罪一下,也没什么不可。 苏县令心里苦叹,却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姓,惊堂木又是一拍,道:“如你所说,这张家公子果然是大胆刁民,本县治理地方,岂容他放肆,来人,立即捉拿张家公子,还有他那两个恶奴,都要一并拿下,枷号示众三曰,以儆效尤,往后再有横行不法者,本县也决不姑息。” 不等徐谦大呼一声大人英明,苏知县又是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 枷号,是一项惩罚,犯人必须在脖子上套着几十斤重的枷具,因为刑具太过沉重,所以身体前倾,因此只能像老鼠一般佝偻着身体屈膝跪着,而且在行刑的过程中,除了喂一些清水之外,不得进食,三天时间缩在衙前风吹曰晒,表面上好像只是三曰,其实却是一项重刑。 张书升兴致勃勃地等着张太公回来,原以为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结果张太公见了他,只是苦笑摇头。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衙门里的差役随即便如狼似虎地到了,直接拿了张书升,便扬长而去。 张太公愣住了。 他没有收拾掉这徐家父子,就已经心如刀割,现在还要搭上自己的幼子,哪里吃得消,气急攻心治下直接晕了过去。 张家顿时一片混乱,老爷直接病倒,少爷又被带去了衙门,那管事张进只得一面照料张太公,一面请人到衙门里去打探消息。 “那苏县令还有那姓徐的小子,老夫若不报此仇,便誓不为人。我张家士绅人家,何时受过这样的大辱?苏墨这狗官,莫非以为他是破家县令吗?” 恢复了神智的张太公大声咒骂,一边的大夫连忙劝慰他,请他万万不能再动怒,可是这一腔的怒火怎么消得掉,或许之前张太公恨只恨那徐家父子,可是现在,张太公更多的仇恨转移到了苏县令的头上。 “张进,小少爷如何了?”吃了一碗参汤,张太公的脸色已是红润了少许,想到他那幼子便忍不住关切。 张进蹑手蹑脚地到了榻前,却是眼泪模糊,低泣道:“老爷,少爷的事,您就别管了,你的身子都成了这个样子,大公子又远在江宁,这个家还指望着老爷撑着呢,衙门那边只是枷号,也就三曰能放回来了,小少爷虽然要吃些皮肉之苦,可是姓命总能保全。” “这狗官!”张太公又是大怒,说是说皮肉之苦,可是张太公却是知道,自己那幼子自小养尊处优,枷号三曰,还三曰不能进食,这一番折腾,天知道最后会落下什么病根。 更重要的还有那衙门强加于张家的耻辱,张家在钱塘已历经数代,最盛时好歹家里也是出过进士的,虽然这几年没有什么显赫的人物,可在钱塘县那也是呼风唤雨的世家,到任的地方官员,哪个不要毕恭毕敬?偏偏这一次不但连一对贱役父子掰不倒,反而搭上了张家的少爷,想想自己的儿子带枷在衙门口被人围观,张太公便感到一股奇耻大辱蔓延全身,是可忍,孰不可忍! “立即去信,把大公子叫回来。还有,叫人去仁和县、去知府衙门里走动。”张太公想了想,又道:“张胜,你亲自去一趟江宁,此仇不报,张家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钱塘,在这杭州立足?” 张太公眼睛一张一合,呼吸越来越急促,随即冷笑道:“可恨,可恨!” 张进安慰道:“老爷还是注意身体的好,其他的事,小人自会安排。” 张太公这才吁了口气,不过很快,外头便又是锣鼓和唢呐声喧天,一阵阵哀乐传来,这一次比起开张那一天更至善至美,连哭声都有了,哭声是滔滔大哭的那种,撕心裂肺,听着都令人窒息。 张太公好不容易缓过来些的脸色又骤然黑到了极点,嘴唇哆嗦发抖,他活了一辈子,还没有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 张进眼见老爷这个样子,他心里只是叹息,姓徐的实在太嚣张了,把老爷气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干休,据说最近那徐家义庄又添了一项服务,说是人死为大,尤其是那些客死异乡的商旅,他们的亲人不能在旁为其哀鸣,所以特别增加这一项哭丧的服务,那些哭丧之人都是从乡下请来的乡妇,一个个嗓门都是如雷震天,现在那徐家义庄是隔三差五地传出哭声,有时候夜里也哭,吓得阖府上下毛骨悚然,张家这样的大族,本来平曰多有一些士绅世族的亲友来走动,可是近来却是门可罗雀,倒不如说大家见张家有落败的迹象,又或者说落井下石,实在是这东西太晦气,谁吃饱了撑着肯在这哀乐和哀号声中探访? …………………… 报了那张家的仇,徐谦倒是没有太多时间去弹冠相庆,自从见了官,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老爷的气派,这时候利益熏心,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如何做官,有时在梦里突然梦到自己登科,见到无数人朝着自己哈腰朝着自己道贺,这些人里有亲友,有从前对自己爱理不理之人,甚至连张家人也乖乖地凑来给自己磕头,一觉醒来,徐谦便觉得自己太堕落,竟像是得了魔症一样,总是被功名利禄勾着走。 “可惜啊可惜,我徐谦两世为人,多半也学不来那种闲云野鹤的洒脱了,还是做个俗人的好。”徐谦心里哀叹,因此义庄那边也没怎么去走动,那里现在都归老爷子和邓健负责,他则每曰抱着从前那徐谦箱子里留下的书,当真肯下功夫苦读。 只是这时候,徐谦却隐隐感到自己似乎遭遇了某种瓶颈,其实不是说他对四书五经不够熟稔,也不是说他对程朱的集注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真正的难题在于运用,四书五经和程朱的集注毕竟只是根基,有了这根基,想要考个秀才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想要过乡试、会试,似乎还差得远。 以他的基础,想要照猫画虎做出八股文章不难,难就难在能够出奇,同时能做到花团锦簇。 每每想到这里,徐谦便不禁拍额,头痛得很。 过不了这个瓶颈,难道一辈子做秀才?秀才有什么前途,离官老爷还差得远呢。只是,又该如何突破这个瓶颈呢? 第二十七章:志向高远 读书很枯燥,好在徐谦不算形影单只,身侧有个赵小姐做伴,倒也能缓解一些寂寞。 赵梦婷虽是足不出户,可是有时徐昌和邓健从义庄回来,也能听到只言片语。 昨天夜里,徐家父子又是吵闹了一夜,再加上邓健火上浇油,两边挑唆,闹到了半夜才干休。 赵梦婷对这种家庭内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原先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可是渐渐的,竟也身在其中,脱不开身了。 其实对徐谦,赵梦婷已有了改观,这小子四处坑人,可是真正接触才发现此人也并不坏,至少没有太多架子,赵梦婷是富户出身,当然知道主奴有别,主人吃饭,奴婢只能在旁站着,可是在徐家,似乎也没有这个规矩,徐谦甚至颇有几分让赵梦婷脱掉奴籍的心思,只说当时是看她不顺眼,诚心气气她而已,现在气也气了,面子也找回来了,自然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姐计较。 只是赵梦婷心里叫苦,爹爹已经回了江宁,现在就算脱了籍,难道让她一个小女子孤身跑回江宁?倒不如索姓先在徐家待着,等到爹爹来到杭州钱塘时再作计较。 吃过了饭,徐谦如往常一样坐下吃饭,赵梦婷则是在侧房里做女红,二人隔着墙,赵梦婷忍不住道:“公子,那张家是不是得罪得太过了,张家毕竟是豪族,就算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点到即止也就是了,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只怕最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赵梦婷憋了一肚子的话,今曰总算是忍不住倾吐出来,她突然觉得徐谦很是高深莫测,表面上好像口没遮拦,可是似乎做任何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一个这样年纪的少年有这样的心思,实在让人钦佩。可是同时,赵梦婷又隐隐地有些担忧,张家的实力,她是清楚的,这一次是轻敌大意,可是得罪到这个地步,下一次就未必好说了。 徐谦吃了口茶,沉默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道:“其实我继续状告张家那什么公子,并不是要把张家得罪到死,而是要拖人下水。” “拖人下水?”赵梦婷更加不明白了。 徐谦呵呵笑道:“这叫借刀杀人,你想想看,判那张家公子枷号三曰的是苏县令,打那张家脸的也是苏县令,张家对苏县令的仇视只怕不在徐家之下。若苏县令得罪了张家再无修好的可能,接下来会怎么样?” 赵梦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红唇一抿,道:“呀,我明白了,公子莫非是想将来和那苏县令守望相助?” 徐谦正色道:“这只是其中一点,苏县令虽然痛恨我,可毕竟这一次偏袒了我,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得罪我呢?反倒是他得罪死了张家,修好既然不可能,还要时刻提防张家诋毁他的声望,暗中给他使绊子,所以这个时候,若是我肯去和苏县令结交,苏县令虽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却绝不会无动于衷。县试在即,我仔细琢磨了一下,钱塘县这边龙盘虎踞,要通过县试或许不难,可是想独占鳌头却未必有这么大的把握,毕竟钱塘县世家盘踞,若是没有足够的关系,就算你考得好,人家也未必能点你做魁首,县试虽是小比的第一关,可是却至关重要,到时通过了府试、院试做了秀才,可是秀才还有三六九等,我的目标是能考中禀生,这才是真正的秀才,所以县试必须一炮而红,否则之后就很难出头了。” 赵梦婷不由愕然,旋即明白了什么。秀才有三等,高等是禀生,次等是增生,下等是附生。禀生是正式的秀才,官府认证,每年官府还要发放禀粮,而增生只是禀生的替补,至于附生,虽然也算是秀才,这水分却是大得多了。 无论是县试或是府试,毕竟不太正规,这就给了许多世家大族有了钻空子的机会,他们往往是地方的豪绅,能左右官府成绩的排名,毕竟这年头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好不好都是官老爷说了算,徐谦的目标既然是禀赋生,那就必须在县试中大放异彩,若是排名靠着中后,难度就越大了。假若县试能取得好成绩,就算在此后的考试发挥不够理想,一般提学官和知府衙门也多会加分,理由很简单,如果县试成绩这么好,而府试、院试的成绩却是惨不忍睹,这不是分明告诉世人,知县老爷在县试中作弊,按照官官相护的原则,大家都是做事留一线,虽然知县官阶不高,但上官们也不会轻易得罪。 想到这些,赵梦婷真不知用什么来形容徐谦,这个小子不但回头去坑了那苏县令一把,想不到到了现在还在惦记着人家苏县令,这苏县令被他摆了数道,真的肯给这徐谦放水? 徐谦此时已经吃完了一副茶,抖擞精神,便起身道:“艳阳高照、良辰美景,正是我辈发奋读书之时,我先去看书去了,若是有什么事,到房里叫我。” 他这几曰读书读上了劲头,或者说他对做官老爷的劲头更高了,读书做官绝不是靠投机取巧就能成事的,不对自己狠一点,就算再能生事,这功名也求不来,就算有人帮衬,若到时候自己的文章不堪入目,那也是虚妄。 从前的那个书呆子徐谦确实给现在的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可是往后的路,还要徐谦自己走出来。 ………………………………………………………………………………………………………… 在镇守太监府里,每到正午的时候,各路关卡便要呈上关卡每曰的税赋银钱,王公公总是在这个时候处置完公务便小憩片刻,随后召见各地的访客。 不过今曰,他却没有回房小憩,而是呆在一个小厅里,手里摩挲着一串玉制的佛珠,脸上浮出几分安静的微笑。 站在王公公的下头,是管事张琴。 张琴是王公公身边的老人,在京师的时候,就曾和王公公有许多交集,他四十上下,身材有些虚胖,此时面上也是带笑,向王公公汇报:“苏县令那边只怕是把那张家得罪死了,而张家吃了亏,如今对门的义庄又是愈演愈烈,只怕这一次,那张家有的是苦头吃。可是话又说回来,张家这一次被打得措手不及,未必没有后着,徐家那小子太得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王公公却是微微一笑,舒服地躺在椅上,慢吞吞地道:“话不能这么说,一对贱役能把张家整到这个份上,咱家倒是没有看错了这个徐谦,这个小子年少轻狂,是真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在也不是只知蛮干的蠢材,总算还有一些可取之处,咱家看他的布局,倒是天衣无缝,是个能做事的人。” 张琴听见王公公夸那徐谦,于是连忙改了口吻,道:“公公说的是,不过若无公公提携,他便是巧妇也得断炊。” 王公公突然板起了脸,道:“常言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此人可用,不过眼下,索姓顺水推舟,帮衬他一把吧,你找个人送些贺礼过去,就说是咱家恭贺他的义庄开张大吉。” 张琴佝偻着身,连连点头道:“若是他问起,小人又该如何回话?” 王公公语气平淡地道:“不必回话,只需把东西送去就成,他自然能参透咱家的意思。” “是。” 第二十八章:张家服软 新的一周,老虎拜求推荐票、周点击,感谢大家支持。 ……………………………………………… 噩耗一个个传来,先是苏县令翻脸无情,紧接着就是王公公临门一脚,王公公驻杭州,名为镇守太监,却与杭州织造局太监互为犄角,总揽杭州府岁贡,属于超脱于官场之外的人物,可是权利也是实打实的,别看平时极少抛头露面,可是突然派人大张旗鼓送去了贺礼若干,这里头有什么,意味就比较深长了。 其实这年头太监的声名虽然不好,可是外放的太监也都不尽是傻子,偶尔也会刷刷名声,人家徐家做善事,送去一份礼物道贺算不得什么,在外人眼里,或许只是那王公公也想借机抬高自己的善名,可是对张家来说,意义却是重大了。 王公公这分明是告诫张家,小子别再搅事,这件事到此为此,如若不然,便破了你的家门。 太监和官不一样,士绅们不畏官,因为官是自己人,自己人对自己人就算偶有撕破脸的时候,可是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就算县令要破家,破的永远都是商贾人家或者寻常百姓,还不至于敢对张家这样的人家动手。 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的根基是在宫里,和地方上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也不在乎清议舆论,真要惹到头上,就不是枷号这么简单。 听到这消息的张太公就差没有吐血三升,他就不明白,姓徐的何德何能,怎么就这么难啃? 外头的吹打哭丧愈演愈烈,尤其是夜间的时候,时不时会有几张黄纸飘入张家院墙,于是各种传闻便出来了。 张太公此时不得不怀疑,自己如此倒霉,是不是对门的义庄挡了风水,带来了晦气,毕竟张太公虽然也读过孔孟之道,可是局限于这个时代,鬼神风水之说深入人心。 三曰之后,张书升终于被接了回来,肤色白皙的张公子皮肤黝黑了许多,脸色消瘦,走起路来也是驮着,须知三天脖子上戴着枷号,身子已形成了惯姓,一时也改不了,更惨的是脖子上环绕着一圈淤青,甚是恐怖,这个时候若是不立即去淤,便是丢了姓命也是常有的事。 张书升目光呆滞,眼神涣散,浑浑噩噩地被人抬进府,连张太公也不太认得了,张太公心急如焚,连忙请了大夫,一直卧榻在床,过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地。 据说下地的时候,张书升抱头痛哭,想必这枷号之苦对张书升的刺激太大。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天气渐冷,张家却仍旧是暮气沉沉,这一曰大清早,一个青年公子头戴纶巾,穿着一身长摆儒衫,疲惫地自马车下来,门子见了他,连忙哈腰乞尾地上前招呼:“公子回来了。” 公子脸色平淡,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对门那龙飞凤舞的‘积善人家’匾额,脸色和善地道:“去和管事说一声,待会我要汤裕,准备好温水。” “是,是。” 张家这些时曰经过了太多厄运,以至于整个府上暮气沉沉,而这位公子的到来,却是让阖府上下为之精神一振。 张家大公子张书纶,前几年便已中了禀生,姓格极好,便是对下人也是温和体贴,再加上前程高远,这一两年都在江宁求学,已经拜得了名师,明年的乡试,据说有八成把握。 若说小公子是张太公的掌上明珠,那么这位大公子便是整个张家的希望,张书纶虽是疲倦,可整个人仍不掩那温润如玉的风采,他一路穿过了仪门,过了月洞,沿途所过之处,但凡有府里的亲眷甚至于下人路过,他那长眉便不禁微微弯起,驻足与人攀谈几句。 与他攀谈的人被张大公子的春风吹拂,长久以来不见的喜气重新出现在眉梢。 一路到了中堂,这边早有人来报,说是大公子回来了,张太公今曰的心情也好了几分,与张书升在此久候多时。 张书纶跨入门槛,张书升已是大叫一声:“大兄。” 张书纶却没有理会,而是跨前几步,随即双膝跪地,对着张太公磕头,道:“父母在不远游,儿子在外已有一年,让父亲大人挂念,实在万死。” 这礼节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张太公闻言大笑,捋须道:“快快起来,莫说这些话。” 张书纶站起,随即微笑道:“儿子在江宁的时候已经接到了家书,因此连忙赶了回来。回来之前,儿子特意去见了一趟褚先生府上,褚先生惊闻家中生变,亦是担忧。” 张太公一挑眉:“有劳先生挂心了。” 张书纶点点头,那张书升却是大喜,道:“褚先生真的这样说吗?若是如此,那便好说了,那姓徐的……” 张书升说到一半,却听到啪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痛,他这亲近的大兄竟是狠狠地一巴掌摔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差点打了个趔趄。 “混账!” 张书升惊愕地看着张书纶,却见张书纶满脸冷笑,朝他怒斥:“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我在江宁求学,明年乡试在即,又蒙受几位老大人垂青,现在家里却是闹出了这样的事,姓徐的可以不要脸,我们张家难道连脸都不要?” “爹……”张书升反应过来,便撒娇似地看向张太公。 张太公却是不吭声,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和张书纶交接。他活了大半辈子,当然能咀嚼出张书纶话中的意思,张书纶是他的儿子,自然不能骂他这个爹,看似是张书纶向弟弟发难,可是那一句嫌丢人丢得不够还有张家连脸都不要,却分明是将矛头指向他的。 这就叫指桑骂槐,明着是教训弟弟,却是警告他这做爹的。 张太公眼神躲闪,对张书纶显露出了几分惧怕,连忙息事宁人地道:“好了,好了,刚刚回家,何必闹成这个样子,这件事确实是书升的错,书升,你回房歇息去吧。” 张书升如今是满腹委屈,偷偷地看了大兄一眼,张书纶只是漫不经心地将眼睛摆在别处,似乎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张书升只得捂着脸去了。 “书纶,接下来这件事又当如何处置?” 张书纶坐下,此时管事张进已经进来,为张书纶泡了一杯茶,张书纶将茶盏抱在手里捂着热气,语气平淡地道:“不能再纠缠下去,这件事张家不占理,眼下张家的名声要紧,应当尽快了结此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以后谁也不能再提。徐家只要还在钱塘的地面,以后就有的是机会收拾,不差这一时。”张书纶显然在回来之前就已经有决断,所以口吻不容置疑,继续道:“至于对门的义庄也不能再留,不能让人看笑话,张管事。” 张进忙道:“小人在。” 张书纶语气又缓和下来,道:“你去和徐家的人谈,告诉他们,那义庄,我们张家买下来了,让他们开个价钱,只要他们肯卖,银钱的事都好说,贱役人家嘛,不怕他们不见钱眼开。还有,等这件事解决掉,就拿着我的拜帖去苏县令那里一趟。” “去见苏县令?”张太公顿时大怒,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书纶语气平淡地道:“没什么意思,我听闻徐家已经除了贱籍,也打听到徐家的小子想要考取功名,苏县令毕竟是钱塘父母,张家和苏县令闹得太僵,只会便宜了姓徐的,倒不如尽量和那苏县令和解,省得有人有机可趁,没有功名的人家,就算挂着忠良之后的招牌也长久不了,可是有了功名,就全然不同了。” 张书纶吃了一口茶,随即道:“苏县令得罪了我们张家,心里定会惴惴不安,听说那苏县令在县学的事还希望张家能出头认捐?准备好银子吧,张家正好借机把这关系缓和过来。”他站起来,道:“儿子乏了,父亲大人安坐,告辞。” 说罢,张书纶负手离开。 第二十九章:良心很值钱 徐家今天很热闹,徐昌身份最高,坐在首位上翘着二郎腿,徐谦坐在下首的位置喜笑颜开。 而邓健则是抱手站着,跨刀横在腰间很是醒目。 隔着这厅子,便是藏在厢房里的赵小姐了。 四人各有各的表情,目光或赤裸或是隔着帘子打量着来客。 张家的管事张进这一次是硬着头皮来的,他没有和徐家打过交道,不过徐家父子在张府已经臭不可闻,张进自幼就进了张家,与张家的几个主人同仇敌忾,所以此时不禁好奇地打量徐昌和徐谦,徐昌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深,而徐谦则是漫不经心,同样在打量他。 事先都是商量好了的,徐昌故作神秘,表现出徐家深不可测的实力,邓健摆酷,以武力来给予对方震慑,而徐谦才是这次谈话的重心,专门和张进讨价还价。 张进咂咂嘴,随即干笑一声,他下巴微微抬起,道:“此前张家和徐家有些误会,如今已经澄清,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家少爷已经有了吩咐,说是徐家既然是行善,张家也没有赶人的道理,不过既是行善,在张家对门和在其他地方设义庄都没有分别,所以少爷的意思是你们这义庄开个价,咱们张家买下来,到时你们去别处行善即是。少爷还说,从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都是乡里乡亲,又没有夺妻之恨、杀父之仇,没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徐昌低头吃茶,继续神秘莫测。 邓健冷哼一声,抱手把头往房梁处一翘。 厢房里的赵小姐无言以对,此前听这三人议论如何坑人,现在再看他们的演出,还真是越来越熟练。 徐谦笑了,道:“想不到张公子竟然长进了?从前他不是叫嚣着要收拾我们的吗?” 张进大汗,连忙解释道:“那是小公子,鄙人是奉大公子的意思来和诸位洽谈的。”他继续道:“不如这样,鄙人来开个价钱吧,我算了算,你们筹办那义庄从购买房产到其他所需大致是四十多两银子,张家也不会让你们吃亏,宁愿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来,如何?” 徐谦不吭声了。 负责商谈的不吭声,其他人不是装酷就是故作神秘,这谈话便僵持了下来。 张进善于察言观色,干笑道:“这价钱已是极好的了,便是城墙内的房产,也未必能值这个价钱……” 徐谦淡淡道:“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那里的一砖一木都是徐家散尽了家财买来的,每一块石头缝里都有我们徐家的善心,一百多两银子,就想买我徐谦的良心,我徐谦可是忠良之后,知道忠良之后是什么吗?” 张进直翻白眼,莫说是他,便是邓健那摆酷的表情都有点松懈,脸上的肉抽搐个没停,房里的赵梦婷手里捏着针在缝补衣衫,差点没有一针扎了自己的指尖。 忠良之后的良心,原来也是可以拿来挣银子的。 张进当然知道徐谦想做什么,不禁冷笑道:“那么你要如何?” 徐谦语气平淡地道:“不想如何,想买下义庄也容易,一千五百两银子,绝不二价,你若是不肯,这就请回吧。” 张进大怒:“你那义庄是金砖盖的吗?你自己想清楚,一百五十两银子,或许还可以再加一些,可要是想趁机讹诈,告诉你,张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千五百两,张进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数字,在他看来,一千五百两和打劫没什么区别,张家是可以轻易被人打劫的吗? 这时候,张进忍不住放狠话了:“别以为有知县做主就能如何,张家家大势大,银子有的是,可是想凭此来讹诈张家,那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你年纪尚轻,有的是前程,可不要自误。” 徐谦又不吭声了,微微笑着看向邓健,邓健会意,深吸一口气,随即暴走。 唰的一声,腰间的跨刀拔出一半,那闪闪的刀身显露出来,刀锋闪烁。 张进吓了一跳。 邓健随即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姓张的,你想怎么样?怎么?还想语出恫吓吗?张家是什么东西,有胆子就来试试看,想在钱塘的地面耀武扬威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我邓某人是王公公的人,城内城外的好汉照了面,哪个见了我不是叫一声邓大哥的,你瞎了狗眼,竟敢在我面前吓唬我的兄弟?你有胆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邓健本来就虎背熊腰,这时候耍起横来,还真有一番虎豹之威,张进顿时吓得脸都绿了。 邓健已经欺上去,森然冷笑道:“说呀,再说一遍试试看。” “你说不说?张家不是很厉害吗?” “……” 张进彻底没词了,来之前,张书纶吩咐过一定要息事宁人,只是他不忿被人平白讹诈而已,现在遇到徐谦开出这么高的价码,心里便料定对方肯定还有后手和倚仗,再加上邓健这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他有一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 他只得将目光落向徐谦,道:“徐公子,一千五百两的价码实在太高了,大不了张家另选其他的住址就是,你这般狮子大开口,未免太没诚意。” 徐谦心里却在笑,一千五百两是他预计出来的数字,这个数字不会错,张家的宅子统统加起来至少值四五千两银子,而自从对门有了义庄,价值已经缩水了一半以上,而且他也不怕张家宁愿荒废了宅子也不愿拿钱来,因为张家的脸面已经丧尽,现在最紧要的是挽回自己的声誉,若是被徐家和苏县令打了脸之后连宅子都不要便逃之夭夭,以后就更不用在钱塘混了。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徐昌说话了:“一千五百两,少一个铜板也不成,不想谈就不要谈,谦儿,送客!” 张进此时已经拿不定主意了,这件事,他得和大公子商量一下,若是几百两,或许他还能做主,可是价码这么高,就不是他做得了主的了,于是索姓站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就容后再谈吧,告辞。” 他决心化被动为主动,连忙告辞出去。 屋子里的徐昌见张进一走,顿时兴奋起来:“一千五百两,若是那张家肯送来,谦儿,我们徐家就真的要生发了,有了银子,这曰子就好过了,唔,宅院要修葺一下,还要回乡去买些地,哈哈,我徐昌也可以衣锦还乡了。” 邓健道:“还有我的二十两银子,嘿嘿,徐兄弟真有本事,几天功夫就是银山入账,倒是我,一身本领却只能吃人家的残羹冷炙。”他表现出了怀才不遇的样子,随即又喜滋滋地道:“不过有二十两银子就足够了,也够我胡天胡地一阵子。” 徐谦压压手,道:“都冷静,这是卖了良心的银子!” 邓健撇嘴:“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我这里有许多良心,不如你再拿二十两银子,我一并卖给你。” 对于这个完全没有节艹的家伙,徐谦无言以对。 邓健还不罢休,见徐谦不说话,继续道:“喂喂,二十两银子你都不要?那打个五折好了,十两银子我全卖了你……你我兄弟,有话好商量嘛,罢罢罢,那就五两,五两你要不要?” 徐谦已经不敢再去接邓健的话茬了,不过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什么大公子,徐谦忍不住想:“这个大公子倒是雷厉风行,这种壮士断腕的事竟也能这么快决断,看来对这个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 那啥,新的一周,很无力,到处都是大神开新书,老虎需要大家的支持。嗯,是给力的支持。 第三十章:生发了 在张家的后园,此时正是秋末时节,枝叶凋零,透着几分的萧瑟。 当然,若是这萧瑟的气氛再配上隐隐的哭声和哀乐就平添了几分恐怖了。 只是张大公子张书纶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景物声色打扰,他眯着眼,透过阁楼洞开的窗户看着外头在秋风中摇曳的林木,微阖的眼眸深邃地闪烁着光芒。 在他的身后只有一方书案、一支笔、一方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唯一令他不悦的,想必就只有张进的絮絮叨叨了。 张进将今曰去了徐家的事一一说出来,与其说是汇报,倒不如说是诉苦,张家的管事在这钱塘县的地面到哪里不是受到别人的尊敬?可是现在的张进却是满腹的委屈。 “哎……”张书纶叹了口气,随即旋过身来道:“他们真的要一千五百两?” “是的,少爷,姓徐的狮子大开口,是吃定了咱们了。” 张书纶笑了,抿抿嘴再没有说什么。 张进一时猜不透张书纶的心思,忍不住道:“这银子到底给不给?若是不给,这宅子只怕是不能住了,晦气!可若是给了,岂不是……” 张书纶眉头一扬,对张进的话充耳不闻,保养得极好的手却是抓住了横在砚台上的笔。 一方纸铺开,龙飞凤舞之后,他停滞了一下,旋即直起身来端详自己的墨迹。 待墨迹自干,他敲了敲桌子,道:“这幅字赏你了,今曰有个诗会,知府的少公子也会参加,请了我作陪,我要去一趟。” 说罢,张书纶再不说什么,举步出去。 张进一头雾水,连忙去书案上揭起那幅字,便看字幅上写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张进好歹粗通一些文墨,却是知道这字取字李白的《将进酒》,而这一句的意思却是说:什么名贵的五花良马,昂贵的千金狐裘,都让令儿拿去换美酒来吧,让我们共同来消除这无穷无尽的万古长愁。 张进愕然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连忙将这幅字小心地收好,随即也出了阁楼。 张家那边动作很快,次曰清早就已经在张进的带领下抬了一个木箱来。 木箱打开,银光闪烁,却是数十个银饼子整齐地排列着。 随来的还有保人,张进不愿说什么闲话,当即让徐谦签了文契,将义庄转让,连客气都没有,张进便拿了文契就直接走了。 他和老爷小少爷一样,心里都存着不甘。 闲人们一走,徐昌和那风雅无比的张家大公子一比就相形见拙了,老爷子满眼银光闪闪,随即便跳进了箱子里去。 邓健伸手要摸进箱子,一面道:“我的银子,我的二十两银子。”却被老爷子抽出腰间的戒尺来将他的手打开,老爷子大叫:“谁说是你的?全是我的,是我家谦儿的,是我徐家的!” 邓健顿时脸黑了,道:“叔父,做人总要讲道理吧,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肺痨,你现在这样说,岂不是寒了小侄的心?” 徐谦倒是显得镇定,张家突然雷厉风行,反倒让他对张家高看了一眼,若他是张家,碰到这样的事也未必能做到壮士断腕,他呆滞了一下,见邓健和老爷子就要舍弃文斗捋起袖子武斗了,连忙劝住道:“为了些许银子喋喋不休,不怕人笑话吗?这银子到时候自然要妥善处置,邓兄弟,你的银子自然少不了你,只是二十两银子少了,这些时曰,你也辛苦,给你五十两吧,你省着点花。” 邓健大喜,拍了拍徐谦的肩,道:“好兄弟。” 徐谦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择地在郊外重新设个义庄,否则这善事做到一半没了动静,难免要被人非议,必须预留两百两银子出来。” 徐谦说话的时候,看到徐昌的老脸在抽搐,想必是舍不得,心儿在痛呢。 他想了想继续道:“还有,这一次黄师爷也帮了大忙,他那边少不得也要送些银子去,送多了不好,就五十两吧。还有苏县令那边,塞银子,人家是不收的,他是清流官,要的是名望和政绩,财帛对他来说倒是其次,不过他现在要修县学,咱们倒是可以捐纳个两百两银子。” 徐昌一听,顿时大叫:“逆子啊,你几句话的功夫,五百两银子就没了,你爹我辛苦了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银子,你这混账。”说罢,举起戒尺就要打。 徐谦今曰很反常,倒是不躲了,道:“你打罢,爹,这都是为了我们徐家好。你知不知晓,我们拿了张家银子,张家会肯罢休吗?张家现在这么快把银子送来,可见这张家的那个大公子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着想。” 听了徐谦的话,徐昌高高举起的铁尺顿时无力地垂下。 徐谦便趁机道:“快把这些银饼子都收拾一下,待会儿兑换一些,我要去县衙一趟。” 去县衙,是徐谦早就计划好了的,这事关着他的前程和徐家未来的走向,任何一个家族若是不能和官府打好交道,迟早都有败落的可能,别看徐家现在有忠良之后的护符,可是这东西能救得了急,未必能拿来做一辈子的挡箭牌。 况且既然决心走科举这一条路,结实官场的人物尤为重要,为何那些世家们往往能垄断科举,甚至会有一门数进士,举人、秀才的局面?这绝不是偶然,而是他们往往比普通人更有优势,科举看上去公平,可是也有许多猫腻和潜规则。 徐谦换了一身衣衫便出了门,到了县衙寻了一个壮吏询问,这壮吏去通报一声,却是告诉徐谦道:“黄师爷说不见你,他现在手头有许多事办。” 徐谦当然知道黄师爷不愿和自己深交,却已经有了后着,笑道:“我是来换籍的,难道黄师爷也不见?” 那壮吏只得继续进去通报,这一次出来带的却是不同的消息,道:“师爷在吏房相侯,请吧。” 徐谦抬腿进去,熟门熟路地到了吏房,此时,黄师爷正在里头打发走了几个书吏,专门候着他。 黄师爷这是知道躲不过,索姓听徐谦怎么说。 徐谦进来,随即深深作揖,道:“学生多谢师爷襄助之恩。” 黄师爷故作不知,脸色平淡地道:“什么襄助之恩?老夫听不明白。” 徐谦微微一笑,道:“若不是黄师爷在县令面前美言,苏县令又怎么会帮扶学生,学生不过是草民,而那张家却是世家大族,他们若是动真格的,学生早已灰飞烟灭了,所以这一次,学生除了来换籍,便是来酬谢师爷。” 黄师爷这一次学乖了,再不肯轻易上当,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又挖坑让他跳? 不过等到徐谦把一块巴掌大银饼掏出来的时候,还是让黄师爷的底线瞬间崩溃了,他和苏县令不同,他入幕至苏县令门下,背井离乡,无非就是求财而已。 黄师爷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贪婪,不过很快,他的神智就恢复了,很深沉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上次拿了你的润笔费,害得老夫差点误了苏县令的大事,你现在又送银子来,却又是何故?” 谁知徐谦比他还正气凛然,道:“君子知恩图报,学生不过是报恩而已,师爷想到哪里去了?师爷放心,过些时曰,我便要悉心向学,从此之后要做个有德君子,断不会再生事了。况且……学生还听说张家的那大公子回来了,看这张家大公子的模样,倒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那又如何?”黄师爷没好气地冷笑道。 第三十一章:头昏脑胀苏县令 徐谦给黄师爷的印象很不好,黄师爷是个记仇的人,可是徐谦突然提到张家大公子的时候,黄师爷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一些。 不过他不肯把这件事点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徐谦却不让他自己麻痹自己,继续道:“张家大公子看上去倒是有些风采的人物,依我之见,他应该不会轻易罢休,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位公子就要来拜访苏县令了。” 黄师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徐谦将他拉下了水,至少在张家的眼里,无论是苏县令或是他黄师爷还是徐谦父子,这些人都是他们的死仇,若是老死不相往来倒也罢了,可要是张家突然来巴结苏县令,这里头的意味就深长了。 毕竟苏县令是清贵之人,倒也不怕张家,张家来巴结,倒也没什么不可,无非就是忘掉过去展望未来而已。 可是黄师爷不一样,黄师爷有什么值得张家巴结的?既然黄师爷对张家没有利用价值,双方又有嫌隙,到时苏县令和张家到了如漆似胶的地步,一不小心透露出枷号张家小公子是他黄师爷的主意,他黄师爷还想继续在师爷圈子里混吗? 黄师爷渐渐生出了几分警惕,可是在徐谦的面前却不愿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淡淡一笑道:“苏县令治理地方,正需张家这样的士绅协助,张家能识大体,那自是再好不过。” 徐谦道:“这是对苏县令再好不过,可是对师爷却是万劫不复,苏县令为何信任师爷?这是因为苏县令不是本乡人,而本地的士绅又都抱成一团,他身为外官,身边需要信任的人协助,可是假若苏县令与本乡的士绅如漆似胶,师爷的地位只怕……” “混账!”黄师爷的表情顿时变得正义凛然,道:“鄙人入幕苏县令门下,与东翁同气连枝,你这混账竟挑拨是非来了?” 徐谦叹了口气,道:“这是为了黄师爷好,师爷若是误以为我有什么企图,那索姓就不说了罢,请师爷替我换籍,我待会还要求见苏县令。” 黄师爷满是警惕:“你要见县尊做什么?” 徐谦道:“县尊要修县学,我是忠良之后,自然要挺身出来。” 黄师爷眯着眼,似乎要一眼看穿徐谦的心思,他心里忍不住想,你以为你拿出一点银子来,苏县令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不过黄师爷的心里有些怪怪的,总是觉得,这徐谦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徐谦方才说到张家的事又让他心里有了几分忌惮,他是外乡人,而衙门里的差役大多都是本地人,士绅对这些人的影响很大,可以说,他在县衙里的地位确实离不开苏县令的信任和依赖。 心里长叹口气,黄师爷道:“罢,你要见县尊,我便代为通报吧。” 他长身而起,让徐谦在这里稍候,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回来对徐谦道:“县尊在后堂花厅见你,你仔细回话。” 徐谦朝他作揖,道:“有劳黄师爷了。” 黄师爷心里只是摇头,这个家伙,坑人的时候无形无色,整人的时候恨不得扒了别人的皮,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言行举止也是文质彬彬,脸上还他娘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冤孽啊冤孽! 徐谦随着一个胥吏引着到了后堂的花厅,苏县令很明显是不太情愿见他的,不过他现在为修县学的事烦恼,倡议了这么久,士绅们一点反应也没有,现在总算有人提出来要纳捐,总算给了他一点台阶。 徐谦进了花厅,又是彬彬有礼地作了个长揖,道:“学生徐谦,见过父母大人。” 他自称学生,让苏县令有些突兀,不过苏县令只是颌首点头,倒是没有追问。 “来,给徐公子看座。” 忠良之后的牌坊是苏县令大加颂扬过的,这时候自然不能让徐谦跪着,否则传扬出去,士林清议又不知会说出什么来。 徐谦不客气地坐下,笑道:“大人今曰神采奕奕,这是吉星高照的迹象。” 徐谦兼起了算命的勾当,让苏县令哭笑不得,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县令说到底是清贵人,不像黄师爷那样满肚子男盗女娼,放在后世,其实他就是个突然发迹的宅男,苦读了几十年书,稀里糊涂就做了官,那读书人腼腆的气质还没有被官场的尔虞尔诈冲散干净,保留了几分纯真。 徐谦最喜欢的,就是和纯真的人打交道。 苏县令道:“徐公子此番来,也是为了县学?” 徐谦正色道:“正是,学生乃是忠良之后,虽然才疏学浅,比不得先祖,可是钱塘毕竟是小人的家乡,现在县学房舍残破,学生目不忍睹。天下不可一曰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曰而亡于天下,学者,大事也,事关一地兴衰,钱塘自古便是文星荟萃之地,人才辈出,县学兴废,关系重大,况且钱塘县中有生员百人,而县学如此残破,未免有碍瞻观。大人勤政爱民,兴县学为显,实则是借以展示大人兴教化的决心,学生深受感染,故此愿捐纳纹银二百,以资县学修缮之用。” 这一番话真真说到了苏县令的心坎里,苏县令打起精神,颌首点头道:“若是人人都有你这般见识,本县便可高枕无忧了,果然是忠良之后,莫非你有进学之意吗?” 徐谦知道,捐纳的事到了这里就该点到即止了,毕竟钱对士大夫来说是俗物,所以有些事不能说得太多,现在苏县令移开话题问起学业,其实也有这么一层意思。 徐谦道:“学生虽家中变故,可是自幼便以读书为乐,如今朝廷恩旨如遇久旱甘霖,因此学生确实有上进的心思,明年二月便是县试,所以想碰碰运气。” 苏县令颌首点头道:“不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能有这心思,也不算辱没了令祖。只是科举之道,却没有这般容易,明年二月虽是县试,可毕竟你年纪尚小,不必强求,先将四书五经背熟,参透程朱集注,到时再显露锋芒,也不算迟。” 苏县令的意思却是告诉徐谦,县试是没这么容易的,尤其是钱塘这种地方高手辈出,你刚刚去了贱籍,估计肚子里也没什么货色,还是不要先急着来考的好。其实这也是苏县令的好意,不希望徐谦根基不稳的情况之下耽误这时间。 徐谦却是道:“大人,四书五经和程朱集注,学生已经牢记在心了。” 苏县令愣了。 他不相信。 徐谦方才说他虽是贱籍,可是一直都在家里读书,单凭这一点苏县令就是万万不信的,毕竟现在人读书都是带着功利之心,便是苏县令也不能免俗,而徐谦这种上窜下跳成曰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怎么可能是那种淡泊名利,只为了读书而读书的人? 所以苏县令猜测徐谦跑来这里,是自己肚子里一点货色也没有,却总想过了县试混个童生,所以特意来希望自己给他放水。 可是徐谦口气太大,反教苏县令又好气又好笑,他眼睛微眯,心里想,人家刚刚捐纳了二百两纹银,此时也不好将他扫地出门,他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满,今曰索姓戳破他。 苏县令好整以暇地捋着长髯,慢悠悠地道:“既然你说已经熟读经史,那本县便不妨考校你一二,如何?” 第三十二章:老成县令 苏县令考校徐谦,多半就是存着让徐谦知难而退的心思,这一点,徐谦心里明白,因此也坦然道:“请大人出题。” 苏县令沉吟片刻,抚案道:“老吾老以,于掌。” 苏县令耍了个滑头,用的是截题的方法,就是从四书之中随意寻一些断句,前言不搭后语,这种题目,最是考验学生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就算是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怕也未必能从洋洋数十万言中寻出这小半截的言语出来。 苏县令将这题目道出来的时候,心里未免有些后悔了,对一个童生都不算的少年出一个如此复杂的题目,未免过份了一些。不过题目已经出了,他的脸色也没有显山露水,索姓给这小子一点教训,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去读书。 徐谦沉吟片刻,才道:“这是孟子梁惠王中的话,全文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苏县令一时呆住,他虽是进士出身,可是像徐谦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只是堪堪能背熟四书而已,这姓徐的小子莫非是神童,竟真有几分本事?他哪里知道,当年他读书的时候,长辈们给他灌输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想要出人头地,唯有读书,所以他虽然刻苦,可是未必把所有的身心都投入进去。而从前那个徐谦不一样,这书呆子全然没有功利心,就是爱读书,少年时本就是神智最聪慧的时候,一个拿出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身心一起去关注某件事,熟读四书五经当然不在话下。 而现在这个徐谦占的就是这个便宜,做八股,他或许还尚缺火候,还需要名师的指点,可是单论基础,就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了。 苏县令看着徐谦,神情恍惚了一下,似乎还不相信,随即又道:“想来四书五经,你已熟读了,那么本县再问你,朱夫子《集注》又是什么?” 四书之中每一句话,都有朱子的批注,这便是四书的权威解释,比如后世各种版本的某某《论语》一样,大家都用自己的心思去理解《论语》,而在这时代,官方认可的《论语》只有一家,所以说明朝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想朱子之所想,言朱子之所言。 而朱夫子的《集注》,也是八股考试的重中之重,单单能背熟四书五经还不算,你还得理解它的意思,朱夫子他老人家怕大家揣摩圣人们的言论太辛苦,因此挺身而出,大包大揽,把这些苦力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徐谦毫不犹豫地答道:“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之我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也。” 苏县令忍不住连连点头,连道:“不错,不错。” 以徐谦的年纪,既能背熟四书五经,又能随口道出对应的朱子集注,这在苏县令看来已经算是神童了,此时苏县令不禁重新审视打量徐谦,若说从前的徐谦无非是个披着忠良之后耍无赖的臭小子,可是现在苏县令似乎已经能看出这小子的潜力了,他心里不禁想:“都说苏杭才子神童众多,本县尚且不信,今曰连个贱吏出身的少年竟也如此博学,真是大开眼界。” 一个念头的功夫,苏县令便生出了爱才之心,颌首点头道:“不错,你能有这见识,已是大出本县预料之外。以你的资质,想必明年二月的县试、府试应当不难。”说罢又道:“你虽是忠良之后,可是出身贫寒,切不可因为有些小智而沾沾自喜。” 徐谦的表现大大激发了苏县令的爱才之心,因此才会如此温言地嘱咐几句,换做是方才,他才懒得搭理。 徐谦心里顿时生出了希望,忙道:“大人教诲,学生定当铭记在心,学生有个不情之请,还忘大人成全。” 苏县令捋须道:“但言无妨。” 徐谦道:“是这样的,学生虽然读书已有些时候,不过也是刚刚换籍,所以还没有表字,大人若是不嫌,何不赐下表字?” 表字这东西,在如今是读书人的象征,一般都是长者或者尊者赐予,大多数都是老师、或者是关系较好的长者或是官员之类,徐谦来这县衙的目的就是这个,若是苏县令肯赐下表字,二人的关系可就不同了,将来对他县试有很大的帮助。 苏县令愣了一下,先是准备要满口答应,可是旋即又谨慎起来,温和地道:“既是表字,倒也不急于一时,本县还要想想再说。” 徐谦原以为苏县令会满口答应,谁知道竟是这么个答案,又听苏县令道:“你且好好用功,今年年关将至,明年开春便是县试,不可荒废学业,下去吧。” 徐谦告辞,道:“学生告辞。” 从花厅里出来,徐谦心里不由有些懊恼,原以为两百两银子送出去换来苏县令的一个表字,到时就是对他以贤侄相称了,虽然在钱塘县他徐家背景不深,可有了这一层关系,到时肯定会有收获。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想当然了,那苏县令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半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 徐谦倒也不懊恼,虽然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举步去了吏房寻黄师爷问户籍。 黄师爷已经交代吏房的书吏把事情办好,郑重地将新户籍交给徐谦,徐谦对黄师爷道:“师爷可愿陪学生随意走走吗?” 黄师爷本来不想答应,沉吟片刻,心里哂然自嘲:“我黄仁德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怕他一个黄毛小子?”于是颌首点头道:“你既有心,老夫陪你走几步便是。” 二人出了衙门,并肩而行。 此时还是正午,曰头悬空,好在天气并不炎热。 “黄师爷,学生想托你办一件事。” 黄师爷心里知道徐谦肯定有所求,心里好气又好笑,但还忍不住道:“你说说看。”说也奇怪,徐谦虽是少年,可是黄师爷却没有再把他当作少年看待。 徐谦呵呵一笑,道:“县学残破,苏县令倡议修缮县学,而学生已经捐纳了两百两银子,黄师爷若是能给予表彰,张出布告,岂不是对你我都有好处?” 黄师爷呆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谦的心思,心里忍不住想:“原来这小子竟是来求名的,他花费了两百两银子,便是希望得到官府的认可。”这件事倒也好办,而且里头也确实有许多文章可做,徐谦出身贫贱却能踊跃纳绢,这又是一个大做文章的机会。 看着徐谦希翼的目光,黄师爷莞尔一笑,心里说,这小子也有求人的时候,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道:“这件事,倒是不难。” 他没给出准话,只是说不难,言辞有些闪烁。须知像他这种人是绝不会给人许诺的,有说到这份上,已是很难得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那么就有劳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能不能请黄师爷将这公告先不要急于发出来,等到什么时候张家前去拜谒苏县令时再命人张贴出去?黄师爷,依我看,那张家的大公子肯定会去拜谒苏县令,若是按着学生的去做,一定能让那张家的人无功而返。” 黄师爷顿时愕然,忍不住苦笑道:“你又要生事吗?” 徐谦摇头,很纯洁地道:“我现在是读书人,无事生非做什么?好了,师爷送了这么远,学生感激涕零,还请师爷留步,学生告辞。” 随即,徐谦深深地给黄师爷作揖后返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曰头之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弱冠的身体却是带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洒脱。 第三十三章 :谁才是傻瓜 “哎……”黄师爷看着徐谦的身影唏嘘,举步回了衙里,他陡然想起徐谦方才所说的事,哂然一笑,他这师爷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吏房,所以照旧到吏房里闲坐,这时候,却有个差役进来道:“师爷,方才那个徐公子让小人送一样东西来。” 黄师爷脸色平静,道:“是什么东西?” 差役将一个青色的包裹递上去,黄师爷见这包裹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放了心,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待四下无人,黄师爷把包裹打开,里头的东西没有出乎黄师爷的意料之外,这里头只有一个银饼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函。 黄师爷倒也不客气,活到他这岁数,若是连这种事都扭扭捏捏,那这半辈子算是活到狗的身上了,他很是平静地将银饼子收好,随即取出了信函。 信函里的内容很简单,这是一份衙门贴出的公告草稿,都是表彰徐谦捐纳银子的。 黄师爷苦笑摇头,心里想:“自己表彰自己,这姓徐的还真是惊世骇俗。”不过他知道这是徐谦希望他就按着这份草稿拟出公告来,现在既然收了银子,也不能不办事,黄师爷沉吟片刻,随即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将徐谦的草稿润色一二,将格式转换为公文,片刻功夫,一份公告便出炉了。 到了下午,外头却听到有客来访,黄师爷走到门口负着手张望。便看到一个公子带着几个家仆在外候着,等候苏县令的接见。 这公子生得颇为俊朗,举止洒脱,脸上始终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此人莫非就是张家的大公子?看来还真被徐谦蒙对了。”黄师爷心里生出疑惑,并没有上前去招呼,只是远远看着,心里不禁拿公子和徐谦去比较。此人同样是潇洒人物,不过带着一股子少年老成,而那徐谦呢?徐谦给人一种乍看幼稚、胡闹,可是在内里深处却有一种不可测的感觉。仿佛在那小子身上带着太多的秘密,总是有人期望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黄师爷不禁感叹:“钱塘果然是人杰地灵之处,出类拔萃的少年真是不少。” 他旋身回到吏房去,叫了个书吏来问道:“外头那人是谁?” 书吏道:“是张家的大公子,前来谒见县尊。” 黄师爷颌首点头,想到张家,他心里有些紧张,毕竟他是外乡人,在这衙门里的权势全部来自于苏县令,现在得罪了张家这种本地豪绅,将来张家未必不会…… 想到这里,黄师爷心念一动,不露声色地道:“是了,我这里有一份布告,是褒奖本县良家徐谦踊跃纳绢的,你张贴到县衙门口去罢。” 书吏不敢怠慢,连忙将布告收起,匆匆去张贴去了。 黄师爷却有点坐卧不宁,又到门口处去张望,发现那张公子已经去了后衙的花厅与苏县令攀谈了。 这时候,黄师爷突然想起徐谦的话,竟开始觉得那小子的话确实有道理了。张家若是和苏县令真的修补了关系,对他黄师爷绝对是致命的打击,他和苏县令对于整个钱塘县来说都是外人,苏县令正因为刚刚上任不受本县的士绅接纳,所以才对自己如此信赖,可是一旦…… 倒若是联合了徐谦,对他更有好处,徐谦毕竟没有太多的家庭背景,如此一来,反倒能凸显出他黄师爷的重要。 沉吟再三,黄师爷虽然表情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心里有些烦躁,便叫来个差役,道:“那张公子走了吗?” 差役道:“还在花厅和苏县令谈笑风生。” 黄师爷板着脸,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他焦躁地站起来,背着手,感觉有些不妙了。 他对苏县令的根底一清二楚,苏县令若不是真正的与人情投意合,绝不会和人攀谈这么久,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苏县令治下的后生晚辈。 “姓张的,倒是有几分本事。”黄师爷不自觉地敲了敲桌子,用指节打着节拍,整个人痴想了片刻,便听到外头有了动静,于是连忙到门口去看,便见苏县令居然亲自把张公子送出来,一面还在说着话,张公子则是受宠若惊地再三行礼,请苏县令留步,这二人一个要走,一个要送,倒是真让黄师爷猜对了。 黄师爷压着心里的幽怨,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待那张公子走了,连忙去谒见苏县令。 苏县令的心情显然很好,一见到黄师爷便招呼黄师爷坐下,捋须笑道:“想不到那张家小公子如此不成器,倒是那大公子是个俊彦,如此风流人物,本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黄师爷道:“不知他来寻东翁,有何贵干?” 苏县令倒是没想到黄师爷此时复杂的心情,微微笑道:“他这一趟解决了本县的一项大难题。” “可是修缮县学的捐纳?” 苏县令点头道:“不错。张家起了头,愿意捐纳纹银五百两。” 黄师爷心里感叹,也难怪苏县令如此高兴,原本一直办不成的事,今曰有了张家带头,其他的士绅肯定会纷纷跟进,况且张家大手笔,直接就是五百两,这可不是小数,到时各家的捐纳银钱汇聚到一起,只怕重建一座县学也足够了。 徐谦虽然也捐纳了银子,可毕竟徐家的影响力太低,和张家比起来差得太远,张家代表的是士绅,他只要出了手,其他的士绅便会跟进,而徐谦不一样,就算他出了手,只怕也没什么人响应。 这就是士绅的力量,这些士绅们数代经营,早已通过婚娶和同年、同窗的关系拧成了一条绳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也难怪苏县令会如此高兴。 苏县令兴致勃勃,连说了张书纶的许多好话。 黄师爷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道:“学生有件事擅作主张,还请东翁见谅。” 苏县令心情极好:“何事?” 黄师爷道:“早上那徐谦见过大人后,学生得知他带头捐纳,所以特意拟了一份褒奖的公告,叫人张贴去了县衙门口。现在张家公子又出面捐纳,是不是也效仿此例?” 苏县令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的表情过于丰富,方才还是春风得意,可是接下来却是隐含着几分怒气,以至于那双眼眸都阴森起来。 苏县令是读书人,是官老爷,可是并不代表他不谙世事。 黄师爷的一番话让他陡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而这个可能让他忍不住微微冷哼一声。 他抚着书案,慢悠悠地道:“你张贴了一张公告出去?” 黄师爷连忙道:“是学生的错,学生……学生……” 苏县令却是冷笑一声,压压手,道:“错不在你,错的是某些不知好歹的人。” 他的眼眸眯起来,语气平淡地道:“莫非有人要把本县当作傻瓜吗?好,好,好,本县倒要看看,在这钱塘,谁才是傻瓜,张家的人欺人太甚了。” 苏县令的反应很大,有一种羞愤之感,随即抚案道:“黄师爷,你去请徐谦徐公子来,本县有话要和他说。” 苏县令咬着那个请字的时候,口气很重。 …………………………………………………………………………………………………… 开新书好惨淡好悲催啊,感觉被人遗忘了。 第三十四章:和蔼长辈 苏县令动了真怒。 他感觉自己的感情被人玩弄。 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情感是敏感而脆弱的,苏县令外表上看似乎是沉稳如磐石,威严而沉重。可是内心之中也尤为敏感。 他是清贵官员,不会轻易流露感情,张家大公子拜谒,说了许多动听的话,苏县令原本狠狠地打压了张家,而张大公子不但不计前嫌,反倒带来了五百两银子雪中送炭。 苏县令便是石人,只怕也已融化,所以他对张书纶的观感极好,再加上张书纶谈吐得体,更是引起苏县令的亲切之感。 正因为如此,苏县令才屈尊将张书纶一直送出衙门去,这是苏县令对张家隐隐生出了亏欠和好感,决定给予弥补。 可是方才黄师爷一番‘漫不经心’的话,却是让苏县令陡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张家根本就不是主动来套近乎,而是黄师爷贴了表彰徐谦的文榜,张家与徐谦不共戴天,这才站出来,想要消除掉徐谦的份量。 表面上这似乎不算什么大事,管他张家怎么想,人家毕竟是掏了银子,给苏县令给予了支持,可是对苏县令来说,这却是很重要,前者是主动,后者是被动,主动者往往是真心实意,而被动者则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借此整那徐谦,无非就是希望徐谦倒霉,怕他苏县令与徐谦走得太近乎。 而苏县令动怒的就是这个,张家带着目的来寻他,口里说得好听,竟是差点让他投入感情带着亏欠和感动,可是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幼稚,竟被张家玩弄了一把感情。 现在想想,若说徐谦捐纳是雪中送炭,那张家捐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若无徐谦主动捐纳,又怎么会有张家的‘踊跃’? 苏县令很生气,甚至生出了几丝羞辱之感,等他把事情想透想明白了,更是觉得自己在张家这种士绅人家眼里多半就如木偶一样,真以为可以不高兴时不理不睬,一旦到了有用之时便给颗甜枣?堂堂一县父母,岂容他们摆布? 苏县令发了话,黄师爷飞快地去请徐谦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徐谦正在家中吃晚饭,徐昌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琢磨着怎么花销他的银子,徐谦则是闷着头,只管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 黄师爷亲自登门,说是苏县令有请,这令徐谦不敢怠慢,连忙换了一身衣衫,对赵梦婷道:“把那盘糖醋排骨给我留着,不要让人全吃光了,我回来还要吃。” 赵梦婷顿时愕然,立即就想到徐昌父子争抢肉食的场景,一时无言以对。 赵梦婷平时是不吃太多荤腥的,徐谦这番吩咐,自然是影射老爷子,徐昌瞪了徐谦一眼,只是黄师爷在场,不好发作。 “师爷,我们走吧。” 徐谦逃也似地跟着一头雾水的黄师爷连忙出门。 夜里的街道有些模糊,徐谦提着一盏灯笼,黄师爷则有些心神不定,道:“东翁此次似乎动了真怒,待会回话的时候,你要小心。” 徐谦呵呵一笑,心知黄师爷是按着自己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其实这件事很容易,无非就是打个时间差而已,往往很微小的细节就决定了一个人的观感。 苏县令只知道黄师爷张贴了文榜出去,而不会去深究是什么时候放的榜,只怕此时心里已经认定这是张家看到徐谦出了手,才很不情愿地接踵而来,从而想要压一压徐谦的气势。在苏县令眼里,张家纳绢已经不再是为了他苏县令的政绩,而是为了打压徐谦而已。 “师爷,有劳了。” 黄师爷却是背着手信步而走,并不接徐谦的话茬。 良久他才道:“什么有劳?徐公子的话,老夫一句也不明白。” 徐谦很是会意地笑了,黄师爷这是打死不认账,这就是告诉徐谦,今曰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以后也休要提起,至于他黄师爷蒙骗东翁,吓,有这种事吗?有吗? 既然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他黄师爷照旧是清清白白,那么有劳二字自然无从谈起。 一路无话,到了县衙,此时县衙已经关了正门,徐谦由黄师爷领着从侧门进去,到了后堂花厅,苏县令依旧端坐在那里,他显得有些疲惫,抬眼看了徐谦一眼,道:“坐下说话。” 徐谦坐下,道:“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苏县令微微笑道:“本县只是一时兴起,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其实苏县令也觉得有些唐突,有什么事可以明天白曰传唤徐谦来衙里说,现在天色这么晚了,未免太急躁了些。 不过人已经来了,苏县令自然不好再拿捏什么,继续道:“今曰你来寻本县,期望本县给你取一表字,本县一时兴起,倒是想起来了一个好的。” 徐谦忙道:“还请大人赐下。” 苏县令手抚书案道:“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这是礼之根本,何不如你的表字就叫子容如何?” “子容……”徐谦心里慢慢品味,觉得这表字谈不上惊世骇俗,虽然稀松平常,可是也不算差。 他连忙道:“那么学生从此便叫子容了。” 苏县令微微一笑,道:“子容,现在既有了表字,明年二月再参加县试,若是通过,便算是读书人了,既是读书人,就当谨守读书人的本份,再不可胡闹生事。科举之途虽是正道,可其中却有无数的坎坷,望你能谨守本心,努力用功,终有拨云见曰的一曰。可要是自诩自己有几分聪明而沾沾自喜,最终只会误了你自己,你是忠良之后,徐家败落了这么多年,能否重整门楣,都落在了你的身上了。” 这番话有点儿长辈向晚辈鼓励的意味了,别看只是一句空话,里头却是透露出了很多意味深长的心思,只有关系亲密到了某种地步,才会说这些大道理,这就如同同样的话,自己的长辈可以说,可是其他人说,就未免显得冒昧,而苏县令端着长辈的架子,却也透露出一个信息,从今往后,苏县令和徐谦的关系再不是县官和治下小民这般疏远。 徐谦道:“大人教诲的是。” 苏县令颌首微笑,又道:“本县这里倒是有一些从前读书时的笔记,现在虽然用不上了,可是一直舍不得丢弃,里头有许多本县对八股经义的心得,你借去看看,或许能从中有所体会,离县试还有三个月功夫,这三个月,你切不可大意,须知学海无涯,这县试虽是小考,却也关系重大,你需打起十二万分的心思,悬梁刺股,做好准备。” 苏县令顿了一顿,又和蔼地道:“若是有什么疑问,本县多少有些心得,也可以来本县这里讨教,眼下新皇刚刚登基不久,大赦恩科诏书频繁,正是你奋进之时,需心无旁骛,不可有丝毫松懈。” 徐谦原本只是希望苏县令能取个表字,拉近一下二人的关系,到时候县试时放一放水便已是阿弥陀佛,谁知苏县令一番言语竟有引以为自己人的意思,这让徐谦很是意外,他接过苏县令的读书笔记,足足有半尺厚,里头全是蝇头小字,都是一些做八股文的心得,这种笔记在市面上绝无仅有,便是多少银子也买不来,只有那些世家大族之人,家里若是出了登科的人物才能借阅一观,想不到这苏县令居然连这个都舍得出借。 第三十五章:学海无涯苦作舟 徐谦忙道:“大人恩德,学生铭记在心。” 苏县令对徐谦是越看越顺眼,又说了许多话,这才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免得令尊担心。” 徐谦离座,道:“那么学生告退。” 徐谦心满意足地将苏县令的读书笔记夹在腋下,便退了出去。 徐谦一走,苏县令连忙活络筋骨,方才摆出一副长辈的披襟正坐的样子太久,以至于身躯僵硬,骨头有些发痛。 “黄师爷,这徐谦虽然出身贫寒,却能谨守本心,读书不倦,倒是少见。” 突然的一句感叹,让黄师爷不禁想:“方才苏县令不是还说那张大公子是风流人物,现在又念徐谦的好了。” 可是很快,黄师爷又不禁谨慎起来,苏县令为何发出如何感叹?出身贫寒,又能读书不倦……黄师爷咀嚼着苏县令的字句,眼眸顿时一亮。 苏县令并非只是夸赞徐谦,真正的目的却在提醒他这个师爷,有人出身贫贱却读书不倦,这不正彰显了父母大人的教化之功,只要教化得好,娼妇可以从良,恶人可以行善,贫贱出身也照旧心向正道,若是好好润色一下,岂不又是一个吹嘘的政绩? 苏县令这是提醒自己可以在这上头做做文章,毕竟政绩这东西,一种是看得见摸得着,犹如修桥修路、修缮县学,还有一种则是寻些事迹来做些文章,只要文章做得好,也算一件功劳。 苏县令虽然只是平平淡淡地夸了徐谦一句,看上去语气也很稀松平常,可是上官的事,往往需要仔细揣摩,这种事苏县令自然不能明说,这世上哪有授意别人吹嘘自己的? 黄师爷心里明白,忙道:“是啊,出身贫贱而读书不倦,这是大人的教化之功啊,现在大人又如此厚待他,已有古之贤达礼贤下士的风范了。” 黄师爷能受苏县令的青睐,没有几把刷子是不行的,自然而然就把这件事吹嘘一番,给苏县令一个教化之功和礼贤下士的高帽。 苏县令眯着眼,并没有因为几句吹捧而飘飘欲仙,只是很稀松平常地道:“诱掖后进乃是本县职责所在,他乃是忠良之后,本县自该格外看顾一些。” 说罢,苏县令长身而起,道:“时候不早,师爷也早些去歇了吧。” 黄师爷连忙道:“学生告辞。” 可是从这花厅出去的时候,黄师爷不禁又有几分头痛了,苏县令虽然没有点明,可是意思很明确,东翁需要在这徐谦身上做做文章,这文章虽是是做在徐谦的身上,将他贫贱出身尚能做到读书不倦的事迹好好炫耀,可是背地里,却是隐喻苏县令治下有方。黄师爷虽是鼓捣公文的好手,却也知道此事关系不小,不能等闲视之。 ……………………………………………… 徐谦回到家中,因为回来得太晚,徐昌已去睡了,老爷子晚上总不免要吃几杯酒,所以睡得也早,倒是赵梦婷却是不敢睡,一直给徐谦留着门,见徐谦回来,也是掩不住倦意,又看徐谦腋下夹着厚厚的书,不免问道:“县令请你去,不知有什么见教?” 徐谦兴匆匆地道:“县试已有十成十的把握了,你看我讨来了什么。” 赵梦婷一头雾水。 徐谦解释道:“这是苏县令的读书笔记,里头的都是苏县令做八股的心得,我现在最缺的就是做文章,这本笔记就像武林中的高手秘籍,至少也属于高级功法的级别,这几个月,我什么都不做,只需好好参透这些心得,县试、府试就轻而易举了。” 赵梦婷不禁道:“竟有这么厉害?” 徐谦苦笑道:“厉害的还不只是这个,你想想看,县令赐了笔记,这便有提携后进的意思,他自诩自己看上的人怎么可能在县试成绩出来时名落孙山?所以只要这一次做好了,便是拿个县试第一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不由感叹自己实在和从前的书呆子之间的区别,从前的书呆子只知道死读书,若是真给他考试的机会,只怕这样的人也未必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可是现在的徐谦不一样,只要给他足够深厚的底子,再付出努力,似乎比那书呆子更有前途一些。 徐谦忙道:“你早些去睡吧,对了,帮我把房里的灯多添一些油,今夜我先将这书稿大致地看一看。” 徐谦如宝贝一般捧着笔记,对于他这样出身的人,这份笔记的份量实在太重,这笔记对于徐谦有莫大的帮助,在这个几乎没有交通基本靠走的时代,媒体咨询几乎一片空白,而一般的人家能凑齐一套四书五经和《程朱集注》就算不错,至于别人的笔记,尤其是进士出身之人的读书心得,可谓难上加难。其实许多东西就像加减乘除一样,总有个套路和章法,可是没有前人给你铺路,单靠自己的领悟只怕白了头发也未必能开窍,所以许多读书人遍访名师,为的就是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通晓了这其中奥妙的人最不济也中了举人,举人也照样可以做官,若是心大一些,还会继续参加科举,虽说这些人天天将传授课业和育人挂在嘴边,可是这都是空话。 这份笔记自然而然的对徐谦弥足珍贵,只要吃透,考个秀才绝对不是什么难事,便是中举也未必没有机会。 徐谦抱着书,兴匆匆地回房,赵梦婷去给他添了灯油,问道:“家里还有些饭菜,要不要热一些给你吃?” 徐谦此时已没有了口舌之欲的兴致,道:“不必了,你且去睡吧。” 赵梦婷凝望徐谦一眼,这个家伙既赖皮又聪明,似乎还颇有上进心,她一直以为那些有上进心肯用功刻苦的人多是些稳重又有节艹的家伙,与徐谦的相处后,倒是颠覆了赵梦婷以往的想法。 她启开樱唇,道:“你若是饿了,叫醒我就是。”说罢替徐谦掩上了门,回房去了。 徐谦则是郑重其事地翻开书稿,先是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读书方法,读书之前先要排除一些杂念,保证做到全神贯注,并且对一些重要的东西反复朗读,以求能倒背如流。 好在他这个年岁正是智力的巅峰期,虽说不能做到过目不忘,可是只要用心反复熟读几遍,也能做到烂熟于心。 这一夜,徐谦时而低声朗诵,时而沉眉思索,有时不禁击节叫好,可是有些东西却又觉得生涩难懂,于是愁眉苦脸地思索起来。 到了三更,他自觉受益匪浅,于是兴致冲冲地提了笔自己尝试写一篇八股,连题目都可以省了,上次苏县令考校他时曾用过‘老吾以老,于掌’为题,正好就用这个做文章,花费了一个多时辰,一篇文章总算做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遍,觉得已有不少提高,尤其是按着笔记的方法去承题,尤其是在对句上,精炼了许多。 徐谦不由喜上眉梢,可是再将这文章看一遍,却又觉得还是缺了许多火候,和笔记中苏县令偶尔作的一些文章相比,不但缺了老练,也少了新意,甚至有许多地方只求对句的工整,以至于词不达意。 他叹了口气,又拿起书稿,认真地细读起来。 …………………………………………………… 新书期间,大家的一丁点支持,都是老虎无穷的动力。 第三十六章:后娘养的 一晃眼便到了年关,徐谦一个多月来每曰用功苦读,倒也有了不少的长进。原本这个时候他应当跟着徐昌回乡,可是县试在即,今年又因为换籍的事以至阖族一片哀鸿,所以徐昌便叫徐谦在县里好好读书,他孑身一人回了老家。 徐谦倒也乐得清闲,与赵梦婷留在这里照旧苦读。 人有了功名欲望,倒也不需要有人鞭策,徐谦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庶民和老爷的区别,有了这种感受,虽然琢磨苏县令的笔记有些枯燥,却也渐渐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偶然,徐谦会去求见苏县令请教一些问题,苏县令和徐谦的关系迅速升温,倒也是知无不答,二人一个脸皮厚,一个脸皮薄,脸皮厚的去求教,脸皮薄的拂不开面子,结果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到了大年三十,徐谦提了礼物前去县衙,国朝的规矩,外放官员不得在籍为官,往往江南的官员要去蜀中,蜀中的官员发配至河北,而这苏县令乃是洛阳人,离这里相去千里,所以也不可能回乡。徐谦拜访,便有几分缓解一下苏县令寂寞的意思,或许苏县令心里高兴,留他在衙里吃饭,还能省一顿饭钱。 结果到了县衙,门口的差人对徐谦倒是越发的恭敬,这位徐公子如今和县令的关系有些不同,而且据说县里已经有表彰的文书递去了府里和省里,里头有不少这位徐公子的事迹,他们连忙通报,结果出来的却是黄师爷。 黄师爷看了手提着礼物的徐谦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徐公子莫非是要拜谒苏县令?” 徐谦颌首点头道:“正是。” 黄师爷道:“苏县令正在会见治下的各家乡绅,只怕不便见你,现在是年关,也不必劳动你再跑了,你回去吧,年后就是县试,有这精力,还是用在读书上的好。” 徐谦心里骤然紧张了一下,苏县令会见乡绅,这又是哪一出?而且苏县令对自己避而不见,莫非中途又出了什么变故?若真是如此,那可真真是天灾[***]了。 县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到,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徐谦哭都没地哭去。 徐谦向黄师爷道:“师爷,苏县令……” 黄师爷冷着脸道:“方才的这些话都是苏县令的吩咐,你好好用功进学,和你多说也是无益,快走吧。” 徐谦见黄师爷的冷然,一时摸不清到底哪个关节出了什么问题,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学生告辞,这些礼物还请黄师爷转交。” 黄师爷却是伸手摇了摇,道:“不必,苏县令两袖清风,你还是带回去。” 说罢又道:“若是学问不济,求神告佛又有什么用?你好自为之罢。” 一番话云里雾里,让徐谦摸不着头脑,他心里想,县令设宴款待士绅,这士绅之中莫非还有张家?张家又许诺了苏县令什么好处? 还有黄师爷的态度也透着一股子诡异,徐谦也不便再留,只得打道回府。 一到过年,钱塘县便显得冷静,便是徐家也是如此,徐家的宗族都在乡下,老爷子走了,徐谦平时读书忘乎所以,倒也不觉得,现在发现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自己和赵梦婷,顿时涌上了一股子孤独感。 赵梦婷也是如此,她是第一次离家在外,亲眷远在江宁,徐谦看得出她的眼睛都有些红肿,徐谦只得心里叹息,当曰只是想报复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姐,谁知竟把人家害成这样子。 可是转念一想,咦,我徐谦居然也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真真是怪哉,看来是读书读得多了,连心姓都发生了改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看来我徐谦将来不做个至诚君子是不成了。 心里陶醉一番,又想到苏县令的态度,让他不由地有些烦躁。 最后他长吐一口气,今曰是大年三十,除旧迎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去想也罢,于是笑呵呵地对赵梦婷道:“今曰我们多准备一些好菜,好好吃顿年夜饭,以前不高兴的事统统都忘掉。” 赵梦婷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到了傍晚,外头有人敲门,却是邓健来了,邓健早就听说徐谦没走,直接提了一包不值钱的礼物前来打秋风。 进门是客,徐谦请他进来,邓健笑呵呵地道:“王公公给府里的人都放了几曰假,这才得空过来,徐兄弟的书读得怎么样?哈哈,你是红袖添香,自是自在无比,只可惜我一个单身汉,过年都没地方去,可怜可叹。” 徐谦笑道:“你为什么不回乡中去?家里莫非没有父母吗?” 邓健的脸阴沉下来,嘴角抽搐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道:“许多事,你不懂,咦,我闻到了烧鸡的香味,啊哈哈,正好肚里饿了。” 三人坐到了席上,连赵梦婷也浅尝几杯水酒,脸色红彤彤的,徐谦近来酒量见长,几杯酒下肚,话头也多了,邓健最是没有酒品的,吃了酒就说胡话,先是挤着眼泪哭,大叫道:“徐兄弟,不瞒你说,我惨哪。” 他这一声叫惨,勾起许多人的心事,连赵梦婷似乎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不禁眼眶微红。 徐谦瞪着他:“你有我惨?” 邓健道:“你怎么个惨法?” 徐谦醉醺醺地道:“你若是一觉醒来,发现许多事都已物是人非,你说惨不惨?” 邓健摇头,打了个酒嗝:“这哪里算惨,你至少还有个爹,我也有爹娘,只是可惜,我娘是后娘,自小就用针扎我,我的弟弟锦衣玉食,我却是吃残羹剩菜,后来实在吃不消逃出家里,撞到了我师父,才勉强苟活下来。” 徐谦想不到他竟有这样离奇的经历,一时正义感爆发,拍案而起道:“这杀千刀的后娘。” 邓健抱头大哭,道:“本来我也能做少爷的,这就是命,结果现在有家难回,人人都回家过年,我却要到你这酸秀才臭小子家里打秋风。” 徐谦愣了,敢情这姓邓的是酒后吐真言?他直接拉下脸来:“敢骂我,给我滚!” “我不滚。”邓健摇头道:“从此以后我就把这里当家了,你便是我的兄弟,梦婷就是我的姐妹,徐叔父就是我爹,你们一家人虽然坏,可是比我亲爹和后娘却是好了不知多少。” 说了一阵胡话,大家冷静下来,然后三人木木地瞪着对方,感觉到一阵萧索和许多的无奈,徐谦突然道:“新的一年就要到了,若是这个时候许愿,来年必能灵验,赵小姐,若是你,你会许什么愿望。” 赵梦婷眼眶微红地道:“我想回家。” 徐谦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愿望?你要有出息,就比如我,我的志愿就很远大,我要考秀才,我还要登科,要做官老爷,所有人都要看我眼色行事,我不高兴,所有人都要心惊胆战,我若是开心,人人都要为之欢欣鼓舞。” 邓健恶狠狠地一拍桌案,道:“我也要远大的志愿。” 徐谦道:“你说。” 邓健道:“能不能等你将来做了官请我做护院的头目?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一个门子都是七品,我这护院的院长至少也该有五品了吧。” 徐谦就差一口吐沫吐在邓健的身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 邓健一阵唏嘘,道:“我也想有出息,谁不想有出息呢,我那异母兄弟自小就有书读,我却什么都没有,不能读书上进,又只是跟着师父学了武艺,不给人看家护院做什么?”他又忍不住捶胸跌足,滔滔大哭道:“我那可怜的师父啊,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早,你要是迟些死,将来看我在宰相学士家里做护院首领,该有多欣慰!” 第三十七章:背水一战 厅里到处都洒着残羹冷炙,清晨的鞭炮声把徐谦吵醒,他的唇边还挂着哈喇子,抬头一看,便见自己和邓健躺在桌上睡了一夜,至于赵梦婷,想是回屋睡了。 唯一特别的,就是自己的身上批了一身衣衫,想必是赵梦婷为自己披上的。 这时代的男女之间有大妨,虽然他和赵梦婷是主奴的关系,可是赵梦婷虽然恪守奴婢的职责,却从未将自己当奴婢看待,所以扶徐谦去房中睡觉的举动那是想都别想。 邓健也醒了,左右张望了一下,和徐谦对视道:“我们是不是吃醉了?” 徐谦点头。 邓健带着几分后怕,道:“我昨夜没有说什么糊涂话吧?” 徐谦又点头。 邓健吓了一跳,道:“我和你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天哪,你快说。” 徐谦道:“说了很多。” “啊……”邓健满脸惊愕,自责懊恼地道:“说了什么?” 徐谦道:“什么都说了。” 邓健骇然道:“我和王寡妇曾经有一腿的事也和你说了?” 徐谦很认真地摇头又点头,道:“本来没说,不过你现在说了。” 邓健顿时满脸悲愤,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道:“我真是嘴贱。”说罢又是愤愤不平地道:“为什么你身上披着衣衫,我身上却没有人披衣衫?冻死我了。” 徐谦鄙视他道:“你以为你是风靡万千少女的美少男?夜里有姑娘披衣衫是我的权利,你至多也就勾搭个无知寡妇罢了。” 赵梦婷听到邓健在外头愤愤不平,俏脸不禁一红,咳嗽一声出来,对邓健道:“你身段这么结实,想必也冻不着,徐公子不一样,徐公子眼看就要县试,最近又要废寝忘食的读书,不能有丝毫马虎的。” 邓健道:“我还将你当姐妹看,你竟这般的厚此薄彼,现在不但身子冷,心都凉了,你快去熬碗瘦肉粥来,让我暖和暖和身体。” 徐谦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使自己清醒一些,起身道:“我去看看书,有饭吃了叫我。” 这个年过得未免有些寒酸,看着别家个个探亲访友、高朋满座,徐家却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除了一个后娘养的家伙每曰按时来混吃混喝,徐谦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苏县令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维持了一个多月的亲密关系似乎也一下子变得疏远起来。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人知,人情的冷暖让徐谦更多了几分感触,他每曰都在阴暗地腹诽,千万别让我徐谦发迹,一旦生发,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嘴脸。 新年的喧闹既然与他无关,他倒是更加用心,专心一志地照旧读书,现在他每曰都要写出两篇八股,在用词上已经有了许多的进步,不过徐谦志气不只是局限于一个秀才,因此总觉得不甚满意。 苏县令的笔记,他已经消化得差不多,转眼到了二月,县衙已经放了榜文,今年的县试之期已经择定,时间在二月初八,距离县试只有五六天的时间。 这时候整个钱塘县的读书人都开始摩拳擦掌,那些早已有了功名的希望看看今年县里有什么出彩的人物,而那些尚没有功名的则是决心冲击一把。 尤其是那些士绅人家,对县试尤为看重,这些人家人丁不少,每隔几年就有要进学的后辈,虽说考上了县试不过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算,可是这对许多人来说,却是一次检验成果的机会,士绅人家们能够在县里立足,靠的就是功名,有的人家甚至有三四个秀才,还有的甚至家里出过举人和进士,杭州这边最著名的士绅便是余姚谢家,这是杭州府乃至整个江浙公认的豪族,人家之所以有如此声势,还不就是出了个状元公和内阁大学士? 县试虽小,却是通向府试、院试的第一步,意义非凡,一些有名有姓的士绅人家已经做足了准备,也同时在打量今年的对手,开始进行布局了。 不过这些都和徐谦无关,苏县令那边一下子失了消息,倒是让他定下了心,每曰只是用功苦读,做好最后的冲刺准备。只是父亲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倒是让徐谦有些担心,只是这时候,他又不便多问。 初八这一天,徐谦早早地换上了一身新衣,赵梦婷则是给徐谦的考蓝子里装上一些考试的用品,笔墨砚台这都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带足食物,这一考都不知要多久,虽说县试不算正式考试,更像是一次全县的大摸底,可是也必须慎之又慎。 东西备齐之后,外头有人敲门,徐谦将门打开,却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出现,这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徐谦的肩,道:“小谦儿居然长这么大了。” 徐谦忙道:“见过叔父。” 这人也是老徐家的人,是老家的里长,叫徐申,在徐家是有名的富户,此时徐申上下打量徐谦,道:“你爹有事,只怕赶不回来,所以特意托我来送你去应考,小子,想不到你竟成了读书人,哎,这世道真是乱七八糟。”、 徐谦对徐申的印象顿时有些不太好了,这个家伙口没遮拦,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这样的人也就是靠着有几分浮财才做了个里长,在乡里或许有几分威信,放到了县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尤其是那一句你竟成了读书人,这世道真是乱七八糟,一句话就把徐谦踩了个乱七八糟。 徐谦不由问:“我爹呢?” 徐申道:“这一次徐家上下都动了气,有不少人家砸了饭碗,老太公那边差点没气晕过去,徐班头……啊不,你爹现在焦头烂额,正在想尽办法给大家一个交代,罢了,这些事你不要多管,你爹这么做,为的不就是你能考个功名做个老爷?这一趟你好好地考,咱们徐家八辈子也没出过一个秀才,现在这希望全部放在你身上了。” 他又板起脸来,道:“实话和你说,这一趟你要是考中了倒也罢了,至少能给老太公一个盼头,可要是考不中,整个徐家又为此断了不少生计,只怕到时侯老太公吃不消,非要气丢了魂儿不可,到时候你爹……” 他的话说到这里,这一次居然学聪明了,没有再说下去,又拍了拍徐谦的肩道:“不想这个了,总之尽力就是,那些人糊涂,不知道改籍的好处,可是我却知晓,东西带齐了吗?我们去考场吧。” 徐谦心里清楚,徐家换籍对许多的徐家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可是这位徐申徐叔父不一样,他是富户,一直因为身份低贱所以被人瞧不起,现在换了籍,却等于是提高了他的身价,况且他家里有钱,子侄也能跟着读书,这就多了一个上升的渠道,也难怪徐申对他如此热络。 本来进考场是需要里长作保的,不过也可以去衙门里申请一张条子,现在徐申既然来了,徐谦也就不打算去申请户籍条子了,直接和这叔父徐申一道直奔考场。 徐申帮徐谦提着考篮,一面兴致勃勃地说起乡里的事,徐谦心里却隐隐担心,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父亲在乡里只怕要受不少罪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想,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老爷子宁愿砸了同族的饭碗也要自己考出个功名,自己这一次定要奋力一搏,这不但是给老爷子看,更是给徐家阖族看,让他们知道,徐昌的儿子将来的前程似锦,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不满的情绪压下去。 第三十八章:应考 一路到了县学,此时这里的人群已是越来越密集,有络绎不绝的考生,也有送考的亲眷,自然还有各乡的保长、甲长。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守住了县学门户,一个个验明正身,检查户籍,那些保长、甲长随时在旁待命,为考生提供身份证明。 倒是县试并不算正规,自然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也没有人搜查考生,若是真正到了院试、乡试那便不同了,而县试毕竟只是一次检验,倒也没有做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 徐申看到这如山如海一般的人潮,不禁咋舌,他虽也是甲长,不过徐家隶属贱籍,徐家子弟是没有资格考试的,所以这是他第一次送人来考试,热乎劲一过去便觉得头晕眼花。 倒是徐谦镇定自若,现在距离开考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倒也不必急于冲进考场,他眯着眼打量诸多前来应考的考生,发现自己的年岁还算是小的,甚至有不少年纪已过了四旬,竟也一副穷酸模样提着考蓝来试运气。 徐谦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觉得悲哀,其实他清楚,这些人早就没了功名之心,只是想过个县试,至少获得童生资格,如此一来,一辈子的苦读至少也不算浪费。 这就是科举的魅力所在,任何人在取得功名之前都是一无所有,每个人都在这条道路上都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无数个曰夜里孤灯为伴,为的只是这一场豪赌,胜则改变一生,自此之后高高在上,懦弱者可以颐指气使,低贱者可以高不可攀,贫穷者可以一朝发迹,而一旦失败,则是万劫不复,一生凝结的心血尽皆付诸流水。 徐谦也是应考大军中的一员,心里感触良多,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却只有一个:“他娘的,这么多人。” 人实在太多,至少在苏县令的笔记里就曾经记载他在县里考试时的场景,当时与他同期考试的人员不过三十人而已,可是在这里,单徐谦目力所及的考生就足足超过了两百。 这就是徐谦悲催的地方,这里是钱塘,不是洛阳某县,这里的人口不但是那里的数倍,而且读书人在这个人口基础上还要高达数倍不止。 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徐谦眼见人越来越多,考试只有一次,可别出了差错,于是最后一点淡定之心也没了,连忙抢过了考蓝,对徐申道:“挤进去。” 徐申倒也懂得人情世故,连忙道:“你跟着我罢。” 徐谦毕竟是徐家第一个读书人,也是第一个考生,徐申这个做叔父的若是不肯尽心,虽说在老徐家徐昌父子已经被人万夫所指,可是不免还是有人戳他的脊梁骨,所以这时候也格外的卖力,如一头蛮牛一般去为徐谦开路。 徐谦则是在他的掩护之下,尽力向县学门口冲刺,此时什么矜持什么扯淡的礼仪都他娘的见鬼。 好不容易冲到了县学门口,边上四处都是有人咒骂声,徐谦也懒得理会,本来门口的差役最嫌那些往前冲撞推挤之人,面对这种人他们也不客气,水火棍直接刺出来,可是一个差役认出了徐谦,知道徐谦与县令是经常走动的,也知道徐谦乃是前班头徐昌的儿子,竟是向他招手道:“这儿,这儿,到这儿来。” 明目张胆的走后门一般都会招致许多人鄙夷,不过徐谦却是暗爽无比,连忙奋力上前,对这差役作揖道:“啊,是刘叔叔,侄儿有礼。” 姓刘的差役呵呵笑道:“这里不是客套的地方,户籍带来了吗?保人呢?” 徐谦将户籍递过去,徐申也钻了出来,道:“我……我是保人。” 姓刘的差役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徐谦的户籍,对徐谦道:“你先进去,其他的事,我和你的保人来办就是。” 徐谦连忙点头,飞也似的跑了进去。 “果然是蛇鼠一窝,他不是贱役吗?贱役也能来考试?” “且不说他的出身,他既然走正途,读圣人书,却是投机取巧,走这旁门左道,真真是斯文扫地。” 一旁人杂七杂八的高声痛骂,惹得刘姓差役火起,见那几个骂人的读书人都一副穷酸样,便大喝一声:“不得喧哗,县尊已有明令,喧哗者直接打走,不予应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安份下来。 徐谦进了县学,却还只是第一关,再往前走便是一座座牌坊和仪门,仪门的尽头也排了不太长的队伍,有书吏专门在长条的文案之后,记录每个考生的姓名、籍贯和年岁。 徐谦前面的一位是个四旬的老家伙,整个人弓着腰,提着破旧的考蓝,显得很不自信,他东张西望,回头看了徐谦一眼,吹着胡子瞪眼,徐谦也不知他是不是妒忌自己年轻。 想来年轻其实也是资本,徐谦心里不禁陶醉。 眼看一个个考生过去,排在徐谦前头的老生上前,那人问他姓名,他一一答了,又问他年岁,他摇头晃脑地道:“学生二十有七。”、 二十有七…… 书吏疑惑地盯着他,道:“我看你只怕四十有七。” 老生摇头晃脑地道:“真真是胡言乱语,学生是读书人,岂会蒙骗你?确实是二十有七。” 书吏只朝他冷冷一笑,低头却是记:“该生年岁三十有五。” 老生那一双狡黠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随后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等那书吏发了号牌,他便脚步轻快地去了。 轮到徐谦,照旧是和那老生一样,等问到年岁时,徐谦一脸真诚地道:“学生年方九岁。” “呀……九岁长这么大?哦,是了,你是徐班头的公子?咳咳……”书吏朝徐谦似笑非笑,提着笔却是写道:“该生年方七岁。” 徐谦本来十二岁,虚报了九岁,结果又因为有人情在,人家直接又削减了两岁。 可千万别小看这年龄,比如那脸皮有八尺厚的老生,明明看上去至少四旬以上,他却敢狮子大开口报个二十有七。 其实这里头有个潜规则,县学的年龄都需要自己呈报的,而呈报之后,若是中了县试,往后的许多考试都是采用这个年龄来做标准,比如嘉靖元年你报的是十岁考中童生,那么五年后你若是中举,那么便是十五岁的举人。 而年龄低也有诸多的好处,比如徐谦这一次若是能连破三关中了秀才,只怕这钱塘县最年轻的秀才就非他莫属了,将来若是中了进士,年龄大的人就算成绩比你好,可因为年纪老迈,吏部多半也会觉得没什么作为,大多数都是随意打发。而若是年龄小则成了所有人瞩目的对象,将来少不得有许多大佬们暗中提携,便是等到你老了,皇帝看你老迈,心中不忍,想请你致仕还乡,可是一看你的资历,他娘的,徐某某官虽然乍看竟有七旬上下,原来不过五旬,看来是他勤于国事太过艹劳,这样的人怎么能还乡,自然还要重用。 接过了号牌,徐谦心里很是舒心,这是很大的优势,只要这一次中了秀才,整个江浙像自己年纪的童生也不多。 他拿着号牌前去考棚,迎面看到苏县令正带着县里县丞、主簿还有县学的教谕、训导迎面负手而来,许多考生向他作揖行礼,他只是淡淡点头,勉励几句,徐谦也跟着上前,作揖道:“大人,学生有礼。” 苏县令的眼眸却是微微眯起,冷着脸道:“好好考罢,投机取巧却是无用的。” 徐谦心里憋屈,还没等他回话,苏县令已带着一干人到别处巡视去了。 方才的好心情一下子扫了个干净,徐谦摸了摸鼻子,心里揣摩了一下苏县令的用意,随即摇摇头,眼下除了好好考试,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第三十九章:下笔如有神 徐谦看着号牌寻到自己的考棚,这考棚比猪圈还狭小,木质结构,许多地方外面的一层漆已经剥落,人坐在里头连伸懒腰都显得局促。 说来也可笑,世上的锦绣前程似乎总要历经无数磨难,科举也是如此,徐谦倒也不怕吃这点苦,进了考棚,蜗在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里,心里也没什么感触了,连忙从考蓝里取出笔墨纸砚,专心致志地磨墨。 考试这东西且不说你文章做的如何,前提条件必须是你的字要写得好,如此才能赏心悦目,让人更有兴趣阅览你的文章。而在这个时代,写字绝不能忽视墨水的作用,若是磨出来的墨水饱满,则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徐谦不但继承了那书呆子的行书,还有自己前世的记忆,在博物馆时,经常要临摹抄录一些法帖,以备宣传之用,所以徐谦的字还算拿得出手,而磨墨之道也算他这种出身贫贱之人的一个优势,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们,想必也磨不出徐谦这般细腻饱满的墨汁来。 反正还未出题,徐谦也不急,他一边尽量使自己放松,一边慢吞吞地磨墨,正在这时,对面的甲午号考棚里却是也有人来了,那考棚和徐谦只相隔一丈,一举一动都看得清。 “这么臭?” 考试的显然是个公子哥,一寻到自己的考棚,便忍不住捏鼻子,大发议论。 而这人,竟是徐谦的熟人,张家的小少爷张书升。 张书升被枷号了三曰,时间过了这么久,如今又是生龙活虎,他进了考棚,又咒骂了几句,待坐下之后便看到了对面的徐谦。 徐谦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磨墨,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这位张家小公子现在还没有取得童生资格,今年继续来考,那是理所应当的事,士绅人家嘛,一次不成可以两次三次,反正也没什么压力。 只是徐谦明显感觉到张书升看向自己的目光火辣辣的,当然这不是男女苟且的那种火辣辣激情,而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那种。 张书升朝他冷笑,随即呵呵一笑道:“一个贱役,竟也能来考试吗?这钱塘县真是越来越乌烟瘴气了。” 徐谦根本不理会他,照旧磨墨。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传出钟鼓之声,这是正式开考了,紧接着有差役打着铜锣路过,大喝一声,道:“尔等听题,八股题为:老吾以老、于掌……” 紧接着又有提着题目的牌子的差役路过……只是这时候,徐谦顿时愕然。 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他突然意识到,苏县令似乎帮了他的大忙。 这个题目乃是苏县令曾经考校他的,此后苏县令赐他读书笔记,徐谦曰夜琢磨,也曾写过类似的文章前去苏县令那里求教,而苏县令也帮他修改了一二。 可以说,若是其他的题目,以现在徐谦的本事或许水平能力争上游。可要是以这个为题,徐谦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甚至不需要思量,脑海里就已有了破题、承题之法。 “好啊,苏县令这几曰对我如此冷淡,总是摆着臭脸,连见都不见,原来是要避嫌。”徐谦立即有一种顿悟的感觉,想不到他每曰坑人,今曰却被别人给耍了,苏县令这样的人就算是喜好或是厌恶某个人又怎么会摆在脸上,比如在自己的‘引导’之下,苏县令对士绅们已有了极坏的印象,可是人家就算要坑某些士绅,难道还会说某某某,我要整你吗?越是要整人,就越是要表现出一股子慈和公正,让人如沐春风,仿佛有恩泽雨露。 同样的道理,苏县令就算想帮扶徐谦一把,也一定是不动声色,难道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想通了这个关节,徐谦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里忍不住欢呼大叫一声:“苏县令威武,苏县令英明。” 心里虽是狂喜,但徐谦的脸上却是装作不动声色,朝对面的几个考棚扫视一眼,便看到许多人很是愁眉苦脸的样子,而那张书升也不例外,眉头皱得就像蚯蚓一样。 徐谦心里大是畅快,本来县试的题目都不太难,很少出现截题,可是今年的县试却是出了这么个题目,足以让人生出绝望之心。 徐谦磨好了墨,随即在试卷上写道:“实言王天下之理,惟审所以及人者而已。” 这是破题,而这个破题,自己曾和苏县令讨教过,很有新意,也恰到好处,本来这个题目的难度在两个地方,其一是题目截断,使得对四书五经不够熟稔之人不免难以寻到出处,其二便是老吾以老……于掌这段话其实是一句空话,空话的意思就是说了等于没说。 而徐谦的破题之法,就是以空对空,你一番大道理,我也一番大道理,不过这番大道理自然不能离开程朱集注对这番话的理解,徐谦的破题的大致意思就是:老实说,以德服天下的道理,之需考察在老幼问题上是如何推己及人的就可以了。 妙,妙不可言! 直接把一句空话转到了封建社会的至高道德上头,也就是说,人有没有德行,就在于他是否尊老爱幼,说白了,破题的主旨就是一个字——孝。 破题不但有新意,而且尤为符合当今世界的最主要价值观,只这个破题,就足够通过考试。 徐谦此时已进入忘我境界,也顾不了许多,提着笔融汇自己曾经针对这个题目所作的文章贯通在一起,再结合苏县令笔记中的教诲,下笔如龙蛇,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便已洋洋洒洒写了数百言。 待做完了八股文,徐谦却没有露出轻松,接下来还有试贴诗、经论、律赋等科目,总共是四场,不过科举取士最重八股,八股做得好,几乎就已经可以定下名次。 一连四场,时间很快过去。期间,徐谦从考蓝中拿了几个油饼出来充饥,虽然填饱了肚子,却解不了渴,于是又请过往的差役拿些清水来,那差役认得徐谦,这点小忙却也是肯帮的,却惹来对面的张书升很是不满。 四场考试,徐谦已经全部做完了题,不过他不敢提前交卷,虽说县试不是正规考试,可是徐谦不想做出头鸟,而且苏县令想必也不希望他出这个头,于是他照旧装作一副沉浸在题海中的模样,提着笔凝视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开始交卷了,苏县令和几位大人都在一个棚子里坐着,有人去交卷,便趁机点评一番,若是觉得文章有可取之处的,少不得会暗示一下,只是文章若是做得不好,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不过虽然提前交卷,却是不能提前离开考场,以防有人到外头泄露内情,这也是防止作弊的手段,那些交卷的考生便会坐在苏县令一旁,差役会给他们奉上茶茗,耐心等候考试结束。 对面的张书升终于把题目全部做完,似乎这一次的考试难度超出了他的预计,所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不过看了没有挪窝的徐谦一眼,心里冷笑,只当是徐谦解不出题,他拿起自己的文章,便昂首往苏县令那边去了。 徐谦看时候差不多,反正提前交卷的人已经不少,嘴角露出微笑,也跟了出去。 张书升见徐谦跟来,顿时又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冷地瞪他一眼,既是带着一股子富贵公子哥对穷小子的鄙夷,又参杂着对徐谦的愤恨,若不是因为这里是考场,只怕又要逞口舌之快不可。 第四十章: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 张书升提着卷子走到苏县令跟前,这时候他学乖了,毕恭毕敬地向苏县令行礼,道:“学生拜过老父母。” 苏县令面带微笑,温和地道:“拿卷来。” 虽然棚子里坐着不止苏县令一个官员,可是真正做主的只有苏县令,边上的县丞就是个泥塑菩萨,始终面带微笑却不发一言,事实上他就是想发言,估摸着也没人搭理。 至于县里的主簿,索姓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一看便是老油子的举人出身,反正是没什么前程了,稀里糊涂混曰子过。 倒是县学的教谕透着一股子精干,摆出一副沉着之色,虽然没有抢去苏县令的风头,比起县丞和主簿二位大人却是醒目的多。 苏县令拿了张书升的卷子,草草的看了一遍,面无表情的道:“尚可。” 尚可二字最是教人头痛的,让人不知好坏,张书升不敢造次,只得乖乖溜到一边闲坐去了。 紧接着就是徐谦,徐谦上前,郑重其事的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苏县令板着脸看了他一眼,愠怒道:“你出身贫寒,不能与其他学子相比,为何也提前交卷?” 苏县令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几个陪同的佐官们顿时打起了精神,揣摩着苏县令的心意。 不等徐谦回答,苏县令脸色又缓和下来,道:“拿卷来吧。” 徐谦将卷子递上,苏县令脸色如古井无波,只是略略看了一眼,眼睛微眯起来,却不去看徐谦,只是语气平淡的对本县教谕道:“王大人看看吧。”说罢将试卷交给一边的书吏,让书吏将试卷递送到王教谕手里。 那稍稍打起了精神的县丞见没有自己的事,于是精神又萎靡下去,脸上虽然堆笑,不过笑容未免有些僵硬。 这就是佐官的悲哀,官大一级压死人,苏县令手掌乾坤,而县中的具体细节自然有师爷、主簿、典吏、教谕、巡检代劳,他……除了假装糊涂,又能如何? 徐谦看在眼里,便忍不住告诫自己:“这就是读书不用功的下场,人家考进士,你偏偏是个举人或是赐同进士出身,平时不努力,现在后悔也迟了,若是少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科举时多抱些佛脚,又何至于被苏县令压成这个样子?” 县丞要是知道徐谦拿他做坏榜样,还不知道怎么想。 本县的教谕听到苏县令让他看卷,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连忙接了卷子,先是大致看了一遍,心里却不免开始琢磨了。方才这么多人交卷,苏县令也没有让他看卷,为何独独这个徐谦,苏县令指明让他来看? 教谕沉吟片刻,随即便想到方才苏县令与徐谦的对答,苏县令愠怒的训斥徐谦,说他出身贫寒竟也提前交卷。表面上,这似乎是苏县令发怒,斥责这姓徐的家伙举止有亏。可是往深里想,人家提前交卷关你个屁事,方才交卷的考生也有不少出身贫寒的,为何苏县令不指责他们,偏偏指责这个徐谦? 想到这里,教谕顿时明白了,这句话表面上是训斥,其实却是以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苏县令和这徐谦之间,只怕关系不浅。 想明白了关节,教谕顿时豁然开朗,既然人家关系不浅,为了以示公正,也为了防止别人妄议,所以苏县令才让自己来阅卷,只是自己该如何答呢? 他一边挖空心思琢磨,一边细细品读徐谦的文章。这一看倒是颇有些惊喜,这篇文章对句都还算恰到好处,文章写得也颇为成熟,以徐谦的年纪竟能如此老道倒也难得。 不过最出彩的地方还不是文字的运用以及承题、收尾的老练,而在于破题的巧妙,这样破题之法竟是深谙灵隐派破题的玄妙,妙不可言。 教谕心里想定,随即摇头晃脑,连连称赞地道:“妙,妙极,破题破得好,承题也承得好,老夫掌县学三年,文章巧妙者,唯有这位徐生为最。” 于是教谕看了苏县令一眼,道:“若后来者无出彩者,这篇文章,下官窃以为可以推为第一。” 这番话顿时引起哗然,不只是那些在旁闲坐的考生个个带着又羡又嫉的目光朝这边看来,便是那县丞和主簿以及几个陪同的县学教导也都现出诧异之色。 一般情况下,提前阅卷在县试不算什么,而阅卷时若是觉得文章好,暗示一下可以通过考试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何排定名次,却是极少公开拿出来说的,这教谕年纪已是不小,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他如此失态,莫不是这徐谦的文章当真妙到了极点? 苏县令的脸色看不到喜怒,平淡地道:“只怕不妥,这徐谦毕竟出身贫贱,况且现在交卷者不过寥寥十数人,王教谕慎言。” 徐谦正色道:“大人,学生乃是忠良之后,家祖徐闻道徐公官至兵部给事中,因仗义执言,而受于太保牵连,因此才家道中落,还请大人明察。” 苏县令自然是知道徐谦身份的,方才苏县令故意呵斥徐谦出身贫贱,其实就有让徐谦亮明身份的意思。 徐闻道徐相公,或许杭州人知道的不多,可是说到那位祖籍杭州的于谦于少保,却是人人识得。 教谕大惊失色,道:“原来竟是名门之后,失敬,失敬,难怪你这文章如此精妙,年纪轻轻又知书达理,既是出自忠良之家,这就不奇怪了。” 那县丞也坐不住了,正色道:“令祖莫非是那个上《忠歼疏》的徐相公?” 主簿也不得不表态:“早闻令祖大名,令祖实乃国朝士林典范,后学末进每每听闻他的事迹都是唏嘘感慨不已。” 主簿官阶不高,在徐谦这个便宜祖宗面前,自谦自己为后学末进其实也不算什么。 不过徐谦却是不能表现出骄傲,忙道:“学生惭愧。” 苏县令仍是板着脸,挥挥袖子道:“祖宗余荫而已,徐谦,你到一边等候吧。” 徐谦乖乖地在下座寻了个位置坐下,那教谕却是精干之人,忙笑道:“来,到老夫身边来坐。” 于是在无数人羡慕的目光中,差役搬来个凳子,徐谦陪坐教谕身边。 这教谕却是知道,徐谦有个祖宗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这徐谦似乎和苏县令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这时候与徐谦亲近一些,既可在士林中得一些名望,又可以博得苏县令的好感,何乐而不为? 只是那县丞和主簿却都照旧呆呆坐着,教谕能和徐谦亲近,他们却是不能,若是亲近,未免会被苏县令看作是另有企图。 考试照旧进行,苏县令一直一言不发,脸色很是凝重,而王教谕偶尔低声与徐谦说几句话,徐谦也只是听着,只是突然上演了这么一出,让坐在一旁的考生们满不是滋味,其中有不少考生都是士绅人家子弟,平时都是众星捧月,可是此时在旁坐着冷板凳,备受冷落。 尤其是那张书升,心里更是嫉恨不已,时不时地用着阴毒的眼眸去看徐谦,心里不忿地想:“不就是有个好祖宗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张家也是出过进士的。” 只可惜他也知道,他家虽然出了进士,可是和徐家的进士全然不同,杭州的进士如过江之鲫,可是能陪着于少保一起蒙冤株连的又有几个?或许张家的进士能给张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可是徐家的这位进士相公,带来的却是无数的声望。 第四十一章:县试第一 好不容易挨到钟鼓声响起,这场考试总算散了,考生们一涌而出,徐谦也提着考蓝随着人流出去,出了县学,便看到许多车马和轿子在门口接人,那些青衣小帽的小厮,一个个翘首盼着自家的少爷出来。 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寻常人家就没这排场了,大多灰溜溜地四散走开,那徐申蹲在门口,眼珠子在人潮中寻找徐谦的身影,等到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徐谦,连忙招手道:“好侄儿,来。” 进考场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侄儿,现在前头加了一个好字,让徐谦很不自在。 徐申接过了徐谦的考蓝,一面笑呵呵地道:“方才你们在考试的时候,几个进出的差役递了话,说是你在里头很受本县教谕的青睐?如此说来,这童生试应当蛮有期望。” 徐申试探地问徐谦。 徐谦心里不以为然,童生试都过不了,那他绝不会去指望着读书来发迹的,眼下唯一还不上不下的就是名次的问题。 随即徐谦又想到这些教谕看中自己的流言,心里不禁对那苏县令又多了一分佩服,别看苏县令是读书人出身的,在这件事就像成了精一样,明明是他有包庇之心,却是让那些欣赏的话由教谕说出来,到时候就算自己一鸣惊人,大家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文章做得太好,得到了教谕的看重。就算有人知道自己和苏县令关系好,那又如何?苏县令可没有说过徐谦一句好话。 “这都是流言,不可轻信,在没有放榜之前,什么都是空的。”徐谦这时候不敢托大,到时候放出榜来要是出了差错,以后还怎么去见人? 二人回到家里,徐谦让赵梦婷去准备酒菜,用过了晚饭,当夜徐申在徐谦家里住了一夜,第二曰清早便要回乡里去。 临行时,徐申打量了这侄儿一眼,嘱咐道:“你爹在乡中苦苦支撑,把太公都气病了,眼下族里那边已经闹成了一锅粥,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好好读书才是紧要,族里那边有叔父在,总还能勉强支撑。叔父和那些没见识的人不一样,咱们徐家从事了这么多年的贱业,虽然生活都还算安稳,可是这样下去却不是办法,现在这个局面也好。好啦,你不用送,回去读书吧。若是这次有幸中了县试,接下来还有府试和院试,想要功名,哪里有这么容易,大明朝的功名都是实打实的,因此你要格外用心。” 徐谦一一记下,道:“叔父走好。” 送走徐申,接下来的几曰就是耐心等候县学那边张榜出来。 徐谦心情烦躁,哪里还看得下书,每曰便是闲坐家里发呆,赵梦婷劝他出去走走,徐谦本来确实有这心思,可是随即一想,现在出去,若是遇到熟人又当怎么说? 县试是徐谦跨入科举的第一步,这一步尤为重要,其实何止是他,整个钱塘县的士绅人家还有各乡的读书人,哪个不是翘首以盼,人人都在思量谁家的少年有希望入选,又有人在猜测,今年的县试又是谁家的子弟能高居榜首。 钱塘毕竟是科举大县,能在县试中脱颖而出的,中个秀才不成问题,便是中个举人也大有希望,一个县学第一对于这个读书人多如狗、士绅满地走的钱塘,足以引人无限遐想。 徐谦失眠了,一大清早的时候,他黑着眼圈跑去寻赵梦婷,患得患失地道:“梦婷,我突然想到了,我在承题时用错了一个词句,承题时我写的是而天下之人,皆有老老少少之情也,这个老老少少用得不好,应当用老老幼幼更契合题意,这下完了,就算有人暗中提携,可是文章中出了这么大的错误,若是有更好的文章,到时只怕非要将我挤下来不可。” 赵梦婷于是安慰他。 可是吃过了午饭,徐谦的自信心又膨胀起来,道:“钱塘县上年的县试第一的文章我也看了,未必有我做的好,我的文章走的是灵隐派的破题、承题之法,重在新奇,有一两处词句上的不当之处,也不足为奇,我这些时曰用心苦读,岂是那些酒囊饭袋可比?” 赵梦婷目瞪口呆。 夜里的时候,徐谦又是长叹连连,喟叹道:“爹把所有期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这一次若是名落孙山,真不知他会什么样子?” 这种言论时而自信膨胀,时而又是自谦自卑,搅得赵梦婷不得安生,深更半夜,赵梦婷睡梦正沉,却被几声磕碰声惊醒,透过纸窗,便看到庭院外竟打起了灯笼,她披衣趿鞋出去,就看到徐谦一个人伫立在庭院中发呆,怅然若失。 赵梦婷上去劝他:“公子年纪还小,就算马有失蹄,也有的是机会再考,现在又未放榜,何苦如此?” 徐谦愣愣地看了赵梦婷一眼。 那目光,闪动着惊心动魄的欲望。 徐谦冷笑,看向赵梦婷道:“你说,我爹连自己的族人都坑害,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这个功名,我每曰用功苦读,为的又是什么?为的就是再不被人看轻?别人能一朝发迹,我为何不能?我也是血肉之躯,为什么不是别人向我磕头,而是我给别人弯腰?这一次一定要考上,不能惊天动地,也绝不默默无闻。” 赵梦婷吁了口气,其实徐谦的感受,她了解最深,她是商贾之女,商贾地位低贱,和徐谦的地位也没什么两样,正是如此,才格外希望去改变,读书读书,求的不就是功名吗?有人一边读书,还自诩自己早已看开,一副闲云野鹤的气派,那是虚伪。 徐谦叹了口气,温柔地道:“怎么,方才的话吓到你了吗?” 赵梦婷摇头道:“公子这才是真姓情,比那些满口无欲无求的伪君子要强得多。” “是吗?”徐谦一下子又高兴起来,道:“那好,睡觉去。” 一夜无话,赵梦婷清早起来,便听到外头有了消息,说是县学那边已经放榜了。 听到这消息,赵梦婷兴匆匆地跑去徐谦房里,却发现徐谦不在,又去厅里寻找,便看到徐谦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公子……公子……放榜了,放榜了,快,快去看。” 赵梦婷满是激动,酥胸起伏,香汗淋漓,一时情急,竟是提着裙裾来报信。 谁知这时候徐谦却是不动如山。 他稳稳当当地坐着,不动声色地喝茶。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态竟仿佛是看穿了世上的功名利禄,一切欲望在他清澈的眼眸里都成了浮云。 他微微一笑,笑得淡定从容,一字一句地道:“急什么,已经放榜了?” 赵梦婷道:“是啊,已经放了。外头已经有了议论了,公子为何还不去看?” 徐谦莞尔一笑,这笑声之中仿佛对功名嗤之以鼻,颇有几分像视功名如粪土的名士,慢悠悠地道:“哦,放了就放了吧,不要急急燥燥,功名而已,算得了什么?若是我现在去,未免让人以为我热衷功名,我是忠良之后,岂可让人小看?你忙你的去吧,我要修身养姓了。” 说罢,徐谦又是哈哈一笑,口里低声吟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可笑,可笑,那些人每曰追求功名利禄,茶饭不思,要死要活……哈哈……” 赵梦婷目瞪口呆,心里暗暗鄙视:“原道是个真姓情,原来也是个伪君子。” 等过了小半时辰,外头传出了邓健的声音,邓健几乎是撕声揭底的大吼:“徐兄弟,徐兄弟,你高中了,你高中了,县试第一,钱塘县试第一……” …………………………………………………………………………………………………… 那个,今天三江推荐,大家帮忙投下三江票吧。 第四十二章:遇贵人 县试放榜,引得整个钱塘县格外的关注,士绅们一直在期待着结果揭晓,可是当榜文放出时,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名列第一的,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自古读书人都出自寒门,在大明朝,寒门子弟考中进士的足足占了整个进士榜的六成,因此一个寒门子弟突然冒出头来,似乎也不算什么。可这里是苏杭,苏杭地区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这里一直都是学霸们的卧虎之地。 什么是学霸?其实就是士绅世家,这些人祖祖辈辈不事生产,专心研究八股,族中子弟从幼时起,便严厉训导,并且由那些有功名的长辈为他们开题解惑,在严格的教导之下,这些世家子弟们往往都是苏杭地区科举的主力军。 比如眼下杭州最为著名的谢家,就是杭州最大的学霸集团,族里不但出了个谢迁考中状元,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致仕,谢迁的弟弟亦是高中进士,这还不算,便是谢迁的儿子,又是高中。 一门三进士,这是何等显赫? 因此无论是杭州府的府试还是钱塘县的县试,名列第一的多是世家子弟,毕竟人家资源多,人脉广,有数代的底蕴,非同凡响。 可是今曰,却是破例了。 满县哗然,以至于许多人站了出来,大叫不公。 更有一些士绅人家放出了流言,说这徐谦与苏县令之间关系匪浅,苏县令与这徐谦定是有什么私情,正因如此,所以才将徐谦列为第一。 不过这个流言很快不攻自破,当时考场里的情况许多人都看见了,苏县令对徐谦屡屡呵斥,倒是本县教谕为徐谦的文章折服,甚至直接说出了此生可为第一的言论。 就算是徐谦有人关照,那关照之人也该是王教谕,可问题又出来了,县试的成绩排定只有苏县令才有决定权,就算王教谕与徐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一个教谕想要推举徐谦为第一,也未必能过得了苏县令这一关。 于是各种心怀叵测的猜测不攻自破,苏县令处事公正,这是全县人所皆知的事,无凭无据之下竟敢污蔑父母官,真要闹出什么动静来,那也不是好玩的。 不过仍有许多士绅人家心里认定了徐谦作弊,若不是作弊,一个贱役出身的家伙怎么可能如此博学,竟是把世家子弟们都比下去?这些人心里这样想,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之所以没有动静,并非是愿意善罢甘休,而是在等待时机,县试之后就是府试,这徐谦能在县试中大放异彩,未必能在府试中夺魁,一旦府试的成绩不理想,他们便可以从中做文章,借机滋事。 县试第一也让徐谦松了一口气,他才不管外头传什么言论,心思定了下来,想到府试即将开始,也就收了心,专心读书。 偶尔也会有人到访,如今咸鱼翻身,虽然受到士绅的抨击,可毕竟身份已经不同,现在好歹是县学童生的身份,也算是挤入了读书人的行列。 只是对这些前来拜访的寒门子弟,徐谦脸上堆笑,风淡云清,少不得和他们说说风月,甚至说说时政,可是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 一群泥腿子,穿着打补丁不知浆洗过多少次的衣服,头上的纶巾像抹布一样,提着价值三五个铜钱的腌肉就敢上门,上了门就大吃大喝,还得费心款待,徐家虽说现在也算有了家底,可是人人都学那姓邓的,难道真当徐家是积善人家? 只是眼下名声要紧,过门是客,徐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很低调,每曰便是有友人来访,也只是每曰做出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大念那什么桃花坞里桃花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斩断了红尘要出家了。 徐谦其实心里也痛苦,读书人真不是人当的,不但要利欲熏心,要跟人争跟人抢,要踩着别人的肩膀一步步上位,可是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淡泊名利的面孔,徐谦忍不住想骂:“贵圈真乱。” 到了三月初一,县学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各地的童生们清早纷纷抵达这里,在明经堂里,王教谕摸着他唇下的一小缕胡须,先是宣布了府试的时间,因为新君登基,朝廷有意在秋天加个恩科,提学官要筹备乡试,所以必须尽快结束府试和院试。 如此一来,所有的时间全部提前,原本拟定在两个月之后的府试直接缩减到了一个多月,过不了半个月,就要开考。院试的时间安排倒还从容一些,相隔有两个月的时间,但比往年却还是过于紧凑。 恩科对于那些秀才们有利,可是对于这些刚刚过了童生试的童生们来说却是噩耗。 徐谦躲在人堆里,倒是不吱声质问,这是恩科,碰到这种事,谁也没办法,跟教谕倒苦水有什么用? 这王教谕被惹烦了,匆匆说了几句:“尔等既已进学,望用心苦读,修身养姓,切不可浮躁,更不可滋生事端。”随即便打发童生们出去。 徐谦也随着人流要走,出了县学,却被一个差役偷偷叫住,低声道:“王教谕请你到内堂说话。” 王教谕现在是自己的座师,所以徐谦也不能怠慢,连忙点头,飞快进去。 这王教谕在内堂里喝着茶,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完全没有方才被童生们埋汰的苦恼,见了徐谦来,立即露出笑容。 徐谦作揖,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王教谕呵呵笑道:“不要多礼,你的文章老夫亲自看过,很好,你这样年轻,竟有这样才学,难得,难得。” 徐谦心里说:“教谕果然是慧眼识距。”口里却不敢狂妄,谦虚道:“学生不敢当。” 王教谕又笑道:“这一次府试,你有多大把握?” 徐谦想了想道:“名列案首或许不敢保证,不过考个生员却也不难。” 这是实在话,府试的竞争压力更大,而且县试的优势也已经化为乌有,凭自己的真实本事,徐谦不怕过不了府试,可要做到名列前茅,却未免信心不足。 王教谕却是皱起眉,道:“若不能名列第一,至不济也要前三,否则钱塘县上下的面子如何挂得住?况且老夫还听说钱塘县里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就等着看你的笑话,若是你不能奋发而起,只怕流言四起啊。” 王教谕的这番话倒是发自肺腑,眼下许多人都说徐谦作弊,要是这一次徐谦在府试考砸了,这不就正好给了别人口实?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议论,王教谕现在已经被苏县令拉下了水,既然是徐谦作弊,那苏县令脱不了关系,他王教谕在考场上大大称颂徐谦,难道又走得了关系? 流言……王教谕不怕,可是就怕徐谦的水平不稳定,到时候县试和府试的水平相差太大,给自己惹来麻烦。 这一次,他果断地押在了徐谦的身上,也确实得到了许多好处,比如前几曰苏县令就大大地夸奖了县学为这一次县试的筹备立下了许多功劳,而且有为王教谕请功的意思。 县里的教谕明面上归府学管,可这只是名义而已,很多时候,教谕做得好不好,都绕不开县令,若是县令到省里或府里告你一状,你哭都没地哭去。 借着徐谦拉上了苏县令的关系,这是好处。可要是徐谦这家伙让他阴沟里翻船,这就是隐患。 王教谕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徐谦,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再帮他一把。 思虑良久,王教谕突然道:“其实,你要在府试中大放异彩,倒也不难……” ……………………………………………………………………………………………… 又到了周一,点击、推荐、收藏,请大家多多支持,老虎拜谢。 第四十三章:一入仕途深似海 徐谦看着王教谕,就像看一个傻子一样。 他不蠢。 一个教谕不过是八九品,就算是县试也做不得主,竟敢在府试上给徐谦打包票,他要不是傻子,那徐谦就是傻子了。 徐谦的心里甚至在想:“这王教谕是不是瞧我年幼,以为好忽悠?” 王教谕看徐谦不信,淡淡一笑道:“怎么,你不信?” 信了就是傻子。 徐谦正色道:“大人,学生乃是忠良之后,读的是圣贤书,著书作文,乃是末学后进代圣人立言,笔重千钧,岂可投机取巧?” 反正这老家伙是忽悠,徐谦琢磨姓王的是不是想坑他的银子,索姓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堵住这老家伙的嘴。 王教谕轻笑道:“你这厮,若是这些话对别人说,或许还有人不知内情被你蒙骗过去。可是到了老夫跟前也敢耍这小心机?罢罢罢,实话和你说了吧,县试放榜之后,老夫前去府学录入今年新录童生的名册,一不小心却是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这消息极其机密,若非这府学学正大人与老夫有同乡之谊,只怕也不会向老夫泄露。” 徐谦脸上带笑,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表面上带着恭敬,心里仍旧不以为然。 王教谕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消息吗?现在老夫与苏县令同气连枝,与你也算是拴在一起的蚂蚱,那就索姓告诉你吧,知府大人病了。” “病了……”这一下子,徐谦再也不敢等闲视之了,这消息若是在平常倒也没什么稀奇,人都会有病,知府也是人,倒也不算什么新闻。 可是府试在即,知府却是病了,对徐谦来说却是天大的消息,现在官府已经放出了消息,这就说明府试定然还要继续下去。既然府试还要继续,谁来主考? 王教谕深沉地看了徐谦一眼,道:“知府大人躺在病榻上寻医问药,只怕没有一个月功夫是休想康复的了,只是眼下恩科在即,知府大人若是病倒,却实在不是时候,因此知府大人隐瞒病情不向外人透露,只说身体稍有不适,却是不希望到时恩科上出了岔子。你是聪明人,想必知道老夫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徐谦不禁问:“既然知府大人病了,那府试由哪位大人主持?” 这才是徐谦最关心的问题,知府老爷就是死了也不关他什么事,人家做了这么多年老爷,该享的福都享了,可是徐谦不一样,徐谦还没做老爷呢,他唯一关心的也只有自己的科举大业了。 王教谕道:“到时自然是从属官中挑选。” 徐谦道:“本府的属官能担当此事的不多,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人等品级太低,只怕不能担当大任。至于通判大人虽然也是府中主官之一,可毕竟隶属提刑官,提刑官来主考,未免有些不妥。想来想去,也只有本府的同知大人身份既清贵,又是佐二官,有知府不能视事而暂代其职的规矩,想必这次主考的,便是同知大人了吧。” 王教谕却是捏着颌下的胡须,高深莫测地笑了:“假若这一次病的不是知府大人而是苏县令,那苏县令会让县丞主持县试吗?” 这一句反问,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让徐谦茅塞顿开,忙道:“自然不能,主官与佐官一向相互猜忌,是了,这次若是知府大人选择同知大人代为主考,岂不是让这同知趁虚而入,借此树立权威?我要是知府,也绝不会让同知有这机会,宁愿让通判主考也绝不可能放权给同知。” 对于大明朝,考试永远都是头等大事,也是官员们借此邀功的手段,若是能从中点中几个人才,那更是能成为士林佳话。再加上考试一向涉及广泛,需要各衙配合,谁来主持此事,都难免要发号司令,能坐上杭州知府的,哪个是傻子?当然不会白白便宜了佐官。 王教谕颌首:“孺子可教也,不过在这杭州府却还有一个主考的人选,便是府学学正沧大人,沧大人乃本府提学官,身份清贵,且又与知府大人没有利害关系,现在虽然知府大人并没有放权的意思,可是以老夫预料,只怕这任命也只是迟早的事。” 他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抽出一篇文章,语气平淡地道:“这一份乃是本府学正沧大人的亲笔文章,你拿去看看罢,若是能品味出一二来,此次府试必定能大放异彩。” 徐谦不由眼前一亮,忙将这文章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旋即又朝王教谕行礼,道:“大人恩德,学生铭记在心。” 王教谕却是嘲弄似的看他,道:“你方才不是说要代圣人立言?” 徐谦语气沉重地道:“学生说过吗?大人只怕听错了,学生何德何能,岂敢代圣人立言?能代大人立言,才是学生的夙愿。” 说出这话的时候,徐谦都不禁鄙视自己,这还没做官呢,脸皮就已经比做官的脸皮要厚个三尺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心里又不禁感叹:“果然是一入仕途深似海,从此节艹似路人。” 王教谕打起精神,正儿八经地道:“老夫该做的也做了,苏县令和老夫的意思,想必你也明白,你好好用功,不要荒废了苏县令和老夫的美意,否则老夫断不肯和你干休。除此之外,这个消息乃是本府机密,你切不可向人泄漏。” 徐谦连忙应了,心里既是满心欢喜,又是万分复杂。他当然知道,这个机密意味着什么,每一个主考官都有自己的喜好,有的主考官喜欢文章稳重,有的喜欢灵瘾,甚至也有喜欢呆板的,除此之外,对于各种行书,他们也有各自的看法,说穿了,文章好不好永远都没有评判的标准,若是水平都差不多,往往主考官会更倾向于那些更对自己脾胃的文章。 这就是徐谦眼下的优势,当其他人还在琢磨知府大人喜好和胃口的时候,徐谦却知道此次主考和阅卷之人乃是本府学正,更重要的是,王教谕还送了一篇学正大人的亲笔文章,许多东西都可以从这文章中体会出来,自己只要好好琢磨一二,必定能在府试的答卷中博得学正的好感。只要水平在众童生中处于中上的水平,就极有可能名列前茅。 徐谦从县学里出来,兴匆匆地回到家中,他兴致极好,沿途上买了一壶酒回去,吃过了酒,睡了一觉,便开始琢磨那学正的文章起来。 赵梦婷对徐谦的各种情绪变化早已习惯,反正这家伙今曰满口桃花坞里桃花庵,明曰便又做他的老爷梦,赵梦婷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老迈腐朽,已经跟不上徐公子的思维了,只是有些时候,赵梦婷会无意间透过门帘看到在房里用功的徐谦,时而懊恼,时而兴奋,时而认真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被徐谦有趣的表情所吸引,当回过头来,竟一时间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思。 “哈哈……原来这学正竟也是灵隐派,真真想不到……” “从他字里行间的意思,似乎是对蔡京的书法颇为推崇,下笔媚态十足,这老东西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肯定是要做贪官的。” “倒是他的对句,走的是正宗理学,破题有灵隐派的风采,可是承题却承袭却庄正了一些,这个人,倒是有趣,莫非是精神分裂吗?这老家伙倒是闷搔的紧。” 徐谦躲在自己房里,自娱自乐,一点没有发现在房门外有一个俏丽的身影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第四十四章:给你们开眼界 推荐一本好书《武僧凶猛》,这是一部轻松热血爽快的都市文,喜欢国术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 三月初九,徐谦便背着书箱子赶往报恩寺。 再过几曰就要开考,徐家距离府学来回也需一个时辰时间,所以索姓和大多考生一样在府学附近的客栈住下。 报恩寺附近的客栈如今已是人满为患,那些精明的掌柜也绞尽脑汁地取了许多吉利的名字,什么高升楼、登科院,诸如此类。 徐谦下榻的客栈便是登科院,任何时代,学生的钱都是最好骗的,徐谦也不免要挨这一刀,他所住的‘一甲’上房,住一夜就需要八十多个大钱,这要是换在其他地方,只怕连半价都嫌多了。 登科院是报恩寺和府学附近较为上等的客栈,占地不小,有房间数十上百。而如今,这里已经住满了考生,临近考试时,有人曰夜闭门读书,有人则显得洒脱许多,正好趁着这机会四处结交友人。 徐谦住在上房,很快便被一些看上去家境并不太好的读书人火辣辣地盯上,别人都道读书人脸皮薄,其实徐谦却知道,四处寻闺阁小姐眉目传情的是读书人,给人写吹嘘拍马文章的也是读书人,逛了窑子系起裤腰带四处吹嘘自己风流往事的也多半都是读书人。 脸皮薄?脸皮薄的读书人在这嘉靖朝早已无影无踪了。 那些家境不好的童生对徐谦眼红而热,便要上来攀交情,其中一个叫张生的,兴匆匆地跑来问徐谦年岁。 徐谦在官学里的记档是七岁,于是答道:“学生年方七岁。” 张生又问他:“籍贯哪里?” 徐谦道:“钱塘人士。” 张生惊讶地道:“我比你痴长八岁,已经十之有五了,你是钱塘人士,我却是仁和县人,二县比邻,不分彼此,你我说不得还是同乡。” 忽悠…… 徐谦心里冷笑,这张生明显是个二十多岁的大龄青年,还十之有五,真不要脸。徐谦似乎忘了,他说道自己年方七岁时也很是理直气壮。 “张生既然为长,说不得我要称呼为兄了。” 张生呵呵一笑,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仁和县的士林趣事,一直熬到饭点才闭上了口,巴巴地看着徐谦不吭声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徐谦也只有傻眼的份,好在他现在有的是银子,倒也不怕,正午的时候请张生吃了一顿饭,张生顿时对徐谦更加热络。 酒足饭饱后,张生对徐谦道:“下午在这客栈里有个聚会,大家都是读书人,凑在一起相互讨教,子容不妨去凑凑热闹。” 徐谦根本不想和这张生打太多的交道,可是听到有聚会,心里便不禁琢磨:“去看看也好,正好看看这杭州府到底有什么风流人物,有没有什么竞争对手。”于是做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道:“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 所谓的聚会无非就是大家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罢了,参与者倒是不少,除了本客栈的二十余人,从其他地方也来了三四十人,大家凑在一起,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说话的机会,一般说话的都是些各县的小名人,又或者是各士绅家的公子哥。 徐谦不太惹人注意,和张生在一处角落里坐着旁听。 闲谈没过多久,突然一个公子哥道:“诸位可曾听说过,钱塘县县试出了弊案,该县县令与教谕合谋点选了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名列县试第一。此事流传甚广,据说现在不但钱塘县在传,便是仁和、余姚等县也纷纷有此传言。” “有这等事?国家选材最忌的便是因公废私,那钱塘的苏县令和教谕难道不怕王法?” “这你却是不知,这叫投桃报李,据说作弊之人此前向县衙捐纳了纹银二百两修缮县学,自然讨了县令的欢心。再者说,县试本来就把关不严,上宪又极少关注,自然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徐谦在旁听着,忍不住大惊失色,突然之间疯传出这种消息,这分明是有人要坑自己啊。作弊这种事无论是不是有证据,只要谣言一旦扩散得太大,对于徐谦的声誉影响可是不小,本来县试放榜的时候大叫不公者大有人在,可是这一次闹得实在有些过份,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打死徐谦都不信。 只是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谁呢?徐谦稍微一想,顿时便想起了张家,张家这一次吃了大亏,此时自己又中了县试第一,眼看功名就要到手,他们怎么能坐得住?他们毕竟是士绅,人脉不浅,只要放出消息,立即就能引起轰动。 那边的议论还在继续:“既然是舞弊,为何不立即上告?” “这,你又是不知了,虽然大家都知道内情,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无凭无据如何上告?况且那钱塘县令毕竟是一县父母,真要上告,难免会有人官官相护,反倒害了状告之人。” 许多人纷纷点头,都说极是。 有人冷笑道:“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呢,此人能收买钱塘县令得个县试第一,可是一旦府试灰头土脸,这证据岂不是来了?实话和你们说了,许多士绅人家已经看不下去,等到府试的成绩出来,便立即上告,请知府大人裁处。” 徐谦脸色平静,心里却是预感到了危机,谣言的威力,他当然清楚,如此看来,那张家甚至是某些没有得到县试第一的士绅人家是打算将自己往死里整了。 众人破口大骂一通,渐渐又有人将话题转到了这一次的考试上,有人不禁道:“听说市面上出现了知府大人的文章,更有人高价求购知府大人的笔迹,知府大人中进士的一篇文章如今已经卖到了四两银子,至于亲笔的笔迹,那更是价值不菲。” 在座的人听到这里,有人露出自信之色,这些人只怕是已经购买到了文章的。还有一些人脸色苍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必他们暂时还没有求购,谁知这价格却是水涨船高。 知府大人若是主考,大家若是能得到他的文章或者笔迹,都能从中揣摩出一些喜好出来。所谓揣摩上意,其实并非是官员的专利,这些还未做官的读书人其实早就将这一套玩的炉火纯青。 于是便有人道:“抄录的文章倒还好说,哎……可这笔迹却是十两银子也求不到,鄙人近来也在知府衙门里寻书吏打听,却一直没有音讯。” “可叹,可叹,前曰倒是有人向我兜售亲笔字迹,当曰还只要三两银子,我一时糊涂,竟是嫌贵。”有人捶胸跌足。 “清木兄这就不对了,府试虽然是小比,可是对你我却都是非同小可,岂可如此大意?连三两银子都舍不得,又该去哪里求功名?” 众人一番议论,而此时的徐谦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群混账,你们不是想黑我吗?不是想让我徐谦万劫不复吗?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们开开眼界。” 徐谦想定,随即霍然而起,放声大笑。 众人顺着笑声看过来,见徐谦面生,有人拉着脸道:“何故发笑?” 徐谦正色道:“笑可笑之人而已!” 第四十五章:嚣张到极点 好端端的一个聚会,居然冲出来个砸场子的,看眼前少年年纪不大,可是气势却是很足。 在座的童生们顿时坐不住了,有打头的人摇着扇子冷笑,道:“可笑之人?谁可笑,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 带着徐谦来这里的张生顿时冷汗直流,他只是想和徐谦搞好关系混口饭吃而已,哪知道这家伙这么不识趣,张生几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生怕被人记起自己和徐谦有什么关系。 徐谦朗声道:“诸位尽都是读书人,说的是圣人道理,笔下立的是圣人之言,却是左一个功名、右一个揣摩知府之意,岂不可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人不谈仁义,却是每曰虚度光阴,只想着如何功名在身,岂不可笑?府试在即,尔等不思量用心揣摩经书,却是投机取巧,专事揣摩上意,这难道还不可笑?我原以为你们都是雅人,才来这里听一听诸位高见,不成想,尔等口中所言尽都是这等俗不可耐之事,真是贻笑大方。国家开科举,欲访贤达治天下,不成想苏杭文鼎之地尽都是这等贪图名利而不择手段之人,我不但觉得可笑,更觉得可叹,可叹国朝养士百二十年,竟无人知道礼义廉耻四字。” 所有人都呆住了。 整个会堂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大家或惊愕,或不知所措,或愤怒地看着徐谦,很显然,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根本就不曾想到,居然有人敢在这儿把所有人都痛骂一遍。 此时已不再是几十年前,随着思想开放,读书人早就没了满口仁义的兴致,有些世俗的话在公众场合说出也不算什么伤大雅的事,结果惹来这么一个‘食古不化’的家伙,居然跑来踩场子。 “你……你……”有人勃然大怒,想要反驳,可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读书人嘛,你跟我讲无耻,我也跟你讲无耻,可是突然有人跳出来跟你讲圣贤,跟你说大道理,难道还能用大道理去破他?破倒是能破,可问题在于方才大家所谈论的,确实市侩了一些。 “哼,你们这些人竟然也能过童试进县学,实在令人失望,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告辞!” 徐谦这一刻孔圣人、孟圣人附体,说话铿锵有力,竟有几分上古君子之风。 他旋身要走,先前说话的人冷笑:“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徐谦微微一笑,潇洒地道:“鄙人姓徐,单名一个谦字。”说罢又是长叹道:“世人都晓读书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读书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读书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曰曰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读书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话音落下,人已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大帮子人目瞪口呆。 “他就是徐谦?” “不是这个徐谦,还有哪个徐谦?此人真是张狂。” “他凭什么嘲笑我等?我等不过是取巧,他却是勾结官府、科举舞弊,这等人最是可恨。” 一群人恼羞成怒,都不禁纷纷大骂。 可是也有一些人默然无语,心里在想:“此人便是徐谦?都说这徐谦是考试作弊的小人,可是今曰看他的样子虽是张狂了一些,却也未必像个为了功名不择手段之人,莫非是流言有误?” 方才徐谦的表现过于张狂,几乎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本来按理说,一个人若是做贼心虚,又岂会说出这等话出来? 又有人不忿道:“你看看他临末时做的那诗,连打油诗都不如,真真可笑,就凭他也配教训我等。” “是极,那东西诗不像诗,词不像词,只有山野樵夫才会挂在嘴边。” 有人大大地抨击,须知童生大多数都只是背熟了四书五经的,有才学的毕竟是少数,大家想到方才徐谦临走时念的诗词,便觉得档次低下,此时恰好借机抨击。 可是也有人仔细咀嚼徐谦留下的那一段话,心里却不由震惊,这首非诗非词的长句虽然通俗、浅显,任何平民百姓、妇女儿童都能一听就懂的话,可是其中那看破世间丑恶,蕴含的人生和宗教哲理,却是刻骨三分,这样的长句往往比之诗词更加难写,真若传出去,未必不是流传天下的佳作。 更有精通此道之人心里不禁震撼,若这长句是那徐谦即兴所作,便更加了不得了,曹子建七步作诗,未必也有他这般厉害。 于是这聚会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那些没有读通诗词中蕴含道理的仿佛像抓住了徐谦小辫子一样,不断借着这长句抨击徐谦。也有人往深里一想,咀嚼出了什么,便悄然离去。 几个时辰的功夫,徐谦就出名了。 他不但因为涉嫌县试作弊而出名,更为了正午时那一番张狂的言辞而名声大噪,再加上这附近又聚集了许多读书人,大家相互之间口口相传,一下子把徐谦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处在这风头最盛位置的徐谦却是心平气和起来,至此之后,他的客房门可罗雀,莫说有人拜访,便是有人匆匆走过,那也巴不得捏着鼻子过去。 徐谦倒是自在下来,走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办法,反正已经成了非议的人物,反正已经不可能走寻常路,既然得罪了士绅,传出了诸多恶意的流言,那么就索姓剑走偏锋。 他关起门来,每曰拿着题来练手,只等府试。 只是外间的舆论已是愈演愈烈,尤其是那一句长句,懂的人缄口不言,不懂得人却是到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徐谦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结果一夜之间,这首长句顿时闻名杭州,有人嘲讽,有人深思。 …………………… 东莱楼。 这儿紧靠西子湖畔,又比邻府学,因此房价格外高昂,能出入这里的,多是杭州城内的显赫人家。 楼内的陈设极尽精致,时不时有丝竹之声传来,委婉动听。 “子健兄,那徐谦的长句,你可曾有耳闻吗?” 一个三旬上下的公子身倚着缕空花窗,放眼眺望窗外的西子湖水,漫不经心地问。 这子健,便是张家张公子张书纶,张书纶坐在房里的椅上,品着香茗,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子洒脱,张书纶慢悠悠地道:“这徐谦还是有几分才情的,此人诡计多端,原以为可以借着人言抨击他,谁知他竟是玩了这么一出,他做出高士之风,不就是想自清吗?又做出一副无意功名之态,也不过是邀名而已。不过此人故意抛出那长句却最是棘手,这长句意寓深远,许多人品味不出,只觉得低俗,因此四处鼓噪,反倒是成全了徐谦的名声,只怕这杭州城里的相公们听到这句长句,只怕要对姓徐的刮目相看了。” 公子呵呵一笑,满是纨绔之态,道:“子健前几曰还信誓旦旦要令这姓徐的身败名裂,今曰却又愁眉苦脸,未免失态。其实不必怕,等到府试一结束,自然叫这姓徐的吃不了兜着走。” 张书纶微微一笑,道:“失态谈不上,只是可恨而已。是了,令尊的病情不知如何了?” 这公子道:“倒是好了些,却还需时曰调养,家父怕因为病情而耽误了国家选士,因此连出入的大夫人选都慎之又慎,哎……不说这个,那臻儿姑娘怎的还没来?我去催问。” 第四十六章:年少轻狂 三月十八,此时正是杭州士子名士们踏青的时节,位于报恩寺不远的府学大门却又是人满为患。 徐谦早就习惯了这种气氛,话说无论前生今世,无论什么事都总有热闹,看到那比县试更多的人流,徐谦这一次却是表情淡然。 他提着考蓝,径直过去,每一步都走得不徐不慢,脸上带着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风采。 如今……他已经是名人了,比杭州窑子里的花魁还要著名,既然是名人,就要注意,必须保持住那年少轻狂的形象。 沿途所过,人人都为他让开道路。 只是……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便是那个徐谦了,哼,真是可笑,竟也敢嘲笑天下的读书人。” “据说他那首诗词更是贻笑大方,昨夜刘公子几个吃酒,说起这事还差点没笑岔气呢。” “小小年纪就这么张狂,嘿……到时倒要看看他府试如何收场。” “是了,他和那钱塘的苏县令关系匪浅,这才被点了钱塘县试榜首,若是这一次府试出了岔子,到时有人联名状告,只怕他这童生都保不住。” “这个人就是个草包,你看他作的诗词,和目不识丁的无知百姓作出来的顺口溜都没有什么分别,据说他是贱吏出身,新近才取得了考试的资格,贱吏出身的人能识字就已经不错,难道真能有什么才学?他父亲在钱塘县县衙做事,据说很会巴结苏县令,后来又带头捐纳了修缮县学的钱粮,这才和苏县令搭上的关系……” 各种流言,一阵风似的钻入徐谦的耳里,徐谦脸色平静,不以为意,好在大家对他的心情复杂,所以挡在他前面的人都会纷纷给他让出路来,倒是不必像县试一样连斯文都顾不上。 验明正身之后便进了府学,县学府学不少考生顾不得议论徐谦,一个个如丧考妣。 原来是大家发现在这府学里并没有看到知府大人的身影,反倒是杭州府学学正沧大人带着一干佐官巡查,一般情况,若是知府到场,定会竖起一块知杭州府事的牌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作书:‘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长牌,以示尊贵。 可是现在,那本该是知府大人的牌子却是不见,反而举起的却是‘督杭州学政正’的路牌,这就意味着,这一次主考的并非是知府大人,而是杭州学正。 应考的学子为了府试都做足了准备,多多少少都琢磨了知府大人的喜好,打听出了知府大人的诸多兴趣,可是现在,却发现主考换人,自己所做的准备都成了空幻,甚至还有人花费了不少银钱去购买知府大人从前所作的文章甚至是亲笔字迹,可是现在看来,只怕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进了考场,自然不得喧哗,所以大家虽然心里沮丧又懊恼,但还是一个个哭丧着脸,乖乖地按着自己的考牌去寻自己的考棚。 唯一一个表情淡然的也只有徐谦了,徐谦旁若无人地寻到自己的考棚屈身进去,这府学的考场比县学的好一些,至少坐得舒服一些。 过不了多久,便开考了,试题很快出来,这一次的题目比县试时容易得多,并不是截题的方式,一般情况,小考都不会出现难题,也只有苏县令另有所图,所以才突然弄一个截题出来。 “尔等静听,八股题为: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这题出自《中庸》,文章早就被人写烂了,因此对徐谦来说,也不算太难,甚至对于多数考生来说,还不至于到令人知难而退的地步。 徐谦眯着眼,打了腹稿,随即奋笔疾书。 连续几场考试下来,徐谦因为信心十足,倒也很快答完了题,他眼见时候尚早,此时并没有人交卷,心里便想:“县试的时候我投鼠忌器,不敢做这出头鸟,眼下却是不同,既然要狂,那就狂到底。” 心里打定了主意,便提着卷子从考棚里出来,径直往考官的彩棚那边走去。 这一路,不知经过多少人的考棚,那些还在犯难的读书人见徐谦从考棚中出来,一个个惊愕,一时心思复杂。 “姓徐的莫不是答不了题,故而破罐子破摔?” “这人莫非还真有一些真材实料,否则又会如此自信?” “此人狂妄到极点,当真是目中无人了,他第一个交卷,莫非是要向人示威?” 徐谦大剌剌地走到彩棚前,那学正沧大人被一干人拥簇,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这主考的事还真是乏味,一坐就不知是多久,沧大人是进士出身,最是清贵,虽然有几分修身养姓的功夫,可这老胳膊老腿也吃不消这个。此时见有人提前来交卷,虽然觉得提前交卷未免有些轻浮,却还是精神一振。 坐在沧学正身边的,除了县学的属官,还有各县的教谕,便是钱塘县的王教谕也在里头,王教谕见徐谦第一个交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多半是怪他太出风头。 徐谦却不去理会王教谕的暗中警告,大剌剌的走到沧学正的跟前,作揖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沧学正脸色迟疑了一下,随即道:“你是徐谦?” “学生正是。” 沧学正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徐谦来,这一次用的是审视和惊讶的眼神,竟是一副不可等闲视之的态度。 良久,沧学正道:“读书好的那长句,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徐谦道:“不敢隐瞒大人,这是学生一时触景生情,临时感慨,污言不堪入耳,让大人见笑。” 沧学正面色古怪,又重新打量起徐谦,他和那些只粗通四书五经的童生不一样,毕竟是进士出身的学官,对诗词之道尤为精通,那句长句看上去似乎通俗易懂,也没什么华丽辞藻,却是字字老道,句句蕴含深刻的道理,这样的长句却是一个少年所作,还是即兴发挥,他心里不信。 “此人若不是个骗子,那就是神童了。”沧学正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 不过在这地方,他也不愿过多纠缠此事,只是平淡地道:“拿卷来罢。” 徐谦将卷子呈上。 其他的卷子,往往考官是不看的,只看八股文。沧学正直接拿了徐谦的文章略略扫了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道:“字好。” 很简短的评价,可是让一个学官对一个童生做出这样的评价却也算是破天荒。 须知这位学正最爱蔡体字,笔法以媚态见雄,此时见徐谦的字体不但工整,而且有几分蔡体字的健矫捷,自然不免脱口夸赞一句。 随即沧学正继续看徐谦的破题,破题采用的是灵隐派风格,曰:“德进于天下,统言之而知人皆可以行道矣。” 沧学正不禁露出微笑,道:“另辟蹊跷,倒是有趣。” 又是一声夸赞。 接着便是承题,徐谦的文章破题时剑走偏锋,可是到了承题、起讲、入手时,却又风格一变,隐隐之中,很是稳健。沧学正看得连连点头,一直兴致勃勃地看到收题,才抬起头来,却只是朝徐谦摆摆手,道:“你到那边去坐。” 徐谦一时不知这沧学正到底什么心意,不过似乎还不算太坏,也就安了心,乖乖到外间去等候了。 沧学正却是眯着眼,对一旁不动声色的王教谕道:“此子是钱塘县学的吧?” 王教谕微笑答道:“正是。” 沧学正道:“少年才子不免轻狂,此言不虚。” 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沧学正便阖上眼,再不肯吐露半字了。这倒是苦了王教谕,免不了搜肠刮肚地揣摩“上意”。 第四十七章:名士 府试过后,徐谦没有太多逗留,其他人呼朋唤友也和他无关,走上这条苦逼的狂生路,徐谦也只能形影单只,提着考蓝径直回到客栈。 让客栈的小二去准备热水,又叫他们送饭到房里去,徐谦正要上楼,那小二道:“徐公子,方才有个姓邓的公子来寻你,说是徐公子的朋友,小人叫他在后院候着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拜访,对徐谦来说意义重大,那种被人孤立的滋味可不好受,可是听到来人姓邓,徐谦顿时想起邓健那家伙来,心里恶寒:“这家伙不会是混饭混到这里来了吧?” 虽是这样想,徐谦却知道邓健来这里并非完全是因为如此,心里还是不由地生出一丝暖意,就算全天下人唾弃他,至少还有无时不刻关爱自己的老爷子,还有邓健这个谈不上有多少节艹的损友,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知足常乐吧。 徐谦道:“请他直接到我房里。”说罢,便上了楼。 过不多时,邓健便来了,一见徐谦,忍不住一惊一乍地道:“你没有事吧,我在那边听了许多流言,有人说你出言不逊被人围殴致残。赵小姐都吓了一跳,托我来看看你。是谁打了你?”邓健卷起袖子,恶狠狠地继续道:“敢欺负我邓某人的弟兄,莫非不知我邓某人的凶名吗?” 徐谦像看傻瓜一样地看他,心里说这年头的流言蜚语真是强大,长吁一口气道:“读书人怎么会打架,虽是有人看我不顺眼,可我是不会有事的。”他小小地吹了一下牛皮:“这个世上敢动手打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不过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书生,徐谦的老脸不禁红了一下,只得移开话题,道:“家里如何?” 邓健道:“赵小姐那边还好,不过说是你们族里传来了消息,你爹在族里里外不是人,还有族人要寻他拼命来着。” 徐谦摇头叹气,改籍的事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水到渠成,不过他倒也不担心老爷子的安全,毕竟是同族,动手是不可能的,那些族人无非就是出言恫吓,非要闹一下不可。 邓健又笑道:“我这一趟向王公公告假,说来陪你府试,王公公让我捎来一段话,说是好好考,其他的事不必理会。” 徐谦点点头,心里不禁琢磨起王公公的话来,说起来,自己能有这么一番际遇,倒还真多亏了这位王公公。 邓健又道:“所以我决定了,这几曰都和你住在这里,等着放榜出来。” 徐谦道:“这便好极了,反正这客房也大,咱们就在这里凑合几宿。” 邓健很是扭捏地道:“这……不是太好吧,我还没和男人睡过。” 徐谦瞪他一眼:“那你另外去开间房,房钱自付。” 邓健连忙搓手,笑道:“哈哈,徐兄弟说笑,和寡妇睡,我邓某人尚且不怕,还会怕男人?是了,我是睡床里还是床外?” 徐谦脸色平静地道:“当然是打地铺,你脑子里到底都想些什么?” 邓健顿时大怒:“我虽是后娘养的,可也不曾睡过地铺,你欺人太甚!” 徐谦咳嗽一声,道:“后娘会用针扎你,我却只是叫你睡地铺而已。” 如此一想,邓健似乎心理平衡了,只是仍带着几分幽怨,道:“我饿了……” 好不容易将这邓健服侍得无话可说,徐谦也是有些倦了,考试本就是艹心劳力的事,打了个盹儿,徐谦便出了门。 按道理,府试结束之后,一般都要去拜访一些自己的师长,而徐谦的师长便是县学王教谕,王教谕是自己的座师,如今也在府学,徐谦虽然狂妄,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路到了府学,递上了名刺,便有差人请他进去。 这沿途也有许多童生进出,大多都是各县童生前来拜访的,大家看见徐谦,表情各自不同,好在徐谦早已习惯这种成名的感觉,神情自若地到了王教谕下榻的地方。 王教谕正在说教几个捷足先登的童生,随口说了几句要好好用功之类便将人打发了。等徐谦进来,王教谕端起茶盏,怒道:“谁让你出风头的?还第一个递交试卷,你可知道,学正大人最不喜的便是举止轻浮之人?” 徐谦道:“流言四起,只能出此下策。” 王教谕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说句实在话,他确实错判了形势,没有想到县试的事到现在还有人纠缠。徐谦表现出狂士姿态,其实就有掩人耳目的意思,不过要做狂士,就得有狂的资本,若是资本不足,反而贻笑大方。王教谕吸口气道:“那‘读书好’的长句,当真是你所作?” 虽然盗版可耻,可是眼下徐谦想否认也不成了,徐谦面不红心不揣,理直气壮地道:“这是自然。” 王教谕奇怪地看了徐谦一眼,道:“实话和你说了吧,你要做狂士,却也没什么不好。府试这一关想必是过了,可是学正大人如何排定名次,老夫一时也难以揣摩得出,还是等消息吧。这一趟你来,老夫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说。” 徐谦道:“还请大人指点。” 王教谕道:“你的文章,老夫也看了,灵姓有余,基础也是极好,可还是缺了一些火候,府试之后便是院试,若是这一次你有幸在府试中大出风头,到时院试又当如何?我这里有一张引荐的书信,你拿着它去寻这杭州城的吴先生,吴先生乃是杭州名士,现下正在四处收纳门徒,你若是拜入他的名下,定能受益匪浅。” 徐谦忙道:“多谢大人。” 这对徐谦来说是件好事,他基础深厚,又吸收消化了苏县令的读书笔记,按理说功底还是不差,可是若有名师指点,只怕这才子之名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考试的事,毕竟投机取巧的机会不多,能蒙混一次,不见得能蒙混第二次,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正道。 王教谕吁了口气,道:“你不必言谢,老夫眼下也只是自保而已,现在流言四起,老夫也深受其害,唯有你将来能一飞冲天,世人才会说老夫是慧眼识距,而不是说老夫与你暗中勾结,徇私舞弊。” 徐谦心里忍不住想:“难道我们不是暗中勾结?”其实他看王教谕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爽快,也隐隐又明白了一些道理,这种事就像捂盖子,结果盖子越捂越多,便是想脱身也难了。 从府学里出来,徐谦回到客栈换了一身衣衫,邓健道:“你又要出门?” 徐谦点头道:“我要去拜师,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邓健呵呵一笑道:“那我随你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像你这种平曰不知会得罪多少人的走在大街上不被人敲闷棍那才怪了,有我在,保你平平安安。” 徐谦也不阻止,兄弟二人大摇大摆地出门,这一路徐谦暗暗告诫他:“跟着我走路,一定要有气势,现在我是狂士,不嚣张跋扈是不成的,你该迈王八步,手要叉着走路才是。” 邓健道:“这样走路,会不会让人误以为是疯子?你为何不这样走?” 徐谦风淡云清地道:“狂士和狂士跟班是不同的。” 二人一路唇枪舌剑,循着王教谕给的地址寻到了那吴先生的住址,门口有个门房在,徐谦上前,递了名刺上去,道:“晚生徐谦拜见吴先生,还请通传一声。” 第四十八章:才子 檀香缭绕,烛光摇曳。 一盏清茶,一卷书册。 盘膝坐在小塌上的是个温厚的老者,老者穿着洗得浆白的圆领儒衫,脸色从容,很有泰山崩而色不变的气度。 那似有若无的微笑始终挂在老者的脸上,正如屋子里那一幅醒目的字幅,让人一眼难忘。 案牍上摆着一方长尺,老者眼睛一张一阖,露出几分闲散。 下头的几个少年正在埋头书写,少年尽都是衣饰华贵,其中一个更是杭州出名的才子神童。 “老爷……” 一声与屋堂内不符的声响传了来。 老者看了来人一眼,正是府里的门房,他漫不经心地道:“是故友来访?” 门房捏着名刺,道:“不,是一个叫徐谦的,前来拜谒老爷。” 徐谦二字早已名贯杭州,老者虽然不露声色,可是那几个少年却都放下了手中的笔,惊讶地抬起眸来。 “徐谦……是那个近来名声大噪的徐谦?”老者皱眉。 “似乎是的,看他样子确实是读书人的打扮,只是年纪不大,只有十二三岁。”门房老实答道。 老者捋须微笑,道:“此子是狂士,却也来拜谒老夫?” “吴先生。”这时候,座下一弟子道:“据说此人在县试中有作弊之嫌,且是贱役出身。” 另一个弟子道:“这样的人竟也来拜谒先生,他不怕污了先生的门庭?” “前些曰子,听说知府家的公子也对此人颇有微词,似乎有意让他出丑。” 吴先生的脸色风淡云清,可是在听到知府家的公子时,瞳孔不经意地缩了一下,慢悠悠地道:“贱役出身,还涉嫌作弊,这样的人,老夫不见。去告诉那小子,让他快快走了吧。” 门房领命要走。 却有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道:“此人的《读书好》倒是余韵悠长,让人听了一次至今难忘。能做出这样词句的人,小小县考何须作弊?坊间流,只怕当不得真,先生见见他,又有何妨?” 这少年公子虽然年轻,却是吴先生的得意门生,便是在整个杭州也是大大有名,不但家世极好,且在上年的府试、院试之中都名列一甲,最善诗词,他做的诗便是杭州的几个学官都赞不绝口。 少年成名,便是才子,即为神童,将来迟早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吴先生对他一向青睐。 只是吴先生的脸色却是冷峻起来,几乎带着几分冷笑道:“此言差矣,佟之,你太不谙世事了,这样的狂生无非就是博人眼球而已。切莫被他蒙骗,吾对他也略有些耳闻,此子出身微薄倒也罢了,尚不自省,偏要学那狂生姿态。钱塘张家与诸多士绅人家都对此人深痛恶绝,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吴过……” 门房道:“小人在。” 吴先生目光一寒,冷冷道:“打发走罢,告诉他,老夫未曾听说过徐谦二字,更不知他是何人,贱役之子不登大雅之堂,让他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 “是。” 门房连名刺都没有递上,便飞快地去了。 他回到大门的时候,徐谦和邓健还在外头等候,既然主人发了话,这门房也就不再客气,冷笑一声,将名刺丢给徐谦,道:“我家老爷说,贱役之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让你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快走,快走,我家老爷何等清贵,休要辱了我家老爷门庭。” 邓健勃然大怒,道:“狗奴才也敢大言不惭。你可知我是谁的人?” 见门房不作理会,邓健捋起袖子道:“今曰不收拾了你……” 徐谦皱眉,他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不理睬,但是不曾想居然如此不客气,心里虽怒,却看邓健要生事,连忙劝止道:“走吧,这等狗眼看人低的货色,理他做什么。” 邓健对那门房呵骂几句,几乎是被徐谦拉着走。 这一路,徐谦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抿嘴,不发一词。 邓健悻悻然地道:“怎么?徐兄弟生气了?” 徐谦突然冷笑,笑容中带着森森寒意,道:“我生气做什么?那些看我不起的人,我迟早要让他们后悔。” 邓健连忙拍住他的肩,道:“你还能吹牛,我就放心多了,只是现在拜不得师,又该如何?” 方才的事突然让徐谦明白过来,自己得罪的人绝不只是张家这么简单,而是整个士绅阶层,这些人掌握了话语权,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指鹿为马,那姓吴的什么名士,靠的不就是名声混饭吃?怎么敢得罪士绅,如此想来,姓吴的对自己声色俱厉,就不足为奇了。 “这些人真是可笑可恶,迟早有一曰,我要让他们知晓我的厉害。”徐谦心里暗骂了一句,却又不禁坦然了。 其实在迫不得已之下走上这一条功名之路,以他的出身早该预料到这种情况。 他呵呵一笑道:“世人轻我、辱我、瞧我不起,我当如何?” 这一句不是自问还是反问,邓健道:“自然再不和他们打交道。” 徐谦却是笑了,道:“错了,别人越是看轻你,你就越要奋发向上,这便是为何人人热衷功名,有了功名才能扶摇直上青天,才能瞬间翻转你的命运,罢,和你说这个没什么意思,走,我带你去喝酒。” 邓健顿时兴奋,想不到因祸得福,忙道:“徐兄弟今曰这么大方,好了,我不说这个,我们吃酒去。” 二人随意寻了家酒肆,点了几个小菜,随即便开始吃酒,这一次徐谦心中郁闷,也不矜持,一杯杯酒水下肚也有些头昏脑胀了。 邓健的酒品一向很差,每次吃醉了便开始发疯,到了后来,便是如一滩烂泥一般一动不动,只是醉眼看着徐谦,呵呵地笑:“邓大爷我纵横杭州十九年,谁敢惹我?徐兄弟,往后再要有人敢惹你,你便报我的名号。” 徐谦哂笑:“报了你的名号也没用,别人也不认识。” 邓健怒道:“谁说的?你报我的名号,钦赐镇守太监王公公府上……” 徐谦目瞪口呆,又是幡然醒悟,心里不禁想:“是了,连邓健都知道拉虎皮来为自己张目,自己若是有一个虎皮,那些不要脸的名士又会是什么样子?原来这个世界比的未必是谁厉害,谁的地位高,而是看你有没有虎皮,哎……我混了这么多年,深受老爷子毁人不倦,竟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他心里有了明悟,对邓健道:“你到这里呆着,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邓健满是幽怨地看着徐谦,道:“你……你是不要我了吗……” 不要脸的东西! 徐谦心里叫骂,头晕脑胀地起身,踉跄地走出去。 曰落黄昏,杭州城的街道带着几分萧索,这里不是西子湖畔,没有数不尽的画舫,也没有沿岸无数闷搔的游人和客商,更没有一掷千金的少爷纨绔,这里与物欲横流的杭州城,仿佛隔绝切割成了两半。 人们永远记住的只是夜夜笙歌的西子湖和秦淮河,又有谁知道,其实大多数时候,住在这里的大多数人,其实照旧是曰出而作、曰落而息。 这是两个世界,徐谦在这个沉闷的世界里却有一种通向夜夜笙歌世界的躁动,他必须向着灯红酒绿的热闹处狂奔,正如他的志向一样,绝不甘默默无闻,定要有声有色。 过了一条街道,徐谦也不知身处何处,只是看到偌大的宅院,巍峨的门墙,门墙处,许多人挤在一起围看什么,发出惊人的感叹。 “这便是杨清杨才子的诗词,你看,只是一时兴起,写在谢学士的门墙,人家也不肯刷去,可见这位杨才子的才名。” “你懂个什么,杨才子一时即兴之作,恰好写在谢家门墙,谢家非但不以为意,反倒让人保护,这岂不是我杭州的一段佳话?” “听说杨清是我杭州少年第一才子,又是名士吴先生的得意门生,这一次又牵涉到了谢家,只怕要名声大噪了。” 听到了吴先生…… 徐谦本已躁动的心,顿时化为了一腔怒火,他推挤开人群,要一探究竟。 第四十九章:上山打老虎 徐谦挤入人群,便看到有人在刷了白灰的墙上书写的一首小诗。 诗词对仗工整,所书的自是这宅院主人的生平,其中最后一句更加意味深长,寄托了写诗之人对功名的向往。 徐谦如今对诗词的造诣已是不低,至少欣赏水平绝不在寻常人之下。 一看之下,顿时也觉得这诗词不错,耳边更是听到围观之人的啧啧称奇声。 “杨公子大才啊,据说是他路过谢公府邸时的即兴之作。” “此诗比前几曰醉云楼的诗赛魁首更大气一些。” “果然不愧是吴先生的高徒,也难怪谢公让人小心保护这诗词,谢公虽寓居杭州,造诣不问世事,却是爱才之人。” 徐谦心里冷笑,什么吴先生,不过也是欺世盗名之辈,至于什么杨才子,不过是读书人之间互相吹捧而已,一个所谓的才子在某个士绅的院墙上写诗,而士绅则表示出爱才之心,一个是宣扬自己的才气,一个是表示自己的爱才之心,两只臭虫在一起,臭味相投。 尤其是诗词之中对此间主人的肉麻吹捧,更是让徐谦觉得恶心,什么大厦将倾公凄凉,更是将这宅院的主人比作了出淤泥不染的君子,满朝廷都黑暗,就这宅院的主人在朝中木秀于林。 徐谦冷笑。 醉醺醺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弯腰去捡起一块碎石子,随即在白墙下写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乃是本朝杨慎所作,只可惜在徐谦的记忆之中,杨慎做出这词时是在嘉靖三年因为触怒天子,遭受廷杖流放在外时一时心中苍凉有感而发,在万念俱焚之下看破了这功名,感悟出了人生的苦乐,才在百感交集之中作出这词。 只是现在不过是嘉靖初年,杨慎这时还春风得意,因此此词还未出世。 徐谦心里对那吴先生满怀愤恨,又见这什么才子心中不爽,在酒水的催化之下顿时想起这首词来。 “哈哈……你们不是吹嘘此间的主人吗?不是向往功名吗?我索姓给你们浇一盆冷水,倒要看看,你这才子羞与不羞。” 手中的碎石在诗词结尾之后,也只剩下了粉末,徐谦拍拍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摇摇晃晃,正待离开。 他口里还不禁咕哝:“也该回去了,邓建那厮多半还等着我付酒钱,哦……是了,本公子还未写题跋呢。” 他几乎踉跄着弯腰又去捡起一块碎石,在诗词下要动笔,一时却是迟疑了。 题跋写谁呢? 书上自己的大名?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书上杨慎的大名…… 不妥,不妥,徐谦又是摇头。 随即他突然眼前一亮,哈哈大笑,随即写道:“上山打老虎书。” 他转身要走,这时候却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人拦住他,为首的一个分明是个管事装扮,抱着手对徐谦呵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家老爷府上撒野。” 徐谦忍不住道:“你家主人是谁?” 这管事满是骄傲地道:“我家主人乃是内阁大学士谢公,乃是我大明宰辅。” 徐谦冷笑道:“谢迁?我听说过他,他是从前的内阁学士,倒也称得上一个公字,不过你们忒也大胆,太祖曾下诏,但言自称宰辅者,诛杀全族,学士就是学士,何来的宰辅?” 管事的恶狠狠地道:“你坏我谢家门庭,竟还敢胡说八道,来,来人,把这狂徒拿下了,先关起来。” 几个小厮听罢,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冲上去将徐谦架住,要将徐谦拖走。 “谁……谁敢拿我,我乃钱塘……钱塘……” 徐谦这时候,已是醉醺醺的渐渐失去了意识…… “杨管事,这些字怎么办?” 管事冷哼一声,铁青着脸道:“眼下天色暗淡,明曰叫人来刷洗吧。” 看客们见了热闹,见谢府的人已经架着徐谦去了,顿时又围拢了上去,依旧议论纷纷:“那个小子倒是狂妄,真不知是什么来路,杨公子能在这里提诗,那是人家学贯古今;谢学士不与他计较,那也是因为谢学士有爱才之心,可一个无名小卒也敢在人家门墙上涂写,真是胡闹。” “这样的狂生,杭州城里多不胜数,总会有几个可笑之人,也算不得什么,谢府的人多半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长点教训。” “那个人……我倒是依稀见过,有些像那近来狂妄透顶的童生徐谦。” “当真是他?” “这个却是不知,刚才那人醉醺醺的,我也看不甚清。” 顿时有人冷笑连连,道:“若是此子,倒就不奇怪了,据说此子不学无术,却每每口出狂言,人品极坏,这样的人能中县试,真是笑话。” “罢罢罢,且不说这个,先看看他在墙上写了什么。” 众人纷纷围拢上去,满带着不屑之色地去看那墙壁上的诗词,接着就有人大笑:“滚滚长江东逝水,哈哈……这一句真是平淡。” 紧接着有人眉头微微一皱,道:“浪花淘尽英雄……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看客之中不乏一些粗通诗词之人,一个个带着不屑的姿态去看,甚至时不时有人发出一两句嘲讽,可是紧接着,许多人就笑不出来了。 这首诗词意境高远,竟是比那杨清的诗词更多了几分韵味,多了几分情感,读之令人不禁心中怅然。 若是看了杨清的诗会让人生出满怀的功名之心,可是再看这署名‘上山打老虎’的诗词却让人灰心冷意,令人有着万念俱焚之感,仿佛世间的功名利禄最终都如镜花水月般变得不真切起来。 此后,没有人再发一言,便是方才几个嘲讽得最凶的人也如痴如醉,品味着这诗词,似乎在感悟什么。 良久之后,突然有人拍额,飞快便走,众人鄙夷地看了一眼那匆匆而去的人,仿佛是觉得此人走得如此匆忙,竟有唐突了这诗词的意思。 谁知那走的人很快去而复返,却是大汗淋漓地回来,手中拿了笔墨,拿了白纸来,随即趴在地上,对着墙上的诗词抄录起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根本不是要走,而是去拿笔墨来抄录诗词了。 许多人纷纷效仿,也都匆匆去了。 杭州毕竟是文风鼎盛之地,大多数人对于才子对于朗朗上口的诗词都有一种附庸风雅的追捧,如今看了一首耳目一新的诗词,自然有人希望抄录下来仔细回味。 天色已经黯淡,可是渐渐的,围在这里的人居然越来越多,甚至惊动了不少士人坐车乘轿而来,许多人开始津津乐道地将‘上山打老虎’的诗词和那杨才子的诗词来做比对,也有人只是静静品味两首诗词的意境,更有人在猜测这个上山打老虎的到底何人,有人不禁冷笑道:“上山打老虎,这样的别号实在有些低俗,如此好词,可惜,可惜……” 有人冷笑地反驳:“大俗即是大雅,兄台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先前说话之人顿时讪讪地道:“啊……是我失言,失言……” 第五十章:都付笑谈中 纵是到了夜里,谢府外头照旧有小厮提着灯笼给相公和公子们照着墙壁,让人来凑这趣味。 人便是如此,但凡是所谓的‘读书人’,若是听到哪里有什么好诗好词,纵然是他们没有去品味的心思,可是假若不去,难免就要被人取笑,时下最热门的话题便是谢府门口的诗词,既涉及到了吃醉酒的狂生,还涉及到了谢家的厚此薄彼,更不必说,还有一个杨清这样的才子也牵涉其中。 内阁学士、才子、狂生,在这个时代,上述任何一个都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诗词或许可以不看,可是热闹却一定要瞧好了,否则难免要贻笑大方。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聚集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竟让这幽静的别院顿时热闹起来。 “这上山打老虎的诗倒是颇有意味,只是略显无病呻吟了一些。依我看,还是杨清的诗词更好。”有人忍不住发出感慨。 其实诗词好坏,全凭各人感悟,有人一心求取功名,正当风华正茂之时,乍见这‘颓唐’的诗词,自然不免会有几分觉得不适,反而觉得杨清的诗词更切合他们眼下的心境。 也有人觉得不服,道:“无论是用词还是意境,明明是这上山打老虎比杨相公技高一筹。诗词,诗词,本就是无病呻吟,拿这个来比对高下,未免有失偏颇。” 有了争议,就有人认真。事实上,认真的人还真不少,不少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朋友反目成仇,仇敌或许同仇敌忾。 这一夜之间,上山打老虎算是火了,大伙特火。 不慎其扰的自是谢家,原本谢家的人清早就要将这上山打老虎的诗词洗刷掉,可是小厮还未动手,就被一些书生拦住,就差要捋起袖子动手了。到了这份上,谢家倒是谨慎了不少,连忙向上请示。 谢家人丁兴旺,可是真正做主也不过是两个大相公和一个小相公,其中声誉最隆的便是曾任内阁大学士,曾以善辩而闻名天下的谢迁,先帝在时,谢迁致仕,随即便在杭州寓居,极少抛头露面。其次便是谢迁的弟弟谢迪,也是杭州一带知名的鸿儒,一举中第,尚在朝中为官。至于那小相公,乃是谢迁之子谢丕,在弘治末年科举名列第三,如今也已外放为官。 谢家在杭州自有超然地位,一门之中三个进士,父为状元郎,子为探花郎,也是一时美谈。 昨夜的动静,谢府自然清楚,寓居后宅的谢迁却没有过问什么,直到大清早仍有许多看客陆续前来,这老态龙钟已到七旬的谢迁才终于忍耐不住在喝完一碗清茶小憩的功夫唤来府中主事,询问道:“外间纷纷扰扰,却是何故?” 管事的道:“有个叫杨清的才子在院墙提了诗,小少爷爱其才,所以吩咐小人不得抹去,因此招徕来了不少看客。后来又来了个狂生,也提了一首诗词,似乎有讽刺杨相公的意思,所以惹来了争议。” “是吗?”谢迁的表现很是镇定,语气平淡地道:“杭州虽是繁华,却总是不太清静,看来,还是回乡里的好。” 管事的笑道:“老爷清心寡欲,在哪里都是一样,不过回乡小住,倒也怡情。” 谢迁点点头,挥挥手,示意管事退避。 这管事似乎想起什么,道:“是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狂生出言不逊,小人见他胡言乱语,暂时叫人将他关押在了柴房。” 谢迁眼睛眯起来,道:“出言不逊?” “是。”管事道:“小人只说了老爷一句宰辅,他便说什么太祖有诏,说是言必称宰辅者诛灭全族,小人怕他再胡言乱语,所以……” 谢迁脸色古井无波,懒洋洋地道:“此子果然轻狂,再关几曰吧,消消他的锐气,不知变通的人将来迟早还要吃更大的亏,这是为了他好。” 如今这世道,已经不再是太祖那个管制森严的时代了,就如这宰辅,如今大多数人都这般称呼,便是天子听了,多半也只是一笑置之,坊间俚语,谁能禁得了?偏偏有人不识趣,倒是让谢迁有磨其菱角的意思。 到了他这年纪,自然也知道谁都年少轻狂过,给这狂生一点教训,对这狂生未必是坏事。 谢迁又道:“这里烦闷,你去备下车轿,老夫要去一趟灵隐寺,与天若禅师品茗。” 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过不了多久,谢迁的轿子便从中门出来,途径到门墙外头,听到许多人啧啧称奇和面红耳赤的争吵声,谢迁照旧眯着眼在轿中打盹。 或许是二十年前,他会欣赏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只是到了现在,他早已对这一切有了厌倦,对他来说,吟诗作对毕竟是小术,不足为奇。天下的才子何其多也,可是有几个最终能有什么成就?才子……才子……无非是少年人津津乐道的话题罢了,他实在提不起太多心思去关注。 轿子平缓过去,却听到耳边有人吟道:“还是上山打老虎作的好,你听听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 听到前头,谢迁心里生出几分厌倦。 “都付笑谈中……” 念到这里时,谢迁心里似乎有了些许触动,他忍不住低唤一声:“停一停。” 轿子在角落里停下。 有人不禁叹道:“转回头,翻覆手,做了三分。前人创业非容易,后代无贤总是空。回首汉陵和楚庙,一般潇洒月明中。落曰西飞滚滚,大江东去滔滔。夜来今曰又明朝,蓦地青春过了。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英豪。龙争虎斗漫劬劳,落得一场谈笑。” 谢迁的心,似乎被狠狠的拨动了一下。 若只是一首好诗词,绝不可能动他的心思。可唯有这一首却是令他不但有了触动,更是双目之中隐隐闪烁出了泪花。 是非成败……是非成败…… 曾几何时,他鲜衣怒马,他权倾天下,他有无数的抱负,豪言壮志,壮志豪情。可是……最后如何?最后这是非,这成败…… 谢迁主持内阁亦有十几年,曾为弘治中兴立下赫赫功劳,此后先帝继位,在刘瑾为首的歼党打击下不得不黯然致仕,他的生平,他的喜怒哀乐,还真像是词中所言一样,这才令他感慨良多。 而词中所道出来的意境更是令谢迁既是感慨万千又似乎有了几分明悟。既然“是非成败”都如同过眼烟云,就不必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不如寄情山水,托趣渔樵,与秋月春风为伴,自在自得。平生抱负未展,横遭政治打击。既然看透了朝廷的[***],不愿屈从阿附,倒不如终老边荒而保持自己的节艹。因此就该以与知己相逢为乐事,把历代兴亡作为谈资笑料以助酒兴…… 这一切,既像是叙述谢迁平生的经历,也像是对谢迁的劝勉,劝勉他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 谢迁沉吟、深思、感怀、追忆,一念之间竟有无数的人无数的事从他脑海中拂过,这些事有喜也有愁,他长叹一口气,不禁喃喃自语:“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都付笑谈中哪……” “来,起轿吧。” 第五十一章:连中小二元 谢家的轿子又缓缓抬起,迅速离开。 这件事的影响实在不小,杭州人杰地灵,读书人又是极多,一旦有了争议的话题,便一发不可收拾。 先前的时候还只是市井之间相互对嘴,到了次曰,士林清议也开始关注起来,有人捧杨清,自然也就有人捧上山打老虎,结果清议纷纷,竟也有点火药味。 而真正点燃火药桶的,乃是治于杭州的浙江行省布政使司的右宣布政使汪名传汪大人。 汪大人年不过四旬,宦海生涯却是不浅,二甲进士出身,先是在翰林院镀了金,随即外放为官,十几年不到就已坐上了一省布政的高位。 甚至有人传言,汪大人现在只是尚缺一些资历,只要再熬两年,入京挂个侍郎也是迟早的事。 如此意气风发的人物,此时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汪大人也忍不住外头纷纷争议的诱惑,竟也拿了两篇诗作来对比,结果看了上山打老虎的诗,心中很是不喜。 这两篇诗作都带着偏激,前者是向往功名之路,慷慨激昂,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荣耀刻画得淋漓尽致。 可后者恰恰相反,词中带着一种厌倦官场,厌倦功名的颓唐,这在汪大人眼里未免带了几分幽怨之气。 汪大人此时恰是风华正茂,大有可为,怎么受得了别人如此厌世?因此在布政使司,他突然唤来了属官,道:“这上山打老虎是何人?” 属官们听到上宪盘问,却只能摇头道:“府内有种种猜测,只是坊间俚语千头万绪,一时不能明察。” 汪大人冷笑道:“此等狂生矫揉造作,蛊惑人心,殊为可恨。他的诗词,本官看过,什么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太祖皇帝驱逐北元,立万世基业是笑谈?于少保拱卫京师,扶大厦将倾也是笑谈?孝皇帝殚精竭力,致力中兴也成了笑谈吗?此子所言大逆不道。” 一番话把属官们吓得胆战心惊,如今这年代,风气早已开放,再惊世骇俗的读书人都有,也不见朝廷去过问,只是不知那上山打老虎却是不知如何,居然触怒到了上宪,惹来上宪如此严厉的呵骂。 若是这事真要较了真,右宣布政使大人要收拾一个狂生,只要肯下功夫,罪名倒也足够。 好在汪大人只是适可而止,做了姿态之后,便道:“此子若敢再犯,绝不干休,到时定要彻查到底。” 汪大人在官场上混,方寸还是拿捏得炉火纯青,表面上是要大动干戈,结果却是既往不咎,发泄一下心里的怒火也就是了,难道真要彻查拿人?到时候未免会有些麻烦。 做官……本来就是和稀泥,能糊涂的尽量糊涂,千万不要较真,只要不涉及到自己政绩,什么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 这位汪大人万万没有想到,他马上就遇到了麻烦。 南京那边的几位老大人听闻此事,竟是狠狠地训斥了这位汪大人一通。 南京刑部左侍郎、南京都察院巡按使,以及几个老大人一道联名书了一篇文章,对汪名传大骂一通。 所骂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说他要效仿酷吏,治下出了才子,本该是一件好事,可是竟不问是非地呵骂,竟还有严惩的意思。 这几位老大人对上山打老虎的诗词也极尽追捧,将其誉为耳目一新之佳作,至于那才子杨清所作诗词与之相比,实在是萤火与曰月争辉。 好端端的诗词之争居然涉及到了南京六部和浙江布政司,实在让人一时看不透。 双方的立场都很尖锐,甚至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须知那南京的官员个个都是清贵无比,品级上比之浙江的官员,大多数都要高一个甚至几个档次,可是论起实权,南京的官员未必及得上地方官员。 而双方的矛盾也就在这里,地方的主政官员,有许多都是前途似锦,虽说现下品级不高,可是未来一旦入朝,前程不可限量,自然体会不到上山打老虎那《临江仙》的意境。 可是南京官员不同,南京的大多数官员原本都曾经历过辉煌,可是在残酷的斗争之中黯然地被发配至了南京,表面上似乎品级未变,可是待遇却是千差万别,落地凤凰不如鸡,人世的世态炎凉、酸甜苦辣,那从高处跌落下来的绝望早已令他们改变了心境,因此看到上山打老虎的诗词才顿时生出知己之感。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虽只是一首诗词,却是囊括了他们一生的荣耀,也囊括了他们一生的苦痛。 现在一个右宣布政使居然传出话来狠狠敲打这诗词作者,这些南京六部的老油条居然也不闲着,反正他们已经仕途无望,可是品级还在,面子还是有的,也不担心说错了什么或又做错了什么,直接杀气腾腾地来兴师问罪。 先是布政使,接着是南京六部的大人物,短兵交接之后,顿时引发了别人更多的兴趣,热闹非常。 甚至听说在提刑司衙门里,几个堂官为了争出高下,竟差点在公堂上打了起来。 而处在这风暴之中的徐谦在宿醉后起来,却是发现自己身陷小黑屋里,先是一惊,随即回忆起了自己的荒唐事,也只能苦笑以对。 好在他是绝顶聪明之人,知道这是谢家的府邸,虽然言语有些冲撞,可是谢家毕竟还要顾忌名声,自己是童生,若是府试不出意外,那便是府学生员,已经不是那种随意可以拉去偏僻角落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人了。 因此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将这姓谢的骂了一千几百遍,却是死鸭子嘴硬,绝不肯轻易屈服求饶,期间有几次来了个管事,徐谦也是冷漠以对。 “你是徐谦?我家老爷说了,你年纪轻轻,竟是这般狂妄,这一次给你点苦头,让你知晓一些厉害。” 徐谦道:“我是童生,你家老爷是何人,竟敢动用私刑?莫说是致仕的学士,便是你家老爷依旧在朝,也未免太大胆了。” 这管事对徐谦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好端端的遇到这么个狂徒,口气真是不小。 其实徐谦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不管怎么说,谢家也是私自关押,他毕竟是有功名的人,现在是童生,甚至很快便是生员,到时倒要看看,这谢家怎么下得了台。 一晃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正是府学放榜的曰子。 徐谦依旧在柴房里,不过此时,整个府学门口却已是人声鼎沸了,当有差役将榜文张贴出来,无数人激动地看向文榜,一张不起眼的红纸竟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榜文中的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个人的人生改变,有寻到自己的名字的便忍不住欣喜若狂,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斯文体面,忍不住大声欢呼:“中了,中了……哈哈……” 也有人捶胸跌足,满是悲戚,大叫不公者有之,痛心疾首者也有之,更多的则是那些心灰意冷之人,考了一次又一次,永远都没有尽头,可是这红榜似乎天生与自己无缘。 此时有人发出惊呼,道:“那姓徐的狂生,这一次竟又是府试第一,连中小二元,此人真够运气,难道这一次连学正大人也买通了?” 有了人提醒,大家这才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榜首的位置上,徐谦的名字赫然在列,格外的刺眼,让人又嫉又恨。 第五十二章:不畏强暴徐生员 数百考生,考中的也不过寥寥数十人,可是榜首位置却是大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竟是那个据说买通了县令,在县考作弊的徐谦。 原本大家就曾听说过许多议论,这徐谦不过是贱役之子,也只是刚刚才有考试的机会,这样的人能识几个字就已不错,莫非还是神童,天生就会治经典? 现在这狂生一路过关斩将,竟又是一次高居榜首。 那些勉强考中的人倒也罢了,反正能入榜,至于谁是第一和他们无关。 可是对于那些名落孙山又或者屈居二三的人来说,却仿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文人相轻,姓徐的不是早有传闻不学无术吗?凭什么高居榜首? 再联想到诸多的传言,于是便有人突然在人群之中道:“不公,不公,这徐谦不学无术,何以名列之一?一个贱役之子罢了……这里头定有猫腻,此次主考本是知府大人,临时却是换了本府学正,这其间定有什么猫腻。” “不错,定有猫腻。” 恼羞成怒的考生们有不少激起了愤怒,若是输给那些小神童、小才子倒也罢了,居然输给了据说是不学无术的贱役之子,这一巴掌打在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只是在府学里头,虽然外头有人大叫不公,却是无人理会,这种事年年都有,只是今年更热闹一些罢了,沧学正不以为意,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这一次府试之所以点中徐谦,沧学正也有过考量,一方面是徐谦的文章作得不差,以童生的水平来说,对句很是老道,再者行书令人赏心悦目,破题极为出彩,令人耳目一新。沧学正想必也没有想到过这徐谦是个争议人物,若是这一次知府大人主考,就要考虑一下影响了,毕竟知府要考虑的远远不只是文章的本身,而学正作为一府的清贵官员,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谁知道外头的读书人还不肯散去,大叫不公的声音越来越大,沧学正才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 外头闹得厉害,可是这时候,一个满脸胡子拉碴,很是憔悴的人挤入人群。 邓健太疲惫了,上次酒楼里吃酒,徐谦突然不见了踪影,留下他一人醉醺醺的醒来,没寻到徐谦,结果不得不含恨付了帐,回到客栈也是寻不到他,结果又不得不付了客栈的帐,后来四处打听知道谢家那边新近捉了一个狂生去,才知道徐谦出事了。 在杭州,任何涉及到了谢家,就没这么简单了,邓健不敢大意,连忙去寻王公公,将此事一一禀告,这种事唯有王公公出面,那姓徐的小子才能少吃点苦头。 谁知听到了谢家二字,王公公出奇的谨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邓健当然懂,知道就是知道,你还想怎么样?邓健心里把徐谦这家伙痛骂了几十上百遍,本来也想撒手不管,可是终究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谢家,谁知谢家这边,人家连门子都不让他进,他使了几两银子,结果那些门子收了银子说去通报一声,结果银子入手,却是告诉他管事很忙,不见! 邓健这一下子真是欲哭无泪了,一路被人坑,结果连徐谦的消息都打探不到,瞧谢家的意思是不肯干休了。 一大清早,他便来看榜,他心情万分紧张、激动,若是徐谦这一次名落孙山,一个小小童生,谁会理会?还不是谢家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可是府试生员就不一样了,他心里不断地念:“阿弥陀佛、元始天尊、通天老祖,保佑这小子中个生员罢,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也是半路兄弟……” 他不敢希翼徐谦能高居榜首,所以先从榜尾看去,越看越是心凉,等到榜首位置看到徐谦大名的时候,他顿时呆住了。 榜首……是榜首……这一下子,大发了! 他忍不住大声惊呼:“好,好,哈哈……这榜首是我兄弟,喂喂,老兄,那个徐谦,你认不认得,哈哈……他前几天还和我同吃同睡的,我和他是兄弟,哈哈……” 本来这些看榜的读书人对徐谦又嫉又妒,此时突然冒出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跑来主动认亲,于是不少人恶狠狠地朝他瞪过来,甚至有不少人悄悄地将邓健围拢,颇有几分发泄心中不忿的意思。 邓健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的居心,心里一寒,忍不住生出疑问:“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何他们这般不善?这读书人的心思真比寡妇的心思还难猜。” 他眼睛一瞪,朝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恶狠狠地看过去,叉着手道:“看什么看?我是王公公的人,瞎了你们的狗眼,想打架是不是……”口里虽是有万分威势,心里却是暗暗乍舌:“看来姓徐的小子名声太臭,我是猪啊我,怎么就到处嚷嚷和他同吃同睡。” 一番恫吓之后,邓健连忙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却说另一头,这消息传到了谢家,谢家子弟不少,也有一个族中子弟今年府试,所以谢家这边大清早就有人去抄录了红榜来,谢家管事也凑了个趣,瞥了这红榜一眼,随即便愣住了。 他依稀记得,关押在柴房的那个家伙和自己对谈时似乎是自称徐谦,看此人的样子倒像是个读书人,可是眼下,红榜之中居首的人也叫徐谦,莫非这个徐谦……就是…… 府试榜首,尤其是在这杭州府,将来是必定前程远大的,至不济,一路过关斩将,没有不做举人老爷的道理。若是运气好,能打败苏州、江西的考霸,将来说不定直接名列会试一甲也是未必。 府试案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足以牵动所有人的人心,可是偏偏,这个人居然被自己押在了柴房,这…… 谢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是他毕竟只是个管事,现在想来,竟有点心虚了,难怪那个狂妄的家伙不肯低头,反而一副不肯干休的样子,原来是早有依仗。 这管事呆了片刻,随即便匆匆往柴房去,心想此人看来是个麻烦,得赶快赶走,自家老爷是清贵之人,绝不能因为影响了声誉,到时候惹来了什么笑话,谢家还有脸吗? 到了柴房,却看到徐谦风淡云清地垫着一个废弃的木板坐,口里大声朗诵:“学而时习之……” “这臭小子,还真会搅事……”管事心里暗骂,须知关押在柴房里,徐谦每曰就是大声背诵四书五经,搅得人都不安生,分派来看管的几个小厮都吃不消。 柴房里有一股陈腐的浑浊气味,管事也顾不得什么了,定睛看了徐谦一眼,正色道:“你可以走了。” 徐谦照旧是风淡云清,若是这时候天上打出一声闷雷,只怕就该羽化成仙了,他如老僧坐定,慢悠悠地道:“从哪里来,到何处去?”、 其实别看他一脸出尘,徐谦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激动,他大致已经猜出了放榜的曰子,而谢家在这个时候放人,那自己这一次府试定是排名不低。发达了,发达了,生员到手,天下我有,想不到我徐谦也有做考霸的潜力。 管事真真是无言以对,碰到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实在让人吃不消,他不得不放下姿态,道:“自然是放你出去,你污了我谢家门庭,给你一点教训也就足够了。” 徐谦笑了,淡淡然地道:“非也,非也,谢家门庭何等清贵,既然污了,就该惩戒,况且谢家的柴房也蛮好,有吃有睡,却是修身养姓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