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重生]》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 书名:魔道祖师[重生] 作者:墨香铜臭 文案: 前世的魏无羡万人唾骂,声名狼藉。 呕心沥血护持师弟, 师弟带人端了他老巢,亲自送他下地, 纵横一世,死无全尸。 被镇压数年, 曾兴风作浪的一代魔道祖师,重生成了一个…… 脑残。 还特么是个人人喊打的断袖脑残! 我见诸君多有病,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他决定敬业地做好一名脑残。 但修鬼道不修仙,任你千军万马,十方恶霸,九州奇侠,高岭之花, 但凡化为一抔黄土,统统收归旗下,为我所用,供我驱策! 高贵冷艳攻×邪魅狂狷受 PS: ①1V1主受HE。被调戏的那个是攻,调戏不成反被草的那个是受。站稳了。 ②主角他是个挂比,自带王霸之气 Σ( ° △ °|||)! ③本文主线打怪搅基带孩子,日常撒泼发疯耍赖扮猪吃老虎。不走复仇流,拒绝苦大仇深,但是该虐的渣渣还是会虐的。 ④晚上9:00以后更新。 内容标签:重生 天作之合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无羡(魏婴),蓝忘机(蓝湛) ┃ 配角:妖魔鬼怪 ┃ 其它:满级重生,王八之气,装B,狗血,有病 ================== ☆、开 “魏无羡死了。大快人心!” 乱葬岗大围剿刚刚结束,未及第二天,这个消息便插翅一般飞遍了整个修真界,比当初战火蔓延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之间,无论是世家名门,还是山野修士,人人都在议论此次由四大玄门世家联率、大大小小百家参与混战的围剿行动。 “夷陵老祖死了?谁杀的?” “还能是谁。他师弟江澄大义灭亲,带云梦江氏、兰陵金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四大家族打头阵,把他老巢‘乱葬岗’一锅端了。” “杀得好!” “不错,杀得好!总算是把这个祸害连根拔尽了。” “要不是云梦江氏收养他、栽培他,魏无羡这辈子就是个流落乡野的农夫,哪里掀得起今天这样的风浪。江家上一任家主可是把他当亲儿子在养,他倒好,公然叛逃,与修真界为敌,丢尽了江家的脸,还害得江氏几乎满门惨死。什么叫忘恩负义白眼狼?这就是!” “江澄竟然让这厮嚣张了这么久,换了是我,当初魏某人叛逃时就不是捅他一刀,而是直接清理门户,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出后来那些丧心病狂之事。还讲什么同门同修青梅竹马的情面。” “魏无羡不是江澄杀的,你们哪儿道听途图说来的消息?江澄只是逼杀主力之一。是魏无羡自己修炼邪术遭受反噬,受手下鬼将撕咬蚕食,活活被咬碎成了齑粉。” “哈哈哈哈……报应!他养的那批鬼将就像一群没拴好的疯狗到处咬人。最后咬死自己,活该!” “可此次围剿若不是江澄依据魏无羡的弱点拟定计划,成功与否还难说呢。你们可别忘了,魏无羡手上有什么东西,当初一晚上三千多个成名修士是怎么全军覆没的。” “我听说不止三千,五千吧。” “果真丧心病狂……” “好在他身死之前毁掉了那妖邪之器,否则留下这东西贻害人间,更加罪孽深重。” “哎……要说这魏无羡,当年也是仙门之中极富盛名的世家公子,并非不曾有过佳迹。年少成名,何等风光恣意……究竟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由此可见,修炼终归是非走正道不可。走邪魔歪道,一时风光无限,好像很了不起。嘿,最后什么下场?死无全尸。”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 “也不全是修炼之道害的,实在是魏无羡此人人品太差劲了。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 身死之后,盖棺定论。所论内容大同小异,偶有微弱的异声,也立刻被压了下去。 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同一个没敢说出来的念头。 魏无羡的残魂无法召唤。也就是说,找不到他的魂魄。 也许是在被万鬼吞噬之时一同被分食了。 也许是逃逸了。 若是前者,自然皆大欢喜。 而夷陵老祖有翻天灭地、移山倒海之能,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若是后者,一旦他哪日元神复位,夺舍重生,届时,修真界甚至整个人间必将迎来更加丧心病狂的报复和诅咒,陷入暗无天日和腥风血雨之中。 将一百二十座镇山石兽压在乱葬岗顶,各大家族开始进行频繁的召魂仪式,严查夺舍,搜集各地异象,高度戒备。 第一年,风平浪静。 第二年,风平浪静。 第三年,风平浪静。 …… 第十年,仍然风平浪静。 越来越多的修士相信,也许,夷陵老祖真的神魂俱灭了。 纵使曾翻手为云覆手雨,也终归有一日成为被翻覆的那一个。 没有人会被永远奉在神坛之上,传说也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是年第十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  夶夶们久等了! 这篇文实在是卡的很厉害,也因为三次元的各种情况拖了很久……总之接受殴打(抱头) 魏无羡是主,主受,不要站逆_(:з)∠)_ 看上去人品非常糟糕对不对,请相信我不会让主角人品太差劲的(。 跟渣反不太一样。 第二次在晋江发文,依旧紧张得手抖。总之希望大家喜欢。 稍后奉上第二章。 ☆、重生第一 魏无羡刚睁开眼睛就被人踹了一脚。 一道惊雷炸在耳边:“你装什么死?!” 他被这当胸一脚踹得几欲吐血,后脑着地仰面朝天,朦胧间想:敢踹本老祖,胆子不小。 他不知多少年没听到活人说话了,何况还是这么响亮的叫骂,头昏眼花,耳朵嗡嗡作响,回荡着一个声音:“也不想想,你现在住的是谁家的地、吃的是谁家的米、花的是谁家的钱!拿你几样东西怎么了?本来就该都是我的!” 除了这个年轻的公鸭嗓,四周还有翻箱倒柜、摔天砸地的哐当之声。他双眼渐渐清明起来。 视线中,浮出一个昏暗的屋顶,一张眉梢倒吊眼珠发绿的脸孔,正在他上方唾沫横飞:“你还敢去告状!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去告,你以为这家里真的有人会为你做主?” 一旁围过来两个家仆模样的壮汉,道:“公子,都砸完了!” 公子道:“怎么这么快?”家仆道:“这破屋子,东西本来没有多少。” 公子大为满意,食指恨不得把他的鼻子戳进脑门里:“有胆子去告状,现在装死给谁看?好像谁稀罕你这些破铜烂铁废纸片似的,我都给你砸干净了,看你今后拿什么告状!去过几年仙门很了不起?还不是一条丧家犬一样被人赶回来!” 魏无羡半死不活地思索: 本人作古多年,真的不是装。 这谁? 这哪? 他什么时候干过夺别人舍这种事情? 这名公子人也踹了,屋也砸了,出够了气,带着两名家仆大摇大摆迈出门去,哐的关上门,高声命令:“看牢了,这个月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待到人走远了,一阵寂静,魏无羡便想坐起来。 然而肢体不听使唤,又躺了回去。他只得翻了个身,看着陌生的环境和这满地狼藉,一阵头晕。 一旁有一面被掷地的铜镜,魏无羡顺手摸来一看,一张白得出奇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两坨大红不均匀也不对称地坨在面颊一左一右,只要伸出一条鲜红的长舌,活活就是个吊死鬼。他扔开镜子,一抹脸,抹下一手白|粉。 万幸,这具身体并非天生样貌清奇,只是品味清奇。一个大男人,居然涂了满脸的胭脂粉黛,还涂得如此之丑,噫,如何能忍! 受此一惊,惊回了点力气,他总算坐起了身,这才注意到,身下有一个圆环咒阵。 环阵猩红,圆形不规,似乎是以血为媒、以手画就,还湿漉漉的散发着腥气,阵中绘着一些扭曲狂乱的咒文,被他的身体抹去了少许。图形和文字邪气中透着阴森。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 魏无羡好歹也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的魔道至尊、魔道祖师之类的称号,这种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阵法,他自然了如指掌。 他不是夺了别人的舍——而是被人“献舍”了! 这是一种古老的禁术,与其说是阵法,不如说是诅咒。发阵者以凶器自残,在身上割出伤口,用自己的血画出阵法和咒文之后,坐于环阵中央,召唤十恶不赦的厉鬼邪神,祈求被召唤的邪灵完成自己的愿望。代价则是肉身献给邪灵,魂魄归于大地。 这便是与“夺舍”截然相反的“献舍禁术”。 由于代价惨重,怨气极重,鲜少有人敢于实施,毕竟很少有愿望强烈到能让一个活人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古书上所记载的例子,有证可靠的,千百年来不过三四人。这三四人的愿望无一例外,都是复仇,召唤来的邪灵都完美地以残忍血腥的方式为他们实现了愿望。 魏无羡不服。 他怎么就被划分成“十恶不赦的厉鬼邪神”了? 虽说他名声是比较差,死状又非常惨烈,但一不作祟,二不复仇,他敢发誓上天入地绝对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安良本分的孤魂野鬼! 棘手的是,一旦邪灵被发阵者请上了身,便默认双方达成契约,邪灵必须为之实现愿望。否则诅咒就会反噬,附身者将元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举手察看,果然,两腕都交错着数道伤痕。扯开衣带,黑衣之下,胸膛、腹部也有利器划过的痕迹。伤口的血虽已止住,可魏无羡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伤。如果不为身主完成愿望,这些伤口便无法愈合。拖得越久越严重。超过期限,就会让接收这具身体的他,连人带魂,活活地被撕裂。 魏无羡再三确认,心中连说了数十声“岂有此理!”,终于能勉强扶墙起身。 这间屋子大是大,却又空又寒酸,床罩棉被也不知多少日没有换洗了。墙角有一只竹篓,原本是用来扔废物的,方才被踢倒,脏物废纸滚落满地。魏无羡观察周遭,随手拾起一只纸团,展开一看,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忙把地上所有的纸团都收集起来。 这纸上的字应当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苦闷之时写来发泄的东西。有些字句段落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焦虑紧张透过扭曲的字迹透纸扑面而来。魏无羡耐着性子一张张看过,越看越是觉得,太不对劲。 连蒙带猜,大致捋清了一些东西。 原来,此身的主人名叫莫玄羽。此地名为莫家庄。 莫玄羽的外公是本地大户,族中人丁稀薄,命中无儿,勤恳耕耘多年,也只得两个女儿。二女名讳并未提及,反正大女是正室夫人所出,招的是入赘夫君。二女虽然相貌出众,却是家仆所出,因此原本莫家打算随便打发她嫁出去,谁知她另有奇遇。十六岁时,有一修仙世家的家主路过此地,对她一见倾心。 时人崇仙,修仙问道的玄门世家在世人眼里是被上天眷顾之人,神秘而高贵,莫家庄的人原本对这种事颇为不齿,但那名宗主时不时一番提携帮衬,莫家拿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于是风向改变,莫家以此为荣,人人也羡慕至极。莫二娘子则为之诞下一子,便是莫玄羽了。 然好景不长,那位家主贪一时新鲜打了野食,没吃几年便吃腻了。莫玄羽四岁之后,他父亲就再也没来过。 渐渐地,莫家庄的人口风又变了,原先的不齿和讥嘲重回,还加上了带着不屑的怜悯。 莫二娘子虽然不甘,却坚信那位家主不会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果然,莫玄羽长到十四岁时,那家主派人将他接了回去。 莫二娘子的头又扬起来了,逢人便骄傲地宣扬她儿子将来一定会做玄门仙首、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莫家庄的人第三次议论纷纷,态度转变。 然而,尚未等到莫玄羽修仙有成、继承他父亲的家业,他就被赶了回来。 而且是被极其难看地赶了回来。 因为莫玄羽是个断袖,还胆大包天地骚扰纠缠同门。丑事被当众捅破,再加上修为无所建树,也就没有让他继续留在家族中的理由了。 雪上加霜的是,莫玄羽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之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似乎被吓傻了。 一言难尽。魏无羡眉毛抽了两下。 非但是疯子,还是个断袖的疯子。 怪不得满脸脂粉涂得像个老吊爷,怪不得地上这么大一个鲜血淋漓的阵法刚才也没人觉得不对劲。只怕莫玄羽就算把整间屋子从地砖到墙壁到房顶都涂满鲜血,在别人看来也见怪不怪。因为人人都知道他脑子有病! 他灰溜溜地回老家之后,嘲讽铺天盖地而来,似乎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莫二娘子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一口恶气闷在胸口出不来,噎死了。 此时莫玄羽外公已故去,莫大娘子掌家。这位莫夫人大概从小见不得妹妹,连带着也对妹妹的私生子诸般白眼。她有一根独苗,便是刚才进来洗劫的那个,叫莫子渊。莫玄羽被他父亲接走时,莫大娘子眼馋,自觉怎么算也能跟仙门扯上一点亲戚关系,指望来接人的仙门使者捎带着把莫子渊也送去修仙。 当然,被拒绝了,或说被无视了。 这又不是卖白菜可以讨价还价,买一颗送一颗! 也不知道这家人是哪来的自信,都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坚信莫子渊肯定有仙骨、有天资,如果当初去的是他,一定会被仙家赏识,不会像表哥这么不争气。莫玄羽走时,莫子渊虽然年纪尚小,但从小被反复灌输此类毫无道理的念头,也对此深信不疑,三天两头逮着莫玄羽羞辱一通,骂他抢了自己的求仙路,却对那些从仙门带回来的符篆、丹药、小法器爱不释手,全都当成自己囊中之物,爱拿就拿爱拆就拆。 莫玄羽虽然脑子时常犯病,却也知道自己在被人欺辱,忍了又忍,莫子渊却变本加厉,几乎把他整个屋子搬空,终于忍无可忍到姨父姨母面前告了一状。于是,今天莫子渊便闹上门了。 纸上字又小又密,魏无羡看得眼珠子疼,心道这他妈过的是什么鬼日子。 难怪莫玄羽宁可动用禁术献舍,也要请厉鬼邪神上身为自己复仇。 眼珠子疼完了,就开始头疼。照理说,动用这门禁术时,施术者要在心中默念愿望,作为被召唤的邪灵,魏无羡应该可以听到他的详细要求。 可这禁术怕是莫玄羽从哪里偷偷摘录回来的残本,学得不全,漏过了这一步。虽然魏无羡猜出来他大概是想报复莫家人,但究竟该怎么报复?做到什么程度?抢回被夺走的东西?殴打莫家人? 还是……灭门? 多半是灭门吧!毕竟只要混过修真界,都该知道评价他用得最多的是哪些词,忘恩负义丧心病狂六亲不认天理难容,精彩纷呈,还有比他更符合“凶神恶煞”的人选吗?既然敢点名召唤他,必然不会许什么能轻易打发的愿望。 魏无羡无奈道:“你找错人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宅斗。虽然这章看起来有点像。 下章这个人要撒泼发疯了,希望大家少嫌弃一点他_(:з)∠)_ ☆、泼野第二 魏无羡本想洗把脸,瞻仰一番这位身主的遗容,然而屋子里没有水,喝的洗的都没有。 唯一的盆状物,他猜测应该是出恭用,而非洗漱用。 推门,从外边被闩住了,估计是怕他出去乱跑。 没有一件事让他稍微感受到了重生的喜悦! 他索性先打坐一阵,适应新舍。这一坐就是一整天。睁眼时,有阳光从门缝窗隙漏入屋中。虽然能起身行走,却仍头昏眼花,不见好转。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 魏无羡心中奇怪:“这莫玄羽修为低得那点灵力可以忽略不计,没理由我驾驭不了这具肉身,怎么这般不好使?” 这时,腹中传来异响,他才明白:根本不关修为灵力的事,只不过是这句没辟过谷的身体饿了而已。他再不去觅食,说不定就要成为有史以来头一位刚被人请上身就立刻活活饿死的厉鬼邪神。 魏无羡提气抬脚,刚准备踹门而出,突然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踢了踢门,不耐烦地道:“吃饭了!” 话是这么喊,门却没有被打开的意思。魏无羡低头一看,这扇门下方打开了一扇更小的门,刚好能看到一只小碗被重重放在门前。 外面那家仆又道:“快点的!磨蹭什么!吃完了把碗碟拿出来!” 小门跟比狗洞还小一些,不能容人出入,却能把碗拿进来。两菜一饭,卖相奇差。 魏无羡搅了搅插在米饭里的两根筷子,痛心疾首: 夷陵老祖刚重返人间,就被人踹了一脚,骂了一通。给他接风洗尘的第一顿,就是这种残羹冷剩。腥风血雨呢?鸡犬不留呢?满门灭绝呢?说出去有谁信。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这时,门外那名家仆又出声了,这次却是笑嘻嘻的:“阿丁!你过来。” 另一个娇脆脆的女声远远应道:“阿童,又来给里边那个送饭?” 阿童啐道:“不然我来这晦气院子做什么!” 阿丁的声音近了许多,似乎来到了门前:“你一天只给他送一次饭,时不时偷懒也没人说你,这么清闲,你还嫌晦气。你看看我,活儿多得连出去玩也不行。” 阿童抱怨道:“我又不是只给他送饭!这阵子你还敢出去玩?这么多走尸,谁家不是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魏无羡蹲地靠门,端碗边吃边听。 看来这莫家庄近来不大太平。走尸,意如其字,即为走路的死人,一种较为低等,也十分常见的尸变者。除非是怨念极强的死者,否则一般目光呆滞,行走缓慢,杀伤力并不强。但也够平常人担惊受怕的了,光是那股腐臭就够吐一壶。 然而,对魏无羡而言,它们是最容易驱使、也最顺从的傀儡,乍然听到,还有些亲切。 阿童似乎在挤眉弄眼:“你要是想出门去,除非带上我,我保护你……” 阿丁道:“你?保护我?吹牛的,难道你还能打退那些东西不成?” 阿童悻悻道:“我打不退,别人也打不退。” 阿丁笑道:“你怎么就知道别人不能打退?我告诉你,今天已经有仙门使者到咱们莫家庄来了,我听说,是个很了不得的显赫世家!夫人正在厅堂里招呼,镇上人都围着看稀奇呢。你听,是不是很吵?才没空跟你闹,说不定待会儿就又要支使我了。” 魏无羡凝神一听,果然东边隐隐传来喧哗人声。他思索片刻,起身提脚一踹,门闩“喀”的裂了。 那两名家仆阿丁和阿童正在眉来眼去有说有笑,被突然向两边弹开的屋门吓得齐齐尖叫。魏无羡扔开碗筷,径自走出来,竟被阳光刺得好一会儿睁不开眼,举手搭在眉梢,闭目片刻。阿童方才叫得比阿丁还尖,定神一看,见是那人人可欺的窝囊废莫玄羽,胆子又大了,自觉刚才失了面子,要在阿丁面前挽回,跳过去斥狗一样地边挥手边斥道:“去!去!回去!你出来干什么!” 哪怕是对待乞丐或是苍蝇,也不会更难看了。多半莫家仆人们平时就是这么对莫玄羽的,他也从不反抗,才让他们这般肆无忌惮。魏无羡轻轻一脚把阿童踢了个跟斗,笑道:“送饭打杂的小鬼头,也敢这么作践人。” 说罢,顺着嘈杂声往东边走去。东院东堂里里外外围着不少人,魏无羡一脚踩进院子,便有个妇人高出旁人一截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家中有个小辈,也是个曾有仙缘的……” 肯定是那莫夫人又在想方设法和修仙世家牵桥搭线了。魏无羡不等她说完,忙不迭挤开人群钻进厅堂,嘻嘻道:“来了来了,在这在这!” 堂上坐着一名中年妇人,保养得当,衣着贵丽,正是莫夫人,坐在她下面的才是她丈夫。对面则坐着几名背剑的白衣少年。人群之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怪人,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魏无羡却仿佛对凝滞的场面浑然不觉,觍着脸道:“刚才谁叫我?有仙缘的,那可不就是我吗!” 粉抹的太多,一笑就裂,扑簌簌往下落。有一名年纪尚小的仙门使者“噗”的险些笑出声来了,被一旁似乎是为首的少年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当即正色。 魏无羡循声随眼一扫,略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是没见识的家仆夸大其词,谁知道,来的竟然真是“显赫家族”的仙门子弟。 这几名少年襟袖轻盈,缓带轻飘,仙气凌然,甚为美观,那身校服一瞧就知道是从姑苏蓝氏来的。而且一定是有蓝家血统的亲眷子弟,因为他们额上都佩着一条一指宽的卷云纹白抹额。 姑苏蓝氏家训为“雅正”,这条抹额意喻“规束自我”,而卷云纹正是蓝家家纹。客卿或者门生这种依附于大家族的外姓修士,是没有资格佩戴的。魏无羡见了蓝家的人就牙疼,上辈子常常腹诽他家校服是“披麻戴孝”,因此绝不会认错。 莫夫人许久未见这个侄子,好一会儿才从惊愕中缓过劲,认出这个浓妆的人是谁,心中着恼,又不好立刻发火失态,压低嗓子冲丈夫道:“谁放他出来的,把他弄回去!” 她丈夫忙赔笑应声,一脸晦气地起身要去揪人,魏无羡却突然躺到了地上,四肢牢牢黏住地面,他连推带拖都拽不动,叫了几名家仆进来也于事无补。觑莫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是满头大汗,骂道:“……你这……死疯子!再不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虽然莫家庄人人皆知莫家有个害了疯病的公子,但莫玄羽已有数年缩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不敢见人。见他妆容举止都如妖魔鬼怪一般,当下都窃窃私语起来,只怕没有好戏看。魏无羡道:“要我回去也行。”他直指莫子渊:“你叫他先把偷了我的东西还回来。” 莫子渊万万没料到这窝囊疯子有这个胆子,昨天被他教训了一通,今天还敢捅到这里来,赤白着脸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过你的东西?我、我还用偷你的东西?” 魏无羡道:“对对对!你没偷,你是抢!” 莫夫人还没说话,莫子渊却急了,飞起一脚要踢他。一名背剑的白衣少年微动手指,莫子渊脚下不稳,脚擦着他踢了个虚,自己摔了。魏无羡却滚了一圈,仿佛真的被他踢翻了似的,还扯开了衣襟,胸口正正的就是昨天被莫子渊踹出的那个脚印。 众人心想,这脚印总不可能是莫玄羽自己踹的,加上莫子渊平日里就风风火火有些跋扈气,还能是谁干的好事。再怎么说也是莫家的血亲,莫家对他也太狠了,当初刚回来时分明还没疯的这么厉害,八成是被这家人越逼越疯的。不管怎么说,有热闹看就行了,这热闹真是比仙门使者还好看! 此前莫夫人只将他视如空气,不屑和一个有病之人纠缠,只吩咐旁人赶紧把他拖下去,这下瞧出来了。这莫玄羽分明有备而来,脑子清醒得很,存心要叫他们丢这个人,忍不住又惊又恨:“你今天是存心来这里闹事的,是不是?!” 魏无羡茫然道:“他偷抢我的东西,我来讨回,这也叫闹事吗?” 这么多双双眼睛在看,打不得,又赶不走,莫夫人一口恶气卡在喉中,只得强行圆场:“什么偷,什么抢?说得这样难听,自家人和自家人,不过是借来看看罢了。阿渊是你的弟弟,拿你几样东西又怎么了?为人兄长,难道连点小器小件都舍不得?又不是不还你。” 蓝家那几名少年面面相觑。这种从小在仙门世家长大的公子,耳濡目染者皆是风花雪月,多半从来没见过这种闹剧,更没听过这等高见。魏无羡心中狂笑,伸手道:“那你还吧。” 莫子渊当然还不出来,早扔的扔、拆的拆了,就算还的出来,也不甘心还。他脸色铁青地叫了一声:“……阿娘!”用眼色冲她发威:你就让他这样欺辱我? 莫夫人瞪他一眼,要他别把场面搅得越发难看。谁知,魏无羡又道:“他不光不该偷我的东西,更不该夜半三更去偷。谁不知道,本公子可是喜欢男人的,他不知道害臊,我还知道瓜田李下呢!” 莫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大声道:“乡亲父老面前说什么话!真是不要脸,阿渊可是你表弟!” 论起撒野,魏无羡乃是一把好手。从前撒也要撒得顾及家教身份,可如今反正他是个疯子,还要什么脸,直接撒泼便是了,怎么痛快怎么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他明知道自己是我表弟还不避嫌,究竟是谁更不要脸?!你自己不要就算了,可别坏我清白啊!我还要找个好男人的!” 莫子渊大叫一声,抡起椅子就砸。魏无羡见他终于炸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躲,那椅子砸到地面散了架。东堂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闲杂人等原本都在幸灾乐祸今遭莫家丢人丢大了,一砸起来,全都作鸟兽散。魏无羡便往蓝家那几名几乎看呆了的少年躲过去,嚷嚷道:“都看见了吧?看见了吧?偷东西的还打人,丧尽天良啦!” 莫子渊要追过去扑打他,为首那少年忙拦下了他,道:“小公子有话好说。” 莫夫人见这少年有意要护这疯子,心中忌惮,勉强笑道:“这个是我妹子的儿子,这儿、有些不好使。莫家庄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常说些怪话,不能当真的。仙师千万……”话音未落,魏无羡从这少年背后探出个头来,瞪眼道:“谁说我的话不能当真?谁今后再偷我的东西一下试试,偷一次我砍他一只手!” 莫子渊原本被他父亲按住了,一听又要发作。魏无羡游鱼一般地蹿了出去。那少年忙挡在门口,转移话题,满脸严肃地说起正事:“那今晚便借贵府西院一用。先前我所说的请千万记住,傍晚以后,紧闭门户,不要再出来走动,更不要靠近那间院子。” 莫夫人气得发抖,道:“是,是,有劳,有劳……”莫子渊不可置信道:“妈!那疯子在人前这样污蔑我,就这么算了?!你说过的,你说他不过就是个……” 莫夫人喝道:“闭嘴。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 莫子渊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丢过这样的脸,还被母亲骂了几句,满心愤恨,暗想:“这疯子今晚死定了!”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 魏无羡发完疯,出了莫家大门,在莫家庄抛头露面溜了一圈,惊走路人无数,他却乐在其中,开始体会到身为一个疯子的乐趣,连带对自己的吊死鬼妆也满意起来,有些舍不得洗掉了。他整整头发,一瞥手腕,伤痕没有任何淡化好转的迹象。即是说,给莫玄羽出一通气这样轻微的报复,果然不被献舍禁术所承认。 难道还真要他灭了莫家的门? 老实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无羡晃回了莫家西院。那几名蓝家子弟都站在屋顶和墙檐上,肃然商议着什么。 虽然围剿他的世家里有姑苏蓝氏一份大头,但那时候这些小辈要么没出生,要么才几岁,嫌恶也嫌不到他们头上。魏无羡便驻足围观,看看他们如何行事。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那几面立在屋顶和墙檐迎风招展的黑旗,这么眼熟? 这种旗子名叫“召阴旗”,如插在某个活人身上,将会把一定范围内的阴灵、冤魂、凶尸、邪祟都吸引过去,只攻击这名活人。由于被插旗者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靶子,所以又称“靶旗”。也可以插在房子上,但房子里必须有活人,那么攻击范围就会扩大至屋子里的所有人。因为插旗处附近一定阴气缭绕,仿佛黑风盘旋,也被叫做“黑风旗”。他们在西院布置旗阵,并让旁人不得靠近,必然是想将走尸引到此处,一网打尽。 至于为什么眼熟……能不眼熟吗。召阴旗的制造者,正是夷陵老祖啊! 看来修真界纵使对他喊打喊杀,对他做的东西却是照用不误的。 一名站在屋檐上的弟子见他围观,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虽然是驱赶,却是好意,语气也和莫家仆人大为不同。魏无羡趁其不备,跳起来一把摘下一只旗子。 那名弟子大惊,跳下墙去追他:“别乱动,这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魏无羡边跑边嚷,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真是个十足的疯子:“不还!不还!我要这个!我要!” 那名弟子两步便追上了他,揪着他胳膊道:“还不还?不还我打你了!” 魏无羡抱着旗子死不放手,那名为首的少年本来在布置旗阵,被这边惊动了,也轻飘飘跳下屋檐来,道:“景仪,算了,好好拿回来就是,何必跟他计较。” 蓝景仪道:“思追,我又没真打他!你看看他,他把旗阵弄得一团糟!” 拉拉扯扯间,魏无羡已迅速检查完了手里这面召阴旗。纹饰画法正确,咒文也不缺,并无错漏,使用起来不会有差池。只是画旗的人经验不足,画出来的纹咒只能吸引最多五里之内的邪祟和走尸,不过,也够用了,莫家庄这种小地方哪能有什么凶残的阴魂走尸。 蓝思追对他微笑道:“莫公子,天快黑了,这边马上要抓走尸了,夜里危险,你还是快回屋去吧。” 魏无羡打量这少年一番,见他斯文秀雅,仪表不俗,嘴角浅浅噙笑,是棵十分值得喝彩的好苗子,心中赞许。此子旗阵布置得井井有条,家教也当真不错。不知道蓝家那种古板扎堆的地方,是谁能带出这样的后辈。 蓝思追又道:“这面旗……”不等他说完,魏无羡便把召阴旗扔到地上,哼道:“一面破旗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我画的比你们好多了!” 他扔完拔腿就跑,几名仍倚在屋顶上看热闹的少年听他大言不惭,笑得险些从屋檐上跌下来。蓝景仪也气得笑了,捡起那面召阴旗道:“真是个疯子!” 魏无羡继续游手好闲地晃了两圈,才晃回莫玄羽那间小院子。 门闩已断,满地狼藉无人收拾,他视如不见,在地上拣了块干净点的地方,继续打坐。 谁知,这一坐还没坐到天亮,外界便有阵阵喧哗把他从冥想状态拉了出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混着哭号、惊叫声迅速靠近。魏无羡听见几句话反复重复:“……冲进去,直接拖出来!”“报官!”“报什么官,蒙头打死!” 他睁开眼,几名家仆已闯了进来。 整个院子火光通明,有人高声叫道:“把这个杀人的疯子拖去大堂,让他偿命!” 作者有话要说:  攻没出来哈,攻在文案主角栏。 好啦他发完疯了,还没走的人,感谢你们…… 昨天第一章和第二章的评论好多QVQ谢谢大家。等我慢慢回复泥萌。 皮埃斯,莫子渊本来对莫夫人叫的是“妈!”,其实古代人真的有叫妈的_(:з)∠)_比较口语化和随便的一个叫法。 ☆、泼野第二 2 魏无羡立刻想到,莫非那几名少年布的旗阵出了差错。 他做出来的东西,使用稍有不慎便会酿出大祸,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特意去确认召阴旗的画法是否有误。是以几双大手拎着他往外拖时,魏无羡直挺挺的便让他们拖。拖到东堂,好不热闹,人竟不比白天莫家庄的镇民们聚集于此时少,所有的家仆与亲眷都出来了,有的还身穿中衣、不及梳发,个个颜色惶恐。莫夫人瘫在座上,腮边犹见泪痕,眼眶仍有泪水。然而魏无羡一被拖进来,她的泪光立刻化作怨毒的冷光。 地上躺着一条人形的东西,身躯用白布罩着,只露出一个头。蓝思追和那几名少年面色凝重,正在俯身查看,低声交谈。语音漏入魏无羡耳中: “……发现时间不到一炷香?” “刚刚制服走尸,我们从西院往东院赶,尸体就在廊上。” 这条人形正是莫子渊。魏无羡扫过一眼,忍不住又多看两眼。 这具尸体像是莫子渊,可又不像是莫子渊。虽然脸型五官都分明是他那便宜表弟的模样,但面颊深深凹陷,眼眶和眼球突起,并且皮肤皱巴巴的,和原来正当青春年少的莫子渊一比,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又仿佛被吸干了血肉,变成一具覆着极薄一层皮的骨架。 魏无羡正在细看,一旁莫夫人突然冲了过来。她手里寒光闪现,竟持着一把匕首。蓝思追,将之击落,还未开口,莫夫人便冲他尖叫道:“我儿惨死,我要给他报仇雪恨!你拦我做什么?” 魏无羡又躲到蓝思追身后,蹲着道:“你儿子惨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天蓝思追在东堂看魏无羡闹了一通,后来又从旁人口里听到不少关于这位私生子添油加醋的传闻,对这名有病之人十分同情,忍不住为他说话:“莫夫人,令郎尸体这幅形状,血肉精气都被吸食殆尽,分明是为邪祟所杀。应该不是他做的。” 莫夫人胸口起伏:“你们知道什么!这疯子的爹就是修仙的,他也肯定学过不少邪术!” 蓝思追道:“这,夫人并无证据,还是……” “证据就在我儿子身上!”莫夫人指地上尸体:“你们自己看!阿渊的尸体已经告诉了我,杀他的人是谁!” 不用旁人动手,魏无羡抢着一掀,将白布从头掀到脚。莫子渊的尸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他的一条左臂,自肩以下,不翼而飞。肢体竟是残缺不全的! 莫夫人道:“看见了吗?今天在这里,你们也都听到了吧?这疯子他说过什么话。他说,若是阿渊再碰他的东西,他就把阿渊的手臂砍下来!” 激动过后,她掩面哽咽道:“……只可怜我的阿渊根本就没碰过这个疯子任何东西,不但被他诬陷,还被他丧心病狂害了性命……”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6 丧心病狂! 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评价用在自己身上了,当真亲切。魏无羡指了指自己,竟无言以对。也不知道究竟是他有病还是莫夫人有病,凭随口一句就咬死他。要灭族灭门伏尸百万杀流血漂橹之类的狠话,他年轻时没少说,但大多时候也就是说说而已。若说到就真能做到,他早就称霸修真界了。莫夫人根本不是要给儿子报仇雪恨,只是要找个人来发泄怨气。魏无羡不和她多作纠缠,略一思索,把手伸到莫子渊怀里,搜了搜,掏出一样东西。展开一看,竟是一面召阴旗。 刹那间,他心下雪亮,暗道:自作孽,不可活! 而蓝思追等人见了莫子渊怀里拿出的东西,也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联想今日那出闹剧,前因后果并不难猜:莫子渊白天被莫玄羽一顿发疯泼了面子,心里恨极,有心找他算账,莫玄羽却跑到外面乱晃,半天不见踪影,莫子渊便想趁夜里他回去时再下阴手教训回来。 等到夜里,他偷偷出门,路过西院,却看到了插在墙檐上的召阴旗。 虽然被千叮万嘱过,夜半时分不可外出,不可去西院,更不可动这些黑旗,可莫子渊以为这只是他们怕被人偷去了珍稀的法宝才故意恐吓,根本不知这召阴旗的功效有多不祥,揣在怀里,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活靶。他偷莫玄羽的符篆法器偷惯了,见到这样的奇物就心痒难耐,非弄到手不可,便趁旗子的主人们在西院内收服走尸,悄悄摘走了一只。 旗阵一共使用了六面召阴旗,其中五面都设在西院,以蓝家那几人为饵,但他们随身护持着不知多少仙门法器。而莫子渊虽然只偷走了一面,身上却没有任何防身法器,柿子挑软的捏,邪祟自然会被他吸引过去。若只是走尸,倒也罢了,便是给咬上几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万万不巧,这面召阴旗无意之中,召来了比走尸更可怕的东西。而正是这不明的邪祟,杀死了莫子渊,并夺去了他的一只手臂! 魏无羡举起手腕,果然,左手有一道伤痕已愈合。看来,献舍禁术已经将莫子渊之死默认为他的功劳了,毕竟召阴旗原本就是他所制所传。阴错阳差,歪打正着,莫子渊竟然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莫夫人对自己儿子的一些小毛病心知肚明,也迅速猜测出大致情形,却绝不肯承认莫子渊之死是他自找的,一时又焦又臊,急火攻心,抓起一只茶盏冲魏无羡头脸扔去:“要不是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撒野诬陷他,他会夜半三更出去吗?都是你这野种害的!” 魏无羡早有防备,闪身一躲。莫夫人又冲蓝思追尖叫道:“还有你!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修什么仙除什么邪,连个孩子都护不好!阿渊才十几岁啊!” 几名少年年纪尚小,才出来历练没几次,并未测出此地异常,绝没想到还有这般凶残的邪祟,他们原本觉得自身有所疏漏,颇感歉疚,但被莫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恶骂,都脸色微青,毕竟出身名门望族,从没人敢这样对待他家的小辈。姑苏蓝氏家教极严,是以他们虽心中不快,却都强行压下,憋得脸色难看。魏无羡却看不下去了。 他心想:“这么多年了,蓝家竟然还是这么个德性,要那破涵养作甚,憋不死自己。看我的!”他重重“呸”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在骂谁,真把别人当自家奴仆了?人家千里迢迢过来退魔除妖分文不取,倒欠你的了?你儿贵庚?今年十七该有了吧,还是个‘孩子’?几岁的孩子还听不懂人话?昨日再三叮嘱不要动阵内任何东西不要靠近西院,你儿半夜出门偷鸡摸狗,怪我?怪他?怪他们?” 莫夫人伤心至极又怨恨至极,满心想着一个“死”字。不是自己死去陪儿子,而是要世上所有人都死,尤其是面前这几个人!她遇事都指使丈夫,搡他一把:“叫人来!把人都叫进来!” 她丈夫却木木的,不知是不是独子之死打击太大,竟然反手推了她一把。莫夫人冷不防被推倒在地,惊得呆了。 要在以往,不需莫夫人推他,只要她声音高一点儿,他就照办了,今天居然还敢还手! 众家仆都被她的脸色吓坏了,阿丁哆哆嗦嗦扶她起来,莫夫人捂着心口,声音发抖道:“你……你……你也给我滚出去!” 她丈夫恍若未闻,莫夫人看上去就快昏厥了,阿丁冲阿童使了好几个眼色,阿童忙架着主人往外走,东堂内外混乱不堪。魏无羡见这家人终于安静了,准备继续察看尸体,判断究竟是什么邪祟,却没看得两眼,又有一道高亢的尖叫从院子里杀进门来。 堂内人一涌而出。只见东院的地上,两个人正在抽搐。一个瘫坐的阿童,是活的。另一个倒地的,血肉仿佛都被吸干掏空,皱巴巴地枯了,一条左臂已经没了,伤口无血可流。尸体情形,和莫子渊一模一样。 莫夫人刚甩开阿丁的搀扶,一见倒地的那具尸体,眼珠子直了直,终于再没力气发作,晕了过去。魏无羡恰巧站在她附近,将她身子扶了一把,交给奔上前的阿丁,再看手腕,伤痕又消失了一条。 才刚刚跨出厅堂门槛,还没走出东院,莫夫人的丈夫便惨死当场,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蓝思追、蓝景仪等人也都有些脸色发白。蓝思追最快镇定下来,追问瘫坐的阿童:“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 阿童被吓坏了,牙关都打不开,半晌问不出一句,只是不住摇头。蓝思追心急如焚,让同门把他带进屋子里,转向蓝景仪:“信号发了吗?” 蓝景仪道:“信号发了,可这附近要是没有能前来支援的前辈,我们的人恐怕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赶过来。现在该怎么办?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走还是守?” 邪祟已至,若他们走了,恐怕剩下的莫家人难逃此劫。蓝思追咬牙道:“守,等人来。” 既已发出求救讯号,再过不久,就会有其他修士赶到支援。为避免多生事端,魏无羡理应退避。来的人不认识还好,若是刚好来了个跟他打过交道或者打过架的,会怎么样那可不好说。 但献舍禁术诅咒仍在身,他目前不能离开莫家庄。而且被召来的东西在这么短时间之内连夺两条人命,其凶残非比寻常,如果魏无羡现在撒手就走,难保此地不会全军覆没,等人赶到,也许整个莫家庄已横满一街少了一条左臂的尸首。 为今之计,只能在援手赶到之前,速战速决! 作者有话要说:  师弟不是攻~攻在文案主角栏,出来我会吱一声的~ 总体上来说,老祖还是邪魅狂狷的。 这篇文文案挂了很久,谢谢这么多读者一直记得它,开坑就很热情地来捧场,幸福。我是不会说我上篇文发了三天才等到第一个评论这种事情的! 老实说,拖这么久,也有我对这篇文没什么信心的缘故的_(:з)∠)_谢谢大家的鼓励。 拜谢霸王票,还有不少夶夶是在开文之前就已经投了的 ☆、泼野第二 3 几名少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级别的邪物,个个神色紧张,却仍是严格踩着方位,守住了莫宅,并在堂屋内外贴满符篆。身为姑苏蓝氏的子弟,若是遇到邪祟时只顾自己脱走,那可不只是给家族丢脸,要被人嘲笑,连他们自己都会耻于见人。 阿童已被抬入了堂中,蓝思追左手握着他把脉,右手推着莫夫人的背心,救治不及。正焦头烂额,阿童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阿丁“啊”的一叫,欣喜道:“阿童,你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就见阿童抬起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见状,蓝思追在他几处穴道上连拍三下,这般拍法,任谁也要立刻手臂酸软无力,举不起来,可阿童却恍若不知,左手越掐越紧,表情也越来越痛苦狰狞。蓝景仪去掰他左手,竟像在掰一块铁疙瘩,纹丝不动。“喀”的一声,阿童的头歪歪垂下,手这才松开。可是,颈骨已经断了。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见此情形,在场没晕倒的人都油然生出同一个念头: 鬼!是厉鬼,有一只看不见的厉鬼在这里,让阿童把自己掐死了! 恰恰相反,魏无羡的判断却是:绝非厉鬼所为。他看过这些少年所选择的符篆,都是斥灵类,把整个东堂贴得可谓是密不透风,若真是厉鬼,进入东堂,符咒会立刻自动焚烧出绿火,而不是如现在一般毫无动静。 不是他们反应慢,而是来者实在凶残且下手迅猛。玄门对于“厉鬼”一词有严格的规定标准,每月杀一人、持续作祟三个月,就已经可以归为厉鬼。这标准是魏无羡定的,被人沿用至今。他最擅应付此类,依他所见,七天杀一人便算得上作祟频繁的厉鬼。这东西却连杀三人,而且间隔时间如此之短,哪怕成名修士也不能立即想出应对之策,何况这只是群刚出道的小辈。 他正这么想,火光闪了闪,一阵阴风袭过。 整个院子和东堂里,所有的灯笼和烛火,齐齐熄灭了。 灯灭的刹那,尖叫声此起彼伏,一山还比一山高,男男女女推推搡搡、又摔又逃。蓝景仪喝道:“原地站好,不要乱跑!谁跑抓谁!”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趁暗作乱、浑水摸鱼是邪祟的天性,越是哭叫跑闹,越是容易引祸上身而不自知。这种时候落单,是件很危险的事。奈何个个魂飞天外,又怎么听得清、听得进,不消片刻,东堂便安静下来,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就是细微的抽泣声。恐怕已经不剩几人了。 黑暗中,一道火光蓦然亮起,那是蓝思追引燃了一张明火符。符火不会被挟有邪气的阴风吹熄,他夹着这张符重新点燃烛火,剩下的弟子则在安抚人心。就着火光,魏无羡不经意看了看手腕,又一道伤痕愈合了。 看过之后,他却忽然发觉,伤痕的数目不对。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7 原本,他左右两只手腕,各有两道伤痕。莫子渊死,一道愈合;莫子渊父亲死,又一道;阿童死,再一道。如此算来,应该有三道伤痕愈合,只剩下最后一道痕迹最深、恨意也最深的伤口。 可现在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一条也不剩下了。 魏无羡相信,莫玄羽的复仇对象里,一定少不了莫夫人。最长最深的那条伤口,就是为她留着的。而它竟然消失了。 莫玄羽忽然看开,放弃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他的魂魄早就作为召唤魏无羡的代价祭出去了。要伤口愈合,除非莫夫人死。 他抬头,看向刚醒来不久、被众人簇拥在中央、面色惨白如纸的莫夫人。 除非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恐怕,已经有什么东西,附在莫夫人身上了。若这东西不是魂体,那究竟会是什么? 忽然,阿丁哭道:“手……手,阿童的左手!” 蓝思追将火符移到阿童的尸体上方。果然,他的左手果然也消失了。 左手! 电光火石间,魏无羡眼前一片雪亮,作祟之物、消失的左臂、反常的一切,连成一线。他忽然嘿嘿哈哈笑了出来。蓝景仪气道:“这傻瓜,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可再一想,既然本来就是个傻瓜,又跟他计较什么? 魏无羡却抓着他袖子,摇头道:“不是,不是!” 蓝景仪烦躁地要抽回袖子:“不是什么?你不要闹了!谁都没空理你。” 魏无羡指着地上莫父和阿童的尸体,不依不饶:“这不是他们!” 蓝思追制止要发怒的蓝景仪,问道:“你说‘这不是他们’,是什么意思?” 魏无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这个,不是莫子渊的爹;那个,也不是阿童。” 这句话在幽幽的烛火中听来,竟令人毛骨悚然。 蓝思追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魏无羡甩着自己的左手,自豪道:“手啊,手啊!阿童和莫子渊他爹,又不是左撇子。他们打我从来都是用右手,这我还是知道的。” 蓝景仪啐道:“你自豪个什么劲儿!看把你得意的!”而蓝思追却惊出微微冷汗。 阿童掐死自己,用的是左手。而莫夫人的丈夫推倒妻子时,用的也是左手。 但是,白天莫玄羽大闹东堂的时候,这两个人忙不迭地抓人赶人,惯用的都是右手。总不至于这两个人在临死之前都突然变成了左撇子! 虽不知究竟是什么缘由,但若想探明究竟作祟的是什么东西,必然要从“左手”下手。蓝思追想通这一节,略感惊疑,看了魏无羡一眼,忍不住想:“他忽然说这话,实在是有点像故意的。” 魏无羡只管觍着个脸笑,心想这提示还是给的太刻意了。 蓝思追思索:“无论如何,这位莫公子既然肯提醒我,多半不是怀着歹意。”便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了刚哭晕过去的阿丁,落到了莫夫人身上。 视线从她那张脸往下走,一直走到她的双手。手臂平平下垂,大半掩在袖子里,只有小半手指露了出来。 她右手的手指雪白,纤细,正是一个养尊处优、不事劳务的妇人的手。 然而,她左手的手指却比右手长了些许,也粗了些许。指节勾起,充满力度。 这哪里是应该长在女人身上的手——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 蓝思追喝道:“按住她!” 几名少年已扭住了莫夫人,蓝思追道一声“得罪”,一张符篆翻手便要拍下,莫夫人的左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去,抓向他的喉咙。 活人的手臂要扭成这样,除非骨头被折断了。而她出手极快,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脖子。这时,蓝景仪“啊哟”一声大叫,扑到了蓝思追身前,帮他挡下了这一抓。 只见火光一闪,那只手臂刚抓住蓝景仪的肩头,臂上便冒起丛丛绿焰,立即放开五指。蓝思追逃过一劫,刚要感谢蓝景仪舍身相救,却见后者的半件校服已被烧成了灰烬,狼狈至极,边脱剩下的另外半件边回头气急败坏地骂:“你踢我干什么,死疯子,你想害死我?!” 魏无羡抱头鼠窜:“不是我踢的!” 就是他踢的。蓝家校服的外衣内侧用同色细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术真言,有护身保命之奇效。不过遇上这样厉害的,用过一次便只能作废。情急之下,只能踢蓝景仪一脚,让他用身躯帮蓝思追护一下脖子了。蓝景仪还要再骂,莫夫人却栽倒在地,脸上血肉都被吸得只剩一层皮贴着一个骷髅头。那条不属于她的男人的手臂从她左肩脱落,五指竟然还屈伸自如,仿佛在活动筋骨,其上血脉和青筋的跳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东西,就是被召阴旗召过来的邪物。 手臂是长在人身上的,它从某个人的身上被切割下来,就说明这个人是被分尸而死的。分尸肢解,正是标准的惨死,就比魏无羡的死法稍微体面一点。 被肢解的躯体会沾染一部分死者的怨念,渴望回去,渴望死得全尸,于是,它便会想方设法去找到身体的其它部分。找到了,也许会从此心满意足安息,也许会作祟的更厉害。而如果找不到,这部分肢体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如何退而求其次? 找活人的躯体凑合凑合。 就像这只左手一样:吃掉活人的左手,并取而代之,吸干这名活人的精气血肉后,抛弃身体,继续寻找下一个寄生容器,直到找到它尸体的其他部分为止。 它被召出来后,找上的第一个容器是莫子渊。第二个容器则是莫子渊的父亲。 这条手臂一旦上身,被寄生的人即刻毙命,但在周身血肉被吸食殆尽之前,却仍能在它的控制下行走如常,仿佛依旧活着。莫夫人让她丈夫滚出去的时候,他一反常态地还手推她。魏无羡原本以为,那是他正为儿子之死痛心,也是厌倦了妻子的蛮横。可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应有的模样。那不是心灰的木然,而是死寂,死者的沉寂。 第三个容器是阿童。第四个容器就是莫夫人。趁方才灯灭的那一阵混乱,鬼手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而莫夫人毙命之时,魏无羡手腕上的最后一道伤痕,也就消失了。 蓝家这几名少年见符篆不管用,衣服却管用,齐齐解了外衣甩出,罩住这只左手,层层叠叠仿佛一道厚重的白茧把它裹住。片刻之后,这团白衣“呼”的燃烧起来。绿色的火焰邪异冲天,恐怕过不了多久,校服烧光,那只手便会破烬而出。魏无羡趁没人注意,直奔西院。 被蓝家人擒住的走尸正沉默地立在院子里,有十具之多。魏无羡一脚踢中地上画着的一处咒文,破坏了整个封住它们的阵法,击掌两下。走尸们一个激灵,眼白骤然翻起,仿佛被一声炸雷惊醒。 魏无羡道:“起来。干活了!” 他驱使傀儡尸一向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咒文和召语,只需最普通直白的命令即可。站在前面的走尸颤抖挣扎着挪了几步,然而,一靠近魏无羡,就像被吓得腿软,竟如活人一般,趴到了地上。 魏无羡哭笑不得,又拍了两下手,这次轻了许多。可这群走尸大概是生在莫家庄、死在莫家庄,太没见过世面,本能地要听从召者的指令,却又莫名对发出指令之人恐惧不已,伏在地上呜呜地不敢起来。 越是凶残的邪煞,魏无羡越是能驱使的得心应手。这些走尸没受过他调|教,承受不起他的直接操控,他手头也没材料,无法立刻做出缓和的道具来,连胡乱凑合也不行。眼看着东院冲天的绿焰渐渐黯淡下去,突然,魏无羡心间一亮。 要怨念极重、凶残恶毒的死者,何必要出来找?! 东堂里就有,而且不止一具!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8 他闪回东院。蓝思追他们已拔出背上长剑,插在泥土之中结成剑栏,那只鬼手正在剑栏中乱撞。他们压着剑柄不让它破出已是竭尽全力,根本无暇注意有谁在进进出出。魏无羡迈入东堂,一左一右,提起莫夫人和莫子渊两人的尸身,低声喝道:“还不醒!” 一声唤出,即刻回魂! 刹那过后,莫夫人和莫子渊眼白翻起,从口中发出厉鬼回魂后特有的尖锐厉啸。在一高一低的尖啸声中,另一具尸体也战战兢兢爬了起来,低得不能再低地跟着叫了弱弱的一声,正是莫夫人的丈夫。 叫声够大,怨气够足。魏无羡甚为满意,微笑:“认得外面那只手吗?” 他命令道:“撕了它。” 莫家三口犹如三道黑风,瞬间刮了出去。 那只左臂撞断了一柄长剑,正破栏而出。而它刚出来,三具没有左臂的凶尸便齐齐扑向了它。 除了不敢违抗魏无羡的命令,莫家三口对杀死自己的东西也带着一股激烈的怨恨,将怒气都撒在那只鬼手身上。主杀毫无疑问是莫夫人,女尸尸变后往往格外凶残,她披头散发,眼白中布满血丝,五根指甲暴长数倍,口角白沫嗤嗤,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极为疯狂。莫子渊紧随母亲,配合她一齐撕咬并用,他父亲则跟在随后,弥补另两具凶尸的攻击间隙。几名少年都惊呆了。 他们从来只在典籍上和传闻中听说过这种凶尸相斗的情形,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血肉横飞的场面,竟看得瞠目结舌,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只觉得真好看、真精彩! 三尸一手斗得正恶,忽然,莫子渊尖啸着闪身避开。他腹部被那只手掏了一把,漏出几截肠子。莫夫人见状咆哮不止,把儿子护到身后,抓势更猛,指甲破空竟有钢刀铁剑的威势。魏无羡却看出,她隐隐已有招架不住之态。 三具刚刚横死的凶尸联手,竟然也无法压制这一只手臂! 魏无羡凝神观战,舌尖微卷,唇中压住一声尖哨,欲发不发。他这一哨吹出去,能激起所驱凶尸更大的戾气,也许能扭转战局,但那就难保没人能发觉是他在捣鬼了。一眨眼的工夫,那只手动如闪电,又狠又准捏断了莫夫人的颈骨! 眼看莫家三口节节败退,魏无羡刚要把压在舌底的这一声长哨吹出去,这时,从天外传来铮铮两声弦响。 这两声似是由人信手弹拨,甚是空灵澄澈,带着一股泠泠的松风寒意。院中杀得正凶的一团妖魔鬼怪闻声,都僵了一僵。 蓝家这几名苦苦支撑的少年刹那间容光焕发,宛如重生。蓝思追抬手一抹脸上血污,霍然抬头,欣喜道:“含光君!” 一听到这两声天外琴响,魏无羡转身便走。 好巧不巧,来的是蓝家人;要死不死,来的还是蓝忘机! 又是一声弦响,这次音调略高,穿云破空,带了两分肃杀。三具凶尸连连退缩,同时以右手捂耳。 然而,破障之音又岂是如此可挡的,未退几步,便从它们头颅中传出轻微的爆裂声。 而那条左臂刚经历一场恶斗,再闻弦音,蓦然垂地。虽然手指仍在屈伸,但手臂已静默不起。 短暂的寂静过后,这群少年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 这欢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惊心动魄的一夜熬过去,终于等到了家族的支援,哪怕是之后被以“失仪喧哗有辱门风”的理由狠狠责罚,他们也顾不上了。欢呼中,蓝思追蓦然注意到有个人不见了。 他拽蓝景仪道:“人呢?” 蓝景仪只顾高兴:“谁?哪个?” 蓝思追道:“那位莫公子。” 蓝景仪道:“你找那疯子干什么?谁知道怕被我打,跑哪儿去了。” “……”蓝思追知蓝景仪粗心直肠,遇事从不细想,也不多作怀疑,心道,还是等含光君来了,再一并告知此人此事吧。 莫家庄尚在安眠,只是不知是真的安眠还是假的安眠。 即便是莫家东西院里斗尸斗得血沫横飞,别人也不会夜半清晨爬起来看。看热闹也是要挑的。尖叫连天的热闹,不看为妙。 魏无羡把献舍阵的残痕毁尸灭迹,急着找个坐骑,路过一间院子,里有一口大磨盘,套着一只嘴皮乱嚼的花驴子,见他风风火火奔过来,像是有些诧异,竟像个活人一般斜眼看他。魏无羡和它对视一刹,立刻被它眼里的一点鄙视打动了。 他上前拽着绳子便往外拖,花驴子冲他大声叫唤抱怨。魏无羡连哄带拖,好说歹说把它骗上了路,踏着破晓的鱼肚白,哒哒跑上了大路。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家庄热身运动完了~接下来开始进入重要副本~ 攻君琴剑双修,先弹两声琴给大家听下(。 get到黄金坐骑一只。 ☆、骄矜第三 魏无羡拉走的这头花驴,极不好伺候。 明明只是一只驴子而已,却只吃新鲜带露水的嫩草,草尖黄了一点,不吃。路过一农户,魏无羡偷了点麦秸秆来喂它,嚼了几口,它呸的吐了,比活人吐唾沫还吐得响亮。吃不好,便不肯走,发脾气,尥蹶子,魏无羡好几次险些被它踢中,且叫声极其难听。 无论是作为坐骑还是作为爱宠,全都一无是处! 魏无羡不由得怀念起自己的剑来。那把剑现在多半被哪位大家族的家主挂在墙上当做战利品向人展示吧。 拉死拽活地跑了几日,路经一大片村庄的田地。烈日灼灼,田埂边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绿荫浓浓,还有一口老井,村民在井边放了一只桶和一把瓢,供过路人解渴。花驴子跑到这里,怎么也不肯走了,魏无羡跳下来,拍它尊臀道:“你还是个富贵命,比我还难伺候。” 驴子喷他。 百般无赖间,阡陌远处走来一行人。 这些人身背手编竹篓,布衫草鞋,从头到脚一股乡野村民的土气。里面有个小姑娘,一张圆脸,相貌勉强算得上清秀,也许是烈日下走久了,也想过来乘凉喝水,但见树底下系着一头砸蹄乱叫的花驴子,还坐着个涂红抹白披头散发的疯子,不敢过来。 魏无羡自诩是怜香惜玉之人,见状挪了挪窝,挪出一片地,去折腾那头驴子。那群人见他无害,这才放心走来。个个满头大汗脸颊通红,扇风的扇风,打水的打水,那名少女坐在井边,似是知道他存心相让,对魏无羡微微一笑。 其中一人手里持着罗盘,望望远处,低头困惑道:“为什么都快到大梵山脚下了,这指针还是不动?” 这罗盘刻纹甚是诡异,并非普通罗盘。不是用来指东南西北的,而是用来指凶邪妖煞的“风邪盘”。魏无羡心知,这是遇上一家落魄拮据的乡下散户了。除了阳春白雪的优渥世家,也有不少这样闭门自修的小户。说不定是从乡下赶来投奔哪个大家族的。反正不像是去赴清谈会、花会的。 领头的中年男子边招呼人过去喝水边道:“你那罗盘是不是坏了,回头给你换个新的。还有不到十里就是大梵山了,咱们不能久歇。风尘仆仆了一路,要是就在这里松懈,落在后头让人抢了先,那就不值当了。” 看来这一行人不是去投奔,而是去夜猎。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9 仙门世家称游历四方、除魔降妖为“游猎”,又因为这些东西常在夜晚出没,亦称其为“夜猎”。修仙家族何其之多,然而扬名立万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一些。如果不是祖辈积累丰厚,普通的家族想列入上位跻身名门,在玄门之中博得声望和尊重,必须拿得出实绩。擒下凶残的妖兽或是为祸一方的厉煞,家族方能身价倍增,说话才有分量。 这本是魏无羡的拿手绝活,可他这几日在路上奔波,闯了几个坟,没有猎到一只分量足够的,全都是些小鬼。他手头正差一只帮他作威作福的鬼将,心下决意也去大饭山碰碰运气。若是个好使的,便抓过来收着用。 那行人歇够了脚,也准备上路了。临走之前,那名圆脸少女从背箱里拿出一只半青不红的小苹果,递向他:“这个给你。” 魏无羡笑嘻嘻伸手去接,那只花驴却昂头龇牙去咬。魏无羡赶紧一捞。见这驴子对这只小苹果垂涎不已,福至心灵,用一根长树枝和一条渔线吊着这只苹果,挑在花驴子头前。花驴子闻到前方苹果清香,想吃,追着那只总也差一点点的苹果,昂头前冲,竟比魏无羡所见过的所有名马驹都要快,一骑绝尘! 驴不停蹄,魏无羡很快在天黑之前便赶到了大梵山。直到山脚,他才知道此梵非彼饭。远远看去,山形神似一尊心宽体胖的矮佛像,故得此名。山下有一小镇,便叫佛脚镇。 聚集于此的修士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各家各门的服色鱼龙混杂,在街上穿行往来。不知为何,尽皆神色紧张,见了他这幅鬼样子也没空嘲笑理会。 长街中央,有一群修士聚在一起,正严肃说话。似乎意见出入颇大,魏无羡远远便听见他们高声争论: “……我认为此地根本就没有食魂兽或者食魂煞,因为所有的风邪盘指针都没有异动!” “若是没有,这七个镇民的失魂之症又是怎么来的?总不会都是得了同一种怪病吧?在下可从没听过这种病!” “风邪盘没指出来就一定没有吗?它也不过能指个大致的方向,精密不足,不能尽信,也许这附近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挠它指针的指向。” “也不想想风邪盘是谁造的,我也从没听过有什么东西能扰乱它指针的指向。” “你这是何意?没人不知道风邪盘是魏婴做的。可他做的东西又不是十全十美,难道还不允旁人质疑?” “我并未不允旁人质疑,更没有说魏婴十全十美,阁下何必含血喷人!” 于是他们开始朝另一个方向争吵,魏无羡骑着花驴子嘿嘿哈哈地路过。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在修士们的唇枪舌剑里雄风不倒,“逢魏必吵”。若是票选百家人气最长盛不衰者,他必须当仁不让。平心而论,那修士说的倒也没错,现在修真界通用的风邪盘是他做的第一版,确实精密不足。他原本正在着手改进,谁教没改完老巢就被人捣了,大家也就只好委屈下,继续用精密不足的第一版了。 吃血肉啃骨头的大多低阶,如走尸;只有较为斯文优雅的高品阶妖兽或厉鬼才能够吸食并消化魂魄,还一口气吃了七个,难怪这么多家族都聚集于此。既然夜猎对象非同小可,风邪盘出些差错也在所难免。 魏无羡勒住绳子,跳下驴背,把那只吊了花驴子一路的苹果送到它嘴前:“一口,就一口……呸!你这一口是要把我整只手都吃了?” 他挑着苹果另外一边啃了两口,塞回花驴嘴里。正心痛自己居然沦落到跟一只驴子分同一个苹果。后背忽然撞上一个人。回头见是一名少女,虽撞了他,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双目无神,面带微笑,直勾勾地看着某个方向。 魏无羡顺着她目光望去。那方向一从黑压压的山顶,正是大梵山。 突然,这少女在他面前手舞足蹈起来。姿势狂野,张牙舞爪,魏无羡正看得津津有味,一名妇人提着裙子奔过来,抱住她哭喊:“阿胭,咱们回去吧,回去吧!” 阿胭奋力甩开她,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没有消退,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慈爱之意,继续边舞边跳,那妇人只得追着她满街跑,边跑边呜呜哭泣。一旁一个货郎道:“作孽,郑铁匠家里的阿胭又跑出来了。” “她阿娘真可怜哪。阿胭、阿胭的夫君、还有她的丈夫,没一个好的……” 魏无羡东逛西逛,从各路人马零散的只言片语里,梳理出了此地发生的异事。 大梵山上,有一片古坟地,佛脚镇镇民的祖坟大多都在这里,有时也会给无名尸体在这里刨个坑立块木牌。数月之前,有一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暴雨冲刷,一夜过后,大梵山有一片山土滑坡崩塌了,正是那片坟地。许多老坟都毁了,还有几具棺木翻出了土,被一道雷电劈飞了棺盖,连尸带棺被劈得焦黑。 佛脚镇镇民十分不安,一番祈福,重修古坟堆,以为摆平过去。谁知,自那以后,佛脚镇开始频频出现失魂之人。 第一个是一名懒汉。此人穷光蛋一个,平日游手好闲,当夜因为打猎被困在大梵山,被山崩吓个半死,命大无事。回来没过几天,忽然娶了个媳妇,大张旗鼓办了亲事,说从此要行善积德,安心过日子。 新婚之夜他喝的酩酊大醉,躺倒床上便没起来。新娘子唤他他不应,一推才发现新郎双眼发直、浑身冰冷,除了还能呼吸,和死人没什么两样。如此不吃不喝躺了数日,安心入土了。 第二个便是郑铁匠家的阿胭。小姑娘刚订了一门亲事,结果未来夫婿第二天在打猎时被山上豺狼咬死。她得知此事后,也出现了前一个懒汉那样的情况。万幸,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失魂症竟然自己好了。但从此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每天笑呵呵地在外面跳舞给人看。第三个是阿胭的父亲郑铁匠。至今已连续有七人遇害。 魏无羡琢磨,多半是食魂煞,而不是食魂兽。 二者虽相差一字,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煞属鬼类,而兽是妖兽。依他之见,可能是山崩震塌了古坟,天雷劈开了棺木,放出了其中安息的陈年老煞。究竟是不是,让他看一眼那是具什么样的棺材、有没有封印残留即可。可佛脚镇镇民肯定早就将烧焦的棺木另埋,把尸骨重新收敛入土了,痕迹必然没剩多少。 上山得从镇里走山道,魏无羡蹬着驴子慢悠悠往坡上走。走了一阵,几个人一脸晦气地往下行。 这行人有的脸上带伤,七嘴八舌。天色昏暗,迎面撞上个一脸吊死鬼妆的骑驴人,齐齐吓了一跳,骂了一声,绕开他匆匆下坡去。魏无羡回头寻思,莫非是这食魂煞扎手,铩羽而归?略一思索,拍拍驴子臀,小跑骑着上了山。 他恰恰错过了这群人接下来的怨声载道: “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那么大一个家族的家主,用得着到这里来跟我们抢一只食魂煞?他年少的时候杀过不知道多少只了吧!” “唉,有什么法子。谁叫那是江澄。得罪哪位家都不能得罪江家,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江澄。收拾东西走了,自认倒霉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飞鱼图铺的漂酿封面(づ ̄3 ̄)づ 下章攻和师弟一起出来。顺便洗个脸。 本文1V1。 昨天莫夫人十根手指的bug被你们发现了,羞。 谢谢DogStar,述职报告神烦,井鱼,暮色沧绯,洛河小姐,墨染青萝、见基行事处变不精、墨染青萝、艾黎西娅、血扔、阿绫、姜钰、哉叔快来嫁我、落云一朵、sulin、lieselolte、-2、怡宝酱、墙那边有口井、浑浑能干吃掉一盆水煮、丁铃铃、小酒扔、zengfengzhu、回鸢、穆紫晴、Ashley的地雷=3= ☆、骄矜第三 2 天色再晚一些,就该举着火把才能在山林里前行了。魏无羡走了一阵,竟没遇上几个修士。他颇感讶异:莫非来的家族里,一批都在佛脚镇上继续纸上谈兵争论不休,另一批都像方才那拨人一般束手无策、败兴而归? 忽然,前方传来呼救之声。 “来人啊!” “救人哪!” 这声音有男有女,充满慌张无措之意,不似作伪。荒山野岭的求救声,十之八九都是邪精作怪,引不知情者前往陷阱。魏无羡却大是高兴。 越邪越好,就怕不够邪! 他策驴奔往声来处,四望不见,抬头见,却不是什么妖精鬼怪,而是之前在田埂边遇到的那一家子乡下散户,被一张金灿灿的巨网吊在树上。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0 那中年男人原本带着后人在山林里巡逻踩点,没碰上他们巴望的食魂兽,却踩中了不知哪位有钱人设得罗网,被吊在树上,叫苦不迭。见有人来,猛地一喜,可一看来的是个疯子,立刻大失所望。这缚仙网网绳虽细,材料却上等,牢不可破,一旦被捉住,任你人神妖魔精鬼怪也要折腾一阵。除非被更上等的仙器斩破。这疯子别说放他们下来了,只怕连这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正要试着叫他找人来帮手,一阵轻灵的分枝踏叶之声逼近,山林里掠出一个浅色轻衫的少年。 这小公子眉间一点丹砂,俊秀得有些刻薄,年纪极轻,跟蓝思追差不多,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背一筒羽箭、一柄金光流璨的长剑,手持长弓。衣上刺绣精致无伦,在胸口团成一朵气势非凡的白牡丹,金线夜色里闪着细细碎光。 魏无羡暗叹一声“有钱!”——这个一定是兰陵金氏的哪位小公子。只有他家,以白牡丹为家纹,自比国色,以花中之王,标榜自己仙中之王;以朱砂点额,意喻“启智明志、朱光耀世”。 这小公子本来搭弓欲射,却见缚仙网网住的是人,失望过后,陡转为不耐之色:“每次都是你们这些蠢货。这山里四百多张缚仙网,食魂兽还没抓到,已经给你们这些人捣坏了十几个!” 魏无羡想的还是:“有钱!” 一张缚仙网已价值不菲,他竟然一口气布了四百多张,稍小一点的家族,必须倾家荡产。可这样滥用缚仙网,无差别捕捉,哪里是在抓食魂兽,分明是在赶人,不让别人有机会分一杯羹。看来之前撤走的修士们,不是因为妖兽厉煞扎手,而是因为名门之子难惹。 几日沿途漫走,这些年修真界的起落沉浮,魏无羡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作为百年仙门大混战的最终赢家,兰陵金氏统摄引领众家,连家主都被尊称为“仙督”。金氏家风原本就矜傲,喜奢华富丽之风,这些年来高高在上,家族强盛,更是把族中子弟养的个个横行无忌,稍次的家族就算被百般羞辱也只能忍气吞声,这样的乡下小户更是一百个惹不起,所以虽然这少年言语刻薄,被吊在网中的几人涨红了脸,却不敢回骂。中年人低声下气道:“请小公子行个方便,放我们下来吧。” 这少年正焦躁食魂兽迟迟不出现,刚好把气撒在这几个乡巴佬身上,抱手道:“你们就在这里挂着吧,省得到处乱走,又碍我的事!等我抓到了食魂兽,想得起你们再放你们下来。” 真被这样吊在树上挂一夜,万一恰好遇上了在大梵山里游荡的那只东西,他们又动弹不得,可就只有被吸干魂的份儿了。那名递给魏无羡苹果的圆脸少女心中害怕,哭出了声。 魏无羡原本盘腿坐在花驴子背上,花驴子一听到这哭声,长耳抖了抖,突然蹿了出去。 蹿了出去还一声长鸣,若不是叫声太难听,这势不可挡的英勇气势,说是匹千里骏也有人信。魏无羡猝不及防被它从背上掀了下来,险些摔得头破血流。花驴子大头超前冲向那名少年,似乎坚信自己可以用脑袋把他顶飞。那少年还搭着箭,正好朝它拉弓,魏无羡还不想这么快又去找一匹新坐骑,连忙拽它缰绳。那少年看他两眼,却忽然露出惊愕之色,旋即转为不屑,撇嘴道:“原来是你。” 这口气,两分诧异,八分嫌恶,魏无羡一眨眼。那少年又道:“怎么,被赶回老家之后你疯了?涂成这个鬼样子,莫家也敢把你放出来见人!”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难道——魏无羡一拍大腿。 难道莫玄羽他爹不是什么杂门小派的家主,而是金光善?! 金光善是兰陵金氏上一代的家主,早已去世。这人可谓是一言难尽,他有位家世显赫的厉害夫人,惧内之名远扬,可他怕归怕,女人还是要照搞不误的,上至名门佳媛,下至乡野妓子,能吃到的绝不放过,金夫人再厉害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紧他。现任的金家家主就是他早年出去风流时在外的私生子。虽然认回来的只有一个,但他偷偷摸摸在外面生的,一只手绝对数不完! 当初乱葬岗大围剿,除了江澄,第二份就算金光善出力大。如今魏无羡却被他的私生子献舍,不知算什么,父债子偿?补偿? 想到莫家庄里的献舍禁术和那一场混斗,魏无羡心想,只怕还是在继续给他找麻烦吧! 那少年见他发呆,心中讨厌,道:“还不快滚!看见你就恶心的够了。死断袖。” 算起辈分来,莫玄羽还说不定是这少年叔叔伯伯之类的长辈呢!竟然要被一个小辈这样羞辱,魏无羡觉得,就算不为自己,为莫玄羽这具身体也要羞辱回去,道:“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一听这句话,一簇暴怒的火焰在那少年眼里一闪而逝。他拔出背上长剑,森森地道:“你——说什么?” 剑身金光大盛,乃是一把不可多得上品宝剑,许多家族打拼一辈子也未见得能沾这等宝剑的边,魏无羡心道,出身名门就是天生的高人一等啊! 他转了转手中一只小小的布囊。这是他前日捡了几块边角料临时拼凑的一只“锁灵囊”。那少年劈剑向他斩来,他从锁灵囊中取出一张裁成人形的小纸片儿,错身避过,反手“啪”的一下拍在对方背上。 那少年动作已是快得很,可魏无羡背后拍符这事干得多了,手脚更快。那少年只觉得背心一麻,背后一沉,整个人不由自主趴倒了地上,剑也哐当掉到了一边,怎么努力也爬不起来,仿佛泰山压顶。 自然爬不起来,他的背上正趴着一只贪食而死的阴魂,将他牢牢压得喘不过气。小鬼虽弱,对付这种毛孩子却不在话下。魏无羡把他的剑捡起来,掂了掂,剑虽好,却还没认主,谁都可以使动。一挥斩断上方缚仙网,那一家几口一句不说,匆匆狂奔逃去。那圆脸少女似想道谢,被她长辈一把拉走。生怕多说几句被这位金公子记恨的更厉害。 地上少年怒道:“莫玄羽!立刻把你那鬼把戏撤了!灵力低微修炼不成就走这种邪道,你给我当心!” 魏无羡毫无诚意地捧心道:“啊!我好怕啊!” 他那一套修炼法门虽遭人诟病,长久下来有害修习之人的身之元本,但有速成之效,且不受灵力和天赋的限制,因此极为诱人,贪图捷径私底下修习的人从来不缺。这少年便当莫玄羽是被赶出兰陵金氏之后走了邪路。这怀疑合情合理,也省去了魏无羡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少年手撑地面,试了几回也爬不起来,脸涨得通红,咬牙道:“再不撤我告诉我舅舅,你等着死吧!” 魏无羡奇怪道:“为什么是舅舅不是爹?你舅舅哪位?”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三分冷峻七分森寒: “他舅舅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魏无羡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脑袋,又旋即褪得干干净净。好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是一团惨白,再白一些也没有异常。 一名紫衣青年信步而来,箭袖轻袍,手压在佩剑的剑柄上,腰间悬着一枚银铃,走路时却听不到铃响。 这青年细眉杏目,相貌是一种锐利的俊美,目光沉炽,隐隐带一股攻击之意,看人犹如两道冷电。走在魏无羡十步之外,驻足静立,神色如弦上利箭,蓄势待发,连体态都透着一股傲慢自负。 他皱眉道:“金凌,你怎么耗了这么久,还要我过来请你回去吗?弄成这副难看样子,还不滚起来!” 最初脑内的那阵麻木过去后,魏无羡迅速回魂,在袖中勾勾手指,撤回那片纸人。金凌感到背上一松,立刻一骨碌抓回自己的剑爬起,闪到江澄身边,指魏无羡骂道:“我要打断你的腿!” 他和金凌站在一起,依稀能看出眉目有两三分神似,倒像是一对兄弟。江澄动了动手指,那张纸片人倏地从魏无羡指中脱出,飞入他手中。 他看了一眼,目光中腾起一阵戾气,指间用力,纸片蹿起火焰,在阴灵的尖叫声中烧成灰烬。 江澄森然道:“打断他的腿?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遇见这种邪魔歪道,直接杀了喂你的狗!” 魏无羡连驴子也顾不得牵了,飞身退后。他本以为时隔多年,江澄就算对他有再大的恨意,也该风流云散了。岂料哪有这么便宜,非但不消散,反而像陈年老酿一样越久越浓,如今竟已经迁怒到所有效仿他修炼的人身上! 有人在后护持,金凌这次出剑愈加凶狠,魏无羡两指探入锁灵囊,正待动作。一道蓝色的剑光闪电般掠出,与金凌佩剑相击,直接将这上品仙剑的金光打得瞬间溃散。 魏无羡原本算好了时机,却不想被这道蓝色剑芒扰了步伐,一个踉跄,扑了地。正正扑到一双雪白的靴子之前。 恰恰那蓝色剑芒被收了回去,头顶传来铮然一声入鞘之响。同时,江澄的声音远远传来:“我道是谁。原来是蓝二公子。” 这双白靴绕过了魏无羡,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三步。 魏无羡抬头起身。 来人满身如霜的月光,身背一把古琴。琴身比寻常古琴要窄,通体乌黑,木色柔和。与之擦肩而过时,魏无羡和他有意无意对视了一刹那。 这男子束着一条云纹抹额,肤色白皙,如琢如磨,俊极雅极。眼睛的颜色非常浅淡,仿若琉璃,让他目光显得过于冷漠。神色依旧是一派肃然。近乎刻板,即便是也看见了魏无羡这张浓妆乱抹的可笑脸孔,也无波无澜。 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找不到一丝不妥贴的失仪之处。 饶是如此,魏无羡心里还是蹦出了四个大字: “披麻戴孝!” 真真是披麻戴孝。任修真界把蓝家校服吹得有多天花乱坠评其为各家公认最美观的校服、把蓝忘机捧成多举世无双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也扛不住他那一脸活像死了老婆的苦大仇深。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1 流年不利,冤家路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来就来两个! 蓝忘机一语不发,目不斜视,静静站在江澄对面。江澄已算是难得出挑的俊美男子,可和他面对面站着,竟也逊色了几分,浮躁了几分。 江澄道:“含光君怎么今天有空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蓝忘机身后跟上来一群他家的小辈,蓝景仪心直口快,抢着反问:“江宗主不也在这里?” 江澄冷冷地道:“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姑苏蓝氏自诩仙门上礼之家,却原来就是这样教族中子弟的。” 蓝忘机似乎不想与他交谈,看了蓝思追一眼,后者会意,那就让小辈与小辈对话,出列,对金凌道:“金公子,夜猎向来是各家公平竞争,可是金公子在大梵山上四处撒网,使得其他家族的修士举步艰难,唯恐落入陷阱,岂非已经违背了夜猎的规则?” 金凌冷冷的神情和他舅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自己蠢,踩中陷阱,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要抓住食魂兽就行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真是典型的金家人。 蓝忘机皱了皱眉。金凌还要说话,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了,登时大惊失色。江澄一看,金凌的上下两片嘴唇竟被粘住了一般无法分开,脸现薄怒之色,先前那勉勉强强的礼仪也不要了:“姓蓝的!你什么意思!金凌还轮不到你来管教,给我解开!” 这禁言术是蓝家用来惩罚犯错的族中子弟的。魏无羡没少吃过这个小把戏的亏,虽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法术,非蓝家人却不得解法。若是强行要说话,不是上下唇被撕得流血,就是嗓子喑哑数日,必须闭嘴安静自省,直到惩罚时间过。蓝思追道:“江宗主不必动怒,只要他不强行破术,一炷香便自动解开了。” 江澄还未开口,林中奔来一名身着江氏服色的紫衣人,喊道:“先生!先生啊!”再见蓝忘机站在这里,脸现犹疑。江澄讥讽道:“又有什么坏消息要报给我了?” 这名下属小声道:“不久之前,一道蓝色飞剑,把您安排的缚仙网破坏掉了。” 江澄道:“破了几个?” “……全部……” 四百多张! 江澄心中狠狠着恼了一番。 真是没料到,此行这般晦气。原本他是来为金凌助阵的,今年金凌十六岁,已是该出道和其他家族的后辈们拼资历的年纪了。江澄精心筛选,才为他挑出此地,四处撒网并恐吓其他家族修士,让他们寸步难行、知难而退,为的就是让金凌拔得这个头筹,让旁人不能跟他抢。四百多张缚仙网,虽近天价,对云梦江氏也不算什么。可网毁事小,失颜事大!蓝忘机如此行事,江澄只觉一口恶气盘旋心头,越升越高。他眯了眯眼,左手有意无意在右手食指那枚指环上细细摩挲。 这是个危险的动作。 修真界人人皆知,那枚指环乃是个要命的厉害法宝。一旦江家家主开始碰它了,便是有杀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造有很多人都在等着受调戏攻。酱紫,大家可以养一养,开始凶猛地调戏了我会在内容提要里喊一声的。 这篇文涅是有细纲的,大家问的人物关系和事件都会讲清楚哒。还是要说一声,跟渣反不太一样哦。我想通过它锻炼一下某些方面,也许会尝试一些奇怪的写法。如果有耐心的话,可以陪我一起慢慢来。也可以等完结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看~ 总之,感谢每一位支持过我的读者,没有你们我就不可能这样任性地写,爱你们么么哒~ 皮埃斯今天来不及洗脸了,明天再洗。 ☆、骄矜第三 3 不消片刻,江澄便将丝丝敌意克制起来。 他虽然不快,但身为一门之主,却也有更多的考量,不能像金凌这种小子那般冲动。 自从清河聂氏衰落之后,如今修真界三大家族鼎立。金蓝两家由于家主私交甚笃,本来就甚为亲近,他独立把持云梦江氏,在三家之中可以说处于孤立状态。蓝湛此人虽然不是蓝家家主,却是仙门名士,威望甚高,与家主又素来和睦。能不撕破脸皮,最好不要撕破脸皮。 再来,江澄的佩剑“三毒”与蓝湛的佩剑“避尘”从未正经交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他虽有这枚宝戒“紫电”在手,蓝湛那具“忘机”琴却也有赫赫威名。江澄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落于下风,没有把握,绝不贸然动手。 想通此节,他便慢慢收回了摩挲那枚戒指的左手。 看来蓝忘机已打定主意要插手此事,他再做恶人也不方便。暂且记下这一笔,今后多的是机会跟此人清算回来。江澄做出权衡,转头见金凌仍愤愤捂嘴,道:“含光君要罚你,你就受他这一回管教吧。能管到别家小辈的头上,也是不容易。” 蓝忘机从不争口舌之快,听若未闻。他话中带刺,又是一转:“还站着干什么,等着食魂兽自己撞过来插|你剑上?今天你要是拿不下这只食魂兽,今后都不必来找我了!” 金凌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却不敢去瞪罚他禁言的蓝忘机,收剑入鞘,对两位长辈施了礼,持弓退走。蓝思追道:“江宗主,所毁缚仙网,姑苏蓝氏自会如数奉还。” 江澄冷笑道:“不必。”选了相反的方向,信步下山。身后下属噤声跟上,心知回去免不了一通责罚,愁眉苦脸。 待他们身影消失,蓝景仪道:“这江宗主怎么这样!”说完才想起蓝家家教,背后不可语人是非,吓得看了含光君一眼,闭嘴回缩。蓝思追对魏无羡浅浅一笑,道:“莫公子,又见面了。” 魏无羡扯扯嘴角。蓝忘机却开口了,指令简洁明了,辞藻毫不华丽:“去做事。” 数名小辈这才想起来大梵山是做什么的,收起其他心思,恭恭敬敬等含光君其他教诲。蓝忘机又道:“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这声音又低又磁,若是靠得近了,定要听得人心尖发颤。众小辈规规矩矩应是,不敢多留,朝山林深处走去。魏无羡心道,江澄和蓝湛果真是完全不同的人,连对晚辈的一句叮嘱都截然相反,却见蓝忘机向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微微一愣。 蓝湛这人从年少时起便一本正经得令人牙疼,严肃死板,仿佛从来没有过活泼的时候,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凡涉及魏无羡所修之道,从没有过好脸色。蓝思追应该已告知他莫家庄之事了,既知他修邪路,却仍对他点头致意,想来是谢他莫家庄为蓝家小辈解困。魏无羡几乎没怎么受过他这般待遇,不假思索地也还了一礼,再抬头时,蓝忘机背影已消失。 顿了顿,他也朝山下走去。 大梵山里的食魂煞,他是不能要了。毕竟他和谁抢,也不会和金凌抢。 竟然是金凌。 兰陵金氏族中那么多子弟,他实在是没想到,恰恰遇到了金凌。若他知道,又怎会讥嘲他“有娘生没娘养”?如果是别人对金凌说这句话,他会教这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可是这么说的,竟然是他自己。 静立片刻,魏无羡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灌木丛一番悉悉索索,魏无羡这一耳光甚是用力,右脸热剌剌的,忽然瞥眼见冒出个花驴的头,垂下手。那只驴子蹭了过来,魏无羡扯了扯它的长耳朵,苦笑道:“你要英雄救美,却让我去见义勇为。” 花驴子正哼哼唧唧,山坡尽头,迎面走上来一波修士。四百多张缚仙网被蓝忘机一剑斩了之后,原先那些在佛脚镇上踟蹰的修士们都重新涌了上来。魏无羡考虑片刻,要不要再把他们打下去,想了想,还是默默让开了道。 这群服色混杂的各家子弟边走边抱怨: “这个金小公子,金家和江家都这样惯着他,小小年纪便这么霸道跋扈,日后若是让他接掌了兰陵金氏,修真界还不得翻天。咱们都别活了!” 魏无羡放缓脚步。 一名心软的女修道:“金家和江澄怎能不惯着他?那么点小便父母双亡还险些夭折,亏得命大才活下来。”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2 “父母双亡又如何,世上父母双亡的多了去了,人人都像他这般德行,那还得了!” “这魏无羡也真下得去手。金凌的母亲可是他青梅竹马的师姐,江澄的亲姐姐啊。” “谁叫他对江厌离求之不得,人家嫁的又是跟他素有过节的金子轩。” “魏无羡怎么跟谁都有过节……” “还有谁?” “含光君啊!两看相厌,人尽皆知。他俩少时同窗习礼,据说那时就水火不容。” “如此说来,真是仇家遍地、天怒人怨呢。今番多亏含光君,否则这次只能望‘梵’兴叹了……” 走了一阵,忽有淙淙溪水之声流入魏无羡耳中。 这是他来时不曾听到的,魏无羡这才觉察,他走错了下山的道,岔到另一条路上了。 他牵着驴子,来到溪水之边。月上梢头,溪岸上空无枝叶遮挡,洒满一片霜白。溪水倒影之中,他看到了一张朦胧的面孔,随着水流变幻莫测。虽看不真切,却能想象,这是一张多么滑稽可笑的脸。 他狠狠一掌拍在水上,打散了这张脸。 水中倒映出的人不是他。 魏无羡提起湿淋淋的手掌,就着溪水,一点一点抹去这不知是在嘲笑谁的粉饰。 并非无法承受。毕竟当初做出选择时,就已无比清楚,今后将面对的是什么道路。只记住云梦江氏教给他的东西,记住那一句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 只是自以为心若顽石,却终究人非草木。 花驴子似乎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难得没有不耐烦地大叫,安静了片刻,甩尾离去。魏无羡坐在溪边,无所反应,它回头看看,摔了摔蹄子,魏无羡仍是不理。 花驴悻悻然回来,用牙齿咬魏无羡的衣襟,拉拉扯扯。 走也可,不走也可,既然都用咬的了,魏无羡便跟它走了。花驴子将他牵到几棵树下,绕着一块草地打转。草丛里静卧着一只乾坤袋。上方悬着一张破裂的金网,定是哪个倒霉的修士挣脱时落下的。魏无羡捡起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杂七杂八物件不少,酒葫芦、符篆、照妖镜。他伸手进去掏了掏,随手抓出,忽然,手上蹿起一团火焰。 烧起来的是一张符咒。这符咒名为燃阴符,顾名思义以阴气为燃料,遇阴气自动起火,阴气越盛,燃烧越旺。它一被取出便烧起,说明离魏无羡不远处就有阴灵。 一见火光,魏无羡凝神戒备,举着它,试探方位。转到东时,火势微弱下去,转到西边,火苗猛地蹿起。他朝这边走了几步,便见一个白色的佝偻身影出现在一棵树下。 那符纸烧完,余烬火星从他指尖落下。一名老者,背对着他,正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 是哪名失魂者丢失的魂魄?魏无羡缓缓靠近,那老者口里嘀咕的的话清晰起来。 “疼啊,疼啊。” 魏无羡问道:“哪里疼?” 老者答道:“头啊,头。我的头。” 魏无羡道:“我看看。” 他向一旁走了几步,从这个方位,刚好能看到,那老者的额头破了一个血红的大洞。看来是一只死魂,而且至少死了十年以上,多半是被人害命、凶器砸头至死。他身上穿着寿衣,颇为华丽,说明已被好好入殓安葬。应当不是丢失的生魂。 魏无羡眉峰轩起。 这座大梵山上,绝不应该有这样的阴灵死魂出现。 他想不通这不合理之处,只觉不妙,跳上驴子背,拍它一掌,喝了一声,策动它朝金凌等人入山的方向追去。 古坟堆附近有不少修士在徘徊,希望能守株待兔。有大胆的挥舞着召阴旗,却只召来了一群身穿寿衣、哭天抢地妇孺魂魄。魏无羡勒住绳子,扫视一圈,朗声问道:“劳驾,搭一句。金家小公子和蓝家那几位到哪里去了?” 有修士答道:“他们离开此地,去天女祠了。” 魏无羡:“天女祠?” 那圆脸少女指路给他:“那边。是这山上的一个石窟神祠。” 魏无羡追问:“神祠里供的是哪路神仙?” 圆脸少女道:“好、好像是一尊天然的天女石神像。” 魏无羡颔首道:“多谢。” 那户乡下散户听说缚仙网尽数被破之后,又悄悄溜了上来,也在夜巡的队伍之中。那中年男人看这人有些眼熟,瞧衣服和那头龇牙驴子,像是刚才救了他们的那个疯子,颇为尴尬,方才没有搭话,这时才过去问侄女:“这是刚才那人吗?” 把脸上那鬼话乱抹的妆尽数洗去后,竟然完全换了一个人! 十万火急,魏无羡朝天女祠赶去。 懒汉娶亲,天雷劈棺,被豺狼咬死的未婚夫、父女先后失魂,华丽的寿衣……如同一颗一颗珠子,被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 难怪风邪盘指不出方向,召阴旗更不会起作用。他们都小看了这座大梵山里的东西。 它绝不是食魂兽,更不是食魂煞!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几个病句和错字已改,修文的时候修了前半句忘了修后半句造成了语义矛盾,望海涵。如果再发现错漏之处,欢迎指正~ 关于名字呢,如果看到一个人物有不同的两种叫法,就是名和字啦。比如魏婴,字无羡。蓝湛,字忘机。嗯~ o(* ̄▽ ̄*)o 就酱。 ☆、骄矜第三 4 大梵山中,除了世代佛脚镇镇民的祖坟,还有一座天女祠。 祠中供奉者,并非佛祖,亦非观音,而是一尊“舞天女”。 数百年前,佛脚镇一猎户入深山,发现了石窟中一块奇石,近丈高,天然所成,竟极类人像,四肢齐全,作舞动之姿,更神妙的是,石像头部五官依稀可辨,乃是一名微笑的女子。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3 佛脚镇镇民大以为奇,认为这是集天地之灵气的一块神石,还自发编出了许多传说。什么有一位仙君暗恋九天玄女,为解相思之苦照着玄女形貌刻了一尊石像,玄女发现后震怒,未完成的石像只得不了了之;还有什么玉皇大帝有一个宠爱的女儿,早早夭折,玉帝对爱女的思念凝成了这尊石像。五花八门,内容之丰富花样之繁多,令人瞠目。这些从他们口里流出的传说让他们自己也信服了,便有人将石窟改为神祠,石台改为神座,奉石像为“舞天女尊”,并常年供奉香火。 蓝思追等人在古坟堆探查无果,便到了这天女祠中寻找线索。 石窟内部开阔如一座二进庙宇,那天女像立于中央。乍眼一看,果然极像个人,连腰肢都可说得上妙曼。走近些细看,就粗糙了,但天然造物能类人到如此程度,足以令人啧啧称奇。 蓝景仪把风邪盘举高摆低,指针仍不为所动。供台上有凌乱的残烛和厚厚一层香灰,供品果碟里发出腐烂的甜味。蓝家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洁癖,他扇了扇鼻前空气,道:“听当地人说这天女祠许愿很灵的,怎地破败成这样。也不叫几个人打扫打扫。” 蓝思追道:“已经连续有七人失魂,都传言是天雷劈出了佛脚镇祖坟里的凶煞,哪里还有人敢上山来。香火断了,自然也无人打扫了。” 一个声音在石窟外响起:“一块破石头,不知被什么人封了个神,也敢放在这里受人香火跪拜!” 金凌负手而入。禁言术时效已过,他的嘴总算是能打开了。然而一打开就没有好话,他乜眼瞅那天女像,哼道:“这些乡野村民,遇事不知发奋,却整天烧香拜佛求神问鬼。世上之人千千万,神佛自顾不暇,哪里管得过来他们!何况还是一尊没名没份的野神。真这么灵,那我现在许愿,要这大梵山里吃人魂魄的东西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它能不能做到?”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其他家族的修士,闻言立刻附和,大笑称是。原本寂静的神祠因为一涌而入的人群一下子吵闹起来,也狭窄起来。蓝思追暗暗摇头。转身无意间扫视一眼,扫到了天女像的脸,模糊可见五官,似乎是个慈悲的笑脸。然而,他一见这笑脸,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副笑脸一般。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他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由自主靠近神台,想把天女的脸孔看个仔细。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一名修士原本站在他身后,似乎也想去看那座石像,却忽然无声无息倒了下来。神祠中的修士们登时戒备,金凌问道:“他怎么了?” 蓝思追握剑附身察看,这名修士呼吸无恙,仿佛只是突然睡着了,但怎么拍打呼唤也不醒。他起身道:“他这像是……” 还未说完,原本阴暗的洞窟,忽然亮了起来,满洞红光,仿佛一层血瀑沿着四壁浇下。供台和石窟角落里的香烛,竟然全都自发燃烧起来。 石窟众人齐齐拔剑的拔剑,持符的持符。突然,神祠外抢进来一人,提着一样东西,泼了那天女石像一身,石窟中顿时充斥了浓烈呛人的酒气,他持一张符纸在空中一划,掷于石像身上,神台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石窟映得犹如白日。 魏无羡把捡来的乾坤袋里的东西都使完了,扔了袋子喝道:“都退出去!这里的东西不是食魂兽,也不是食魂煞,是一尊食魂天女!” 有人惊叫道:“天女的姿势变了!” 刚才这尊神像分明双臂上举,一臂直指上天,一足抬起,身姿婀娜。此刻在赤黄赤黄的烈火中,却将手足都放了下来。千真万确,绝不是眼花! 下一刻,这尊神像又抬起了一只脚——从火焰中迈了出来! 魏无羡喊道:“跑跑跑!别砍了!没用的!” 大多数修士都没理他,千寻万寻寻不到的食魂怪物终于出现,哪肯放过!然而这么多仙剑砍刺并用,连带符篆和各种法宝抛出,却硬是没阻止石像一步。它接近一丈高,动起来犹如一个巨人,压迫感十足,提起两个修士举到脸前,石嘴似乎开合了一下,那两名修士手里的剑哐当坠地,头部垂下,显是也被吸走了魂魄。 见各种攻击全然无效,这下剩余人总算肯听魏无羡的话了,蜂拥而出,四下散开。人多头杂,魏无羡越急越是找不到金凌,骑着驴子跑跑找找奔入一片竹林,回头撞见追上来的蓝家小辈,魏无羡喊他们:“孩儿们!” 蓝景仪道:“谁是你孩儿们!知道我们是谁家的吗?以为洗了个脸就能充长辈啦?!” 魏无羡道:“好好好。哥哥们。放个信号,叫你们家那个……那个含光君上来!” 众小辈连连点头,边跑边翻找身上,片刻之后,蓝思追道:“信号烟花……莫家庄那一晚都放完了。” 魏无羡惊:“你们后来没补上?!” 这信号烟花八百年也用不上一次,蓝思追惭愧道:“忘了。” 魏无羡吓唬道:“这也是能忘的?给你们含光君知道,要你们好看!” 蓝景仪脸如死灰:“完了,这次要被含光君罚死了……” 魏无羡:“罚。该罚!不罚不长记性。” 蓝思追:“莫公子、莫公子!你怎么知道,吸食的魂魄的不是食魂煞,而是那尊天女像?” 魏无羡边跑边搜寻金凌的身影:“我怎么知道的?看到的。” 蓝景仪也追上来,一左一右夹着他跑:“看到什么?我们也看了不少啊。” “看到了,然后呢?古坟附近有什么?” “能有什么,有死魂。” “对,有死魂。这就说明了绝不是食魂兽或者食魂煞。如果是这两类,那么多死魂飘在那里,它会不吃吗?不会。” 这次发问的不止一个人了:“为什么?” “我说你们蓝家啊……”魏无羡实在忍不住了:“少教点仙门礼仪和修真家族谱系历史渊源这种又臭又长还要背的废话,多教点实用的东西不行吗?这有什么不懂的。死魂比生魂容易吸收得多。活人的肉身就是一道屏障,想吃生魂就要破除这道屏障。就像……”他看了一眼边喘边跑边翻白眼的花驴子,“就像一个苹果放在你面前,另一个苹果放在上锁的盒子里,你选吃哪一个?当然是面前的那一个!这东西只吃生魂,而且有办法吃到,挑嘴得很,也厉害得很。” 蓝景仪惊道:“还有这道理?虽然从没听过,不过好像没错!原来你真不是疯子啊!” 蓝思追道:“我们都以为,是山崩和天雷劈棺引出了失魂之事,自然就以为是食魂煞了。” 魏无羡道:“错。” “什么错?” “顺序错,因果错。我问你们,山崩和食魂事件,孰前孰后,孰因孰果?“ 不假思索:“山崩在前,食魂在后。前者因,后者果。” “完全错。是食魂在前,山崩在后。食魂是因,山崩是果!山崩那一晚,突然下了暴雨,天打雷劈,劈了一口棺材,记住这个。第一名失魂者,那个懒汉,被困在山中一晚,过去几天就娶了亲。”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游手好闲的一个穷光蛋,哪里来的钱娶亲大操大办?” 众人哑口无言,也难怪,姑苏蓝氏,原本就是一个考虑不到这种问题的家族。魏无羡又道:“如果你们彻查了大梵山上所有的死魂,就会发现有一个老头的魂魄,是被砸头致死的,寿衣极其华丽。穿着这么华丽的寿衣,他的棺材不可能空空如也,一定会有几件压棺的陪葬品。被一道雷劈开的那口棺材,多半就是他的,而后来收敛尸骨的人并没有发现陪葬品,必然全都被那懒汉拿走了,如此才能解释他的突然阔绰。” “那懒汉是在山崩一夜之后忽然发迹娶亲的,当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一般的事。那晚下着暴雨,他在山里躲雨,大梵山上能躲雨的有什么地方?天女祠。而常人若是到了神祠里,少不得要做一件事。” 蓝思追道:“许愿?” “不错。比如,让他走大运、发大财、有钱成亲什么的。天女成全了他,降下天雷,劈开了坟墓,让他看到了棺材中的财宝。而他愿望达成,作为代价,天女便降临在他的新婚之夜,吸走了他的魂魄!” 蓝景仪:“全是猜测!” 魏无羡:“是猜。可按这个猜下去,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解释。”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4 蓝思追:“阿胭姑娘如何解释? 魏无羡:“问得好。你们上山之前也该都问过了。阿胭那段日子刚定亲,对所有定亲的少女而言,她们一定都会有同一个愿望。” 蓝景仪懵懵懂懂道:“什么愿望?“ 魏无羡道:“不外乎是,‘希望夫君这辈子都疼我爱我,只喜欢我一个人’,诸如此类。” “这种愿望要怎么达成啊……” 魏无羡摊手道:“很简单。只要让她夫君‘这辈子’立刻结束,不就能算他‘这一生都只爱了一个人’?” 蓝景仪恍然大悟,激动道:“噢、噢!所、所、所以阿胭姑娘定亲之后,第二天丈夫就被山里豺狼杀死了,因为很可能头一天阿胭姑娘去天女祠许过愿!” 魏无羡趁热打铁:“是不是山里豺狼杀死的,难说。阿胭身上还有一个特殊之处,为什么所有人中只有她的魂魄回来了?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她有一个亲人失魂了。或者说,这个亲人,代替她了!郑铁匠是阿胭的父亲,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在看到女儿丢了魂魄、医药无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只能做什么?” 这次蓝思追接得很快:“——他只能寄最后的希望于上天。所以他也去天女祠许了愿,愿望是‘希望我女儿阿胭的魂魄被找回来’!” 魏无羡道:“孺子可教。这就是为什么只有阿胭一个人的魂魄回来了,也是第三名失魂者郑铁匠失魂的原因。而阿胭的魂魄虽然被吐了出来,因为在食魂天女的腹中已沉了一段时日,难免受损。魂魄归位之后,她开始不由自主模仿起天女像的舞姿、甚至笑容。” 这几名失魂之人的共同点,都是有可能在天女像之前许过愿。愿望成真的代价,就是魂魄。 这尊天女石像,原本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恰巧长得像个人,莫名其妙受了几百年的供奉,这才有了法力。可它贪心不足,一念偏差,竟想通过吸食魂魄的方式加快法力提升。通过以愿望交换形式吸取来的魂魄,等同于许愿者自愿奉献的魂魄,双方公平交易,看似合理,求仁得仁,因此风邪盘指针不动,召阴旗召不来,宝剑符篆通通无效,只因为大梵山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神,是被几百年的香火和供奉养出来的一尊野路子神。拿对付煞鬼妖兽的东西对付它,等同以火扑火! 蓝景仪大声道:“等等!可是刚才在神祠里,有一名修士也被吸食了魂魄,我们并没有听到他许愿啊!” 魏无羡猛地刹住脚步:“在神祠有人被吸了魂?你把刚才的情形,一字不漏地讲一遍给我听。” 蓝思追便清晰快速地复述一遍,听到金凌那句“真这么灵,那我现在许愿,要这大梵山里吃人魂魄的东西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它能不能做到”时,魏无羡道:“这还不是许愿?这就是在许愿啊!” 其他修士附和了金凌,便被默认为他们都许了同一个愿望。而食魂天女,就在他们面前,这愿望已经被实现了,接下来,就该索取代价了。 忽然,花驴子停蹄,往相反方向跑去。魏无羡又给它掀下来,赖死赖活拽住了绳子,却听前方灌木丛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呼噜呼噜”的咀嚼声。 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伏在灌木丛中,硕大的头部在地上一人腹部动来动去,听到异响,猛地抬头,撞上了他们的目光。 这尊食魂天女原本面目模糊,只有个大概眼睛鼻子耳朵嘴,一口气吸食了数名修真者的魂魄之后,已化出了清晰的五官容貌,是个微笑的女人面相,嘴角垂下许多鲜血,叼着一只被撕断的手臂,正大吃大嚼。 众人立刻跟着花驴子一起拔腿往反撤。 蓝思追崩溃道:“这不对!夷陵老祖说过的,高阶的吃魂,低阶才吃肉!” 魏无羡无奈道:“你迷信他干什么,他自己一堆东西都做得一塌糊涂!任何规则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想想便知了,一个婴儿,没牙的时候只能喝喝稀饭汤汤水水,一旦长大当然也想用牙齿吃肉了。她现在法力大涨,自然也想吃肉尝个鲜!” 食魂天女从地上站起,人高马大,手脚并用,狂喜乱舞,似乎十分欢欣愉悦。忽然,一箭呼啸而来,射中了她的额头,箭头从脑后贯出。听闻弦响,魏无羡循声望去,金凌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已将第二支羽箭搭上弓,拉满了弦,放手又是穿颅贯脑的一箭,力度强劲,竟让食魂天女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手倒是挺稳,射得也准,只可惜所有的仙门法器对它都是没用的! 蓝思追喊道:“金公子!放出你身上的信号!” 金凌充耳不闻,一心要拿下这只怪物,沉着脸,这次一把搭上了三支箭。被当头射了两箭,食魂天女也不着恼,依旧笑容满面,朝金凌袭去。虽然她边走边舞,但速度竟然快的可怕,瞬息便拉近了一半的距离。一旁闪出来几名修士,与她缠斗,绊住了她的脚步。金凌箭箭中的,步步不停,看来是铁了心地打算先把羽箭射光,再和食魂天女近身搏杀。 江澄蓝湛都在佛脚镇上等候消息,不知何时才能觉察异变赶上来。灭火需用水,仙门法器不行,那就邪门鬼伎吧! 魏无羡拔出蓝思追的佩剑,斩下一段细竹,草草制成一只笛子,送到唇边,深吸一口长气。尖锐的笛音如同一道响箭,划破夜空,直冲云霄。 不到万不得已,他本不应如此大范围强行召唤。可事到如今,无论召来什么都不管了,只要煞气足够重、戾气足够强、足以把这尊食魂天女撕碎就行! 蓝思追大是愕然,蓝景仪却捂耳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吹什么笛子!好难听的调子!” 场中和食魂天女混斗的一群修士已有三四个被吸走了魂魄,金凌拔出佩剑,距离食魂天女已不到两丈,心脏怦怦狂跳,脑中热血上涌:“若我这一剑削不下她的头颅,便要死在这里了——死就死!” 便在此时,大梵山山林中,升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时快时慢,时顿时响。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仿佛铁链相击、铁索拖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知为何,这声音给人一种极其不安的威胁感,连食魂天女都停止了舞动,举着手臂,愣愣望着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魏无羡收起笛子,凝神观望来处。 虽然心头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但,既然肯受他的召唤而来,那么至少是肯听他话的东西。 这声音戛然而止,一道身影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看清这道身影、看清这张脸之后,几名修士的面容扭曲了。 即便是面对随时会吸走他们的魂魄天女石像,这群人也没有退缩,更没有流露出怯意。然而,此刻他们呼喊起来的声音里,却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鬼将军’,是‘鬼将军’,是温宁!” “鬼将军”这个称号,和夷陵老祖一般,恶名远扬,无人不晓,通常两者是一起出现的。 这个词只代表一个对象。正是在夷陵老祖魏婴座下第一号助纣为虐、兴风作浪、为虎作伥、翻天入地,早该被挫骨扬灰的凶尸,温宁!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小心召来了老部下。 下章攻掳人回家。 谢谢joy、丁铃铃、噗噗噗、墨染青萝、述职报告神烦、DogStar、催更-攻S、gg、羅羅。。、爱的战士!、猪也会上树了、推雲童子、zengfengzhu、浅墨、啃肉不留骨、二参的地雷(*  ̄3)(ε ̄ *) ☆、骄矜第三 5 温宁微微低头,垂着双手,仿佛一尊等待操纵者指令的提线木偶。 他的脸苍白清秀,甚至还有些忧郁的俊逸。但因为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对刺目的死白,再加上从脖子爬上面颊的数道黑色裂纹,使这忧郁变成了骇人的阴郁。长袍的衣摆和袖口破碎褴褛,露出和脸惨白成一个颜色的手腕,扣着漆黑的铁环和铁链,脚踝也是。那叮叮当当的声响就是他曳动铁链时发出的。一旦静止,一切又都归于死寂。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5 不难想象为什么在场的修士们都吓破了胆。魏无羡也不比其他人更从容,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已经掀过了头顶。 温宁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不该出现在这世上!早在夷陵乱葬岗大围剿之前,他就应该被挫骨扬灰了。否则,如果那时候温宁还侍立在夷陵老祖座下,围剿绝不可能、至少绝不可能轻易成功得如同儿戏。 金凌听到旁人喊出温宁的名字,原本对着食魂天女的剑锋不由自主调转了方向。食魂天女趁他分心,欣喜地一展长臂,把他吊了起来。 见她已张大了嘴凑近金凌的脸,魏无羡顾不得心头震动,再次举起竹笛。他的手有些颤抖,吹出来的调子也跟着颤动,加上这支笛子做工粗糙,吹出来的声音喑哑难听。呜呜两声,温宁循声而动。 这一动,眨眼间便移到了食魂天女面前,温宁劈手一掌,食魂天女的颈部咔咔,身体没动,头颅却被这一掌扇得扭转了一个大圈,脸对着原先是背部的方向,仍在微笑。温宁又是徒手一记斩下,食魂天女擒着金凌的右手被齐齐斩断。 食魂天女没有将自己的头颅掰转回正确方向,而是身体转了一圈,用正脸和背部同时对着温宁。魏无羡不敢懈怠,吸气低首,操控温宁迎战。然而他越是吹,越是心惊。 低阶的走尸不能自行思考,往往需要他的命令加持引导。而温宁则情况不同,温宁是他炼制出的最高阶的一具凶尸,当世绝无仅有,性格、行为、甚至言语都一如生前,与活人无异,只是不畏伤、不畏火、不畏寒、不畏毒、不畏一切活人所畏惧的东西。 但此刻的温宁,明显是没有自己意识的! 正惊疑不定,场中却传来阵阵惊呼。原来温宁连踢带打,把食魂天女砸得爬不起身,又抱起一旁一块过人高的大石,举到食魂天女上方,重重砸在她身上。 一下一下,直到将食魂天女的石身,生生砸成一片粉碎! 白花花的一地乱石之中,滚出一颗发着雪白光晕的珠子,那就是食魂天女吞噬了十几个活人魂魄后凝成的丹元,将它收回去小心处置,刚刚被吸食魂魄的数人还能复原。然而此刻,在场没有一人顾得上去捡那粒珠子。 所有原先对准食魂天女的剑尖都调转了过来。 一名修士声嘶力竭道:“围住他!” 有人迟疑地响应,更多的人却是犹疑不决,缓步后退。 那名修士又喊道:“各位道友,千万拦着他别让他跑了。这可是温宁!” 此句点醒了众人。鬼将军又岂是区区一尊食魂天女可比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重见天日,但杀一千只食魂煞也比不上擒下一个温宁,毕竟这可是夷陵老祖座下最听话、咬人不叫的一条疯狗,从此必能扬名百家、一飞冲天!原本赶赴大梵山夜猎,就是为了争夺妖兽凶煞,以增资历,如此一喊,难免有人心动。但那些亲眼见识过温宁发作时狂态的修士仍然不敢妄动,于是,那名修士又喊:“怕什么,夷陵老祖又不在这里!” 对啊,有什么好怕的,他主子都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数把飞剑围绕着温宁盘旋,几句下来,剑圈忽然缩小。温宁挥动手臂,铁链沉重地甩动,将仙剑尽数打飞,再一步跨出,掐住离他最近一人的脖子,轻轻一提,提离了地面。 魏无羡知刚才笛音催的太急太猛,让他发了凶性,一段旋律浮上心头,稳稳心绪,吹出了另外一段调子。 这次的曲调和缓宁静,与方才诡异刺耳的大不相同,温宁转向笛声传来之处。魏无羡站在原地,与他没有瞳仁的双眼对视。 片刻之后,温宁一松手,垂下双臂,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耷拉着脑袋,拖着一地铁链,竟有些垂头丧气之态。魏无羡边吹边退,诱他离去,脱身藏匿。如此走了一段,退入山林之中,突然闻到一阵清冷的檀香之味。 他后背撞上一人,手腕一痛,笛声戛然而止。转身一看,正正迎上蓝忘机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 竟然在这时候撞上了他,蓝湛是亲眼看见过他吹笛御尸的! 蓝忘机一只手狠狠抓着魏无羡,温宁呆呆站在他们不足两丈之处,慢吞吞地张望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忽然消失的笛声。山林远处有火光和人声蔓延,魏无羡思绪急转,当机立断:“看过又如何。会吹笛子千千万,学夷陵老祖以笛音驱尸的人更是多得能自成一派,打死不认!”不管抓着他的那只手,抬臂继续吹笛。这次吹得更急,如催如斥,气息不稳,吹破了尾音,凄厉刺耳。忽觉蓝忘机手中用力,腕部快要给他生生捏断,魏无羡手指一松,竹笛坠地。同时,温宁听懂了指令,迅速退走,瞬息便潜回了黑暗之中,无声消失。魏无羡怕蓝忘机去截杀温宁,反手将他一抓。谁知蓝忘机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分给过温宁,只是死死盯牢了他。两人就这么你拉着我、我拽着你,面对面地瞪眼。 便在此时,江澄赶到。 他在佛教镇上耐着性子等结果,茶都没喝完一盅,有人急急惶惶爬下来说大梵山里的东西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凶残,他只好又杀上来,喊道:“阿凌!” 金凌只是险些被吸走魂魄,人已无恙,好好站在地上道:“舅舅!” 见金凌无事,江澄心头大石落下,又怒斥:“你身上没信号吗?遇上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放?逞什么强,给我滚过来!” 金凌没抓到食魂天女,也怒:“不是你让我非拿下它不可的吗?!” 江澄真想一掌把这臭小子扇回他娘肚子里去,又不能自打脸,只好转向满地东倒西歪的修士们,讥讽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们杀得这么体面。” 这些身穿不同服色的修士里,有好几个都是云梦江氏的门人所乔装,奉江澄之命,暗中为金凌助阵,这长辈做得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一名修士仍在两眼发直:“宗、宗主,是……是温宁啊……” 江澄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人道:“是温宁回来了!” 刹那间,震惊、憎恶、愤怒、不可置信,交错混杂着袭过江澄的面容。他冷声道:“这东西早就被挫骨扬灰示众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真是温宁!绝不会有错。绝不可能看错……”那名修士指向魏无羡:“……是他召出来的!” 还是等到了这一刻。 魏无羡凝神戒备,却并不怎么担心。他早已有了一个可以应对此般局面的抵赖法子。借此方法,只要他死咬不认,就没人能断言他的身份。 江澄缓缓看向魏无羡所处方向。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左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摩挲那只指环。 他轻声道:“……好啊。总算是回来了?” 他放开左手,一条长鞭从他手上垂了下来。 鞭子极细,正如其名,是一条还在滋滋声响的紫光电流,如同雷云密布的天边爬过的一道苍雷,被他牢牢握住了一端,攥在手里。挥舞之时,就如劈出了一道迅捷无伦的闪电! 蓝忘机翻琴在手,信信一拨,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琴音在空气中带出无数涟漪,与紫电相击,此消彼长。江澄也不避讳了,方才“绝不贸然交手”、“不交恶蓝家”的考量仿佛全都被狗吃了。大梵山夜色中的山林上空,时而紫光大盛,时而亮如白昼,时而雷声轰鸣,时而琴音长啸。其他家族修士们退出安全距离,作壁上观,又是胆战心惊,又是目不转睛。毕竟难得有机会看到两位同属名门名士的世家仙首大打出手,不免都期待打得更狠、更激烈一些,其中也包含着不可言说的期望,只盼蓝江两家从此交恶才有趣。魏无羡瞅准机会,跑了出去。 他这是要逃跑?! 众人心中嚎叫:自寻死路! 江澄一见他脱离蓝忘机护持范围,哪里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扬手一鞭斜斜挥去,紫电如一条毒龙游出,正正击到他背上。 魏无羡被这一鞭子抽得整个人险些飞出去,还好那花驴子挡了他一下,否则就要撞树了。可这一击得手,蓝忘机和江澄却双双停手,都愕然了。 魏无羡揉着背,扶着驴子爬起来,咆哮道:“好了不起啊!家大势大就是行啊!随便打人啦!啧啧啧!” 蓝忘机:“……” 江澄:“……” 若是夺舍之人被“紫电”抽中,会瞬间身魂剥离,夺舍者的魂魄会直接被紫电从肉身里击出。绝无例外。可这人却在被抽中以后依旧行动如常,除了他并非夺舍之人,没有其他解释。 可紫电自然抽不出魏无羡的魂魄来。因为他不是夺舍,而是被献舍!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6 江澄心中不信,还想再抽他一鞭子,蓝景仪嚷道:“江宗主,够了吧。那可是紫电啊!” 紫电这个级别的仙器,断没有一次不行、两次才成的可能。若是这样,那就太丢脸了。没抽出就是没抽出,没夺舍就是没夺舍。 江澄指着魏无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不是魏无羡,还有谁能召动多年不见踪影的温宁?! 这时,一旁有观战的修者干咳道:“江宗主有所不知啊,这个莫玄羽呢,是那个金家的……咳,曾经是金家的一名外姓门生。但因为修习不甚上心,灵力低微,再加上有那个……断袖之癖,骚扰同修,就被赶出了兰陵金氏。听说还疯了哈?依我看,多半是他修正道不成,心中忿忿,就走了邪路。倒不一定是那个……夷陵老祖夺舍上身。” 还有几句,他没敢当着江澄的面说。 纵然名声不好,但必须承认,魏无羡在叛出云梦江氏之前,乃是闻名遐迩的美男子,六艺俱全的风雅之士,在世家公子里品貌排到第四,人语“丰神俊朗”——江澄刚好排第五,所以他不敢提这桩。情史怎一个乱字了得,最爱跟美貌女子不清不楚,不知有多少仙子遭过他这朵恶桃花的祸害。虽然轻佻风流,但从没听说过他还喜欢男人。即便是要夺舍、要杀回来……依夷陵老祖的品味,也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骑驴吃果、头先还涂得像个吊死鬼的断袖疯子! 又有人嘀咕道:“怎么看也不是吧……而且笛子还吹得这么难听……学也学得这么蹩脚,东施效颦就是这样!” 当年“射日之征”中,夷陵老祖于战场之上,横笛一支吹彻长夜,纵鬼兵鬼将如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笛声有如天人之音,又岂是这个金家弃子刚才那呜呜咽咽两下鬼吹可比的?就算夷陵老祖人品奇差,也不能这么个比法。 魏无羡略感郁闷:……你十几年不练,三削两砍做出一只破笛子,吹一声来给我听听?吹得好听我给你跪下! 方才江澄认定这人就是魏无羡,周身冷血都沸腾了,可现在手中紫电又明明白白告诉他,不是。紫电绝不会骗他,更不会出差错。 他极快冷静下来,思忖: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找个借口把人带回去,再用尽一切手段敲打,不愁他不招出点什么。还有这莫玄羽在金家骚扰过的那个同门也可以抓来一起拷问,若真有鬼不信漏不出马脚。反正以前类似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他比了个手势,下属明白他意思,上前跃跃欲试,魏无羡忙牵着驴子跳到蓝忘机背后:“干什么干什么!”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忍受了他这种十分无礼又聒噪的浮夸行为。 江澄道:“蓝二公子,你是存心和江某过不去吗?” 修真界无人不知江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戒备魏无羡已到了接近疯魔的地步,宁可抓错、绝不放过,看到疑似魏无羡夺舍之人就会带回云梦江氏严刑拷打,落个半死已算是好下场。蓝思追道:“江宗主,事实摆在眼前,莫公子并未被夺舍,您又何必为难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江澄冷冷地道:“那不知蓝二公子又是为何要护一个籍籍无名之徒啊?” 魏无羡忽然噗噗笑了两声。 他道:“江宗主啊,那个,你这样纠缠我,我很为难哪。” 江澄眉头跳了两下,预感他接下来不会说什么让他舒坦的好话。 魏无羡道:“你太热情了,谢谢,但是你也想太多了。就算我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的,更不会是个男人招招手我就跟着走。你这种的,我就没有兴趣。” 魏无羡这是存心恶心他。江澄最讨厌被人比下去,无论是多无聊的比法,只要有人说他不如另外的某某,他就会心中生气,茶不思饭不想,非要赢过去不可。果然,江澄脸都青了:“哦?那请问,什么样的你才喜欢?” 魏无羡道:“什么样的?嗯,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湛则是最不能忍受这种无聊又轻佻的玩笑,被恶心到之后,他绝对会主动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一次恶心两个人,一箭双雕,极好极好! 谁知,蓝忘机听了这句,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道:“这可是你说的。” 魏无羡:“嗯?” 蓝忘机回头,不失礼仪,却不容置喙地道:“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魏无羡:“……” 魏无羡:“……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他玩脱了。 笛子没笛膜硬吹,真的会很难听。 我造你们很讨厌师弟,表急,打脸会有的。师弟你要哭着跪下道歉求原谅(喂! 没修完文_(:з)∠)_明天再修一次,今天大家先凑合着看看吧 ☆、雅骚第四 蓝氏仙府坐落于姑苏城外一座深山之中。 错落有致的水榭园林里,常年有山岚笼罩着延绵的白墙黛瓦,置身其中,仿若置身仙境云海。清晨雾气弥漫,晨曦朦胧。与它的名字相得益彰——“云深不知处”。 山静人静,心如止水。只有高楼上传来阵阵钟声。 虽非伽蓝,却得一派寂寥的寒山禅意。 这份寂寥,却突然被长长的嚎哭划破,让不少晨读与练剑的子弟和门生一个哆嗦,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山门处张望。 魏无羡在山门前抱着花驴子哭,蓝景仪道:“哭什么哭!是你自己说喜欢含光君的。现在都把你带回来了,你还嚎什么!” 魏无羡愁眉苦脸。 大梵山一夜后,他根本没有机会重召温宁,也没有机会探究温宁为什么失去了意识,更不知道他又是为什么会重现人世,就被蓝忘机提了回来。 他少年时曾和其他家族的子弟被送到蓝家求学过三个月,切身领教过姑苏蓝氏的沉闷无趣。对他家那密密麻麻刻满规训石的三千多条家规仍心有余悸。刚才拉拉扯扯被掳上山,路过规训石壁一看,又多刻了一千条,现在是四千多条。四千! 蓝景仪道:“好啦!别吵了,云深不知处内禁止喧哗!” 正是因为不想进云深不知处,所以他才这么大声喧哗! 这一拖进去,再出来可就难了。当年来听学,各家子弟人手发一只通行玉牌,配在身上才能出入自由,否则无法穿越云深不知处的屏障。十几年过去了,守备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蓝忘机静立山门之前,充耳不闻,冷眼旁观。等魏无羡声音小下去一点,道:“让他哭。哭累了,发不出声了,拖进去。” 魏无羡抱着驴子,哭得更伤心了。 苦也!被紫电抽了一鞭子,应该什么怀疑都洗清了,他一时飘飘然,再加上这张嘴从来轻佻爱调笑,便顺口恶心了他一句,岂知蓝湛不按着以前的路子来。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一别经年,他修为高了这么多,心胸还反而变狭窄了不成? 魏无羡道:“我喜欢男人的,你们家这么多美男子,我怕我把持不住。”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7 蓝思追给他讲道理:“莫公子,含光君把你带回来,其实是为你好。你若不跟我们走,江宗主不肯善罢甘休的。这么多年来,被他抓回江家莲花坞拷问的人数不胜数,而且从来没人被放出来过。” 蓝景仪道:“不错。江宗主的手段,你没见识过吧?毒辣得很……”说到这里,他又想起“背后不可语人是非”,偷看一眼蓝忘机,见含光君没有责罚的意思,才大着胆子嘀咕下去:“都怪夷陵老祖带起的一股歪风邪气,学他玩那一套而不正经修炼的人太多了,这个江宗主又疑神疑鬼。全都抓回去,抓得完吗?也不挑一挑,就你这个样,笛子吹成那个德行……呵。” 这一“呵”,胜却千言万语。魏无羡觉得很有必要辩解一下:“这个,其实,说来也许你们不信,我平时笛子吹得还可以的……” 尚未辩解完,自大门之中,迈出几名白衣修者。 这几人身穿蓝家校服,个个素衣若雪,缓带轻飘。为首之人身长玉立,腰间除了佩剑,还悬着一管白玉|洞箫。蓝忘机见之,微微俯首示礼,来人亦还之,望向魏无羡,笑道:“忘机从不往家中带客,这位是?” 这人和蓝忘机对面而立,竟如照镜子一般。只是蓝忘机瞳色极浅,淡如琉璃,他的眼睛却是更为温润平和的深色。 正是蓝家家主蓝曦臣。不愧为一宗之主,看到魏无羡抱着一头花驴子,也没露出半分不自然的神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苏蓝氏,向来公认是美男子辈出的家族。这一代本家的双璧更是格外出挑。这两兄弟虽非双生子,容貌却有八|九分相似,难以分出确切高下。然而,一种颜色,两段风姿。蓝曦臣清煦温雅,款款温柔,蓝忘机却过于冷淡严正,拒人于千里之外,失之可亲。故在作仙门世家公子排行中,以前者为第一,后者为第二。 魏无羡笑容满面地放开驴子,迎了上去。姑苏蓝氏极重长幼尊卑,他只要对蓝曦臣胡说八道几句,一定会被蓝家人乱棍打下云深不知处。谁知刚准备大显身手,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他上下两片嘴唇便分不开了。 蓝忘机回头,继续一本正经地与蓝曦臣对话:“兄长可是又要去见敛芳尊?” 蓝曦臣颔首:“金麟台有清谈会。” 魏无羡张不开嘴,悻悻然回到花驴子身边。 他琢磨:敛芳尊便是现任的金家家主,金光瑶,也就是金光善唯一承认的一个私生子。说起来算他这具肉身的异母兄弟。同样是私生子,却是天差地别。莫玄羽在莫家庄睡地砖吃剩饭,金光瑶则坐在修真界最高的位置呼风唤雨。清谈会想开就开,蓝曦臣想请就请。金蓝两家家主私交甚笃,果非传言。 蓝曦臣道:“你上次从莫家庄带回来的东西,叔父要与你商议。” 听到“莫家庄”三个字,魏无羡不自觉留意,却感上下唇一分,蓝曦臣解了他的禁言,对蓝忘机道:“难得你带人回来,还这么高兴。须好好待客,不可如此。” 高兴?魏无羡仔细看了看蓝忘机那张脸。 怎么看出来高兴的?! 目送蓝曦臣离去后,蓝忘机道:“拖进去。” 魏无羡便被活活拖进了这个他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踏足的地方。蓝家以前登门的都是望族要人,从没有过他这样的客人,诸名小辈推推搡搡拥着他,都觉得新鲜好玩儿,要不是家规森严,沿途必然洒满一片嘻哈之声。蓝景仪道:“含光君,拖到哪里去?” 蓝忘机道:“静室。” “……静室?!” 魏无羡不明就里。众人则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那是含光君从来不让其他人出入的书房和卧房啊…… 静室内陈设甚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折屏上工笔绘制的流云缓缓浮动变幻,一张琴桌横于屏前。角落的三足香几上,一尊镂空香鼎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气。 蓝忘机去见他叔父商议正事,魏无羡则被摁了进去。他前脚走,魏无羡后脚出。在云深不知处晃了一小圈,果然不出所料,没有通行玉令,就算翻上了几丈高的白墙,也会立刻被结界弹下来,并迅速吸引在附近的巡逻者。 魏无羡只得又回了静室。 他遇任何事,心里都不会真急,负着手在室中来回踱步,相信迟早能有对策。那股沁人心脾的檀香之气冷冷清清,虽不缠绵,自有动人之处。他闲闲瞎想:“蓝湛身上便是这个味道,想来是在这里练琴静坐的时候,香气沾到了衣服上。” 想着,忍不住靠得里角落那只香几更近了些。这一靠,便觉出脚下一块木板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 他心中一奇,附身开始东敲西敲。 生前刨洞挖坟的事做多了,类似之道也无师自通,不消片刻,竟让他翻起了一块板子。 在蓝湛的房里发现了一个藏私秘地,光是这件事就足够魏无羡吃惊了,岂料看清里面藏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他还能更惊。 木板翻起以后,另一股原本混在檀香里不易觉察的醇香弥散开来,漆黑的五六只小坛挤在一个方形的小窖里。 这个蓝忘机果然是变了,连酒都藏! 云深不知处禁酒,就因为这个,第一次见面,他俩就打了一场小架,蓝湛还打翻了他从山下带上来的一坛“天子笑”。 而从姑苏返回云梦后,魏无羡就再没机会喝到这姑苏名家独酿的“天子笑”了,而这里藏的,正是“天子笑”。想不到蓝湛这样一个恪守成规、滴酒不沾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被他发现在自己房里挖了个坑藏酒,真乃天道好轮回。 魏无羡一边啧啧,一边喝完了一坛。他酒量极好,酒瘾又大,想了想,这么多年了总得收点利息,便又喝了一坛。喝得兴起,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要通行玉牌,又有何难。云深不知处内,有一片冷泉,奇效甚多,供本家男子弟修行沐浴所用。人在沐浴的时候总得脱衣服,他衣服都脱了,还能用嘴叼着那块玉牌不成? 魏无羡一拍手,喝完手上这坛里的最后一口。往坛子里灌满白水,原样封好塞回去,放上木板。一番活干完,这就出去找玉牌。 虽然云深不知处在“射日之征”中被烧毁过一次,但重建后的格局依旧与从前无异。魏无羡在通幽曲径中凭记忆一阵穿行,不久便寻到了那片落在幽僻处的冷泉。 守泉的门人隔得甚远。蓝家从来没人做在冷泉附近窥伺这种无耻之事,仙子们也从不使用它,因此守备并不严苛,极好糊弄,刚好方便魏无羡去无耻。巧极妙极,兰草交叠后的白石上,放着一套校服,已经有人来了。 这套校服叠得十分整齐,令人发指,仿佛雪白的豆腐块,连抹额都卷得一丝不苟。魏无羡把手伸进去翻找通行玉牌,弄乱它时几乎感觉可惜。越过丛丛兰草,他随眼一扫泉内,忽然定住了目光。 冷泉泉水冰冷刺骨,不比温泉,没有热气弥漫,迷人眼帘,因此可以把泉中之人背对着他的上半身看得清清楚楚。 泉中之人肤色白皙,长发漆黑,湿漉漉地拢在一侧,腰背线条流畅,优美而有力。简而言之,当是个美人。 但魏无羡绝不是因为什么看美人出浴被震撼了因此移不开目光。再美他又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实在是这人背上的东西,教让他移不开目光。 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痕。 这是戒鞭留下的痕迹。仙门之中,用以惩罚族中犯下大错的子弟的戒鞭,打上之后痕迹永远不会消退。魏无羡虽没挨过戒鞭的打,但他亲眼看到江澄挨过。穷尽心思也无法使其消退,他绝不会记错这种伤痕。 通常用戒鞭打上一两道,已是严重的教训,足够叫受罚者铭记终生,不敢再犯。这人背上的戒鞭痕,少说也有三十多道。不知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被打成这个样子。 可要真是足够大逆不道,又何不直接杀了他清理门户? 泉中之人转过身,锁骨之下,靠近心脏的地方,还有一个清晰的烙印。 看到那枚烙印时,魏无羡的讶异之心霎那冲上了顶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什么妖魔鬼怪~插科打诨缓和一下。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8 ☆、雅骚第四 2 那枚烙印夺去了魏无羡的全部注意力,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连对方的脸都无暇分心去看,呼吸也跟着乱了两拍。 忽然,他眼前一白,仿佛落下一片雪幕,旋即雪幕劈开,一道蓝色剑芒挟着冰寒之气袭面而来。 “避尘”威名赫赫谁人不识。要命要命,竟然是蓝湛! 逃命躲剑魏无羡乃是轻车熟路,就地一个练滚打开,竟给他险险避过,冲出冷泉时还有闲暇顺手拨下一根沾到发上的草叶。无头苍蝇般一头撞上夜巡路过的几人,被一把抓住,大喝:“你乱跑什么!云深不知处禁止疾行!” 魏无羡见是蓝景仪等人,大喜过望,心说这下可以被乱棍轰下山了,忙把自己送了上去:“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绝不是来偷看含光君的!” 几名小辈一听,登时被他的狗胆包天震得瞠目结舌。蓝忘机在何处不是高山仰止、不可亵渎的名士,家族中的晚辈门生对其更是敬若天人。在冷泉附近窥伺,这种事光想想都怕是罪大恶极。蓝思追声调都吓变了:“什么?含光君?含光君在里面?!” 蓝景仪大怒揪他:“好你个死断袖!这、这、这也是能偷看得的?!” 魏无羡趁热打铁,给自己坐实罪名:“我才不是来偷看含光君沐浴的!” 蓝景仪:“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说你没有,你没有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你看看你,羞得都没脸见人了!” 魏无羡双手掩面道:“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 正鸡飞狗跳,蓝忘机身披一件白衣,散着长发,从层层叠叠的兰草之后走了出来。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竟然已穿得整整齐齐,避尘尚未收入鞘中。众小辈连忙行礼。蓝景仪忙道:“含光君,这个莫玄羽,实在可恶。本来瞧在他莫家庄相助的份上您才带他回来,他却……却……” 魏无羡以为这次一定会被忍无可忍地踹出山门去,谁知,蓝忘机扫了他轻描淡写的一眼,静默片刻,铮的一声,便把避尘收入了鞘中。 他道:“都散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然积威之下,绝无二话,众人立刻散了。蓝忘机则从从容容地提起魏无羡的后领,一路往静室拖去。 怎么这么爱用拖的?!魏无羡踉踉跄跄地要叫,蓝忘机冷冷地道:“喧哗者禁言。” 扔他下山那是求之不得,禁他言却是敬谢不敏。魏无羡百思不得其解:蓝家什么时候对窥伺本家名士沐浴这种不知廉耻的罪名这么宽容了,这样也能忍?! 蓝忘机将他拎入静室,直奔内间,“咚”的一声,摔在榻上。魏无羡被摔得哎唷一下,一时爬不起身,本想娇嗔几句,瘆他一身鸡皮疙瘩,抬眼一瞄,蓝忘机一手提着避尘剑,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看惯了蓝二公子束着抹额和长发、一板一眼、一丝不苟,这副乌发微散、薄衣轻衫的模样倒是从未见过,魏无羡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拖来摔去一番动作,蓝忘机原本紧紧合着的领口也扯开了些,露出了明晰的锁骨,和锁骨之下那片深红色的烙印。 一见那枚烙印,魏无羡便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枚烙印,在他还没有成为夷陵老祖之前,身上也有一块。 而此时蓝湛身上的这块,无论是位置还是形状,都和他生前身上的那块毫无二致,不由得他不眼熟、不奇怪。 而奇怪的不单止这烙印,还有蓝湛背上那三十多道戒鞭伤。 蓝湛年少成名,评价极高,乃是最最正统的仙门名士。要罚他,只能是他的长辈。可蓝湛从来都是姑苏蓝氏引以为傲的双璧之一,一言一行,更是都被诸家长辈视为仙门优秀子弟标杆。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受这么重的罚? 那些伤痕一看就是往死里在打,而戒鞭痕一旦上身,这辈子都没办法消失,为的就是要让受罚者永远记住,永不再犯。 顺着他的目光,蓝忘机微微垂下眼帘,顺手拉了拉衣领,遮住锁骨,隐去伤痕,又是那个冷若冰霜的蓝忘机。 这时,一阵沉沉的钟声从天外传来。 蓝家家规严苛,作息严谨,亥时息,卯时起,这钟声便是督示。蓝忘机凝神,听尽了钟声,对魏无羡道:“你就睡在这里。” 不给魏无羡答话的机会,他便转入了静室的隔间,留魏无羡一个人歪在榻上,心中迷茫。 并非没有怀疑过蓝湛猜到了他是谁。只是这怀疑于情于理都不通。 献舍禁术既为禁术,必然知之者甚少。而流传下来的多是残卷,无法发挥作用,长此以往,信之者更少。莫玄羽那纯粹是歪打正着加狗屎运才用一个咒文和仪式都没做全的残阵召回了魏无羡。姑苏蓝氏这种家训“雅正”的仙门望族,自持身份,多半不屑于了解这种歪门邪道。蓝湛总不能凭他吹的那段破笛子就认出他。 他自问生前与蓝湛并没有什么铭心刻骨的交情。虽是同窗过,历险过,并肩作战过,但从来都如落花流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且因天性使然,他们的关系绝不能说好。蓝湛是姑苏蓝氏的子弟,这就注定他必然既“雅”且“正”,与魏无羡性情颇不相容。大多数时候,蓝湛很是反感他的轻浮随意,对他的评价和旁人一样:邪气肆虐,正气不足。叛出江氏之后,结的梁子也不能说小。若蓝湛认定他是魏无羡,他们应该早打得昏天黑地了才对。 而现状却让人哭笑不得:他从前随便干点什么都让蓝湛不能忍,如今使劲浑身解数作妖作怪蓝湛却都能忍。该不该说是长足进步、可喜可贺?! 干瞪眼捱过许久,魏无羡翻身下榻,动作极轻地到了隔间。 蓝忘机侧卧在榻,似乎已经陷入沉眠。魏无羡无声无息靠了过去。 他仍不死心,准备摸一摸,看看能不能摸出那只千呼万唤始不出的通行玉令。岂知,刚伸手,蓝忘机长睫微颤,睁开了眼睛。 魏无羡把心一横,扑身上榻! 他记得蓝湛非常讨厌和别人身体接触,从前碰他一下能被掀飞出去,若是这样还能忍,那就绝对不是蓝湛了。他会怀疑蓝湛被夺舍了! 魏无羡整个身体凌驾于蓝忘机上方,双腿分开,跪在他腰部两侧,手则撑着木榻,把蓝忘机困在双臂中央,脸则缓缓压下去。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魏无羡都快呼吸困难了,蓝忘机终于开口了。 他沉默半晌,道:“下去。” 魏无羡厚着脸皮道:“不下。” 一双瞳色极浅的眸子,近在咫尺,与魏无羡对视。蓝忘机定定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下去。” 魏无羡道:“我不。你让我睡在这里,就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蓝忘机道:“你确定要这样?” “……”不知为什么,魏无羡有种必须慎重考虑回答的感觉。他刚要勾起嘴角,忽然,腰间一麻,双腿一软。紧接着,整个人扑通一下,趴到了蓝忘机身上。 欲成不成的一个弧度就这么僵在了嘴角,他的头贴着蓝忘机右侧的胸口,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蓝忘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说话又低又沉,胸膛随着吐字发音微微震动: “那你就一晚上这样吧。” 魏无羡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个下场。 蓝湛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19 这还是以前那个蓝湛吗?! 被夺舍的是他才对吧?!?! 他内心正惊涛骇浪,忽然,蓝忘机微微起身。魏无羡以为他总算是不能忍了,精神为之一振。谁知,蓝忘机轻轻一挥手。灯灭了。 静室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 本阶段的存稿用完了,每日裸更伤不起啊_(:з)∠)_ 本章依旧没什么妖魔鬼怪。 下章写一点同窗时期。 ☆、雅骚第四 3 魏无羡觉得,夷陵老祖与含光君的关系,并没有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两看相厌。当然,也绝对不能算好就是了。从他十五岁那年和江澄一起来姑苏蓝氏听学的那三个月起,便是如此。 当年,除了云梦江氏,还有不少其他家族的公子们,全是慕名求学而来。姑苏蓝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蓝启仁,在世家之中公认有三大特点:迂腐、固执、严师出高徒。虽然前两点让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暗暗嫌恶,最后一个却又让他们削尖了脑袋地想把孩子送去他手下受教一番。不光蓝家上一辈的能人十之八九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在他堂上教养过一两年的世家子弟,即便是进去的时候再狗屎无用,出来的时候也能人模狗样,至少仪表礼节远非从前可比,多少父母接回自己的儿子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对此,魏无羡表态:“我现在岂非已经足够人模狗样?” 江澄则道:“你一定会成为他教学生涯中耻辱的一笔。” 这些公子们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世家之间常有往来,不说亲密,至少也是个脸熟。人人皆知魏无羡虽然不是江姓,却是云梦江氏家主江枫眠的故人之子、首席弟子,且被视如己出,再加上少年人往往不如长辈在意出身和血统,很快打得火热,没几句就哥哥弟弟地乱叫成一片。抱怨过云深不知处种种匪夷所思的陈规,有人问:“你们江家的莲花坞比这里好玩儿多了吧?” 魏无羡笑道:“好玩不好玩,看你怎么玩儿。规矩肯定没这里多,也不用起这么大早。” 蓝家卯时作,亥时息,不得延误。又有人问:“你们什么时候起?每天都干些什么?” 江澄哼道:“他?巳时作,丑时息。起来了不练剑打坐,划船游水摘莲蓬打山鸡。” 魏无羡道:“山鸡打得再多,我还是第一。” 清河聂家的二公子聂怀桑高声道:“我明年要去云梦求学!谁都别拦我!” 一盆冷水泼来:“没有人会拦你。你大哥只是会打断你的腿而已。” 魏无羡道:“其实姑苏也挺好玩儿的。” 聂怀桑道:“魏兄!你我一见如故,听我衷心奉劝一句,云深不知处不比莲花坞,你此来姑苏,记住有一个人不要去招惹。” 魏无羡:“谁?蓝启仁?” 聂怀桑:“不是那老头。你须得小心的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叫做蓝湛。” 魏无羡:“蓝氏双璧的那个蓝湛?蓝忘机?” 蓝氏双璧在小辈中出尽风头,而蓝湛过了十四岁就被各家长辈当做楷模供起来和自家子弟比来比去,不由得旁人不如雷贯耳。聂怀桑道:“还有哪个蓝湛,就是那个。跟他叔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又刻板又严厉,” 魏无羡“哦”了一声,问:“是不是一个长得挺俊俏的小子。” 江澄嗤笑道:“姑苏蓝氏,有哪个长得丑的?他家可是连门生都拒收五官不整者,你倒是找一个相貌平庸的出来给我看。” 魏无羡强调:“特别俊俏。”他比了比头:“一身白,带条抹额,板着脸,背着把剑,活像披麻戴孝。” “……”聂怀桑肯定道:“就是他!”顿了顿,道:“不过他近日闭关,你昨天才来,什么时候见过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昨天晚上?!”江澄愕然:“云深不知处有宵禁的,你在哪里见的他?我怎么不知道?” 魏无羡指:“那里。” 他指的是一处高高的墙檐。 众人无言以对,江澄咬牙道:“刚来你就给我闯祸!怎么回事?” 魏无羡笑嘻嘻地道:“也没有怎么回事。咱们来时不是路过那家‘天子笑’的酒家,卖光了。我昨夜翻来覆去忍不了,就下山去城里带了两坛回来。这个在云梦可没得喝。” 江澄:“那酒呢?” 魏无羡:“这不刚翻过墙檐,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就被他逮住了。” 一名少年道:“魏兄你真是好彩。怕是那时他刚出关在巡夜,你被他抓个正着了。” 江澄道:“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他怎会放你进来?” 魏无羡摊手道:“所以他没让我进来呀。硬是要我把迈进来的那条腿收出去。你说这怎么收,于是他就轻飘飘地一下略上去了,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澄:“你怎么告诉他的?” 魏婴:“‘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江澄叹气:“……云深不知处禁酒。罪加一等。” 魏无羡道:“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问:‘你不如告诉我,你们家究竟有什么不禁?’他像有点生气,要我去看山前的规训石。说实话,三千多条,还是用篆文写的,谁会去看。你看了吗?你看了吗?反正我没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没错!”众人大有同感,纷纷称是,仿佛相见恨晚:“简直匪夷所思,谁家家规有三千多条不带重复的,什么‘不可境内杀生,不可私自斗殴,不可淫|乱,不可夜游,不可喧哗,不可疾行,这种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不可无端哂笑,不可坐姿不端,不可饭过三碗’……”魏无羡忙道:“什么,私自斗殴也禁?” “……禁的。你别告诉我你跟他打架了。” 魏无羡:“打了。还打翻了一坛天子笑。” 众人一叠声地拍腿大叫可惜,江澄道:“你不是带了两坛,还有一坛呢?”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0 “喝了。” 江澄只觉得头疼,预感不妙:“在哪儿喝的?” “当着他的面喝的。我说:‘好吧,云深不知处内禁酒,那我不进去,站在墙上喝,不算破禁吧’。就当着他的面一口喝干净了。” “……然后?” “然后就打起来了。” “魏兄。”聂怀桑道:“你真嚣张。” “哥哥,让小弟叫你一声哥哥!你竟没被蓝湛打下来!” “你要死啦魏兄!蓝湛没吃过这样的亏,多半是要盯上你了。你当心吧,虽然蓝湛不跟我们一起听学,可他在蓝家是掌罚的!” 魏无羡毫不畏惧,挥手道:“怕什么!不是说蓝湛从小就是神童、是惊世之才?这么早慧,他叔父教的那点东西肯定早就学全了,整天闭关修炼,哪有空盯着我。我……” 话音未落,众人绕过一片漏窗墙,便看到兰室里正襟危坐着一名白衣少年,束着长发和抹额,周身气场如冰霜笼罩,冷飕飕地扫了他们一眼。 十几张嘴登时都仿佛被施了禁言术,默默地进入兰室,默默地各自挑了位置坐好,默契地空出了蓝忘机周围那一片书案。 江澄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头,低声道:“盯上你了。自求多福吧。” 魏无羡扭头刚好能看见蓝忘机的侧脸,极其俊秀清雅,人更是坐得端正无比,平视前方。他有心开口搭话,蓝启仁却在这时走进了兰室。 蓝启仁既高且瘦,腰杆笔直。虽然满脸黑山羊须,应当不怎么老。姑苏蓝氏出美男,应当也不怎么丑,但周身一股老气横秋、迂腐死板之气,叫他一声老头毫不违和。他手持一只卷轴进来,打开后滚了一地,他竟然就拿着这只卷轴开始讲蓝家家规。 在座少年个个听得脸色发青。魏无羡心中无聊,眼神乱飞,飞到一旁蓝忘机的侧脸上,见他神情是绝非作伪的专注和严肃,不禁大惊:“这么无聊的东西,他也能听得这么认真!” 忽然,前方蓝启仁把卷轴一摔,冷笑道:“刻在石壁上,没有人看。所以我才一条一条复述一次,看看还有谁借口不知道而犯禁。既然这样也有人心不在焉。那好,我便讲些别的。” 虽说这句话安在这间兰室里所有人头上都说得通,但魏无羡有种直觉,这是在对他警告。果然,蓝启仁道:“魏婴。” 魏无羡道:“在。” “我问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魏无羡笑道:“不是。” “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屠夫。” “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他这厢对答如流,在座其他子弟却听得心头跌宕起伏,心有侥幸的同时祈祷他千万别犯难,务必一直答下去,千万不要让蓝启仁有机会抽点其他人。蓝启仁却道:“身为云梦江氏子弟,这些早都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这次魏无羡却没有立刻答出,旁人只当他犯了难,开始坐立不安,蓝启仁却呵斥道:“看他干什么,你们也给我想!” 众人连忙也跟着犯难。横死市井,曝尸七日,妥妥的大厉鬼、大凶尸,难办得很,只盼他千万不要抽点自己回答才好。蓝启仁见魏无羡半晌不答,只是若有所思,道:“忘机,你告诉他,何如。”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小黑屋出了非常可怕的bug……8000字的稿子差点丢了QAQ后怕 古代男子应当是二十岁行弱冠礼取字的,但因为本文是不科学不考究的架空坑爹低魔仙侠世界所以不要在意辣末多,提前到十五岁取字。 大家的留言每一条我都有看,质量高!城会玩儿!谢谢么么哒! ☆、雅骚第四 4 蓝忘机并不去看魏无羡,颔首示礼,淡声道:“方法有三: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众人长吁一口气,心内谢天谢地,还好这老头点了蓝忘机,不然轮到他们,难免漏一两个或者顺序有误。蓝启仁满意点头,道:“一字不差。”顿了顿,他又无不讥讽地道:“若是因为在自家降过几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虚名就自满骄傲、顽劣跳脱,迟早会自取其辱。” 魏无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蓝忘机的侧脸,心道:“原来这老头早就听过我的名字了,叫他的好学生一起来听学,是要我好看来着。” 他道:“我有疑。” 蓝启仁道:“讲。” 魏无羡道:“虽说是以‘度化’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要杀人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蓝忘机道:“故以度化为主,镇压为辅,必要则灭绝。” “暴殄天物。”魏无羡道:“我方才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在考虑第四条道路。” 蓝启仁道:“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第四条。你且说来。” 魏无羡道:“这名刽子手横死,化为凶尸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斩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凶尸相斗……” 蓝忘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然而眉宇微皱,神色甚是冷淡。蓝启仁的胡子都抖了起来,喝道:“不知天高地厚!” 兰室内众人被这一声暴喝吓得一悚,蓝启仁霍然起身:“伏魔降妖、灭鬼歼邪,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还要激其怨气?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魏无羡嘻嘻笑道:“横竖有些东西度化无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塞为下策,疏为上策。镇压即为塞,岂非下策……”蓝启仁一本书摔过来,他忙错身躲开,面不改色,口里继续胡说八道:“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为人所用。怨气也可以,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蓝启仁又是一本书飞来,厉声道:“那我再问你!你如何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1 魏无羡边躲边道:“尚未想到!” 蓝启仁大怒:“你若是想到了,修真界就留你不得了。滚!” 魏无羡求之不得,连忙滚了。 在云深不知处东游西逛、吹花弄草半日,众人听完了学,好不容易在一处高高的墙檐上找着他,魏无羡正坐在墙头的青瓦上,叼着一根兰草,一腿支起,右手撑腮,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下边人指着他哈哈大笑:“魏兄啊!佩服佩服,他让你滚,你竟然真的滚啦!哈哈哈哈……” “你出去之后好一会儿他都没明白过来,铁青铁青的!” 魏无羡冲下面喊道:“有问必答,让滚便滚,他还要我怎样?” 聂怀桑道:“这个蓝老头怎么好像对你格外严厉啊,点着你骂。” 江澄哼道:“他活该!答的那是什么话。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居然敢在蓝启仁面前说。找死!” 魏无羡道:“反正怎么答他都不喜欢我,不如说个痛快。而且我又没骂他,老实答而已。” 聂怀桑:“其实魏兄说的很有意思啊。灵气要自己修炼,辛辛苦苦结丹,像我这种天资差得仿佛娘胎里被狗啃过的,不知道要耗多少年。而怨气是都是那些凶煞厉鬼的,要是能拿来就用,想想,嘿嘿,挺美的。” 魏无羡道:“对吧?不用白不用。” 江澄警告道:“够了。你说归说,别走这种邪路子。” 魏无羡笑道:“我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走这阴沟里的独木桥干什么。真这么好走,早就有人走了。放心,他就这么一问,我只这么一说。喂,你们走不走?趁着没宵禁,跟我出去打山鸡。” 江澄道:“打什么山鸡,这里哪来的山鸡!你先去抄《雅正集》吧。蓝启仁让我转告你,把《雅正集》的《上义篇》抄三遍,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天道人伦。” 《雅正集》就是蓝氏家训。他家家训太长,由蓝启仁一番修订,集成了厚厚一个集子,《上义篇》和《礼则篇》占了整本书的五分之四。魏无羡吐出叼的那根草,道:“抄三遍?一遍我就能飞升了。我又不是蓝家人,也不打算入赘蓝家,抄他家家训干什么。不抄。” 聂怀桑忙道:“我给你抄!我给你抄!” 魏无羡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 聂怀桑道:“是这样。魏兄,这老头子有个坏毛病,他……” 他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干咳一声,展开折扇缩到一旁。魏无羡心知有异,转眼一看,果然,蓝忘机背着避尘剑,站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木之下,远远望着这边。 他人如芝兰玉树,身上是斑驳的树影与阳光,目光却不甚和善。众人心知刚才凌空喊话,喊得大声了些,怕是喧哗声把他引过来了,自觉闭嘴。魏无羡却跳了下来,迎上去叫道:“忘机兄!” 蓝忘机转身便走,魏无羡兴高采烈地追着他叫:“忘机兄啊,你等等我!” 蓝忘机瞬息走得无影无踪,摆明不想与他交谈,魏无羡讨了个没趣,回头对几个人控诉道:“他不睬我。” “是啊。”聂怀桑道:“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你啊魏兄,蓝忘机一般……不至于如此失礼的。” 魏无羡道:“这就讨厌了?我本想跟他认个错的。” 江澄嘲笑道:“现在才认错,晚了。他肯定和他叔父一样,觉得你邪透了,坏了胚子,不屑睬你。” 魏无羡道:“不睬就不睬,他长得美么?”再一想,的确是长得美,又释然地抛到脑后了。 三天之后,魏无羡才知道蓝启仁的坏毛病是什么。 蓝启仁讲学内容冗长无比,偏偏还全部都要考默写。几代修真家族的变迁、势力范围划分、名士名言、家族谱系……听得时候如聆天书,默的时候卖身为奴。 聂怀桑帮魏无羡抄了两遍《上义篇》,临考之前哀求道:“你救救我的命,我今年是第三年来姑苏了,要是还评级不过关,我大哥真的会打断我的腿!什么辨别直系旁系本家分家,咱们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自家的亲戚关系都扯不清楚,表了两层以外的就随口姑婶叔伯乱叫,谁还有多余的脑子去记别人家的!” 小抄纸条漫天飞舞的后果,就是蓝忘机在试中突然杀出,抓住了几个头目。蓝启仁勃然大怒,飞书到各大家族告状。他心中恨极:原先这一帮世家子弟虽然都坐不住,好歹没人起个先头,屁股都勉强贴住了小腿肚。可魏婴一来,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子们被他一怂恿撩拨,夜游的夜游喝酒的喝酒,歪风邪气渐长……实乃人间头号大害! 江枫眠回应道:“婴一向如此。牢蓝先生费心管教。” 于是魏无羡又被罚了。 原本他还不以为意。不就是抄书,他从来不缺帮忙抄的人。谁知这次,聂怀桑道:“魏兄,我爱莫能助了,你自己慢慢熬吧。“ 魏无羡道:“怎么?” 聂怀桑道:“老……蓝先生说了,这次《上义篇》和《礼则篇》一起抄。” 《礼则篇》乃是蓝氏家训十二篇里最繁冗的一篇,引经据典又臭又长,生僻字还奇多,抄一遍了无生趣,抄十遍即可立地飞升。聂怀桑道:“他还说了,受罚期间,不许旁人和你厮混,不许帮你代抄。” 魏无羡奇道:“代抄不代抄,他怎么知道,难道他还能叫人盯着我抄不成。” 江澄道:“正是如此。” “……”魏无羡道:“你说什么?” 江澄道:“他让你每晚不得外出,去蓝家的藏书阁抄,顺便面壁思过一个月。自然有人盯着你,至于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藏书阁内。 一面青席,一张木案。两盏烛台,两个人。一端正襟危坐,另一端,魏无羡已将《礼则篇》抄了十多页,头昏脑胀,心中无聊,弃笔透气,去瞅对面。 在云梦的时候,江家就有不少女孩子羡慕他能来和蓝忘机一起听学受教,说是姑苏蓝氏代代美男子辈出,本代本家的双璧蓝氏兄弟更是非凡。魏无羡此前没空细细瞧他的正脸,现在瞧了,胡思乱想道:“是挺好看的。相貌仪态都挑不出毛病。只是真想让那些姑娘们都来亲眼看看,如果整天苦大仇深横眉冷对如丧考妣,脸再好看也救不了这个人。” 蓝忘机是在重新誊抄蓝家藏书阁里年代久远、又不便为外人所观的古籍,落笔沉缓,字迹端正而有清骨。魏无羡忍不住赞道:“上上品。” 蓝忘机不为所动。 魏无羡难得闭嘴了这么久,憋得慌,心想:“这个人这么闷,要我每天跟他对着坐几个时辰,坐一个月,这不是要我的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身体往前倾了些。 ☆、雅骚第四 5 魏无羡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尤其擅长苦中作乐。既然没有别的东西可玩,那就只好玩蓝忘机了。 他道:“忘机兄。”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2 蓝忘机岿然不动。 魏无羡道:“忘机。” 听若未闻。 魏无羡:“蓝忘机。” 魏无羡:“蓝湛!” 蓝忘机终于停笔,目光冷淡地抬头望他。魏无羡往后一躲,举手作防御状:“你不要这样看我。叫你忘机你不答应,我才叫你名字的。你要是不高兴,也可以叫我名字叫回来。” 蓝忘机道:“把腿放下去。” 魏无羡坐姿极其不端,斜着身子,支着腿。见终于撩得蓝忘机开口,一阵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窃喜。他依言把腿放了下去,上身却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些,胳膊压在书案上,依旧是个不成体统的坐姿。他严肃地道:“蓝湛,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蓝忘机垂下眼睫。魏无羡忙道:“别呀。说两句又不理人了。我要跟你认错,向你道歉。你看看我。” 顿了顿,他道:“不看我?也行,那我自己说了。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错了。我不该翻墙,不该喝酒,不该跟你打架。可我发誓!我不是故意挑衅你,我真没看你家家规。江家的家规都是口头说说,根本没有写下来的。不然我肯定不会。”肯定不会当着你的面喝完那一坛天子笑,我揣怀里带回房去偷偷喝,天天喝,分给所有人喝,喝个够。 魏无羡又道:“而且咱们讲讲道理,先打过来的是谁?是你。你要是不先动手,咱们还能好好说话,说清楚咂。可人家打我,我是非还手不可的。这不能全怪我。蓝湛你在听没有?蓝公子,蓝二哥哥,赏个脸呗,看看我。” 蓝忘机眼也不抬,道:“多抄一遍。” 魏无羡身子一歪:“别这样。我错了嘛。” 蓝忘机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根本毫无悔过之心。” 魏无羡毫无尊严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跪下说也行啊。” 蓝忘机搁了笔,魏无羡还以为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揍自己了,正想嘻嘻抛个笑脸,却忽然发现上唇和下唇像被粘住一般,笑不出来了。他脸色大变,奋力道:“唔?唔唔唔!” 蓝忘机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又是一派神色平静,重新执笔,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魏无羡早听过蓝家禁言术的可恨,心中偏不信这个邪。可捣腾半晌,嘴角都挠红了,无论如何都张不开。片刻之后,他笔走如飞,扔了张纸过去。蓝忘机看了一眼,道:“无聊。”揉作一团扔了。 魏无羡气得瘫在席子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重新写了一张,拍到蓝忘机面前,又被揉作一团,扔了。 这禁言术直到他抄完才解开。第二天来藏书阁,前天被扔得满地的纸团都被人收走了。 魏无羡向来好了伤疤忘了疼,头天刚吃了禁言的亏,坐得两刻又嘴痒难耐。不知死活地刚开口说了两句,再次被禁言。不能开口他就在纸上胡乱涂鸦,塞到蓝忘机那边,再被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第三天依旧如此。屡屡被禁言的后果,便是魏无羡没空闲扯摸鱼,原本要抄一个月的分量,竟然七天就快抄完了。 第七天,便是面壁思过的最后一天。今日的魏无羡却有些异样。他来姑苏这一阵,佩剑天天东扔西落,从不见他正经背过,这天却拿来了,啪的一下压在书案旁。更是一反百折不饶、百般骚扰蓝忘机的常态,一语不发,坐下就动笔,听话得近乎诡异。 蓝忘机没有理由给他施禁言术,反而多看了他两眼,仿佛不相信他忽然老实了。果然,坐得不久,魏无羡故病重犯,送了一张纸过来,示意他看。 蓝忘机本以为又是些乱七八糟的无聊字句,可鬼使神差地一扫,竟是一副人像。正襟危坐,倚窗静读,眉目神态惟妙惟肖,正是自己。 魏无羡见他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嘴角勾起,冲他挑了挑眉,一眨眼。不必言语,意思显而易见:像不像?好不好? 蓝忘机缓缓道:“有此闲暇,不去抄书,却去乱画。我看你永远也别想解禁了。” 魏无羡吹了吹未干的墨痕,无所谓地道:“我已经抄完了,明天就不来了!” 蓝忘机拂在微黄书卷上的修长手指似乎滞了一下,这才翻开下一页,竟也没有禁他的言。魏无羡见耍不起来,把那张画轻飘飘一扔,道:“送你了。” 画被扔在席子上,蓝忘机没有要拿的意思。这些天魏无羡写来骂他、讨好他、向他认错、信笔涂鸦的纸张全都是如此待遇,他习惯了,也不在意,忽然道:“我忘了,还得给你加个东西。” 说完他捡纸提笔,三下添了两笔,看看画,再看看真人,笑倒在地。蓝忘机搁下书卷,扫了一眼,原来他在画上自己的鬓边加了一朵花。 他嘴角似乎抽了抽。魏无羡爬起来,抢道:“‘无聊’是吧,我就知道你要说无聊。你能不能换个词?或者多加两个字?” 蓝忘机冷然道:“无聊至极。” 魏无羡拍手:“果然加了两个字。谢谢!” 蓝忘机收回目光,拿起方才搁在案上的书,重新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如被火舌舐到一般扔了出去。 他原本看的是一本古籍,可刚才翻开那一扫,入眼的竟全都是赤条条的交缠人影,不堪入目。他原先看的那一册竟被人掉包成了一册书皮伪装成正经书的春|宫图。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一定是某人趁给他看画移开注意力时下的手。何况魏无羡还在那里拍桌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本书被扔到地上,蓝忘机如避蛇蝎,刹那退到了藏书阁的角落,怒极而啸:“魏婴——!” 魏无羡笑得几乎滚到书案下,好容易举起手:“在!我在!” 蓝忘机倏地拔出避尘剑。自见面以来,魏无羡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模样,忙一把抓过自己的佩剑,剑锋亮出鞘三分,提醒道:“仪态!注意仪态!我今天也是带了剑的,你家藏书阁还要不要啦!”他早料到蓝忘机会恼羞成怒,特地背了剑来自卫,避免被蓝忘机一怒之下失手捅死。蓝忘机剑锋对准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是个什么人!” 魏无羡道:“我还能是个什么人。男人!” 蓝忘机痛斥:“不知羞耻!” 魏无羡道:“这事也要羞一羞?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我不信。” 蓝忘机亏就亏在不会骂人,憋了半晌,扬剑指他,满面寒霜:“你出去。我们打过。” 魏无羡连连摇头:“不打不打。云深不知处禁止私斗。”他要去捡被扔出去的那本书,蓝忘机一步抢上,夺在手里。魏无羡心中一转,猜到他要拿这证据去告发他,故意道:“你抢什么?我还以为你不看了。又要看了?要看也不用抢,本来就是借给你看的。” 蓝忘机整张脸都白了,一字一句道:“我、不、看。” 魏无羡继续扭曲是非:“你不看那你抢它干什么?私藏?这可不行,我找人家借的,你看完了要还回去的……哎哎哎别过来,有话好说。你不会是想上交吧?交给谁?交给老……交给你叔父?蓝二公子,这种东西能交给族中长辈看吗?他肯定会怀疑你自己先看过了,那才是羞耻!” 蓝忘机灵力灌入右手,书册裂为千万片碎末,纷纷扬扬,自空中落下。魏无羡见已成功激得他毁尸灭迹,安了心,故作惋惜:“暴殄天物!”又拈了一片落在头发上的碎纸,举给蓝忘机看:“蓝湛你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乱扔东西。你说说,这些天你扔了多少纸团在地上了?今天扔纸团你都不过瘾了,玩儿撕纸。你撕的,你自己收拾。我可不管。”当然,他也从没管过。 蓝忘机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怒喝道:“滚!” 魏无羡道:“好你个蓝湛,都说你是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最明仪知礼不过,原来也不过如此。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你不知道吗?还有你竟然叫我‘滚’。你是不是第一次对人用这种词……”蓝忘机拔剑朝他刺去。魏无羡忙跳上窗台:“滚就滚。我最会滚了。不用送我!” 他跳下藏书阁,疯子一般横冲直撞。蹿入树林,早有一群人在里面等着他。聂怀桑道:“怎么样。他看了没有?什么表情?” 魏无羡道:“什么表情?嘿!他刚才吼那么大声,你们没听到吗?” 有人一脸崇敬之情:“听到啦,他让你滚!魏兄,我第一次听到蓝忘机叫人‘滚’!你怎么做到的?” 魏无羡满面春风得意:“可喜可贺,我今天就帮他破了这个禁。看见了吧,蓝二公子为人所称道颂扬的涵养与家教,在本人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3 江澄黑着脸骂道:“你得意个屁!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被人喊滚是很光彩的事情吗?真丢咱们家的脸!” 魏无羡道:“我有心要跟他认错的,他又不睬我。禁我这么多天的言,我逗逗他怎么了?可惜了怀桑兄你那一本珍品春|宫。我还没看完,好精彩!蓝湛此人真是不解风情,给他看他还不高兴,白瞎那张脸。” 聂怀桑道:“不可惜!要多少有多少。” 江澄冷笑:“把蓝忘机和蓝启仁都得罪透了,你明天等死吧!没谁给你收尸。” 魏无羡摆摆手,去勾江澄的肩:“管那么多。先逗了再说。你都给我收尸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江澄一脚踹过去:“滚滚滚!下次干这种事情,不要让我知道!也不要叫我来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留神作收过4000了,捂脸,没想到才完结了一篇文就有这么多作收,感谢大家!!!每走一步都让我受宠若惊!不多说啥了,我继续努力! 同窗部分会持续到第四部分结束,不会太长,不会一次性全部写完前世,大概还有三章左右的样子。 ☆、雅骚第四 6 为防姓蓝的老古板和小古板夜半来袭,将他从床上揪下来拖去惩治,魏无羡抱着他那把剑睡了一夜。岂知非但此夜风平浪静,直至第二日,聂怀桑竟大喜过望地来找他:“魏兄,你真真鸿运当头,老头子昨夜就去清河赴我家的清谈会啦。这几日不用听学,也不用受教了!” 少了老的那个,剩下小的那个,这还不好对付!魏无羡一骨碌爬起,边穿靴子边喜:“果真鸿运当头祥云罩顶天助我也。” 江澄在一旁悉心擦剑,泼他冷水:“等他回来,你还是逃不脱一顿罚。” 魏无羡道:“生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走,我就不信蓝家这座山上还找不出几只山鸡野兽。” 三人勾肩搭背,路过云深不知处的会客厅雅室,魏无羡忽然“咦”了一声,顿住脚步,奇道:“两个小古……蓝湛!” 雅室中迎面走出数人,为首的两名少年,相貌是一样的冰雕玉琢、装束是一样的白衣若雪,连背后的剑穗都是一样的与飘带一齐随风摇曳,唯有气质与神情大大不同。魏无羡立刻辨认出,板着脸的那个是蓝忘机,平和的那个,必然是蓝氏双璧中的另一位,泽芜君蓝曦臣。 蓝忘机见到魏无羡,皱起眉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多看一刻便会受到玷污,移开目光,眺望远方。蓝曦臣则笑道:“两位是?” 江澄示礼道:“云梦江晚吟。” 魏无羡亦礼:“云梦魏无羡。” 蓝曦臣还礼,聂怀桑声如蚊讷:“曦臣哥哥。” 蓝曦臣道:“怀桑,我前不久从清河来,你大哥还问起你的学业。如何?今年可以过了吗?” 聂怀桑道:“大抵是可以的……”他如打了霜的蔫瓜,求助地看向魏无羡。魏无羡嘻嘻而笑:“泽芜君,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蓝曦臣道:“除水祟。人手不足,回来找忘机。” 蓝忘机冷冷地道:“兄长何必多言,事不宜迟,就此出发吧。” 魏无羡忙道:“慢慢慢。捉水鬼,我会呀,泽芜君捎上我们成不成?” 蓝曦臣笑而不语,蓝忘机道:“不合规矩。” 魏无羡道:“有什么不合规矩了?我们在云梦经常捉水鬼。况且这几天又不用听学。” 云梦多湖多水,盛产水祟,江家人对此确实拿手,江澄也有心弥补一下云梦江氏这些日在蓝家丢的脸,道:“不错,泽芜君,我们一定能帮得上忙。” “不必。姑苏蓝氏也……”蓝忘机还没说完,蓝曦臣笑着道:“也好,那多谢了。准备一下,一同出发吧。怀桑可同去?” 聂怀桑虽然想跟着一起去凑热闹,但遇见蓝曦臣便想起自家大哥,心中犯怵,不敢贪玩,道:“我不去了,我回去温习……”如此作态,巴望下次蓝曦臣能在他大哥面前多说几句好话。魏无羡与江澄则回房准备。 蓝忘机观他二人背影,蹙眉不解:“兄长为何带上他们?除祟并不宜玩笑打闹。” 蓝曦臣道:“江宗主的首徒与独子在云梦素有佳名,不一定只会玩笑打闹。” 蓝忘机不置可否,面上却写满“不敢苟同”。 蓝曦臣又道:“而且,你不是愿意让他去吗?” 蓝忘机愕然。 蓝曦臣道:“我看你神色,好像有点想让江宗主的大弟子一起去,所以我才答应的。” 雅室之前,静默如结冰。 一旁数名门生心道,真是永远都不知道泽芜君究竟是如何看出二公子心内所想的,果然是亲兄弟…… 半晌,蓝忘机才艰难地道:“绝无此事。” 他还要辩解,魏无羡与江澄已神速背了剑过来。蓝忘机只得闭口不语,一行人御剑出发。 水鬼作祟之地名为彩衣镇,距云深不知处二十里有余。 彩衣镇水路贯通,不知是小城中交织着密布的河网,还是蜘蛛网般的水路两岸密密贴着民居。白墙灰瓦,河道里挤满了船只和筐筐篓篓、男男女女。花卉蔬果,竹刻糕点,豆茶丝绵,沿河买卖。 姑苏地处江南,入耳之声皆是绵软绵软的。两艘船迎面撞到了一起,翻了几坛子糯米酒,连两个船家理论起来都听不出半分火气。云梦多湖,却没有这种水乡小镇。魏无羡看得稀奇,掏钱买了两坛子糯米酒,递了一坛给江澄,道:“姑苏人说话嗲嗲的。这哪是在吵架,去看看云梦人怎么吵架的!能把他们吓死……蓝湛你看我干什么,我不是小器不给你买,你们家的人不是不能喝酒的嘛。” 不多作停留,乘了十几条细瘦的小船,朝水祟聚集地划去。渐渐地两岸民居越来越少,河道也静谧起来。 这条河道通往前方一片大湖泊,名叫碧灵湖。 魏无羡与江澄各占着一条船,边比谁划得快,边听此地水祟相关事宜。 彩衣镇数十年来从未有水鬼作祟,近几个月却有人在这条河道和碧灵湖频频落水,货船也莫名沉水。 前几日,蓝曦臣在此布阵撒网,本以为能捉住一两只,谁料想一连捉了十几只水鬼。将尸体面目洗净带往附近镇上询问,竟有好些尸体没人认领,当地无人认识。昨日再次布阵,居然又捉住不少。蓝曦臣虽持有玉箫‘裂冰’,但蓝家的破障音入水,威力削弱过半,恐怕难以应付数量众多的水祟。 魏无羡道:“要说是在别的地方淹死,顺水飘到这里来的,也不大像。水祟这东西认域,通常只认定一片水,便是他们淹死的地方,很少离开的。” 蓝曦臣点头:“不错。所以我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让忘机一同前来,以备不测。” 魏无羡道:“泽芜君,水鬼都聪明得很。这样划船慢慢找,万一它们一直躲在水底不出来,岂不是要一直找下去?找不到怎么办?”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4 蓝忘机道:“找到为止。职责所在。” 魏无羡:“就用网抓?” 蓝曦臣道:“不错。难道云梦江氏有别的方法吗?” 魏无羡笑而不答。云梦江氏当然也是用网,但他仗着水性好,从来都是跳河直接把水鬼拖上来。这法子太危险,肯定不能当着蓝家人的面用。他转移话题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像鱼饵一样能吸引水鬼自己来就好了。或者能指出它的方位,就像罗盘那样。” 江澄道:“低头看水,专心找你的。又来异想天开。” 魏无羡道:“修仙御剑,曾经也是异想天开啊!” 他一低头,刚好能看见蓝忘机所乘那艘船的船底,心念一动,叫道:“蓝湛,看我。” 蓝忘机正凝神戒备,闻言不由自主看向他,却见魏无羡手中竹蒿一划,哗啦啦的一篙子水花飞溅而来。蓝忘机足底一点,轻轻跃上了另一只船,避开了这一泼水花,恼他果然是来玩笑打闹的,道:“无聊!” 魏无羡却在他原先所立的那只船的船舷上踢了一脚,竹蒿一挑,将船只翻了个面,露出船底。而船底的木板上,竟牢牢扒着三只面目浮肿、皮肤死白的水鬼! 离得近的门生立即将这三只制住了。蓝曦臣笑道:“魏公子,你怎知它们在船底的?” 魏无羡敲敲船舷:“吃水不对。船上刚才只站了他一个人,吃水却比两个人的船还重,肯定有东西扒在船底。” 蓝曦臣赞道:“果然经验老道。” 魏无羡竹蒿轻轻一拨水,小船飞驶,划到与蓝忘机并列。两船相邻,他道:“蓝湛,刚才我不是故意泼你水的。要是我说出来了,它们听见就跑了。喂,理理我呀。” 蓝忘机纡尊降贵理了他,看他一眼,道:“你为何要跟来?” 魏无羡诚挚地道:“我来给你赔礼道歉。昨晚是我不对,我错了。” 蓝忘机印堂隐隐发黑。估计是还没忘机之前魏无羡是怎么给他“赔礼道歉”的。魏无羡明知故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别怕,今天我真是来帮忙的。” 江澄看不下去了,道:“要帮忙就别废话,给我过来!” 一名门生喊道:“网动了!” 果然,网绳急剧一阵抖动。魏无羡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水草般的浓密长发在数十艘小船边齐齐翻涌,一双双惨白的手掌扒上了船舷。蓝忘机反手拔剑,避尘出鞘,削断了船舷左侧十几只手腕,只留下手指深深抠入木中的手掌。正要去斩右侧的,一道红光闪过,魏无羡已收剑回鞘。 水中异动止息,网绳也重新平静下来。方才魏无羡那一剑出得极快,但蓝忘机已看出他所背的必是上品灵剑,肃然问道:“此剑何名?” 魏无羡道:“随便。” 蓝忘机看他。魏无羡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随便。” 蓝忘机凝眉,拒绝:“此剑有灵,随意称呼,是为不敬。” 魏无羡“唉”了一声,道:“脑筋转个弯嘛。我不是说叫你随便叫,而是我这把剑名字就叫‘随便’。喏,你看。”说着递过,让蓝忘机看清这把剑上的文字。剑鞘纹路之中刻着两枚古字,果真是“随便”二字。 蓝忘机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无羡体贴地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每个人都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其实,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不过江叔叔给我赐剑的时候问我想叫什么?我当时想了二十多个名字,没一个满意,心说让江叔叔给我取个吧,就答‘随便!’。谁知道剑铸好了,出炉了上面就是这两个字。江叔叔说:‘既然如此,那这剑就叫随便吧。’其实这名字也不错,对吧?” 终于,蓝忘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魏无羡把剑扛在肩上,道:“你这人太没意思了。这名字多好玩,套你这样的小正经,一套一个准,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章节想改个错别字,怎么说文章审读没通过……大家看得到吗? ☆、雅骚第四 7 江澄斩完了他那边的水祟之后,仍在留神有没有遗漏。这时,碧绿的湖水中,一片长长的黑影绕着小船一闪而过。 他喊道:“又来了!” 几名门生撑蒿而划,用网去追逐那水中黑影。另一边又叫起来:“这里也有!” 那边水中也是一片黑影一翻而过,数只细舟拖着网飞驶而去,却是什么也没网住。魏无羡道:“怪了。这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形。而且忽长忽短,忽大忽小……蓝湛你船边!” 蓝忘机背上避尘应声出鞘,刺入水中。片刻之后,又锐啸着从河中飞出,带起一道水虹。却是什么也没刺中。 他握剑在手,神色凝肃,正要开口,一旁另一名门生也飞出长剑,朝河水中一条倏地游过的黑影刺去。 可他这一剑入水之后,却再也没有出来。催动剑诀,再三回召,也没有任何东西从水里被召出。他那把剑竟像是被湖水吞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名门生瞧着是个与魏无羡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失了佩剑,脸越来越白。一旁有年长的门生道:“苏涉,目下都没查清水里是什么东西,你为何擅自催剑入水?” 苏涉像有些发慌,神色却还算镇定:“我见二公子也催剑入水……” 他没说完便明白过来,这句话有多不知深浅。无论是蓝忘机,还是避尘,都不是旁人能比的。蓝忘机可以在不明敌物之时召剑入水,无事,其他人却不一定。他脸色苍白里又透出些羞耻的红,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瞅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却没看他,凝神望水,须臾,避尘再次出鞘。 这次剑身并没插入水中,而是剑尖一挑,将一片蹿过的黑影从水底挑出。湿淋淋黑漆漆的一团“扑通”一声,摔在船板上。魏无羡踮脚一看,竟然是一件衣服。 魏无羡笑得险些一头载进河里,道:“蓝湛,你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捉水鬼把水鬼衣服扯上来的。” 蓝忘机只是察看避尘的剑尖有何异样,似乎已打定主意不与他交谈。江澄道:“你闭嘴吧。刚才水底游过来的,确实没有水鬼,只有一件衣服!” 魏无羡当然也看清了,他只是不逗蓝忘机两句浑身不舒服,道:“刚才溜来溜去的,就是这件衣服?怪不得网抓不住,剑刺不中,形状变来变去。可一件衣服,总不能吞掉一把仙剑。这水里肯定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此时,船只已飘至碧灵湖的中心。湖水颜色极深,墨绿墨绿。忽然,蓝忘机微微抬头,道:“现在立刻回去。” 蓝曦臣道:“为何?” 蓝忘机道:“水中之物是故意把船引到碧灵湖中心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感觉船身猛地一沉。 水流迅速蔓延入船,魏无羡忽然发现,碧灵湖的湖水已经不是墨绿色了,而是接近黑色。尤其是接近湖中心的地方,仿佛翻腾着一股汹涌的墨泉。十几只船正在原地打转,四周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巨大漩涡,缓缓旋转。船只边转边往下沉,就像要被一只黑色的巨嘴吸下去!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5 登时出鞘声铮铮响成一片,各人陆陆续续御剑而起。魏无羡已升到空中,俯首下望,却见那名驱剑入水的门生苏涉站的船板已被吞下了碧灵湖,他双膝过水,满面惊慌却也没出声呼救,不知是不是吓到了。魏无羡不假思索一弯腰、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拖了起来。 多带了一个人,他脚下剑身陡然一沉,然而仍在上升。可没上升多久,从苏涉那边忽然传来一股大力,险些把魏无羡从剑上拉下来。 苏涉的下半身已没入湖中那个黑色漩涡里,漩涡愈转愈急,他的身体也愈沉愈深,仿佛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正抱着他的腿往下拖。江澄原本踩着他的三毒,好整以暇地升到湖面上空二十丈左右的高空,低头一看,满心不快地冲下去,道:“你又在干什么?!” 从碧灵湖里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大,魏无羡这把剑胜在轻灵奇巧,恰恰弱在力量不足,几乎生生被压到了逼近湖面的低空。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双手并用拽住苏涉,心想:“这就要拉不上来了?再拉不上来,我可要放手了!” 刚这么想,后领一紧,魏无羡的身体被人腾空提了起来。他扭头一看,蓝忘机正单手拎着他的后领,而他抓着苏涉的手。虽然蓝忘机只是目光淡漠地望向别处,一个人、一把剑,承受了三个人的重量,同时与湖中不明怪力抗衡,他们的位置却仍在稳稳地升高、升高。江澄刹住剑,微微心惊:“若是我刚才抢先下去拖魏无羡,御着三毒,恐怕没法升得这么快这么稳。蓝忘机年纪不过跟我差不多大,避尘这把剑却……” 这时,魏无羡道:“蓝湛,你这剑力气挺大的啊?谢谢谢谢,不过你为什么要揪我的领子?拉着我不行吗?你这样我好不舒服。我把手伸给你,你拉我吧。” 蓝忘机冷声道:“我不与旁人触碰。” 魏无羡道:“哪有你这样的……” 江澄实在忍不住了,骂道:“哪有你这样的!被人揪着领子吊在半空中的时候能少说两句吗?!” 一行人御剑迅速撤离碧灵湖,落到岸上。蓝忘机放开抓着魏无羡后领的右手,从从容容地转身,对蓝曦臣道:“是水行渊。” 蓝曦臣摇头:“这便棘手了。” “水行渊”这个名字一出来,魏无羡和江澄便知道了。碧灵湖和这条河道里最可怕的不是什么水鬼,而是在里面流动的水。 有些河流或湖泊因地势或水流原因,经常发生沉船或者活人落水,久而久之,那片水域便会养出了性子。就像被娇惯了的小姐不肯短了锦衣玉食,隔一段时间就要有货船和活人沉水献祭。如果没有,便要作怪自行索取。 彩衣镇一带的人都熟谙水性,从来极少有沉船或落水惨事,这附近不可能养得出水行渊。既然水行渊在此出现了,只有一种可能:它是从别的地方被赶过来的。 水行渊一旦养成,那便是整片水域都变成了一个怪物,极难除去。除非把水抽干,打捞干净所有沉水的人和物,暴晒河床三年五载。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不过,却有一个损人利己的法子可以解一时之忧、一方之患。那就是把它驱赶到别的河流和湖泊里,叫它去祸害别处。 蓝忘机问道:“近日有什么地方受过水行渊之扰?” 蓝曦臣指了指天。 他指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太阳。魏无羡与江澄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岐山温氏。” 仙门之中,大小世家,星罗棋布,数不胜数。然而在此之上,有一个绝对凌驾于它们的庞然大物,岐山温氏。 温氏以太阳为家纹,意喻“与日争辉,与日同寿”,仙府占地甚广,可比一城,名为不夜天,又称“不夜仙都”。据说城中无黑夜。说它是庞然大物,因为无论门生人数、力量、土地、仙器,其他家族都是望尘莫及,没有能与之抗衡者。不少修仙之人都以位居温氏客卿为无上荣耀。以温氏行事的风格,彩衣镇的水行渊,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赶过来的。 虽然已知此地水祟根源,众人却反而默然了。若是温家人干的,无论怎么控诉谴责,也是于事无补的。首先他家不会承认,其次也不会有任何补偿。 一名门生不忿道:“他家把水行渊赶到这里来,可要害惨彩衣镇了。若是水行渊长大了,扩散到镇上的河道里,那么多人,就会天天都在一个怪物身上讨生活,这真是……” 摊上这种别人扔过来的疑难杂症,姑苏蓝氏从此以后必然麻烦不断,蓝曦臣叹道:“罢了。罢了。回镇上吧。” *** 他们在渡口上了新船,朝镇中人口密集处划去。 穿过拱桥,船只驶入河道,魏无羡又发作了。 他竹蒿一抛,一脚踩在船舷上,对水照镜,瞧瞧自己头发乱了没,浑不像刚刚挑过数只水鬼、从水行渊嘴里逃脱,气定神闲地冲两岸抛出一溜儿的媚眼:“姐姐,枇杷多少钱一斤?” 他年纪极轻,相貌又明俊,这般神采飞扬,真有些轻薄桃花逐流水的意味。一女子拨了拨斗笠,扬首笑道:“小郎君,勿用钱白送一个你好伐?” 吴音软糯,清甜清甜的。说者唇齿缠绵,听者耳畔盈香。魏无羡拱手道:“姐姐送的,自然是要的!” 那女子伸手入框一摸,扬手飞出一只圆溜溜的金枇杷:“勿要介客气,看你生得俊!” 船行极快,两船相迎立即擦舷而过,魏无羡回身接个正着,笑道:“姐姐生得更是美!” 他在一旁天花乱坠蜂蝶乱飞,蓝忘机目不斜视,一派高风亮节。忽然,魏无羡指着他道:“姐姐,你们看他俊不俊?” 蓝忘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会忽然扯上自己,正不知如何应对,河上女子们齐声道:“更俊!”这中间似乎还掺了几个汉子的嬉笑声。 魏无羡道:“那谁送他一个?只送我不送他,怕他回去跟我呷醋!” 整条河中荡漾起一片莺莺呖呖的笑语。另一个女子迎面撑船而来,道:“好好好,送两个。吃我的,小郎君接!” 第二只也落入手中,魏无羡喊道:“姐姐人美心肠好,我下次来买。买一筐!” 那女子音色明亮,胆子也更大,指蓝忘机道:“叫他也来,你们一起来买!” 魏无羡把那只枇杷送到蓝忘机眼前。蓝忘机平视前方,道:“拿开。” 魏无羡便拿开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要的。所以呢本来就不打算给你。江澄,接着!” 恰好江澄乘另一艘小船飞掠而过,他单手接了枇杷,露出一点笑容,旋即哼道:“又在搔姿弄首啦?” 魏无羡春风得意道:“滚!”转头又问:“蓝湛,你是姑苏人,也会说这里的话吧?你教教我,姑苏话怎么骂人?” 蓝忘机扔给他一个“无聊”,上了另一艘船。魏无羡原本也没指望他真的回答,只不过听这里人口音嗲嗲十分有趣,想到蓝忘机从小肯定也说过这种话,撩他好玩儿罢了。他仰头喝了一口糯米酒,拎着那只圆滚滚黑亮亮的小坛子,一抄竹蒿,杀过去打江澄了。蓝忘机则和蓝曦臣并排而立,这次两人连神情都有些像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思索如何应对水行渊、如何想彩衣镇的镇长交待诸多事宜。 对面迎来一只吃水极重的货船,船上压满了一筐筐沉甸甸的金黄枇杷。蓝忘机看了一眼,继续平视前方。 蓝曦臣却道:“你想吃枇杷,要买一筐回去吗?” “……” 蓝忘机拂袖而去:“不想!” 他又站到另一艘船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系江南人,不会讲苏白,有参考资料。我尽力了_(:з)∠)_望海涵。 明晚同窗就结束了=V= 书评区出现了我担心的问题!其实文案上本来有一句“被调戏的那个是攻,调戏不成反被草的那个是受,站稳了。”由于和谐原因,被编编删掉了。夶夶们站稳,要记住现在进行时中wifi还在蓝二哥哥身上趴着呢! wifi是评论区的油菜花们玩出来的一个梗。无羡=无线=wifi。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6 ☆、雅骚第四 8 蓝启仁从清河返回姑苏后,并未让魏无羡再次滚到藏书阁去抄蓝氏家训,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痛骂了一顿。除去引经据典的内容,简化一番,意思大概就是从未见过如此顽劣不堪、厚颜无耻之人,请滚,快点滚,滚得越远越好。不要靠近其他学子,更不要再去玷污他的得意门生蓝忘机。 他骂的时候,魏无羡一直笑嘻嘻地听着,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半点也不生气。蓝启仁一走,魏无羡就坐下了,对江澄道:“现在才让我滚远,不觉得晚了点吗?人都玷污完了才叫我滚,来不及啦!” 彩衣镇的水行渊给姑苏蓝氏带来了极□□烦。这东西无法根除,又不能像温氏那样将它驱赶到别处。蓝家家主常年闭关,蓝启仁为此大耗心力,讲学的时辰越来越短,魏无羡带人在山中溜达的时间则越来越多。 这日,他又被七八个少年拥着要出门去,途径蓝家的藏书阁,从下往上看了一眼,穿过掩映的玉兰花枝,恰恰能看见蓝忘机一个人坐在窗边。 聂怀桑纳闷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不对啊,我们刚才也没怎么喧哗。他怎么还这个眼神?” 魏无羡道:“多半是在想怎么揪我们的错。” 江澄道:“错。不是‘我们’,是‘我’。我看他盯的多半就是你一个人。” 魏无羡道:“嘿。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江澄道:“你不是嫌他闷,嫌他没意思?那你就少去撩拨他。老虎嘴上拔须,太岁头上动土,整日里作死。” 魏无羡道:“错。正是因为一个大活人居然能没意思到他这种地步,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临近午时,他们才返回云深不知处。蓝忘机端坐案边,整整他写好的一叠纸,忽听窗棂喀喀轻响。抬头一看,从窗外翻进来一个人。 魏无羡攀着藏书阁外那棵玉兰树爬了上来,眉飞色舞道:“蓝湛,我回来了!怎么样,几天不抄书,想我不想?” 蓝忘机状如老僧入定,视万物如无物,甚至有些麻木地继续整理堆成小山的书纸。魏无羡故意曲解他的沉默:“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想我的,不然刚才怎么从窗子那儿看我呢?” 蓝忘机立刻看了他一眼,目光满含无声的谴责。魏无羡坐上窗子,道:“你看你,两句就上钩。太好钓了。这样沉不住气。” 蓝忘机:“你走。” 魏无羡:“不走你掀我下去?” 看蓝忘机的脸,魏无羡怀疑他再多说一句,蓝忘机真的会抛弃仅剩的涵养直接把他钉死在窗台上,连忙道:“别这么吓人嘛!我来送礼赔罪的。” 蓝忘机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不要。” 魏无羡道:“真的不要?”见蓝忘机眼里隐隐露出戒备之色,他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只兔子。提着耳朵抓在手里,像提着两团浑圆肥硕的雪球,还在胡乱弹腿。他把它们送到蓝忘机眼皮底下:“你们这里也是怪,没有山鸡只有野兔。怎么样,肥不肥,要不要?” 蓝忘机冷漠地看着他。 魏无羡道:“好吧。不要,那我送别人。刚好这些天口里淡了。” 听到最后一句,蓝忘机道:“站住。” 魏无羡摊手:“我又没走。” 蓝忘机道:“你要把它们送给谁?” 魏无羡:“谁兔肉烤得好就送给谁。” 蓝忘机:“云深不知处境内,禁止杀生。规训碑第三条便是。” 魏无羡:“那好。我下山去,在境外杀完了,再提上来烤。反正你又不要,管那么多做什么?” 蓝忘机一字一顿道:“给我。” 魏无羡嘻嘻笑:“又要了?你看你,总是这样。” 两只兔子都又肥又圆,像两团胖雪球。一只死鱼眼,趴在地上慢吞吞的半晌也不动一下,嚼菜叶子时,粉红的三瓣嘴慢条斯理。另一只浑似吃了斗蟋丸,一刻不停上蹿下跳,在同伴身上爬摸滚打,又扭又弹,片刻不消停。魏无羡扔了几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菜叶,忽然道:“蓝湛。蓝湛!” 那只兔子踩了一脚蓝忘机的砚,在书案上留下一排墨汁脚印。蓝忘机不知道该怎么办,正拿了张纸严肃地思考该怎么擦,本不想理他,但听他语气非同小可,以为有故,道:“何事?” 魏无羡:“你看它们这样叠着。是不是在……?” “啪”地一声,蓝忘机略失优雅地掷了笔,道:“这两只都是公的!” 魏无羡道:“公的?奇也怪哉。”他捉起耳朵提起来看了看,确认道:“果然是公的。公的就公的,我刚才话都没说完,你这么严厉干什么?你想到什么了?说起来这两只是我捉的,我都没注意他们是雄是雌,你竟然……” 蓝忘机终于把他从藏书阁上掀了下去。一关窗,把颤动的簇簇玉兰花枝和魏无羡的笑声,都关在了窗外。 第二日,蓝忘机就不来一起听学了。 魏无羡的座位换了三次。他原本和江澄坐在一起,可这位置太显眼,他便坐到了蓝忘机身后。蓝启仁在上面讲学的时候,蓝忘机坐得笔直得犹如铜墙铁壁,他就在后面要么睡得昏天黑地,要么乱涂胡写,除了偶尔会被蓝忘机突然举手截住他掷给别人的纸团,可说是个风水宝地。但后来被蓝启仁觉察其中机关,就将他们调换了前后。从此,只要魏无羡坐姿稍有不端,就感觉有两道冷冰冰的犀利目光扎在自己背上,蓝启仁也会恶狠狠地瞪过来。无时不刻都被一老一小监视着,极不痛快。 而春|宫图案和双兔案后,蓝启仁认定魏无羡是个漆黑的染缸,正怕得意门生受了他的玷污,近墨者黑,忙不迭让蓝忘机不用再来了。魏无羡又坐回了老地方,倒也相安无事了一两个月。 可魏无羡这种人,永远好景不长。 云深不知处内,有一堵长长的漏窗墙。每隔七步,墙上便有一面精致的镂空雕花窗。雕花面面不同,有高山抚琴,有御剑凌空,有斩杀妖兽。蓝启仁讲解,这漏窗墙上每一面漏窗,都刻的是姑苏蓝氏一位先人的生平事迹。而其中最古老、也最著名的四面漏窗,讲述的正是蓝氏立家先祖蓝安的生平四景。 这位先祖出身庙宇,聆梵音长成,通慧性灵,年少便是远近闻名的高僧。弱冠之龄,他以“伽蓝”之“蓝”为姓还俗,做了一名乐师。求仙问道途中,在姑苏遇到了他所寻的“天定之人”,与之结为道侣,双双打下蓝家的基业。在仙侣身陨之后,又回归寺中,了结此身。 这四面漏窗分别正是“伽蓝”、“习乐”、“道侣”、“归寂”。 这么多天来难得讲了一次这样有趣的东西,颇有意韵,虽然被蓝启仁讲成干巴巴的年表,魏无羡却终于听了进去。下学后笑道:“原来蓝家的先祖是和尚,怪不得了。为遇一人而入红尘,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可他家先祖这样一个人物,怎么生得出这么不解风情的后人?” 众人也是料想不到,以古板闻名的蓝家会有这样的先祖,纷纷讨论起来。讨论讨论着,中心便歪到了“道侣”上,开始交流他们心中理想的仙侣,品评如今闻名的仙子们。这时,有人问道:“子轩兄,你看哪位仙子最优?” 魏无羡与江澄一听,不约而同望向兰室前排一名少年。 这少年眉目高傲俊美,额间一点丹砂,衣领和袖口腰带都绣着金星雪浪白牡丹,正是兰陵金氏送来姑苏教养的小公子金子轩。 另一人道:“这个你就别问子轩兄了,他已有未婚妻。” 听到“未婚妻”三字,金子轩嘴角似乎撇了撇,露出一点不愉快的神色。最先发问的那名子弟不懂察言观色,还在乐呵呵地追问:“果真?那是哪家的仙子?必然是惊才绝艳的吧!”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7 金子轩挑了挑眉,道:“不必再提。” 魏无羡忽然道:“为什么不必再提?” 兰室中众人都望向他,一片惊诧。平日魏无羡从来都笑嘻嘻的,就算被骂被罚,也从不生气,此刻他眉目之间,却有一缕显而易见的戾气。江澄难得没有斥责魏无羡找事,坐在他身旁,面色也极不好看。 金子轩傲慢地道:“我不想提及此事,有何不可?” 魏无羡冷笑:“不想提及?你对我师姐,有何不满?” 旁人窃窃私语,三言两语明白过来。原来方才那几句,捅了一个大蜂窝,金子轩的未婚妻,正是云梦江氏的江厌离。 江厌离是江枫眠长女,江澄的姐姐。性情不争,无亮眼之颜色;言语平稳,无可咀之余味。中人以上之姿,天赋亦不惊世。在各家仙子群芳争妍之中,难免有些黯然失色。 而金子轩与之恰恰相反。他乃金光善正室独子,相貌骄人天资夺目,若是以江厌离自身的条件,照常理而言,确实与之不相匹配。她甚至连与其他世家仙子竞争的资格都没有。江厌离之所以能与金子轩订下婚约,是因为母亲出自眉山虞氏,而虞氏和金子轩母亲的家族关系要好。 金氏家风矜傲,这点金子轩继承了十成十,眼界甚高,早就对母亲给自己擅自定下的这门婚约极其不满。今天逮准机会,恰好发作。金子轩反问道:“那她究竟有何处让我满意?” 这语气,难说尊重。江澄霍然站起,魏无羡把他一推,自己站到前面:“你以为你就很让人满意吗?哪儿来的底气在这儿挑三拣四!“ 因为这门亲事,金子轩对云梦江氏素无好感,也早看不惯魏无羡为人行事,更自诩在小辈中独步,从未被人这样看轻过,一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她若是不满意,你让她解了这门婚约!总之我不要你的好师姐,你若稀罕你找她父亲要去!他不是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江澄目光一凝,魏无羡怒不可遏,飞身扑上,提拳便打。金子轩虽然早有防备他会发难,却没料到他发难如此迅速,话音未落就杀到,挨了一拳,麻了半边脸,一语不发,当即还手。 这一架打得惊动了两大世家。江枫眠和金光善当天就从云梦和兰陵赶来了姑苏。 两位家主看过了罚跪的两人,再到蓝启仁面前受了一通痛斥,双双抹汗,寒暄几句,江枫眠便提出了解除婚约的意向。 他对金光善道:“这门婚约原本就是她母亲执意要定下的,我并不同意。如今看来,双方都不大欢喜,还是不要勉强了。” 金光善吃了一惊,略有迟疑。无论如何,与另一大世家解除婚约,总归不是件好事,他道:“小孩子能懂什么事?他们闹他们的,枫眠兄你我大可不必理会。” 江枫眠道:“金兄,我们虽然能帮他们定婚约,却不能代替他们履行婚约。毕竟将来要共度一生的是他们自己。” 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金光善定下的。若想与世家联姻巩固势力,云梦江氏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不敢违背金夫人的意思。既然由江家主动提出的,金家是男方,没有女方那么多顾虑,又何必纠缠。何况金子轩一向不满江厌离这个未婚妻,他是知道的。一番考量,金光善便大着胆子,答应了这件事。 魏无羡此时还不知他这一架打散了什么,跪在蓝启仁指定的石子路上。江澄走过来,讥讽道:“你倒是跪得老实。” 魏无羡幸灾乐祸道:“我常跪你又不是不知道。但金子轩这厮肯定娇生惯养没跪过,今天不跪得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魏。” 江澄低头片刻,淡淡地道:“父亲来了。” 魏无羡道:“师姐没来吧?” 江澄道:“她来干什么?看你怎么给她丢脸吗?她要是来了,能不来陪你给你送药?”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师姐要是来骂我几句就好了。幸好你没动手。” 江澄道:“我要动手的,要不是被你推开了,现在金子轩另一边的脸也不能看了。” 魏无羡捶地笑道:“他这样脸不对称,更丑!哈哈哈哈……其实我应该让你动手,我站在旁边看着,这样江叔叔没准就不来了。但是没办法,忍不住!” 江澄哼了一声,轻声道:“你想得美。” 魏无羡这句话不过随口说说,他心中情绪却十分复杂。他心知肚明,这并不是假话。 江枫眠从来不曾因为他的任何事而一日之内飞赴其他家族。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大事还是小事。从来没有。 魏无羡见他面色郁郁,以为他为金子轩不痛快,道:“你走吧,不用陪我了。万一蓝忘机又来了,你就被他抓住了。” 江澄微觉诧异:“他来干什么?他还敢来见你?” 魏无羡道:“谁知道?大概是他叔父叫来看我跪好了没有的吧。” 江澄:“那你当时跪好了没?” 魏无羡:“当时我跪好了。等他走出一段路,我就拿了个树枝低头在旁边的土里挖坑,就你脚边那堆,那儿有个蚂蚁洞,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等他回头的时候,看到我肩膀在耸动,肯定以为我哭了还是怎么样,过来问我。你真该看看他看见蚂蚁洞时的表情。” 江澄:“……你还是快滚回云梦去吧!我看他是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于是,当天晚上,魏无羡就收拾了东西,和江枫眠一起滚回云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同窗部分完了。前世告一段落。明晚滚回现在进行时。 我造很多人等着这部分结束_(:з)∠)_所以我前面讲了可以养肥或者等完结再决定要不要看啦。还有我说过会尝试奇怪的写法,里面就包括但不仅限于奇长无比的回忆杀(。 可以养肥或者弃文,但是不可以打我!要爱护作者! 今天有点晚来不及整理霸王票感谢名单,明天一并感谢~ ☆、阳阳第五 魏无羡趴了一夜,思考这些年来在蓝忘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清晨睁开眼睛,蓝忘机人走得不知所踪,他则躺在榻上,双手放在身侧,被摆成了一个规规矩矩、安分守己的姿势,身上还盖着被子。 魏无羡一把掀了被子,右手五指埋入头发中。睡了半夜,心头那股荒谬又悚然的莫名感仍然挥之不去。 静室的木门轻轻叩了两下,蓝思追的声音在外响起:“莫公子?你醒了吗?” 魏无羡:“这么早叫我干什么?!” 蓝思追:“早……已经巳时了。” 蓝家人都是卯时作亥时息,及其规律,魏无羡则是巳时作丑时息,也很规律,整整比他家晚了一个时辰。他趴了半夜,腰略酸,道:“我起不来。” 蓝思追:“呃,你又怎么啦?”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8 魏无羡:“我怎么了。我被你们家含光君睡了!” 蓝景仪的声音也气势汹汹由远到近响了起来:“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可饶不了你。出来!” 魏无羡冤枉道:“真的!他睡了我一整夜!我不出去,我没脸见人,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含光君的住所旁人不能随意踏入,他们也只能在外喊喊了。蓝景仪怒道:“真是没羞没臊!含光君又不是断袖,他睡你?!你别去睡他就感恩苍天了。起来!把你那头驴子牵走,好好治治它,喧哗死了!” 提到他的坐骑,魏无羡忙一骨碌爬起:“你对我的驴怎么了?!你不要动它,它可会尥蹶子了。” 他出了静室,由这两人领到一片青草地上,那头花驴子果然在大叫不止,喧哗不已。大叫的原因是因为它要吃草,但是那片草地上聚集着十几团滚滚的白绒球,让它无法下嘴。 魏无羡喜道:“好多兔子!来来来,叉起叉起,烤了!” 蓝景仪七窍生烟:“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赶紧让它闭嘴,早读的都来问过好几次了!” 魏无羡把拿给他的早膳里的苹果给它吃了,果然,花驴子一啃苹果就顾不上叫,咔擦咔擦嚼动嘴皮子。魏无羡一边摸着它的后颈,一边打这几名小辈身上通行玉令的主意。他指着满地圆滚滚的白兔子,道:“真的不能烤?是不是烤了就要被赶下山去?” 蓝景仪道:“这是含光君养的,你敢烤!” 魏无羡听了,险些笑倒在地,心想:“蓝湛这人真是!以前送他他都不要,现在自己偷偷摸摸地养了一大群。还说不要,哄谁?饶命,他居然喜欢这种白乎乎毛乎乎的小东西!他能怎么养?含光君板着脸抱着个兔子,哎哟我要不行了……” 可再一想起昨晚那个光景,他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从云深不知处的西面,传来了阵阵钟声。 这钟声和报时辰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激烈,仿佛有个害了失心疯的狂人在敲打。蓝景仪与蓝思追脸色大变,顾不得再跟他插科打诨,甩下他就奔。魏无羡心知有异,连忙跟上。 钟声是从一座角楼上传来的。 这座角楼叫做“冥室”,四周墙壁皆是以特殊材料制成,篆有咒文,是蓝家招魂专用的建筑。当角楼上钟声自发大作之时,便说明发生了一件事:在里面进行招魂仪式的人,出了意外。 角楼之外,围过来的蓝家子弟与门生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入。冥室的门是一扇漆黑的木门,牢牢锁住,只能从里面打开。从外部暴力破坏不仅困难,也违反禁忌。况且,招魂仪式出了意外,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因为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召来什么东西的魂魄,冒冒失失闯入会发生什么。而自从冥室建立以来,几乎从来没出现过招魂失败的情况,这就更让人心中惴惴了。 魏无羡见蓝忘机没有出现,预感不妙。若是蓝忘机还在云深不知处,听到警钟鸣响应该立刻赶过来才对,除非……突然,黑门砰地被撞开,一名白衣门生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脚底不稳,一冲出来便滚下了台阶。冥室的门旋即自动关上,仿佛被谁愤怒地摔了上去。 旁人连忙七手八脚将这名门生扶起。他被扶起后立刻又倒下,不受控制地涕泪满面,抓着人道:“不该的……不该招的……万万不该啊……” 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你们在招什么东西的魂?还有谁在里面?!” 这名门生似乎呼吸十分困难,张嘴道:“含光君,让我逃……” 话没说完,殷红的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一涌而出。 魏无羡将人推进蓝思追怀里。那支草草制成的竹笛还插在腰间,他两步迈上数级的台阶,踹了一脚冥室的大门,厉声喝道:“开!” 冥室大门张嘴狂笑一般,霍然开启。魏无羡旋即闪身入内。大门紧跟在他身后合上。几名门生大惊,也跟着冲上去,那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蓝景仪扑在门上,又惊又怒,脱口而出:“这疯子究竟是什么人?!” 蓝思追扶着那名门生,咬牙道:“……先不管他什么人,来帮我。他七窍流血了!” 魏无羡一进入冥室,便感觉一阵压抑的黑气逼面而来。 这黑气仿佛是怨气、怒气和狂气的混合体,几乎肉眼可见,被它包围其中,人的胸口隐隐闷痛。冥室内部长宽都是三丈有余,四个角落东倒西歪昏着几个人。地面中央的阵法上,竖立着这次招魂的对象。 没有别的,只有一条手臂。正是从莫家庄带回来的那只! 它截面向地,一根棍子般直挺挺地站立着,四指成拳,食指伸出,似乎在指着某个人。充斥了整个冥室的源源不绝的黑气,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参与招魂仪式的人逃的逃、倒的倒,只有东首主席之方位上的蓝忘机还端正地坐着。 他正襟危坐,身侧横着一张古琴,手并未放在弦上,琴弦却兀自震颤嗡鸣不止。原本他似乎在凝神倾听什么东西的声音,觉察有人闯入,这才抬首。 蓝忘机一向脸上波澜不惊,魏无羡看不出他什么心思,旋身踩在了西首的方位上,将竹笛从腰间拔出,举到唇边。 西首上,原本坐镇的是蓝启仁,而他此刻已经歪倒在一旁,和那名逃出冥室的门生一样,七窍流血,神智尽失。魏无羡顶替了他的位置,与蓝忘机遥遥相对。 莫家庄当夜,魏无羡先以哨声相扰,蓝忘机再远远以琴音相击,他们两个无意中联手,才压制住了这条手臂。蓝忘机与他目光相接,了然于心,右手抬起,一串弦音流泻而出,魏无羡当即以笛音相和。 他们所奏此曲,名为《招魂》。 以死者尸身、尸身的某一部分、或生前心爱之物为媒介,使亡魂循音而来。通常只要一段,就能在阵中看到亡魂的身形浮现出来。可他一曲即将奏末,也没有魂魄被召来。 那只手臂愤怒了一般,通体青筋暴起,空气中的压抑感更重了。 若此时镇守西方的是别人,也逃脱不了蓝启仁那样七窍流血的下场,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魏无羡暗暗心惊:他和蓝忘机同奏《招魂》也无法将亡魂召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除非这名死者的魂魄,和它的尸体一起被割裂了! 看来这位仁兄比他惨一点点。当初他虽然尸体被咬得比较碎,但好歹魂魄是齐全的。 《招魂》无用,蓝忘机指间调子一转,改奏起了另一曲。 这支曲子与方才诡谲森然、仿若唤问的调子截然不同,静谧安然,曲名《安息》。这两支曲子都是流传甚广的玄门名曲,谁会弹奏吹奏都不稀奇,魏无羡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夷陵老祖的笛子名为“陈情”,威名远扬。他此时以竹笛应和,故意吹得错漏颇多、气息不足,令人不忍卒听。蓝忘机估计从来没和如此糟糕的人合奏过,弹了一阵,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 魏无羡厚着脸皮装作看不见,转个身继续吹,还吹跑了两句的调子。若是蓝启仁醒着,必然要破口大骂,让他不会吹就别吹,不要扰乱和玷污蓝忘机的琴音。 可即便他吹成了这个德性,效力却分毫不减,那只手在笛声与琴音的联合压制下,缓缓垂了下来。须臾,冥室大门弹开,日光泼地而入。 大约是角楼上的警钟停止了鸣响,原先围在冥室外的子弟与门生们都冲了进来。蓝思追道:“含光君,莫公子,你们……” 终于停止了这场可怕的合奏,蓝忘机将手压在弦上,制止了琴弦的嗡鸣,道:“救人。” 蓝思追会意,召集其他人,将冥室里七窍流血的几位前辈身体放平,实施救治。他们在施针送药,另一拨门生则抬来了一尊铜钟,重新将那只手臂罩在里面。现场虽忙碌,却井然有序,且轻声细语,没有任何人发出喧哗聒噪之声。 魏无羡将竹笛插回腰间,在那尊铜钟之旁蹲下,摩挲着上面的金文,心中思索。 莫家庄当夜,他判断,这条手臂的怨气都是因为被分尸而引起的。因为知道过不久便有援手赶到,他没有细究。可若是普通的分尸,怨气纵使强烈,杀伤力却不至于这么大。 蓝启仁这种知名之辈,主持过的招魂仪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厉鬼凶灵,连他都被它怨气反扑所伤,七窍流血,至今仍昏迷不醒。恐怕这只手臂主人的身份,没这么简单。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29 十有八九,也是一名修仙者。而且,极有可能是一位身份尊贵、力量强大、有着莫大冤恨的修仙者。 但,并没有听说哪位闻名的世家仙首是被分尸而死的,或者死后尸体失踪了。 他抬头看了看蓝忘机。 姑苏蓝氏严遵三法: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这条手臂已杀伤数条人命,明显超度不了,照理说,蓝家人把它带回来后,应该做的是第二步,镇压。 而蓝家却并没有这么做,选择的是招魂。想一想,也能想通为什么。 不同品级的召阴旗,有不同的画法和威力。蓝思追他们在莫家庄画的那几面,作用范围只有方圆五里。 而被召来的这只手,杀气很重,以人骨肉血气为食。如果它一开始就存在于莫家庄方圆五里的范围之内,以它的凶残程度,绝不会风平浪静,莫家庄更不可能只是在夜里被走尸惊扰。可是,在蓝家人抵达莫家庄狩猎之后,它才突然出现,若说它不是被人故意趁这个时机、投放到这个地点的,实在有些勉强。 此举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蓝忘机不会想不到个中蹊跷,姑苏蓝氏必然要刨根问底。 那边,蓝思追道:“含光君,想不到这条手臂……如此棘手。丹药和施针都无效,这该如何是好?” 魏无羡就等着有人挑起话头,忙道:“这还不简单!追本溯源,找到它的尸身,就能找到救人的办法了。” 若能找到这条手臂的尸身,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死者的身份,和暗中攻击姑苏蓝氏者的线索。而他,则可以借此机会下山,寻一机会溜之大吉。可谓是一箭三雕,皆大欢喜。 蓝景仪虽然知道他肯定不是个疯子,但总也忍不住要用谴责的口气对他说话,道:“你说得简单,招魂招不出来,闹成这个样子,上哪儿去找?” 魏无羡道:“上哪儿去找?不是指给你看了吗?” 蓝景仪疑惑:“指给我看?谁?哪儿?” 魏无羡笑道:“问你们家含光君去。”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西北。” 那条手臂指的方向,正是西北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下山走主线去咯。 谢谢宝玉哥(2)、九木的箭炮 谢谢左佐右左、丁铃铃、宝玉哥、rawlly的手榴弹 谢谢猴小八(9)、老脸一红(5) 温骨头(2)、九弃、小取、苍白的骨头、alu4649、七诀、羅羅。。、目眩、MsLair、噗噗噗(2)、十二重、kelly、一一、4seasons、草牙、鲈鱼汤、宗政玥、雪色、听颂丶、七诀、丁铃铃、乔少爷~乔十七、zengfengzhu、siberrabbit、路过、冬天里的故乡、艾黎西娅的地雷。 ☆、阳阳第五 2 玄门仙首出行夜猎,往往前呼后拥,排场甚足。但蓝忘机素喜独来独往,这只手臂又邪门怪异,稍有不慎即可能祸及旁人,他便没有带家族子弟与其他门生,只捎上了魏无羡一个人,盯他也盯得越发紧。魏无羡逃跑的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却始终进不了帐。途中屡次试图逃跑,下场无一不是被蓝忘机单手提着衣服后领拎回去。 他吃了好几次亏,不免心想:“这人长大了,也比以前没意思多了,越发的闷。以前撩他,他还知道臊,臊得怪好玩儿。可如今非但纹丝不动,还晓得反击!” 循着那只左手的指引,二人一路往西北而去。每日合奏一曲《安息》,用以临时缓和它的怒气和杀气,行至清河一带附近,这只手臂维持了许久的的指路姿势忽然改变了。 它收回了食指,五指成拳。这便是说明,这只手所指引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了。 他们边走边访,来到清河的一座小城。正值白日,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魏无羡踢踢踏踏跟在蓝忘机身后,忽的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闻惯了蓝忘机身上清淡的檀香,魏无羡被这气味一刺,脱口而出:“你这卖的是什么?这个味道。” 香气是从一名身披道袍、满脸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那边传来的。他背着一只箱子,向过往行人兜售一些小玩意儿,见他来问,喜道:“什么都卖!胭脂水粉物美价廉。公子看看?” 魏无羡:“好,看看。” 郎中道:“给家里娘子带?” 魏无羡:“我自己用。” “……”郎中的笑容凝固了,心道:“拿我寻消遣呢?!”尚未发作,却见另一名年轻男子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道:“不买就不要闹。” 这男子俊极雅极,白衣抹额胜雪,瞳色浅淡,腰悬长剑。这郎中是个假道士,于玄门世家一知半解,认得姑苏蓝氏的家纹,不敢造次,忙把箱子一勒,往前跑了。魏无羡道:“你跑什么?我是真的要买!” 蓝忘机道:“你有钱买吗?” 魏无羡道:“没钱你给我啊。”说着便把手伸进他怀里。本没指望掏出什么,三下两下,却真叫他掏出了一只精致小巧、沉甸甸的钱袋。 这完全不像是蓝忘机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不过这些天来,蓝忘机身上叫他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止一两件了,魏无羡见怪不怪,拿着钱袋就走人。果然,蓝忘机任他拿,任他走,没有半句不满。 若不是他自问对蓝忘机的品性和洁身自好有那么一点了解,含光君的名声又一向好得吓人,他几乎要怀疑蓝忘机和莫玄羽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纠葛了。 否则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忍?! 走出一段路,魏无羡无意间回头一看,蓝忘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边。 魏无羡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走这么快,把蓝忘机这样扔在身后。 这时,一旁有人喊道:“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魏无羡:“啥?!?!” 他连忙去瞧瞧是谁在卖他,却正是刚才那名江湖郎中假道士。他收起了劣质的胭脂香粉,改拿了一沓凶神恶煞赛门神的贴纸,喋喋地道:“五文一张十文三张,这个价买不了上当!三张好。一张贴大门,一张贴大厅,最后一张贴床头。煞气重邪气浓,以恶制恶以毒攻毒,保证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魏无羡道:“牛皮吹上天。真这么灵你每张卖五文?!” 郎中道:“怎么又是你?买就买不买走人。你要是想每张花五十文买这个,我倒是愿意。” 魏无羡翻了翻那沓“夷陵老祖镇恶图”,实在不能接受画中这个青面獠牙、凸目暴筋的壮汉是自己:“魏无羡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你画的这是什么?没见过真人也不要乱画,误人子弟!” 那郎中正待说话,魏无羡忽然感觉背后有风袭来,闪身一躲。他是躲过了,这江湖郎中却被人掀了出去。他砸倒了街边人家的风车摊,扶的扶捡的捡,一片手忙脚乱。这郎中本来要骂,一见踢他的是个浑身金光乱闪的小公子,非富即贵,气势先下去半截;再一看,对方胸口绣的是金星雪浪白牡丹,彻底没气了。可又毕竟不甘心就这么平白无故受一脚,弱弱地道:“你为什么踢我?”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0 那小公子正是金凌。他抱着手,冷冷地道:“踢你?敢在我面前提‘魏无羡’这三个字的人,我不杀他他就该跪下感恩戴德了,你还当街叫卖。找死!” 魏无羡没料到金凌会在此出现,更没料到他一露面就跋扈至此。心道:“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脾气大戾气重,骄纵任性目中无人,把他舅舅和父亲的坏处学了个透,母亲的好处却没学到半点,我要不是敲打敲打他,将来迟早要吃大亏。” 眼见金凌似乎没撒够火气,朝地上那人逼近两步,他插口道:“金凌!” 那郎中不敢作声,目光里尽是千恩万谢。金凌转向魏无羡:“你还没逃走?” 魏无羡笑道:“哎哟,真不知道上次被压在地上爬不起来是谁啊是谁啊?” 金凌嗤笑一声,吹了声短哨。魏无羡本不解其意,可片刻之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呵嗤呵嗤粗重的兽类喘息之声。 他转头一看,一只半人高的黑鬃灵犬从街角转出,吐着长舌,直冲他奔来! 长街上惊叫一声更比一声近、一阵还比一阵高:“恶犬咬人啦!” 魏无羡勃然色变,拔腿就跑。 说来惭愧,夷陵老祖枉称所向披靡,却其实见狗即怂。这也是无可奈何,他少时没被江枫眠捡回家时,打小在外边野,常在恶犬嘴底夺食,几番撕咬追赶,从此便对大小犬类都怕得要死了,江澄没少嘲笑过他。这事说出去不光丢人,更没几个人会信,故流传度不高。魏无羡正几乎魂飞魄散,眼中忽见一道的白影,忙撕心裂肺地叫:“蓝湛救我!” 金凌追到此处,一见蓝忘机,大惊失色:“这疯子怎么又跟他在一起?!” 蓝忘机为人严肃,不苟言笑,仙门之中连不少平辈见了他都心里犯怵,遑论这些小辈。其恐吓力比当年的蓝启仁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犬受过严训,并非凡品,甚通灵性,也仿佛知道这个人面前不能撒野,嗷呜嗷呜叫了几嗓子,夹着尾巴,反躲到了金凌身后。 这条黑鬃灵犬是金光瑶送给金凌的珍种。寻常人但凡听说是敛芳尊送的,哪敢吱半声,可蓝忘机偏偏不是寻常人。他可不管赠送者是谁、纵犬者是谁,该怎么治怎么治,严惩不贷。金凌纵犬当街追人被他逮住,心都凉了,暗道:“死定了,他非把我这好不容易训成的灵犬杀了、再狠狠教训我一顿不可!” 岂知,魏无羡一头扎进蓝忘机臂下,钻到了他背后,恨不得整个人顺着他这根身长玉立的杆子往上爬、爬上他头顶才好。蓝忘机被他双手一圈,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此时不跑何时跑,趁此机会,金凌又是两声急促的短哨,携着他的黑鬃灵犬落荒而逃。 一旁地上那郎中挣扎着站起,心有余悸:“世风日下,如今的世家子弟真是了不得啊!了不得啊!” 魏无羡听闻犬吠远去,也气定神闲地负着双手,从蓝忘机背后绕了出来,微笑赞同:“不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比我们当年那一辈差得多了。” 这人见狗即怂,狗被撵跑了又是一条好汉。蓝忘机整了整自己被他拽歪的衣带,摇了摇头。那郎中一见他,扔烫手山芋般把那叠“夷陵老祖镇恶图”扔到他手里:“兄台,刚才多谢你!这个权当谢礼。你折个价卖出去,三文一张,总共也能卖三百了!” 蓝忘机看了一眼画像中青面獠牙的壮汉,不予置评。魏无羡哭笑不得:“你这是谢礼吗?真要谢,给我把他画得好看点!……慢慢慢,别慌着走,我还有事向你打听。你在此地买卖,有没有听过什么怪事?或者看见过什么异象?” 郎中道:“怪事?你问我就对了,在下常年驻扎在此,人称清河。是什么样的怪事?” 魏无羡道:“臂如,厉煞作祟,分尸奇案。” 郎中道:“此地是没有,但你往前走五六里,有一座山岭,叫做行路岭,我劝你不要去。” 魏无羡道:“怎生说?” 郎中道:“这个行路岭,又有个诨名唤作‘吃人岭’,你说怎生说?” 作者有话要说:  低魔的仙侠世界,没有什么麒麟饕餮这样的神兽,只有灵狗灵兔灵龟灵猪这种接地气的神兽。实用,好养(。 上章夶夶们的关注点好奇怪_(:з)∠)_为什么十几只兔子一定要是那两只公兔子生的呢?蓝二哥哥也会自己捉兔子的。等他们退休了归隐了,还要捉更多的兔子一起养(*^__^*) 谢谢无所不能惹尘埃的火箭炮 谢谢行影、老脸一红、搪瓷杯子、AA、噗噗噗的手榴弹 谢谢无所不能惹尘(2)、敏之(2)、老脸一红(2)、九弃(2)、素小羊、猴小八、听颂丶、行影、青一、九木、丁铃铃、大喵、冬天里的故乡、羅羅。。、尼斯湖水鬼、4seasons、小取的地雷 ☆、阳阳第五 3 魏无羡道:“那里有吃人的妖魔出没?” 类似的传说他听过最少上千次,亲手除过的也有上百次了,不免索然无味。那郎中道:“不错!据说那林岭里,有一座‘吃人堡’,里面住着吃人的怪物。凡误闯者,都会被他们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找不到尸体。无一例外!可怕吧?” 难怪金凌会出现在此,他上次没拿下大梵山的食魂天女,这次肯定也是冲着行路岭上的怪物来的。 魏无羡道:“好可怕!不过,既然骨头渣子都不剩,也找不到尸体,那请问如何得知他们是被吃了的?” 郎中哑然,片刻,道:“当然是有人看到了。” 魏无羡:“可方才你不是说,误闯者都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无一例外?那这传闻是谁传出来的,如此厉害,看到了这种画面还能活着出来?” “……”郎中道:“传闻就是这么传的,我怎么知道。” 魏无羡:“那你知不知道,行路岭上一共被吃了几个人?什么时候被吃的?年岁?男女?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郎中:“不知道。” 魏无羡:“清河?嗯?” 郎中怒而背筐:“传闻本来就没传这些!” 魏无羡忙道:“别别别别,别走嘛。我再问一句,那行路岭,还在清河境内吧,清河不是聂家的地界吗?若真有吃人的怪物在行路岭出没,他们就坐视不理?” 没想到这回,郎中却没再答“不知道”,而是露出一点轻蔑的神色:“聂家?若是当年前的聂家,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了。这种传闻传出的第二天,必然就雷厉风行地把那妖邪出没的地方抄了。可如今聂家的家主,嘿嘿,不是那位‘一问三不知’吗。” 魏无羡心知他说的是谁。 清河聂氏原先的家主是赤锋尊聂明玦,未及弱冠便接掌聂家,作风刚直强硬。他与泽芜君蓝曦臣、敛芳尊金光瑶乃结义兄弟。射日之征后,聂家在他坐镇之下,曾有一段时间风光威势直逼兰陵金氏。而自从他修炼走火入魔、当众爆血身亡,由他的小弟聂怀桑接掌家主之位,清河聂氏从此便一日千里——江河日下。 魏无羡问:“恁地管他叫‘一问三不知’?” 郎中道:“你不知这典故?这位聂家主,人家问他什么事,不知道的不会说,知道的不敢说。问得急了、逼得狠了,他就连连摇头,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人家放过他。这不是一问三不知?” 当年魏无羡与聂怀桑同窗,深知其人。聂怀桑为人心肠不坏,并非不聪明,但他无心向学,聪明都用在了别处,画扇捉鸟逃学摸鱼,于修炼一道确实天资奇差,硬生生比其他家族的同辈子弟晚□□年才勉强结丹。聂明玦生前时常恨铁不成钢,对他管教甚严,然而他依旧扶不上墙。如今没了大哥遮风挡雨督促提点,人人提起聂怀桑来,虽不明言,脸上却都写满了四字评语:脓包废物。 他打听完了行路岭,还是照顾郎中生意,买了两盒胭脂,揣在怀里走回蓝忘机身边,后者依旧没有找他要回钱袋的意思,一句不谈,一齐朝那郎中所指方向走去。 行路岭上好大一片杉树林,林道开阔,绿荫飒飒。两人穿行好一阵,没遇上任何异样。好在他们听了那江湖郎中的话,原本也没抱什么期望。若一个地方的骇人传闻确有其事,那么总能说出点所以然来。大梵山食魂天女作祟,受害者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一打听便清清楚楚,连阿胭未婚夫的小名都瞒不住。而如果对受害人的人名细节都支支吾吾,那么多半是捕风捉影,耸人听闻。走这一趟,不过以防万一。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1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千辛万苦才让他们遇上了一点波折。对面摇摇晃晃走来七八个人影,翻着白眼,衣衫褴褛,似乎风吹就倒,奇慢无比,原来是一列低阶得不能再低阶的走尸。 这种走尸不但在同类里只有被欺压的份,遇上个稍微壮点的活人,一个能踹翻它们一排;遇上个跑得快点的稚子,瞬间能被甩出一条街。即便是倒霉得不能再倒霉、给它们抓住了吸两口阳气,也吸不死人。除了模样难看气味难闻,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夜猎时遇到它们,多半没人斩尽杀绝,而是直接无视。这和打猎只打老虎豹子,不打老鼠,一个道理。 魏无羡见它们走过来就知道要糟,低调地退到蓝忘机身后。果然,这列走尸歪歪扭扭走到距离他们五六丈处,一瞧见魏无羡,吓得立刻转身原路退走,腿脚比它们围过来时竟利索了两三倍不止。魏无羡揉了揉太阳穴,转身道:“哇!含光君,你好厉害!它们一看到你,吓得转身就跑。呵呵!” 蓝忘机无言以对。 魏无羡哈哈哈地推他:“走啦走啦,下岭子吧。我看这里没什么别的怪物了,这地方的人也真是能传,几具窝囊的走尸就能传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什么‘吃人堡’肯定也是编排出来的,白走一趟喽!” 蓝忘机被他推了好几下,这才迈开步子。魏无羡还没跟上,忽然,杉树林远处,传来一阵疯狂的犬吠之声。 魏无羡悚然色变,瞬间闪到蓝忘机身后,抱着他的腰蹲下缩成一团。 蓝忘机:“……尚在远处,你躲什么。” 魏无羡道:“先先先先先先先躲再说。它在哪里?它在哪里?!” 蓝忘机侧耳听了片刻,道:“是金凌那只黑鬃灵犬。” 魏无羡一听,站了起来,又被犬吠逼得蹲了下去,蓝忘机道:“灵犬狂吠,一定是遇上什么了。” 魏无羡叫苦不迭,又站了起来:“那那那那去看看吧。去看看。” 蓝忘机一步不挪,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动啊,动一下!”他不动,他也不敢动。 蓝忘机沉默片刻,才道:“你……先放开。” 两人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循着犬吠声一路前去,却在杉树林里饶了两圈。那只黑鬃灵犬的叫声也忽近忽远。魏无羡听了这好一阵的狗叫,勉强适应了些,好歹说话不结巴了:“这里有迷阵?” 这迷阵分明是人为所设,方才还说行路岭传闻都是捕风捉影,这下却有些意思了。 阵法并不难破解,蓝忘机发觉其中机关后,立刻便走了出来。此时那只黑鬃灵犬已咆哮了半柱香,仍中气十足,循声前去,不多时,杉树林中,一座森森石堡的轮廓浮现出来。 这建筑以灰白色的石块砌成,表面爬满青藤与落叶,每一座都修成了怪异的半圆状,仿佛数只大碗扣在地面上。 行路岭里,竟然真的有一座石堡,看来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但这究竟是不是“吃人堡”,里面有什么东西,那就难说了。 金凌那只黑鬃灵犬便在这石堡群的外围,绕着它奔跑,时而低声呼呼,时而大声狂叫。见蓝忘机走近,虽然微露胆怯地退了退,却没落荒而逃,而是冲他们叫得更大声,又望望石堡,前爪在地上刨坑刨得泥土飞起,焦躁难安。魏无羡藏在蓝忘机背后,痛苦地道:“它怎么还不走……它主人呢?主人怎么不见了?!” 从听到犬吠声开始,直到现在,没有听见金凌的任何声音,也没有见他的人影。如果他遇险了,却也没听到呼救声。这条黑鬃灵犬一定是他带过来的,迷阵也一定是它破的,而一个活人仿佛就这样消失了。 蓝忘机道:“进去看看。” 魏无羡道:“怎么进?没门。” 真是没门。灰白色的石块密封得严严实实,未留门窗。那只黑鬃灵犬嗷呜嗷呜跳起来,似乎想咬蓝忘机的衣角,靠近了又不敢,绕过他去咬了魏无羡的衣摆,把他往外拖。 魏无羡魂魄都要出窍了:“蓝湛……蓝湛蓝湛……蓝湛蓝湛蓝湛!!!” 黑鬃灵犬拖着魏无羡,魏无羡拖着蓝忘机,一只狗把两个人拖着饶了小半圈,绕到石堡之后。这里竟有一个近人高的洞口。形状不整,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明显是刚刚被人以暴力法器劈炸而开的。洞口内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隐隐似乎有红光。黑鬃灵犬松开嘴,冲里面一串狂叫,又冲这两人疯摇尾巴。不必多说,一定是金凌强力破开了这座石堡,进去之后,却生出不测。 避尘自动出鞘半寸,剑刃发出冰冷的淡蓝色光晕,照亮了漆黑的前路,蓝忘机一弯腰,率先进入了其中。魏无羡被那狗逼得要疯了,跟着冲进去,险些和他撞成一团。蓝忘机扶住他的手,不知是责备还是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黑鬃灵犬那模样分明很想跟进来,也努力朝里冲,可似乎被某种力量阻挡在外,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道屏障,只得在洞口坐了下来,尾巴摇得越发疯狂。魏无羡欢喜得几乎要给它跪下了,抽回了手,往里走了几步,冷蓝色的剑光被黑魆魆的四周衬成了冷白色。 行路岭上树高林深,很是阴凉,而这座石堡内部却比它更加森凉。魏无羡轻衣简装上阵,袖口和背心飕飕地透着阴风,方才被黑鬃灵犬吓出的一身冷汗都干了。洞口的光早已如烛火熄灭一般消失,越往里走,越是宽阔,越是黑暗。 石堡顶成圆形,魏无羡踢了踢脚边碎石,能听到轻微的回音。 他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右手按在太阳穴上,微蹙眉头。 蓝忘机回头道:“如何?” 魏无羡道:“……好吵。” 石堡内,死寂无声,静得仿佛一座坟墓。它本来也像极了一座坟墓。 可在魏无羡耳中,此刻的他们,却已置身于一片嘈杂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要前面的捉虫。刚才想捉前面的虫,晋江不让,说是文章审读没通过_(:з)∠)_看到请更新提示不要在意。 ☆、阳阳第五 4 这嘈杂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前后左右,头顶脚下,像是一片窃窃私语的汪洋,悉悉索索,嘻嘻哈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大有小,魏无羡甚至能听清某些零星的字句,但又转瞬即逝,让他捉不住确切的字眼。 因为实在是太吵了。 魏无羡一手继续按压住太阳穴,另一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堪堪可置于掌心的风邪盘。风邪盘的指针颤颤巍巍绕了两绕,越绕越快,不多时,竟然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上次大梵山上风邪盘指不出方向,已是怪异。可这次它居然自动旋转起来,一刻也不停留,这情形比指针纹丝不动更加匪夷所思。魏无羡心中不祥阴影越来越浓,出声喊道:“金凌!” 两人在石堡里已走了一阵,并未看见活人的踪影。魏无羡喊了几声,不见应答。前几间石室都空荡荡的,可走到深处之后,忽然有一间石室中央摆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这口棺材摆在这里,十分突兀。但棺木通体黑沉,棺形打得十分漂亮。魏无羡拍了拍它,木质坚实,响声笃笃,道:“好棺。” 蓝忘机与魏无羡站在它两侧,对望一眼,同时伸手,将棺盖打开。 棺盖被打开的那一刻,四周的嘈杂声忽然成倍高涨,潮水一般淹没了魏无羡的听觉。好像他们此前一直被无数双眼睛偷窥着,这些眼睛的主人在悄悄地监视并讨论他们的一言一行,见到他们要打开棺木,忽然激动起来。魏无羡本设想了几十种可能,做好了应对腐臭扑鼻、魔爪突伸、毒水狂喷、毒烟四散、怨灵扑面等等的准备,他最希望的是看到金凌。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这竟然是一口空棺。 魏无羡略感意外,又有些失望金凌并未被困在此。蓝忘机又靠近了些,避尘自动出鞘几寸,冷光莹莹,照亮了棺材的底部。他这才发觉,棺材里并非什么都没有。只是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期的尸体之类的要小得多,藏在棺肚底部最深处。 棺材里躺着一把长刀。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2 此刀无鞘,刀柄似是以黄金铸成,看上去沉甸甸的甚有分量,刀身修长,刀锋雪亮,枕在棺底的一层红布上,映出血一般的颜色,森森一股杀伐之气。 棺材里不放尸体,却放着一把刀。行路岭上的这片石堡,真是无一处不古怪,步步透露着诡异。两人合上棺盖,继续往里走去,每一间石室里都有一口这样的棺材,看棺木质地,年岁各不相同,而每一口棺材里,都安置着一把长刀。 直到最后一间,依旧没有金凌的踪影。魏无羡合上棺盖,心中微微焦躁难安。蓝忘机见他蹙眉负手走来走去,将古琴横置在棺木上,略一沉吟,扬手,一串弦音从指间流泻而出。 他只弹奏了短短一段,右手便撤离了琴身上方,凝神望着仍在颤动的琴弦。 忽然,琴弦一震,自发弹出了一个音。 魏无羡道:“《问灵》?” 《问灵》是姑苏蓝氏先人所作的一支名曲,它与《招魂》不同,作用于不明亡者身份、且没有任何媒介的情况。弹者以琴音奏问,对亡者发出疑问,而亡者的回音则会被《问灵》转化为音律,反应在弦上。琴弦自发而动,说明这石堡里的亡魂,已经被蓝忘机请来了一位。接下来,双方就该以琴语一问一答了。 琴语是姑苏蓝氏的秘技,魏无羡虽然涉猎颇广,终有不能及处。他轻声道:“问它此地是什么地方,谁建造的。” 蓝忘机精通问灵琴语,无需思索,信手便是清洌洌的两三声。片刻之后,琴弦又自动弹了两下。魏无羡问道:“它说什么?” 蓝忘机道:“不知。” 魏无羡:“啊?” 蓝忘机慢条斯理道:“它说,‘不知’。”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某一段与“随便”相关的对话,摸摸鼻子,老大没意思,心想:“蓝湛太出息了,都学会讲笑话了。” 一问不成,蓝忘机又弹了一句。琴弦再应,还是刚才那铿铿的两个音。魏无羡听出这次的回答又是“不知”,问:“你又问它什么了?” 蓝忘机道:“因何而死。” 魏无羡道:“若是无意中被人暗害,确实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你不如问它,知不知道谁人杀它。” 蓝忘机扬手拨弦。然而,回音依旧是铿铿两声——“不知”。 身为被禁锢于此的魂魄,一不知此地何处,二不知因何而死,三不知谁人所杀,魏无羡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一问三不知的亡者,心念一转,道:“那再换个别的。你问它是男是女。这个它总不会也不知。” 被他怂恿,蓝忘机依言而奏。撤手之后,另一根弦锵有力地一弹,蓝忘机译道:“男。” 魏无羡道:“总算是有件事知道了。再问,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进到此处?” 答曰:“有。” 魏无羡又问:“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琴弦顿了顿,方才给出回应,蓝忘机听了,却是微微一怔。魏无羡道:“怎么?他说什么?” 蓝忘机缓缓道:“他说,‘就在这里’。” 魏无羡一哑。“这里”指的应该就是这座石堡,可他们方才搜了一通,并未见金凌。魏无羡道:“他不能说谎吧?” 蓝忘机道:“我在,不能。” 也是,奏问者是含光君,来灵自然不能说谎,只能如实应答。魏无羡便在这间石室里到处翻找,看看有什么被他遗漏了的机关密道。蓝忘机思忖片刻,又奏问了两段,得到应答之后,他却神色微变。魏无羡见状,忙问:“你又问什么了?” 蓝忘机道:“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两个问题都是在试探来灵的身份底细,魏无羡心知他一定得到了不同寻常的答案:“如何?” 蓝忘机道:“十六岁,兰陵人士。” 魏无羡的脸色也陡然变了。 《问灵》请来的魂魄,竟然是金凌?! 他忙凝神细听,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中,似乎真的隐隐能听到金凌微弱的几声叫喊,但又听不真切。 蓝忘机继续奏问,魏无羡知他必然在询问具体位置,紧盯着琴弦,等待着金凌的答案。 这次的回应较长,蓝忘机听完,微微蹙眉,道:“他让你,立于原地,面朝西南,听弦响。响一下,前行一步。琴声止息之时,他便在你面前。” 魏无羡一语不发,转向西南。身后传来七声弦响,他便朝前走了七步。然而,前方始终空无一物。 琴声还在继续,只是间隔越来越长,他也走得越来越慢。再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六步,琴声,终于静默了下来,不再响起。 而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堵墙壁。 这堵墙壁是以灰白色的石砖堆砌而成,块块严合无缝。魏无羡转身道:“……他在墙里?!” 避尘出鞘,四道蓝光掠过,墙壁被斩出了一个齐整的井字形,两人上前动手拆砖,取下数块石砖后,大片黑色的泥土□□出来。 原来这座石堡的墙壁做成了双层,两层坚实的石砖中间,填满了泥土。魏无羡赤手刨下一大片土块,黑乎乎的泥土中间,被他刨出了一张双目紧闭的人脸。 正是失踪的金凌! 金凌的脸原本没在土中,一露出来,空气陡然灌入口鼻,登时一阵猛咳吸气。魏无羡见他还活着,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金凌方才真是命悬一线,否则也不会被《问灵》捕捉到他即将离体的生魂。好在他被埋进墙壁里的时间不长,否则再拖一刻,就要活活窒息而死了。 两人忙着将他从墙壁里挖出来,谁知拔出萝卜带出泥,金凌上身出土的那一刻,他背上的长剑勾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条白骨森森的手臂! 蓝忘机将金凌平放在地上,探他的脉象施治。魏无羡则拿起避尘的剑鞘,顺着那条白骨臂在土里娴熟地戳戳刨刨。不多时,一副完整的骷髅呈现在眼前。 这具骷髅和刚才的金凌一样,呈站立姿势被埋在墙壁里,惨白的骨头和漆黑的泥土,对比鲜明而刺目。魏无羡在土里翻了翻,又拆了一旁的几块砖,一番搅动,果然在附近又发现了一具骨头架子。 而这一具,还没有烂得彻底,仍有皮肉附着在骨头上,头骨盖上还有乌黑蓬乱的长发,残破的衣衫是水红色的,看得出来是个女人。她倒不是站着的,骨架弯着腰。而弯腰的原因,是因为她腿边还有一具尸骨,是蹲着的。 魏无羡不再挖下去了,他退后几步,耳中嘈杂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放肆。 他几乎能确定了。恐怕这整座石堡厚厚的墙壁里,全都填满了姿势各异的人的尸骨。 头顶,脚底,东南,西北;站着,坐着,躺着,蹲着……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3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把文案的带孩子改成打孩子!!!! 谢谢Mintpuppy的火箭炮 谢谢Mintpuppy(2)、一一、4seasons的手榴弹 谢谢啊、oo 、后觉、小蛋黄QAQ、微雨喵~、123、作者君你怀了我的孩子(2)、听颂丶、搪瓷杯子、九木、他说他、英姿、Felicia.X、老脸一红(2) 、zcw、如寻香城、哉叔快来嫁我、羅羅。。、zengfengzhu、五十弦、十五字、叶月流觞、乔少爷~乔十七、噗噗噗、大宝天天见 、九木、推雲童子、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地雷 ☆、阴鸷第六 正在此时,昏迷中的金凌忽然坐了起来。 他当着两人的面,闭着眼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魏无羡想看他究竟要干什么,便没动。只见他慢慢绕过自己,迈出一条腿,重新踩进墙壁里,站回了他刚刚被埋着的地方。双手平放身侧,连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魏无羡把他重新从墙壁里拽出来,又是好笑又是古怪,正想对蓝忘机说此地不宜久留。突然,被远远传来的一阵狂怒犬吠吓得一抖。 那条黑鬃灵犬自从他们进去之后,便乖乖地坐在洞口摇尾巴,焦急又可怜巴巴地等他们把主人带出来,没有再乱叫一声,可现下却吼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悍。 蓝忘机道:“堡外有异。” 他伸手要扶金凌,却被魏无羡抢先一把背起,道:“出去看看!”这个时候的“有异”,无论是人抑或不是人,都一定与这座“吃人堡”和金凌被埋入墙有着莫大的关系。两人飞速原路返回,矮身一出洞口,就见黑鬃灵犬背对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喉咙底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魏无羡虽硬着头皮过来了,但最听不得这种声音,不由自主倒退了好几步,偏生那条狗一扭头,见他背着金凌,撒开腿就飞扑过来。魏无羡惨叫一声,快要把金凌扔出去时,蓝忘机错身一步挡到他面前。 黑鬃灵犬立刻刹住,又夹起了尾巴,没吐舌头是因为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蓝忘机走上前去一弯腰,从它牙齿间取出一块布片,回来递给魏无羡看,似乎是一片衣襟。 刚才一定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附近游荡过,或者窥探过,而且形迹可疑,否则黑鬃灵犬的叫声不会满是敌意。魏无羡道:“人没走远。追!” 蓝忘机却道:“不必。我知是谁。” 魏无羡道:“我也知。在行路岭传谣言、放走尸、设迷阵、建石堡的,一定是同一批人。再加上棺中的刀,十有八|九是他。可现在若是不抓现行,再想抓他就难了,也师出无名。” 蓝忘机道:“我追,你和金凌?” 魏无羡道:“他不能在这里待了,得找个地方照看。我带他下行路岭,回清河,就在之前遇到那个江湖郎中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回合。” 这段对话进行得十分急促,蓝忘机不过停顿片刻,魏无羡又道:“去吧,再迟人就跑没影了。我会回来的!” 听到那句“我会回来的”,蓝忘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欲走,黑鬃灵犬忙又想扑过来,魏无羡惨叫道:“你等等等等,你把狗带走,狗带走!!!” 蓝忘机只得又折回来,居高临下的给了黑鬃灵犬一个眼神,它不敢违抗,嗷呜嗷呜地跟在了蓝忘机身后,循他追去,还不时回头望望金凌。魏无羡抹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白森森的石堡,重新背起金凌,径自下了行路岭。 此时已近黄昏,他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两人都一身泥土,颇为狼狈,引得路人频频注目。魏无羡找到了白天金凌纵犬追他的那条街,找了一家客店。楼下是酒肆,楼上是宿房,用从蓝忘机身上摸出来的钱买了两套新衣服,要了一间房,先把金凌那件埋在土里变得皱巴巴的金星雪浪家纹袍扒下来,又扯掉他的靴子,忽然,一片阴影一闪而过。 金凌的小腿上,似乎有一片深色。魏无羡蹲下来把他裤管卷高,发现这不是阴影,是一片淤黑。而且不是受伤的淤黑,而是恶诅痕。 这东西是邪祟在猎物身上做的一个标记,一旦出现这种恶诅痕,便说明冲撞了什么满载邪气怨气的东西。它留下一个记号,一定会再来找你。也许很久才来,也许今夜就来。也许要你的命,也许只拿走留有痕迹的部分肢体。 金凌整条腿都变成了黑色,於痕还在往上延伸。魏无羡从没见过黑色如此浓郁、扩散得如此大的恶诅痕,越看神色越凝肃。他放下金凌的裤管,解开金凌的中衣,见他胸膛和腹部都一片光洁,恶诅痕并未蔓延至此,这才松了口气。突然,金凌睁开了眼睛。 他懵了好一阵才陡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涨红着脸咆哮道:“干干干干什么!” 魏无羡嘻嘻地道:“哎哟,你醒了。” 金凌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合拢中衣往床角缩去,道:“你想干什么!我衣服呢?!我的剑呢?!我的狗呢?!” 魏无羡道:“我正要给你穿上。”他神情语气慈祥得犹如一个老祖母。金凌披头散发,贴着墙道:“我不是断袖!!!” 魏无羡大喜道:“这么巧,我是!!!” 金凌一把抓起床边他那把剑,大有他再前进一步就杀他再自杀以保清白的贞烈气势,魏无羡好容易才止住笑,不吓他了:“这么害怕干什么,玩笑而已!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墙里挖出来,也不说声谢。” 金凌百忙之中举手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捋得看上去体面了好些,怒道:“要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你你你敢脱我衣服,我我我已经让你死了一万次!” 魏无羡道:“别。死一次就够痛苦了。把剑放下吧。” 稀里糊涂中,金凌依言把剑放下了。 问灵的时候,他虽然生魂离体,所有东西都记得不清楚,但却模模糊糊知道,面前这个人救了自己,还背着他一路下山来。被埋进墙壁后,他有一段时间还是清醒的,心中恐惧绝望到无以复加,却没想到打破那面墙壁,打破这恐惧和绝望的,竟然是这个第一眼看到就极其讨厌的人。他脸色时白时红,脑里又晕又窘,思绪还飘乎乎的落不到实处。这时,瞥眼见窗外天色已暗,稀星点点,登时一惊。恰好魏无羡弯腰去拾地上散落的新衣,金凌跳下床穿了靴子,抓起他的外袍,冲出房去。 魏无羡本以为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应该打霜一段时辰,岂知年轻人就是活力十足,转眼又能活蹦乱跳,一阵风般转眼就跑不见了。想到他腿上那片非同小可的恶诅痕,忙喊:“你跑什么!回来!” 金凌喊道:“你别跟过来!”边跑边披上那件有泥又皱的家纹袍,他身形轻灵腿又长,三两步跨下楼冲出客店。魏无羡追了好几条街,竟被他甩得不见人影。 暮色|降临,街上行人也渐渐稀稀落落,他一阵牙痒:“岂有此理。这孩子真是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愠怒的声音从前方长街尽头传来:“说你几句你就跑得没影,你是大小姐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江澄! 魏无羡急忙闪身入巷。旋即,金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不是已经没事回来了吗?别念我了!” 原来金凌不是一个人来的清河。也难怪,上次大梵山江澄就为他助阵,这次又怎会不来?只不过看样子,这舅甥二人在清河的镇上吵了一架,金凌才独自上了行路岭。别的不提,江澄斥他是大小姐脾气,果真不错。他方才急着跑,一定是舅舅威胁过天黑之前如果还不回去就要他好看。 江澄道:“没事?活像泥沟里打了个滚这叫没事?穿着你家校服丢不丢人,赶紧回去把衣服给换了!说,今天遇见什么了?” 金凌不耐烦地道:“我说了,什么也没遇到。摔了一跤,白跑一趟。” 江澄厉声道:“我是管不了你了。下次再乱跑,鞭子伺候!” 金凌道:“我就是因为不想要人帮忙要人管才自己去的。” 江澄讥讽道:“所以现在呢?抓到什么了?你小叔送你的黑鬃灵犬呢?” 被蓝湛赶跑到不知道哪个旮旯去了。魏无羡刚这么想,巷子的另一端,便传来了两声熟悉的犬吠。 魏无羡勃然色变,腿脚自发而动,毒箭追尾般冲了出来。那只黑鬃灵犬从巷口另一端奔来,越过魏无羡,扑到金凌腿边,十分亲热地用尾巴扫他。 这条狗既然出现在此,说明蓝忘机多半已经抓到石堡附近的窥探者,去他们指定的地点回合了。然而此刻,魏无羡没空去想这些了。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4 他这一冲,恰恰冲到了江澄与金凌、还有一大批江家的门生面前。 双方僵持片刻,魏无羡默默转身逃跑。 没跑几步,只听滋滋电声作响,一段紫色的电流如毒蛇一般蹿缠上了他的小腿。一阵酥麻痛痒自下而上流遍全身,又被往后一拽,当即倒地。之后胸口一紧,被人提着衣服后心拎了起来。他反应神速地去探锁灵囊,却被抢先一步夺了下来。 江澄提着他,走了几步,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门前,踹开了已经插上一半的门板。店家原本已经快打烊,忽然见有个衣容贵丽、神情不善的俊美青年踢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另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男子,仿佛要把他在这里当堂开膛剖腹的架势,吓得不敢作声。一名下属上来对他低声几句交代,塞了银子,他忙躲进后堂,再不出来。无需交代,数名江氏门生须臾便散了开来,里里外外,将这家店围得水泄不通。 金凌站在一旁,看着这场突生的变故,眼底尽是欲言又止和惊疑不定。江澄旁若无人,对他道:“待会儿再收拾你,给我在这儿呆着!” 自记事以来,金凌从没在江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他这位年纪轻轻便独掌仙门望族的舅舅,常年都是冷厉阴沉的。言行皆是既不肯留情,也不愿积德。而此时的他,虽然在竭力压制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那张永远都写满傲慢和嘲讽、满面阴霾的脸,仿佛每一处都鲜明了起来,竟让人难以判断,到底是咬牙切齿,是恨入骨髓……还是欣喜若狂。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就要当着二哥哥的面脱马啦。其实这马甲脱不脱没那么大冲击,因为WiFi那个奔放的性子……早就掉得差不多了…… 吃人堡的谜底还没有解开之后会继续 =V= 你们不要辣末在意孩子是谁,孩子有很多个啊,本文也不是生子文,没有包子的,孩子并不是重点啊Σ( ° △ °|||)︴ 不小心又一次错过了入V的最佳时间哈哈哈(喂!_(:з)∠)_不过就在这几天了。 谢谢shiinku、叶秋沉的火箭炮 谢谢妖精啊有妖气、mayer、噗噗噗的手榴弹 谢谢空山灵雨、丁铃铃(2)、skytree、秋秋、18676023、阿髑嘟嘟髑、酒又、妖孽、听颂丶、zcw、噗噗噗、amei、老脸一红(2) 、羅羅。。的地雷。 ☆、阴鸷第六 2 江澄又道:“把你的狗借我用用。” 金凌从愣怔中回神,迟疑了一下,江澄两道如电般凌厉的目光扫来,他这才吹了一声哨子。黑鬃灵犬三步蹿了过去,魏无羡浑身僵硬得犹如一块铁板,只能任由人单手拖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江澄找到一间空房,便将手里的人扔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那条黑鬃灵犬跟了进来,坐在门边。魏无羡两眼都紧紧盯着它,防备它下一刻就扑过来。回想方才短短一段时间内是如何受制于人的,心道,江澄对该怎么治他真是了若指掌。 江澄则慢慢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半晌,两厢静默无言。这杯茶热气腾腾,他还没有喝一口,忽然把它狠狠摔到地上。 江澄微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嘲:“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从小到大,江澄不知看过他多少次犬嘴前狂奔的恶态,对旁人嘴硬尚可,对他这个再知根知底不过的,却狡辩不得了。这是比紫电验身更难过的一关。 魏无羡诚恳地道:“我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 江澄轻声道:“你果真是不知悔改。” 他们从前对话,经常相互拆台,反唇相讥,魏无羡不假思索道:“你也是一般的毫无长进。” 江澄怒极反笑:“好,那我们就看看,究竟毫无长进的是谁?” 他坐在桌边不动,喝了一声,黑鬃灵犬立即站起! 同处一室已经让魏无羡浑身冷汗,眼看着这条半人多高、獠牙外露、尖耳利目的恶犬瞬间近在咫尺,耳边都是它低低的咆哮,他从脚底到头顶都阵阵发麻。幼时流浪在外的许多事他都已记不清楚,唯一记得的,便是被一路追赶的恐慌、犬齿利爪刺入肉里的钻心疼痛。那时便根埋在心底的畏惧,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无法淡化。 忽然,江澄侧目道:“你叫谁?” 魏无羡三魂七魄丢得七零八落,根本不记得方才自己是不是叫了什么人,江澄斥退了黑鬃灵犬,这才勉强回魂,呆滞片刻,猛地扭过头去。江澄则离开了座位。 他腰边斜插着一条马鞭,他将手放在上面,俯身去看魏无羡的脸。顿了片刻,直起身来,道:“说起来,我倒是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跟蓝忘机关系这么好了?” 魏无羡登时明白,刚才他无意中脱口而出、叫了谁的名字。 江澄森然笑道:“上次在大梵山,他这样护着你,真教人好奇。” 须臾,他又改口:“不对。蓝忘机护的倒不一定是你。毕竟你跟你那条忠狗干过什么好事,姑苏蓝氏不会不记得。他这种人人吹捧赞颂的端方严正之辈,岂能容得下你?没准,他是和你偷来的这具身体有什么交情。” 他言语刻薄阴毒,句句似褒实贬,意有所指,魏无羡听不下去了,道:“注意言辞。” 江澄道:“我从不注意这个,难道你没听说?” 魏无羡道:“没听说。” 江澄道:“可我却听说,上次在大梵山,你对金凌有没有注意言辞。” 魏无羡神色立僵。 江澄反将一军,神色又愉悦起来,冷笑道:“‘有娘生没娘养’,你骂得好啊,真会骂。金凌今天被人这么戳脊梁骨,全是拜你所赐。你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忘记了发过的誓,可你别忘了,他父母怎么死的!” 魏无羡猛地抬头与他对视:“我没忘!我只是……“ 江澄道:“只是什么?说不出来?没关系,你可以回莲花坞,跪在我父母灵前,慢慢地说。” 魏无羡平定心神,思绪急转,思索脱身之策。他虽然做梦都想回莲花坞,可想回的 ,却不是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莲花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近,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金凌在外喊:“舅舅!” 江澄道:“不是说了让你老实呆着,你过来干什么!” 金凌道:“舅舅,我有很重要的事对你说。” 江澄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刚才骂你半天不肯说,非要现在说?” 金凌怒道:“就是因为你刚才一直骂我我才不说。你听不听,不听我不说了。” 江澄打开门道:“说了快滚。”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5 木门一开,金凌便踩了进来,他已换了一件白色的新校服,道:“我今天的确是遇到了很棘手的东西。我,遇见了温宁!” 江澄瞳孔骤缩,手按到了剑上:“什么时候?在哪里?” 金凌道:“就在今天下午。向南大概九里,有一间破房子。我本是听说那里有一桩灭门惨案才去的,谁知道里面藏着一具凶尸。” 金凌说得煞有介事振振有词,魏无羡耳里听着,却句句都是大瞎话。温宁会不会在这里出现,他最清楚不过,他根本没有召唤温宁,温宁的藏匿之处也肯定不是清河。 江澄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金凌道:“我也不能确定,那具凶尸行动极快,我一进去他就跑了,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但是听到了上次大梵山他身上的铁链响,才猜想会不会是他。你不骂我,我回来就说了。”他刚想往里探头,江澄气得当着他的面砰地关上房门,隔着门道:“回头再跟你算账,快滚!” 金凌“哦”了一声,脚步声远去。见江澄转身,魏无羡忙作出一个糅杂了“大惊失色”、“秘密被拆穿”、“怎么办温宁被发现了”的复杂表情。江澄素知夷陵老祖与鬼将军常同行作乱,原本就怀疑温宁在附近,听了金凌的说辞心中已信了六分,加上魏无羡的神情,又信了两分。再者,他一听到温宁的名字就火冒万丈,气冲上头,哪里还有空怀疑。他胸口快被戾气撑爆,扬了扬鞭子,抽在魏无羡身边的地面上,恨极了:“你真是上哪儿都带着这条听话的好狗!” 魏无羡维持表情不变,状似气急:“他早已是个死人,我也死过一次,你究竟还要怎样?” 江澄拿鞭子指他道:“怎样?他再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当年他没灭成,很好,今天我就亲自灭了他。我这就去把他烧了,挫骨扬灰撒在你面前!” 他摔上房门扬长而去,去大厅嘱咐金凌:“你把他给我看好。他说什么都别信,都别听!不要让他发出声音,要是他敢吹哨子或者吹笛子,你直接砍了他的手。” 魏无羡心知他不带上自己是警惕他同去会趁机操控温宁,这几句则是说给自己听的,威胁他别搞鬼。金凌满不在乎道:“知道了。看个人我还看不住么。舅舅,你跟那死断袖关在一起做什么,他又干什么了?”江澄道:“这不是你该问的。记着看好,回头不见了,我一定打断你的腿。”问了几句具体位置,带了一半的人手,这便去追并不存在的温宁了。 多等了一阵,房门又被打开,金凌的声音传来:“你去那边。你,去旁边守着。你们站在大门口。” 诸名门生不敢有违,一一应是。须臾,房门被打开,金凌探进头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魏无羡坐起身,他举起一指竖在唇前,轻轻走进来,把手放在紫电上,低声念了一句。 紫电认主,江澄应该给它认过金凌,电流瞬收,化为一枚缀着紫晶石的银色指环,落在金凌掌心。 金凌小声道:“走。” 人都被他支得七零八落,两人蹑手蹑脚翻窗翻墙走了。金凌还挺聪明,知道江澄最恨温宁,踩着点子说谎,说得无比顺溜。出了这家客店,一阵悄无声息的狂奔。奔入一片树林,魏无羡听到身后异样声响,回头一看,肝胆俱裂:“它怎么也跟着?!你叫它走开!” 金凌两声短哨,黑鬃灵犬哈哈地吐着长舌,呜呜低叫,尖耳耸动两下,垂头丧气地转身跑了。他轻蔑地道:“真没出息。仙子从来不咬人的,不过是样子凶猛罢了。这是受过严训的灵犬,只撕咬邪祟。你以为它是普通的狗么?” 魏无羡:“打住。你叫它什么?” 金凌:“仙子。它的名字。” 魏无羡:“你给狗取这种名字?!” 金凌理直气壮道:“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它小时候叫小仙子,长大了我总不能也这么叫。” 魏无羡拒绝:“不不不,不在于此——你这取名字的方式跟谁学的?!”不用说,肯定是他舅舅。当初江澄也养过几条小奶狗,取的都是什么“茉莉”、“妃妃”、“小爱”诸如此类仿佛勾栏名将的名字。金凌道:“男儿不拘小节,你纠缠这个干什么!你得罪了我舅舅,非去半条命不可。现在我放你走,咱们扯平了。” 魏无羡道:“你知不知道你舅舅为什么要抓我?” 金凌:“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他怀疑你是魏无羡呗。” 魏无羡心道,这次可不只是“怀疑”了。他问:“你不怀疑?” 金凌道:“我舅舅一向宁可抓错,绝不放过。但既然紫电抽不出你的魂魄,我就姑且认定你不是。再说了,姓魏的又不是断袖,可你,居然还敢纠缠……” 他没说出纠缠谁,打住话头:“反正你今后和兰陵金氏无关了,要犯病也别找我家的人!” 他走了几步,回头又道:“你站着干什么?还不走,等我舅舅来抓你?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不要指望我对你说些肉麻的话。” 魏无羡负着手踱上来:“年轻人,人这一辈子呢,有两句肉麻的话是非说不可的。” 金凌:“哪两句?” “‘谢谢你’,和‘对不起’。” “我就不说,谁能拿我怎么样。” 魏无羡道:“总有一天你会哭着说出来的。” 金凌“呸”了一声,魏无羡忽然道:“对不起。” 金凌一怔:“什么?” 魏无羡道:“大梵山上,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对不起。” 金凌不是第一次被人骂“有娘生没娘养”,但他从没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过歉。这样劈头盖脸一句对不起砸到脸上,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狂摆手一阵,哼道:“也没什么。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的确是没娘养。但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比任何人差!反之,我要叫他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比他们都强很多!” 魏无羡微微一笑,忽然惊愕道:“江澄?” 金凌偷拿了紫电、放跑了人,原本就心虚,一听这个名字,连忙转身去看,魏无羡趁机一个手刀劈在他脖颈上。把金凌平放到地上,拉起他裤管,察看他腿上的恶诅痕。使了一些法子,都不能让它褪去,心知棘手,半晌,一声叹息。 不过,有些恶诅痕虽然他化解不了,但却可以把它们转移到自己身上。 金凌过了一阵才悠悠转醒,摸着脖颈爬起,气得当场把剑:“你竟敢打我,我舅舅都没打过我!” 魏无羡讶然:“是吗?他不是经常说要打断你的腿!” 金凌怒道:“他不过是说说而已!你这个死断袖,到底想干什么,我……” 魏无羡又冲他背后叫道:“啊!含光君!” 金凌比怕他舅舅还怕蓝忘机,毕竟舅舅是自家的,含光君却是别人家的,吓得不轻,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道:“你这个死断袖!可恶的疯子!我记住了!这事没完!” 魏无羡在他身后笑得喘不过气,笑着笑着,金凌跑得没影了,他才渐渐止住。 魏无羡是九岁的时候被江枫眠抱回去的。那时的事,不知为什么,很多他已经不记得,都是金凌的母亲江厌离讲给他听的。 她说,父亲得知他双亲战败身死的消息之后,一直在找他们留下的孩子。找了许久,终于在夷陵一带找到了这个孩子。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捡人家扔下的果皮吃。 夷陵的冬春都很冷,这个孩子只穿着单衣薄裤,膝盖部位磨得破破烂烂,两只鞋子都不一样,也不合脚。他埋头翻找果皮,江枫眠叫他,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个“婴”字,便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两个面颊冻得又红又裂,却是一张笑脸。 师姐说,他天生就是一张笑脸,一副笑相。无论什么难过,都不会放在心上。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能开开心心。听起来像是有些没心没肺,但这样很好。 江枫眠喂他吃了一块瓜,他就让江枫眠把他抱了回去。那时候江澄也才□□岁,刚好弄了几条小狗崽养在莲花坞陪他玩儿。江枫眠发现魏无羡怕狗,便温言让江澄把几条奶狗送走。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6 江澄很不乐意,发了一通脾气,摔东西甩脸色大哭一场,但最后还是把狗送走了。 虽然他因为此事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魏无羡抱有敌意,但两人玩熟之后,从此一同出门祸害四方,再遇见狗,都是江澄帮他赶走,再对着蹿上树顶的魏无羡大肆嘲笑一番。 他一直以为江澄会站在他这边,而蓝湛则会站在他的对立面。没想到,事实却是完全颠倒过来的。 他慢慢走到与蓝忘机约定的会合地点。灯火寥落,夜行无人。不须张望,那道白衣身影就站在长街尽头,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魏无羡还没出声招呼,蓝忘机一抬头,便看见了他。对峙片刻,沉着面朝他走来。 不知为什么,魏无羡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他似乎在蓝忘机眼底看到了鲜红的血丝。不得不说……蓝湛这幅神情,着实有些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脱马!!! 师弟只是有病,有执念和怨念,但不一定非要是那种感情嘛。本文1V1大旗高举不动摇。 正在肝字数所以暂时无暇整理霸王票,下次一并感谢_(:з)∠)_ 入V演讲: 感谢晋江,感谢支持我的各位夶夶们。本文明天入V! 上架之前,作为一个签约作者,我觉得有必要给自己打打广告做一下动员! 公众章节到此为止,于是重头戏都留在了后面!比如 《解密夷陵老祖邪魅狂狷的生平,带你走进一个不一样的wifi》 《温宁:我已经死了》 《云梦豪门亲子与养子为何反目成仇?昔年竹马为何势不两立!》 《清河吃人堡的惊人□□!!!》 《分尸凶杀案凶手意欲何为?!胡来的左手究竟属于何人!敲响修真界治安的警钟!》 当然,也许以上你们并不感兴趣,没关系,我们还有主打作品《豪门冷艳二少的暗恋生涯》 如果以上都不感兴趣,那么谢谢!再见!我要继续去肝字数了! ☆、第25章 阴鸷第六3 他只在无意之间退了一步,脚底却一崴,紫电爬过的地方一阵无力的酥麻感传来,看上去似乎险些扑跪在地。 蓝忘机神色一变,抢上前来,像上次在大梵山时那样死死钳住他的手腕,扶稳了他,单膝落地就要去察看他的腿。魏无羡颇受惊吓,忙道:“别别别含光君,你不用这样!” 蓝忘机微微仰首,淡色的眸子盯了盯他,低头,继续挽他的裤腿。魏无羡手还被他牢牢抓着,没法子,只得望天。 他腿上全都是一片黑淤淤的恶诅痕。 蓝忘机看了半晌,才涩声道:“……我只离开了几个时辰。” 魏无羡哈哈道:“几个时辰很长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来来平身平身。” 他反手把蓝忘机拽了起来,道:“普通的恶诅痕而已,等它来找我的时候打散了就行。含光君你可要帮我,你不帮我我可应付不来。对了,你抓到人了没?是不是他?人在哪儿?” 蓝忘机把目光投向长街远处一家店前的幌子,魏无羡便朝那家店走去。方才没觉察,现在才觉得腿脚有些发麻,甚幸江澄还控制了紫电的强度,否则就不只是发麻这么简单了,劈焦都不在话下。魏无羡道:“先去审问,把石堡的事情解决了吧。”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忽然出声唤道:“魏婴。” 魏无羡身形顿了顿。 须臾,他像是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应道:“什么事?” 蓝忘机道:“是从金凌身上移过来的吗。”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陈述。 魏无羡不置可否。蓝忘机又道:“你遇到江晚吟了。” 恶诅痕上还残留有紫电留下来的印记,并不难判断。魏无羡转过身,道:“只要两个人都活在世上,迟早会遇到的。” 蓝忘机似乎并没有和他多纠缠这个话题的意愿,道:“你的腿,别走了。” 魏无羡道:“不走你背我啊?”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魏无羡心中登时一抹不祥的阴影掠过。 若是从前的蓝湛,一定会被他这句呛住,要么甩冷脸,要么不理不睬。但换成如今的蓝湛,会怎么样应对,可真难说。果然,蓝忘机闻言便站到了他身前,似乎真的俯下身、弯下膝来,纡尊降贵地去背他。魏无羡又受了一次惊吓,忙道:“打住打住,我随口说说而已。被紫电抽了两下麻了而已,又不是腿断了。大男人还要人背,太难看了。” 蓝忘机道:“很难看吗?” 魏无羡道:“嗯。” 默然片刻,蓝忘机道:“可你也背过我的。” 魏无羡道:“有这种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蓝忘机淡淡地道:“你从来不记得这些。” 魏无羡道:“谁都说我记性不好,好吧,不好就不好。反正,不背。” 蓝忘机问道:“真的不要背?” 魏无羡斩钉截铁道:“不背。” 两人相对站了片刻,忽然,蓝忘机一手环上他的背,微微附身,另一手去抄他的膝弯。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7 一抄便抄了起来,把魏无羡整个人都悬空抱在了手臂中。 魏无羡怎么也没料到“不背”的下场是这个,悚然道:“蓝湛!!!” 蓝忘机抱着他,走得十分平稳,答得也十分平稳:“你说不要背的。” 魏无羡道:“那也没说让你这样抱?” 此时已入夜,街上并无行人,无论是谁,脸都没丢得太大。魏无羡也不是个面皮薄的人,被抱着走了一段便放松下来,笑道:“你要比谁脸皮厚是吧?” 那阵清洌洌的檀香萦绕身侧,蓝忘机不去看他,平视前方,八风不动,依旧是一张正直无比、严肃无比的冷淡面容。魏无羡见他充耳不闻、油盐不进,心想:“没想到蓝湛报复心还挺强。从前我戏弄他,叫他吃没趣。如今他一样一样都要讨回来,叫我吃没趣。这可太长进了。不光修为长进,脸皮也长进了。” 他道:“蓝湛,你在大梵山就认出我了吧。”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问:“怎么认出的?” 蓝忘机垂下眼睫,看了他一眼:“想知道?” 魏无羡肯定地应:“嗯。” 蓝忘机道:“你自己告诉我的。” 魏无羡道:“我自己?因为金凌?因为我召来了温宁?都不是吧?” 想是被提及了什么羞人的事,蓝忘机眼底似乎漾起了一片的涟漪。然而,这微不可查的波动转瞬即逝,立刻回复为一泓深潭。他肃然道:“自己想。” 魏无羡道:“就是想不到才问你的!” 这回,任他怎么追问,蓝忘机却闭口不答了。魏无羡抓挠刨底无果,又道:“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 蓝忘机从容道:“同上。” 他抱着魏无羡进入客栈,除了大堂柜台的伙计喷了一口水,没什么围观者作出太出格的举动。他们来到房门前,魏无羡道:“好了,到了,该放我下来吧。你没多余的手开……” 话音未落,蓝忘机便做了一个很失礼仪的举动。这也许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第一次做这种粗鲁的举动。 他抱着魏无羡,踢开了门。 两扇门一弹开,扭扭捏捏坐在里面的人立刻哭道:“含光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待看清门外两人是用什么姿势进来的之后,他目光呆滞地勉强接完了最后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果真是“一问三不知”。 蓝忘机恍若未见,把魏无羡抱进门来,放到席子上。聂怀桑只觉惨不忍睹,立刻展开折扇,挡住自己的脸,表示“非礼勿视”。魏无羡越过折扇,打量一番。 他这位昔年同窗,这么多年也没多大变化。当年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一副可任意揉捏的温顺眉目,一身行头品味颇佳,必然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说他是位玄门仙首,却不如说他是个闲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佩着长刀也不似家主。 他死不承认,蓝忘机便把黑鬃灵犬咬下来的那篇衣料放到了桌面上。聂怀桑捂了捂他缺了一片的袖子,愁云惨淡地道:“我只是恰好路过。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无羡道:“你不知道,那我来说,看看你会不会听着听着,就知道了什么。” 聂怀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应对。魏无羡便说了。 “清河行路岭一带,有‘吃人岭’和‘吃人堡’的传言,却并没有任何真实的受害者。所以,这是谣言。而谣言则会让普通人远离行路岭。所以,它其实是一道防线。而且只是第一道。” “由第一就有第二。第二道防线,是行路岭上的走尸。即便是有不畏惧吃人堡传言的普通人闯上岭来,或者误入岭中,看见行走的死人,也会落荒而逃。但这些走尸数量少,杀伤力低,所以并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第三道防线,则是那座石堡附近的迷阵。前两道防的都是寻常人,只有这一道,防的是玄门修士。可作用范围也仅限于普通的修士,如果遇上持有灵器或灵犬、专破迷阵的修士,或者含光君这种等级的仙门名士,这道防线也只能被破解。” “三重防备,为的就是不让行路岭上那座石堡被人发现。修建石堡的人到底是谁再明白不过了。这里是清河聂氏的地界,除了聂家,没有别人能轻易在清河设下这三道关卡。何况你还刚好出现在石堡附近,留下了证据。一定要说这是巧合,没有人会相信。” “聂家在行路岭上建造一座吃人堡究竟有什么目的?墙壁里的尸体又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它吃进去的?聂宗主,今日你若是不在这里说清楚,只怕今后捅出去了,玄门众家一同讨伐质问,到时候你要说,也没人肯听你说、相信你所说了。” 聂怀桑自暴自弃一般地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吃人堡。那……那只是我家的祖坟!” 魏无羡奇道:“祖坟?谁家祖坟里面不放尸体,棺材里面却放刀?” 聂怀桑哭丧着脸道:“含光君,在我说之前,你能不能发一个誓,看在两家世交、我大哥又与你大哥结义过的份上,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还有你旁边这位,都千万不能传出去。万一日后捅出去了,两位也帮我说几句话,做个见证。你向来最守信用,你只要发誓,我就相信。” 蓝忘机道:“如你所愿。” 魏无羡道:“你说它根本不是什么吃人堡,那么它没有吃过人?” 聂怀桑咬牙,老老实实道:“……吃过的。” ☆、第26章 阴鸷第六4 他立刻补充:“可是,只有一次!而且主要的错不在我们家,而且已经是在几十年前了。行路岭上吃人堡的传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流传的。我……我只是煽风点火,把谣言放大了几倍而已。” 蓝忘机礼貌地道:“愿闻其详。” 他往那里一坐,这句话威力简直有如恐吓,聂怀桑便磨磨蹭蹭开始交代了。 他道:“含光君,你们知道,我们聂家与其他仙门世家不同。因为立家先祖是一位屠夫,别家都是修仙剑,而我们家,修的是刀道。” 此事并非秘密。清河聂氏连家纹都是面目狰狞、似犬似彘的兽头纹。聂怀桑接着道:“因为修炼之道与别家不同,立家先祖又是屠夫出身,难免血光。我们历代家主的佩刀,戾气和杀气都极重。每一位家主,几乎都是走火入魔,暴体横死。而他们性情暴躁,也与此也有很大的关系。” 比如聂怀桑的大哥聂明玦。这位年轻的仙首与蓝曦臣、金光瑶是结义兄弟,赤锋尊雷厉风行,威严有度;泽芜君温润如玉,品性高洁;敛芳尊八面玲珑,狡慧敏锐。三人于射日之征中结义,各有佳话流传,后被众家并称三尊。可聂明玦却在风头正盛之时,在一个重要的盛会上走火入魔暴血身亡,当日与会者更有不少被他发狂时追砍受伤。一世威名,落得如此下场。 聂怀桑必然是想到了他的大哥,神情一阵低落,又道:“……在这些家主们生前,他们佩刀的躁动尚能由主人压制。可在主人死亡之后,它们无人管制,就会变成一把凶器。” 魏无羡挑眉:“这可接近邪魔歪道了。” 聂怀桑忙道:“这可不一样!邪魔歪道之所以是邪魔歪道,是因为它们要索人的命。但我们家的刀要的不是人的,而是那些怨鬼凶灵、妖兽魔怪的。它们斩杀一辈子这些东西,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给它除,它就要自己作祟,搅得家里不得安生。刀灵只认定一个主人,不能为旁人所用。我们这些后人,又不能把刀熔了。一来对先人不敬,二来熔了也未定能解决。” 魏无羡评价道:“大爷。”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8 聂怀桑道:“可不是。跟随诸位列祖列宗披荆斩棘、寻仙问道过的刀,本来就是大爷。” 难怪当年清河聂氏从不曾发声谴责过他的修炼方式。虽然参与了乱葬岗围剿,但也只是为了一战报仇。原来他们家历代的修炼方式,就很值得商榷。 聂怀桑继续道:“随着家主的修炼一代比一代精进,这个问题也一代比一代严重。直到我家第六代家主,想出了一个办法。” 魏无羡道:“就是建造吃人堡?” 聂怀桑道:“不不,虽然有联系,但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这位六代家主是这么做的。他给他父亲和爷爷的刀,打了两幅棺材,挖了一座陵墓。在陵墓里没有放什么贵重宝物,却放置了数百具即将尸变凶化的死尸。” 蓝忘机微微皱眉,聂怀桑吓得立刻道:“含光君,你听我解释!这些尸体不是我们家的人杀的啊!是千辛万苦从各地搜罗收集来的!还有不少是重金买的。六代家主说了,这些刀灵想与邪祟争斗,那么就给邪祟让它们争斗不休。这些即将尸变的尸体和刀棺一同下葬,就是把它们当作刀灵的陪葬品。刀灵会压制死尸的尸变,而同时这些尸体也能缓解刀灵的需求和狂气,此消彼长,维持现状,相互制衡。靠着这个法子,才换来了后人几代的安宁。” 魏无羡道:“那后来又为什么建成了石堡?要把尸体埋在墙壁里?还有你说它吃过人?” 聂怀桑道:“这几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它算是……吃过人吧。但那不是有意的!!!我们家六代家主修的是刀墓,就是做成了一个很常见的坟墓,后来的几代都仿照他行事。但在五十多年前,这个坟墓被一伙盗墓贼挖了。” 魏无羡“哦”了一声,心道:“这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 聂怀桑道:“修墓这么大的事,再怎么谨慎低调,也会传出只字片语。那伙盗墓贼多方打听,认定行路岭上有个前朝大墓,早就踩好了这个点,有备而来。这一批人里竟然有那么一两个身怀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居然叫他们辩准了方位,破了迷阵,找到了我们家的刀墓。一个盗洞打下去,进了墓,做这行当的,见多了尸体,也不怕里面的死人,但他们在里面东翻西找黄金珠宝,不懂避讳,挨着尸体呼吸,又个个是浑身阳气的青年壮年男子。须知,躺在里面的可都是即将尸变的尸体啊! “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当场便有十多具尸体凶化了。 “但这群盗墓贼艺高人胆大,行头备得齐,居然叫他们七手八脚,把尸变的走尸全都又打死了一次。一番激战,打得满地碎尸块,这才觉察此墓凶险,准备撤离。就是在撤离的这个时候,他们被吃了!” “墓中安放尸体的数量,都是有严格控制的,一具不多,一具不少,刚好能与刀灵维持平衡。而这伙盗墓贼进去闹了一通,若只是引发了尸变倒还好说,等他们退去之后,刀灵会发力,压制住尸变。可他们把偏偏把尸体都打成碎块了,一下子少了十多具。刀墓为了保持有充足的凶尸与刀灵相互克制,就……就只好……自动封死,把他们活活困在墓中,叫这群人自己来填补他们造成的空缺了……” “刀墓被毁,当时的家主便开始想别的法子。他在行路岭上重选了一地,不再修墓,用以代替,建造了一座祭刀堂,为防再次有盗墓贼光临,把尸体藏匿在墙壁里掩人耳目。 “这祭刀堂也就是传闻中的‘吃人堡’了。那伙盗墓贼来到清河,伪装成猎户,进了行路岭便没再出来,不见尸骨,便有人谣传他们被岭中怪物吞食了。后来石堡建成,新的迷阵还没设好的时候,又有人无意间路过看见了它。幸好所有的石堡都没造门,他进不去。但是下岭之后,逢人便说行路岭山上有一座诡异的白堡,吃人的怪物肯定就住在里面。我们家想着把谣传闹大点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敢靠近那一带了,便添油加醋,弄了一个‘吃人堡’的传说出来。但它确实是会吃人的!” 聂怀桑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巾与一块蒜头大小的白石。手巾拿来抹汗,白石则递过去道:“两位可以看看这个。” 魏无羡接过那块白石,仔细一看,发现石米分之中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人的指骨。 他心下雪亮,聂怀桑抹完了汗,道:“那位……金小公子嘛……不知用什么法子在墙上炸开了一个洞,这么厚的墙他也能炸开,身上必然带了不少法宝,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我是说,他炸开的那片地方,刚好是我们家在行路岭建的最早的一间祭刀堂,当时还没想到两面批石砖,再在中间用泥土隔绝阳气防止它们轻易尸变,只是直接把尸体灌入灰泥里。所以金小公子炸了个洞,却没注意到他其实还炸碎了一具埋在墙里的白骨。他进去后不久,就被吸进石堡墙壁里,代替被他炸碎的那具尸体了……我定期都会去行路岭察看一番。今天一去,就看到这个,我刚捡了块石头,就有条狗来咬我,唉……祭刀堂跟我们家祖坟也差不多了,我真是……” 聂怀桑越说越是难过,道:“一般的修士,知道这是我家的地界,根本不会在清河一带夜猎。谁知道……” 谁知道他这么倒霉,先是有个从不守规矩的金凌盯上了行路岭,后来又来了寻鬼手所指方向而来的蓝魏二人。他又道:“含光君,还有这位……我都说了,你们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 不然,清河聂氏现在已经够半死不活了,再传出这种事,聂怀桑就要变成千古罪人了,下土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魏无羡看着聂怀桑,心道,他这些年过的也着实辛苦。难怪聂怀桑宁可做众家之中私底下的笑柄,也不愿勤加修炼,更迟迟不敢为佩刀开锋。如果修炼有成,就会性情日益暴躁,最后像他大哥和诸位先人那样发狂爆体而亡,死后佩刀还要作祟人间,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倒不如一事无成。 也是无解。聂家从第一代先祖开始起,就这么过来了,难道要后人否定先人开辟出来的道路和基业?仙门世家各有所长,正如姑苏蓝氏善音律,清河聂氏刀灵的凶悍与强杀伤力,正是它能一枝独秀的缘故。若是背弃先祖之训,从头再来,另寻新路,不知又要耗费多少年,也未定能成功。而聂怀桑更不敢叛出聂家,改修别道。因此,也只能做个脓包废物了。 他若是不做家主,一辈子像在云深不知处时那样,整天游湖画扇、摸鱼逗鸟,一定比现在自在得多。可他大哥既已逝去,再力不从心,也只能一力扛起家族重担、磕磕绊绊往前走了。 聂怀桑千叮万嘱千求万念离去之后,魏无羡发了会儿呆,忽然发觉蓝忘机又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认真地卷他的裤腿,忙道:“等等,又来?” ☆、第27章 阴鸷第六5 蓝忘机道:“先除恶诅。” 魏无羡三两下挽起裤腿,道:“我自己来!”含光君一天之内三番两次用这种姿势半跪在他面前,虽说对方依旧一本正经,甚至还有些严肃,但他实在看不得这幅画面。 恶诅痕遍布整条小腿,爬过膝盖,蔓上大腿。魏无羡看了看,道:“上腿根了。” 蓝忘机扭过了头,没答话。魏无羡又说了一次,依旧没反应,他奇怪道:“蓝湛?” 蓝忘机这才回过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见状,魏无羡心里有点想使坏,眨了眨眼,正要出言调笑两句,扳回一局,忽然,桌边传来碎裂之声。 他们双双起身而望。只见茶盏和茶壶碎了一地,一只封恶乾坤袋躺在白花花的瓷片和流淌开来的茶水里。 袋子表面鼓动不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急切地想要出来。 这只封恶乾坤袋虽然只有手掌大小,但能作储物之用,且里外双层都绣有繁复的咒文,加持了数层封印。蓝忘机将那条手臂封在袋中,方才将它压在桌上的茶盏下,此刻躁动,碰翻了茶盏,二人才想起来,该合奏《安息》了。 如果没有他们这每晚一曲的短暂安抚,这只封恶乾坤袋就算镇压能力再强,单凭它也困不住那条手臂。魏无羡伸手去摸那只竹笛,却摸了个空。转头看,原来竹笛已被蓝忘机持在手中。 他伸手在避尘上一抚,竟拂下了三寸剑芒,匕首一般拿在右手里,在左手的竹笛上专心致志地刻了短短一阵,这才递还。魏无羡取过一看,被他修过的竹笛,笛孔等细节都精致了许多。 蓝忘机道:“好好吹。” 想起之前那阵他那惨不忍听的笛声,魏无羡几乎笑倒在地,也难为蓝忘机能忍他这么久。东风已俱,合奏当即开始。 此前,每晚他们一开始合奏《安息》,封恶乾坤袋便会安静下来,几乎立竿见影。今夜,魏无羡没有故意作恶,可谁知才吹了两句,那只乾坤袋突然被袋内之物涨大了好几倍,站立了起来! 魏无羡“噗”的吹破了一个音,道:“怎么,听惯了丑调子,吹得好听点它还不喜欢了?” 仿佛在应答他的疑问,封恶乾坤袋猛地朝他飞了过来。 蓝忘机指下音律陡转,一拨而下,七根琴弦齐齐震动,发出山崩一般的怒鸣。封恶乾坤袋被琴音怒声一斥,又倒回原地。魏无羡揪准机会,继续吹了下去,蓝忘机也接着《安息》的调子,又转回静谧安宁,悠悠地和起。 一曲奏毕,封恶乾坤袋终于缩回原样,静卧不动。 这些天来,这只鬼手从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今天却格外急躁,魏无羡插回笛子,道:“它反应这么强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啊?” 蓝忘机道:“而且,是你身上的东西。”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今天多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样——那片从金凌身上转移过来的恶诅痕。而金凌身上的恶诅痕,是在行路岭上的石堡被留下的。 魏无羡道:“这意思是,它身体的其他部位,就埋在聂家祭刀堂的墙壁里?”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齐出发,重返行路岭的祭刀堂。 聂怀桑昨日被抓了现行,将老底都交代出去了,今日召集了家中的心腹门生,来收拾闯入者们留下的烂摊子。魏无羡与蓝忘机走上来时,他刚刚指使人填补好了魏无羡挖出金凌的那面墙壁,埋了一具连夜找来的新尸进去。看着白砖被一层一层砌整齐了,连连抹汗,长舒一口气。岂知一回头,脚底一软,赔笑脸道:“含光君……还有这位……” 他始终不知该如何称呼魏无羡。魏无羡摆手笑道:“聂宗主,砌墙呢?”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39 聂怀桑拿着手巾擦汗,都快把额头擦掉一层皮了:“是是是……” 魏无羡十分同情且羞涩地道:“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待会儿再砌一次了。” 聂怀桑道:“是是是……啊?!等等!” 话音未落,避尘出鞘。 聂怀桑眼睁睁看着他刚刚补好的石砖裂了。 破坏总是比建造更容易。魏无羡拆砖神速,比他们砌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聂怀桑捏着折扇瑟瑟发抖,满心委屈。蓝忘机对他言简意赅说了两句,他立刻脸色大变,指天指地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家祭刀堂用的尸体都是肢体完整的,绝对没有什么缺臂男尸。我也不知道什么吸人血气的左手,这事真的和我没关系,一概不知!不信我一起拆砖自证清白,不过拆了可千万得马上填回去,不能耽搁久的,这可是我家祖坟……” 数名聂家门生加入,魏无羡便退出,在旁等着看结果。半个时辰之后,金凌埋过的那面墙壁,已经被拆下了大半的石砖。 黑色的泥土里,偶尔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或是一只青筋暴起的足,还有满是纠结污垢的黑发。凡是男尸都被粗略清洁一番,排排平放到地面上。在场者有的拉起了面罩,有的吃下了秘制红丸,以防呼吸和人气诱发尸变。 这些尸体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正在腐烂过程中,有的还十分新鲜。千姿百态,然而,无一不是四肢齐全。并没有发现一具没有左臂的男子尸身。 聂怀桑小心翼翼地道:“只用拆这面墙壁就够了吧?还要再拆吗?不用了吧。” 确实已经足够。金凌身上的恶诅痕颜色极深,留下它的东西当时应该和他埋得很近,绝不会超出这面墙壁的范围。魏无羡在一排尸体边上蹲下,凝神思索片刻,蓝忘机道:“取封恶乾坤袋?” 将那只封恶乾坤袋里的左手取出,让它在此自行辨认,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若与它尸身的其他部位靠的太近,难保不会激起它的兴奋,引发更危险的状况。而这个地点又十分特殊,危险程度成倍上翻,所以他们才谨慎地选择白日来。魏无羡摇了摇头,琢磨着:“难道这条手臂不是男人的?不会,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我一看便知……那难道它的主人有三条手臂?!”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忽然,蓝忘机道:“腿。” 经他一提,魏无羡这才想起,他竟然忽略了,恶诅痕的范围只到腿部! 魏无羡忙道:“脱裤子!脱裤子!” 聂怀桑悚然道:“你为何要在含光君面前说这种羞耻之言!” 魏无羡道:“快帮个忙,把尸体的裤子都脱了。不用脱女尸的,只脱男尸的!” 可怜聂怀桑没料到,昨日才把老底交代了,今日居然还要在先祖的祭刀堂里脱尸体的裤子,而且是男尸的,只觉下地之后一定会被列祖列宗一人一耳光,扇成下辈子投胎也是个天残地缺,忍不住泪流满面。而魏无羡已对着地上尸体的裤腰带伸出手,却被蓝忘机截住了。 他道:“……我来。” 魏无羡道:“你真的要来?你真的要做这种事?” 蓝忘机眉角似乎在隐隐跳动,忍耐着什么般,道:“……你站着。别动。” 聂怀桑今日所受的惊吓里,还以此刻为最重。他还没敢相信蓝忘机真的代劳了这种事,蓝忘机已站起了身,道:“找到了。” 众人忙朝地上看去。当然,让他们失望了,含光君并没有真的除去尸身的衣裤,他只是在每具尸体的腿根部位划了一剑,轻轻划破了衣物,露出里面的皮肤。而有的衣物不必划,已经破破烂烂了。 他白靴边的那具尸身,两条大腿上各有一道淡淡的线圈,肉色细线的阵脚,密密麻麻。线圈以上和线圈以下,肤色微妙有着的不同。 显然,这具尸体的腿和他的上半身,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这两条腿,竟然是被人以针线缝上去的! 聂怀桑尚在瞠目结舌,魏无羡问道:“聂家用来祭刀的尸体,都是由谁挑选的?” 聂怀桑道:“一般是由历代家主自己在生前挑选和囤积的。我大哥去得早,他没存够,我也帮他挑选了一些……只要是五官四肢都齐整的尸体我就留下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具尸体究竟是谁缝上双腿浑水摸鱼埋进来的,问聂怀桑必然是问不清楚的,魏无羡及时打断了他的一问三不知。从提供尸体的人到聂明玦自己,全都是怀疑对象,不计其数。恐怕只能继续追查下去,直到找到全部肢体,拼齐他的尸身和魂魄,才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魏无羡道:“这位仁兄看样子是被五马分尸啊……但愿他身体的其它部分没有被切得七零八落才好吧。” ☆、第28章 皎皎第七 仔细对比查证,墙中这具男尸的双腿与那只左手断肢的肤色一致,而且如果将它们放置在近处,相互之间会产生强烈的反应,仿佛想要连到一起,奈何却怎么也差了中间部分的躯体。但已基本能确认,它们是属于同一个人的了。 这个人,也许是名门仙士,也许是山野隐士。除了他是一个身形高大,四肢修长,体魄强健,且修为十分了得的男子,其余的一概不知。 那只左手指引的下一步方向是西南。魏无羡与蓝忘机顺着那只手的指引,一路来到栎阳,食指终于又再次收起。 这附近一定有其余的尸体残肢。 之前没戳破身份的时候,魏无羡做了不少装疯卖傻丢人现眼之事,此刻两厢坦荡,他脸皮素来极厚,依旧没事人样的。他闭口不提,蓝忘机自然也不会提,依旧像前段日子那样,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入了城,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之中,蓝忘机问道:“恶诅痕如何。” 魏无羡道:“金凌当时埋得离好兄弟太近了,沾染了不少怨气,颜色浸得太深。褪了一点,还没全消。大抵得找全尸体,或者至少找到头颅才能想办法尽数消除了。不妨事。” “好兄弟”就是这位被五马分尸的仁兄了。因为不知他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魏无羡便提议用“好兄弟”代称。蓝忘机听了之后,沉默一阵子,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当然,他自己是绝不用这个词的。 蓝忘机:“一点是多少。” 魏无羡:“一点就是一点。怎么说,要不要脱给你看。” 蓝忘机眉头微动,似乎真的担心他当街脱衣,道:“回去再脱。” 魏无羡哈哈一笑,旋即正色:“含光君,你觉得,把好兄弟的手放到莫家庄,让它去袭击蓝思追他们的,和把他的双腿缝上另一具尸体埋进墙壁里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虽然他从前和现在心底都是直接喊蓝忘机的名,但前段日子天天喊他尊称,喊出了习惯。况且这个称呼由他喊出来,带着一种故作正经的滑稽。他在外边,便半真半假继续这么叫了。 蓝忘机道:“两批。” 魏无羡道:“那个什么所见略同。大费周章把腿缝到另外一具尸体上,藏到墙里,明摆是不愿意让肢体被发现。既然如此,就不会故意抛出左手去袭击姑苏蓝氏的人,这样一定会引起注意和追查。一个费尽心思藏匿,一个却莽撞出手生怕不被人发现,应该不是同一拨人。” 话都被他说尽了,蓝忘机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但还是“嗯”了一声。 魏无羡边走边道:“藏腿的人知道清河聂氏有建祭刀堂的传统;而抛左手的人则十分了解姑苏蓝氏的动向,恐怕来路都不简单。要弄明白的事儿,可越来越多了。” 蓝忘机道:“一步一步来。” 魏无羡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0 蓝忘机道:“自己想。” 他们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片刻不停,魏无羡本想趁此机会出其不意诱蓝忘机脱口而出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结果仍是失败,暂且作罢,下次再战,改换话题道:“我没来过栎阳,之前都是我打听的,这次我偷个懒,你去打听吧。” 蓝忘机转身就走,魏无羡道:“且住且住。含光君,敢问你,去向何方?” 蓝忘机回头道:“去向此地驻镇的仙门世家。” 魏无羡揪着他的剑穗,把他往回拉:“找他们作甚。这是人家的地盘,他们纵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这种事都是要么嫌丢脸,要么不愿意让外人插手。尊贵的含光君,并非魏某人抹黑你,出来办事,你没我真的不行啊。您这样打听,若能问到什么那才是怪事。” 这话说得口无遮拦了些,蓝忘机的目光却一片柔和,道:“嗯。” 魏无羡笑了:“嗯什么嗯啊,这样也嗯。”肚里却腹诽得欢:“只会说‘嗯’,果然还是闷!” 蓝忘机道:“那要如何打听。” 魏无羡指向一侧:“当然是去那里。” 他所指的,是一条宽阔的长街。街边两侧高高低低挂满招摇的幌子,缠着鲜红的布巾,亮眼极了。每一家店铺都门面大开,圆滚滚、黑乎乎的坛子从店内摆到店外,还有伙计捧着一托盘的小酒碗向行人拍胸自荐。 烈烈酒香飘了满街,难怪魏无羡方才越走越慢,走到街口,就彻底走不动了。 魏无羡严肃地道:“这种地方的伙计一般都年轻机灵,手脚勤快,而且每日客多,人多口杂,附近流传的什么怪事,一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蓝忘机“嗯”的没有反对,但脸上写满了“你只是想喝酒吧”。 魏无羡就这么拽着他的剑穗,两眼放金光地踏入酒家一条街。立刻就有五六名不同酒家的伙计围过来,热情一个比一个高涨:“尝尝吗?本地有名的何家酿!” “公子尝这个,只尝尝不要钱,喝得高兴了再来光顾小店生意。” “这个酒闻着不烈,下了肚劲儿可足!” “喝完你还能站着我跟你姓!!!” 魏无羡一听便道:“好!”接过那名矮个子、亮嗓子伙计端着的酒碗,仰头一口喝尽了,空空的碗底笑吟吟展给他看,道:“跟我姓?” 伙计一昂头:“我说的是喝完一坛!” 魏无羡道:“那就给我——三坛。” 那伙计大喜过望,冲回店去。魏无羡对蓝忘机道:“做生意嘛,先做生意,再讲别的。生意做了,口就好打开了。” 蓝忘机掏钱结账。 两人进了店,店中设有木桌木椅供酒客歇息谈天。里面另一伙计看蓝忘机衣容气度惊为天人,不敢怠慢,使劲儿地擦了好一阵桌椅板凳才敢指座。魏无羡脚边放着两坛,手里拿着一坛,同那伙计两句热络起来,便切入了正题,还是问此地异事。那伙计也是个话多的,搓手问:“什么样的怪事?” “鬼宅,荒坟,分尸,诸如此类。” 伙计眼珠子滴溜溜打转:“哦……你们是干啥的?你跟他。” 魏无羡道:“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伙计了然道:“那是。好猜,两位肯定也是那种飞来飞去腾云驾雾的什么世家的人吧。尤其是您旁边这位,一般人里我从没见过这么……这么……” 魏无羡笑道:“这么标致的人儿。” 伙计哈哈哈道:“您这话说的,这位公子要不乐意了。怪事是吧,有的。不过不是如今,是十年前的了。你朝这边走,出了城,再走个两三里,看见一座修的挺漂亮的宅子,常宅,就是那个。” “那宅子怎么了。” “灭门惨案哪!”伙计道:“您问了,我当然是捡着怪中之怪说。一家人全死光了。听说,都是被活活吓死的!” 闻言,蓝忘机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什么。魏无羡却无暇留意,能将一家人数□□活吓死,这是极残忍恐怖的厉鬼凶灵了。并非家家都像清河聂氏那样有不得已的苦衷,一般的修仙世家,不会容忍自己的地界上出现这种东西,他道:“这一带有什么修仙世家驻镇吗?” “有的。” “他们是如何应对的?” “应对?“伙计把抹布搭上肩,也坐了下来,“这位公子您知道,之前驻镇在栎阳的修仙世家,姓什么吗?就姓常。死的这家,就是他们家!人都死光了,还有谁来应对?” 被灭门的常家,就是驻镇此地的修仙世家?! 虽然魏无羡没听过什么栎阳常氏,这一定不是什么仙门望族,但一个玄门家族被灭,绝对是非同小可、骇人听闻的大事。他紧接着追问:“常家是怎么被灭门的?” 伙计道:“我也是听说的哈。那个常家,有一天晚上,他们家那边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 魏无羡:“拍门声?” “对!拍门拍的震天响。里面又是叫又是哭的,好像所有人都被关在里面出不来。这太怪了是不是?门闩是从里面闩的,你里面的人要出去,直接打开不就行了,拍门干啥?你拍门外面的人也没办法呀。再说门出不来,你不会翻墙? “外面的人心里头直犯嘀咕。这片人人都知道常家是本地了不起的家族,修仙的。他们家主,叫常萍吧好像,有一把剑能飞,让他站在上面飞!要是里面真出了什么事儿,连他家自己都摆不平,别的普通老百姓往上凑,这不是找死吗。所以也没谁搭梯子或者翻墙往里面望。 “就这样过了一晚上,里面的嚎啕声越来越小。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常家的大门,自己打开了。 “整个房子,男男女女十几个主人,五十多个家仆,坐的坐、趴的啪,口吐胆水,全都被活活吓死了。” 酒铺老板回头骂道:“你要死!不干活讲什么死死死的陈年旧事。” 魏无羡道:“再来五坛。”蓝忘机付了十坛的钱,老板转个头就喜笑颜开,叮嘱伙计:“好好陪客人,不要到处乱跑!” 魏无羡道:“你说下去。” 伙计没了后顾之忧,使出浑身解数,道:“自那之后,好一段时间,行人若是在常宅附近走夜路,晚上都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拍门声。 “你想他们这种腾云驾雾修仙打妖怪的,什么鬼怪妖魔都见得多了,竟然他们都能全被活活吓死,那是得多吓人的东西啊。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连下葬了,在墓地都还能听到啪啪啪的拍棺声!也只有他们家的主人常萍出门在外没回来,逃过一劫。” 魏无羡每一句都听得留心,每一句都记得清楚,立刻道:“且住。你不是说,‘一家人全死光了’?” ☆、第29章 皎皎第七2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1 伙计道:“是死光了。我说的逃过一劫,也是暂时的嘛。没过几年,那个主人常萍,还有他出去时带在身边的几个人,还是死了。这次,死得更吓人,是被人用剑凌迟弄死的!凌迟是什么死法,就是拿刀子拿剑,一下一下在人身上剐,直到肉都被割掉只剩骨头架子……” 魏无羡当然不会不知道凌迟是什么,如果要写一本名叫《惨死千法》的著作,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动笔,举手道:“我懂了。那兄台,你知不知常家是为什么会被灭门?” 伙计道:“我听说,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被故意设计的。这肯定的呀!不然一群大活人,还是会修仙的大活人,怎么会逃不出来?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困在里面了。” 酒铺老板生怕他们聊得不开心,送上来两小碟花生和瓜子。魏无羡点头致谢,继续问:“有没有查出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伙计哈哈道:“公子这不是说笑话吗?那群天上飞来飞去的大爷的事儿,咱们这种混日子讨生活的哪里清楚,照说你们都是修仙的,您应该比我清楚呀。我只模模糊糊听说,好像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反正从那以后,栎阳这片地方的妖魔鬼怪,就没人管喽。” “不该得罪的人……” “不错不错。”伙计吃了两粒花生:“这些什么世家门派的恩恩怨怨也很复杂呀!我琢磨着,常家肯定是被其余的修仙的报复了,杀人夺宝不是常事嘛,那些说书的和传奇演义里面都这么写。不过,虽然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好像和一个很有名的大魔头有关。” 魏无羡笑着把酒碗送到嘴边:“我猜,你要说不知道这个大魔头是谁了吧?” 伙计乐了:“您错了。这个我可知道,好像叫什么……老怪……哦,老祖,夷陵老祖!” 魏无羡呛了一下,咕咚地在酒碗里吐出一串泡泡:“……什么?” 又是他?! 伙计肯定地道:“对,没错!姓魏,好像叫魏无钱。提起他时的口气都又恨又怕!” “……”魏无羡反复思索,确信了两点,一,他生前没有来过栎阳;二,他杀的所有人里面没有一个是被他凌迟弄死的。他觉得荒唐,扭头去看蓝忘机,似是要找他讨个说法。 蓝忘机等他一这一眼等得久了,道:“走。” 观其神色,魏无羡立即了然,蓝忘机对此有话要说,而且是不方便在酒家当着别人说的话。他起身道:“那就先走,结账……结了是吧。小兄弟,我们买的这些酒先在你这里放着,回头再来继续喝。”他半开玩笑道:“不能赖账啊。” 伙计已经吃完了大半碟花生:“哪能呢!本店童叟无欺。您就放心搁这儿,等不到你们回来我们就不关店。哎哎,两位公子,现在是不是要去常宅了?哗,真是厉害,我本地人都没有去过呢!只敢隔得远远的偷偷望一望,两位是不是要进去呀?你们打算怎么办?” 魏无羡道:“我们也只是远远地偷偷望一望。” 这个小伙计性格活络,十分自来熟,讲了一阵话就不拿他当外人了,凑过来要搭魏无羡的肩膀:“二位你们干这个辛苦吗?挣得多吗?肯定很多吧!这么体面……” 他絮絮叨叨,忽然闭了嘴,心惊地看向那边,低声道:“公子,您旁边那位……瞪我干啥?” 魏无羡顺着他目光望去,刚好看到蓝忘机扭头起身,朝酒家外走去。他道:“哦,他嘛,从小家教严,不喜欢看见有人当着他的面勾肩搭背。是不是有点怪?” 伙计悻悻然拿回手,小小声地道:“怪。看他那眼神,活像我勾肩搭背的是他老婆……” 以蓝忘机的耳力,绝对不可能压低声音就听不到了。魏无羡忍笑忍得内伤,忙对伙计道:“我喝完一坛了。” 伙计:“啥?” 魏无羡指自己:“站着。” 小伙计这才想起了自己说过的“喝完了还能站着我跟你姓”,忙道:“哦哦……哦哦哦!这个呀……厉害!不是我吹,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喝完了一坛站得稳稳当当舌头还能不打结的。公子您姓什么?” 魏无羡道:“我……”转念想到刚才这伙计说的“魏无钱”,抽了抽嘴角,从容地接道:“姓蓝。” 伙计也是个厚脸皮的,面不改色地大声道:“是了,从今天起,我就姓蓝!” 鲜红的酒招巾子下,蓝忘机的背影,似乎有一瞬间,站得不是那么稳当了。魏无羡满脸坏笑,负手走上去,拍拍他肩膀:“谢含光君结账之恩。我让他跟你姓了。” 出了城,两人朝那伙计所指的方向走去。行人渐少,树木渐多,魏无羡道:“方才为什么不让我接着问下去?” 蓝忘机道:“忽然记起,栎阳常氏之事,我有所耳闻。故不必再问。” 魏无羡道:“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先问一声。那什么,常家灭门不是我干的吧?” 总不至于他杀上门去把人家全家灭了他还能不记得! 甚幸,蓝忘机道:“不是。” 那就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了。魏无羡略感郁闷,仿佛又回到了生前某段人人喊打、阴沟老鼠不如的日子,什么坏事都能算他一份,往他头上扣一个屎盆子。隔壁老大爷的小孙子不吃饭瘦了两斤都能赖是被夷陵老祖唆使鬼将军杀人的故事吓瘦的,毫不夸张。 谁知,蓝忘机又道:“非你所杀,却与你有关。” 魏无羡道:“关联何在?” 蓝忘机道:“关联有二。其一,此事有一位人物牵涉其中,此人与你母亲颇有渊源。” 魏无羡顿住了脚步。 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脸上不知作何表情,迟疑道:“……我母亲?” 魏无羡乃云梦江氏家仆魏长泽与云游道人藏色散人之子。江枫眠夫妇都与他父母熟识,但江枫眠很少对他缅怀故友,江枫眠的夫人虞紫鸢更是从不会对他好好讲话,不抽他几鞭子、让他滚出去跪下、离江澄远点儿就算不错了。父母之事,不少都是旁人告诉他的。他知道的,其实不必旁人多多少。 蓝忘机也停了下来,转身与他对视:“你可听过晓星尘此人之名。” “不曾。” “不曾便对了。此人出山成名,是在十二年前。如今也无人再提了。” 十二年前,刚好是夷陵乱葬岗大围剿之后的一年,恰恰错过,难怪他生前不曾听过这个名字。魏无羡问道:“山是何山,师承何人?” 蓝忘机道:“山不知何山。师承道门,晓星尘乃抱山散人之徒。” 魏无羡这才知道,为什么说此人和他母亲颇有渊源了。 藏色散人,亦出自抱山散人门下。 他道:“这么说,这位晓星尘,算是我的师叔了。” 这位抱山散人是位世外隐道,据说与温卯、蓝安等人是同一时期出道的修士。 当时以温卯为首,兴家族而衰门派,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修仙势力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但凡稍有名气的修士,无一不开宗立祖。而这位高人却选择了归隐入山,道号抱山。抱的是哪座山,却没人知道。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没人知道,所以才叫归隐。若是归隐了还能轻易找到,那就不叫归隐了,待价而沽而已。 那一辈的风云人物,如今早已魂消身散,只有抱山散人,传闻至今仍未陨落。若果真如此,该有好几百岁了,足见修为了得。 这位前辈隐居在不知名的仙山上,时常会收养一些孤苦无依的孩儿,作为徒弟。但所有的徒弟都要发誓:此生必须潜心修道,绝不下山。如若离山,无论什么理由,从此绝不能再回来。自力更生,红尘中爬摸滚打,再无关系。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2 世人皆道,抱山散人不愧是得道高人,立的这个规矩实在是极有先见之明。因为数百年来,她只有三个徒弟出山:延灵道人,藏色散人,晓星尘。 而三个徒弟,个个不得好死。 前两个徒弟的下场,魏无羡自幼便熟知,无须再听。于是,蓝忘机言简意赅告诉他的,是最后一位的事迹。 晓星尘出山之时年仅十七岁,蓝忘机虽然并未与他谋面,却听闻过旁人口中他的风采。 那时射日之征刚结束没几年,夷陵乱葬岗大围剿更是风头刚过,各大家族横行,四处招揽人才为己所用。晓星尘心怀救世之念出山,资质上佳,又师出高人,自然第一次夜猎便一战成名。一尾拂尘、一把长剑,只身闯山,拔得头筹。 众家见此品貌清明、修为了得的年轻道人,大为心折,纷纷送出邀请。晓星尘却婉言谢绝,明言不愿依附于任何世家,却和一位至交好友一起,一心要建立一个与世家不同、不以血缘为优的门派。此人性若蒲苇,心若磐石,外柔内刚,又洁身自好。一旦有什么棘手或难解之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寻求他的帮助,而他也从不推拒,当时风评极佳, 常家灭门案,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第30章 皎皎第七3 常萍带着几个家人,出门夜猎半月有余,忽然在途中接到家中噩耗,匆忙赶回。悲恸过后,只查出是被人恶意破除了他家的保护阵,放入了一批凶残的恶灵。除此以外,一头雾水,缉凶无门。 一个修仙世家横遭此等惨祸,在修真界中闹得沸沸扬扬,晓星尘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他主动应承此事,为常萍探求真相。一个月后,终于,查出了灭门凶手。 凶手的名字叫做薛洋。 这个薛洋,年纪比晓星尘还小,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然而,其恶劣之处绝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有所收敛。 薛洋从十五岁起便是混迹夔州一带远近闻名的大流氓,笑容可掬,手段恶毒,个性残忍,夔州人人谈之变色。他年少之时流落街头,似乎与常萍的父亲有过一点嫌隙,这一点嫌隙,便叫他记了数年。这桩惨案,有一半的缘由,便是他的报复。 晓星尘查清真相之后,横跨三省,捉住了仍在逍遥得意的薛洋,趁着兰陵金氏在其仙府金麟台举办一场清谈盛会,各大家族在此论道问法,将他扭送到大庭广众之前,阐明始终,要求严惩。 他将证据列得清清楚楚,绝大多数的家族都没有异议,只有一家极力反对。那就是兰陵金氏。 魏无羡道:“这般局面下反对,可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莫非这个薛洋是金光善面前的红人?” 蓝忘机颔首:“客卿。” 魏无羡道:“他是客卿?兰陵金氏当年已经位列四大家族了吧,为什么要请一个年少的流氓当客卿?” 蓝忘机道:“这便是关联其二。” 他凝视着魏无羡的双眼,缓缓道:“因为阴虎符。” 魏无羡的心,猛地提到了半空中。 阴虎符这三个字,他绝不陌生。相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这是他生前炼出的所有法宝里,最可怕、同时,也是所有人都最想得到的一个。 顾名思义,虎符乃是作号令之用。得此虎符者,持之便可号令尸鬼凶灵,使之听命。 当初魏无羡造它出来,并没有想太多。以他一人元神操控尸傀和恶灵,总有疲倦之时。他想起从前偶然得到过一块妖兽腹中罕见的铁精,于是将它拿来炼铸,铸成了一只虎符。 可虎符铸成之后,只使用了一次,魏无羡便发现,大事不妙。 阴虎符的威力,远比他原先预期的强大和可怕。他本想将它作辅助之用,谁知它的威力竟然彻底压过了他这个制造者。而且,这个东西无法认主。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得到了它,不管这个人是谁,是善是恶,是敌是友,在谁手上,它便为谁所用。 祸已铸成,魏无羡本想销毁它,但当时他已处于人人得而诛之的境地,阴虎符有着极大的威慑力,仗此法宝,旁人不敢轻易动他,魏无羡便暂且留下它,只是将虎符一分为二,让它只有在合并的时候,才能够发挥作用,而且绝不轻易使用。 他一共只用过两次,每次都血流成河。第二次使用之后,他就将虎符的一半毁去了。 虎符铸成不易,毁去亦难。他尚在销毁另一半的过程中,乱葬岗大围剿便来了。 之后的事他就管不着了。但即便是被抢到它的世家供起来日日烧高香跪拜,只剩一半的阴虎符,也只是一块废铁而已。 而蓝忘机却告诉他,这个薛洋,似乎能够拼出另一半的阴虎符。 薛洋年纪极轻,却聪明非常,也是个十分邪气的异路之徒。兰陵金氏发现,他竟然可以根据残存的一半虎符,大概拼凑出另一半。虽然并不能长久使用,威力也没有原件那么惊人,但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魏无羡明白了:“金光善想求着薛洋给他们复原出一只完整的阴虎符,必然要袒护于他。” 更有甚者,薛洋灭了常氏,一半是为了报复欺少年穷之隙,另一半则是他在拿这一家数口|活生生的人命在试验,他正在复原的这只阴虎符,威力究竟如何! 难怪传言都与他有关了。魏无羡几乎可以想象那些修士们是如何咬牙切齿的:“这个魏无羡!要是他没做出这种东西,人间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祸害!!!” 炼出来的法宝太厉害怪他啰。没在死之前把另一半毁完怪他啰。兰陵金氏要复原阴虎符也怪他啰。 接回话头。兰陵金氏虽一心包庇薛洋,晓星尘却软硬不吃。两边僵持不下,终于惊动了并未参与此次清谈盛会的赤锋尊聂明玦,引得他从别处飞赴金麟台,赶来出面。 聂明玦虽是金光善的后辈,但他为人严厉,绝不容忍,绝不姑息,斥得金光善好没面子,讪讪无话。他脾气暴烈,当场拔刀就欲斩杀薛洋,连他的义弟敛芳尊金光瑶上前打圆场,也被喝令滚开。 聂明玦施压之后,兰陵金氏无法,只得各退一步。薛洋捡回了一条命,没被杀死,而是被判关入地牢之中,终身不释。 薛洋被晓星尘抓上金麟台后,一直有恃无恐。聂明玦的刀压到了脖子边也笑嘻嘻的。临入地牢之前,他对晓星尘很是亲热地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咱们走着瞧。” 听到这里,魏无羡便知道,这句“走着瞧”,一定会让晓星尘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仅仅过了一年,赤锋尊聂明玦便走火入魔了。也许是他修炼得比清河聂氏历代家主都快,他死得也比历代家主都早。最难对付的人不在了,兰陵金氏又动起了歪主意。金光善想方设法要把薛洋从狱中提出来,继续复原另一半的阴虎符。 但这种事毕竟不光彩。要把一个灭人满门的凶手从地牢里提出来,没个正经名目,那可不行。 于是,他们把目光转移到了常萍身上。 威逼利诱、骚扰不断,许久,兰陵金氏终于成功地使常萍反口,推翻了此前的一切冤词,发声宣告:常家灭门一事,与薛洋并无干系。 晓星尘登门询问,常萍无奈地对他说:除了如此,我还能怎样?不忍下去,我们家就没有活路。多谢道长,但……请你不要再帮我了。如今你再帮我,就是在害我。 就这样,一出放虎归山唱完了。 魏无羡闭口不言。 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他身上,任兰陵金氏是如何只手遮天的头号世家,任谁许他何等前程似锦光耀荣华,他也绝不松口一句。反之,他要亲自夜探地牢,把薛洋活活剐成一滩肉泥,再把他召回来重剐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3 可并非人人都是他这种宁可同归于尽的性子。常家还有几个家人活着,常萍也还年轻,无妻无子,刚刚走上仙途。无论是用他幸存家人的性命威胁,还是用他的前程和修为威胁,他都必须好好考量。 毕竟他并不是常萍本人,无法代替他义愤填膺,更无法代替他担惊受怕,承受这些身心的折磨。 而薛洋被放出来后,果然再一次展开了他的报复。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报复在晓星尘本人身上。 晓星尘只身出山,并无亲人,只有一位下山之后结识的好友,叫做宋岚。这位宋岚也是当时的一位道门名士,为人清傲,风评亦优。两人都想自建门派,轻血缘传承,重志同道合,可说是知交好友,志趣相投。 薛洋便挑了他下手,故技重施,将宋岚从小长大的那间道观,灭了个干净,并且偷施暗算,弄瞎了宋岚的一双眼睛。 这次他灭门灭出了经验,做得十分利落,没有余下任何线索。虽然谁都知道肯定是他干的,但知道有什么法子?没有证据。再加上金光善刻意包庇,怒有雷霆之威的赤锋尊也已逝世,竟然没有一个人拿他有办法。 听到这里,魏无羡心中有些奇怪。 蓝忘机虽然瞧着冷淡,又极重礼仪,但以魏无羡过去的了解,他之嫉恶如仇,不比聂怀桑那位大哥少。时至今日,金光瑶与蓝曦臣打得火热,蓝忘机却对兰陵金氏一直没有好脸色,也从不去参加他家的请谈会。若当时发生了这种事,一定传得满城风雨,蓝忘机绝不会坐视不理。怎么他没去治治这个薛洋? 正要出口询问,忽然想起来,蓝忘机身上那些戒鞭之痕。 一道戒鞭打在身上就很要人命了,蓝忘机若犯了什么大错、受了这么多鞭,一定有好几年会被禁足不允外出。恐怕事发的那几年,正是他在被惩罚的时候。 难怪他说是“有所耳闻”了。若是受罚结束之后才出姑苏,自然只能耳闻,不能参与。 魏无羡心中莫名很是在意那些伤痕,但又不能直接开口问,暂且摁下,问道:“那这位晓星尘道长,后来如何?” 晓星尘当初别师离山,发过誓不再回去。他极重诺言,但宋岚双目已盲,又受了重伤,他便破了自己的誓言,背着宋岚重返抱山散人之处,请求师尊救治好友。 抱山散人念在师徒一场,答应了他的请求。晓星尘便下山离去,从此不知所踪。 再过一年,宋岚也出了山。 世人惊奇,他竟然连当初瞎得彻底的一双眼睛都重见光明了。 可事实上,并非是抱山散人医术出神入化,而是晓星尘自挖双眼……把眼睛还给了受他所累的宋岚。 本欲向薛洋复仇,而这时,仙门世家已势力大换血,金光善去世,金光瑶接掌兰陵金氏,被送上仙督之位。他为示新人新风,一上台便清理了薛洋,阴虎符复原之事也不再提起。宋岚追寻昔日好友踪迹而去,一开始还能听说他又去了哪里,后来,亦无音讯了。 兰陵金氏上一任出过这种丑事,金光瑶为挽回声望,自然想尽办法极力遮掩,故不允各家再传再提,加上栎阳常氏又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于是,就渐渐地湮灭于尘了。 魏无羡轻轻吐出一口气,生出一阵遗憾惋惜:“因为一件与自己本来无关的事情,落到如此下场,真是……若是晓星尘早生几年,或是我晚死几年,事情便不会这个样子了。若我在世,这种事情,怎会置之不理。这等人物,怎会不与他结交!” 随即又啼笑皆非,暗暗自嘲:“我管?我怎么管?若我当时还活着,说不定栎阳常氏灭门案就被推成是我干的了。这位晓星尘道长路上见了我,我向他搭讪套近乎,请他喝酒,他没准用拂尘抽我一顿,哈哈!” 他们已经走过了常宅,走到了据此不远的一片墓园附近。魏无羡看见了牌楼上暗红色的“常”字,问道:“那常萍后来又是为何而死?是谁将他家幸存的几人凌迟了?” 蓝忘机还未答话,便在此时,微蓝的暮色里,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拍门之响。 这声音像极了拍门,但又不是在拍门。用力很猛,很急促,片刻不停。闷闷的,似乎隔了一层东西。 栎阳常氏五十多口,此刻就躺在他们的棺材里,从里面拍打着他们的棺盖。就像被活活吓死时那晚一样,疯狂地拍打着门,却永远等不到人来开门。 这就是酒铺的那名伙计说的——常家墓地的拍棺声! 伙计说过,作祟是在十年前,如今已经很少听到拍棺声了。怎么会他们一来,就刚好听到了拍棺声? 魏无羡与蓝忘机不约而同收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靠在牌楼的支柱之后。 他们都看到了,墓园中央,在一片墓碑之中……有一个洞。 挖得极深的一个洞,洞旁堆满了泥土,是刚刚挖的。洞中传来轻轻的声响。 有人掘坟。 两人静静屏息凝神,等待着洞中那个人自己出来。半柱香不到,从那个被掘开的坟墓里,轻飘飘地跃上来两个人。 亏得魏无羡与蓝忘机眼力够好,才看出来这是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犹如连体婴儿一般,一个背着另外一个,紧紧连在一起,又都是一身黑衣,极难分清。 跃上来的那个人背对他们站着,长手长脚。而他背着的那个人则耷拉着脑袋和四肢,了无生气。 也对,既然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那必然是个死人,了无生气,才是正常。 正这么想着,那名掘墓人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他们。 这个人的脸上,竟笼罩着一团浓郁的黑雾,教人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和面目! 魏无羡心知他必然是施了什么诡异的法术用以遮挡面容,蓝忘机已祭出避尘,掠入墓园,与之交上了手。掘墓人反应极快,见避尘蓝色剑芒袭来,捏了个剑诀,也召出了一道剑芒。然而这一道剑芒和他的脸一样,被滚滚的黑雾缠绕着,看不清究竟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势。 那名掘墓人背着一具尸体,对打姿势怪异。两道剑芒相交数次,蓝忘机召回避尘,握在手中,脸上迅速爬满一层寒霜。 魏无羡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之间神色凛冽。因为刚才那一阵,连他这个外人都明显看得出来,这个掘墓人,非常熟悉蓝忘机的剑法! 蓝忘机一语不发,避尘刺得更沉,剑意如排山倒海。那名掘墓人连连后退,似是知道他不是蓝忘机的对手,再交手下去一定会被生擒,突然从腰间摸出一张深蓝色的符篆。 传送符! 这种符篆能顷刻之间将人传送至千里之外,但同时也会耗损大量灵力,使用者要费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灵力不够强盛的人还没资格用。所以虽然它是上上珍品,却很少有人使用。魏无羡见他要逃,急促地击掌两次,单膝跪地,往地上砸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穿透了层层泥土,直达土壤深处,穿透了厚厚的棺盖,给了被困其中的亡者近乎疯狂的刺激。喀喀声响,四只血淋淋的手臂拔地而起,猛地抓住了那名掘墓人一左一右两条腿! 掘墓人不以为意,灵力往足底灌去,震飞了四只尸手。魏无羡拔出竹笛,尖锐凄厉的调子撕破降临的夜幕,两颗头颅从墓中破土而出,整个身子也跟着离土,顺着掘墓人的腿往上爬,蛇一般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张嘴朝他的脖子、手臂咬下去。 掘墓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仿佛在说“雕虫小技”,灵力走遍全身,然而这次,他震出了之后,才猛地发现上当了。 他把他背上背着的那具尸体也震飞了! 魏无羡拍碑狂笑。蓝忘机则一手接过那具绵软无力的尸体,另一手挺着避尘刺去。那名掘墓人见他刚挖出来的东西已被人抢走,单打独斗都战不过蓝忘机,何况还有另一个人在捣鬼作恶,不敢多留,将传送符往脚下一摔,一声巨响之后,滚滚蓝焰冲天而起,他的身形消失在火焰之中。 魏无羡早知那掘墓人手中持有传送符,就算抓住了他,他也能寻机会逃走。留下他挖出来的这具尸体,已是留下了线索,并不觉得可惜,对蓝忘机道:“看看他挖出来的是谁。” 这一看他便微微一惊。尸体的头竟然已经破了。而破了的地方,露出来的不是什么血肉脑浆,而是一团一团已微微发黑的棉絮。 魏无羡一拽便拽掉了尸体的脑袋,提着那颗做十分精致的假人头,道:“这算怎么回事。常家的墓地里埋着一具棉花和破布做成的假尸体?” 蓝忘机方才接过这具尸体,掂量过它的重量,知其蹊跷,道:“并非全假。”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4 魏无羡把这尸体摸了个遍,发现它四肢都软塌塌的,只有胸膛和腹部有硬邦邦的实感。撕了衣服一看,果然,躯干是真的躯干,其余部位,全都是假的。 棉絮制成的头颅和四肢,是用来“欺骗”这幅躯干的,让它以为自己还长在主人身上。看这肤色和左肩的断裂面,一定就是他们在找的好兄弟的躯干了。刚才那名掘墓人,竟然是来挖它的。 魏无羡起身,道:“看来,藏尸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们正在查这件事了。天不作美,恰恰在他转移躯干的时候,被我们撞上了。但——那个掘墓的雾面人,为何如此熟悉你姑苏蓝氏的剑法?” 显然,蓝忘机也在思考这件事,神色上那层霜意仍未褪去。 魏无羡道:“他在脸和剑上都施了法。在脸上施法倒是可以理解,但一般游走修行的散户,或名不见经传的修士,没有在剑上施法遮掩的必要。 “除非他的剑,在修真界中有点名气,或者非常有名气,很多人都认得他的剑芒。一祭出来便会露馅,所以不得不遮掩。 “而且这个人修为很高,高到可以支撑使用一张传送符的消耗。” 魏无羡试探着问道:“含光君,你刚才跟他过交手,你觉得,他是不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比如,蓝曦臣,或者,蓝启仁。 蓝忘机明白他说的是谁,肯定地道:“不是。” 对蓝忘机的答案,魏无羡很有信心。他认为,蓝忘机不是那种会遮掩事实、或不敢面对真相的人。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蓝忘机这个人也不喜欢说谎,让他说谎,他宁可不说话。所以魏无羡立刻便排除了蓝曦臣、蓝启仁的可能,评价道:“那这件事就更加复杂了。” 其实说到底,这件事本来和魏无羡并无关系。到现在,他和蓝忘机一起搜集被分尸的肢体,固然有为了彻底清除恶诅痕的缘故,更多的,则是承蓝忘机之前护他的人情,顺手帮忙。 顿了顿,他道:“复杂也别这么心事重重的嘛含光君。他们既然开始派人转移藏尸地,就说明这群人已经着急了,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所动作,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会找上我们的。找来找去,迟早会路出马脚。何况好兄弟的手会给我们指明方向的。不过,我们动作恐怕得快点儿了,这次是刚好赶上又抢了过来,下次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剩下的躯体。只剩下一只右手和一颗头颅,就能知道真相了。” 将好兄弟的躯干装入另一只双层的封恶乾坤袋,妥帖地收好,两人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悠闲地转回了酒家一条街。 那个小伙计果然说话算数,这条街上其余的酒家十之七八都关门了,他们家的幌子却还挑着,灯也亮着。伙计端了个大海碗在门口扒饭,见了他们喜道:“回来啦!怎么样,咱们家说话算数吧?两位见到什么东西没有?” 魏无羡笑着应了几句,和蓝忘机坐回白日那个位子。 他脚边桌上,都堆满了酒坛,总算有空接方才被打断的话头了,道:“对了,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被那个突然跳出来的挖坟的打断了。我还不知道常萍是怎么死的。” 蓝忘机便继续用词极其简洁地对他平铺直叙。 薛洋、晓星尘、宋岚等人相继离去,失踪的失踪,死去的死去,此事揭过后好几年,某日,常萍与他家剩下的弟弟,全都一夜之间死于凌迟。并且,常萍的一双眼睛,被挖出来了。 这次,凶手是谁,再也没人查得出来了。毕竟当事人已全部销声匿迹。然而,有一件事却是能够确定的。 凌迟他们的那把剑,经验证伤口,乃是晓星尘的佩剑——霜华。 魏无羡一口酒停在嘴边,为这个后续愕然了:“被晓星尘的佩剑凌迟的?那动手的人是不是他?” 蓝忘机道:“找不到此人,尚未定论。” 魏无羡道:“找不到人,那有没有试过招魂?” 蓝忘机道:“试过。无果。” 无果,那么要么没死,要么已魂散身消。术业有专攻,魏无羡对此是一定要发表意见的:“招魂这种事情嘛,也不能说有绝对把握,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时也会出差错的。我猜,很多人认为是晓星尘的报复吧?含光君,你呢?你怎么觉得?” 蓝忘机缓缓摇头:“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你以为如何?” 凌迟,是一种刑,本身就意喻“惩罚”。而挖去眼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同样挖去了双眼的晓星尘。 魏无羡想了想,思考了一下措辞,道:“我认为,一开始,晓星尘并不是想要常萍的感谢才站出来插手这件事的。我……” 他还没想好,“我”究竟如何,那名伙计很殷勤地送上来两碟子花生。魏无羡被打断了,正好不用接下去了。他抬眼一看蓝忘机,笑道:“含光君,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没怎么样。我也不知全貌,同样不予置评。你说的很对,在了解所有内|幕、来龙去脉之前,谁都不能不妄加评定。我只要了五坛,你却多给我买了五坛,我一个人怕是喝不完了。怎么样,你陪我喝?这里不是云深不知处,不犯禁吧?” 他本是做好了被一口回绝的准备,谁知蓝忘机道:“喝。” 魏无羡啧啧道:“含光君,你是真的变了。从前当着你的面喝一小坛,你凶死了,要把我扔过墙。如今你还在屋子里藏天子笑,偷偷喝。” 蓝忘机整了一下衣襟,淡声道:“天子笑我一坛也没动。” 魏无羡道:“不喝那你藏着干什么,留着送我啊。好了好了,没动就没动,信你还不行吗。我不提了,来吧。我一定要看看,滴酒不沾的姑苏蓝氏子弟,究竟几杯倒!” 他给蓝忘机倒了一碗,蓝忘机想也不想,接过,灌下。 魏无羡兴奋莫名,盯着他的脸,看他什么时候脸红。 谁知,盯了好一会儿,蓝忘机的脸色和神色都半点不变,浅色的眸子很冷静地注视着他——完全没有变化! 魏无羡大感失望,正想怂恿他再喝一坛,忽然,蓝忘机皱了皱眉,轻轻揉了揉眉心,一只手支着额,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睡着了! 一般人在喝了这么多酒之后,应该先醉,然后再睡。蓝忘机怎么能跳过了醉这一步,直接就睡了?! 他想看的就是“醉”这一节! 魏无羡对着睡着也是一脸严肃正直的蓝忘机挥了挥手,在他耳边拍了拍掌。不应。 居然是个一碗倒。 魏无羡没料到出现这种情况,拍了拍腿,思索片刻,把蓝忘机右手环上他的脖颈,拖拖拉拉载着他离开了小酒铺。 他摸蓝忘机胸口里面的东西早已摸得娴熟无比,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把蓝忘机送进其中一间,脱了他的靴子,盖上被子,趁着夜色出门去。 行至一处荒郊野僻,拔出腰间竹笛,送到唇边,吹出了一段调子,随后,静静等待。 这段日子,魏无羡和蓝忘机日日相对,没有独处的时间。他也就无法召唤温宁。除了此前身份半遮半掩,还有别的缘故。 温宁手上有姑苏蓝氏的人命,纵使蓝忘机对自己很好,魏无羡也不能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召使温宁。或说,正是因为蓝忘机对他很好,魏无羡才没脸在他面前召使温宁。他脸皮再厚,也不是厚在这种事上,做不出这种事。 回过神来,耳边已传来那阵熟悉的“叮叮当当”。 温宁低着头的身影,浮现在前方的阴影之下。 他一身漆黑,溶在身旁的黑暗之中,只有没有瞳仁的双眼,白得刺目,白得狰狞。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5 魏无羡负起双手,围着他慢慢走了一圈。 温宁动了动,似乎想追随着他的步伐转圈,魏无羡道:“站好。” 他便老实不动了。那张清秀的脸似乎更忧郁了。 魏无羡道:“手。” 温宁伸出一只右手。魏无羡捉住他的手腕提了起来,仔细察看锁在他手腕上的铁环和铁链。 这并非是普通的铁链。温宁发起狂来时极度暴躁,能徒手把钢铁拧成泥浆,断不会这样任它拖在身上。恐怕是特地为禁锢温宁而打造的一副铁链。 挫骨扬灰? 连阴虎符的残件都要费尽心思复原,某些世家当然也对鬼将军垂涎三尺了,怎么舍得挫骨扬灰? 魏无羡此时方才知道,这就是个谎话。一阵眩晕上涌,冷笑一声,不知是悲是恨。恨的是当初不知道这件事是个骗局,悲的是即便当初知道它是骗局,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之后,魏无羡站到了温宁身侧,略一思忖,伸手在他头发里慢慢按了起来。 留下并锁住温宁的人,必然不能让他自行思考。要让他听从旁人的命令,就要毁掉温宁的神智,一定会在他脑袋里种下什么东西。 果然,按了三下,魏无羡便在他右脑一侧的某个穴位上,按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点。 他把另一只手放到温宁左脑对称之处,有一点同样的小硬物,似乎是针尾一类的东西。 魏无羡同时捏住两端的针尾,慢慢动手,从温宁的头颅里,拔出了两枚的黑色长钉。 这两枚黑色钉子长约寸许,粗细一如系玉佩的红绳,深埋在温宁的头颅里。钉子出颅的一霎那,温宁的五官微微颤动,眼白里爬上一层类似黑色血丝的东西,似乎在极力忍痛。 明明是个死人,却也能感受到这种痛苦。 那两枚钉子上刻有细致繁复的纹路,来历必定不凡,制造它的人算是有点本事,若想温宁恢复,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了。魏无羡将它们收了起来,低头看看温宁手腕、脚踝上的铁链,心道,总这么拖在身上叮叮当当的响也不是办法,得找把仙门名剑将它们斩断。 他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蓝忘机的避尘。 虽说拿蓝家人的剑去帮温宁斩锁链,有些不妥,但他要问温宁的话太多了,必须要问清楚,不能叫他拖这么一堆累赘在身上,万一被围堵了,至少要能全身而退。 魏无羡心道:“这样。我现在先回客栈,如果蓝湛醒着,就不借。如果蓝湛还睡着,我就借避尘用一用。” 打定主意,他这便转身。谁知,一转身,蓝忘机就站在他身后。 ☆、第31章 皎皎第七4 召来温宁之后,魏无羡心绪微微混乱,难免无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蓝忘机若是不想被人觉察到他的到来,自然轻而易举,所以他乍一回头,看见月光下那张越发冷若冰霜的脸,心跳刹那间一顿,小小一惊。 他不知道蓝忘机来到这里多久了,是不是把他做的事、说的话都听去了。若是他一开始就没醉,一路跟在他后面过来的,这场面就越发尴尬了。 当着面闭口不提温宁,等人家一睡着就出来召,着实尴尬。 蓝忘机抱着手,避尘剑倚在怀里,神色非常冷淡。魏无羡从没见过他把不悦的表情摆得这么明显,觉得他一定要先开口给个解释,缓和一下僵持的局面,道:“咳,含光君。” 蓝忘机不应。 魏无羡站在温宁身前,与蓝忘机面对面瞪眼,摸了摸下巴,不知为何,一阵强烈的心虚。 终于,蓝忘机放下了持着避尘的手,朝前走了两步。魏无羡见他拿着剑直冲温宁而去,以为他要斩杀温宁,思绪急转:“要糟。蓝湛莫不是真的装醉,就为了等着我出来召温宁,再把他斩了。也是,哪有人真的会一碗倒。” 他道:“含光君,你听我……” “啪”的一声,蓝忘机打了温宁一掌。 这一掌虽然听着响亮得很,却没什么实际的杀伤力。温宁挨了一下,只是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晃了晃,稳住身形,继续站好,面上一片茫然。 温宁这幅状态,虽然并没有他从前发狂时暴躁易怒,但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如在大梵山那夜被人围攻,剑都没戳他身上,他就将对方尽数掀飞,掐着脖子提起来。如果魏无羡不阻止,他必然会把在场者一个一个全都活活掐死。可现在蓝忘机打了他一掌,他却仍然低着头,一副不敢反抗的模样。魏无羡略感奇怪,但更松了口气。温宁若是还手,他俩打起来就更不好调解了。这时,蓝忘机似乎还嫌这一掌不够表达他的愤怒,又推了温宁一掌,直把他推出几丈之外。 他很不高兴地冲温宁道:“走开。” 魏无羡终于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蓝忘机这两掌,无论是行为抑或言语,都非常……幼稚。 把温宁推出了足够的距离,蓝忘机像是终于满意了,转过身,走回来,站到魏无羡身边。 魏无羡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他的脸色和神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更严肃,更一本正经,更无可挑剔。抹额佩戴得极正,脸不红,气不喘,走路带风,脚底稳稳当当。看上去,还是那个严正端方、冷静自持的仙门名士含光君。 但是他一低头,发现,蓝忘机的靴子,穿反了。 他出来之前,帮蓝忘机把靴子给脱了,甩在床边。而现在,蓝忘机的左靴穿到了右脚,右靴穿到了左脚。 出身名门、极重风度礼仪的含光君,绝不可能穿成这样就出门见人。 魏无羡试探着道:“含光君,这是几?” 他比了一个二。蓝忘机不答,肃然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认真地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啪”,避尘剑被主人落到了地上。 魏无羡:“……”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蓝湛!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是不是醉了。” 蓝忘机道:“没有。” 喝醉的人都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魏无羡抽回手指,蓝忘机还维持着握住他手指的姿势,专注地虚捏着两个拳头。魏无羡无言地看着他,在冷冷的夜风中,抬头望月。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6 人家都是醉了再睡,蓝忘机却是睡了再醉。而且他醉了之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以至于让人难以判断。 魏无羡昔年酒友不少,看过人醉后千奇百怪的丑态。有嚎啕大哭的,有咯咯傻笑的,有发疯撒泼的,有当街挺尸的,有嘤嘤嘤“你怎么不要我了”的,还是头一次看到蓝忘机这样不吵不闹、神色正直,行为却无比诡异的。 他抽了抽嘴角,强忍笑意,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避尘,背在自己身上,道:“好了,跟我回去吧。” 不能放着这样的蓝忘机在外面乱跑啊。天知道他还会干什么。 好在,蓝忘机醉了之后,似乎也很好说话,风度颇佳地一颔首,和他一起迈开步子。若是有人路过此地,一定会相信这是两个知交好友在夜游漫谈。 身后,温宁默默地跟了上来,魏无羡正要对他说话,蓝忘机猛地转身,又是怒气冲冲的一掌。这次,拍到了温宁脑袋上。 温宁的头被拍得一歪,低得更低了,明明面部肌肉僵死,没有任何表情,一对眼白,也无所谓什么眼神,却让人能看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魏无羡哭笑不得,拉住蓝忘机的手臂:“你打他干什么!” 蓝忘机用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用的威胁口吻对温宁道:“走开!” 魏无羡知道,不能跟喝醉了的人反着来,忙道:“好好好,依你,走开就走开。”说着拔出竹笛。可他还没将笛子送到唇边,蓝忘机一把抢过来,道:“不许吹给他听。” 魏无羡揶揄道:“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蓝忘机不高兴地重复道:“不许吹给他听!” 魏无羡发现了。醉酒的人常常有很多话说,蓝忘机平时却不怎么爱开口,于是他喝多了之后,就会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他心想,蓝忘机可能是不喜欢他以笛音操控温宁,得顺着他的毛摸,便道:“好吧。只吹给你听。” 蓝忘机满意地“嗯”了一声,笛子却不还给他了。 魏无羡只得吹了两下哨子,对温宁道:“还是藏着,不要被人发现了。” 温宁似乎很想跟过来,但得了指令,又害怕被蓝忘机再打几掌,慢腾腾地转过身,拖拖拉拉、叮叮当当,颇有些垂头丧气地走了。 魏无羡对蓝忘机道:“蓝湛,你醉了怎么脸都不红一下。” 因为蓝忘机看上去太正常了,比魏无羡还要正常,所以他也忍不住用对正常人的口吻和他对话。谁知,蓝忘机听了这句,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一拽。 猝不及防,魏无羡被拽得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正晕着,蓝忘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心跳。” “什么?” 蓝忘机道:“脸看不出,听心跳。” 说话时,他的胸膛随着低音而震动,一颗心脏正在持续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有些偏快。魏无羡把头□□,会意:“看脸看不出来,得听心跳才判断的出来?” 蓝忘机老实地道:“嗯。” 魏无羡捧腹。 难道蓝忘机的脸皮这么厚,红晕都透不出来么? 喝醉了之后的蓝忘机竟然如此诚实,而且行为和言语也比平时……奔放多了! 难得看见如此诚实坦率的蓝忘机,教魏无羡以礼相待、而不使点儿坏,那怎么可能呢? 他把蓝忘机赶回了客栈。进了房,先把他摁到床上,把他那双穿反的靴子脱了,考虑到他现在应该不会自己擦脸,便弄了一盆热水和一条布巾进来,拧干了,叠成方巾,除下蓝忘机的抹额,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这过程中,蓝忘机没有任何反抗,乖乖任他搓圆揉扁。除了布巾擦到眼睛附近时会眯起眼,一直盯着他在看,眼皮一眨不眨。魏无羡肚子里打着各种坏主意,忍不住在他下巴上搔了一下,笑道:“看我干什么?好看么?” 刚好擦完了,不等蓝忘机答话,魏无羡把布巾扔进水盆里,道:“洗完脸了,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身后没动静,他回头一看,蓝忘机捧着水盆,已经把脸埋了进去。 魏无羡大惊失色,忙抢回来把水盆挪开:“不是让你喝这里面的水!” 蓝忘机平静淡定地抬起头,滴滴透明的水珠从下颌滑落,打湿了前襟。魏无羡看着他,心中一言难尽:“……他这是喝了还是没喝啊?蓝湛最好是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然这辈子算是没脸见人了。”用袖子帮他擦掉了下颌的水珠,道:“含光君,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蓝忘机:“嗯。” 魏无羡将一只膝盖压上床,勾起一边嘴角,道:“那好。我问你,你——有没有偷喝过你屋子里藏的天子笑?” 蓝忘机:“否。” 魏无羡:“喜不喜欢兔子?” 蓝忘机:“喜。” 魏无羡:“有没有犯过禁?” 蓝忘机:“有。” 魏无羡:“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蓝忘机:“有。” 魏无羡问的问题都点到而止,并非真的趁机套蓝忘机的隐私,只是确认他是否的确有问必答。他继续问:“江澄如何?” 皱眉:“哼。” 魏无羡:“温宁如何。” 冷淡:“呵。” 魏无羡笑眯眯指了指自己:“这个如何?” 蓝忘机:“我的。” “……” 蓝忘机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我的。”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7 魏无羡忽然了然了。 他取下避尘,心道:“刚才我指着自己,蓝湛是把我说的‘这个’理解成了我背着的避尘吧。” 想到这里,他下了床,拿着避尘在房间里从左走到右,从东走到西。果然,他走到哪里,蓝忘机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他转到哪里。坦诚无比,坦荡无比,直白无比,赤|裸无比。 魏无羡被他几乎是热情如火的眼神逼得简直站不住脚,把避尘举到蓝忘机眼前:“想要吗?” 蓝忘机道:“想要。”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证明自己的渴求,蓝忘机一把抓住他拿着避尘的那只手,浅色的眸子直视着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咬字用力地重复道:“……想要。” 魏无羡明知他醉得一塌糊涂,明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可还是被这两个字砸得一阵手臂发软,腿脚发软。 他心道:“蓝湛这人真是……若是他对一个姑娘这样实诚热烈,那该是多可怕的一个男人啊!” 定定心神,魏无羡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为什么帮我?是不是因为屠戮玄武洞里那次?” 蓝忘机轻轻启唇,魏无羡凑得近了一些,要听他的答案。忽然,蓝忘机举手一推,把魏无羡推倒在了床上。 烛火被一挥而灭,避尘剑又被主人摔到了地上。魏无羡被推得眼冒金星,道:“蓝湛?!” 腰后某个熟悉的地方被拍了一下,他感觉又像在云深不知处第一晚时那样,浑身酸麻,动弹不得。蓝忘机收回手,在他身侧躺下,给两人盖好被子,道:“亥时到。休息。” 原来是蓝家人那可怕的作息规律发挥了作用。魏无羡被打断了盘问,望着床顶,道:“咱们不能一边休息一边聊聊天吗?” 蓝忘机道:“不能。” ……也罢,总有机会再把蓝忘机灌醉,迟早会问出来的。 魏无羡道:“蓝湛,你解开我。我订了两间房,咱们不用挤一张床。” 蓝忘机的手伸了过来,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慢吞吞地开始解他的衣带。魏无羡喝道:“行了!好了!不是这个解!!!嗯!!!好的!我躺着,我睡觉!!!” 黑暗中,一片死寂。 沉默了半晌,魏无羡又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家禁酒了。一碗倒,还酒品差。要是蓝家人喝醉了都像你这样,该禁。谁喝打谁。” 蓝忘机闭着眼睛,举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道:“嘘。” 魏无羡一口气堵在胸口和唇齿之间,提不上来,压不下去。 好像自从回来之后,他每次想像以前那样戏弄蓝忘机,最终都变成了自作自受。 不应该啊?!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32章 皎皎第七5 这次,魏无羡一夜都没合目,睁眼,硬撑到第二日卯时之前,感觉通体那阵酸软酥麻过去了,四肢也能动了,便从容不迫地,在被子里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蓝忘机昨晚喝得多了……其实也并不多,一碗而已。他昨晚喝得醉了,今早醒来难免有些不好受,微微蹙眉,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眼。 一睁开,他就从床上滚得摔了下去。 实在怨不得优雅的含光君受惊过度,变得一点儿也不优雅了。哪个男人宿醉之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大早醒来,看见另一个男人赤着身体躺在自己旁边,两个人还挤在同一条被窝里,都没那个空去优雅。 魏无羡裸着膀子,单手托腮,笑得诡异。 蓝忘机:“你……” 魏无羡:“嗯?” 蓝忘机道:“昨晚我……” 魏无羡冲他眨了一下左眼:“昨晚你好奔放呀,含光君。” “……” 魏无羡道:“昨晚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看样子是真不记得了,蓝忘机脸都白了。 不记得就好!否则,蓝忘机要是还记得他半夜悄悄出去召了温宁,追问起来,魏无羡说谎也不妙,说实话也不妙。 调戏不成、抱起石头砸自己脚这么多次,魏无羡总算是有一回又找到了以前威风凛凛的感觉,扳回了一点点。虽然很想乘胜追击,继续逗他,但昨晚最关键的几句话还没问出来,下次还要骗他喝酒继续套话,可不能让蓝忘机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丑。见好就收,魏无羡掀开被子,给他看自己整整齐齐的裤子和还没脱下来的靴子:“好个贞烈男子!含光君,我只不过脱了件衣服,开玩笑的。你清白之身尚在,没有被玷污,请放心!” 蓝忘机僵在原地,尚未答话,房间中央,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陌生,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又是被压在桌上的封恶乾坤袋躁动起来,掀翻了茶壶茶盏,这次更凶猛,三只一起动。 昨夜他们一个醉得一塌糊涂,另一个被折腾得一塌糊涂,自然,又把合奏抛到脑后去了。魏无羡正有点担心蓝忘机惊吓过度一时冲动,失手把他当场刺死在床上,忙道:“正事,来来,我们先干正事!” 他抓了件衣服披上,滚下床,朝蓝忘机伸出手,那样子看着就像要去撕他的衣服。蓝忘机还没缓过劲儿来,倒退了一步,被脚底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躺了一晚上的避尘剑。 小小一间房里,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魏无羡把手伸进蓝忘机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只笛子,道:“含光君,你不要害怕嘛。我不是要把你怎么样,只是你昨晚抢走了我的笛子,我得拿回来。” 蓝忘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似乎很想追问,昨晚自己醉酒后的细节,但他习惯先做正事,强行忍住,收敛神色,先与他合奏了一曲《安息》。 三只封恶乾坤袋,一只封着左手臂,一只封着双腿,一只封着躯干。这三部分的肢体已经可以连到一起,组成一具身体的大半部分。它们相互影响,怨气成倍增长,这次居然一连重复了三次《安息》才见效。待三只封恶乾坤袋都渐渐平静下来之后,魏无羡解开其中两只,从一只里抖落一条手臂,另一只里抖落一副躯干。 这次,左手指向的方向是南方,偏西。指引的对象,不是右手,就是头颅了。 魏无羡穿好了衣服又是一派人模狗样。谈起正事来一本正经,或说是故作正经:“希望下一步找到的是头颅。这样你们家画个像,或者发个帖让大大小小世家都去看,很快就能弄清好兄弟的身份。” 可他这人正经也维持不过几句话,转眼又笑嘻嘻地道:“话说回来,好兄弟练得不错啊。” 那副躯干套着的寿衣衣带已散,领口斜扯,这是一个青年男子坚实而有力的躯体。魏无羡此言甚为实在。蓝忘机立刻把它又收回了封恶乾坤袋中,打了三个死结。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8 魏无羡知道他听不得这样的轻佻言语。但跟从前一样,越是听不得,他越是想说。打完结、收好乾坤袋后,蓝忘机看着他,虽仍是面无表情,眼里却满满的欲言又止。他故意道:“含光君,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还担心?信我啊。昨晚我真的没有把你怎么样,当然,你也没有把我怎么样。” 蓝忘机道:“……昨夜,除了抢笛子,我……” 魏无羡道:“你?你还干什么对吧?也没干什么,就是说了很多话。” 蓝忘机:“……什么话。” 魏无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就是,嗯,比如,你很喜欢兔子,之类的。” “……”蓝忘机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魏无羡体贴地道:“没事!兔子那么可爱,谁不喜欢。来,含光君,你好好洗漱一下,洗把脸,喝点水,咱们下楼就出发啦。我回隔壁去了,不打扰你了。” 走出房去,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好一阵无声的捧腹。 蓝忘机似乎被打击到了,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出来。在等他的过程中,魏无羡悠悠然下了楼,出了客栈,坐在台阶上,眯眼晒晒太阳。晒了一阵,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从街上跑过。 最前面的一名小童跑得飞快,手里拽着一条长线,长线的尽头,一只风筝不高不低、上上下下地飞着。后面的小童拿着小弓小箭,一边吆喝,一边追赶着那只风筝射。 这个游戏,魏无羡从前也很爱玩儿。射箭是每个世家子弟的必修之艺,但他们大多不喜欢规规矩矩地射靶,除了出去夜猎时射妖魔鬼怪,就喜欢这样射风筝。每人一只,谁放得最高、最远,同时射得最准,谁就是赢家。这个游戏本来流行于仙门各家族年纪尚小的子弟之间,流传出去后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很喜欢,只是他们一支小箭射出去的杀伤力,却不比这些技精材优的世家子弟了。 当年,魏无羡在莲花坞时,和江家子弟们玩射风筝,拿了许多次第一。江澄则常常是第二,他的风筝要么飞得太远,箭射不到,要么射到了,却不如魏无羡的风筝飞得远。他们的风筝大多数都做成一只飞天妖兽的形状,颜色艳丽铺张,血盆大口大开,垂下几条尖尖的尾巴随风乱摆,远远看着,鲜活生动异常,还有些狰狞。魏无羡的那只比别人的大整整一圈,是江厌离给他画的。 想到这里,魏无羡嘴角噙起了浅浅笑意,不由自主抬头,去看这群小童放飞的那只风筝是什么样的。只见它圆圆的一大片,是金色的,垂着几条长长的穗子。 他心中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烧饼?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妖怪?” 这时,一阵风吹来。那只风筝飞得本来就不高,又不是放在开阔地带,一吹就坠了下来。一名小童叫道:“啊哟,太阳掉下来了!” 这片圆圆的金色东西,原来是太阳。魏无羡登时明白了。这群小孩儿,多半是在玩模仿射日之征的游戏。 此地是栎阳,当年岐山温氏家族鼎盛之时,到处作威作福,而栎阳距离岐山不算远,本地人必然深受其害,不是被他们家没关好的妖兽闹过,就是被他们家的修士欺凌过。射日之征后,温氏被各家族联手压灭,百年基业顷刻崩塌,岐山一带周边的许多地方,都养成了庆祝温氏被灭的传统。这种游戏,大概也能算一种吧。 小童们停下追逐,很是伤脑筋地聚在了一起,开始讨论:“怎么办,还没有射太阳,它就自己掉下来了,这下谁做老大?” 一人举手:“当然是我!我是金光瑶,温家的大恶人是我杀的!” 魏无羡坐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种游戏里,如今风光无限的仙督敛芳尊,当然是最受欢迎的一角。射日之征中,金光瑶卧底数年如鱼得水,将整个岐山温氏里里外外骗得团团转,泄密无数而不自知,最终成功刺杀温家家主,给了射日之征一个完美的收尾。要是他玩,他也想当一回金光瑶试试。选这位小朋友做老大,很合理! 另一人抗议:“我是聂明玦,胜利次数最多,收服的俘虏也最多!我是老大!” “金光瑶”道:“可我是仙督呀。” “聂明玦”扬了扬拳头:“仙督又怎么样,还不是我三弟,见了我就要夹着尾巴跑!” “金光瑶”果然很配合,很入戏,肩膀一缩就跑了。又一人道:“你个短命鬼。” 既然选择做某位仙首,心中自然是对这位仙首有些喜欢和憧憬的,“聂明玦”怒了:“金子轩你死得比我更早,有资格说我短命吗!” “金子轩”不服道:“死得早怎么了?我排第三。” “排第三也不过是脸排第三!” 这时,有个小朋友似乎跑累了站累了,也蹭到台阶旁,和魏无羡并排坐下,摆了摆手,和事佬一般地道:“好啦好啦,都不要争了。我是夷陵老祖,我最厉害。我看就我勉强一下,做了这个老大吧。” 魏无羡:“……” 也只有这样的小孩子,会单纯的不计较善恶毁誉,只争论武力值,肯赏脸做一做夷陵老祖了。 又一人道:“不对,我是三毒圣手,我才是最厉害的。” “夷陵老祖”很了解地道:“江澄啊,你有啥比得上我的,你哪次不是输给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最厉害。羞不羞。” “江澄”道:“哼,我比不上你?你怎么死的记得吗?” 魏无羡嘴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瞬息之间融化了。 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根剧毒的小针扎了一下,周身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他身旁那位“夷陵老祖”拍手道:“那我这边再加一个温宁,加一只阴虎符,无敌了!温宁呢?出来!”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头,就当做是“阴虎符”了。一名小童弱弱地道:“我在这里……那个……我想说……射日之征的时候,我还没死……” 魏无羡觉得非打断不可了。 他道:“各位仙首,我能问个问题吗?” 这群小孩子从来没有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被大人介入过,何况还不是呵斥,而是这种一本正经的提问。“夷陵老祖”奇怪又戒备地看着他:“你要问什么?” 魏无羡道:“为什么没有蓝家的人?” “有啊。” “在哪里?” “夷陵老祖”指了指一名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孩子:“那个就是。” 魏无羡一看,果然,这孩子面貌清秀,额头上带了一圈绳子,充作抹额了。他问:“他是谁?” “夷陵老祖”嫌弃地撇了撇嘴,道:“蓝湛!” ……好吧。这群孩子把握到了精髓。扮演蓝湛,确实应该闭嘴不说话! 忽然之间,魏无羡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 那根剧毒的小针被拔出,不知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什么刺痛刹那间一扫而光。魏无羡自言自语道:“奇也怪哉。蓝湛这么闷的一个人,怎么能总是让我这么开心呢?!” 蓝忘机下楼来的时候,就看到魏无羡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笑得癫狂缭乱,见他来了,好容易才站起来。沿路走,沿路笑,像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毒。 蓝忘机忍不住道:“……我昨晚究竟还干了什么?” 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何至于让他笑到现在???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49 魏无羡摸摸下巴,道:“我还是不说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憋不住。搁以前你肯定又要说我无聊了。好吧,我不笑了,讲点正经的。其实,昨天在常家墓地那里,我还想到了一些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 蓝忘机道:“讲。” 魏无羡道:“咳。那个酒铺的伙计说过,常宅和常氏墓地作祟拍棺,是在十年之前。我听的很仔细,他的意思,明显是说,现在已经没有作祟了。而我们一来,拍棺声又忽然重新冒出来了。这肯定不是巧合。 “但我认为,拍棺声再响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来了。而是因为,那个掘墓人,把好兄弟的躯干挖出来了。” 蓝忘机听得很是专注,魏无羡见状,又想起他昨晚喝醉时,专注地握住他两根手指,痛苦地强忍笑意,严肃地道:“所以,我在想,这个五马分尸,可能是一个恶毒的镇压法门。分尸者是有意挑选那些异象作祟之处安置尸块的。 “道理和清河聂氏祭刀堂镇压刀灵和壁尸的法子是一样的,以毒攻毒,相互制衡,维持平衡——也许本来就是向聂家的祭刀堂学的。 “最开始被发现的那只左手,原先也应该是用类似的方法镇压着的。否则以它凶悍嗜血的程度,不会等到那时候才在莫家庄被人发现。 “采用这种恶毒的镇压方式,把尸体和魂魄各自切割并投放到相距极远的地方,无非是不让它们合到一起。也就是说,当它们合到一起,拼凑成一具完整的尸身时,一定会发生什么让分尸者非常害怕的事。比如,好兄弟就会找他去报仇。” 蓝忘机总结道:“凑齐尸身,凶手自现。” 魏无羡道:“言简意赅,自愧不如。还有就是……希望好兄弟的怨气只是针对凶手一个人吧。否则凑齐了四肢、躯干和头颅之后,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具怨气冲天、修为极高、杀性极重的凶尸了。” 一路西南而下,这次,左手指引的地点,是大雾弥漫的蜀东。 一座当地人人恐避之而不及的鬼城。 ☆、第33章 草木第八 蜀东一带河谷众多,高山屏峙,地势崎岖不平,风力微弱,因此许多地方常年雾气弥漫。 两人笔直地朝着那只左手指引的方向前行,经过一个小小的村庄。 几圈篱笆围着茅草盖顶的土房,一群花色驳杂的母鸡小鸡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啄米,一只羽光鲜亮的大公鸡站在屋顶上,抖抖鸡冠,单脚站立,警惕地转动脖子,向四面八方扫视。 甚幸,没有人家养狗。估计这些村民自己一年到头都不够吃几块肉,更没有多余的骨头来喂狗了。 村庄前方有一处岔路口,岔向三条不同的方向。其中两条路都光秃秃的,足迹颇多,看得出经常有人行走。最后一条却已杂草丛生,厚厚一层覆盖了路面,一块方形石板歪歪站在这条路的方向上。石板年岁已久,饱经风霜,一条大缝从头裂到了脚,石缝里也有枯草钻出。 石板上刻了两个大字,似乎是此路通往之处的地名。下面那个字勉强看得出来是个“城”字,上面那个字则笔画颇多,字形繁复,又正好被那条裂缝贯穿而过,剥落了许多细碎的小石。魏无羡弯腰拨开乱草,拂去灰尘,依旧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字。 偏偏那条左手臂所指的方向,就是这条路。 魏无羡道:“不如去问问这些村民?” 蓝忘机点了点头,魏无羡当然不会指望他去问,笑容满面地走向那几名正在撒米喂鸡的农家女。 那几名女子有少有老,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走近,都紧张起来,似乎有点想扔了簸箕逃进屋里。魏无羡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们才慢慢镇定下来,略羞涩地应答。 魏无羡指着那块石碑,问了一句,她们先是齐刷刷的脸色一变,犹豫半晌,才断断续续、指指点点地与他交谈起来。期间,一眼也不敢多看站在石碑旁的蓝忘机。魏无羡认真地听了一阵,一边嘴角一直扬着,末了,似乎调转了话题,引得那几名农家女也舒展了颜色,又放松下来,不熟练地冲他微笑。 蓝忘机远远盯着那边看,等了半天,也不见魏无羡有回来的意思。他慢慢低下头,踢了踢脚旁的一块小石子。 把这块无辜的小石子翻来又覆去地碾了好一阵。再抬起头,魏无羡还是没回来,反而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了说得最多的那名农家女。 蓝忘机呆呆站在原地,实在忍不住了。正在他准备迈开步子走过去时,魏无羡总算是负着手悠悠地踱回来了。 他站回到蓝忘机身边,道:“含光君,你应该过去的。她们家养了兔子呢!” 蓝忘机却没对他的调侃有所反应,状似冷淡地道:“问出什么了。” 魏无羡道:“这条路通往义城。石碑上的第一个字是‘义’字。” 蓝忘机道:“侠义之义?” 魏无羡道:“我也是这么问的。也对,也不对。” 蓝忘机道:“何解。” 魏无羡道:“字的确是那个字,意思却不对。非侠义之义,乃义庄之义。” 他们踏着乱丛杂草走上这条岔路,将那块石碑落在身后。魏无羡继续道:“这几位姑娘说,自古以来,住在那座城里的人,十之五六都短命,要么短寿,要么横死,城中供置放尸体的义庄非常多,当地特产棺材纸钱等丧葬阴奉之物,无论是做棺材还是扎纸人都手艺精湛,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蓝忘机没有问为什么城中居民不弃城离走。他们都明白,如果一个地方的人世代扎根于此,是很难让他们离开的。只有十之五六的人短命,似乎还可以忍受一下,说不定自己就是那另外的十之四五。而且,生在这种穷乡僻野,离了家乡,多半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路上除了枯草乱石,还有不易觉察的沟壑。蓝忘机目光一直留意着魏无羡的脚下,魏无羡边走边道:“她们说,这边的人很少去义城,里面的人除了送货出来,也很少离开。这几年几乎没见到人影。这条路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没人走了。果然难走。” 蓝忘机:“还有呢。” 魏无羡:“还有什么?” 蓝忘机道:“你给了她们何物?” 魏无羡道:“哦。你说那个?是胭脂。” 他在清河的时候,向打听行路岭的那名江湖郎中假道士买过一小盒胭脂,一直带在身上。魏无羡道:“向人家打听事情总得给点答谢。我本来要给银子,把人吓坏了,不敢收。看她们很喜欢那个胭脂的香味,好像从没用过这种东西,就送出去了。” 顿了顿,他又道:“含光君,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那盒胭脂是不算好。但现在我又不比从前,整天身上带一堆花花草草钗钗环环到处送姑娘。真没别的能送的了,有总比没有强。” 像是被唤醒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回忆,蓝忘机眉尖一抽,慢慢扭过了头。 沿这条难行的道路前行,杂草渐渐稀少,朝两旁收拢爬回,路面也逐渐开阔。雾气却越来越浓。 左手臂收拢成拳时,一座破败的城门出现在长路的尽头。 城头的角楼缺瓦少漆,掉了一个角,异常破败难看。城墙上尽是不知何人乱画的涂鸦。城门的红色几乎褪成了白色,门钉一颗一颗锈得发黑,两扇门虚掩着,仿佛刚被人推开一条缝,溜了进去。 还没进去,就让人感觉,这必然是个群魔乱舞的鬼地方。 魏无羡沿路走来时,一直在四下打量,到了城门前,评价道:“风水真差。” 蓝忘机缓缓点头:“山穷水恶。”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0 这座义城,四面都是高山峭壁,山体严重向中央倾斜,呈压倒迫胁之势,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四面八方都被这样黑魆魆的庞大山岩包围着,在惨惨的白雾里,比妖魔鬼怪还妖魔鬼怪。 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威胁感。 自古以来就有“人杰地灵”的说法,反过来的说法也是有的。某些地方由于地势和所处位置,风水恶劣,天然的一股霉气萦绕,居住在此地的人容易短命夭折,诸事不顺。若是祖祖辈辈都扎根于此,更是霉到了骨子里。而且经常滋生异象,发生尸变、厉鬼回魂等事件的可能是别地的好几倍。显然,义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种地方一般位置偏僻,仙门世家管不到,当然,也不想管,很麻烦。比水行渊更麻烦。水行渊还可以驱赶,风水却是难以改变的。没人哭喊着求上门来的话,各家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了。 两人走到城门前,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一扇城门,推开。 “吱呀——”,不堪重负的承轴,载着两扇没有对齐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眼前所见,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凶尸扑面。 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 大雾弥漫,比城外的雾气浓郁数倍,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上没有人影。两侧是竖立的房屋。 两人自然而然朝对方靠近几步,一起往里走去。 此刻仍是白天,城里却寂静无声,不但没有人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诡异极了。 不过,既然是被那条左手臂指定的地点,若不是不诡异,才教人奇怪。 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越是深入城中,白雾越是浓重,仿佛妖气四溢。一开始还能勉强看清十步之外,后来五步之外的轮廓便不能识别,再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越是走,靠得越是近,肩挨着肩才能瞧清彼此的脸。 魏无羡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若是有人趁着这大雾,悄悄插到我们之间,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恐怕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这时,他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却无法辨别是何物。魏无羡扯住蓝忘机的手,让他别独自走了,俯下身眯眼察看。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冲破迷雾,撞入了他的视线。 这颗头颅是一个男子面容,浓眉大眼,面颊上两团异常突兀的腮红。 魏无羡方才踢过这颗头,险些把它踢飞,知道这东西有几斤几两。这么轻的肯定不是真头。提起来一捏,男子的脸颊塌了一大块,腮红也被抹下一片。 原来是一颗纸扎成的人头。 这纸人头做得惟妙惟肖,妆容夸张,五官却较为精致。义城特产丧葬阴奉物件,扎纸人的工艺自然不错。纸人里有替身纸人,民间相信把它们烧给死者,就能替先人在地狱里下油锅、上刀山吃苦的;有丫鬟美女,在阴间侍奉先人。当然,这些只是生者替自己求个安慰而已。 这颗纸人头应该是一名“阴力士”,说是下去之后能保护先人魂魄收到的纸钱不被抢走、也不受其他恶鬼欺负。原先一定还配有一个高大扎实的纸身体,不知被谁拽了下来,扔到了街上。 纸人头的发髻乌黑,一缕一缕,颇有光泽,伸手摸了摸,紧紧粘在头皮上,仿佛真的是它长出来的头发。魏无羡道:“手艺当真不错,是不是取的真人头发粘上去的?” 突然,一道细瘦的黑影擦着他快速奔过。 这道影子来得极其突然,紧紧擦着他的身侧跑了过去,刹那间就消失在了浓雾里。避尘自动出鞘,追着那道身影而去,倏地又收回来,合入鞘中。 刚才那个贴着他溜过去的东西,跑得太快了,绝对不是人能达到的速度! 蓝忘机道:“留神,戒备。” 虽然刚才只是擦肩而过,可难保下一次,它就不会做点别的什么了。 魏无羡道:“你刚才听到没有?” 蓝忘机道:“脚步声,竹竿声。” 不错,方才那短短的一瞬,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还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哒哒哒很是清脆,类似竹竿在地上飞速敲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正在这时,前方迷雾之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多,很杂,也很慢。仿佛许多人正在谨慎地朝这边走过来,却一句话也不说。魏无羡翻手翻出一张燃符,轻飘飘地朝前掷去。若是前方有什么怨气四溢的东西,它就会燃烧起来,火光多少能照亮一片地方。 对面的来客也觉察了这边有人掷出了什么东西,立即反击,突然发难! 数道光色不一的剑芒杀气腾腾袭面而来,避尘飞出鞘在魏无羡面前游了一遭,将剑芒尽数击退斥回。那边一阵人仰马翻,嚷了起来。蓝忘机收回避尘,魏无羡道:“金凌?!思追?!” 金凌的声音隔着白雾响起:“怎么又是你?!” 魏无羡道:“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呢!” 蓝思追尽力克制,声音里却满是欢喜:“莫公子你也在?那是不是含光君也来了?” 一听蓝忘机可能也来了,金凌立刻闭嘴,仿佛突然又被施了禁言。蓝景仪道:“一定来了!刚才那是避尘吧!” 魏无羡道:“嗯,来了,在我身边。你们都快过来。” 一群少年得知对面是友非敌,如蒙大赦,一股脑围了过来。除了金凌和蓝家的一群小辈,还有七八名身穿其他家族服饰的少年,戒备之色仍未褪去,应当也是身份不低的仙门世家子弟。魏无羡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一出手就这么狠,好在我这边是含光君,不然伤到普通人怎么办。” 金凌反驳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普通人。这座城里根本就没有人!” 蓝思追点头道:“青天白日,妖雾弥漫,而且竟然没有一家店铺开门。” 魏无羡道:“你们是怎么聚到一起的?结伴出来夜猎?”金凌那个看谁都不顺眼、跟谁都要打架的横性,又和蓝家这几名小辈有点摩擦,怎么可能相约一起结伴夜猎。蓝思追有问必答,解释道:“我们本来在……” 正在此时,迷雾中传来一阵喀喀喀、哒哒哒,刺耳异常的竹竿敲打地面的声音。 诸名小辈齐齐脸色惊变:“又来了!” ☆、第34章 草木第八2 那阵竹竿敲打地面之响,忽现忽隐,忽远忽近,令人完全无法判定方位,更无法判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种突兀又诡异的怪声。 魏无羡道:“都过来,靠紧,别乱动,也别出剑。” 在这样的环境下贸然出剑,极有可能伤不到敌人,却会误伤己方。片刻之后,那声音戛然而止。静候半晌,一名世家子弟小声道:“又是它……究竟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魏无羡道:“它一直跟着你们?” 蓝思追道:“我们进城之后,雾太大担心走散,便聚在一起,忽然之间就听到了这种声音。当时,并没有这么快,一下一下,响的很慢,还在前方的白雾里朦胧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慢慢走过。追上去却消失了。之后,这声音就一直跟着我们。”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1 魏无羡道:“有多矮小?” 蓝思追比到自己胸口:“很矮,很瘦小。” 魏无羡道:“你们进来多久了?” 蓝思追道:“快半柱香。” “半柱香?”魏无羡问:“含光君,我们进来多久了?” 蓝忘机的声音从迷蒙的白雾后传来:“近一炷香。” “你看,”魏无羡道:“我们进来的时间比你们长,你们怎么能跑到我们前面去?折回来才遇上我们。” 金凌终于忍不住插嘴了:“我们没折回来啊?我们一直沿着这条路,在朝前方走。” 都在朝前方走,那难不成这条路被动了手脚,化成了一个循环迷阵? 魏无羡问:“试过御剑飞上去看看吗?” 蓝思追道:“试过,我感觉往上飞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其实并没有上升多高。而且有一些模糊的黑影在空中流窜,不知是什么,我担心无法应付,便下来了。” 闻言,众人都沉默了一阵。魏无羡道:“妖雾,有古怪。” 由于蜀东一带本来就多雾,一开始他们并未在意义城中的白雾,现下看来,这多半不是天然形成的雾气。 蓝景仪惊道:“不会有毒吧?!” 魏无羡道:“毒应该是没有。咱们都在里面待这么久了,尚且活着。” 金凌道:“早知道我就把仙子带过来了。都怪你们那头死驴。” 蓝景仪道:“我们还没怪你那条狗呢!它先动口咬的,被花驴子尥蹶子踢了个正着,怪谁?反正现在两只哪只也动不了。” 魏无羡道:“什么?!我的小苹果被狗咬了?!” 金凌:“那头驴能跟我的灵犬比吗?小苹果是什么东西?!” 魏无羡:“我的驴啊。你们怎么把它带下山夜猎了?还让它受伤了?!” 蓝思追:“嗯……对不起莫公子。你的小苹……驴在云深不知处每日喧哗,各位前辈投诉已久,让我们这次下山夜猎,一定要把它赶走,所以我们就……” 金凌:“回答我,小苹果是什么?你给驴取这种名字?” 蓝景仪:“小苹果怎么啦?它爱吃苹果,就叫小苹果。这名字比你养条肥狗叫仙子好十八条街。” 突然之间,鸦雀无声。 半晌,魏无羡道:“还有人在吗?” 附近一片“唔唔”、“呜呜”,表示都在。蓝忘机冷冷地道:“喧哗。” 竟然一次性禁言了所有人。魏无羡忍不住摸了摸嘴唇,心中甚为侥幸。 正在此时,左前方的白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一走一顿,笨重至极。紧接着,正前方、右前方,侧面,后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虽然雾气太浓,看不清影子,但腐臭腥臭的味道却已经飘了过来。 魏无羡自然不会把区区几具走尸放在心上,轻轻吹了一声哨子,尾音溜起,含斥退之意。迷雾之后的那些走尸听到了哨音,果然顿了下来。 谁知,下一刻,它们却猛地冲了过来! 魏无羡万万没料到,斥令竟然不但不起作用,反而还刺激了它们。他是绝对不可能把“斥退”和“刺激”两种不同的指令弄混的! 然而,此刻来不及想更多了。七八条歪歪倒倒的人影浮现在白雾之中。以义城中白雾的浓度,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就代表它们已经靠得极近了! 避尘的冰蓝色剑芒破出白雾,围绕着众人,在空中飞划出一个锐利的圈,将数具走尸齐齐拦腰斩断,旋即收回鞘中。魏无羡松了口气,蓝忘机低声道:“为何?” 魏无羡也在想为何:“为何哨令驱不动这几具走尸?行走缓慢,带有腐臭之气,肯定不是什么高阶凶尸,这种我应该拍拍手就能吓跑。若说是我的哨令突然之间失效了,这也绝没可能,又不是靠灵力驱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 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不对,并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事实上,是出现过的,而且,不止一次。有一种凶尸恶灵,他的确无法操控,也无法驱赶。 那就是——已经处在阴虎符控制下的凶尸恶灵! 虽说这个念头很可怕,所代表的情况很严重,让人很不想承认和接受,但它的确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毕竟连能够复原半只阴虎符残件的人都是存在的,虽然据说已经被清理了,但谁知道被他复原过的阴虎符又落到了谁手里? 蓝忘机似乎解除了施在所有人身上的禁言。蓝思追又能说话了:“含光君,是不是情况很危险?我们是不是该立刻出城?可是,雾浓,路走不通,也飞不出去……” 一名世家子弟道:“好像又有走尸来了!” “哪有?我没听到脚步声啊?” “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呼吸声……”那名少年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可笑的话,讪讪闭嘴,另外那名少年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呼吸声,走尸是死人,怎么可能会有呼吸声!”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粗壮的人影撞了过来。 避尘再次出鞘,悄无声息地划过之后,那道影子的头和身体分离。同时,发出“泼泼”的怪响,离得近的几名世家子弟连连惊叫,魏无羡担心他们受伤,忙道:“怎么了?” 蓝景仪道:“那具走尸身上好像喷了什么东西出来,好像是什么粉末。又苦又甜,又腥!”刚才走尸喷粉,他刚好想开口说胡,嘴里进了不少粉尘,顾不得仪态,一连“呸”了好几下。走尸身上喷出来的东西那可非同小可,粉末必然还在那片空气中肆虐,如果贸然靠近,吸入肺腑,可比进了嘴还难办。魏无羡道:“你们都离那片地方站远点!你快过,我看看。” 蓝景仪道:“哦。可我看不见你,你在哪儿?”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举步难行。魏无羡想起避尘每次出鞘,它的剑光都能穿透白雾,转头对身旁的蓝忘机道:“含光君,你拔一下剑,让他走过来。” 蓝忘机就站在他身旁,却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忽然,七步之外的地方,亮起了一道冰蓝色的澄净剑光。 ……蓝忘机在那里?!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2 那他左边这个一直站着沉默不语的人是谁?! 突然,魏无羡眼前一黑,前方沉沉逼过来一张黑色的脸孔。 之所以为黑色,是因为这张脸上,覆盖着一层浓浓的黑雾! 这名雾面人伸手抓向他腰间悬挂的封恶乾坤袋,一抓到手,然而,乾坤袋陡然间鼓胀起来,绳结断裂,爆出三只纠结作一团、怨气滚滚的恶灵,劈面朝他袭来! 魏无羡笑道:“你想抢封恶乾坤袋吗?那你眼神可不好使,拿我的锁灵囊干什么!” 自从上次栎阳常氏墓地夺走掘墓人刚到手的躯干、让他铩羽而归之后,魏无羡与蓝忘机一直留心提防,猜测他必然不肯罢休,伺机行动,随时可能出现抢夺。果然,他们进了义城,这名掘墓人便想趁大雾和人多口杂的掩护出手了。他也的确得手了,只是魏无羡早就把装着左手臂的封恶乾坤袋和锁灵囊掉了包。 “铮”然,对方向后纵越,拔剑出鞘,旋即传来恶灵们充满怨毒之意的尖叫,似乎被他一剑斩得溃乱四散。魏无羡心道:“果然是个修为高的!” 他喊道:“含光君,挖坟的来了!” 不必提醒,蓝忘机只凭听就知道异变突生,蓦然不应,飞梭般挟着一股凌厉剑气游走的避尘作出了回答。 此时情形,不容乐观。那名掘墓人的剑上覆盖有一层黑雾,剑光透不出来,在白雾里也隐蔽得很好。蓝忘机的避尘剑光却是挡也挡不住的。他在明,敌在暗,加上对手修为不低,还熟悉姑苏蓝氏的剑路。同样是迷雾中盲打,他可以无所顾忌,蓝忘机却要留心不能误伤己方,实在是大大不利。魏无羡听到几下剑刃中的之声,脱口而出:“蓝湛?你受伤了吗?!” 远处传来轻轻一声闷哼,似乎被伤到了要紧之处,这明显不是蓝忘机的声音。 蓝忘机道:“怎可能。” 魏无羡笑道:“也是!”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挺剑再战。避尘的光芒和仙剑相击之声越来越远,魏无羡心知蓝忘机不愿误伤他们,刻意引开战场,一定要擒住这个人,探个究竟。他去对付掘墓人,那剩下的自然是交给自己了。他转过身,道:“吸进了粉末的人怎么样?” 蓝思追道:“他们有点站不住了!” 魏无羡道:“聚到中间来,报数。” 甚幸,解决了一波走尸,引开了一个掘墓人,没有其他的东西再来骚扰了。那竹竿敲地的声音也没有出来捣乱。剩下的世家子弟们围到一起,清点人数,一个不少。魏无羡接过蓝景仪,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烧。再摸吸入了走尸喷出的粉尘的其他几名少年,也是如此。翻起他们的眼皮,道:“伸舌头看看,啊。” 蓝景仪:“啊。” 魏无羡:“嗯。恭喜,中尸毒了。” 金凌:“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魏无羡道:“也是一种人生经历,老来谈资。” 中尸毒的原因,一般是被尸变者抓咬,或者伤口沾染到了尸变者的坏死血液。修仙者很少能让走尸靠近身边来抓咬的,很少中这种毒。众人翻了翻乾坤袋里所携带的丹药,恰恰没有一个人带了治疗尸毒的,都是些恢复元气、治伤的丹药。蓝思追忧心忡忡道:“莫公子,他们会有事吗?” 魏无羡道:“现在还没事,等流进血里流遍全身流进心脏就没救咯。” 蓝思追道:“会……会怎么样。” 魏无羡道:“尸体怎么样,你们就怎么样。好一点烂了臭了,坏一点就变成长毛僵尸,从今往后只能跳着走了。” 中了毒的世家子弟们齐齐倒吸冷气。 魏无羡道:“想治是吧?” 用力点头,魏无羡道:“想治就听好,从现在起,全部都乖乖听我的话,每一个人都要听。” 虽然这批少年中有几个还不认识他,但看此人能与含光君平辈相称,与其亲近,还能直呼其名,加上身处一座妖雾弥漫、鬼气森森的义城,现下又中了毒,发着烧,再加上魏无羡说话总带着一种什么都不担心的莫名自信,不由自主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齐声应道:“好!” 魏无羡得寸进尺:“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违抗。明白没有?” “明白!” 魏无羡拍掌道:“都起来,没中毒的背着中毒的,最好是扛着,如果抬着,记得头和心脏朝上。” 蓝景仪道:“我能走啊,为什么要抬着?” 魏无羡道:“哥哥,如果你活蹦乱跳,血就会流得很快很活,它流进心脏的速度也会很快。所以,一定要少动,最好一动不动。” 那几名少年立刻站成了一块僵直的板子,由同伴将他们扛起。一名少年被他的同门扛在背上,嘟哝道:“刚才那具喷出尸毒粉的走尸,真的会呼吸。” 扛着他的那名少年气喘吁吁地抱怨道:“都跟你说了,会呼吸的,那就是活人了!” 蓝思追道:“莫公子,我们背好了,去哪里啊?” 最乖最听话最省心的就是蓝思追了,魏无羡道:“城肯定是暂时出不了。去敲门。” 金凌道:“敲什么门?” 魏无羡讶然道:“除了房子,还有什么地方有门吗?” 金凌道:“你要我们进这些房子里去?外面都已经这样危机四伏了,谁知道屋子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伺我们。” 他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立刻觉得,真的有许多双眼睛,躲在浓雾和房屋之后,正在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由得毛骨悚然。 魏无羡道:“不错,很难说究竟是外面更危险,还是屋子里面更凶险。不过外面已经这样了,里面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走吧,事不宜迟,得解毒呢。” 众人只得依言而行,按照魏无羡的嘱咐,每一个人都拉着前一个人的剑鞘,防止在大雾里走散,挨家挨户砰砰敲门。金凌用力地敲了半天,没听到屋子里有回应,道:“这屋子里好像没人,进去吧。” 魏无羡的声音远远飘来:“谁说让你没人就进去的?继续敲。要进的是有人的屋子。” 金凌道:“你还要找有人的?” 魏无羡道:“对。好好敲,你刚才敲的太用力了,很不礼貌。” 金凌气得险些一脚把木门踹垮,最终还是……狠狠在地上跺了跺脚。 这条长街旁每一家、每一户都把门闭得严严实实,任怎么敲也岿然不动。金凌越敲越是烦躁,但所用力道已轻了不少。蓝思追却是一直心平气和,敲到第十三间铺子,仍然重复了一次那句重复了数次的话:“请问有人在吗?” 忽然,门板动了一下。 一条细细的黑缝被打开。 门里很黑,看不清屋子内有什么,门缝之后有什么,开门的人,也没有说话。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3 靠得近的几名少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小步。 蓝思追定定心神,道:“请问是店主吗?” 半晌,一个苍老古怪的声音从门缝里泄漏出来:“是。” 魏无羡走了过来,拍拍蓝思追的肩,让他也退后,道:“店主,我们出来贵地,雾太大,迷了方向,走了很久,有些累了,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借店歇个脚?” 那个古怪的声音道:“我这店,不是供人歇脚的。” 魏无羡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神色如常道:“可贵地没有其他的店里还有人在了,店主当真不肯行个方便?我们会付报酬的。” 过了一阵,门缝被稍稍打开了些。虽然还是看不清屋里的陈设,但已经能看清门后之人。 门后站着一个满头灰白、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虽然勾腰驼背,乍看非常苍老,但其实皱纹和老人斑不算很多,说是位大娘也可。 她打开了门,让开了身,看来是愿意让他们进去了。金凌大是惊诧,低声道:“她竟然真的肯让人进去?” 魏无羡也低声道:“那是当然,我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卡着,她想关门也关不上。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直接踹门了。” 金凌:“……” 这座义城已是诡异森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安顺良民。这老太太如此形迹可疑,这群少年心里直犯嘀咕,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进去,但里外不是路,死马当活马,无法,只得抱起中毒后僵立不敢动弹的同伴,陆续进门。 那老太太冷眼在一旁守着,等他们进门了,立刻把门关上。屋子里登时又是一片严严实实的黢黑。 魏无羡道:“店主人为何不点灯?” 老太太咕咕地道:“灯在桌上,自己点。” 蓝思追刚好站到一张桌子旁,慢慢摸索,摸到了一盏油灯,摸了一手陈年老灰。他翻出一张火符,燃了,刚刚把它凑近灯芯,无意间抬眼一扫,刹那间一阵冷气从足下直冲到头顶,头皮轰的一声麻了。 这间店铺的堂屋里,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挤满了整整一屋子的人,个个睁大了双眼,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第35章 草木第八3 他不由自主松了手,那盏油灯险些摔到地上之前,魏无羡将它抢救了回来,从容地在他另一只手里还在燃烧的火符上一接,点燃了它,放到桌上,道:“这些都是老人家您扎的吗?好手艺。” 众人这才觉察,这满屋子里站的,不是真的人,而是一大群纸人。 这些纸人的头脸、身体和真人一样大小,做得十分精致,有男有女,还有童子。男的都是“阴力士”,做得高大健壮,怒发冲冠之态。女的都是面貌较好的美女,或扎双鬟,或梳云髻,即便罩在宽大的纸衣下,也能看得出身姿婀娜,衣服上的花纹甚至比真正的衣服还要精美。有上了色的,浓墨艳彩,大红大绿;有还没上色的,通体花白花白。每一个纸人面颊上都涂着两抹大腮红,充作活人脸上的气色,但他们的眼珠子似乎都没来得及点上,眼眶里是白的,腮红涂得越浓艳,越是阴阴惨惨。 堂屋里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魏无羡将之一一点起,黄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除了这些纸人,堂屋的一左一右还摆置着两个大花圈,角落的纸金元宝、冥钱、宝塔堆成了小山。 金凌原本已经把剑拔|出鞘三分,见只是一家卖丧葬用物的店铺,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收剑入鞘。仙门世家即便是哪位修士逝世,也从来不搞这些民间乱糟糟、阴森森的排场,他们见得少,初时惊吓过后,又好奇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而觉得比夜猎神魔妖兽还要刺激。 雾气再浓也浓不进屋子里,进入义城之后,他们到此刻才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对方的脸,倍觉安心。魏无羡见他们放松了,又问那老太太:“请问能否借厨房一用?” 老太太似乎不喜火光,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那盏油灯,道:“厨房在后面,自己用。”说完,她便悄然无声地退出了堂屋,躲到另一间房里去了。她关门的声音极大,听得几人一抖。金凌道:“这个老妖婆肯定有古怪!你……”魏无羡道:“好啦,别说了。我要人帮忙,谁跟我来?” 蓝思追忙道:“我来。” 蓝景仪仍是站得笔直,道:“那我怎么办啊?” 魏无羡道:“继续站着,不让你动你就不要动。” 蓝思追跟着魏无羡走来到后边厨房,一进去,一股恶臭霉气扑面而来。蓝思追这辈子还没闻过这种可怕的气味,一阵头晕,却忍住了没冲出去。金凌也跟了过来,一进门就跳了出去,拼命扇风道:“什么鬼味道!!!你不想办法解毒,来这里干什么!” 魏无羡道:“哎?你来的正好,你怎么知道我要叫你过来?一起帮忙。” 金凌道:“我不是来帮忙的!呕……这里有谁杀了个人忘了埋吗?!” 魏无羡道:“大小姐,你来不来呀?来就进来一起帮忙,不来就回去坐着,叫另外一个人过来。” 金凌道:“谁是大小姐,你说话给我小心点!”他怒气冲冲地提衣重新迈了进来,魏无羡打开一旁一只箱子,恶臭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箱子里闷着一条猪腿一只鸡,红色的肉里尽是绿色,还有白生生的小蛆虫在绿色里蜷曲。金凌又被逼退了出去,魏无羡关上箱子,提起来递给他:“扔了吧。随便扔哪儿,别让我们闻得到就行。” 金凌满肚子恶心又满腹狐疑,依言扔出去,拿手帕猛擦手指,再把手帕扔了。回厨房时,魏无羡和蓝思追竟然从后院井里打了两桶水,正在清洗厨房。金凌道:“你们在干什么?” 蓝思追勤勤恳恳地边擦边道:“如你所见,洗灶台。” 金凌道:“洗灶台干什么,又不是要做吃的。” 魏无羡道:“谁说不是?就是要做吃的啊。你来扫阳尘,把上面那些蜘蛛网都给除了。” 他说的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莫名其妙的,金凌被塞了一只阳尘扫进手,稀里糊涂地就开始照做了。越扫越觉得不对劲,想把魏无羡打一顿。这时,魏无羡打开了另一只箱子,这次没有恶臭扑鼻了。 三个人动作很快,厨房不久便焕然一新,总算是有点人气,不像个废弃多年的鬼屋了。角落就有劈好的柴,把它们堆进灶底,用火符点燃,在上面架好清洗过的一口大锅,让它煮一锅沸水。魏无羡打开那只箱子,从里面倒出一堆糯米,淘干净了,放进锅里。 金凌道:“煮粥?” 魏无羡:“嗯。” 金凌摔抹布。魏无羡道:“你看你,干一会儿活就发火。看看人家思追,干得最卖力,还什么都没说呢。粥有什么不好。” 金凌道:“我发火是因为粥不好吗?粥本来也不好吃,清汤寡水。” 魏无羡道:“反正也不是给你吃的。” 金凌:“我干了这么久还没有我的份?!” 蓝思追道:“莫公子,是不是,粥可以解尸毒?” 魏无羡笑道:“是可以,不过能解尸毒的不是粥,是糯米,一个土法子。一般是把糯米敷到被抓咬出的伤口上,万一你们今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试试,虽然会很疼,但绝对管用,立竿见影。不过他们不是被抓咬,而是吸入了尸毒粉,所以只能煮碗糯米粥喝喝了。” 蓝思追恍然道:“难怪您一定要进屋,还要进有人的屋。有人住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厨房,厨房里可能才会有糯米。” 金凌道:“谁知道这米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吃?而且这厨房至少一年没人用过了,全是灰,肉都臭了。那个老太婆这一年难道不用吃东西?她又不可能会辟谷,怎么活下来的?”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4 魏无羡道:“要么这间屋子一直没人住,她也根本不是这里的店主人。要么就是,她不用吃东西。” 蓝思追低声道:“不用吃东西,那就是死人了。可这位老人家,分明是有呼吸的。” 魏无羡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们怎么会一起到义城来?没可能这么巧,刚好又遇上我们了吧?” 两名少年的脸色当即凝重起来。金凌道:“我,他们蓝家的人,还有其他家族的几个,都是追着一个东西来的。我是从清河那边追来的。”蓝思追道:“我们是从琅邪追来的。” 魏无羡道:“什么东西。” 金凌道:“不知道。它一直没露面,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又或者是许多人。” 原来,此前数日,金凌骗走了他舅舅,放跑了魏无羡,始终担心这次江澄会真的打他,便决定偷偷溜走,失踪个十天半日,等江澄火气过了再出现在他面前,把紫电交给江澄的心腹下属,这就走了。他一路到了快出清河的一座小城,寻找下一个夜猎地点,在一座小城的客栈里暂歇,一天晚上,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他当时在背法诀,还没休息,一听敲门就警惕起来。门外没有人影,喝问是谁,也不见应答。不去理会,过了一阵,又有人敲门。 金凌便从窗子里翻了出去,绕了个圈,从楼下转上来,要背后出击没来出其不意,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夜半捣鬼。谁知他悄悄守了一阵,仍是没在自己房门前看到任何人。 他留了个心眼,一夜没休息,这一夜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直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第二日清晨,却被门前的尖叫声的惊到了。金凌踹门而出,一脚踩进了一片血泊之中,一样东西从门上方摔落,金凌往后一躲,这才没被砸到。 一只黑色的猫!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门前上方钉了死猫的尸体,他半夜听到的水滴声,就是这只猫的血在往下滴。 金凌道:“换了好几间客栈和好几个地方,都是如此,我就主动追击,听到有什么地方莫名出现了死猫的尸体,我就追上去,一定要揪出是什么人在捣鬼。“ 蓝思追道:“我们也是。每晚夜半,都会有一只猫的尸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有时是被子里,有时是汤里。追到栎阳,和金公子遇到了一起,发现我们在查同一件事,便一起行动。今天才追到这一带,在一块石碑前的村子里问了一位农夫,被指了义城的路。” 魏无羡道:“一位农夫?” 小辈们路过石碑口的村庄的时间,应该比他和蓝忘机晚,而他们当时明明没看到什么农夫,只有几个害羞的喂鸡农家女在看家,说家里的男人砍柴去了。是刚好这群小辈路过的时候,农夫砍柴回来了? 魏无羡越想,神色越是凝肃。 听讲述,无论对方是人非人,除了杀猫没有做别的举动。而杀猫并乱抛尸体,这件事虽然听上去和看起来都很恐怖,但并不造成严重的实际伤害。 而这种事,最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和刨根问底的*。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果然就追在猫的尸体后面跑了。 简直就像是被引过来的。 而且,他们是在栎阳碰到一起的。魏无羡与蓝忘机,刚好也是从栎阳那条路南下蜀东。 看上去,仿佛在刻意引导他们与这边的两个人聚头。 魏无羡细细整理思绪的线头。 如果杀猫者的目的,真的是要把这群小辈引到义城,那么他很有可能,和把好兄弟的左手臂投放到莫家庄的是同一个人。 莫家庄里,蓝家小辈全身而退,蓝忘机带回了尸手,投放者多半会继续留心蓝家的动向和采取的行动。不管他知不知道义城里有好兄弟剩余的躯体,如果他一直在监视,现在也该知道了。 引一堆懵懂的小辈到一个危险未知的地点、面对一具凶尸杀性十足的残肢——这和莫家庄事件不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吗?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在跟踪监视他与蓝忘机行程的,就不止一个掘墓人,还多了一个杀猫者。说不定还有更多双尚未被觉察的眼睛,想来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而这还不是最令人头疼的。 杀猫者也许并没有跟着进义城。但阴虎符,他有八成能确定,就在义城里。 而且掘墓人不会是阴虎符的持有者。掘墓人的目的是藏尸,让好兄弟的尸体不会被他们凑齐。而如果他持有阴虎符,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害怕一具凶尸,还要大费周章把好兄弟分尸拆解投放到各地,想尽办法分别镇压,防止他作祟。 也就是说,现在在这座义城里的活人,至少有三批。 但愿蓝忘机能顺利生擒掘墓人吧,这样的话,至少可以解开谜团之一。 糯米粥煮好之后,魏无羡让金凌与蓝思追端出去,分别喂给一动也不敢动的中毒少年们吃。只吃了一口,蓝景仪喷了:“这是什么,□□吗?!” 魏无羡道:“什么□□,这是解药!糯米粥。” 蓝景仪道:“姑且不论糯米为何会是解药,我从没吃过这么辣的糯米粥。” 其他入了口的纷纷点头,都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魏无羡摸了摸下巴,他长在云梦,云梦人很能吃辣,魏无羡的口味更是重中之重,做的吃的辣到江澄都会受不了摔碗骂难吃的程度。但他总觉得:“不辣的那能吃吗?”永远都会忍不住往锅里加一勺又一勺的花椒,刚才好像又没管住手,加了点料。蓝思追好奇之下,端碗尝了一口,脸都憋红了,抿着嘴忍住没喷,心道:“这味道虽然可怕……但居然有点似曾相识。” 魏无羡道:“是药三分毒,辣一辣出一身汗,好得更快。” 众少年“噫”的纷纷表示不信,但还是苦着脸把粥喝完了,一时之间,人人满面红光满头大汗,个个仿佛备受煎熬、生不如死。 魏无羡忍不住道:“至于吗。含光君也是姑苏人,他也是很能吃辣的,你们何必如此。” 蓝思追摇头道:“含光君口味最是清淡,他从来不吃辣的。” 魏无羡怔了怔,半晌,才道:“……是吗。” 前生他脱离江家之后,有一次偶然和在夷陵附近夜猎的蓝忘机撞上了。当时许多事还没发生,魏无羡虽颇受人诟病,但也没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他厚着脸皮要跟蓝忘机一起吃饭叙旧,蓝忘机点的都是那种满盘子花椒的辣菜,所以他一直以为蓝忘机口味跟他差不多。 现在想想,他竟然不记得,到底那些菜蓝忘机动过筷子没有。连吃饭前他说他请客吃完后都能忘记,还是蓝忘机付了账,这种细节自然也不会记得了。 忽然之间,魏无羡非常、非常想看到蓝忘机的脸。 “……莫公子,莫公子!” “……嗯?”魏无羡这才回过神来。 蓝思追低声道:“那个老太太的房门……开了。” 不知哪里吹过来一阵阴风,把那间小房的门吹开了一条缝,时而开,时而合。房间里黑魆魆,模糊能看到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桌旁。 魏无羡示意他们不要动,自己走进了那间屋子。 堂屋里的油灯光和烛光透进放来,老太太低着头,仿佛没觉察有人进来,膝盖上搁着一块布,用绷子绷着,似乎在做女红。她两只手僵硬地贴到一起,正在试着将一根线穿入一枚针。 魏无羡也坐到了桌边,道:“老人家穿针为何不点灯?我来吧。” 他接过针线,一下就一穿而过,还给了老太太。然后走出了屋子,带上房门,道:“都别进去了。”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5 金凌道:“你刚才进去,有没有看清那个老妖婆到底是死是活?” 魏无羡道:“别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这老太太,是一具活尸。” 少年们面面相觑,蓝思追道:“什么叫活尸?” 魏无羡道:“从头到脚都是尸体的特征,但偏偏人是活的,这就叫活尸。” 金凌惊了:“你是说,她还是活人?!” 魏无羡道:“你们刚才看了里面没有?” “看了。” “看到什么了?她在干什么?” “穿针……” “怎么穿的?” “还能怎么穿?没穿进去……” “对,穿不进去。死人肌肉僵硬,是没办法做穿针引线这种复杂动作的。而且她还不用吃饭,脸上那不是老人斑,是尸斑。但偏偏能呼吸,是活的。” 蓝思追道:“可这位老人家年纪很大了,许多老太太都是自己穿不进针的。” 魏无羡道:“所以我帮她穿了。但你们还注意另外一件事没有?从开门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眨过一次眼。 “活人眨眼是为了防眼睛涩,死人却没有这个必要。而且我拿过针线的时候,她是怎么看我的,有谁注意到了吗?” 金凌道:“她没有转动眼珠……转动的是头!” 魏无羡道:“就是这个。一般人去看另一个方向,眼珠多少会转动一下,但死人不会,因为他们无法做到转动眼珠这么细致的动作,只能转动头和颈。记住了,从细微处甄别。” 蓝景仪愣愣地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笔记?” 魏无羡道:“夜猎的时候哪有空让你翻笔记。记在心里。” 金凌道:“有走尸就够了,为什么还会有活尸这种东西?” 魏无羡道:“活尸很难自然形成,但这一具,是被人做的。” “做成的?!为什么要做?!” 魏无羡道:“死人有很多缺点:肌肉僵硬、行动缓慢等等。但死人身上,也有不少优点:不畏伤痛,不能思考,容易受操控。有人觉得可以综合一下二者的优点,制造出完美的尸傀儡。活尸就是这么来的。” 众少年虽然没脱口而出,但脸上已经写满了一行大字:“这个人一定就是魏!无!羡!” 魏无羡哭笑不得,心道:“我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东西!” 虽然听起来的确很像是他的风格! 他道:“咳。好吧,是魏无羡先干的,不过,他成功了炼出了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其实我一直想问问,这外号谁起的啊?这么蠢。另外有一些人,模仿又模仿得不到家,走了邪门歪道,就从活人身上打主意,弄出了活尸这种东西。” 他做了个总结:“一种失败的效仿物。” 听到魏无羡的名字,金凌的神色冷了,道:“魏婴自己本来就是邪门歪道。” 魏无羡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门歪道中的邪门歪道。” 蓝思追道:“莫公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魏无羡道:“有些活尸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先不去打扰她就行。” 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竹竿敲地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是紧贴着一扇窗传来的。而这扇窗被黑色的木板一条条封起。堂屋内所有世家子弟的脸色都变了,他们进城后就不断地被这个声音纠缠骚扰,已闻之变色。 魏无羡比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他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魏无羡站到窗边,在门板之中,找了一条极细的的木缝,向外望去。 魏无羡一靠近那条木缝,就看到一片白色,他还以为是屋外的白雾太浓看不清。忽然,这片白色向后退去。 他看到了一双狰狞的白瞳,正在恶狠狠地盯着这条门缝。刚才他看到的白色,不是迷雾,而是这双没有瞳仁的眼珠。 ☆、第36章 草木第八4 金凌等人心中砰砰直跳,生怕他向外窥看时忽然之间遭遇什么不测,捂着眼睛倒下来。 只听魏无羡“啊!”的一声,众少年齐齐心往上一提,毛发都倒竖起来:“怎么了?” 魏无羡小声又小声地道:“嘘,不要说话。我在看它。” 金凌把声音压得比他还小:“那你看到什么了?门外是什么东西?” 魏无羡不挪开目光,也不正面回答,道:“嗯嗯……嗯……好厉害,好厉害。” 他侧脸的神色满是欣喜,赞美和惊叹似乎都发自内心,引得众名世家子弟心中的好奇迅速压过了紧张。蓝思追忍不住道:“……莫公子,什么好厉害?” 魏无羡道:“哎呀!真好看。你们小点儿声,别把它吓跑了。我还没看够。” 金凌道:“让开,我要看。” “我也要!” 魏无羡道:“真的要看?” “嗯!” 魏无羡慢吞吞地让开了身,似乎很不情愿。金凌第一个凑了过去,对准那条细细的木缝,向外看去。 魔道祖师[重生]_分节阅读_56 此时已入夜。夜间偏冷,义城中的妖雾竟然也消散了不少,能勉强看清几丈外的街道。金凌瞅了一会儿,没瞅见那个“好厉害、真好看”的东西,有点失望,心道:“难道刚才我开口说话,把它吓跑了吗?” 正觉得没劲,突然,一道瘦小干瘪的身影挡在了木缝之前。 猝不及防把这个东西的全貌看了个正着,金凌感觉整片头皮都被炸掉了。他险些大叫出声,但不知怎么的,一股劲儿憋在胸口,竟然生生憋住了。他僵硬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等着头上那阵麻感过去,忍不住去看魏无羡。只见这个可恶的人靠着窗板,站在一旁,勾着一边嘴角,对他挑了挑眉,诡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金凌狠狠瞪了他一眼,心知他是故意作弄人,咬牙切齿道:“……勉强吧……” 他心念一转,直起身子,状似满不在乎地道:“也不过如此,勉强能看罢了!” 说完之后,便退开站到一旁,等待下一个上当的人。被这两人一前一后一糊弄,剩下其他人的好奇之心被引到了顶峰,蓝思追按捺不住,也站到那个位置,弯下腰。 刚把眼睛凑过去,他便很是诚实地“啊!”的叫了出来,跳了回去,满脸受到惊吓的无措,晕头转向地找了两圈才找到魏无羡,向他控诉道:“莫公子,外面有个……有个……” 魏无羡一脸了然地道:“有个那个是吧?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惊喜了,让大家自己去看。” 其他人见蓝思追被吓成这样,哪还敢凑上去,什么惊喜,惊吓才是吧,连连摆手:“不看了、不看了!”金凌啐道:“这个时候还骗人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魏无羡道:“你不也一起骗了?不要学你舅舅的口气。思追,刚才那个东西吓人吗?” 蓝思追点头,老实道:“吓人。” 魏无羡道:“吓人就对了。这是你们修行的大好机会啊。鬼为什么要吓人?因为人在被吓的时候,心神受创,元神激荡,这个时候最容易被吸走阳气和命气。所以,鬼这种东西,最害怕的就是胆子大的人。因为胆大之徒不害怕它,它拿人没辙,无机可趁。所以,身为世家子弟,头一样要务,就是让自己的胆子变大!” 蓝景仪一边庆幸自己不能动,刚才没好奇凑过去看,一边嘟哝道:“胆子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人就是胆小,有什么办法。” 魏无羡道:“你天生就会飞天御剑?都不是练着练着就会了。同理,多吓几次也就能习惯了。茅厕臭吧?恶心吧?但是相信我,你在茅厕里住一个月,饭都能在里面吃了。” 众少年毛骨悚然,异口同声拒绝道:“不能!!!不信!!!” 魏无羡道:“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好吧,我承认,我没住过,不知道真的能不能吃得下去。我信口雌黄。但是门外这个,你们一定要试。不光要看,还要看得仔细,注意它的细节,在最短的时间内从细节里挖掘它可能隐藏的弱点。临危不乱,寻找反击机会。好了,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听明白没有?一般人可没机会听我的指导,要珍惜。不要退了,都过来排队,一个一个地看。” “……真的要看啊?” 魏无羡道:“当然,本人从不开玩笑,也从不戏弄人。就从景仪开始吧。金凌和思追都看过了。” 蓝景仪道:“啊?我就不用了吧,中了尸毒的人不能动的,这是你说的。” 魏无羡:“伸舌头。啊。” 蓝景仪:“啊。” 魏无羡:“恭喜,你的毒已经解了。勇敢地迈出第一步,过来吧。” 蓝景仪:“这么快就解了?!骗我的吧?!” 抗议无效,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窗前,看一眼,别一眼,看一眼,别一眼。魏无羡敲木板道:“你怕什么。我站在这里,它不敢突破这块板子,不会把你眼珠子吃了的。” 蓝景仪跳开道:“我看完了!” 接着轮到下一个,每个人看的时候嘴里都发出嘶嘶的吸气声。等一圈人轮了一遍,魏无羡道:“看完了?那每个人来说说你们看到了什么细节。我们总结一下。” 金凌抢先道:“白瞳。女的。很矮很瘦。长得还行。拿着一根竹竿。” 蓝思追想了想,道:“这女孩子大概到我胸口,衣衫褴褛,并且不太整洁,像是街头流浪乞儿的打扮。那根竹竿,似乎是一根盲杖,可能白瞳并非死后才形成的,而是她生前就是一名眼盲之人。” 魏无羡评价道:“金凌看得多,但是思追看得细。” 金凌撇了撇嘴。 一名少年道:“这位女孩子可能只有十五六岁,瓜子脸,很是清秀,清秀之中还有一股活力,用一根木簪别着长头发。虽然瘦小,但体态纤细。虽然并不整洁,但也不算肮脏,不讨人厌。” 魏无羡一听,登时觉得此子前途无量,大力赞道:“不错不错,观察细致而且着落点独特,这位小朋友将来一定是个情种。” 那少年面上红了,捂着脸转向墙壁,不理同伴的嬉笑。又一名少年道:“看来那竹竿敲地的声音,就是她在行走的时候发出来的。如果生前就已经瞎了,死后化为鬼魂也会是看不到的,她必须依靠那根盲杖。” 另一名少年道:“可是,瞎子你们都看过吧?因为眼睛不方便,走路和行动都是慢悠悠的,生怕撞到什么。但门外那只鬼魂行动敏捷,我从没见过这么灵活的瞎子。” 魏无羡笑道:“嗯,你想到了这一点,很好。就是应该这样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那我们现在就把她请进来,弄清这些疑点的答案。” 说完,他拆下了一块门板。 不光屋内的少年们,连窗外那只阴魂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戒备地举起竹竿。 魏无羡站在窗前,礼貌地道:“这位姑娘,你一直跟着他们,想干什么?” 那名少女瞪大了眼睛。若她是活人,这副模样必定娇俏无伦。然而,她没有眼珠,如此看来,只让人倍感狰狞。而且还有两道血泪从她眼眶之中流出。 身后又有人低低抽气。魏无羡道:“怕什么。七窍流血的以后都见得多,二窍你们就受不了啦?”果然是少历练。 那名少女此前一直是焦躁地在他们窗前打转,用竹竿敲地,跺脚,瞪,挥舞手臂。但现在却突然改变了动作。连比带划,像要告诉他们什么。金凌道:“奇怪,她不能说话吗?” 闻言,那少女的鬼魂顿了顿动作,冲他们张开嘴。 鲜血从空无一物的口腔里涌了出来。她的舌头,已经被连根拔去了。 世家子弟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不约而同地心生同情:“难怪无法开口说话。又盲又哑,真可怜。” 魏无羡道:“她比的是手语吗?有谁懂?” 没人懂。那少女急得直跺脚,用竹竿在地上写写又划划。可她明显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并不识字,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画了一堆小人,教人完全摸不清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长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还有人的喘息声。 魏无羡只挪去了目光,那少女的阴魂便忽然消失了。反正她应该还会自己找来,魏无羡并不担心,迅速插回了门板,继续从木缝里向外窥看。其他的世家子弟们也想看外面的情形,都挤到了进来的门前,一排脑袋从最上方叠到了最下方,用视线堵住了这条门缝。 方才妖雾稀薄了一阵,此刻又逐渐流动起来。只见一道狼狈的身影从白雾中破出,奔了过来。 这人一身黑衣,似乎受了伤,跑起来微微跌跌撞撞,腰间悬着一把剑,也用黑布缠着。魏无羡想到那名雾面人,旋即否定,那雾面人的身法和这个人完全不同。 那人身后,跟上来一群走尸,行动极快,立即追上了他。那人拔剑迎战,剑光清亮。魏无羡心中喝彩:“好剑!” 但一剑扫过,斩断这些走尸的同时,又是一阵熟悉的“泼泼”、“泼泼”怪响。数名走尸身上喷出了黑红色的粉末。由于被它们包围着,那人无处闪避,站在原地,被铺天盖地的尸毒粉扑了一头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