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絮》 第一章《妖之缘》01 仲夏时节,烈日当空。 自百年前孟武帝起义,平定乱世,后续几位帝王又选贤举能、仁爱黔首,大澜国便维持着国泰民安至今,百姓安居乐业,无不讚扬圣上贤明。 而今居于帝位的孟文帝,亦是百姓们称颂之贤君,不仅降税收、停战事,他对先皇后的专情更是令人动容。想他贵为九五至尊,后宫佳丽三千,却只为先皇后动心,从不对其摆君威,十分尊敬妻子。 再说说这位先皇后司空氏,出身相门,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贤淑,更有倾国倾城之貌。怎奈红顏薄命,多年前司空氏遭人毒害,虽保住一命,却落下病根,大多时日都卧床不起。之后替圣上诞下一女,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先皇后逝世,孟文帝大慟,将妻子唯一留下的女儿视作命根子,对其万千宠爱,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小公主名为孟清歌,孟文帝在她满月时,封其为元和长公主,赏赐之物远胜寻常皇子公主,堪比一方藩王。 十六年后,元和长公主完美继承了其母的倾世容顏,以及那一身卓越才华。前去公主府提亲的世家公子们几乎踩破了门槛,就算无法成为駙马爷,也想一睹公主的绝世芳华。 这天,午时。 崇光寺后山,一抹清丽的倩影流连于万绿丛间,徐徐行了几步,便拿起丝帕,抬手拭汗。 「公主,这正午的日头毒辣得狠,要不还是让奴婢扶您回去歇歇吧?」说话的,是跟在女子身后的小丫鬟。她头上梳着垂掛髻,着松花色衣裳,举止端庄秀丽,衣饰呈上等,完全不似寻常人家的婢女。 前头的女子闻声却不佇足,仍是朝前迈去。她温声道:「翠玉,你要是乏了便回头找红玉罢,本宫还想多走一会儿。」 女子的嗓音轻柔舒缓,却暗藏着一丝威严,叫人下意识的顺从。此人便是大澜国最受圣上宠爱的公主——元和长公主,孟清歌。 「奴婢不乏。公主若要继续散步,奴婢自当跟着。」翠玉以手遮眼,略微抬首,自指缝间窥探高掛的日头。 她话音方落,不远处便传来几声碰撞,顿时惊了二人好一大跳。 「还是莫要再往前了,万一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翠玉浑身紧绷,护在孟清歌身前。 岂料孟清歌绕过了她,间散道:「若真是歹人,本宫定当将其绳之以法。」 闻言,翠玉面色焦急不已,「公主乃千金之躯,若不慎出了好歹,奴婢纵使有十条命也不够抵罪呀,求公主饶了奴婢吧!」 「嘘!」孟清歌竖起一指,抵在那娇嫩欲滴的朱唇前。 翠玉被她搞得紧张万分,却也只能由着自家公主,陪她慢慢地靠近声音的来源。若真出了什么事,就算以命相搏,她也要护公主周全。 两人寻了片刻,便找到了那製造声响的罪魁祸首。 「啊!」翠玉惊叫出声,颤声道:「是、是狼……」 斜睨了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翠玉一眼,孟清歌这才又转头盯着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狼」。 没错,是狼。 那匹狼毛色乌黑,部份则是雪白的,牠身形高大,光是站着就及寻常成年男子的腰,此时正朝二人呲牙咧嘴,发出压抑的低吼。 「咱们还是跑吧,公主……」翠玉面色铁青地劝。 「不。」孟清歌与那匹狼对视着,「牠的后脚卡进洞里,一时半会儿是挣脱不了。你瞧,那血都染遍了那处的草地,该是伤得不轻。」 翠玉听罢,默了好一阵子。 「您该不会是想救牠吧?」她问。若说自家公主的性子,翠玉自认了解八分,公主平时喜静,但骨子里却刚烈得狠,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碰上这等事,只怕也丝毫不惧。 「聪明。」孟清歌讚了翠玉一句,便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匹狼。 「嗷呜——」 她才上前两步,那狼就在原地扑腾起来,不顾伤口被牠越弄越大,只想儘快挣脱那束缚。 「还是算了吧,公主,这畜生天性兇残,那爪子要是不小心伤了您该怎么办?」翠玉急喊,一个跨步,就紧紧地攥住孟清歌的衣袖。 孟清歌听若未闻,只缓缓地弯下身子,柔声道:「别怕,本宫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帮助你。」 「吼!」回应她的,是牠猛地挥过来的一爪子。 翠玉见状差点吓晕了过去。 「别怕,相信本宫,本宫保证不害你。」孟清歌面不改色,依然轻言轻语。 来来回回反覆了几次,最后那狼像是看懂了她无意伤害牠,警戒地瞪了孟清歌几眼后,便慢慢安静下来。 「好孩子。」孟清歌见此笑了笑,缓慢地绕到牠身后,拨开杂草,总算瞅见了困住牠的石洞。那石洞的边缘坑坑疤疤的,口子又小,也不知牠是怎么把脚给陷进去的。 她伸手,欲抽出牠的脚。 「嗷、嗷嗷!」 貌似弄疼了牠,牠回首朝着孟清歌就是一顿吼。 「乖,会有点疼,忍一下。」孟清歌屏气凝神,几番确定那石洞的大小和形状,便一鼓作气,拔出牠的后脚。 「嗷!」 一得到自由,牠立马飞奔出去,就如那松了弦的箭羽。 「呀啊!」翠玉尖叫一声,疾步跑向孟清歌身边,就算害怕也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本以为那狼会对自己不利,岂料牠只是远远地躲在树下,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公主,您快把奴婢给吓死了!」确定牠没有发狂,翠玉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不没事嘛。」孟清歌勾唇,朝那匹狼招了招手,「过来,本宫给你包扎伤口。」 「那是隻畜牲,听不懂人话的。」翠玉觉得好笑又无奈。 谁知她才说完,那狼竟乖乖地走了过来,一跛一跛的,丝毫没有方才的嗜杀,温顺无比。牠用头蹭了蹭孟清歌的腿,嚶嚶叫了几声,彷彿受了委屈的孩子,正向大人讨抱。 「真是奇了,这畜生竟听得懂人话。」翠玉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孟清歌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帕子替牠包扎,「看来这匹狼颇具灵性,实在难得。」 「是啊,不过……这崇光寺的后山怎会有狼呢?且不说狼是群居动物,先前也未曾听闻有狼徘徊于此地呀。」翠玉面露不解之色。 「许是落单的吧。」孟清歌怜惜地摸了摸牠的头,笑道:「你想跟本宫回去吗?」 此话一出,正欲说什么的翠玉差点咬了舌头。 孟清歌不过随口说说,没想过让牠回答自己,岂料那狼听了她的话后,眼前一亮,大力点头。 这一幕让主僕二人嘖嘖称奇,也让孟清歌打定了带牠回去的主意。 「不好吧。」翠玉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就算牠有灵性,可要真带回府里,那些下人们可是要疯的。」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孟清歌隐约看见了那狼眼底流露出的失落。她心下一紧,正色道:「本宫心意已决,这狼就跟本宫回公主府,不得再议。」 「公主!」翠玉惊呆了,眼睛瞪得老大。 「走吧。」孟清歌无视她,笑着摸了摸那狼的头。 牠吐出长长的舌头,似讨好地笑。 「呵呵,真乖。」孟清歌笑。 这狼真有灵性。 -- 第一章《妖之缘》02 顺着来时的羊肠小径回去,所幸这一路上没什么人,加之二人又刻意闪避,否则看到主僕二人携着匹狼,怕是得闹出事来。 「天啊!」 崇光寺里,一梳着双丫髻的粉衣丫鬟,此时被某物吓得连连后退数步,躲在樑柱后不敢出来。 「公主,您这是、这是……」瞧,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丫鬟好生无言,任谁突然看见一匹狼,都会同她一个反应的吧? 「本宫方才在后山碰着的。见这小傢伙颇具灵性,便打算收回府里。」孟清歌扬起嘴角道。 小傢伙? 翠玉挑眉,视线瞄向那抬起前脚就能与人同高的庞然大物。 「带回去?」音量突地拔高,那丫鬟瞪大眼,脚下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她扭头望向孟清歌身后的翠玉,哭丧着脸问:「你怎么不劝公主几句?」 闻言,翠玉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呢?」 「好了,都别吵了。」孟清歌找了张木椅坐下,垂眸道:「红玉,你去请个大夫过来给牠疗伤。」 「这……」红玉为难地低下头,随后与翠玉交换了个眼神。翠玉见了朝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红玉这才彻底死心,垂头丧气地道了句「是」,便出去请大夫了。 红玉离开不久,翠玉才开口说:「公主,请恕奴婢多嘴几句,畜生终究是畜生,说不准哪天就发狂了,您还是当心点才是。」 翠玉心知主子决定的事,就算有十头牛来都拉不住她,遂转为劝她小心防范。 「本宫知道。」孟清歌笑看着乖乖坐在自己脚边的狼,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牠柔软的毛。 其实刚才在后山,她也很害怕牠突然发狂咬人,但她仍是按耐下心中的恐惧,决意将牠救下。不说别的,就牠那双能让人深陷进去的琥珀色瞳孔,便已深深吸引住她。 「说起来,既是要带回去,那还得起个名呢。」孟清歌忽地意识到,她还未给这个小傢伙起名呢。 「能得到公主赐名,这狼还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呢。」翠玉禁不住笑道。她和红玉都是由公主赐名,想当初得到名字后可把她们俩高兴坏了,那会儿没少向其他婢女炫耀。 「本宫想想,该取什么名呢……」孟清歌望着那狼,低眉思索。 而那匹狼则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同她烦恼着。 良久,孟清歌扬唇一笑:「本宫瞅你这眸色,便唤你作『琥珀』罢。」 「这名字好。」翠玉亦是笑道。 「你今后就叫琥珀,可好好记住了啊。」说着,孟清歌双手捧住琥珀的脸,就像是在教导孩子的父母。 「嗷呜——」 琥珀昂起头颅,发出长长一声狼嚎,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 见牠没什么威胁,翠玉这才放心笑了。或许就像公主说的,这傢伙真的很有灵性也说不定。 当天,红玉请来的老大夫被琥珀吓个不轻,全程颤抖着替牠疗伤,翠玉见了竟没心没肺地嗤笑出声,浑然忘了自己早些前也是如此。 待送走了大夫,孟清歌便发令回府,二位婢女这才去通知守在另一处的侍卫们。孟清歌带着琥珀上马车时,那群侍卫各个拔刀警戒,搞得现场人仰马翻,甚至惊动了寺中的和尚,叫孟清歌好生无奈又好笑。 花了好一番功夫,他们这才顺利上路,离开崇光寺。 *** 回到公主府,已是华灯初上。孟清歌一路上逗着琥珀玩,倒也没无聊,她尚未下马车,琥珀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衝了下去。 「呀啊、是狼!」 「哎呀!」 「我的老天!」 结果,就是引来无数家僕凄厉地惨叫。 孟清歌按了按太阳穴,无奈道:「翠玉,你等会儿发话下去,日后见着琥珀别大惊小怪,本宫头都疼了。」 「是。」翠玉恭敬頷首,内心却是发笑。这些人大概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亲眼见过狼,现在告诉他们,今后有一匹活生生的狼就要与他们一起生活在这诺大的公主府里,谁人不惊呢。 唉,还是他们公主胆大。 为了避免再吓到下人们,孟清歌朝琥珀招招手道:「过来。」 琥珀聪慧乖巧,只一声便知孟清歌在叫牠,忙不迭地跑到她脚边。 「真乖。」孟清歌很满意自己捡回来的宠物,转头便让人去准备大碗的生肉。 带着琥珀回到寝室,下人们没一会儿就准备好孟清歌的晚膳,以及琥珀的伙食。 琥珀一见到满满的生肉,眼前顿时一亮,扑上去大快朵颐起来。 孟清歌看了直发笑,也坐到座位上,执起象牙箸夹菜。 「红玉,之后找个厨子负责琥珀的饮食,早晚各一餐,切不可怠慢。」孟清歌嚥下一口米饭,说道。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红玉頷首,又盯了琥珀几眼,才不疾不徐地退下。 她现在看琥珀一口一口撕咬着生肉,鸡皮疙瘩霎时就起了一身,真不知该夸公主勇猛,还是说她心大,竟然丝毫不见惧色。 「好吃吗?」孟清歌用完晚膳,优雅地拿起巾帕擦了擦嘴,并朝琥珀问道。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琥珀嗷了一声,欢快摇着尾巴。 「好吃呀,那就好。」孟清歌莞尔。 一旁伺候她用膳的翠玉见状,内心惊讶又欣慰。主子不爱笑,平日里总沉着一张脸,不过二八年华,却把自己整的像是年过半百的老嫗,如今主子开心,她自然也跟着高兴。 这样一想,她就不怎么害怕琥珀了。 或许牠便是公主府的福星呢! 「公主,您一会儿要准备沐浴吗?」翠玉问。 「也罢。」孟清歌点头,半晌后又说:「不过在此之前,先让人把琥珀洗乾净了。」 毕竟是从野外带回来的,也不知身上沾染了多少脏污,洗一洗乾净些。 「啊?」这下可把翠玉难倒了,「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敢替牠洗澡呀?」 听她这么一说,孟清歌不禁顰起秀眉,深觉有理。 思索了片刻,她长叹一声,起身道:「那就由本宫来吧。」 「万万使不得啊!」翠玉激动地往前站了一步,「怎么能让公主您做这种活儿呢?」 闻言,孟清歌挑眉。「那你说,谁来帮牠洗?」 翠玉闭嘴了。 「下去准备吧。」孟清歌不再理她,转身逗弄起琥珀。 -- 第一章《妖之缘》03 出乎眾人预料的,琥珀似乎并不抗拒洗澡这件事,甚至享受地瞇起狼眼,简直乖得不像话。 「本宫莫不是捡到一匹假狼?」孟清歌失笑。 都说动物不喜人帮牠洗澡,这傢伙怎么反倒享受起来了?怪哉。 琥珀睁着大大的狼眼,看孟清歌拿布替牠擦乾毛发。接着,牠趁其不备,将脑袋往前一探,伸出长长的舌头,对着孟清歌的嘴就是一舔。 「呃?」孟清歌一愣,显然是没想到琥珀会有这种举动。 「啊!」当事人还没什么反应,在一旁帮忙的红玉便怪叫起来:「你个坏傢伙,把公主神圣的初吻还来!」 不顾红玉的怪吼怪叫,琥珀又朝孟清歌的嘴舔了一下,然后示威似地向红玉等人看去。 「你还嘚瑟了。」红玉气笑了,却也没輒。 反倒是翠玉十分淡定地笑了几声,就说:「你跟个畜生计较什么?人家公主都没说话呢,瞧你气的。」 「可是……」红玉委屈极了。 「好了好了。」孟清歌摇头失笑道:「这就表示牠和我亲近,是好事。何况牠不是人,不懂那意思,根本算不得是吻。」 兴许是被说服了,红玉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三人忙手忙脚地安顿好琥珀,早已累得满身大汗。 孟清歌抬手拭去额前薄汗,辛苦却觉得有趣新奇。 「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沐浴。」翠玉心思细腻,立马说道。 「嗯。」孟清歌頷首。 这时,红玉就问:「那需要奴婢先把琥珀带出去吗?」 孟清歌顿了顿,点头允了。 可她们说好,琥珀却不依了,任凭红玉怎么拉牠,不动就是不动,恍若在脚下生根似的,竟是不愿离开孟清歌。 「公主,您这魅力也太大了。」红玉边拉边说。 这下孟清歌就有些无语。 不都说狼孤僻吗?她怎么越想越觉得自己捡到了一隻大狗。 「算了,就由牠吧。」孟清歌摆手,让红玉下去。 「不行,万一牠伤到公主该怎办?」红玉很坚持,就是不松手。 而琥珀也是个固执的主儿,红玉拉她的,牠则一脸没事人似的坐着,将头撇向另一侧,还猖狂地打了个哈欠。 「噗嗤!」孟清歌再忍不住,笑得明媚。 琥珀见状,尖尖的耳朵一竖,迈开步伐就朝孟清歌跑来,对着她吐舌傻笑,力道之大将红玉拖倒在地。 「随你高兴,我不管了。」红玉双手向两边一摊,索性不起来了。 「你呀。」孟清歌好笑的伸手点了点琥珀的鼻子,「还不快去把红玉扶起来?」 琥珀听罢收回舌头,回头看了红玉一眼。 红玉亦是抬眸回视,却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浓浓的鄙视。 她被狼鄙视了? 这个想法连她都觉得好笑、不可思议。 她俐落起身,拍了拍裙子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就说:「公主,依奴婢看,这畜生八成是成精了的。」 孟清歌闻言,笑道:「或许吧,琥珀的确聪颖过其馀的狼。」 两人一狼,笑闹过后,翠玉就回来服侍孟清歌沐浴,红玉则去忙其他的活儿。 期间琥珀都乖巧地立在旁边,翠玉连连道奇。 「好了,你在外头候着吧。」洗得差不多,孟清歌便如此吩咐。 「是。」翠玉离开时,顺手带上房门,空气间顿时静謐不已。 孟清歌一下下地撩拨水面上大红色的花瓣,激起阵阵涟漪和花香。 「呼。」她将身子全数泡进热水里,并舒服地叹了声。 「嗷呜!」琥珀低叫一声,绕着浴桶走了几圈,最后撑起前脚,趴在浴桶边缘,与孟清歌大眼看小眼。 「怎么能看女子沐浴呢,小色狼。」孟清歌轻笑出声。 语毕,就见琥珀眉间一皱,恍若人类感到不悦或疑惑的样子。 孟清歌眨眨眼,心想自己可能是太累、眼花了,也没太在意。 *** 有了琥珀,公主府比之过去热闹了许多。起初下人们还很畏惧牠,远远看见便躲到旁边,谁也不想惹麻烦。可过了大半个月,他们也习惯了,虽不会主动招惹牠,但经过琥珀身边时也不会再同先前那般大惊小怪。 这日,辰时。 孟清歌正斜倚在贵妃椅上览着手里的书卷,而琥珀就趴在下方小憩,一人一狼,画面竟如此和谐。 「公主。」此时,翠玉走了进来,稟报道:「六皇子求见,您见是不见?」 「六皇兄?」孟清歌顿了顿翻书的动作,眉宇轻蹙。 她这六皇兄名叫孟承翰,长她三岁,府中妾室如云,为人霸道且暴力,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孟清歌对他印象并不是很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此人今日登门所谓何事,孟清歌总觉得不是好事。 「请他去偏厅候着罢,本宫一会儿就过去。」孟清歌慵懒道,面色渐渐凝成了霜。 「是。」 琥珀见孟清歌起身离开,亦是飞快跟了上去。 孟清歌稍作打理,片刻后就去了偏厅,琥珀紧随其后。 入了偏厅,孟承翰一见孟清歌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笑盈盈道:「皇妹,本皇子如此贸然拜访,可否扰到你了?」 「皇兄说笑了,本宫手边也没什么事,不必多虑。」孟清歌回答得平淡,面上毫无笑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在旁静候的翠玉和红玉见状,注意到这才是主子本来的模样,这大半个月里是琥珀让她的笑容愈发的多,让她们几乎忘了公主本来是不爱笑的。 只有琥珀,公主见了牠心情就很愉悦。 与此同时,孟承翰也注意到了孟清歌身后的那匹狼,眼睛猛地瞪大,尔后恢復常态,玩味地笑着:「没想到皇妹竟在府中饲养这等猛兽,本皇子实在佩服。」 「不过是一点兴趣,皇兄言重了。」一番客套,孟清歌见时机差不多,便转口问:「难得皇兄有雅兴造访本宫这公主府,不知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闻言,孟承翰收回打量琥珀的视线,继而看向孟清歌道:「前阵子我大澜国的猛将大败北疆蛮族,蛮族愿意归顺大澜,并答应每年向大澜进贡,此事皇妹知否?」 「护国大将军英武神勇,除去父皇心头大患,北方边镇不必再受战事所苦,举国欢庆,如此大事,本宫自然是知。」孟清歌頷首,却不知这六皇子所欲为何。 孟承翰笑了下,又接着说:「过几日便是父皇为大将军举办庆功宴的日子,皇孙贵胄皆会到场庆贺。父皇有意赐婚,将大将军予以你作駙马,你可知晓?」 孟清歌听罢,眉眼间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她故作镇定,淡声问道:「不知皇兄前来告知本宫此事,是为何?」 「你既如此问,本皇子也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孟承翰嘴角噙着笑意,「这护国大将军表面上正义凛然,实则禽兽不如,在边关时更强抢边镇妇女,行事齷齪。本皇子念在你我手足情谊,特来劝皇妹莫要选错了路,悔不当初。皇妹若觉得本皇子多事,就当本皇子从未来过。」 听完孟承翰此行的目的,孟清歌默了半晌,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多谢皇兄掛心,本宫自会小心定夺。」 孟承翰见孟清歌笑了,不禁轻微地失了神。 他这皇妹绝世倾城,一顰一笑皆若大师所绘的仕女图,婀娜娉婷,如梦似幻。不论看了多少次,他都不得不为她的风华绝代折服。他府中美女如云,环肥燕瘦,什么样的没有?然而,却没有一人能及她分毫,在她面前,再美的美女都成了姿色平平的庸脂俗粉。 「皇兄?」 孟承翰炙热的目光令孟清歌很不舒服,她厌恶他眼底赤裸的慾望,遂出言打断他脑中的思想。 随她一声不轻不重地叫唤,孟承翰总算回过了神。他訕笑几声,又与孟清歌寒暄了几句,并送上从南边带回来的胭脂绸缎,这才打道回府。 -- 第一章《妖之缘》04 他前脚刚走,孟清歌后脚便命人将那些东西拿下去分了,一样不留。 「这胭脂顶好的,分了岂不可惜?」红玉随手拿起一盒胭脂,左右打量。 「你要便拿走吧。」孟清歌说。 「才不要。」红玉听了当即将胭脂扔回箱子里,耸耸肩道:「一想到是那六皇子送的,奴婢噁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用得下去。」 「当心你的嘴。」翠玉斜眼一瞪,红玉顿时瘪嘴,不再说话。 片刻后,翠玉奇怪地问:「哎,这六皇子当真古怪的紧,公主与他素来没什么交集,何必特意跑来说这些?奴婢可不相信他真是顾及那手足之情。」 谁都知道六皇子冷血残暴,若他真顾念手足情谊,那狗粪都能当三餐吃了! 「这不是很明显嘛。」孟清歌冷笑:「护国大将军乃是四皇子一派,本宫若嫁于他,依父皇对本宫的喜爱,四皇子一派定是如虎添翼,若不想四皇子的羽翼日渐壮大,就得阻止这门亲事。他既说服不了父皇,就要断了本宫的心思,只要本宫不愿,饶是父皇也说不动本宫嫁给将军。」 还有一点她没有明说,就是孟承翰对她那股莫名的佔有慾。 「原来如此。」翠玉恍然大悟,「太子生性懦弱,四皇子与他是眾皇子中最有声望的,公主若嫁给护国大将军,想必会有人因此倒戈,毕竟皇上定会支持公主所在的一方。」 「那公主您嫁不嫁将军?」红玉好奇地问。 「嗯……」孟清歌隻手抵在下顎,低眉思索。 见她并未马上反驳,反而细细思考起来,一直安静趴在边上的琥珀立刻跳了起来,用爪子挠了挠孟清歌的腿,似在抗议。 「哈哈,这小子捨不得公主嫁人呢!」红玉大笑。 「真的吗?」孟清歌也觉得好笑,遂蹲下身子,轻搂住狼身。 「嗷嗷。」琥珀叫了两声,使劲蹭着孟清歌的脸。 「好好好,本宫不嫁。」孟清歌无奈失笑,轻声哄着。 也不知琥珀是不是听懂她的意思,还真就不闹腾了。 *** 是夜。 银勾高掛,繁星点点,除了此起彼落的虫鸣,就只剩那几盏巡守侍卫提着的昏暗。 床帘如瀑,一室漆黑。 孟清歌一如往常早早睡下,琥珀则蜷缩在榻旁,彷彿是个守护公主的护卫。她的秀发散在那绣着牡丹花样的枕上,随着一呼一吸间,微启的红唇吐着淡淡幽香,诱人採摘。 她睡得香沉,不曾注意到廊上稀稀疏疏的黑影。 琥珀却发现了。 牠在漆黑的夜里睁开散发着寒芒的狼眼,那两点明亮着实瘮人。 当然,睡梦中的孟清歌没看到。 喀噠。 门被人开了一条小缝,在确定未惊动到屋内之人后,直接大开,三四道黑影闪身入室。 琥珀眸色一沉,隐身在低垂的帘幔后。 那几个不速之客彼此交换了眼神,缓慢靠近床榻,其中一人撩起帘幔,正准备挥刀向孟清歌砍去,不料大腿一阵剧痛,当下惨叫出声。 「呃啊!」 同伙的几人被他吓了一跳,却因四周一片漆黑,更加谨慎。 这一叫也把孟清歌给叫醒,她倏地睁眼,将手探向藏于枕下的匕首。 「头儿,有狗。」被咬的那人忍痛提醒。 「什么?」为首的黑衣人闻言眉头紧紧一皱,皱成了一川字。 然而,不等他下达指令,另一个同伴也惨叫了起来,想必是被那狗给咬的。 「该死!」他低咒一声,提起刀就衝向孟清歌。 速战速决,杀了这元和长公主他们才好回去交差。 「嗷呜——」琥珀一声长啸,直扑那人而去。 孟清歌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几人扭打在一起的声音。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怕惹急了那些刺客。 顷刻后,周遭又恢復了一片静謐。 孟清歌小心翼翼地摸向桌案,把灯点了起来。 蜡烛一亮,一室通明。 只见三四具尸首横竖躺在地上,身上有被撕咬的痕跡,也有刀剑砍的口子。而离她不远的地方,正佇立着一浑身赤裸的男子!男子身材高大精壮,那腿、那腰桿,笔直修长,肌肉紧实,他肤色呈古铜色,散发着浑厚的男性魅力。再仔细一看,他的眸子是近似于金色且耀眼的琥珀色,一头及腰长发雪白柔顺,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剑眉入鬓,精緻的五官犹如上天雕刻的艺术品,美得不似红尘中人。 「你是何人?」孟清歌紧攥着手里的匕首,冷声喝道。 男子朝她看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温柔。 「清歌。」 见男子唤自己如此亲暱,孟清歌柳眉一顰,有些不悦。 他的嗓音低沉性感,极具磁性,瞧他那模样,应是沉稳内敛、清冷孤傲之辈。 男子见她这反应,先是愣了愣,再是朝她走去。 「别过来!」孟清歌头皮一紧,厉声斥道。 男子被她这么一吼,还真乖乖不管乱动。 孟清歌觉得他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不自然地乾咳几声,伸出一指比了比床榻那处,「咳,你先用被褥遮遮身子。」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她方才用过的被褥,在身上绕了一圈。 视线终于不再飘移,孟清歌这才问道:「你是何人?夜闯我公主府又是为何?」 她瞧这名男子不像是地上那些人的同伙,应该是来救她的。可她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救她? 她的问题使男子踌躇了下,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正色道:「清歌,别怕。」 孟清歌尚未反应过来,就见那男子在弹指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匹毛色带白的大黑狼。 「……」她惊愕地张大了嘴,彷彿能塞下一颗鸭蛋。 这什么情况,那男人竟是琥珀,琥珀是人? 「你、你是人是妖?」孟清歌嚥了口唾沫。 若说先前她只怕狼发狂,那现在她什么都怕了。 琥珀看出了她的心惊,摇身一变,又变回了那翩翩美男子。 他大步朝孟清歌走来,轻声解释:「吾乃西域狼妖,名为朗夜。你有恩于吾,吾自当不会害你,莫要害怕。」 像是担心吓跑了眼前的人儿,朗夜眼底透着几分忐忑。 他本想以狼的身份在她身边待着,岂料方才打斗过猛,不得已化形为人,把她给吓着了。 她会赶他走吗? -- 第一章《妖之缘》05 孟清歌活了十六年,头一次见到世人口中所述的「妖」。 妖,即是非人之物幻化成的精怪。大多数的人们称其为妖孽,因多数妖物性恶、喜作祟,也有一类过于神秘强大,被部份百姓崇拜,视作鬼神。 从前听奶娘说故事,都说妖怪丑恶,或是三头六臂,或是张着血盆大口……却不曾想,会是眼前这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年郎。 她就觉得琥珀过于聪慧,原来是修炼成妖的。 「琥珀……不,朗夜。」孟清歌组织了一下语言,困惑道:「你既是妖,为何要随本宫回府?就不怕本宫请道士来捉你?」 朗夜听罢,面色无波地回答:「你对吾有救命之恩,吾是来报恩的。」 当然,他不会告诉她其实他对她一见鐘情,不想离开她。 人类很厌恶妖族,他知道的。 就算是作为贱奴被她使唤,只要能在她身边待着,他也甘之如飴。 论情之一字,自古妖族都比人还要执着。 一旦爱上,就无法回头了。 孟清歌听朗夜说是来报恩的,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你方才救了本宫一命,如今这恩已报,又当何如?」她问。 闻言,朗夜皱起了好看的眉,一本正经地说:「师父曾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吾愿以身相许,作为奴僕跟在公主身边。」 「以身相许?」孟清歌扶额,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被一隻狼妖以身相许。思索了片刻,她不确定地问:「你真想待在本宫身侧,不想自由了?」 「清歌这是在赶吾走?」朗夜问,眼底流露出浓浓的失落。 她讨厌他。 孟清歌到底是心太软,见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你不想走就别走了,本宫不赶你。」 「此话当真?」朗夜眼前一亮,孟清歌彷彿能看见他在摇尾巴。 「本宫说话向来说一不二。」语毕,孟清歌有些尷尬地说:「还有,你日后别再直呼本宫名讳,同其他人一般叫本宫公主,听见没?」 「是,公主。」朗夜几不可见地勾唇。只要她愿意留他在身边,要他做什么都行。 孟清歌上下打量了朗夜一番,皱眉道:「你以后便以贴身护卫的身份待在本宫身侧,切记不可在外人面前现出原形。还有,赶明日得叫人替你做些衣裳,总不能赤裸着身子见人。」 「是。」朗夜恭敬頷首。 作为狼妖,他并不觉得裸着身子有何不妥,但既然她不喜,他就穿上衣服。 这一夜,孟清歌喊来下人收拾满屋子的狼藉,又打点了朗夜的住处,一路忙到五更,索性不睡了,洗漱一番直接让人准备早膳。 「公主,您没事吧?都怪奴婢护主不力,请公主责罚!」红玉一觉醒来,听人说昨晚公主遇刺,恨不能搧自己几个耳光。昨晚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和翠玉一觉到天亮,外头怎么吵闹也不见醒,今日甚至还起晚了。 「无妨,本宫已命人彻查此事,不怪你们。」孟清歌深知自己的丫鬟八成是被人下了药,也不怪罪。 「谢公主。」红玉和翠玉连忙俯身一揖,谢过孟清歌。 「话说回来,那朗夜是怎么回事?」翠玉不解地问。 昨晚公主遭人行刺,幸亏这朗夜身手不凡,将那些刺客一网打尽。可他是谁,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没人知道。 孟清歌愣了愣,面上不动声色地扯谎:「朗夜是本宫早些前请来的护卫,一直隐身在这公主府,你们没见过也不奇怪。」 「公主真厉害,什么时候请的人,奴婢都不知道。」红玉满眼崇拜,接着话题一转,讨论起了朗夜。她说:「只是奴婢见这人不似我大澜国人,公主是去哪儿寻来的?」 「朗夜是西域人,隻身来到大澜国讨生计,本宫见他功夫卓越,便将他收了。」孟清歌解释。 「原来如此。」红玉点点头,俏丽的脸蛋隐隐浮上两抹红晕,竟是害羞了。 她从未见过比朗夜更俊俏的男子,就是那声名远播的四皇子,也不及他一半的风采。 「咦?」这时,翠玉四下看了看,疑问出声:「琥珀呢,怎么不见牠?」 孟清歌端着茶杯的纤纤素手一顿,脸色黑了一半。 「本宫命人放牠出去溜达些时日再回来,毕竟狼是有野性的,总圈在这公主府里也不好。」 「也是,公主英明。」 须臾后,被人打理一番的朗夜终于来了。 孟清歌抬眸,将视线从手里的书卷移至他身上,眼前顿时一亮。 只见朗夜一头雪白的长发被黑色的带子整齐束在脑后,身穿一袭藏青色衣袍,外头套着月牙色外衣,上头绣着墨色的竹叶花纹滚边,腰间系上玉带,脚踏黑靴,手持一柄长剑,整个人意气风发,如墨似玉。 「属下朗夜,见过公主殿下。」朗夜学着先前来向孟清歌稟告的侍卫,双手抱拳,正色道。 「免礼。」孟清歌见他这翩翩君子的模样,眉梢间染了抹喜色。 任谁都有爱美之心,饶是孟清歌如此清静素雅之人也不例外。 虽说朗夜的外貌与大澜国人士大不相同,但他身材高大,五官也更加深邃,举手投足间便迷倒了公主府中的无数婢女。他性子静,甚至有些木訥,眼里除了孟清歌再无其他,因此那些婢女倾慕的视线他一盖无视。 「朗夜,你今后要时时刻刻护在公主身侧,以性命担保主子安危,可明白?」身为孟清歌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玉微微笑道。 「朗夜明白。」 本来还担心出乱子的,这会儿孟清歌彻底放心,也朝朗夜露出一抹浅笑。 她这一笑轻描淡写,如池上初放的芙蓉,朗夜的魂都被她给勾走了。她的美不同于妖族的那些美女,不妖艳、不张狂,而是清丽脱俗的柔美,就像一根羽毛直挠着他的心。 孟清歌见他看着自己看獃了,耳根不禁泛红,难掩少女的羞涩。 翠玉和红玉见状,抬起袖子掩嘴,咯咯直笑。 -- 第二章《狐之梦》01 随后孟清歌便让人给朗夜腾出一间屋子,距离她的清风苑不远。 之后,朗夜便担任长公主的贴身护卫一职,平日里跟在孟清歌身后,有时看着总管如何打理府中事务,日子倒也充实,学了不少人类的东西。身为公主的贴身护卫,他拥有的权力和优待较寻常奴僕多出许多,加之外貌上乘,不过短短几日,便在长公主府里混得风生水起。 而向孟清歌行刺的那批刺客来的倒也即时,孟清歌正好以受惊抱病为由,缺席了后天的庆功宴,躲过皇帝赐婚。孟文帝听说爱女遭人行刺,龙顏大怒,命人彻查,也无心再安排孟清歌的婚事。 这日,清风苑内。 孟清歌慵懒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轻握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摆着。她将阅了一半的书放下,朝门口喊了声:「来人。」 「公主有何吩咐?」朗夜闻声入内,垂首恭敬道。 「翠玉和红玉呢?」见来人是他,孟清歌不禁挑眉。 朗夜不以为意,就答:「吾……属下不知。」 「罢了。」孟清歌闭目养神,随口吩咐:「你且去备点吃食,本宫有些饿了。」 「是。」朗夜应声离开,走前面上若有所思。 等了近半个时辰,他迟迟不归,孟清歌顿时心生不安。 「公主。」方在此时,翠玉回来了。她手里端着食盒,来到桌前掀开盖子,并将里头的糕点一一摆出。 孟清歌微愣,问道:「朗夜呢?」 「朗夜?」翠玉停下手边工作,疑惑地看向自家主子:「奴婢没瞧见他。」 「他没有去厨房?」 翠玉摇摇头:「厨房里除了奴婢,就剩几个掌厨的婆子。公主找他?」 孟清歌皱眉,不再言语。 当她再欲开口,朗夜却回来了。 「公主,您慢用。」朗夜淡淡说着,并将一物扔在孟清歌面前。 「啊!」翠玉吓得脸色苍白,颤着手指向朗夜,骂道:「你这是做什?还不快拿走!」 闻言,朗夜一脸无辜,解释道:「公主饿了。」 「饿了?」翠玉一愣,旋即气急败坏地指着他带来的东西说:「饿了也不能捉一隻半死的鸡来给公主呀!」 「……」孟清歌无语望着面前那隻脖子带血、时不时抽蓄几下的母鸡,连责骂的话都忘了。 「翠玉,你先下去。」她说。 「公主?」翠玉不敢置信,又欲开口。 「下去。」孟清歌再说了一次。 这下翠玉再怎么不愿,也只能退下。 待她离开,脚步声渐远,孟清歌才扶额说:「能不能解释一下?」 朗夜皱了皱眉,回答:「您让属下弄点吃食给您,于是属下去城外捉了隻鸡,鸡肉好吃,且补。」 孟清歌:「……那本宫还得感谢你了?」 「属下不敢。」 睇了朗夜许久,孟清歌叹了口气,无奈道:「此次本宫不怪罪你,下不为例。本宫不知你平日里如何果腹,可生而为人,本宫吃不得生肉,一会儿便让翠玉带你去厨房转一圈,熟悉一下伙食。」 「……是,属下明白。」朗夜心里有些委屈。他为了替她省去麻烦,又怕肉不新鲜,特意将这隻鸡弄了个半死,没想到不合她胃口。 看来,他必须弄清她的喜好。 「好了,把鸡带下去吧。」孟清歌瞅了眼此刻已经死透的鸡,最终闭紧眼,忍住反胃的感觉。 「是。」朗夜一把拎起鸡脖子,大步朝外走去。 目送他离去后,孟清歌又看了眼桌上那几盘糕点,无奈厨子做得再怎么精緻美味,现在的她已经全然没了胃口。 *** 夜半,万籟俱寂。 孟清歌翻来覆去,迟迟未睡。今日朗夜带来的那隻死鸡依然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忘也忘不掉,每每想起就浑身不舒坦。 「唉。」她轻叹了声,起身下床,踩着鞋到桌边给自己倒口水喝。 夜里寒凉,这水放到冷了,孟清歌饮尽后睡意消了大半。 也罢,既然毫无睡意,那便去外头散个步吧。 她四处寻了个遍都不见薄毯,就也不再坚持,直接开门出去。 谁知才踏出去一步,眼角馀光就瞥见了一道人影,吓得她跳出数步的距离,尖叫一声:「啊!」 那人似乎也被她吓了一跳,见孟清歌脸色发白,不由深感歉意,像个犯错的孩子无措道:「对、对不起,属下并非有意惊扰您。」 此人正是朗夜。 孟清歌被他这么一吓,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怒瞪着他问:「大半夜不去睡觉,站在这做什么?」 朗夜低下头,解释:「属下为护公主周全,一直都在附近睡觉。」 每晚,他都会在她寝室周围休息,有时在门前那棵绿意盎然的大树上,有时在屋顶上,而今天是听见了她屋内的动静,才到门前听个仔细,岂料她一出来便被他吓坏了。 他扫了眼她单薄的里衣,眉头一皱,当即褪下外袍给她披上。 孟清歌愣了片刻,接着将衣服裹紧。上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多久了?」孟清歌不自在地问。难不成他一直都在关注她的动静? 朗夜想了想,答曰:「从担任护卫一职后。」 孟清歌:「……」那就是每天了。 「以后不必如此,回房睡吧。」孟清歌揉揉眉心。他以为他是看门狗吗? 「恕难从命。」朗夜难得忤逆她的话。「属下忧心公主安危,唯有守在门外才能放心。」 面对他的执拗劲儿,孟清歌那叫一个无奈,经过一番辩驳,最后以失败告终,任由他去了。 「本宫乏了,晚安。」孟清歌回房后,沉着脸将门关上。 看不出这朗夜平日里话少木訥,真辩起来时却又字字在理、咄咄逼人。 正欲抬脚往里走,却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孟清歌有些恼地将它脱了,再次开门,而朗夜还站在门口。 「还你。」她将外袍扔进他怀里,接着便将门重重一关。 朗夜望着门,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袍,嘴角几不可察地翘起。 而屋内,孟清歌回到床榻躺下,良久,她突地想起什么,抱着薄被坐起。 不对啊,她干什么和他说嘴,她可是主子,而他是僕人啊! 越想越气,孟清歌白眼一番,被褥一裹,翻身躺下。 翌日天边泛白,却下起绵绵细雨。 孟清歌趴在窗边,望着屋簷上那些顺着瓦片滴落的雨水,滴滴答答声源源不绝,竟有些欢快。只可怜院里那几朵刚开的花儿,被雨水毫不留情地打落泥泞,一地残红。 「这雨真恼人,鞋都湿了。」红玉不悦抱怨。 「公主,外头溼冷,您还是披件薄毯吧,以免着凉。」说着,翠玉细心为她披上薄毯。 孟清歌抓了抓肩上的薄毯,脑海中闪过昨晚朗夜替她披上外袍的画面,才后知后觉难为情起来。 -- 第二章《狐之梦》02 「红玉,把棋拿出来。」孟清歌吩咐。 「是。」红玉手脚俐落,很快就将棋盘等物拿出来摆好。 「如此,奴婢就去给您备些雨前龙井吧。」翠玉含笑退了出去。 孟清歌伸出右手从棋罐里掏出一粒黑子,左手则从另一个棋罐掏出白子,一前一后落在棋盘上,竟是左手对右手,自己下棋。 饶是红玉见了多次,仍然觉得稀奇。她家公主真是聪慧冷静,处事不惊,才貌双全,真不晓得何人能够娶她为妻,又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做这駙马爷。 「公主,您心中可有合适的駙马人选?」红玉不由好奇地问。问完她才暗叫一声不好,竟然在公主下棋时打扰她,真是罪该万死! 孟清歌不以为意,反倒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她才淡淡回答:「这不是本宫该操心的,圣上自有定夺。」 嫁给谁她都不在乎,身为一国长公主,她的终身大事乃是由皇上决定,她做不了主。这样的觉悟她在七岁时便有了,要说惋惜嘛……倒也不,反正周遭也不见哪个男人让她动心。 「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駙马爷?」红玉又问。 这倒是问住了孟清歌,她没想过自己会爱上谁,自然也不会去想自己喜好的类型。 她想了许久,最终红唇微启:「健健康康的便好。」 「啊?」红玉显然是没料到孟清歌的要求这么低,有些意外。 「看似容易,实则万难。」孟清歌瞥了小丫头一眼,笑了。 或许人们都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可谁能永远保持健康呢?放在遥远的过去,父皇应该也不曾想过母后会遭人所害,落下病根,最终落得红顏薄命的下场吧? 「那你呢,可有心仪的对象?」孟清歌朝红玉笑着问。 「哎,您就别打趣奴婢了!奴、奴婢只想侍奉在公主左右,不嫁亦无妨,您可别不要奴婢。」小丫头害臊了,忙跺着脚。 「哈哈!」孟清歌被逗乐,霎时眉开眼笑。 红玉看痴了,喃喃道:「公主您就该多笑笑,太好看了,简直把奴婢美晕了。」 「就你嘴甜。」孟清歌扬唇,取出棋罐中的棋子,继续落子。 很快翠玉就回来了,她替孟清歌斟茶时说:「公主,奴婢方才听管事的婆子说,北边的岳城在短短两个月内,已经发生了四起少女失踪的案件呢,真是瘮人。」 「岳城离此处甚远,这事竟然还能传到皇城。」孟清歌挑眉,又落了一粒黑子。 「但愿能早日抓获真兇,以解岳城百姓之苦。」翠玉叹道。 「是啊。」 气氛一度陷入沉默,还是红玉受不了,率先开了口:「哎呀,比起採花贼,你们可知大舜国那出了名的疯子『癲十六』?」 「嗯。」孟清歌把玩着一粒白子,一面思索棋盘上的局势,一面应声。 「说到这癲十六,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红玉绘声绘色地说:「传闻他原是青玉门门主的第十六个弟子,才华洋溢,品德出眾,岂知某日突然发疯,砍了他三师兄和五师姐,就这么被逐出师门,从此流落江湖,成为名满天下的大恶人癲十六!」 「你倒是清楚。」孟清歌掀起眼帘看她。 还不待红玉回答,翠玉便抢着说:「这丫头老喜欢跑去听些江湖异闻,每回都缠着奴婢说呢。」 「喔,看来是本宫耽误了一个江湖女侠囉?」孟清歌莞尔。 「公主!」红玉哭笑不得,只能跺脚。 孟清歌则与翠玉相视一笑。 「难道公主就不对江湖之事感兴趣?」红玉问。 孟清歌想了半晌。「还好。」 她生在皇室,又是女子,根本接触不到这些,就算听了也没多大感觉,只当听个话本。 「江湖吶,感觉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红玉憧憬道。 瞧她兀自陷入自己的幻想,孟清歌心中竟生出一丝丝羡慕来。她生来便受尽宠爱,不愁吃穿,金银财宝应有尽有,有时她都还没想到,那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日子久了,她便开始无欲无求。若说自由,她并不渴望,父皇给予她的自由已经远超其他皇姐妹,而且就算让她得到完全的自由,她也没有想做的事。 有时觉得人生挺无趣,却也没想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咦?雨好像停了呀。」红玉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清歌朝外看了眼,雨过天晴,空气也清爽了不少。 「公主,要不出去逛逛唄。」红玉兴奋提议。 「你可是这几日闷得慌?」孟清歌笑问。 「才不是呢!」红玉心虚别开眼。 孟清歌还是对自己这两个贴身丫鬟很好的,毕竟从小跟到大,也有了感情。她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道:「给本宫换身衣裳吧。」 红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惊喜喊道:「谢公主!」 翠玉用眼神责备着红玉,却没有分毫怒意。 等孟清歌等人收拾完毕,便准备出府。 「公主。」本在屋外练剑的朗夜见三人一副出门的装扮,立马将剑收回鞘,小跑过来。 孟清歌便说:「本宫要出府一趟,你且跟着。」 「是。」朗夜肃穆頷首。 红玉悄悄打量着他,心中暗道:这郎真俊俏! -- 第二章《狐之梦》03 天子与眾皇孙贵胄们所居住的皇城,那叫一个繁华热闹,街边摆满了摊商店舖,一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或挑着担子卖菜,或举着冰糖葫芦吆喝叫卖。 「公主,您瞧这胭脂。啊,还有这对耳饰,成色不错呀!」红玉像个孩子兴奋极了,路上看到什么便和孟清歌说什么。 「你慢点儿,小心别逛散了。」翠玉紧跟在孟清歌后方,瞧见红玉这般模样,忙出声提醒。 「知道了!」红玉笑嘻嘻回答,可显然是没听进。 孟清歌不由扬唇,淡道:「随她去吧,她也是最近憋得慌。」 「您就是太宠那小妮子了。」翠玉无奈失笑。 几人又走了近一刻鐘,红玉指着不远处高掛「金宝阁」匾额的店舖道:「公主,您要不去金宝阁瞧瞧吧。」 孟清歌抬眸望了眼,略一頷首,主僕四人就这么大步走了过去。 金宝阁是皇城内最有名的银楼,里头的首饰成色极佳、款式多样,价格更是颇高,几乎所有的世家贵显都爱光顾此地,孟清歌本人也来过不少次。在这儿工作的伙计都是明眼人,有着颗七窍玲瓏的心,一见来人是当朝最受宠爱的长公主,立马认了出来,上前招呼。 「恭迎长公主殿下。」伙计施了一礼,堆满笑容介绍:「恰好店里刚进了一批新货,都还来不及摆上,要不小的先给您拿出来,让您瞧瞧吧。」 「劳烦伙计了。」孟清歌面带微笑,口气温和。 纵使看了数次,伙计仍被孟清歌的美貌折服,此时衝她发起愣来,都不动了。掌柜的才刚接到公主到来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赶出来,见伙计对着贵客发愣,气得一巴掌甩在他脑门上。 「哎呀!」伙计痛呼出声,总算清醒。 「你个糊涂傢伙,还不下去!」掌柜喝斥道。 「哎,小的这就下去。」伙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忙退下。 掌柜这才气消,转而端起諂媚的笑容,朝孟清歌笑着:「不知长公主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孟清歌懒得跟他多说,于是徐徐朝里走去。「下去忙吧,本宫随意看看。」 「哎,好勒。」掌柜恭敬弯着腰,默默跟在几人身后不远的地方。 逛着逛着,又一批人进到店里,虽说金宝阁佔地颇广,此刻也有些拥挤起来。 来人大约七、八个,除去走在前头小姐模样的两位,其馀都是些婢女和家丁。两位小姐模样的女孩瞧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其中妆容明媚,穿着紫色华服的女孩一进来便看见孟清歌,眼里一阵嫌恶,本在跟身旁之人说话,此刻却安静下来。 另一名打扮素雅些的青衣女孩,察觉到伙伴的不对劲,遂朝着孟清歌的方向看去。 「怎么是她啊,真扫兴……」紫衣女孩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朝青衣女孩低声道。 「明燕,不得无礼。」青衣女孩声音柔和,率先走到孟清歌面前行了个襝衽礼。「雨霏见过皇姐。」 「免礼。」孟清歌頷首,回以一笑。 青衣女孩名叫孟雨霏,是当朝九公主,与紫衣女孩,即十公主孟明燕是同胞姐妹,二人的母妃便是眼下宫中最具圣宠的袁淑妃。这十公主孟明燕仗着母妃在宫中的势力,养出了一身飞扬跋扈的性子,在外没少给人添堵,往往都让她的姐姐孟雨霏给她善后。 亲姐姐都上去见礼了,孟明燕再有一百个不愿意,还是朝孟清歌施了一礼。「见过皇姐。」 孟明燕虽然刁蛮任性,可对这位同胞姐姐她还是很敬重的,除了父皇母妃,就属孟雨霏的话她最能听进去。而孟清歌则是孟明燕最讨厌的人!父皇对孟清歌的宠爱远超眾人所想,就连皇子们也很是嫉妒,从小到大,母妃还总让她不要衝撞长公主,什么好事都被她佔尽,简直可恶! 来自小丫头的敌意孟清歌自然清楚,却也忽视。有孟雨霏在,孟明燕还不敢捅出什么大篓子,她也就懒得计较,倘若哪天犯到了她,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许久不见皇姐,皇姐近来可好?」孟雨霏的一顰一笑中皆透露着温婉,举止得体,语气适当,是所有大家闺秀的典范,孟清歌对这位皇妹没什么太大感觉,礼貌客套俱是做到最全。 「不错,你呢?」 「劳皇姐掛心,一切安好。」 孟明燕看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忍不住翻个白眼,挽住孟雨霏的胳膊便走。「不逛了不逛了,这金宝阁咱们下次再来。」 「等等,明燕……」孟雨霏被她拉的一个踉蹌,险些栽倒,所幸朗夜即时扶住她,才没让她出尽洋相。她望着男人俊逸的面庞,耳边能听见他低浅的呼吸声,十五年来,孟雨霏头一次知晓心动的感觉,脸色不自然涨红。 因为对方就在自己正前方,朗夜就顺手扶了一把,没做他想。要是知道他这无意之举惹来了多馀的桃花,他就会任由孟雨霏亲吻大地。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孟雨霏收起面上的羞赧,大方致谢。 「不必。」朗夜冷冷回答,接着靠到孟清歌身侧。 孟雨霏一愣,疑惑地看向孟清歌。「皇姐,这位是……」 孟清歌心下一叹,却还是介绍道:「他是本宫的护卫。」 「护卫?」孟雨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现在的护卫都这么俊朗出眾吗?想问问对方的名字,可这么做有失身分,反正知道了他是长公主府的护卫,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那雨霏就先告辞了。」她朝孟清歌点点头,转身便走。 孟清歌看了看消失在门口的几人,再看了看身侧的朗夜,忍不住长叹了声。 「公主?」朗夜不解。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孟清歌笑着继续逛店里的首饰,不再多言。 朗夜不明白,翠玉和红玉还能不懂吗?婢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 第二章《狐之梦》04 主僕四人逛到尽兴,这才打道回府,彼时正好到了晚膳时刻,婢女二人立刻去厨房打点,留下朗夜守在孟清歌屋外。 走了一天腿脚也痠了,孟清歌喊来朗夜给她捶腿,朗夜领命照做。 「嘶——」孟清歌眉头一锁,呲牙咧嘴道:「轻点儿。」 朗夜顿了顿,赶忙放轻手下力度。 孟清歌这才面色舒缓,撑着头小憩起来。 朗夜一下下捶打着她的腿,时不时偷瞄她幽静的睡容,心下微暖。此生若能一直守在公主身边,他便死而无憾了,放眼天下,还有谁像她这般善良聪慧,愿意将身为妖怪的他放在身侧,不用异样眼光看待他呢? 不同于朗夜此刻的甜蜜安寧,孟清歌已然沉沉睡去,陷入梦乡。 在梦里,她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色。树茂而高耸入云,水流清澈可见底部小石,百花齐放,艳照四方,珍奇异兽如洒出的豆子般多,或在天上飞的,或在地上跑的,或在水里游的。 孟清歌瞠目结舌,四处张望。 此时,只闻一声龙吟,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她登时抬头看去。就见一庞然大物迅速掠过上方,竟是条通体雪白的龙,其行至不远处那棵参天古木后,用那数丈长的龙身盘在上头,一圈一圈缠满了古木。 万物之灵齐鸣,纷纷朝那条白龙行礼,孟清歌不禁看傻了眼。她这会儿才看清那物的模样,双目成阳光般的金色,锐利中带着三分柔和,额前烙着繁复的赤色纹样,高贵异常。 那条龙似乎注意到她,远远朝她看来,孟清歌则是像被人箍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小狐狸,只要你肯勤加修练,再过三百年你便能成精。」那龙发出一声浅吟,竟以温润的男声说出人话。 孟清歌可以确定牠是看着她说出那句话的,但毕竟是场梦,于是并未多想。 不等她再多做思考,白龙长啸一声,缓缓移动身躯,再次飞远。随着牠的离去,周遭渐渐泛起迷雾,花草树木、珍奇异兽纷纷消失,徒留孟清歌在一片茫茫白雾中,失去了方向。 她又惊又疑,最后意识渐远,没入一片黑暗中。 *** 「公主,公主。」 谁人在唤?孟清歌茫然睁眼。 「公主,该用膳了。」翠玉温声道。 孟清歌左顾右盼,还是她熟悉的寝室。方才那场梦太过逼真,也太过离奇,以至于她现在还有些恍惚,不知猴年马月。 「您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再不醒,就该漏了晚膳。」翠玉含笑道,一面替孟清歌摆好碗筷。 「朗夜呢?」孟清歌问。她记得睡前是让他侍奉左右,给她捶腿儿。 「奴婢先让他下去了,他都给您捶了一个时辰不停歇。」 「呃。」孟清歌有些不好意思,转转脖子,起身去用膳。 翠玉立在一旁给她佈菜,顺便打趣那红玉。「公主,红玉那丫头今儿玩得太欢,吃坏肚子,这都在茅房里半个时辰了,呵呵。」 「小丫头贪吃,让她别吃这么多还非要吃,这下可遭罪了。」孟清歌勾唇。 「可不是嘛。」 「哎,对了。」孟清歌嚥下嘴里的牛肉,问道:「本宫听闻父皇有意将一位公主赐给北疆赫达拉族的铁克赫王,此事后续你可知晓?」 北疆散佈着许许多多的蛮族,其中以赫达拉族为大,其族风野蛮兇狠,族人更是一个比一个驍勇善战,自打铁克赫王继任,北疆蛮族的势力便起了变化,不再相互制衡,而是躲着赫达拉族生存。这赫达拉族常犯大澜边境的村庄,杀抢掳掠,已是父皇的心头大患。 「回公主,依奴婢打探的结果,皇上貌似有意将十公主嫁过去作这和亲公主。」 「十公主?」孟清歌思索片刻。「这消息可靠吗?」 「应是八九不离十。」 孟清歌沉吟许久,有些困惑。若翠玉所言不虚,那孟明燕今日怎还有心情逛街?难不成她还被蒙在鼓里? 「北疆气候严寒,物资缺乏,这十公主嫁过去,怕是得褪层皮呀。」翠玉叹道。 「是啊,只不过……」袁淑妃真捨得让次女嫁过去那蛮荒之地? -- 第二章《狐之梦》05 「说到赫达拉族,奴婢听说他们与狼为伍,人人都能驯服恶狼,不知这话是真是假。」翠玉感兴趣道。 「或许吧。」孟清歌则不在意。 「说到这茬。」翠玉突然问:「公主上回捡的那匹狼,琥珀何时回来?」 「咳、咳咳!」闻言,孟清歌呛个不轻,吓得翠玉赶忙替她顺气。 「公主!您没事吧?」 「没、没事。」翠玉这一提醒倒让她想起,是该解决一下「琥珀」的问题。她想了想,就说:「琥珀……本宫让人养在外头,无需掛心。」 「当初还觉得吓人,现在倒想得紧。」翠玉道。 「是啊。」要是这丫头知道朗夜就是琥珀,估计得吓出魂来。 「不好啦、不好啦!」门外红玉大声嚷嚷,直奔进屋内,抬手拭汗道:「公主,朗、朗夜那傢伙把厨房给炸啦!」 「什么?」孟清歌獃住。 「你快说说,怎么回事?」翠玉拉住红玉问。 红玉喘了口气,才又巴拉巴拉说了起来:「那傢伙好说歹说说服了厨娘让他下厨,谁知厨娘才转身切个菜,他就把灶给炸了!」 孟清歌扶额:「……」 「公主,这……」翠玉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看向孟清歌。 孟清歌深吸口气,放下碗筷起身道:「走,去看看。」 三人前往厨房,还未走近就瞧见一团团黑烟自门口窜出,几个丫鬟婆子聚在外头嘮嗑,对着厨房指指点点,一见主子前来,当即伏身行礼。 「朗夜呢?」孟清歌问。 「啟稟公主,在里头呢。」厨娘回答。 孟清歌蹙眉看了眼黑烟直冒的厨房,心里一横,大步走去。 「哎,公主!」几个丫鬟忙拦住她。「万万不可进去呀,很危险的。」 「让开。」孟清歌透着威严,这下谁也不敢再拦。 翠玉和红玉跟在她身后,几人一同进了厨房,里头可谓是一片狼籍,食材和厨具东倒西歪,墙上乌漆麻黑,而男子正背对着她们,不停用外袍挥散黑烟。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往后瞧去,见是孟清歌,不由惊讶:「公主?」 孟清歌双手叉腰,佯装微怒,挑起眉道:「给本宫死鸡就算了,竟连本宫的厨房你都想炸?」 「不是!」朗夜急欲辩解,灶里却又猛地冒出一团黑烟,呛得他直咳嗽。待黑烟散去,孟清歌等人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 朗夜不明所以,红玉就捧着肚子说:「脸,黑了!」 朗夜恍然大悟,忙伸手往脸上一擦,果真是黑麻麻一片! 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耳根悄悄爬起一抹红,只可惜满头满脸都是灰,谁也看不清。 「罢了,厨艺日后可以再学。」孟清歌上前牵过他的手。 朗夜连忙挣脱。「公主,属下很脏。」 孟清歌挑起好看的眉,不以为意,再次拉他出去。她先是命人善后,接着掏出帕子给朗夜擦脸。「做什么菜呢?」 朗夜站得笔挺,又怕她手抬高了会痠,遂微微弯下了身子。他想了想后,一字一句回答:「茶熏鸡。」 柔软的帕子彷若羽毛般轻轻拭过他的脸颊,令他全身不自觉僵硬起来,他想,他再次为她的温柔折服。 「你好像很喜欢鸡?」孟清歌没察觉出他的心思,兀自问道。 朗夜点点头,就答:「好吃。」 孟清歌觉得好笑。他喜欢吃鸡,因为觉得鸡很好吃,就因如此,所以就想给她煮鸡?也是有心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也想给她一份。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单纯。 生在皇室,不得不说孟清歌很喜欢朗夜的单纯,同时她也很珍惜。 「吃过没?」她问。 朗夜摇头。 「厨房是暂时用不了了,回清风苑吧,那儿还有些吃的。」孟清歌发话。 朗夜闻言一喜,连忙谢过。 回去的路上,红玉来到朗夜身侧,边走边扶了扶插在髻上的银釵,笑问:「怎么样,好看吗?」 朗夜睃她一眼,点头:「好看。」 嗯,那银釵做工细緻,挺好看的。 红玉乐呵呵地笑了。「这是我今日买的,公主也说好看。」 听罢,朗夜迟迟不语。过了良久,才迟疑地问:「女孩子都喜欢在发上插这些小物吗?」 「当然!」红玉睁大眼说:「女人天性爱美,送她们这些首饰胭脂啊,便能博得佳人一笑。」 朗夜頷首,面上若有所思。 红玉看他受教的模样,不由喜孜孜起来。 后来,朗夜又下厨了几次,是一次比一次要好,厨娘们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他每日除了练习下厨、习武练剑、保护孟清歌安全,便是跟着管家四处打理府上事务,不仅习惯了人类的生活,也越来越嫻熟。 同时,他与孟清歌之间也培养出了默契。她一个眼神,他便能猜到她心中所想,手一伸,茶就递过去了。有次翠玉还好笑地说:「总觉得奴婢和红玉的工作被抢了啊。」 孟清歌听得直发笑。 长公主府因为朗夜的加入增添了许多欢声笑语,孟清歌脸上的笑容亦是愈来愈多,翠玉见了颇感欣慰。世人只见长公主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和万千宠爱,却不知她娇小的身躯下隐藏着多大的压力与寂寞,朗夜许是上苍派来给公主的,让她重拾笑容,心情愉悦。 而朗夜也爱上了在长公主府的生活,每天过得充实有趣,又能时时刻刻待在公主附近,这样的和乐气氛是他不曾体会过的,也胜过许许多多只有明月相伴的夜晚。 他发誓,要用一生来守护赐予他这份快乐的公主殿下。 -- 第三章《玉之华》01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已至初春。 入春的天微凉,万物渐渐復甦,冰雪初融,一片翠绿,生机盎然。距离皇都几里外的别宫旁,有一座硕大的山林,因不久前皇都内瘟疫四起,皇上便安排孟清歌到这别宫避一避,生怕她染上。 孟清歌待了几日,今儿个趁朗夜等人都在忙于消毒防疫,偷偷溜出别宫,到附近散一散步。想到朗夜不见她人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孟清歌就忍俊不禁。 朗夜一年到头都是同一个表情,儘管眼神会有些微变化,可那张脸终年沉着,似被冻住一般,实在无趣。她最近的兴趣,就是捉弄他,让他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无奈的、羞赧的、微慍的、獃愣的…… 光用想的她心情就很好。 颯颯—— 长至膝盖的杂草搔着孟清歌莹白的襦裙,她不敢走太里面,就怕迷路走出不来。走了不过几公尺的距离,她便掉头回去,不多做逗留。 「嘿嘿,许久不见如此绝色,小生当真是出运了。」 耳边回盪着轻挑戏謔的男声,孟清歌神情一敛,加快往回走的步伐。 然而不等她走出几步,就觉得腰间一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竟被人使了轻功带到树上! 「谁!」孟清歌厉声,反手就朝来人的面门攻去。 「呦,小娘子性子还挺烈呀。」那人愉悦地低笑出声,搂着孟清歌柳腰的手更紧了。 孟清歌杏目圆瞪,回首一探,这才看清来人的样貌。 只见对方是位不过弱冠之年的男性,肤若凝脂,脣红齿白,竟是比后宫那些嬪妃要好看上许多。一双桃花眼神采奕奕,头戴玉冠,如瀑青丝随意披在肩头,颇有几分瀟洒不羈。他身穿一袭象牙白衣裳,衣襟及袖边绣着金色的鏤空雕花,腰间玉带上垂着一条靛色细绳,掛着色泽温润的玉佩。 此人看似儒雅的文人,可若说是书生,他又多了几分不符书香之气的媚色与狂狷。 「你是何人?」孟清歌没好气地冷问。 那人见状,不怒反笑:「小生楚凌寒,江湖人称『双面书生』,小娘子可听说过楚某?」 对方一报上名号,孟清歌当即变了脸色。 这楚凌寒声名远播,别说江湖中人,就是寻常人家也有所闻。他饱读诗书,却也嗜酒、好美色,在他手里的女人都活不过三日,死相千奇百怪。之所以称作双面书生,乃因他有「笑面」和「铁面」二种人格,前者在平日里总笑脸迎人,后者则满身肃杀,嗜血成性,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落在他手里,孟清歌可谓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早知道便不出门,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来是楚公子,久仰大名。」孟清歌冷笑:「只是江湖中人还是莫要插手皇家之事,现在放了本宫,本宫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喔?」楚凌寒饶有兴致地勾唇,「敢问小娘子芳名?」 「本宫乃是元和长公主,孟清歌。」 闻言,楚凌寒双眼发亮,「竟是大名鼎鼎的长公主,怪不得如此绝色。」 孟清歌是楚凌寒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他还不想太快杀了她。 「小娘子,嫁给小生可好?」楚凌寒笑问,那双眼流露出灼灼媚色,不论男女老少,见了都会迷失心神,沉醉其中。 「不好。」孟清歌扬起极官方式的微笑。 「那小生作你的駙马可好?」楚凌寒鍥而不捨地问。 「不好。」 接连两次被拒,楚凌寒朗声大笑,竟是高兴极了。 「有趣,太有趣了!」他笑:「你,小生势在必得。」 孟清歌闻声挑眉,「就你这强掳的架势,怕是一辈子也别想俘获本宫的芳心。」 「哈哈哈!」楚凌寒点头,却说:「小生有的是办法,小娘子不必操心。」 说着,他单手将孟清歌扛到肩上,足下一点,施展过人的轻功,往深山里去。 孟清歌见两人离别宫愈来愈远,急得额前都出汗了。 怎么办,难道她就要被这个变态捉走了?朗夜知道了会怎么样? 没想到这种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朗夜发现她不见后会是何等焦急。 「朗夜……」孟清歌紧闭起眼,脑子里都是那抹孤傲的身影。 就在这时,楚凌寒忽地停下脚步,立在一处空地。 孟清歌疑惑抬眸,也没看见附近有什么东西,心下觉得奇怪。 「呵呵,真不走运。」楚凌寒似自嘲般笑了两声,略感棘手地低喃。 孟清歌尚未搞清楚状况,就见三道身影从前方的树荫下走出。 「吾道是谁,原来是楚公子啊,别来无恙?」 说话的是为首的那名男子,他手持一把镶着金边的夜色铁扇,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狐狸面具,看不清容貌,只能依稀瞧见那稜角分明且白皙如玉的下顎。他身穿以玄色与絳色为主色的服饰,上头许多剪裁装饰,花纹繁复,色彩繽纷,底料多为暗色,神圣且庄严,而外头那件拖地的袍子,更如天边的暮色般多彩幻变,衣料的渲染与渐层柔美,一看便知是最上等的缎子。 孟清歌见他如此模样,实在猜不出是哪里人士,只能想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句话来形容他。 楚凌寒放下孟清歌,敛了敛轻浮的态度,打躬作揖道:「小生见过陌珩大人,不知大人游山玩水到了这大澜国,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孟清歌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不是本国人士。只是,瞧楚凌寒这客气模样,也不知这位陌珩大人是什么来头。 「嘻嘻!妾身大老远的就闻到这令人作呕的蛇腥味,果然是你。」站在那位陌珩大人右侧的小女孩,以袖掩嘴,咯咯笑着。她瞧上去不过十二来岁,容貌姣好,双目瀲灩着紫芒,一头金发梳成朝天髻,戴着金簪与翠绿色的玉饰,身着殷色衣裙,凝脂般的十指涂着蔻丹,举手投足间蕴含着浓烈的媚态。 她那句「蛇腥味」可没躲过孟清歌的耳朵,再见她异于常人的发色及眸色,瞬间就懂了。 我去,又是妖! 孟清歌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出声。 她这是什么体质?前面十六年都没遇过半隻,现在才几个月而已,竟被她碰上好几隻妖! 当然,她这些腹诽是没人注意的。 「无双姐姐,我等许久未嚐考蛇肉的滋味,你嘴馋不?」立于另一侧的男孩扬唇笑道,明明笑得如此灿烂,说的话却愣是让那楚凌寒寒毛直竖。他与女孩差不多大,身高也只高出她些许,发色及眸色如出一彻,及肩长发束成一束,轻垂左肩,看模样二人应是龙凤胎。身穿银白色华服,上头绣着赤色云彩滚边,面目俊朗,又透着几分稚嫩,活脱脱一美少年。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那叫无双的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楚凌寒,把他看得浑身发毛。 -- 第三章《玉之华》02 楚凌寒强撑起一抹笑,忙道:「小生还有要事缠身,大人若是无事,小生便先走一步了。」说完,他准备带走孟清歌。 「且慢。」陌珩的嘴角依旧掛着轻浅笑意,「那姑娘留下。」 「什么?」楚凌寒闻言一愣,皱眉道:「这可不行,她是小生要带回去的点心。」 点心…… 孟清歌面色苍白,原来自己在这些人的眼里是被归在食物一类的啊…… 朗夜也是这么看她的吗?自己只是他想护在盘中的佳餚。 「臭蛇妖!胆敢跟陌珩大人抢人,你找死呢。」无双怒瞪媚眼,眼中迸发出阴森的寒芒。 「就是,多年不见,胆子肥了呀。」男孩亦是微敛笑意。 「无邪,妾身今日就要嚐到那烤蛇肉!」无双娇嗔。 「遵命,无双姐姐。」那叫无邪的男孩瞇眸一笑,多明媚呀。 楚凌寒见那对姐弟一搭一唱的,整个头都大了。 就算他自认修为高深,但终究是敌不过两隻三尾狐,和一隻不知活了多久的九尾大狐妖。在他们妖族之中,陌珩大人是不可侵犯的存在,是顶强大的大妖,谁惹他就是找死。 「嘖。」难道就要放跑这到嘴的鸭子吗?真不甘心,难得遇上这么好的货色! 几番权衡下,楚凌寒还是觉得活命要紧。 「那就请大人慢慢享用吧。」儘管心疼,他还是留下孟清歌,逃之夭夭。 孟清歌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把自己丢在这里! 刚出虎穴,又进了狼窝。而且……她总觉得这三位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啊! 「报上名来,人类的小姑娘。」陌珩面具下的金眸带笑,那笑风轻云淡,没有威胁,孟清歌顿时安心了几分。 「孟清歌。」她答。 陌珩略微一顿,又问:「你与朗夜是何关係?」 见对方提及朗夜,孟清歌愣了下,有些迟疑。 「他是……」 「公主!」就在这时,朗夜风一般的身影闯入眾人视线,焦急不已地将孟清歌护在自己怀里。 他一早便和翠玉等人一起消毒别宫,因为他知道人类很脆弱,他不能让瘟疫肆虐,危害公主。只是他疏忽了,他是狼妖,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那些消毒药水的味道充斥在他鼻间,导致公主不见了他也分毫未察。 是消毒工作做完,他回去找她时才发现人不见了! 天知道他有多紧张,别宫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才又到外头来寻。除了她的气味,他还闻到了蛇和狐狸的味道,这才惊觉大事不妙。 「朗、朗夜,本宫不能呼吸……」孟清歌被他抱得几欲窒息,赶忙出声打断他还打算抱更紧的动作。 朗夜闻言一愣,匆匆松手。 「属下踰矩了,公主没事吧?」他上下打量孟清歌,见她没有受伤,悄悄松了口气。 不等孟清歌回答,不远处的无双便掩嘴道:「大笨狼,见了师姐不会打招呼?」 两人这才又想起边上那三人。 孟清歌意识到自己还靠在朗夜怀里,不禁羞红了脸,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朗夜没太在意,反而轻柔地扶着孟清歌起身,才转身朝三人见礼:「师父、师姐、师兄。」 「木头。」无双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 「上次一别,竟是十年。近来可好?」陌珩将折扇抵于唇下,淡笑着问,就像寻常师父关心弟子一样。 「徒儿很好,劳师父掛念。」朗夜依旧面无表情,孟清歌却能感觉到,他在见到这三人时是高兴的。 「方才听你自称属下,难不成你自甘堕落为人类的奴僕么?」无双又说,眼底却没有嫌恶或鄙视,只有不符合她年纪的肃穆。 朗夜闻言抿了抿薄唇,转眼看向陌珩,说:「师父,她救了徒儿一命。」 陌珩听罢但笑不语,也不知寓意为何。 「这位姐姐好生漂亮,师弟眼光不错。」无邪笑瞇瞇地站出来缓解气氛,模样亲切和善。 孟清歌从几人的对话中知晓了他们彼此的关係,不免有些诧异。 她知道朗夜有个师父,却不知对方竟是个狐妖,还多出个师姐和师兄。 原来,她对朗夜一点也不了解。 「自己的食物自己看好,别再叫那条蟒蛇佔了便宜。」无双说。 「公主不是食物。」朗夜皱眉。 「哼嗯——」无双半瞇着眸子,长长的睫毛犹如蝶翼,轻微颤动着。「竟把食物视作主子,真可笑。」 「的确。你难道忘了,当年是谁害得你家破人亡吗?」无邪笑问。 朗夜身子一顿,似是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孟清歌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了。 这时,先前一声不吭的陌珩发话了:「为师下月欲前往大舜国,你可愿一路?」 听到他们要带走朗夜,孟清歌置在腿边的手不由攥紧,长长的指甲刺入掌心,印下一个个红色月牙。 「徒儿要留在大澜。」朗夜想也没想,回答的非常斩钉截铁。 陌珩掠过他们二人,向着前方的树林走去。在经过孟清歌身边时,斜眼瞄了她一眼。 仅一眼,孟清歌紧张到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箍住。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二人的视线里,无双和无邪亦是不疾不徐地跟上。 「下个满月前,你仍可改变主意。」 他走后,强风顿起,空气中淡淡飘来这么一句话。 孟清歌在原地愣了好久,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实,就像是一场梦。 「公主?」朗夜担忧地望着她,眼里隐有几分自责。 若他有保护好公主,就不会让她留下这么可怕的回忆了。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告诉他,这里在一刻鐘前发生了什么事,还好师父路过这里,将公主从楚凌寒手里救下。 「朗夜,你不会跟你师父走的,对吗?」孟清歌突然问。可她问完后就后悔了,感觉有些难为情。 朗夜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半晌,他才惊喜地看着孟清歌。 她在捨不得他?她不想他离开! 这句疑问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九天上的天籟之音,多么美妙。 「属下不走,属下永远都在公主身边。」朗夜柔声道,嗓子有些微哑。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除非公主不要他,否则他绝不离开公主。 「嗯。」虽说有点难为情,但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案,孟清歌这才面色稍缓,露出一闪而逝的喜色。 朗夜是她最亲近的护卫,是她捡回来的狼妖,他不会离开她。不像体弱的母后,他会活得比她还要久,绝不会让她找不到人。 她很安心。 -- 第三章《玉之华》03 戌时,别宫内寝。 歷经白天那有些惊悚的闹剧,孟清歌已是疲惫不堪,早早沐浴后,便让翠玉等人下去,徒留朗夜一人伺候。 「你说,你那师父什么来头?」她端坐在圈椅上,一手执书卷,另一手则懒散地撑着微微歪向一边的头。 朗夜正拿着布替她擦乾因沐浴而濡湿的青丝,此时听她提问,顿了顿答:「师父乃是九尾妖狐,喜到各方游歷,有时兴致一来,甚至以新的姿态出现,在当地兴风作浪。他妖力高深,在妖族眾妖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大妖。」 一听到自己白天碰上了何许人物,孟清歌不免有些后怕。她抿起娇嫩的唇,又问:「你又为何拜他为师?」 一介狼妖,竟拜狐妖为师,难不成要学那媚术?真正可笑。 说到这,朗夜停下为她擦拭头发的动作,有些沉闷道:「属下尚年幼时,族人遭一道士迫害,属下托双亲捨命搭救,得以苟活于世。当年师父恰巧游经西域,一时兴起便收属下为徒。若非师父慈悲,属下只怕已遭道士毒手,成为一缕冤魂。」 这是朗夜第一次对孟清歌说自己的事。孟清歌没想过他竟然有着如此沉痛的过往,心下难受万分,想安慰,却找不到一句适合的话。 「往事已矣,现在属下有公主,已是非常满足。」朗夜看出孟清歌眼里的心疼,难得笑了。 「朗夜。」孟清歌将书卷置于案上,转头看他。「你现在是本宫的护卫,没本宫允许,谁也不能对你怎样。」 朗夜听罢一愣,随即靦腆笑了。 公主明明是那么柔弱,却扬言要保护他,真是可爱。 「差不多乾了,你下去吧。」孟清歌一看朗夜露出笑容,就不自觉红了脸,当下背过身子,急忙赶人下去。 「是,还请公主早点歇息。」朗夜頷首,躬身退了出去。 待空气变得安静,孟清歌才伸手摀住自己滚烫的双颊。 「真是蓝顏祸水呀……」她嘟囔着。 累了一天,孟清歌也不把剩馀的书卷看完,直接宽衣就寝。 春夜微寒,别宫又因地理位置,较皇都凉上些许,她将被褥高高提起至脖颈处,掩了个结实。 由于实在是太累了,顷刻后孟清歌便会了周公。 「唔……」 而且,她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身处在一辽阔的草原,天色晴朗,万里无云,实乃上好的日子。远方,湛蓝的天空升起了裊裊炊烟,她顺着羊肠小径,步行到一处不大的村落,那里的人告诉她,再往西走一里,就会看见一座城,城里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不妨去看看。 孟清歌笑着道谢,往西走了数步,再回头,村庄已经消失。 她心想,不过是个梦,就去城里看看吧。 这一里路也走得不久,可当她看见那座城时,银蟾已经高掛夜空。 梦是无理头的,孟清歌也不多想,爽快进城。 城里十分热闹,人群熙熙攘攘,两侧商家掛起霓虹灯笼揽客,别有一番风味。小贩热情吆喝来客,旁边还有老妇在议价,一切都是那么逼真。 孟清歌正讶异于梦境的真实,背后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清歌。」 她回头望去,只见朗夜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笑着朝她伸出一手,作邀请状。 「朗夜,你怎么在这儿?」她困惑地问。 「过来,清歌。」朗夜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牵住她白皙纤嫩的素手,穿梭在人群间。 孟清歌凝视着他的背影,只觉高大强壮,令人安心。 梦里的他比现实中还要霸道些,甚至直呼她的名讳,一如当初她发现他的秘密时,他轻声的叫唤。 她微红着脸,羞赧问道:「我们去哪?」 朗夜回头朝她露牙一笑,却没回答。 不多久,她被他带到一座华丽的酒楼里,里头男男女女,龙蛇混杂,可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着笑意,把酒言欢,喜极起舞,还有可爱的孩童递给孟清歌一束鲜花,热情洋溢。 身为一国公主,孟清歌从未见过这等欢乐的场面,她摸了摸孩童稚嫩的脸颊,在他们的簇拥下上了楼。 「开心吗?」 二楼是一间间的包厢,朗夜带她进了走廊最底的一间,包厢内装饰华丽,不逊于皇宫大殿,有酒有肉,屏风前还摆着把琴,甚是设有供人休憩的床榻。 这里依稀能够听见外头的歌舞,孟清歌尚未沾酒,就被那气氛染得有些醉意。 「开心。」她笑道:「这是哪?本宫从未去过如此欢乐之处。」 「清歌。」朗夜还是没有回答,他温柔捧起孟清歌的脸,竟是俯身吻上她的唇。 孟清歌瞪大双眼,由他高大的身影遮住橙黄色的灯光,身体在一阵紧绷后,渐渐软了下去。 「嗯、朗夜……」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双目迷离。 起初知道朗夜是妖怪时,她的内心只有一闪而逝的惧怕,之后便再没有那种隔阂的感觉。她也觉得奇怪,世人皆惧妖怪,她却觉得他很美好,虽然寡言少语,又正经的像个木头,可每每他跟在她身旁伺候着她,她的胸口就感到一阵甜蜜,几乎淹没了她。 那是什么感觉呢?她隐隐察觉到,却不敢去想。 「清歌,我爱你。」朗夜低喃,松开攫住她双唇的嘴,让她得以呼吸。 「你!」孟清歌闻言瞠目结舌,丝毫没料到朗夜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向她表白。 「清歌,你爱我吗?」朗夜问,头一次以你我相称。 「我、我……」孟清歌无措地撇开视线,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慌乱的像是隻小兔子。 「不要拒绝我,清歌,我知道你也爱我。」他轻喃,似蛊惑。 她爱他吗? 孟清歌一脸迷茫,却不挣扎了。 「我爱你,好爱好爱。」朗夜缓步领着她来到床榻边,将她慢慢推倒,更顺手放下床幔。「不要拒绝我,清歌,你是爱我的。」 「不行……」孟清歌犹豫不决,还是伸手推搡了下朗夜结实精壮的胸膛。 她是一国长公主,怎能与自己的护卫有染? 「这只是梦,你可以尽情享受,放飞自己。」朗夜在她耳边说道,引得她阵阵颤慄。 孟清歌迷惑了。 就像他说的,这只是梦,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心意…… 包括朗夜。 「嗯……」孟清歌主动环住朗夜的脖颈,攀在他的身上,面色涨红,害羞极了。 「乖孩子。」朗夜勾唇,更进一步的进攻。 屋内一室旖旎,春光明媚。 -- 第三章《玉之华》04 翌日,孟清歌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迷濛睁眼,入目的是她在别宫内寝的陈设。愣了良久,又掀起被褥,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里衣,孟清歌才忆起那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孟清歌,你怎么能这样!」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脸红的都能滴出血了。 她堂堂一国长公主,竟然做春梦! 对方还是自己的护卫,甚至算不上是人…… 简直够羞耻的。 「公主,您醒了吗?」在门外守着的翠玉听到屋内传来声响,便开门进来,准备替孟清歌洗漱。 「您今天起得真晚,可是昨日白天玩太累了?」她笑着问。 昨天回到别宫后,她和朗夜一致对外说她去附近的树林间散步,碰到一隻不怕生的小兔子,所以玩了很久才回来。 「或许吧。」孟清歌不敢说她是为什么晚起,只当自己昨日真的太累,又被吓得不轻,压力大所导致。 一番洗漱后,翠玉递毛巾给孟清歌擦脸,才又到梳妆檯前替她綰发。 「今儿个綰个简单的罢。」孟清歌道。 「是。」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顰起眉,伸手抚上眼下不甚明显的青色。 都睡到近午时了,怎的气色还如此糟糕?难不成没睡好? 一想到昨晚的梦,孟清歌顿时尷尬起来。 「咦?公主,您的脸怎么那么红?」翠玉惊奇地问。 「没什么。」孟清歌故作镇定,「不过是有些热罢了。」 「啊?」翠玉错愕,却不敢多问。 这初春时节,怎么会热呢? 打理好妆容,又换上一套鹅黄色襦裙,孟清歌这才命人摆膳。 「公主。」朗夜本在自己的院落练剑,得知孟清歌醒了,便同往常那般前来伺候。 「咳、咳咳!」由于昨晚的梦,孟清歌见到他时忍不住被吓了一跳,一口肉咬都没咬,直接吞了下肚,呛得猛咳,脸色涨红。 「公主!」 朗夜等人大惊,连忙上前替她拍背顺气,又斟了杯热茶给她润喉。 「没事吧?」他担忧地问,眉眼间尽是关心。 「没、没事,本宫不打紧。」孟清歌不敢直视他的脸,就怕想起昨晚的放浪。 那梦诡异的真实,害得她现在面对朗夜就尷尬无比。 朗夜隐隐察觉到孟清歌今日的不寻常,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只觉得她没了往日从容,还老躲着他,见到他就一惊一乍的,十分怪异。 可他只是一个下人,无法质问高高在上的公主。 孟清歌在一整天的惊吓和尷尬中度过,身心俱疲,一入夜就熄灯歇下。 她一沾床就睡,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可见累极。 只是…… 这夜,她又做了相同的梦。 梦里,她在那间包厢醒过来,朗夜翻身压过她的身子,二话不说,又与她交缠在一块儿。耳边是他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甜言蜜语,与那面瘫脸相反,他将所有热情化作行动,向她倾诉满满爱意。 孟清歌开始沉醉在她的梦里,不想醒了。 一连数日,她每晚都与他缠绵,行鱼水之欢。隔日,午时才起。 「撤下吧,本宫吃饱了。」 孟清歌面色苍白,眼下两抹浓重的乌青,不知者还以为她病入膏肓。 「您才吃半碗米饭,这样不行的,再吃点吧。」翠玉急切地说。她这几天看主子越发憔悴,又不知是何原因,想帮都帮不了。再说那朗夜,也不知犯了什么事,公主竟不让他靠近这片院落。 「本宫说了不吃!」孟清歌莫名发火,腾地起身,就回了寝卧。 「公主……」翠玉有苦难言,却也只能撤下那一桌几乎没什么动过的饭菜。 阳光穿过窗櫺,霸道透进屋内。 外面日头还敞亮着,孟清歌却独自一人坐在榻边发獃,双目无神,像是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 「朗夜,抱抱我……」她呢喃着,徐徐躺下。 只有面对梦里的那个朗夜,她才能放下一国公主的姿态,尽情诉说她的爱意,才能不顾世人眼光,和他在繁华热闹的街上到处玩乐。那里的人很好,大家都很开心,她不用继续高高在上,高兴时也能捧腹大笑。 她应该属于那里。 思及此,孟清歌眼皮一沉,进入梦想。 *** 咻、咻、咻! 另一边,朗夜对于孟清歌这几日的避而不见感到失落,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就惹她了,烦闷得很。 不能见到那张清丽的容顏,对他来说是最严厉的酷刑。 「喝!」他大喝一声,挥出手里长剑,连同汗水一起洒落在地。 「不好啦!」这时,红玉火急火燎地跑来,扯过朗夜的手臂就说:「快来,公主出事了!」 「什么事?说清楚!」一听孟清歌出事,朗夜双目赤红,紧攥红玉的肩头。 红玉小脸一红,但又想起公主的安危,脸色万分难看地说:「方才翠玉去喊公主,却发现她睡着了,本以为只是太累,可后来觉得不对,又去喊了一次,才发现公主怎么也叫不醒,这可怎么办呀!」 她话才说完,眼前哪还有朗夜的身影?只馀一阵强风,带起丝丝凉意。 此时此刻,孟清歌的寝室内早已聚集了两三个随行的御医,他们轮流替她把脉,无不是摇头皱眉,讨论了一盏茶的功夫都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公主这病着实奇怪,老夫从未见过。」其中一名御医摸着山羊鬍鬚说。 「除了脉相虚弱,也没其他病症,怎么唤都唤不醒,就像是被人勾了魂。」另一名较矮的御医道。 「难道是妖物作祟?」中年御医臆测。 「别瞎说,当心你的脑袋。」那山羊鬍御医斜眼瞪去。为皇家做事,切不可提那神鬼妖孽之说,因为皇家之人或多或少都做过些见不得人的事,背着血债,是故,非常厌恶有人提起鬼神论。 「也只是说说罢了、说说。」那中年御医訕笑着。 这方愁眉不展,门却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哎呀!」才说完是不是妖物作祟,这会儿就发出这么大声响,三名御医差点儿折了半条命去。 「朗夜大人。」看清来人,提在胸口的气才又一松。 在别宫这几天,御医们也认得公主身边的这位大红人。据说公主非常重用这名护卫,武功高深不说,那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好,甚至有传言说他是公主私下养的男宠,因此,下人们见到他都会尊他一声「大人」。 「公主怎么样?」朗夜脸色阴沉,眾人见之无不是打了个寒颤。 「不甚乐观。」御医们简单阐述了下孟清歌的状况,说是不知病因,无法对症下药。 朗夜听罢皱眉,走到床榻边,把孟清歌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她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如墨似黛,鼻息虚弱,若不仔细观察,还以为她只是一具做工良好的人偶。 见她如此消瘦狼狈,朗夜的心一揪,隐隐发疼。 最后,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头下枕着的那块绣花枕头上。 「这枕头从何而来?」他转头问在旁候着的翠玉。 翠玉闻言抬头望去,不解挑眉,虽觉得朗夜问的问题奇怪,还是认真回答:「那是这儿的下人在不久前买来的药枕,说是有安神之效,能助眠,才给公主用的。」 闻言,朗夜危险地瞇起眸子。 翠玉见此一愣,也不知是光线的缘故,还是她花了眼,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朗夜的眼睛是金色的。揉揉眼,再定睛一瞧,朗夜的的眸子还是她熟悉的琥珀色,散着淡淡光彩。 -- 第三章《玉之华》05 与此同时,梦境中。 孟清歌和朗夜耳鬓廝磨着,他为她斟了杯酒,笑夸她好看。 她藉着杯中酒水,看清自己的倒影。 女人柳眉弯弯,鼻子精緻而挺,长长的睫毛恍若蝶翼,在那双灵动的大眼下形成一抹淡淡的阴影。而那饱满的红唇,不施粉黛即红艳水嫩,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多好的一个美人呀。 「清歌,别走好吗?我寂寞。」他吻住她的唇,放开后问。 「好,本宫不走。」孟清歌莞尔,柔声回答。 「你喜欢这里吗?」他又问,抱着她来到床榻。 「喜欢,这里很好。」孟清歌发自肺腑地说。 这里欢乐,没有烦恼,而且还有心仪之人日夜相陪。 「那你愿意永远都待在这里吗?」朗夜俐落地褪去她身上的衣料,贪恋地吮吸着她光滑细緻的锁骨。 「愿、愿意……」孟清歌愉悦地仰起头颅,纤纤素指在他雪白、浓密且柔顺的发间游走。 得到满意的答覆,朗夜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动作由温柔转为难以抑制的粗暴,愈发疯狂。 就在宝刀出鞘,准备攻佔孟清歌的美好时,週遭的景象突然扭曲了下,朗夜猛地瞪大双目,痛苦地摀住脑袋,滚落床榻,发出一声声低长的嘶吼。 「朗夜?」孟清歌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下床扶他,「你怎么了?朗夜!」 「呃啊、呜!」 朗夜面目狰狞,美丽的琥珀色瞳孔霎时变得赤红,一头白发无风自动,张狂飞舞,并且自头顶开始变得乌黑,把孟清歌吓得一声尖叫,直缩回床榻一角。 他不是朗夜! 「该死,哪个王八蛋,竟敢坏老子好事!」他恶狠狠地咒骂着粗鄙不堪的言语。骂完几句,他又接着转头瞪向孟清歌,一步步朝其走来。 「呀啊,别过来!」孟清歌害怕地哭出声来,随手抓起一旁的绣花枕头,就朝他扔去。 「哼,怕了?刚才不还在我身下,软的像滩泥么?」那人现出原形,一把拍开朝他飞去的枕头,讥讽道。 「你不是朗夜,不准靠近本宫!」孟清歌大吼。 他脸色难看,不甘地说:「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让你留在这里了。」 「可恶!」他咆哮着,就欲去拽孟清歌的头发。 「啊!」 孟清歌失声尖叫,眼前的人却不见了,包厢内的陈设也早已不再,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熟悉的鏤空雕花。 「公主!」朗夜见孟清歌醒来,欣喜若狂。 孟清歌刚醒,脑子混乱得很,现在转头见到真正的朗夜,又是一声尖叫,想也没想,一巴掌朝他招呼过去。 啪! 那一巴掌强而有力、清脆响亮,甚至把朗夜的脸都给打偏了。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当场,也顾不上高兴孟清歌的甦醒。 其中,最惊愕的当属朗夜。 他愣愣地转回头,一脸懵然,望着孟清歌欲言又止。 「公、公主,您打朗夜作甚?他惹您不高兴了?」红玉结巴地问,头一次看见如此彪悍的公主,有些不知所措。 孟清歌闻言一顿,四处张望,才发现这里是她在别宫的寝室,翠玉和红玉都在,还有几个御医。 这么说…… 她愕然张嘴,脸色难看地瞧向红了半边脸颊的朗夜。 那巴掌印,嘖嘖,够清晰的。 「朗、朗夜?」她迟疑出声。 朗夜动了动嘴,半晌后才点头:「是属下。」 孟清歌那个尷尬啊…… 简直没脸见人了。 「本宫这是怎么了?」她连忙转移话题。 虽然错打了朗夜,但她是一国公主,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拉下脸道歉?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公主您是被这枕头害的。」红玉上前说道。 「枕头?」孟清歌一愣,接着就看见被朗夜撕得七零八落,弃在地上的药枕。 那不是她来别宫后用的枕头吗? 「怎么回事?」 红玉摇摇头,就说:「奴婢不知,但方才朗夜说是这药枕有问题,毁去后,您就醒了。」 孟清歌听罢,立马就猜出是怎么回事。 有妖作祟。 「公主,请容微臣将这药枕带回去研究一番,查清是何药物导致您气色不佳、沉睡不醒。」御医恭敬地说。 「不必,直接烧了罢。」孟清歌下令。 「可这……」 「你只需替本宫开几服调养身子的药即可,这事谁也不许声张。」孟清歌知道,就算让御医带回那药枕,研究里头的药草,他也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的。 他们是御医,不是道士。 遣退眾人,孟清歌将朗夜留下问话。 「告诉本宫,此事可是妖物作祟?」她张口便问。 「是。」朗夜頷首,那半边的巴掌印,与他正经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看着倒有些滑稽。他解释:「那并非寻常药枕,而是一枕妖,他夜夜吸取公主精气,以至于您日渐消瘦,食不下嚥。」 「枕妖?」 「是的。方才那枕妖,专门幻化为物主的心仪之人,夺其心神,在吸尽人类精气后,将其魂魄困于幻境中,永世不得离开那药枕。」朗夜说。 孟清歌听了一阵后怕。 万一朗夜没有及时毁去那药枕,自己怕是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公主,您方才为何打属下?」朗夜的脸色不大好看。 「啊?那是因为……」孟清歌以为朗夜是不满她打他,殊不知朗夜不高兴的是她有了心仪之人。 一想到她在梦境中与心爱的人缠绵,他的心就闷得难受。 「因为什么?」朗夜冷着一张脸,凑近孟清歌。 「朗夜……」孟清歌脸色涨红。 总不能说她夜夜与「朗夜」交欢,刚才枕妖现出原形,把她吓个半死,醒后误以为他是枕妖,所以才打他那一巴掌吧? 「说。」朗夜霸道追问,这下孟清歌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一把推开他,大喊:「本宫以为你是枕妖变的才打你,本宫没错!」 朗夜闻言,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却在第一个气音发出时梗在喉间,说不出话了。 她说什么?以为他是枕妖变的?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表情有些愣松。 所以…… 像是明白了什么,朗夜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孟清歌。 「公主……」 「停,别说话!」孟清歌打断他,一手扶额,一手指着门的方向,咬牙切齿道:「本宫不想听,出去。」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看得出她很懊恼。 「是,属下这就出去,请公主好好休息。」朗夜勾唇,也不揶揄她,就这样退了出去。 他现在突然很感谢那枕妖,没为什么。 「……」他走后,孟清歌羞愤抱头,来回踱步了许久,才走回床榻。 她看了眼翠玉新填上来的木枕,立马圆瞪杏目,一把将其抓起,就朝地上摔去。 接着翻身躺下,以手臂作枕。 她再也不想看见枕头了! -- 第四章《神之怒》01 时过半月,皇都瘟疫平息,孟清歌也收拾好东西返回公主府。 得知爱女回到皇都,孟文帝立马召见她进宫,于是孟清歌就带着朗夜等人进宫面圣。 「儿臣参见父皇。」御书房内,孟清歌向孟文帝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直到孟文帝亲自扶她起来,这才起身。 「元和,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些螺子黛和琉璃珠,朕一会儿就命人送去你的长公主府,你再瞧瞧喜欢不喜欢。」孟文帝年约不惑,却依然健朗,此时眉目慈祥地笑着,浑然不像那威震八方的九五之尊。 「儿臣多谢父皇赏赐。」孟清歌淡淡一笑,又说:「听李公公说,父皇这些天忙于南方乾旱,未能歇好,请恕儿臣囉嗦几句,国家之事固然重要,可父皇身子也要紧,应当多多休息才是。」 「难为元和你替朕操心吶。」孟文帝拍了拍孟清歌的肩膀,双手负于背后,转身走向书案。「可旱灾一日不除,朕便寝食难安。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朕这个九五之尊却无能为力,实在心寒。」 儘管他已经派了人去镇压灾情,成效却是有限。 孟清歌想了想,疑惑询问:「据说这次乾旱是在平城?儿臣就不懂了,与别处相比,平城拥有多处湖泊河川,山水秀丽,气候宜人,素有『文人之都』的美誉,怎会发生旱灾?」 平城大概有三分之一是水,又怎么会发生旱灾呢?她实在想不明白。 「这事的确蹊蹺。」孟文帝无奈一叹:「不久前,平城所有的河泊川流皆在几日的时间乾凅,百姓道是有人触怒了水神,朕才命人前去调查,眼下也只能等消息了。」 孟清歌蹙眉,又和孟文帝聊了些国事和家常,到了巳时才告辞离开。 回去路上,她将此事告诉了在前方驾着马车的朗夜,问他是不是妖怪作祟。 不料他却摇头,「单凭妖族的力量是无法办到的,不过……」 「不过?」孟清歌挑眉。 「若对方是神,那就另当别论了。」 朗夜的话让孟清歌愣了片刻。 没想到还真有神明在这世间,不管接下来出现什么,她想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回去收拾收拾,本宫要去平城。」她说。 「属下冒昧一问,公主为何要去平城?」朗夜皱眉,不懂为何孟清歌要去淌这浑水。 孟清歌就说:「父皇为了此事劳心伤神,本宫实在不忍,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受难的黎民百姓,本宫都要出一份力。」 「公主慈悲。」朗夜无奈一笑,知道她心已定,也就由她去了。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保护她。 于是乎,孟清歌一行人在几日过后便动身前往平城。平城路途遥远,他们乘马车过去,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住,也花了近十天才到。 「天吶,这里真的是平城吗?」红玉惊讶不已,大叹连连。 孟清歌自马车内撩起帘子,眉头不禁深锁。 真不敢想像眼前这片荒芜,在上个月还是一大片湖泊,游客在船上吟诗作乐,歌女划船高歌,一切都不復存在。 简直太诡异。 「朗夜,你去找找那作乱之人在何处。」入住当地最好的一间客栈后,孟清歌趁着翠玉等人在打量这间上等房时悄声吩咐,不让她们察觉。 「遵命。」朗夜頷首,默默退出门外。 孟清歌间来无事,便让翠玉和红玉去附近打听百姓口中的「水神」。 待她们二人回来,就把蒐集到的情报说予她听。 「据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叫龙川的河川,那里有座祭祀水神的寺庙。楼下那小二告诉奴婢,其实这里每年都会献上一位美女给水神,只不过今年的活祭品跟人私奔去了,因此触怒了水神。」翠玉说着,满脸的无法接受。 什么活祭品,真是不可理喻。 人命岂是如此廉价? 「还有呢?」孟清歌亦是顰眉。 「啊,奴婢听说这里的城主在上个月动用大量人力,破坏了座小湖泊,就为修建新的别苑。」红玉道。 「莫非这才是原因?」翠玉惊讶。 孟清歌沉吟半晌,才说:「不论什么原因,等朗夜回来再说。」 「啊?」婢女二人同时出声:「为什么要等朗夜?」 孟清歌闻言一愣,尷尬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后解释:「他对这些有点研究,或许知道什么。」 「喔。」翠玉和红玉互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片愕然。 没想到冷酷如朗夜也信这些妖神论。 当晚,明月初升,朗夜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怎么样,可是水神发怒?」晚饭后,孟清歌只留朗夜一人下来,忙问道。 朗夜则一脸严肃地点头。 「原因?」 朗夜思索了下,才说:「此处百姓所供奉的水神,原身乃是一条蛟龙。平城最近来了隻火凤凰,双方大战数日,这才造成那么大影响。」 「凤凰?」孟清歌愣住。 「属下只是一隻妖,无法与神抗衡。」朗夜面色有些不佳。 「无妨,本宫也没要你打跑他。」孟清歌转身到案边,替自己斟了杯茶,「不知能否和水神沟通,和平解决此事。」 「属下从未耳闻人类去和神明协商。」朗夜皱眉,不太赞同孟清歌做这么危险的举动。 要是触怒了神明,他也难办。 「那是你孤陋寡闻。」孟清歌笑道:「本宫就要做这第一人。」 「公主,您这……」 「哎,本宫说你怎么就变得如此婆妈?是不是跟着翠玉和红玉久了,性子都变了?」孟清歌直翻白眼。 「……」朗夜听了脸色一沉,瘪嘴不再说话。 孟清歌瞧着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就说:「不还有你保护本宫嘛,有你在,本宫安心得很。」 这句话可真正安慰到了朗夜,脸上一扫方才不快,隐隐透着雀跃。 孟清歌见了不由在心里轻叹,他的心思跟个三岁奶娃一样,还真是好懂。 殊不知,这些可爱的反应朗夜只在孟清歌一人面前表现,其他人见到他,无不是觉得冷漠吓人,孤傲难搞。 「今日好生休息,明日带本宫去会会那水神。」 「是。」 -- 第四章《神之怒》02 翌日清早,孟清歌不过初入卯时便起身洗漱,让翠玉去打点早膳。 其实她根本没怎么睡,连着一晚睁眼乾瞪床顶,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面见的是人们口中那所谓的「神明」,她就彻夜难眠,说不出的紧张。 「公主。」朗夜昨晚宿在孟清歌的房门外,凭藉超乎常人的耳力,知晓她彻夜未眠。此时见她梳洗完毕,更好妆容,直接开门而入。 「敢问公主,打算几时动身?」他问。 「早膳用完便去。」孟清歌落座于桌案前,抬手微扶鬓发。 整夜没睡,她感到有些倦怠和不适。 朗夜跟在孟清歌身边的日子也不算短,见她这模样心下明瞭,当即上前几步,杵在她身后,接着伸出带有几些粗茧的大掌,轻轻揉按,替她按摩头部。 「公主可是紧张了?」他轻声问道,嗓音略有丝暗哑。 「是啊,能不紧张吗?」孟清歌苦笑。 神祇在先人的细緻刻画、千古流传下,直至今日都在人们心中留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若说人们惧怕妖魔鬼怪,那么之于神明,那就是又敬又怕。孟清歌亦然,见神明比去见那些妖怪还要紧张多了,明明两个都挺可怕。 「不必紧张,属下定会捨命护公主周全,属下以命起誓。」朗夜垂眸望向孟清歌柔顺的长发,喉结禁不住滚动了下。 他真想将手指插入她蚕丝般柔滑的发间,只需轻轻一撩拨,便能惹出她淡淡清香…… 只可惜,他不过是公主手下一名小小的护卫,还是世人皆惧的妖,就算公主不嫌弃,收他入府,也不代表他能实现那些痴心妄想。公主那么的纯洁无瑕、高贵优雅,岂是他这种人能覬覦的?就是想像也都是对她的褻瀆。 咕嚕。 然而,他是隻狼妖,向来都是藉着本能行动,脑内的想法还未消散,手便已经抚上了那乌溜的如瀑青丝。 孟清歌自然也感觉到了,在一阵短暂的错愕后,就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涩。 「抱歉!」不过在她发话前,朗夜就倏地退了几步,面目惊慌。「属、属下……」 平时他冷漠、孤僻,就是一匹野狼。但是现在,他就像普通的小伙子,为了心仪的姑娘害臊失措。 本来还很不好意思的孟清歌见状,玩闹之心顿起,嘴角勾勒出一抹狡黠,像极了狡獪的狐狸。 「朗夜。」她起身面对他,眨着灵动的大眼说:「本宫的头发……摸着可还顺手?」 「这,属下……」 「如此说来,本宫还挺好奇你这头白发,摸起来究竟是何感觉。」说着,她来到他身前,轻轻地垫起脚尖,伸手抚上他的白发,又扯又拉。 朗夜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这么任由孟清歌折腾他的头发。 「太过分了,竟比本宫的还要软上几分。」孟清歌讶然,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小嘴高高噘起,很是不服。 「公主……」朗夜呼吸急促,脸上腾起暗红,所幸他肤色较暗,倒也没让孟清歌瞧出来。 「嗯?」孟清歌媚眼一瞥,虽是无心,却直接将朗夜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绷断。 他以极快之势扼住她的后脑,另一手则将她如纤纤素柳的腰肢往怀里带去,俯身便亲吻上那一片芳泽。 「唔嗯!」孟清歌被他这举动吓呆了,伸手就要推开。可她又怎么敌得过朗夜的蛮力呢?只能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吻到窒息。 不好,她玩火自焚了! 她被他吻到浑身发软,细细的娇吟溢出嘴角,也因此让某人更加难以自持,心下一动,灵巧的舌便撬开那洁白的贝齿,直攻入她的香甜,与她的纠缠。 她躲,他就追;她退,他就进。 「等、等等,朗……」 起初孟清歌是害怕的,但后来渐渐被他带起,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想与他一同沉沦。 「唔!」猛地,朗夜一把推开了她。 「你……」孟清歌尚未从方才的那一吻醒来,如此变故,令她羞愤难当,眼眶竟红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这傢伙是在表示她的魅力不足吗?玩弄了就弃之如敝屣,还把不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属下该死,请公主责罚。」深深做了几个呼吸,平復呼之欲出的慾望,朗夜已经恢復原先的冷淡,那双琥珀色的眼更成了一池深不见底的水潭。 「罚罚罚,你是该罚!」孟清歌脸色涨红,没一会儿又白了下去,指着朗夜大骂几句,便愤愤地坐回椅子上。 「公主。」这时,翠玉和红玉正好端着早膳进来,两人一进客房,就看见孟清歌兀自生着闷气,朗夜则低下头,静静站在一旁思过。 「呃?」二人交换了个眼神,难掩惊讶之色。 公主性子寡淡,怎么会这么明显的生起气来?朗夜那廝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不过,这么有活力的公主还是第一次见,稀奇。 「公主,早膳……」 「放着!」 天吶,还气得不轻耶。 本在思错的朗夜,突然感受到两股刺人的视线,遂抬起头,皱眉朝翠玉二人看去。 「你小子做啥啦?」红玉默默移到朗夜身侧,低声问道。 脸色本不怎么好的朗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面上一阵恍惚,有些陶醉,又有些懊悔。 红玉被那两人弄得一愣一愣,好奇心更重。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就道歉,女人生气都哄不好,怎么保护主子?」红玉说。 朗夜听若未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可红玉仍鍥而不捨地说:「我知道该怎么让公主高兴,想知道不?」 这回,朗夜总算赏她一个斜眼。不过碍于两人身高差距,翠玉远远看去,倒像是朗夜极其不屑地瞪着红玉。 接收到朗夜的视线,红玉开心极了,笑嘻嘻地说:「以前宫里设宴,公主最喜欢看的便是杂技,你身手不凡,露两手哄公主开心,应当不是难事。」 见朗夜皱眉,眼神疑惑踌躇,甚至带着点质疑,红玉又说:「保证有用,你不信就算了,反正公主气的不是我,被讨厌的也不会是我。」 听到「讨厌」这两个字,朗夜再也不淡定了。 儘管内心迟疑,他还是走到孟清歌面前,深深地望着她。 「做甚?」孟清歌狠瞪,还在气他推开她的无理之举。 「属下……」朗夜咬牙:「献丑了。」 不等孟清歌做任何反应,他抽出腰间长剑,接着身子腾地飞起,一剑刺向前方。 红玉才想叫好,活络活络气氛,谁知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原本,他只是想在耍杂技前,先展现些英气逼人的招式给她欣赏,不料剑气过猛,愣是把墙开了个大洞。 主僕几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大洞,以及隔壁房里,裸着上身正在更衣的大汉。 「我去你个乖乖!」大汉惊得咒骂出声,怒视对面几人。 孟清歌见状脸色阴沉,想抑制愤怒的情绪却是徒劳,最后早膳也不吃了,气得夺门而出。 「这、这也未免太……」红玉咂舌,竟忘了阻止孟清歌离开。 「你们两个还嫌事不够多吗?」倒是翠玉急了,匆匆瞪了二人一眼,转身就去追孟清歌。 「我哪知道嘛。」红玉觉得委屈。她哪里晓得朗夜会去拆房子呀? 失算失算。 「没办法了。」她双手一插腰,边说边转头看向朗夜:「我们去和老闆赔个……罪……吧……」 话未说完,红玉愣住,身边哪还有朗夜的身影? 看了看大洞对面的大汉,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客房,红玉瘪了瘪嘴,默默掏出怀里的荷包。 什么时候走的倒是出个声啊! -- 第四章《神之怒》03 设法支开婢女二人后,孟清歌在前往祭祀水神的寺庙途中,一路保持缄默,连个正眼也不给朗夜。 朗夜知道她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前方便是龙川寺,再过去些就能见到水神和那隻凤凰。」他虽在前方驾车,但还是朝车内的人搭话,试图化解这尷尬的气氛。无奈孟清歌反应冷淡,他只好又默默转回去驾车。 直到两人来到目的地,朗夜一个心急跳下车,忙去搀扶孟清歌。 「哼。」她避开他,直直朝前方走去。 「……」朗夜抿唇,很是失落。 没走多久,孟清歌就听到一阵激烈的打斗声,遂下意识朝朗夜看了一眼。 朗夜见她终于愿意理睬自己,眼神瞬间充满希望,「公主小心,他们力量强劲,别靠太近,以免受到波及。」 「……嗯。」孟清歌气还没消,却还是点了点头。 眼下办正事要紧,如果要说服水神,朗夜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总算看见传说中的「水神」。 「你个俗气的臭烤鸟,本王今日非要拔光你的毛不可!」一声暴吼直衝云霄,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向四面八方肆虐而过,刮得孟清歌脸颊生疼、呼吸不顺。 「哎呀!多么粗暴的蛮人啊,竟想扒光女子的衣裳,本尊好怕。」这声音完全听不出有任何惧意,倒不如说挑衅意味居多,也难怪对手气成那样。 朗夜护着孟清歌,二人躲在一棵大树之后,偷摸观察不远处的战况。 「那就是水神和凤凰……」孟清歌讶然。 只见一头戴水晶冠,身穿金丝玄袍的中年男人,他五官立体,身形挺拔,给人的感觉很霸气,此时正武着某种招式,竟凭空造出五条由水而成的水龙,高三丈、宽一丈,大得吓人。 那五条水龙朝虚浮在天的女人径直攻去,却也不见那女人露出惊惶之色,反倒笑嘻嘻地闪身,险险避过。 「臭石头,往哪儿打呢?」女子朗声大笑,嚣张至极。她穿着一袭艳丽的火红衣裳,身披橙黄绸缎,裙摆拖得老长,状似孔雀的羽毛,只不过色成金红,头上顶着金冠、插满金饰及宝石,英气逼人,富贵大气,而且十分惹眼。 「臭烤鸟,给本王下来!」水神怒喝。 「你说下去本尊就要下去?本尊偏、不!」火凤凰咯咯直笑,随手一挥,朝下扔了个火球,把下方的树木给炸的…… 「你说,本尊再烤乾你一个湖泊如何?」 「找死!」水神震怒。 砰! 轰轰—— 两神打得难分难捨,全然不顾周遭被毁得一片狼籍。 「……」一看自己就是要跟那两人商谈,孟清歌脸色有些糟糕。 她要怎么叫他们停下?难不成用凡人的肉身闯进打斗的暴风圈?铁定被人一掌拍死! 似乎看出孟清歌的难处,朗夜沉吟半晌道:「公主且在此等等,属下这就去请二位停手。」 「不行!」孟清歌想也不想就反驳了他的提议。 太危险了,就算朗夜是隻狼妖,她也知道他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抵挡那些人。 朗夜闻言,难得笑了笑,执起孟清歌的手说:「公主是要替皇上分忧解劳的吧?那便儘管利用属下,能帮到公主也是属下的荣幸。」 「你……」孟清歌哑然。 不等她说什么,朗夜转头看向交战之处,面色渐冷,抬脚朝那头走去。 「傻瓜。」孟清歌面上忧心忡忡,盯着朗夜的背影不敢移开视线,就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这人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要是出了个好歹…… 那她怎么办? 「水神大人、丹凤尊上!」远方,朗夜高声喊道:「吾的主子有要事相商,恳请二位暂时休战!」 水神斜睨了他一眼,啐道:「哪来的杂碎。」 「啊!小狼妖好可爱。」火凤凰眼前一亮,有些心花怒放。 水神本不愿理睬朗夜,可那凤凰现在都无心在他身上,再打闹也是自讨没趣。难得打个架还遭人阻拦,对方还是小妖之流,于是这会儿水神的脾气不是太好:「哪个胆大的要见本王?出来,有话快说。」 被水神点名,孟清歌心脏一缩,儘管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迈出步伐,离开大树的庇护。 「咦?」那凤凰在见到孟清歌时咦了一声,有些惊讶。 「人类。」水神亦是皱眉。 「小女子孟清歌,见过二位大人。」孟清歌放下身段,温声说道。 对面两神皆是沉默了一阵,火凤凰这才笑瞇瞇地自我介绍:「本尊名为真祁,乃是九天丹凤。小姑娘,你有事找这臭石头?」 「呃,是的。」孟清歌木訥点头。 「找本王何事?」此方水神,又名龙川主,他冷视着孟清歌,令她不自觉发抖。 正不安着,忽然,她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十指相扣,她立刻抬头看向身边的朗夜。 「别怕,属下在。」朗夜柔声安抚,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孟清歌深深望了他一眼,这才鼓足勇气,转头向龙川主说:「恳请水神大人,赐予平城百姓们水源吧。」 「凭什么?」他不屑嗤笑。 「您是一方之神,守护虔诚信仰您的人们,不正是您的使命么?」孟清歌反问。 「可笑。」龙川主讥讽道:「人类贪婪,对其馀生灵不敬,只一再索求掠夺,却忘了根本,本王凭什么要救他们?」 「您不是因为活祭品跑了才生气?」孟清歌忍不住问。 「祭品?」龙川主愣了下,方才说道:「每年朝龙川里扔的那些傢伙?」 说到这个,龙川主就来气,怒道:「本王不吃人,也看不上那些俗品,尽扔些没用的过来,本王还得腾出时间送她们去别处安生,早知便让平城乾旱十年!」 孟清歌:「……」 敢情平城人们献祭讨好水神,却拍错了马屁。 「那要如何,您才愿意原谅他们?」她问。 「丫头,你是何人?」龙川主见孟清歌对此事十分上心,身边又跟着一狼妖,遂奇怪地问。 「吾主乃是大澜国的元和长公主。」朗夜先一步代孟清歌回答。 「啊?你就是那位的……」真祁惊讶不已,话未说完,就被龙川主狠狠一瞪。这一瞪把她气的,嘟囔道:「还不让人说话……不仅闷骚,还无礼至极。」 「你说什么?」龙川主怒瞪。 见二神又要吵起来,孟清歌忙打圆场:「二位大人息怒,还请告诉元和能让大人原谅百姓的方法,能做到的元和必定尽心办好。」 「哼。」龙川主冷哼一声,却也没马上拒绝。 「本尊有个顶不错的想法!」这时,真祁双掌一合,笑道:「就让她去西边的森林讨伐白燄驹,如何?」 白燄驹?前所未闻。 「也行。」龙川主听了竟爽快答应,「但只许你一人去,狼妖留下。」 「不可!」朗夜闻之色变,「白燄驹何其兇暴,怎能让公主独自前去?」 「哼,那一切免谈!」龙川主甩袖,就要离开。 孟清歌内心无比挣扎,却在龙川主转身的那一刻喊道:「且慢。」 「公主!」朗夜瞪大了眼,万分不同意。 「本宫愿意去,还请水神大人说话算数。」 龙川主回身,盯着孟清歌坚定而璀璨的眸。 良久,他略一頷首:「本王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只管去。」 孟清歌点头,正式接下这份任务。 -- 第四章《神之怒》04 不管朗夜如何反对,孟清歌都打定了主意要去。 「三日为限,倘若三日后仍不见白燄驹首级,本王便不会降雨。」龙川主如是说道。 「明白。」孟清歌重重点头,随即又困惑地问:「敢问这白燄驹是……」 一旁,真祁好心解释:「白燄驹乃是身带火焰之白驹,生性兇暴,老把西边的森林搞得乌烟瘴气,入山伐木或採药的人皆被其所伤,委实让人头疼。」 「以二位的实力,何不亲自出马?」朗夜注意到了关键。 「白燄驹可是天上某位大人的爱马,吾等不便动手。」真祁老实相告。 他们同为神明,自然是不好动手,可若对方是个仗义的人类,那么,就变成那位不好计较了。 「行了,别说废话。三日后,若夕阳西下,你便不必回来。」龙川主说罢,单手一挥,孟清歌就这样凭空消失在眾人面前。 「公主!」朗夜急得双目赤红,却被龙川主扣留下,只得乾着急。 见他心不在焉,真祁趁机溜到龙川主身旁,悄声问道:「虽说她的前身是那位的徒弟,可毕竟现在是个凡人,本尊会不会玩过火了?」 「不。」龙川主则正色说:「这等差事,她最适合不过。」 闻言,真祁明媚地笑了出来。 「也是。」 *** 西边的森林里,草木茂盛,枝叶几乎挡住了天,因此里头十分阴暗。 孟清歌抱了抱肩,随手捡了根手臂般粗大的树枝防身。 虽说知晓了白燄驹是什么,可她打哪儿去找呢?且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信自己有那能耐灭了牠。 「好冷……」 奇怪,刚才在寺庙那还没那么冷的,两地相差不远,怎么温差如此之大? 孟清歌漫无目的地走着,沿途还被栖息在森林中的动物吓了几次,惊叫连连。 「朗夜,本宫好怕。」孟清歌紧咬下唇,强忍住害怕的泪水。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交代在这里呢?如果就这么死了,她想最遗憾的,大概就是今早和朗夜置气吧。 搓了搓发寒的手,孟清歌继续四处寻找白燄驹。 儘管华裳被沿途细枝割破,脚底走到起水泡,她仍不停下步伐。 因为她知道,这三天分秒必争。 就这样,孟清歌一路爬上爬下,四处奔走,除非走到不能再走,否则她绝不休息。每每坐在石头上,将鞋袜褪去,她的眉头便深锁着。只见白皙的足上沾满血跡,磨破的水泡溢出脓水,有些还黏上了袜,令她清理伤口时痛不欲生。 饿了,就捡些果子食。时至夜晚,她就用火折子生火,侧卧在旁小憩,愣是没敢睡熟,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便抓起一旁的木棍子。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去了大半,如今已至第二日申时。 随着时间的流逝,孟清歌越来越紧张。她寧可被那白燄驹踩死,也不想找都没找到就宣告失败,这让她饱受折磨,既是害怕碰上,又想快些找到。 「喔?此地竟也会有人。」 「谁!」 伴着一中性嗓音,孟清歌猛然回头。 就见某棵参天古树上,男子身穿雪白华裳,肩披同色大氅,上头还有一圈厚厚的雪貂毛,额前戴着四指宽的白色抹额,一头如瀑白发随风飘逸,上头泛着淡淡光泽,煞是好看。他双眸紧闭,一条肉色的疤痕横在两眼之上,却不影响他的美貌。鼻梁高挺,薄唇如桃般浅嫩,肌肤更胜白雪,从未见过有人比他更胜。 面对眼前这位比女人还要美上许多的男人,孟清歌不由心生好感。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甚?」他淡声问,声音如那春风怡人。 「找东西。」孟清歌答,也不计较对方称呼自己为小丫头。 瞧他那模样就不是人类,就算没个千岁,定也有百岁,称她丫头倒也不亏。 「嗯……」男子低吟,沉思了一会儿后笑道:「可是在寻那白燄驹?」 「你如何能知?」孟清歌又惊又疑。 「猜的。」男子笑了笑,又说:「吾名猗目。你呢,小丫头?」 「小女子姓孟,名清歌。」 「清歌。」那唤作猗目的男子反覆低喃几次,这才笑了:「你可知白燄驹来歷?」 「知之甚少。不过,本……我必须儘快取下牠的头颅。」孟清歌信誓旦旦地说。虽然她对自己此时莫名而来的自信感到有些好笑。 闻言,他长长「喔」了一声,眉目间写满了浓厚的兴趣。 「吾帮你。」 「什么?」孟清歌反射性地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吾助你除去白燄驹。」猗目说罢,轻身跃下。他的身子就像是羽毛般轻盈,足尖轻轻落地后,自身后取出一把红色纸伞撑开,任阴影笼罩住自己。 「为何帮我?」孟清歌不解。 她与此人初次相识,一刻鐘都不到,他怎会这般好心? 「实在无聊得发慌,想找个乐子打发时间。这回答可还满意?」他笑。 「还……行吧。」孟清歌被搞得有些发愣,不一会儿缓过来后,蹙眉说道:「只是我已进入这森林近整整两日,皆未能发现其踪跡,你又如何能助我?」 「不难。」猗目浅笑出声,似那初融的雪,美得动人心魄。他伸出一指,直指东北方,「朝那走八里,你便能见到牠。」 「你如何能知?」孟清歌困惑。 「吾看到的。」 这答案更是让孟清歌一头雾水,因为眼前这名男子毫无疑问是个盲人,既是盲人,又怎能「看到」呢? 「不走么?」 孟清歌回神,对方已经走远。 她心一横,决定相信一次这个陌生人。与其自己在这儿漫无目的地找,不如信他一回! 两人向着东北走了八里,果不其然,一声带着些暴躁的嘶鸣传了过来,正是那白燄驹。 孟清歌不由瞄了瞄身旁这位深不可测的男人,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杀牠?」猗目转头问道。 「这……」孟清歌訕笑了下,答不出个所以然。 她本来也没想过会找到那白燄驹,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真没什么打算。 瞧她这模样,猗目微微摇头,既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声:「该说你有勇无谋么?」 孟清歌害臊地垂下脑袋,直盯着自己脚尖。 「不如这样吧。」猗目突然提议道:「吾助你拿下白燄驹,你欠吾一份人情,如何?」 闻言,孟清歌有些惊讶。 瞧这人一派轻松的样子,莫非真有些本事? 「若是合情合理,又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任何要求我都能答应你。」孟清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答应猗目的条件。毕竟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若没有他相助,是断不可能捉拿白燄驹的。 「说定了。」猗目轻勾起唇角,似乎心情很好。「走罢,莫要让白燄驹给跑了。」 「嗯。」孟清歌頷首,乖乖跟在猗目身后。 -- 第四章《神之怒》05 「咴咴——」 白燄驹拔高的、尖锐刺耳的嘶鸣,使孟清歌在离牠数十步外的距离时便头皮发麻,心里有些打退堂鼓。 「怕了?」猗目好笑地问。 「没、没有。」孟清歌嘴硬。 「不必害怕,你以前碰过比牠更兇猛的。」他说。 「有么?」孟清歌微愣,不论怎么回想,都忆不起自己曾经对抗过什么恐怖的东西,若真要说,救下朗夜的那次算是最胆战心惊的一次,一个弄不好就该进了狼腹。 她疑惑,他则但笑不语。 「咴——」 谈话间,那白燄驹竟自己靠了过来。牠通体亮白,眸色如红宝石般璀璨,长长的马脖子后、尾巴,以及脚下皆有赤色的火焰在跳跃,竟是美极。 「咴咴、咴咴——」牠前脚抓了抓地,摆出攻击的架势。 「丫头,站在吾后面,别出来。」猗目说道。 「嗯,你小心些。」孟清歌也不矫情,躲在猗目身后。 听到孟清歌的关心,猗目眉梢不由染上笑意,接着又冷下脸来,朝白燄驹淡淡地道:「纵恶之徒,吾绝不轻饶。」说罢,他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犹如染血的夕阳,叫人移不开视线。 「咴咴!」白燄驹见他睁眼,竟退缩了一步。 孟清歌看不到猗目的脸,只知道那马儿在害怕什么。 猗目无声笑了,嘴角噙着一抹邪肆。只见他伸手取下头上系着的那条白色抹额,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前刺着絳色纹面,花纹奇特好看。 但这都不算什么,接下来的才让人害怕。 他的额头开始出现异样,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第三隻眼睛! 「咴咴——」白燄驹前脚一抬,疯狂悲鸣。牠想逃,身子却一步也无法挪动,急躁不已。 然而更离奇的在后头,那白燄驹像是着了魔似的,居然自己一头撞树上,势头又快又猛,愣是撞断了自己的马脖子。 「天啊!」孟清歌以手掩唇,遮住自己的失态。 猗目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拿下了抹额,那白燄驹怎么就自縊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孟清歌迅速地绕到猗目身前,想探个究竟。 「吾脸上有什么吗?」猗目笑着问。他的双眼依然紧闭,额前除了那少许的花纹,也没什么别的。 孟清歌心下起疑,却是找不到可疑之处。 「你做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嗯……没做什么。」 「……」她不信。 孟清歌无奈一叹,非常果断地放弃追问。「算了,眼下还是把白燄驹的头带回去要紧。」 猗目点点头,与她合力砍下白燄驹的脑袋。 「能告诉我出森林的路吗?」孟清歌抱着白燄驹的头问。 「吾能送你回去。」猗目笑着,又道:「离开后,别忘了你跟吾许下的承诺。」 「这是自然。」孟清歌頷首。 事后,猗目欲留孟清歌下来玩一阵子再走,可孟清歌婉拒了,她必须儘早回去找水神,否则百姓熬不过去。 猗目也不强求。 离开前,他一手揽过孟清歌的腰,并在她额前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你干嘛!」孟清歌猛地往后退一步,抬手按住额头。 她被陌生人亲了! 除却朗夜,这是第二次有人对她这般失礼。 「呵呵,那是契约。」猗目解释:「方便吾日后向你讨人情去的。」 孟清歌无言以对,只能用眼神不满地抗议。 「再见,丫头。」 白光乍现,最后响彻在耳边的,是猗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 龙川寺,寺里。 龙川主和真祁正对弈着,前者面色凝重,后者则神色自若。 「小狼崽,你能不能别晃了?本尊的头都要给你晃晕了。」真祁从棋罐里拾起一粒白子,猛翻了个白眼。 而朗夜对她的话听若未闻,继续来回踱步。 他不知道公主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受伤,或是害怕的哭了?竟然让这么柔弱的公主隻身前往森林,真是可恨! 思及此,朗夜看向龙川主的眼神有些哀怨。 「别瞪本王,你应该相信你主子。」龙川主一个正眼也不赏给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肯定地落下一子。「话说,你可知你主子的身份?」 闻言,朗夜眉头一皱,「元和长公主。」 龙川主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公主她……」朗夜沉着脸,还想问什么。 这时,一道清丽的女声由远而近:「本宫回来了,兑现你的承诺吧,水神大人。」 屋内三人齐齐朝门口看去,就见孟清歌抱着巨大的马头走来,模样有些狼狈。 「公主!」在一阵愣然过后,朗夜眼中无不是惊喜,低喊了几句「谢天谢地」后,上前抱住了孟清歌。 「请自重。」孟清歌用马头分开了二人的拥抱,接着朝龙川主走去。「按照约定,你必须降雨。」 龙川主扫了眼她怀里抱着的马头,再瞧了瞧她身上的狼狈,点头道:「不错,这是白燄驹。」 「多谢水神大人。」孟清歌知道他会遵守承诺,遂开口先谢道。 「哼。」龙川主用鼻子冷哼了声,端起放置在棋盘旁的酒杯。他朝窗外伸出手,将酒水洒落在地。「人类贪得无厌、践踏生灵与其栖所,害人终害己,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他们永远都记不起教训,可神却屡次原谅了他们。」 话音方落,外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顷刻间降下大雨,滋润万物,以及枯竭的心灵。 孟清歌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好似听见了平城百姓的欢呼。 「人类向神明祈祷,那神明又该向谁祈祷呢?」她轻声呢喃。 朗夜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不禁浅笑。 他的公主,如此慈悲为怀,或许神明也能被她救赎吧? 「你过来。」龙川主喊过孟清歌。 虽是一国公主,但对方是个神明,孟清歌不去在意他狂妄的口气,依言来到他面前。 龙川主细细打量了下她,最终,目光停滞在她光洁无瑕的额头上。 见到了啊。 他眸色一黯,最后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雨也降了,二位请回吧。」 「多谢水神大人。」孟清歌朝他施了一礼,又向不远处的真祁点头示礼,这才领着朗夜离开龙川寺。 他们一回客栈,就被翠玉和红玉又哭又吵了许久,简直无法安生。 「公主,奴婢还以为您遭遇不测了呢!」翠玉红着眼,看向孟清歌的眼神该有多埋怨就有多埋怨。 「您到底去了哪呀?担心死奴婢了,呜呜呜——」红玉边哭边说,无法气自家公主,就只能一拳头一拳头揍朗夜出气。 毕竟是真的让两人担心受怕了,朗夜也就任她捶打,反正对他而言就如同隔靴搔痒,不痛不痒就是了。 「让你们担心了。」孟清歌上前拍拍她们的背,「本宫只是去龙川寺祈福罢了,下次会先告诉你们。」 「说好了呀。」红玉抽抽噎噎地说。 孟清歌笑着点头,算是答应。 「不过,也因为是公主亲自去寺里祈福,水神才愿意降雨的,公主实乃大澜国的福星。」翠玉笑着。 「对对对!」红玉马上来了精神,「之前那些法师们都束手无策,咱们公主才去一趟,水神这就降雨,可厉害了。」 孟清歌面上笑着,心里却想起了那个在森林里的男人。 尚摸不清对方底细,就这样欠下了一份人情…… 希望日后别出事了才好。 -- 第五章《思之苦》01 待孟清歌回到长公主府后,她祈雨的事蹟便传遍了全国上下,成了眾人茶馀饭后的谈资。孟文帝见爱女立下大功,龙心大悦,一口气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公主,这都是时下最新款的衣饰呀。」红玉替孟清歌清点着皇上的赏赐,边点边讚叹:「嘖嘖,瞧瞧这料子,皇上是真疼您的,怕是宫里最受宠的娘娘也没这么好的待遇。」 「少说话,多做事。」翠玉淡淡飘来一句。 「是——」红玉故意拉长尾音,还朝翠玉摆了个鬼脸。 孟清歌见状,无奈又好笑。 「哎,不过公主,您可知最近府里的下人们在流传些什么不?」红玉想起了什么,满脸兴致。 「传些什么?」孟清歌慵懒地靠在贵妃椅上,手里抓着串葡萄,不经意问道。 「咱们长公主府里闹鬼啦。」红玉悄声地说。 「红玉!」翠玉丢下手里的东西,疾步走到红玉面前,劈头就骂:「怎可在公主面前如此放肆?什么鬼怪神谈的,别成天放嘴上,那可是大不敬啊!」 「奴、奴婢……」红玉委屈极了。 「行了,都别吵。」孟清歌不怪红玉,毕竟她年纪尚小,活泼些倒也无妨。「你把打听到的事,细细说来予本宫。」 「呃?是。」翠玉和红玉皆是愣住。公主不是一向对这种话题没兴趣的吗? 若放在在过去,孟清歌肯定不拿它当一回事,殊不知遇上朗夜和其他妖怪后,她竟也开始对这种事上心起来。 红玉只当孟清歌闷在屋里无聊,想听些传闻解解闷,遂绘声绘色地说:「据说皇上这次赏的那丛杜鹃,半夜里经过的下人都听见了女子的哭声,很是凄厉、肝肠寸断。」 「可是后院那丛?」 「正是。」 孟清歌点点头,让婢女二人将圣上赏赐的东西送去库房,并召来朗夜。 「可是妖?」她问。 「属下的确感受到府里出现了一股妖气。」朗夜思索了下,补充道:「貌似是杜鹃花的花精,对人无害。」 「那就好。」孟清歌頷首,片刻后又顰起了眉。「那她为何哭泣?本宫不能放任她在半夜吓人,影响府里的秩序。」 「公主不妨去问问她。」朗夜恭敬道。 他的提议让孟清歌挑起了好看的秀眉。 她还没见过花精,挺好奇是什么模样的。 「也罢,子时后院见。」 「是。」 到了子时,朗夜依言去了后院,与孟清歌碰头。两人还没走近杜鹃花丛,便听见下人们口中流传的女子的啜泣声。他们徐徐上前,生怕惊动了哭泣中的人儿。 「呜呜,好想见你……」 待二人走得近些,孟清歌这才看清杜鹃花精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不到巴掌大的花精灵,穿着一层层粉色薄纱,皮肤透亮,耳朵尖尖的,五官精美如画。此时的她掩面哭泣,一头亮丽的浅葱色捲发就这么凌乱的散在脸前。 「请问,你怎么了吗?」孟清歌柔声问道。 那花精一听有人叫自己,狠狠地吓了一跳,抬头朝孟清歌望去。 「你、你你你是何人?」她问。 「这座府邸的主人。」孟清歌回答,接着又问:「本宫姓孟,名清歌。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花精戒备地看了两人许久,才小声说:「我、我叫茈蕊。」 「茈蕊?真好听。」孟清歌笑。 或许是看孟清歌真没有恶意,茈蕊放松下来,总算没那么防备他们了。 「你半夜都在哭什么呢?同本宫说说,兴许本宫能帮上点什么。」孟清歌问。 闻言,茈蕊难过地哭了起来:「我原本是在皇宫的御花园内长大,跟我一起的,还有我的好朋友靖松,他是棵松树,也是隻树妖。我们两情相悦,说好了要走一辈子,可是、可是……」 后面她不用说,孟清歌也听明白了。 父皇赏她这丛杜鹃,使得这小花精和御花园里的恋人失散,可说是毁了一桩婚呀。 「你别哭,本宫替你想想办法。」孟清歌安慰。 「真的?」茈蕊抬起泪汪汪的眸子,叫孟清歌好心疼。 「嗯,本宫说到做到。」 「谢谢你,清歌。」茈蕊用双手捧住孟清歌的指头。 于是乎,隔天一大早的,孟清歌就带着朗夜去找孟文帝。 孟文帝一下早朝,就听宫人说长公主求见,立马飞奔至御花园找人。 「元和呀,究竟什么事让你早早进宫,求见朕?」孟文帝好奇万分。 孟清歌听罢,就说:「儿臣听闻御花园里有棵松树长得不错,特来瞧瞧。」 「就这样?」孟文帝满脸怀疑。 「不。」孟清歌就笑:「若长得好,本宫还打算向父皇讨要去。」 「哈哈哈!」孟文帝朗声大笑:「难得元和你有求于朕,要什么,朕都给你。」 「谢父皇。」 父女俩一面谈天说笑,一面去寻那棵松树,倒也愜意。 「公主。」跟在后头的朗夜低低喊了声,孟清歌会意,知道松树就在这附近。 「前面就是了。」孟文帝领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 可一靠近,不只孟清歌,就连孟文帝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极不悦地看向太监总管,质问道:「小李子,这棵松树之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照顾成这样?一点生气都没有,得让特地前来的元和多么失望。」 「皇上恕罪。」李公公直冒冷汗,解释道:「奴才也不知怎么回事,只听负责照料御花园的宫人说,自从皇上您把那丛杜鹃移植到公主府后,这棵松树便日渐枯萎,几乎快死了。」 「没顾好就是没顾好,别找理由。」孟文帝微慍,又转头朝孟清歌说:「你放心,朕再让人找一棵更好的给你。」 孟清歌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那棵快枯死的松树,如今听孟文帝说要再找一棵给她,当即摇了摇头,「父皇,儿臣就要这棵。」 「什么?」孟文帝深感错愕。 孟清歌就说:「儿臣有自信能顾好它,还请父皇将它赠予儿臣。」 孟文帝虽觉得困惑,表面上却是答应:「既然你如此坚持,朕一会儿就命人给你送去。」 「多谢父皇。」孟清歌浅笑,又和孟文帝寒暄了一阵,才告辞回府。 很快的,那棵松树便被人移植到后院,安在那丛杜鹃的旁边。 「茈蕊!」一道清爽的男声从松树的方向传来,隐约透着哽咽。 「靖松!」茈蕊喜极而泣,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明明有很多想和对方说的话,却在这一刻默契十足,不再言语。 孟清歌在不远处观望着,嘴角含笑。 她能感受到那丛杜鹃比昨日更加娇艳,而那棵松树的树皮和绿叶也渐渐有了光泽。 「公主心善,成就了一对鸳鸯。」朗夜亦是心情愉悦。 孟清歌默了一阵,才说:「和心爱之人分离是很痛苦的,就像当年父皇失去了母后,就觉得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得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来。」 「公主……」 「本宫不喜欢分开和失去的滋味。」一旦拥有了什么,就会开始害怕失去,这种感觉很讨厌。 「属下一辈子都会在公主的身边。」朗夜眼神无比坚定,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公主不拋弃属下,属下定会永远陪伴公主。」 「是吗?」孟清歌莞尔,「那本宫问你个问题。」 「请说。」 「你有办法保证,自己能活得比本宫还要久吗?」 这问题着实让朗夜犹豫了。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比公主长寿,因为一旦遇上危险,他肯定会捨命护公主周全。可他很清楚公主内心的忑忐是什么,实在没办法让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抿了抿唇,说道:「这点属下不敢保证,但属下发誓,会竭尽所能地让自己活得比您更久。」 孟清歌望着朗夜认真的面庞,心下倏地一暖,暖烘烘的让人非常舒服。 「我们约定好了啊。」 -- 第五章《思之苦》02 或许是花精的报恩,自打将皇宫里的那棵松树移植到公主府后,府内的花草树木,各个娇嫩欲滴,愣是将御花园给比了下去。 数日后,孟清歌应邀参加一场宫宴,由于红玉染上了风寒,于是她便带着翠玉和朗夜入宫。主僕三人乘马车过去,比开宴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到场。 「小七!」 一道清雋的男声自背后响起,孟清歌驀然回首,就见一身穿青色华服的男子朝她阔步走来。 「四皇兄。」孟清歌莞尔,朝其略施一礼。 她在眾皇子公主中排行第七,因此和她较为亲密的四皇子都唤她一声小七。四皇子名为孟文旭,才识渊博、射术拔尖,更写得一手好字。太子过于懦弱,而六皇子能力虽佳,却太过残暴,因此,四皇子是过半大臣们心中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人选。 「小七,咱兄妹俩许久不见,一会儿可得好好叙叙。」孟文旭温和一笑,随即将目光移至朗夜身上。「这位便是人们口中的那名护卫了?」 「正是。他叫朗夜,皇兄貌似知道的不少。」孟清歌挑眉。 「那是自然。」孟文旭就笑:「如此俊逸不凡,也难怪会传出小七在府里养男宠的传闻。」 「皇兄!」孟清歌俏顏一红,不禁偷偷打量朗夜的神情。 可朗夜似乎不怎么在乎,还是一如继往冷着脸,巡视周围。 一抹失落感滑过孟清歌的心,她却不愿再去多想。 「走吧。」孟文旭若有所思地看了孟清歌一眼,便同她并肩走入大殿。 来参加宫宴的大臣很多,携家带眷的也不少,宫宴尚未开始就已人满为患。 「四哥、皇妹!」本在和大臣们谈天的孟承翰,见两人一齐前来,心下有些不是滋味。他撇下大臣,大步流星来到二人面前。「二位感情真好,叫本皇子好生嫉妒。」 「不过是在门口碰上,一起进来罢了。」孟文旭淡笑着,眼底却是一片阴寒。为了争夺皇位,他和这位六弟可没少交过手,一来一往间,早不知埋下多少过节。 兄弟鬩墙,同室操戈,如今以笑待人,分外可笑。 「哎,话说回来。」孟承翰不再咄咄逼人,转而八卦道:「你们可知静妃的事?」 「嗯。」孟文旭冷冷应了声,脸色很不好看。 「静妃,她怎么了?」孟清歌不解。 四皇子的母妃早逝,代替她养大四皇子的就是昔日好友——静妃。静妃年岁不大,如今也才三十出头,比起母亲,她或许更像是孟文旭的姐姐,孟文旭对她的事一直都很上心。 见孟清歌有兴趣,孟承翰加紧道:「据说她这半个月都足不出户,谁也不见,成日以泪洗面,甚至在仕女图前发呆一整天,像中邪似的。」 「胡说八道!」听到「中邪」二字,孟文旭没好气地驳斥。 「不论你怎么生气,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四哥。」孟承翰见已激怒了孟文旭,乐呵呵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绕过二人离去。 孟清歌心下无言,却也没把他的幼稚放在心上,反而关心地看向孟文旭:「皇兄,你可知静妃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孟文旭顿了顿,最终摇头叹道:「不知,她现在连本皇子也不愿意见。」 「娘娘素来疼你,怎么会……」孟清歌皱眉。 「小七,有件事本皇子不知当不当讲。」孟文旭面色凝重,环顾了下四周,才悄声道:「静妃喜画,自个儿蒐集了不少,半月前,本皇子替她觅得一幅仕女图,她甚是喜欢。就是从那时起,她便有些古怪起来。」 孟清歌听罢,顰眉思索:「皇兄的意思是……那画有蹊蹺?」 孟文旭点头。 气氛正是沉重,突然,太监高亢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皇上驾到——」 孟清歌和孟文旭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罢。」孟文帝今日心情颇好,上了主座,就让眾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扫视了所有人一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孟清歌身上。「元和,朕听说你把那棵松树养活了?」 「回父皇,是的。」孟清歌起身拱手,淡然道。 「哈哈哈,好啊!」孟文帝笑:「多亏了你,否则是要坏了一棵上好的松树。」 孟文帝例行吹捧自己的爱女一番后,才宣布开宴。席间觥筹交错,表演精彩绝伦,眾臣有说有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开席后不久,孟清歌便离开了大殿。 「公主?」朗夜追了出来,疑惑看着她。 孟清歌走在前头,听见朗夜的声音后,便停住了脚步。 她真是疯了才会离开大殿。 以前的她心如止水、与世无争,任何麻烦事都不愿意沾上半点。可谁能想到现在的她竟然如此鸡婆,一听到或许是妖怪在搞鬼,就想着去替人消灾解厄。别人就算了,这里是宫中,一个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公主是在忧虑那静妃?」朗夜也看出了端倪。 「唉。」孟清歌轻叹一声,回头看着朗夜说:「本宫虽不是菩萨,可既然听到了,也很难装作不知。」 当然,她主动帮忙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对方是静妃,以她和四皇兄的交情是无法不管不顾的,她知道四皇兄有多么在乎静妃。 「本宫挺自不量力的,是不是?」孟清歌自嘲。 「不。」朗夜想也不想就答:「是公主您太低估自己了,您至今救了多少人,属下都看在眼里。」 而那日崇光寺的邂逅,他更是记在心底。 「那也是因为有你在呀。」孟清歌抬头笑了。 闻言,朗夜愣愣地望着她。 风撩起了她柔顺而细緻的青丝,那张绝世的容顏下,藏着一缕善良的灵魂。 多么美丽。 「那也是因为有陛下在,烟儿才不害怕呀!」 倏地,零碎不清的记忆闪过朗夜的脑海,他抬手正欲抓住些什么,掌心却空落落的。 「……」他懵懂地望着四周,像是在寻找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破碎记忆。 「怎么了?」 一道清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清明。 「没事,有劳公主掛心。」 对此,孟清歌也没太在意。她低声吩咐:「今日就先看一眼,确定是否为妖怪作祟,不可久留。」 若太晚回到大殿,到时候可不好办。 「遵命。」朗夜頷首,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孟清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陷入了一片沉思。 对于朗夜,她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起初是因为他狼妖的身份,又怕又新奇,日子久了,彼此就像是一般的主僕,谁也没有越过那条界线。她喜欢逗弄他,喜欢看他那张冰块脸出现窘迫的表情。这些情感她都能理解,可后来呢?她不自觉地关注他,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她曾猜想这就是爱,但她找不到自己喜欢上他的理由。 也许在更早之前,在崇光寺后山初见他时,她就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迷去了心窍。 「不行!」孟清歌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朗夜可是妖啊,人与妖本是殊途,绝不可有过份的妄想! 「什么不行?」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孟清歌心脏漏跳一拍,猛地回头看去。 「皇兄,你怎么在这?」她问,看到来人莫名松了口气。 孟文旭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有些想笑,就说:「见你离席许久就出来瞧瞧。所以,到底什么不行?」 「呃。」孟清歌喉间一堵,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片刻,才静下心道:「就是闷得不行,想直接回府休息。」 闻言,孟文旭高高挑起眉头,显然不信。但他也不戳破她的谎言,语气平淡地提醒:「没事别一个人瞎晃,你离席后不久,六弟也跟着离开了。」 「六皇兄?」孟清歌狠狠蹙眉。 孟承翰对孟清歌抱有别样的心思,这件事孟文旭也知道,所以在看见他们二人皆离席时,才会不放心追出来。 -- 第五章《思之苦》03 「多谢皇兄替本宫操心。」孟清歌垂眸,掩去对孟承翰的噁心和无奈。 「不必谢,你我何须如此客气。」孟文旭哼笑了几声,正欲再说些什么,他的随从便急匆匆跑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什么!」孟文旭面色骤变,当下也顾不上礼数,撇下孟清歌就大步流星离开了。 孟清歌错愕,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公主。」就在这时,朗夜回来了。 「朗夜,方才皇兄急匆匆地离开,可是宫里出什么事了?」孟清歌沉着脸问。 朗夜頷首,细述道:「是静妃娘娘,今日的宫宴她以身体抱恙为由缺席,现在却被人发现她满脚是血,一面跳舞,一面抱着那幅仕女图准备投湖……属下以为,与那幅仕女图脱不了关係。」 「静妃……」孟清歌心下一颤,光是用想的就觉得那画面瘮人得很。可事态紧急顾不得其他,于是她当下也不迟疑,迅速追了上去。「走。」 静妃的动静尚未惊扰到大殿里的宾客,等孟清歌赶到时,湖边只有静妃、孟文旭,还有几个吓白了脸的小宫女。 「娘娘,别过去!」孟文旭焦急大喊,使劲拉住静妃。可那静妃好似听不见外人说话,依旧自顾自地翩翩起舞,她的舞姿优美,眼神愣松,头发更是散乱,赤足起舞,使得她白皙的脚上被地上的小石子割的鲜血直流,触目惊心。 「她这是怎么了?」孟清歌苍白着脸,朝身旁的朗夜问。 这静妃的模样实在是太过诡异,令人心头发寒。 「应是被画妖夺去了心神。」朗夜肃穆回答。 「画妖?」孟清歌一愣,当即朝孟文旭喊道:「皇兄,把画扔了!」 这头,孟文旭正拚命拦着要跳进湖里的静妃,此时听孟清歌如此说,当下也不多想,粗暴夺过静妃紧拽在怀中的仕女图,朝旁边扔去。 几乎是在那画被扔出去的同时,静妃就似脱了线的人偶般,摇摇下坠。 「娘娘!」孟文旭心急如焚,将她抱进怀里。 孟清歌等人也凑了上去,确定静妃无大碍后,这才松了口气。 「朗夜。」孟清歌冷眼瞥向地上那幅仕女图。 朗夜会意,几步上前弯腰捡起。 孟清歌仔细打量他手里的画,顿了顿后,忍不住讚道:「好笔法。」 只见画中的女子含羞带笑,穿着粉色霓裳,在落英间翩翩起舞,虽说是幅画作,却栩栩如生。不过,从那淡去的墨跡,以及有些泛黄的画纸看来,不难猜出这画已有好些岁月。 孟清歌被画中的女人吸引住,不禁伸手碰触纸上勾勒出的柔美线条。 「呃嗯!」 突然,无数画面撞进她的脑海,令她呼吸一窒,动也不敢动。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某位大户人家的千金正在飘散着花瓣的树下翩翩起舞,不远处,一名画师正为她提笔作画。她笑容明媚,而他倾慕迷恋,一条红线就此牵起。 然而,名门千金是不可能与落魄画师在一起的,在大家族所施加的压力下,画师徒留下一幅仕女图,便收拾行囊离开,从此消失无踪,在她的世界蒸发。 那名千金成日以泪洗面,不多久便抑鬱成疾,含恨离世。她的灵魂依附在这幅画中,凡是思念成疾的女子都会被她迷惑,被满溢的思念和悲伤压垮,草草结束生命…… 「公主!」 孟清歌回神,茫然地看向铁青着脸的朗夜。她轻抬手,脸颊上是两行温热的液体。 她竟然哭了?刚才的那些是什么? 朗夜见孟清歌脸上写着茫然,话也不说,只是一昧的流眼泪,心下不由心疼起来。他轻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安抚:「没事,大概是这画妖的执念传递给了你,别怕。」 孟清歌摇摇头,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珠,哽咽着问:「她只会去找思念成疾的女子,对吧?」 「是的。」朗夜点头。 「那静妃所思念的,又是何人?」孟清歌将话题转移到静妃身上,试图忽视自己内心缺漏的一角。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这时,坐在地上抱着静妃的孟文旭自责道。 孟清歌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自责,经过一番推测后,才恍然大悟地看向孟文旭:「皇兄,难道你……」 「你猜得不错。」孟文旭仰天苦笑,「我乃一国皇子,她为宫中嬪妃,真是造化弄人啊,哈哈哈——」说到最后,他竟开始大笑。 孟清歌看着这样的他,心下有些酸涩。 有太多太多的思念,被这世俗毫不留情地斩杀,在盛放前就先凋零了呀。 画妖如此,皇兄也是,她……亦是如此。 「旭儿……」 「娘娘!」 静妃虚弱地睁开双眼,含泪盯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孟文旭,哀伤道:「本宫这是在作梦么?」 「不,这不是梦,我在这里!」孟文旭咬牙,手中力道更甚。 「真的吗?」静妃破涕为笑,抬手抚向他英俊的面庞。「不是梦啊……」 他们曾无数次的幻想,彼此能够紧紧相拥,在夜里耳鬓廝磨,却因为彼此的身份,不得不压抑着这份狂啸的思念,日夜折磨自己。 「你瘦了。」孟文旭红了眼眶。 静妃摇摇头,笑道:「是你上回来见本宫时,本宫吃胖了。」 「噗嗤。」孟文旭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伤感之情总算消散了些。 孟清歌静望着二人,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一片澄澈。 她不愿再多待,遂抬脚离开。 朗夜没有过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人影一双,画面分外和谐。 「朗夜。」她喊了他一声,声音细小模糊,他却实实在在听见了。 「属下在。」 孟清歌踌躇片刻,最终鼓起勇气问道:「你说……这人与妖,可能吗?」 闻言,朗夜先是一愣,想了一阵才明白她的意思。他试着回想过去听到的传闻,以及师父的经歷,认真且诚实地回答:「不可能。」 这个答案让孟清歌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只是他走在她的身后,并无察觉。 「怎么不可能?」她仍不死心地问,声音隐有些发颤。 他皱眉就说:「人与妖的价值观不同、习性不同,活着的时间也不同,在一起势必困难重重,天地不容。」 最后那一句「天地不容」彻底打消了孟清歌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她闭上眼,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沁凉袭至肺里,直达心底。 「公主?」朗夜见她驻足不前,疑惑喊了声。 不一会儿,孟清歌缓缓抬起小扇子般的眼帘,眼中恢復原先的清明、平静。 「回大殿罢。」她的声音清冷,就像遇见他之前那样。 朗夜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变了,可他想不通。 -- 第五章《思之苦》04 自从那日参加宫宴回来,不只朗夜,翠玉和红玉也都察觉到孟清歌的异样。 「你说公主这是怎么了?朗夜来后她常常笑的。」红玉哭丧着脸问。 「是啊,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又把自己封闭起来。」翠玉甚是无奈。 她们跟了孟清歌很久,对她的脾性也多多少少了解了八成,在遇见朗夜之前,公主就是像这几日一样,冷漠疏离,眼底波澜不惊,毫无生气。 「难不成他俩又吵架了?」红玉猜测。 翠玉知道她口中的他俩指的是孟清歌和朗夜,点点头说:「极有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得搭把手?」红玉眨眨灵动的大眼睛。 「别胡闹!」翠玉并不赞同,「要是惹得公主不快,你我都得遭殃。」 「我这不是想帮忙嘛。」红玉委屈巴巴地看着翠玉。 「唉,我也不是要怪你,只是……」翠玉面有难色,挣扎了许久,才正色问道:「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朗夜?」 「啊?我、我……」红玉俏脸一红,舌头都打结了。 「就知道。」翠玉瘪嘴,劝说着:「任谁都看得出公主待朗夜不一般,朗夜也一心都是公主,他俩之间的问题,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掺和的。」 听到这里,红玉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别忘了公主对我们的恩情。」翠玉叹了声气,将准备好的糕点装进食盒,抬脚离开。 红玉站在原地,双手紧攥着衣裙,咬牙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 长公主府,锦绣阁内。 孟清歌优雅端起盛着热茶的天目杯,红唇贴在杯缘处吹了几口气,才慢慢饮了一口。 「该你了。」对面坐着孟文旭,他从容不迫地落下一粒黑子,顿时将大片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孟清歌见状一愣,盯着棋盘数个瞬息后,默默将上头的白子尽数撤下。 「你好似心不在焉?」孟文旭好笑地看着她。 那天孟清歌没有待到最后,所以不知道孟文旭和静妃最后怎么了,只是见他这阵子的表现,显然是一切都恢復了正轨。 「唉,不玩了。」孟清歌烦闷起身,绕到墙边欣赏风景。 锦绣阁是她府邸最高的地方,四面敞开,间来无事就登上此阁,下棋泡茶、观景赏月。 「小七啊,你是不是丢了东西?」孟文旭将棋盘收拾妥当,就问。 孟清歌闻言挑眉,回头看他。 孟文旭笑了笑,就伸指比了比她的身后,「他不是都跟在你身后的么,今儿个跑哪啦?」 听懂了他的意思,孟清歌当即冷下脸说:「府里恰巧缺了个打杂的下人,本宫便让他去帮忙干点儿活。怎么,皇兄想见他?」 「不,只是有点好奇罢了。」孟文旭微微敛去面上的笑,在心里替朗夜默哀了一小会儿。 他这皇妹素来不爱近人,也就和他比较熟稔,先前听说收了个护卫放在身边,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呢。 「啊、差点忘了。」忽然想起什么,孟文旭面上一顿,意味深长笑着:「小七,你明日能不能抽出点时间?」 「皇兄有事?」孟清歌挑眉。 「不是本皇子有事,是景延有事。」 闻言,孟清歌几不可见地皱起眉头。 李璿,字景延。乃是孟文帝最重视的一员猛将,即大澜国的护国大将军。年方二十又八,十二岁从军,立下战功无数,正义凛然,是多数朝廷大臣和官家小姐们心目中的金龟婿。只不过,这李璿生性沉稳木訥、不苟言笑,实实在在的一木头,脑子里除了打仗和国事也没别的了,至今仍是未娶,就连个暖床丫鬟或美妾都无。 「大将军有何事要找本宫?」孟清歌不解,为何那个木头要找她。 孟文旭想了想,有些訕然地笑了:「嗯,怎么说呢……早些前,本皇子同那个认真大王说小七你对边关之事饶有兴趣,于是呢,景延此番回都城就邀你去郊外骑马,聊些边关趣闻,如何?」 他才不会说,至交好友看上了他的宝贝妹妹,眼下这是来当助攻的呢。 「本宫何时对边关之事有兴趣了?」孟清歌愕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说过这种话。 「咦,难不成本皇子记错了?不该啊……」孟文旭撇开视线,悠哉游哉地摇起手里的折扇。 「……」见自家皇兄如此,再猜不出来孟清歌就不姓孟了。 只是她不懂,她与护国大将军没见过几次面,甚至没什么说上话,他怎么就对自己有意思了? 「咳咳!小七啊,听皇兄嘮叨几句。」孟文旭苦口婆心:「你也不小了,再不定下来,难保日后嫁往他乡。近年来大澜与周边诸国的局势你也不是不知,若真有个什么好歹,首当其衝的便是让你和亲。景延的为人皇兄能作保,嫁他定不会委屈你,你考虑考虑吧。」 听了孟文旭这一番规劝,孟清歌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她自然知晓眼下的局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可她就是无法定下这个决心。过去的日子她活得索然无味,活过一天是一天,时候到了,该嫁谁便嫁谁。然而,这种心态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无所谓、那样的淡然,她不想嫁给其他人。 可是,她想嫁的人…… 「皇兄。」孟清歌终于崩溃,哽咽出声,将脸埋进掌间。「本宫好痛苦啊……」 不能左右自己的婚事,这就是身为一国公主必须牺牲的。 像孟清歌这种平日里坚不可摧的人,一旦压抑到了极点,那根紧绷的弦就会「啪」的一声断裂,接着变得比谁都还脆弱,还容易受伤。 孟文旭被孟清歌的举动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轻声一叹,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他又何尝不懂那种悲伤?可他们还能如何?生在皇家,这点觉悟他们一开始就有了。 他轻拍她单薄的背,柔声道:「小七,你会如此痛苦,就说明了你已有心仪之人。能否告诉皇兄,那人可是你府里的那名护卫?」 「呜呜——」孟清歌重重点头。 孟文旭见心里的猜测得到肯定,仰起头,又是一声长叹,眼神万分无奈。 「忘了他吧,你会轻松不少。」他说:「既然得不到心中的那个人,那就接受朝自己走来的人吧,至少能留住一个。莫要像皇兄,倒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他心爱的女人是他父皇的女人,而深爱着他的那个女孩,最终也嫁为人妇。她们的青春太短暂,就像当年那场樱花雨,她等不到他的回头。 「本宫该怎么做?告诉本宫。」孟清歌哭倒在孟文旭怀里,无助地望着他。 看着这样的妹妹,孟文旭心里又是一紧。 但是怎么做对她最好,他比谁都清楚。 「长痛不如短痛,由你来亲手切断二人的缘分吧,小七。」 -- 第五章《思之苦》05 「我做不到。」孟清歌摇头。 「做不到也得做,这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那小子好。」孟文旭苦心劝说:「你若一时心软,他日父皇知晓此事,岂不是一发不可收拾?趁还能断的时候断乾净些,能少走些冤枉路。」 闻言,孟清歌不语,只低声啜泣。 「唉,你呀。」孟文旭无奈,「这还是本皇子认识的那个孟清歌么?如此哭哭啼啼、优柔寡断。本皇子认识的孟清歌,应当是智勇双全、临危不乱,不是吗?」 「嗯。」孟清歌抬手抹去眼泪,强迫自己勇敢。 皇兄说得对,她何曾这般扭捏?她与朗夜的关係是该正视,否则后患无穷。 「但就这么打发他又怪可怜的。」孟文旭皱眉,「得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全其美,谈何容易?」孟清歌撇嘴。 「却也不难。」孟文旭勾唇一笑:「这不是有景延吗?」 「这关大将军何事?」一听又扯上那人,孟清歌状似不悦。然而不等孟文旭为她解惑,她便想明白了,故惊讶道:「你是想让朗夜知难而退?」 「不错。」孟文旭頷首,「既不会过于直白,又能让你二人的关係渐行渐远,再说,还能挡去其他对你有心思的人,实乃上策。」 「可如此,本宫对大将军就……」孟清歌十分为难,因为她势必要辜负李璿的心意,这么做不是利用人家吗? 「没让你一定要嫁他,权当给彼此个机会,指不定日后你还捨不得他。」 几番商议,孟清歌渐渐被说服,对孟文旭的提案有些心动。 直到天色昏暗,孟文旭这才打道回府。 「你且好好想想,改明日我再来看你。」 「皇兄慢走。」 待送走孟文旭后,孟清歌这才又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左思右想,实在没别的法子比皇兄提出的要好,于是心中已定下八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也发现了自己对朗夜的心意,虽不到爱,喜欢却不假,可难保日后这份喜欢不会昇华,是以必须儘早处理。 姑且不论朗夜是妖,就算是人,他也只是个在公主府里工作的下人,光凭这层身份,他们就注定不可能。不说她同不同意,就是父皇和那天下的黎明百姓都不会同意。 或许就如皇兄所言,护国大将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在旁人眼中,长公主与拥有声望的大将军,门当户对,也理所当然。 假使能捅破那层名为「身份」的窗纸,或许……或许这世上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伤心和烦扰吧?思及此,孟清歌心中不由一阵酸涩。 「嘿嘿,小娘子让小生好找。」 猛然间,一道戏謔的笑声打断孟清歌的思绪,她暗叫不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来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放肆!」她怒喊着,边使劲用脚踩他。 凭着这令人作呕的语调和动作,孟清歌想也不想就知道对方是谁,正是那蛇妖楚凌寒。 只听他将嘴凑到孟清歌耳边道:「没想到你竟能从那九尾妖狐嘴下逃过一劫,真乃福大命大。时隔多日,小生仍忘不去小娘子你的甘甜美味,是故,便碰着运气寻来了。」 「你最好放了本宫。」孟清歌毫不手软地拧住楚凌寒的手臂肉,出言警告。 「小娘子别气,小生也不是毫无准备就来的。」楚凌寒笑道:「不过,你府里倒养着有趣的东西呀。」 听罢,孟清歌沉默。 这楚凌寒晓得朗夜。 「是说那狼妖真不简单,竟也懂得幻术跟媚术。呵呵,不过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师承狐妖一派,这点儿功夫,不稀奇。」楚凌寒兀自说着,丝毫没察觉到孟清歌的异样。 「你……如何知晓他使用幻术和媚术?」她问。 楚凌寒见她搭理自己,高兴道:「你就不奇怪,人们为何不讶异他的发色和瞳色?照理说人们见了他那金瞳白发,该是感到害怕、厌恶,可他那双眸子能施展媚术,人们只被他俊逸的外貌所吸引,却浑然不觉他的异处。」 这些事楚凌寒今儿不说,孟清歌竟从未注意到! 原来,早在最一开始她就被朗夜惑住,下意识避开那些异于常人的特徵,只注意到他的美貌不凡。不仅是她,就连府里的下人们、皇兄,乃至平时与他擦肩而过的百姓…… 他们都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欺骗了! 那自己对他的感情又是…… 此刻,孟清歌感到无比混乱。 可此时恰好有个藉口能解释她心底的情愫,使她下意识的就想把一切归咎于他。 「自古以来,狐有媚术、幻术,至于蛇呢……」楚凌寒眼底瀲灩着寒芒,嗓子又轻又有些哑,充满蛊惑:「擅毒。」 随他话音方落,孟清歌只觉脖颈上剧烈一疼,一股灼热的液体顺着血脉流经她的全身,不过短短数个瞬息,便令她浑身彷彿被烈火灼烧般难受,禁不住疯狂颤抖。 「唔!」她强忍着痛苦咬紧牙根,想故作镇定,却一个踉蹌倒地,连着带翻旁边上好的檀木椅。 是蛇毒…… 这蛇毒极为霸道猛烈,毒性又蔓延得很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真该死! 「你混蛋。」孟清歌咬牙痛骂。 「小生还能更混蛋。」楚凌寒也不去搀扶起她,就这么任由孟清歌狼狈地蜷缩在地。他寻了张椅子坐下,极满意地欣赏孟清歌的难堪。 他的个性并不急躁,不如说他极有耐心,尤其是对付猎物的时候。等孟清歌浑身无力、意识不清,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带走她。 「唔,你别以为能得逞……」孟清歌吃力抬眼,用仅存的意识狠瞪楚凌寒。 「嘿嘿。」岂料,楚凌寒听言竟得意地笑了:「你若还指望那狼妖来救你便省省吧,他不会来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朗夜不会来了?这廝究竟做了什么! 「小生的意思就是——」楚凌寒自袖中掏出把折扇,上头还有着娟丽的山水图样,此时风流倜儻地搧着,那书生气息中带着四分邪魅,倒别有一番风情。 只听他吊足了胃口后说:「他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思英雄救美?」 孟清歌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 第六章《尘之劫》01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的某处院落,眾家僕群聚在墙角,抄傢伙的抄傢伙,捡石头的捡石头,无不是警戒万分,面色凝重。 只见他们团团包围一匹硕大的黑狼,好似随时都要将其诛杀。儘管那匹狼没有表现出敌意,他们却更加恐惧。因为,就在半刻鐘前,那匹狼还是个英俊瀟洒的少年郎! 不错,这匹狼正是在他们面前化形的朗夜。 有眼尖的家僕发现,这匹狼不正是一年前公主殿下捡回来的那匹吗?没想到竟是隻妖! 「死妖怪!竟然装得人模人样,真叫人噁心。」 「杀了他!」 「对对对,胆敢混入我长公主府,灭了这妖!」 眼见平时对自己恭敬客气的家僕,现在却指着他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朗夜心里不由冷了下去。可这些人会有如此反应他也能理解,毕竟人类对妖怪,那可是恨之入骨、避之唯恐不及。 只是,他更在意他突然化形的原因。 原本他还好好的和几个奴僕在修剪花草,不知怎的,一金钵就这样从天而降,正巧罩住他头顶,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原形毕露,就连先前施下的幻术都失灵了。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大个男人变成匹狼,所有人都吓坏了,失声尖叫。 「臭、臭妖怪,竟然混入长公主府这么久,究竟安的什么心!」一名较为壮硕的家丁怒问,手里抓着长竿,直指朗夜。 伴随幻术和媚术的消失,家僕们一想起他变成狼的过程,以及先前那异常的发色及瞳色,这会儿都不淡定了,分外害怕与反感。 他们一心想置他于死地,朗夜却狠不下心,毕竟这些人和他相处一年之久,多少有些情谊。现在对他喊打喊杀的人中,不乏时常邀他一齐吃饭的傢伙。还有那个丫鬟,上个月还对自己暗示过她的心意。 此刻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人与妖,当真如此水火不容? 或许在他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又或者在听他师父提起过往时,他早该清楚。可自打与公主相识那天,他便开始怀抱起从不敢有过的奢望。 实在天真。 「嗷呜——」 不能打,难道还逃不过吗? 朗夜纵身一跃,竟是掠过眾人头顶上方,直奔孟清歌住处,消失在转角。 在一片错愕中,有个家丁率先反应过来,急喊:「快,保护公主!」 可他们哪有四条腿的快? 朗夜三两下便甩开后方家僕,一心只想见孟清歌。 她是唯一一个知晓他身份,却不厌恶他的人类。 跑着跑着,愈是接近孟清歌所在之处,朗夜便愈发觉得不对劲。 有妖! 此妖功力高深,竟能隐去那股霸道的妖气,若不细察,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气味、这妖力…… 朗夜并不陌生,正是那日在森林里为难过公主的蛇妖。 该死! 意识到对方声东击西,目标正是公主,朗夜再也不淡定了! 他脚下快得生风,不过几个瞬息便已来到孟清歌的清风苑。 「嘖,倒是比想像中的快。」门口处,楚凌寒拦腰抱着失去意识的孟清歌,见到朗夜赶来,那双媚眼似笑非笑,瀲艳着寒光。 朗夜发出危险的低吼,好似下一刻就会扑上去咬断楚凌寒的脖子。 「哼,不自量力。」楚凌寒不屑地冷哼。 并非他自视甚高,而是此时的朗夜确实不及他。要说这楚凌寒,不管是在江湖上,抑或是妖族,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算得上狠角色,朗夜要想在短时间内擒拿他,实属不易。 或许朗夜自己也相当明白这点,因此在发觉妖力稍微恢復了几分时,当即摇身一变,再度化身为那英俊的少年郎。 「放开她。」朗夜冷声警告。 楚凌寒见状挑眉,「若不然,又当如何?」 闻言,朗夜攥紧拳头,青筋暴露。 方才他意外化形,随身佩剑连同衣裳落在他处,眼下无计可施,叫人好生着急。 听着由远而近的嘈杂,楚凌寒估摸着那些下人也该到了,是以不再逗留,带着孟清歌就要施展轻功离开。 「站住!」朗夜气急,抬手就是一爪子挥向楚凌寒。只见他的指甲倏地变得又尖又长,好似一挥就能将人劈成几瓣,十分瘮人。 「哎呦,真兇。」楚凌寒险险避开,「好没修养的傢伙。」 他抱着孟清歌闪避朗夜的全力攻击,却能游刃有馀地避开,可见其修为过人。 「嘿嘿,那么小生便先行一步,不必相送。」楚凌寒足尖一点,瞬间飞离地面数尺,接着越过那高耸的围墙,消失在朗夜的视线里。 朗夜目眥欲裂,也不顾自己此时浑身赤裸,就这样追了上去。 于是乎,当眾家僕赶到院落时,这里已然空空如也。 翠玉和红玉本在灶房监督着孟清歌的膳食,这会儿听见消息,自是火急火燎地赶来,不料却扑了个空,是故万分心急。 「完了完了,要是公主出了什么好歹,咱、咱们……」说着,红玉急哭了。 「别慌!」翠玉厉声打断眾人的七嘴八舌,儘管心里焦急,面上却是冷静。只听她朗声说道:「所有人分头去寻,一找到公主立马回来通知,快去!」 「没错,快快快,否则咱们的脑袋都要搬家!」 「对对对……」 「你们几个,随俺来!」 这夜,长公主府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主子被妖怪掳走,使得一眾家僕人仰马翻,无心歇息。 闹这么大动静,自是躲不过天子眼底。 「妖怪?」 就听孟文帝嗓子拔高,满脸不敢置信。 当下属向他稟告爱女被妖怪劫走,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胡说八道,当今这世道何来妖怪!你这是在戏弄朕?」孟文帝十分震怒。 「消息是从安在长公主府里的眼线传来,应当可靠,还望陛下恕罪,小的绝无半点虚言。」那人跪在地上,身穿一袭黑色劲装,当是孟文帝养在暗地里的暗卫。 这人办事利索,孟文帝自然信任他,可妖怪……那是难以置信。 「陛下,小人斗胆一句,小的以为长公主殿下的性命要紧。」 「嗯……」孟文帝虚抚了抚鬍鬚,剑眉深锁,不怒自威:「也罢,你且派三批人马去寻,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 「卑职遵旨!」 「去吧。」孟文帝摆手,心情烦闷地坐回椅子上。 元和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倘若此事并非妖孽作祟,而是有心人恶意生事…… 越想越不安,孟文帝朝外头喊道:「小李子,传四皇子入宫。」 「喳。」 -- 第六章《尘之劫》02 而另一边,朗夜追着楚凌寒来到城外不远处的小林子,楚凌寒似乎被跟的有些烦了,遂停下脚步,打算先将朗夜这碍事的除去。 「莫要再纠缠不清,这是小生最后的仁慈。」楚凌寒将孟清歌放置在边上,让她斜倚着树干。 「猖狂蛇妖,休要伤我主子一根汗毛。」朗夜从未如此生气,此刻咬牙切齿地瞪着楚凌寒,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般。 狼的天性嗜杀、残暴,若说先前孟清歌的柔静抑制了朗夜这部份野性,那么,楚凌寒的挑衅就是催发这一切的毒药。他体内的妖力迸发,化作浓烈的妖气向四周袭去,那在月光下散着洁白光辉的雪白色华发无风自动,肆意飞舞着,瀟洒凌乱,张狂而霸道。 「区区小狼妖,也敢在小生面前放肆。」楚凌寒冷笑一声,那双幽深的黑眸渐渐染上金色,白皙透亮的肌肤也出现不少黑紫色的蛇鳞,在全身上下蔓延开来。 不多时,朗夜面前就出现了一条通体黑紫,长十多丈,四至五人宽的巨型蛇蟒。 这即是楚凌寒的真身——通天巨蟒。 见此,朗夜不禁皱眉,颇感棘手。 「小生不食男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楚凌寒吐着蛇信子,阴邪地笑。 朗夜很明白双方的实力差距,但他誓死都要保护公主,绝不能叫这淫蛇得逞! 楚凌寒恶名昭彰,摧残过的女性数不胜数,那锋利的獠牙能分泌出淫毒,因他乃是条不折不扣的淫蛇。他手下从不留活口,是以朗夜绝对不会退步,否则公主性命不保。 「看来是小生白费口舌了。」楚凌寒见朗夜摆出架势,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蔑视地笑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巨大的蛇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扫过,将朗夜击出老远。 砰! 儘管朗夜早已察觉并伸出双手抵挡,却仍逃不过那强烈一击,狠撞在树干上。 「咳!」一口鲜血呛咳出来,朗夜抬手抹去,很是狼狈。 二人力量悬殊,他只能智取。 边在脑中思考对策,朗夜绕着楚凌寒跑,找机会下手。 「哈哈哈!没用没用,你这是白费力气。」楚凌寒大笑。 还以为那陌珩的狼徒弟有什么了不起,看来不过如此。与其在这和他耗,不如同美人儿一番快活,醉死榻上。 「别担心,小生会替你好好品嚐这美人儿的滋味的。」 这话着实激怒朗夜,只见他飞扑而起,攀上楚凌寒蛇身,就要朝他七寸攻去。 「找死!」这动作惹得楚凌寒不快,猛烈摆动身体,欲将之甩开。 朗夜努力稳住,并将十指的爪子掐入蛇身,慢慢往上爬,撕出一条条鲜血淋灕的口子。 「啊!」楚凌寒痛呼出声,气得双目赤红。他浑身一紧,接着迸发出强大的妖气,愣是将朗夜逼得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朗夜艰难地撑起眼帘,两手使劲一拉,将头靠向楚凌寒七寸,张口狠狠咬下。 「啊!你这该死的,该死!」楚凌寒又气又急。 他失算了。 他的蛇皮刀剑不入,所以当朗夜要攻击他的时候并未刻意提防,谁知这狼妖的爪子和獠牙竟能穿透他的皮肤,虽说伤口不深,却也足够骇人。 楚凌寒并不知道,大妖陌珩曾替朗夜策划了惊人的特训,以及给他吃了许多药材,更交予他将妖力集中于十指的方法,长年累月下来,他的爪子较同族锋利许多,遇上楚凌寒这种以坚不可摧的表皮自豪的对手,也能不落下风。 可这武器并不能使他侥倖胜利,只能短暂制衡对手。 楚凌寒顶着朗夜猛撞,四面八方一片狼籍,惨不忍睹。朗夜浑身是伤,却知道不能松手,一旦他松了手,就失去了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楚凌寒这样的敌人是不会着相同的道的,他很狡猾,非常。 「臭狼妖,今天便是你的死期!」楚凌寒怒吼,妖气贯注于蛇尾,蛇尾便像那尖锐的长茅,准备刺向朗夜。 朗夜心下一喜,就等他攻击。 这楚凌寒怕是气慌了,没想过这举动有可能害了自己。 可楚凌寒能有今天的地位,绝非偶然。 朗夜在蛇尾即将刺到自己时闪身避开,就想让楚凌寒误击自己七寸,殊不知蛇尾在朗夜动身的那剎那调转方向,狠狠刺入朗夜右腹。 「呃!」朗夜痛出一身冷汗,重摔在地。 「哈哈、哈哈哈!」楚凌寒得意极了:「就算后悔了也没用,小生今晚就要你死!」 蛇尾一下下朝朗夜突刺,而朗夜则辛苦躲闪,伤口受到牵动,血迅速向外流失。那一下造成的伤口不小,朗夜的右腹开了个血窟窿,很是瘮人。 「去死吧。」楚凌寒胜券在握,准备进行最后一击。 朗夜粗重喘着气,丝毫不担心自己即将面临死亡,而是害怕这之后孟清歌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对待。 他好恨!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不能守护心爱的主子! 就在蛇尾逼近朗夜面前一个手臂的距离时,楚凌寒倏地停下。 「嗯?」他愕然转过蛇头,愣愣望着下方。 预料中的攻击没有落下,朗夜亦是奇怪地看去。 这一望,他不由得呼吸一窒,双目圆睁。 「公主!」 只见孟清歌迷矇着双眼,意识朦胧地抓住楚凌寒蛇身。 她身中淫毒,此时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扭动,可她被那阵打斗稍稍唤醒了些神智,在看见朗夜即将受死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上前揍了楚凌寒一拳,接着无力攀在蛇身上。 此刻她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凝望着朗夜,希望他能读懂她眼里的意思。 快逃。 可朗夜怎么能做到?他如何能将心爱的公主交给这恶人? 「小娘子这是心疼了?」楚凌寒盯着孟清歌,也不知什么心情。 不过他察觉到了,远方有批人马正朝这里靠近,应是城中派来寻这女子的。人数还不少,身手矫健者有几个,看样子有些麻烦。 「唉。」楚凌寒十分惋惜,「小娘子,看来你我二人是有缘无份了,今夜暂且将咱们的事搁一搁,下次再续。」说完他化为人形,使出轻功,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临走前他狡猾一笑。 那狼妖身受重伤,又不能对身中淫毒的主子不管不顾,看样子被那群人类逮到也只是时间问题,正好拿他顶罪。待除去他,日后要想得到那美人儿就容易多了。 为了私慾楚凌寒向来极有耐心,这次也不例外。 -- 第六章《尘之劫》03 「公主!」目送楚凌寒离去,朗夜一手压住鲜血直涌的伤口,强忍痛意,一跛一瘸朝孟清歌走去。他皱眉打量着孟清歌,就见后者已经听不见他的话音,只不断发出细小呻吟,好似非常难受。 这淫毒霸道,若不解,公主性命堪忧。 可朗夜不容许自己做出趁人之危的事,是故一个咬牙,单手抱起孟清歌就往林子深处走去。 以他剩下的妖力,不知还能不能缓下蛇毒。 然而他才刚走几步,便有一对人影拦住他的去路。 「把那丫头放下。」说话的,正是朗夜的师姐无双。 「师姐?」朗夜一愣,旋即忙道:「师兄、师姐,你们能不能救救公主?」 「凭什么妾身非得救那人类丫头?」无双抬起袖子掩嘴,眉目轻挑。 「求你了,师姐!」朗夜双膝跪地,内心沉重万分:「公主于我而言非常重要,求你救她。」 「哼。」无双轻哼一声,不作表态。 倒是无邪看不下去,笑了笑说:「师弟放心,我等前来此地便是受到师父嘱託,特来助你。」 闻言,朗夜惊讶无比。 师父身处大舜,却对大澜这方之事瞭若指掌,究竟有何通天本领? 「若非师父授意,妾身才不摊上这等麻烦。」无双皱眉,不耐道:「罢了,你且把她交给无邪。」 朗夜頷首,依言将孟清歌交给无邪。 无邪伸手抱过孟清歌,并笑着说:「不必操心,她会没事。」 说完,他一个飞身离去,身轻如燕,疾如狂风,身后带起落叶纷飞,接着归于一片寧静。 有师兄的帮助,朗夜心下算是安定了几分。师兄擅医毒、通暗器、晓隐身术法,本事不少,也样样学得精,既然他说没事,那铁定就是无事。 瞧他松了口气的样子,无双不由瞇起眼睛。 「呆子,你给妾身听着。」 朗夜闻声转头,朝无双看去。「师姐请说。」 无双蹙眉,严厉谴责:「大澜长公主被妖捉去一事已经传开,相信翌日就会传遍全国,你也只剩下被通缉的份。此事虽由那蛇妖而起,你却大意成了替罪羔羊,要怨只能怨你太过痴傻,连最根本的防范之心都忘了,简直丢人现眼。」 朗夜默默听着无双的训斥,不予以反驳。 这次的事件的确该归咎于他的大意疏忽,在长公主府待久了,竟放松过头,才会让那楚凌寒有机可乘。 「妾身此番到大澜,是给师父传话来的。」良久,无双如是说道。 「师父?」 「不错,师父让妾身告诉你——」无双半瞇着眸,尽显媚态。「离开那丫头。」 这话让朗夜身子一绷,满脸不能同意。 「你抗拒也无用。」无双哼了声道:「这大澜你是待不下去了,去大舜吧。」 「不行!」朗夜摇头,「若我离去,那公主……」 「所以说你笨吶!」无双怒骂:「你要以什么身份待在她身边?别忘了你是隻妖,不是人!回去等于自投罗网,送死知不知道!你是要让那丫头看着你被抓,在人与妖之间为难吗?」 无双的话犹如醍醐灌顶,朗夜顿时无言以对。 是了,若他继续待在公主身边,会让她为难。 是要顺从人意处死他,还是与所有人为敌保护他…… 公主心善,他不愿公主为难。 「离开是最好的,你别无选择。」无双见朗夜听了进去,语气稍缓。 过了好一阵,朗夜终于点头。 如果他的留下反而令公主身受危害,倒不如离开。 只是…… 明白归明白,内心却万般不捨。 「走吧,人类要来了。」无双瞥了眼都城的方向。 朗夜双拳紧攥于身侧,最终,只能无力松开。 「是。」 无双见他如此,心下不由一叹,好气又无奈。 人与妖的悲剧数不胜数,她这师弟如此执着,只怕会愈陷愈深,最终伤痕累累吧。 早早断了,也不至于日后悲剧重演。 她优雅地抬起右手,只见二指间夹着一片树叶,朝前一挥,叶片顺势飞出,竟凭空化为一辆白狐拉的车。车体华丽,大小适宜,目测能纳四人,前头两隻半人高的白狐,额前画有红色符文,狐嘴一咧,笑得邪美。 朗夜顺从地跟着无双上了车,面无表情,儼然是遇见孟清歌之前的冷漠。 狐车在一阵瀰漫起的白雾中腾空升起,更慢慢变得透明,竟是可以隐去车体,不被人看见。 随着狐车升到高空,朗夜能够清楚看见不远处地上的零星火光,那些是前来寻找公主的人们,他们手执火把,将所到之处搜了个彻底,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为首的人他并不陌生,正是宫宴那日有过几面之缘的四皇子——孟文旭。 他面容肃穆,喝令着属下展开搜索,平日里温文如玉,此刻却威风凛凛,颇有几分孟文帝的风采。 但这都不重要了。 朗夜垂眸,薄唇微抿,好似不甘。 无双注意到他的表情,遂出言安慰道:「若有缘,自能相见。」 朗夜听罢瞅了她一眼,并未应答。 他与公主,真还能再相见吗? *** 搜索孟清歌的行动在五更时分便终止了。 只因长公主府的下人发现,公主竟然好整以暇地躺在自己的卧榻上。 昨夜的事故好似一齣闹剧,说散就散。 「妖呢?」听着下属的回报,孟文帝万分错愕。 那人亦是一头雾水,「小的不清楚,下人们只发现了公主殿下,并不见有妖现形。」 孟文帝沉默许久,这才挥退那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叹了口气,就让人将孟文旭召来。 很快,孟文旭便赶来面见圣顏。他一夜未歇,眼下浮现淡淡乌青,眼中亦是佈满血丝,却丝毫不见睏意。 「儿臣叩见父皇。」 「免礼。」 孟文帝思索半晌,就问:「老四,元和这事……你怎么看?」 闻言,孟文旭皱眉回答:「过于蹊蹺,怕是真有妖物作祟。」 「你也如此认为?」 「虽说难以置信,可眼下却是如此。」 事实上,自从孟清歌在宫宴那日救下静妃,孟文旭便信了几分妖怪的存在。毕竟那是他亲眼所见,静妃确实是在丢了那幅仕女图后便好了,此事做不得假。 「嗯。」孟文帝沉吟片刻,才又说道:「这事必须追查下去,否则朕心不能安。」 「儿臣遵旨。」孟文旭抱拳,躬身应道。 「还有,」孟文帝顿了顿,说:「你且去探探元和,朕恐她心有馀悸,影响身子。」 「是,儿臣一会儿便去长公主府见她。」 「嗯,下去吧。」 「儿臣告退。」 -- 第六章《尘之劫》04 向孟文帝告辞后,孟文旭准备前往宫门口,就要乘车赶往长公主府探望七妹孟清歌。 「四殿下,请留步。」 就在此时,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由远至近,只见那人身穿一袭玄袍,束腰、衣襟及袖口呈絳色,上头略带金丝滚边,脚踏黑靴,那墨发更是一丝不苟地全挽了上去,头戴黑金色小冠,走起路来威武霸气。 听闻有人喊住自己,孟文旭当即回头瞧去。这一瞧,嘴角不由翘起好看的弧度:「还道是谁,原来是景延啊。」 来人正是护国大将军——李璿。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有着浓眉大眼和高挺的鼻梁,尤其那双老鹰般的眸子锐利且有神,不怒自威。许是因为长年征战沙场,他的肤色较深,阳刚之气浓厚,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威风凛凛。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孟文旭回过身子,面朝着他笑问。 李璿几步站定在他面前,拱手一揖,严肃招呼:「末将见过四殿下。」 「哎,你我之间何须这等繁文縟节?快起吧。」孟文旭将他身子扶正,就说:「你这么死板肃穆,谈起天来跟个木鱼脑袋似的,我那七妹可不喜欢。」 听到好友说起孟清歌,李璿的身子不由僵硬了下。 孟文旭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反应。 「怎么,是要同我说小七的事?」他问。 一会儿后,李璿才点了点头。 「说来听听。」孟文旭将双手背至背后,慢慢向宫门口走去。 本想乘轿而去,可如今和友人边走边说些体己话,倒也不错。 「公主殿下她……」李璿想了想措辞,才又接着说下去:「身子可还好?」 他昨夜处理公文,直至亥时也尚未就寝,听见外头吵吵闹闹,就喊了个家僕询问。家僕打听消息后回报,就说长公主遇难,急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就要去探个究竟。谁知和四殿下碰了头后,就传出公主已平安回到府中的消息,真急死个人。 「不清楚。」孟文旭叹了声,就道:「父皇命我前去探望,要不你也一起来?」 「不了。」李璿垂眸,「若去了定会惊扰公主殿下休养。」 「才不呢!」孟文旭拦在李璿面前,挡住他去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此番探视可是个加深她印象的大好时机,怎能作罢?」 「可公主殿下正在静养,我一陌生男子冒然前去,实在不妥。」李璿皱眉。 「陌生男子?」孟文旭一愣,直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就算小七当时年纪尚小,记得不清楚,可你好歹跟她玩过几回,这算哪门子的陌生?」 「不。」说及此,李璿目露失落。「并非记不清,而是忘了。」 忘了,那一切便是从零开始。 还记得公主三岁时,他十四,那会儿他已在边关歷练两年之久,赶着年前回城看望母亲,而在此前,他曾当过四殿下六年的伴读。四殿下听闻他回城,便将他找去宫里,说是要叙旧。 「景延!」同样十四岁的孟文旭,见到李璿便露出大大的笑容相迎。 「草民见过四殿下。」李璿恭敬地朝其施了一礼。 当时,他立马注意到藏在孟文旭身后的小糯米糰子。 那是一名娇小可爱的女娃娃。 「景延,这是我七妹。」孟文旭转身抱起不过三岁大的孟清歌,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李璿看着被捧到自己面前的女娃娃,不禁身子一僵,动也不敢动。 李家几代下来只出男儿,要说熟悉的女子也就他母亲一人,是故对于异性,李璿可是感到非常不知所措。 「来,小七,喊声景延哥哥来听听。」孟文旭拉起孟清歌的小手挥舞,逗起小孩的模样竟是十分拿手。 孟清歌眨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璿,没有说话。 李璿被她盯得紧张不已,不自在极了。 孟文旭瞅他这反应觉得有趣,当下坏笑了下,二话不说,直接将孟清歌塞进李璿怀里。 「喏,给你抱抱。」 李璿见此变故不由大惊失色,抱着孟清歌的手更是差点儿一软,被吓得半死。 「殿下!」他急,眼里写满了慌乱。 「你可抱妥了啊,小七是父皇最宠爱的宝贝,要是摔着磕着了……」说着,孟文旭伸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下。 这下,李璿便成了实实在在的「木头」。 孟文旭见他原地石化,强忍住笑意,都快憋出了内伤。 孟清歌见抱着自己的大哥哥动也不动,于是好奇地盯着他,小脸写满困惑。 「哇呀!」忽地,孟清歌朝李璿大喊一声。 李璿身子一顿,却是没作反应。 孟清歌歪了歪脑袋,更疑惑了。 孟文旭默默看着二人的互动,猜想妹妹此刻一定在心里想着:这大哥哥莫不是棵树? 越想,就越发觉得好笑。 「殿下……」 看着好友面有难色地求助,孟文旭还是善良了一回,将孟清歌抱走。 谁知孟清歌才离开李璿的怀抱,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咦?」这下孟文旭也吓到了,连忙安抚轻哄:「乖喔,小七乖,好孩子不哭喔。」 可不论他怎么哄,孟清歌就是哭个不停,他实在没輒,只得再次将妹妹送进好友怀里。 见小公主又回到自己怀里,李璿立马屏住呼吸。 可神奇的事发生了,孟清歌竟然停止了哭泣。 「不是吧?」孟文旭很是受到打击,「小七,你太让皇兄难过了。」 相反的,李璿心里倒是流过一股暖流,感觉非常微妙,说不上喜欢,却也谈不上讨厌。 这种情感似乎叫作「还不错」。 「李景延,你个傢伙。」孟文旭嘟起嘴,将孟清歌抱回去:「把小七还我。」 一离开李璿的怀抱,孟清歌顿时大哭。 看到妹妹哭得伤心,孟文旭只好忍痛割爱,把她交到李璿怀里。 「混蛋。」孟文旭满脸哀怨,「你赔我一个妹妹。」 李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不管了,只一昧盯着孟清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 虽然只有三岁,可孟清歌长得非常可爱,特别是那双大眼睛,很是无辜,惹人怜爱。 咕嚕。 这还是头一次,李璿產生了想保护一个人的慾望。 李家世代从军,自小便被灌输报效朝廷、为国捐躯的理念,保卫家国已经是种理所当然的使命。可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靠着自己的意志想要守护一个人。 这种想法让他突然变得很有精神,好像有了动力。 时隔多年,眼下公主年方十六,已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再过不久更是要迎来十七岁生辰,他的思念也愈发的沉。往年宫宴他都缺席,只在边关过着舔刀子血过活的日子,所以他曾在数个日夜于脑中描绘公主长大后的模样。 可能是清丽绝俗,可能是俏丽可爱,也可能是艳丽大方。 不管如何想像,最令他难以忘怀的,还是那双圆润的大眼。 「景延?」 「喂,李景延。」 嗯? 回过神时,孟文旭正用手在自己面前晃动,李璿如梦初醒。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孟文旭觉得好笑。 这个景延啊,想起事来眉目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生什么气呢,怪吓人的。 李璿愣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才回道:「不,没什么。」 「是吗?」孟文旭挑起眉,一脸的不相信。不过他也没再追问,只拉着李璿往前走:「好了好了,再不出发就该去晚了,快走吧。」 「去哪?」李璿皱眉。 「这不废话?」孟文旭回头,衝他一笑:「自然是长公主府。」 看着好友眼里的坏笑,李璿知道,他今日怕是躲不过了。 「扭扭捏捏,还是不是男人。」孟文旭摇头失笑,嘀咕几句。 李璿:「……」 -- 第六章《尘之劫》05 待二人来到长公主府,已是近午时。 李璿跟在孟文旭身后,望着门前那写着「长公主府」的匾额,开始有些侷促不安。 「都到这儿了,可别临阵脱逃啊。」孟文旭哼笑了声,大步迈入府内。 李璿皱了皱眉,二话不说跟上。 出来相迎的是长公主府内的管家,人称王总管。 「四殿下、大将军,欢迎二位大驾光临。」他为人忠厚老实,笑起来十分和善。 「老王,小七呢?」孟文旭环顾四周,见不着妹妹就问。 「这个……」说到这里,王总管有些为难。 「出什么事了?」孟文旭觉得不对,遂狠皱起眉。 还不待王总管回答,远处便传来婢女的惊呼声。「小心吶,公主!」 闻声,孟文旭和李璿对视一眼,皆快步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才踏入孟清歌所在的清风苑,就见她面无表情地趴在地上,身旁三三两两站着婢女,想碰却不敢碰她。 「怎么回事!」孟文旭怒喝:「都愣着干什么?快扶她起来!」 几个婢女见孟文旭发怒,拚了命想把孟清歌搀扶起来,却是徒劳。 「让开。」孟文旭冷斥一声,上前抱起孟清歌。 看她面色苍白,就连嘴唇亦是毫无血色,孟文旭不由皱眉问道:「小七,你哪儿不舒服?」 兴许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孟清歌总算慢慢转头看向他,失魂落魄地唤着:「皇、皇兄……」 「我在,没事了。」孟文旭将她抱进屋内,并轻柔地将她放到床榻上躺好。 李璿跟在后头,从头到尾皆是不发一语。 「小七,可有哪儿不适?告诉皇兄。」孟文旭耐着性子询问。 孟清歌闻言摇了摇头,眼泪却倏地滑落双颊。她张着嘴,欲言又止,似乎很是难受。 「小七。」孟文旭面色凝重,扫了眼房内的李璿、翠玉、红玉还有王总管,最后看向孟清歌,问道:「那护卫在何处?」 听他这么一问,孟清歌闔起双目,又是几滴泪水淌下。 「小七,究竟发生了什么?」孟文旭正色问道。 见孟清歌毫无反应,他思索了下,转头示意眾人离开。 李璿默了一阵,这才同其馀下人退去。 待屋内剩下兄妹二人后,孟文旭再问了一次:「发生了什么事?」 这回,孟清歌含泪看向他,颤声道:「他、他不……不回来了……」 孟文旭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朗夜,遂不解地问:「为何?」 孟清歌摇摇头,不回答。 孟文旭也不咄咄逼人,反而极其冷静,陷入沉思。 过了良久。 他深吸了口气,平静问道:「那个护卫,他和妖物是何关係?」 这话着实让孟清歌惊了一把,诧异望向他。 朗夜是妖怪的消息王总管一开始便封锁起来,只向外宣称是有妖怪闯入长公主府,对当时在场的家僕也下了严谨的封口令,皇兄怎么会知道? 她这反应不言而喻,孟文旭心下不由苦笑,解释道:「下人们说你昨晚惨遭妖怪掳去,这会儿平安回来,却不见那护卫守在身边,这才随口一说。」 况且,小七方才说的是「他不回来了」,而不是「他死了」,这就说明那个护卫并非被妖怪所杀。 「所以呢,那个护卫什么来头?」孟文旭见妹妹情绪稍缓,便语气轻松道。 孟清歌沉默不语,显然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要是直接跟皇兄说朗夜是隻狼妖,他会不会容不下他?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皇兄。」孟清歌垂眸,柳眉轻轻蹙起。「我乏了,此事能否下次再说?」 闻言,孟文旭无奈一笑,叹了声道:「行吧,你且好生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扶她躺下,并替她掖好被褥,接着又盯着她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几步走到门前,孟文旭忽地忆起什么,踅身回到床边,眨眼道:「差点忘了,景延跟着我来探你,不见吗?」 「呃。」孟清歌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糗态都被那个男人尽收眼底,当下有些难堪。 「不见。」 「真不见?」孟文旭挑眉。 「皇兄,我这模样真不能见客,你替我向将军赔个不是吧。」孟清歌失笑。 「行吧行吧,不扰你了。」孟文旭摆摆手,终于离开。 房间内霎时变得静謐无声,孟清歌也得以静下心来,回想昨夜发生的种种。 太不真实了。 虽然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那么巨大的蟒蛇。依稀记得朗夜与那蛇妖缠斗着,她很害怕。那一瞬间,她甚至连自己是不是被他迷惑的这件事,都觉得不重要了。 再后来,她只知浑身烈火焚烧般难受,脑子也滚烫的无法思考。 然后,她在一片竹林中甦醒了。 「终于醒了。」少年的语气沉着,夹带三分欣喜。 孟清歌眨眨眼,脑子尚未清明,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笑意的俊美面庞。 「这里是……」她使劲撑起身子,发出的声音如沙子滚过般沙哑。 花了大半个时辰替孟清歌解去蛇毒的无邪,此时正收拾着刚从她身上拔去的银针,一根根放入布袋,小心无比。 「城外的竹林。」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默了好一阵,孟清歌才算清醒了些,她环顾下四周,再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这人她识得,正是朗夜的师兄。 「朗夜呢?」孟清歌忧心不已。 朗夜如何了?那隻蛇妖呢? 「别担心,他无碍。」无邪收妥工具,继而笑道:「吓到了么?」 「……」孟清歌没有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她自詡胆大,可自从生活里多了妖怪后,好像有很多事都被推翻了,自己也愈来愈不像自己。 「吾送你回去,过来吧。」无邪笑瞇瞇地张开双臂。 「这……」孟清歌蹙眉,有些为难。 见她迟迟不动身,无邪眨了眨眼,嘴角微翘。 「失礼了。」随他话音方落,待孟清歌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他拦腰抱起,直跃树梢。 「啊!」她吓得抱住他的脖颈,不敢松手,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成了肉酱。 于是乎,他就这样抱着她,一路直奔长公主府。 说也奇怪,明明还抱着她,可无邪脚下轻轻一点,便能飞跃数尺,毫不费力。 这便是妖? 正想着,无邪就说:「吾改日会再来一趟,你有何话要说,吾都能替你传给师弟。」 听言,孟清歌一愣。 「朗夜……他去哪?」 「嗯?」无邪斜睨了她一眼,才说:「他要随我等去大舜,不回来了。」 这下孟清歌再也无法淡定,瞪大双目,惊惶问:「什么意思?他为何离开?」 「还不懂?」无邪笑了声,「既然瞒不住他的身份,唯有一走了之,眼下还是跟着师父安全些,否则,留在这里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国公主被妖怪掳走的传言必定会吸引许多道士,届时朗夜就真的麻烦了,孟清歌想护也护不住。 「本宫要见他。」孟清歌脸色难看道,声音隐有些发颤。 然而,无邪并未回答她。 恰好他们到了长公主府,他将她送入屋内,离前只留下一句话。 「人与妖,本为殊途。」 -- 第七章《心之守》01 自打那夜,过去了三天。 期间孟清歌一直在等,等无邪来找她。 当日他说过会再来见她,那是不是有可能……朗夜也会来看她? 咿呀—— 木门被人由外推开,翠玉端着碗羹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公主,食点羹吧。」她面露担忧,望着倚在窗边的主子。 公主这几日食慾不振,夜不能寐,整个人都消瘦了。唉,可又能如何安慰她呢?任谁人都知晓公主对朗夜的喜爱,傻子才看不出,但…… 那可是妖啊。 不过,为了此事愁眉不展的并非只有公主,红玉亦是。 真是造孽。 「本宫不吃,拿出去罢。」孟清歌看也没看她,兀自望着院子内开得正盛的红牡丹。 当真是可笑至极。 在被那楚凌寒捉走前,她还和皇兄商讨着该如何避开朗夜,这才不过几日,却开始念起他了。 她到底怎么想的? 或许,答案在一开始就很清楚。 「公主,您还是吃点吧,奴婢怕您身子吃不消。」翠玉叹了声气,来到孟清歌身旁站定。 闻言,孟清歌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那便搁着罢,过会儿吃。」 主子都发话了,翠玉不好再说,只得伏了伏身,默默退下。 当屋内再次剩下孟清歌一人时,她只感觉到两个字——清冷。 没了朗夜相伴身侧,她似乎比之过去更能体会到所谓的寂寞。 不曾体会过温暖,就不会理解什么是寒冷。 「再不吃,这羹就该凉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孟清歌好一大跳,连忙回头看去。 「是你?」她愣。 只见那少年风度翩翩,端坐于桌旁,隻手撑着下頦,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笑意,盯着那碗羹道:「吾给师弟带话来了。」 「朗夜……」孟清歌一个踉蹌来到他面前,忙问:「他说了什么?」 他当真不来吗? 「他让你好生照顾自己,无须掛念他。」无邪朝她笑着:「不过呢,有个问题吾很好奇。」 孟清歌直盯着他,静候下文。 他便接着问:「你究竟如何看他?」 「本宫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嗯,说明白点就是——」无邪思索了下,「你究竟把他当成宠物?奴才?抑或心仪之人?」 听了他的问题,孟清歌缄默不语,垂在两侧的拳头不由握紧。 宠物?不可能,自从朗夜化形后,她便将他视作一个男人;奴才?一开始或许是,可从何时起,她看向他的次数变多了? 至于心仪之人…… 孟清歌轻咬下唇。有些事,她还是希望能当面向他说。 「这个问题本宫无法回答,但有一点本宫可以确定。」孟清歌背脊直挺,坚定地望向无邪。「于本宫而言,朗夜是特别的存在。」 无邪在听见孟清歌的回答后,依旧微笑。 「是吗?」他起身,自怀里掏出一物,递给孟清歌。 「这是……」孟清歌困惑。 「朗夜赠予你的。」 听罢,孟清歌睁大双目,仔细接过打量。 那是根木簪。其中一端雕刻着狼的图样,狼眼处及部份区域鏤空,朴素,却透着可爱。 「那是他亲手刻的,手艺还挺像回事。」无邪笑道。 孟清歌抓着这木簪,止不住地落泪,遂伸手摀住口鼻。 这算什么?离别赠物? 「你可有东西要给他?」无邪问。 孟清歌顿了下,连忙环顾四周,最终从柜子里翻出把匕首,取下一缕发丝。她将发丝塞在一翠绿色的香囊内,并把袋口束紧,这才塞入无邪手里。 「如此甚好。」无邪垂眸看了眼香囊,嘴角笑意渐深。 「本宫还能不能见到他?」孟清歌鍥而不捨地问。 无邪沉吟半晌,就笑:「不好说,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对吧?」 孟清歌好一番失落,却又强忍住泪水,不让自己失态。 她从小便是如此,将所有的情绪都藏于心底,变得内敛,因为她很清楚,她是一国公主,很多事由不得自己,若是拥有太多,失去了只会更痛,索性过着无欲无求的日子。对朗夜的情感亦是,就算他不是妖,只是一名奴才,她也会将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压抑住。 唯有主僕关係,方能留住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又或者…… 她还赔上了什么。 「罢了。」无邪在那宽大的袖中摸索着,最后拿出一长长的金色烟桿。「吾也有礼物送你。」 孟清歌盯着那烟桿,不禁顰眉。 这无邪是几个意思?难不成要送她烟桿? 殊不知无邪没打算送她,还兀自抽了起来,深吸几口,接着轻吐出团团云雾,且直扑孟清歌面上。 「咳、咳咳!你做什么?」孟清歌难受地呛了好一会儿,试图伸手挥散烟雾。 「这是吾赠予你的,一个能让你忘却痛苦的好东西。」无邪瞇眸一笑,又往她脸上呼出一口烟雾。 孟清歌就在这醉人的烟雾中渐渐感到无力,最终瘫软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犹记得无邪如此说道。 「睡吧,可怜的丫头,当你甦醒时,一切便将归于原点。」 望着地上那熟睡的人儿,无邪无奈地笑了笑,就欲将她抱至床榻上。 不料他还未靠近,窗外便跃进一人,直接抱起孟清歌往床榻走去。 「终于捨得来看她了?」无邪揶揄着。 那人将孟清歌放妥在床榻上,深深凝望着她的睡顏,眸底闪过一丝不捨与心疼。 无邪见他迟迟不走,就说:「师弟,吾如你所愿抹去了她的记忆,可你当真甘心?或许她会移情别恋,和他人成婚。」 来人正是朗夜。 他听了无邪的话后攥紧双拳,咬牙道:「甘心?恰是相反。可又能怎办?唯有如此才能保护她,这不过是让她走回原本该走的路罢了,反正能守在公主身侧的……一直都不会是吾。」 起码她收下了他亲手製作的木簪,而他也得到了她赠给他的香囊。 如此,足矣。 看着朗夜沉痛地转过身,准备离开,无邪出声道:「不多看几眼么?这一走便是真放下了。」 朗夜没有回头去看孟清歌,而是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瞳说:「再看,就走不了了。」 阳光透着窗櫺而入,朗夜感到有些刺目,却硬是不闔起眼帘,那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金色,煞是好看。 无邪见此不再说话,而是将香囊塞给他。 朗夜紧紧攥着那香囊,凑在鼻尖轻闻。 是她的味道。 微风轻拂,当外头那朵红牡丹落下第一片花瓣时,屋内早已没了二人的踪影。 -- 第七章《心之守》02 时至暮春,暖阳高照,雀鸟相啼不绝,格外朝气。 孟清歌眨了数下眼睛,撇过头望了眼被日光照得敞亮的卧室,愣了许久,这才缓慢坐起身来。 「唔。」头疼得厉害,她不由晃了晃脑袋,虚扶额际。 门外,翠玉听闻屋内动静,便示意红玉端着盆清水进去。 「公主,您醒了。」翠玉淡笑着:「您昨日歇得真早,怕是累极,连晚膳都没用上。」 孟清歌盯着她们二人,静默不语。 「公主,洗把脸吧。」红玉将脸盆端至孟清歌面前,恭敬道。 闻言,孟清歌頷首,细心清洗。 待她梳洗毕,红玉给她递上巾帕,就说:「哎,公主,今早集市里都在传,据闻六皇子昨夜在青楼闹事,把侯爷大人的嫡子打了个半残,惹得龙顏大怒呢!」 「呸!」不等孟清歌回应,翠玉当即瞪向红玉,说:「大清早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坏了公主好心情。」 「不就八卦下嘛,别老骂我。」红玉委屈巴巴地噘起嘴来。 「行了,都别吵了。」孟清歌顰眉,在翠玉的搀扶下坐到梳妆檯前。 「公主,奴婢给您梳个凌云髻吧,您看如何?」翠玉拿起一把暗红色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梳起孟清歌那头如瀑青丝。 孟清歌望了眼铜镜中的自己,垂眸道:「随意给本宫挽个便是。」 「是。」 这边打理到一半,正在整理床榻的红玉却疑惑出声:「咦,这木簪子是打哪来的,怎没瞧过?」 主僕二人闻声后双双望去,就见红玉手里抓着一把带有狼头雕刻的木簪。 「既是在公主房里,理应是公主的,不过……」翠玉皱眉,「公主,这簪子奴婢也没见过。」 孟清歌盯着那木簪许久,好似被夺去了心魂。 总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 「放着吧。」最后,孟清歌也只是淡淡吩咐,此事便没了下文。 用过早膳后,她间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散步赏花。当来到那棵松树和杜鹃花丛前时,孟清歌不禁愣了一下。 她知道那棵松树是自己亲口向父皇要的,可具体的原因是什么?她不曾为了什么事求过父皇,怎会为了棵松树求到御前?真是奇怪。 「公主!」 正思索着,一名小廝快步走来,拱手就说:「四皇子差人来报,说是想邀请您去郊外骑马。」 「四皇兄?」孟清歌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无事可做,不如去散散心也好,遂爽快应下。「即刻备车。」 「遵命!」 待她准备好一切,乘车抵达约定地点时,就见现场不只有孟文旭,还有那个叱吒风云的李璿大将军。心知皇兄有意撮合他俩,孟清歌不由皱起柳眉。不过就在下一刻,她又觉得奇怪,嫁予何人对她而言毫无所谓,何曾像这般抗拒了? 「小七。」孟文旭一见孟清歌过来,立刻殷勤上前,扶她走下马车。 「皇兄,将军。」孟清歌简单打了个招呼,自始至终皆是半垂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清冷高雅,难以亲近。 见状,孟文旭挑起眉毛。 就知道这丫头还在为那个侍卫伤神,今日约她出来可真是对极了。 「末将见过长公主殿下。」李璿拱手行礼,举止端正俊朗,那模样好生俊俏。 可惜孟清歌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只淡淡回覆:「将军有礼了。」 看着二人的客套生疏,孟文旭简直哭笑不得:「你俩根本就是木鱼配木棍,实在是非常般配呀。」 「还请皇兄莫要揶揄本宫。」孟清歌抬眸扫了他一眼。 「行吧行吧,别这么看我,真受不起。」孟文旭抿嘴一笑,转头就对着李璿说道:「把那匹温顺的白马牵来。」 「是。」李璿面无表情地頷首,转身牵马。 见他走远,孟文旭眼珠子一转,突然「啊」的怪叫一声,旋即摀着肚子,并带着歉意朝孟清歌道:「哎呀!我肚子好疼啊,疼疼疼!小七啊,你们慢慢骑,我去去就回啊。」 「呃?皇兄。」孟清歌万分错愕,正想揪住孟文旭衣袖,却被他巧身避开,成功逃走。 什么情况? 正好李璿将马匹牵来,四处瞧了瞧不见孟文旭,遂皱眉问道:「殿下呢?」 孟清歌撇了撇嘴,在心中暗骂了孟文旭几句,这才回答:「貌似有些不适,暂时离开了。」 不适? 李璿一想起孟文旭今早是如何拖着他过来的,不免有些无言。他看他精神得很,完全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莫要管他,我们先骑吧。」孟清歌避开李璿,逕自上马。 「小心。」李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到马下搀扶她。可他又不敢碰到她,是以那双手有些无措地虚放在她身侧,很是好笑。 他这毛头小子般的单纯劲儿被孟清歌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失笑。 传闻这位大将军冷面铁血,严厉无情,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模样甚至被人们称为「冷面修罗」,多少人对他又惧又敬,怎么这会儿如此青涩?看来,传闻多有不符啊。 「公主殿下,切记不可夹紧马腹,请准许末将给您牵绳。」 听了李璿的请求,孟清歌不以为意道:「本宫自小便习过马术,不劳将军费心。」 「是末将唐突了。」李璿垂首致歉,接着翻身上了旁边那匹褐色的马,动作俐落,瀟洒不羈。 孟清歌仔细一瞧,这李璿的外貌不比皇兄差到哪去,剑眉入鬓,双眼有神,五官俊逸,体格又好,给人的感觉稳重正直,不难理解皇兄总想撮合他们的原因了。 一个主意自心底油然而生,孟清歌不禁勾唇一笑。 「将军,不如……咱们来比一场吧。」她提议道。 这李璿好似在她面前特别拘谨,让人不禁想整蛊他一下,光是想到他因为不知所措而呆滞的表情,就别提多有趣了。 果然,李璿闻言后绷紧了面部,紧张地问:「如何比试?」 「很简单。」孟清歌抬手指向北方,「看见山坡上那棵树没?先到的人便是赢家,赢家可以向对方提出一个要求,如何?」 李璿将视线从远处那棵树上移回来,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怎么办,他不可能拒绝公主的提议,但是和她比试的话,赢呢?还是不赢?先不说对方是一国公主,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赢了有失风度,可放水输了……这不是被人笑话吗? 「准备好了?」孟清歌拉好韁绳,喊道:「预备,开始!」 随她话音方落,白马便如松了弦的箭矢,以风一般的速度,笔直朝山坡狂奔而去。 李璿还没回过神,依然在思考着赢与不赢的问题,然而多年来的训练是不会背叛人的,早在孟清歌衝出去时,他便反射性地跟了上去,且在不知不觉中,孟清歌便被甩在了后头。 思来想去,过了好久,李璿想破了头,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为搏佳人一笑,输一场又何妨。 可当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比赛了! 而且,公主呢? 李璿顿感不妙,回头探去,就见孟清歌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轰—— 李璿只觉五雷轰顶,脸都黑了。 但这时候刻意放缓速度又太过明显,要是惹得公主不快就糟了。 也不知公主现在心情如何,李璿内心忐忑地望向她的面庞,就欲探个究竟。 岂料这一回眸,竟将他的魂都看飞了。 只见女子容顏绝美,在阳光下泛起温柔却刺目的光晕,虽说此时落后于他,却没有露出丝毫急色,反而是那专注的神情使她更加耀眼夺目,她在马上的英姿焕发,坚韧不拔,直叫人移不开目光。 原来她不只有清丽脱俗,还有着一身自信和傲骨。 李璿不禁看得失神。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孟清歌居然追上,与之并肩。李璿立马反应过来,心中惊喜不已,一来是因为她的厉害,二来是这样就能慢慢降速,找机会输给公主。 只可惜,他的那点心思自然躲不过孟清歌的眼睛,她暗自偷笑了下,在快抵达终点时突然来了个急煞。 待李璿发现,早已迟了。 在他勒马后,十分错愕地看向孟清歌,后者则满脸笑意盈盈,状似无奈的模样,耸肩说道:「你赢了。」 咳、怎么会这样! -- 第七章《心之守》03 见李璿满脸惊愕之色,孟清歌止不住发笑。 说也奇怪,她平时不管做什么总提不起兴致,可这李璿却有本事让她老想着捉弄他,实在有趣的紧。 她何曾这般轻松了? 「将军,按照约定,你可以向本宫提一个要求。」孟清歌莞尔。 李璿愣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应答。 「末、末将……」 让他给长公主殿下提要求?提什么?偏生那四殿下又不在,这下谁来给他圆场?真急死个人。 「快说呀。」孟清歌眨眼,似是期待。 「还请公主别为难末将。」李璿翻身下马,刻意背过孟清歌。 「为难?」孟清歌觉得好笑,「怎就让你为难了?输的可是本宫呢。」 听她如此说道,李璿不由攥紧拳头。 他怎么也没料到公主会在最后关头勒马,真猜不透她寓意为何。现下公主急着让他提出要求,可他哪能对一国公主做出这等大不敬的事来? 「公主……咳,想让末将提出什么要求?」想不到,索性直接了当地问了吧。 「呵呵,怎么这会儿倒问起本宫了?这可是将军该想的呀。」孟清歌端坐于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璿。「不过,本宫也并非咄咄逼人之辈,就替你想想罢。」 「多谢公主。」闻言,李璿大松一口气。 思索良久,孟清歌也下了马,李璿连忙上前搀扶。 孟清歌将头昂起些许,那双瀲灩着光彩的明眸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璿,害得他浑身僵硬,表情紧绷。她低头看向扶着她的那双大掌,骨节分明,十指修长,上头还带着长年握剑的茧,虽说不似孟文旭那样白皙美丽,却更能让人感到安心。 那是一双保卫家国的手。 「不如这样吧。」孟清歌露出浅浅微笑:「本宫给将军弹首曲子,可好?」 闻言,李璿表情愣松一瞬,旋即略带羞赧地頷首。 「末将觉得甚好。」 于是乎,孟清歌再问:「不知将军想听什么曲子?」 「但凭公主决定。」 「是吗?」孟清歌高高挑起眉,算是允了。 尔后,她忽地忆起什么,骤然轻笑:「早闻将军驍勇善战,不过本宫曾听皇兄提及您有一把竹笛,取名『墨青』,此笛音色脆耳,配上您一手好技艺,闻者无不动心。不知来日可有这个荣幸,听将军奏上一曲?」 「公主过誉了,不过是间暇之馀的乐趣,算不上好技艺。」李璿避开视线,迟迟不敢看孟清歌的脸。只觉得和她在一起,就像是把一年份的话都说完了,虽说有些笨拙。 不过李璿并不晓得,他的这份纯情与笨拙,却让孟清歌无意识地感到安心及放松。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记忆深处,在她无法窥探的那个地方,有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徘徊着,彻夜里温柔呢喃。无奈每回她梦醒时什么也不记得,就连隻言片语也未落下。 而此刻,眼前的李璿似乎与梦中之人重叠了。 下意识的,她想依赖他。 「公主?」见孟清歌神游许久,李璿试探性地喊了声。 孟清歌这才回神,忙赔着笑道:「兴许是有些乏了,还请将军见谅。」 「不,是末将疏忽了,末将这就护送您回去歇息。」李璿将二人的马匹牵来,先是扶孟清歌上马,再是跃上自己那匹,然后一手抓着韁绳,另一手则攥着孟清歌那匹的绳,慢悠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二人行了一歇,就在靠近目的地时,忽闻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孟清歌心下疑惑,与李璿对视一眼,加紧速度向前。 「分明是你无礼在先,频频打断我说话就算了,还故意撞人!哼,你倒是好,竟敢恶人先告状。」只见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手指着对面那位湖绿衣裳的女子,气急败坏地叫骂着,胸口剧烈起伏,应是气个不清,脸都红了。 而被骂的女子亦是不甘示弱,双手叉腰驳斥道:「少血口喷人了!你块头如此高大,就我这小鸟依人的身形,如何撞得开你?」 「呦,你拐着弯骂我胖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妹妹没有这个意思,姐姐就别大惊小怪的,以免扰了殿下的兴致。」 「殿下!」说不过别人,那鹅黄衣裙的女子只得在原地气得跺脚,委屈巴巴地挽着男人的胳膊说:「殿下,您可要为妾身作主呀!」 男人对女人们的争吵漠不关心,满脸不耐,正欲发怒,就瞥见闻声而来的孟清歌二人,遂眼前一亮,勾起一抹痞笑。 「真巧啊,皇妹也来溜马儿?」来人正是六皇子孟承翰,他猛力挣脱女子挽着自己的手,那女子一个重心不稳,就这么向一旁摔去,狼狈极了。 孟清歌见状眸光一黯,冷道:「还当是谁这么吵闹,原来是六皇兄。」 面对孟清歌的冷漠和不善,孟承翰并未发怒。美人嘛,总要有点性子才够味儿。 「末将见过六皇子殿下。」李璿翻身下了马,将孟清歌扶下马后,才朝孟承翰拱手行礼。 「喔?这不是护国大将军嘛,免礼。」看见李璿与孟清歌在一起,孟承翰不由眯起双眼,不悦的意思明显。 「殿下……」方才摔倒的女子默默爬起,可怜兮兮地喊了声。 「闭嘴!」孟承翰被吵得烦躁,回过身子,一巴掌就搧了过去,愣是把女子的脸给打肿了。 「啊!」女子惨叫一声,跌进丫鬟怀里。 饶是向来不露声色的李璿,见此也不禁狠狠皱眉。不管如何,他从来不打女人,也看不起那些对女人动粗的傢伙,但对方是皇族,瞧那两个女子应是他府里的侍妾,别人的家务事他不好插手,也没必要鸡婆。 「难得的好兴致都被你们给搅了。」孟承翰眸里杀意顿显,「来人,将这两个贱妾拖下去!」 「是。」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三两个侍卫走上前来,将那两名六皇府的侍妾拖走,整个郊区响彻着她们的哭喊与求饶声,孟清歌顿时没了游玩的兴致,刚才的好心情也都烟消云散。 「六皇兄继续,本宫就不奉陪了。」孟清歌从头到尾都寒着一张脸,这会儿说走就走,全然不将孟承翰放在眼里。 「皇妹!」孟承翰自然是不依,伸手就欲扯过孟清歌,不料被李璿一把抓住手腕,霎时动弹不得。 「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放手!」孟承翰用力挣脱,却没能挣开李璿的手,可见后者力气之大。 李璿冷瞪着他,语气严肃万分:「是末将踰矩了,但还请六殿下自重,莫要伤了长公主殿下。」 「李景延!」孟承翰恶狠狠地瞪向他,似要暴怒。然而,他又突然笑了起来:「哈哈,不过是老四养的一条狗,现在就儘管嘚瑟吧,很快你们便笑不出来了,哈哈哈!」 李璿默不作声,松开手,转身追上孟清歌。 孟承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势在必得的,嗜血地笑了:「呵,总有一天会让你臣服在我身下。」 又过了片刻,孟承翰才率着一眾人大摇大摆离开。 「……」而不远处那棵开得茂密的葱鬱大树上,孟文旭翘着腿倚在上头,嘴里叼着根草,任由穿过绿叶的阳光与深邃的阴影打在他身上,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上则若有所思。 -- 第七章《心之守》04 最后是李璿将孟清歌平安送回了长公主府,他前脚刚走,孟文旭后脚便来了。 「小七,你觉得景延如何,不错吧?」他满面笑容地说着,一手徐徐搧动那柄山水折扇,优雅至极。 而这回,孟清歌破天荒的没有不耐或者无视,思索半晌,方才点头应道:「这人还是挺正直的,也难怪皇兄你信得过。」 「你总算发现他的好了!」孟文旭一听有戏,忙凑上前去,兴奋道:「我敢保证,除我之外,景延是整个大澜最好的男子,跟他,你一生无忧。」 「一生无忧?」孟清歌睨了自家兄长一眼,「他贵为护国大将军,自然少不了上战场,况且依他的性子,定是衝锋上阵第一人,绝不落后其手下的将士。皇兄,你认为这样一个满腔热血为国奋战的大将军,作他的妻子,真能一生无忧吗?」 听了她的话,孟文旭尷尬敛起笑容,垂眸道:「也是,作为朋友、作为臣子,作为一个守护百姓安寧的大将军,景延的确好得没话说,但作为一个丈夫,他或许无法给他的妻子安全感。」 孟清歌默了许久,就说:「母后去世得早,这始终是本宫心底的遗憾,本宫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比自己先走,至少这点,本宫不能忍。」 闻言,孟文旭笑了:「呵,小七,不论是哪个男人,让自己的女人比自己先走,都是他们的耻辱吶。」 孟清歌长叹了声,不再说话。 彼此静了一歇,她才又说:「不过……皇兄,本宫与大将军之前可曾见过?」 「嗯?」孟文旭眸光一亮,问:「何出此言?」 孟清歌便蹙起眉解释:「往年宫宴将军都不曾参加,就算入宫面圣,本宫也只遥遥见过数回,可近日,总觉得我俩似乎一起相处过,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梦里的人木訥而温柔,好似与大将军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吗?他们可曾见过? 孟文旭却误会了,他以为孟清歌这是想起了儿时曾与李璿嬉戏过,遂欣喜若狂道:「不错!你们确实一起玩过。哎呀,真是太好了,还以为你肯定是忘了呢。」 瞧孟文旭这反应,孟清歌更加疑惑了。 她究竟是在何时与李璿相处过的,怎么都没点印象? 「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能有点儿印象算是不错。」孟文旭语毕,俐落地收起折扇道:「你以前可黏他了。」 「我?」孟清歌简直不敢置信。 「是啊,可后来他忙于战事,你们之间的关係也就渐渐疏远了。」 孟清歌默然。 「好了。」孟文旭理了理衣衫,温润一笑:「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你早点歇息。」 「恭送皇兄。」孟清歌将双手置于腹前,頷首示礼。 才送走孟文旭,不一会儿翠玉和红玉便来了。 「公主,这是奴婢二人一齐燉的鸡汤,您嚐点儿吧。」说罢,翠玉用眼神示意红玉将那盛满鸡汤的陶瓷瓮摆上桌,并亲自给孟清歌盛了小半碗。 「来,公主,当心烫嘴。」 孟清歌接过汤碗,拾起白瓷汤匙搅拌吹凉。 「对了。」突地,翠玉笑道:「孟夏将至,不如让奴婢去给您置办些夏装可好?」 孟清歌侧头睃了眼窗外暖光,不由恍惚。 「公主?」红玉见状试探了声。 「翠玉。」孟清歌回神,一面思索,一面吩咐道:「夏装便交由你去置办。另外……你差人准备一下,明日本宫要去一趟崇光寺。」 「崇光寺?」翠玉愕然重复一遍,与红玉交换了个眼神。 崇光寺可是公主与那妖孽结缘之处,公主方醒不久四皇子便有令,谁也不得再议论妖物一事,违者立斩。眼下公主提出此行,必是忘不了那廝,这可该怎么办呢?绝不能让公主再次落入妖孽手里,必须想点法子…… 翠玉清了清嗓,端起笑道:「公主,这崇光寺固然是好,只不过近几日天气不佳,山上更是时有阵雨,怕是会扰了您的兴致。不如,您就去司空府看看婉儿小姐吧,您都许久不曾见她了,她应当想念得紧。」 「婉婉……」孟清歌微愣,浅嚐了口鸡汤,便放下汤碗道:「确实是许久未去司空府找婉婉,也不知舅舅和外祖父过得如何。」 孟清歌的外祖父司空戎,即为大澜国握有重权的大丞相,更是一国国丈;而舅舅司空瑾,则在贵为皇后的妹妹亡故后,辞去官职,退隐草堂,不问世事;司空婉是司空瑾的独女,同孟清歌一般自幼丧母,性格外向,与孟清歌算是发小。 「也罢,明日便去司空府。」话落,孟清歌再次端起汤碗,吃了起来。 翠玉和红玉互看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些许笑意。 -- 第七章《心之守》05 孟清歌先是派人送信至司空府,告诉他们她明日会前去拜访,直至翌日晌午过后,她才乘着马车前往。同为皇城里的达官显要,司空府距离长公主府并不远,乘车未达一刻鐘便到了。 待马车到了司空府,车夫先行至门口敲了敲,门人很快就出来相迎。 「请问可是长公主的马车?」门人先前便收到主子命令,说是长公主今日会登门造访,让他提起精神等着,于是此刻语气十分恭敬。 「正是。」车夫頷首。 「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过了一歇,正门大厂,一名五十来岁的长者携着另一名中年男子出来迎接,孟清歌在翠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朝二人笑道:「外祖父,舅舅。」 「好孩子,快进来。」孟清歌的外祖父司空戎,平日在朝堂上威震四方,此刻见到孟清歌后眉眼柔和许多。身为当朝丞相,他权力滔天,不过在失去女儿后也苍老了许多,孟清歌隐约看见他鬓间生出的白发,鼻尖微酸。 「歌儿,听说你前阵子遇难,身子可有好些?」舅舅司空瑾身穿一袭白衣,腰间垂掛着色泽温润的玉佩,肌肤胜雪,风度翩翩,那俊美的五官竟与孟清歌有四分相像,想来也与先皇后差不了多少。话落,他掩嘴轻咳了两声。 「有劳舅舅掛念,已无大碍。」孟清歌莞尔,问道:「舅舅身子可还好?」 「老样子。」司空瑾淡然一笑,彷若超然于世外的謫仙人。 司空瑾年轻时是名满天下的大澜四少之一,以俊美不凡的外貌闻名,更以过人的琴技被世人所称颂讚扬。无奈妹妹香消玉殞后,他的妻子赵氏身染重疾,为了替她寻一味药方,司空瑾前往长年被雪覆盖的天童山上寻找千年雪莲,因此落下寒毒。好不容易得到雪莲,回城时却收到妻子已经亡故的消息,他悲痛万分,辞去官职,消失在世人眼前。 从此,大澜四少少了一名。 「表姐!」 几人谈话时,一名与孟清歌年岁相仿的粉衣少女衝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婢女,边跑边大喊着「小小姐慢点」。 「哼,毛毛躁躁。」司空戎嘴上这么说,眼底却饱含着笑意,可见对这位孙女还是很疼爱的。 来人正是孟清歌的表妹司空婉,她一来便拽着孟清歌的胳膊往里走,清脆笑道:「表姐,你快来瞧瞧我新研发的弹弓,比上次来得轻,准头更好啦!」 「婉婉,你慢点儿。」孟清歌不禁失笑,任由她拖着自己。 「婉儿,不许无礼。」司空瑾话落,淡淡扫了司空婉一眼。 「知道了,父亲。」司空婉平生最怕的便是她这个爹,看上去弱不禁风,实则不然,管教起她来比祖父还可怕。她暗自吐了吐舌,小模样被孟清歌撞见了,只得摇头发笑。 「婉婉,外祖母呢?」孟清歌问。 「祖母?」司空婉停下脚步,就说:「还在大保寺住着呢。」 孟清歌的外祖母王氏,自打痛失女儿后就住进了大保寺给女儿在天之灵祈福,青灯古佛相伴,久久才回家一趟,司空戎和司空瑾二人劝也劝不回来。 「对了,表姐。」司空婉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听说你遭妖怪绑架了,能不能给我详细说说?」 孟清歌听了一愣,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问她。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孟清歌垂眸。并非她胡说,而是她就像失忆了一样,有些片段总是记不起来,感觉过去一年变得空荡荡,好似失去了什么。 「真可惜,我好奇死了。」司空婉说完,又道:「不过表姐平安归来就好!」 闻言,孟清歌轻浅一笑。 司空婉的性子能如此耿直,外祖父和舅舅功不可没,想必是保护得紧。 二人走过一条条长廊,经过花园时孟清歌看见那里摆着一张古琴,古琴色泽幽深,静静躺在花丛间,别有一番风味。 「那可是舅舅的琴?」孟清歌驻足询问。 「啊?」司空婉停下来,扭头一看。「是呀,表姐你来之前,我爹就在这里弹琴呢。」 孟清歌又盯了几眼,才跟着司空婉继续往前走。只不过就在她离开前,眼角馀光似乎瞄到了有人站在古琴旁边,遂再次转头望去。 一个人影都没有。 兴许是她看错了。 孟清歌的到来让司空婉很高兴,她把自己珍藏的宝贝们都拿出来分享,清一色都是些弹弓啊、双节棍啊、甩鞭啊、方便携带的小火药啊……诸如此类的玩物。孟清歌陪她玩了一下午,到了晚膳时间,舅舅总算来拯救她。 饭桌上,司空戎对孟清歌嘘寒问暖,还问她有没有受到委屈,司空婉顿时抢嘴道:「表姐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长公主,更是您大丞相的外孙女,谁敢给她委屈受啊。你说是不是呀,表姐?」 「是是是,婉婉说得都对。」孟清歌笑。 「歌丫头,老夫瞧这天色已晚,不如你今晚就留宿一宿吧。」司空戎提议。 「这么突然,府上都还未来得及准备,清歌就不叨扰了。」孟清歌婉拒。 「怎么会不方便。」司空戎看向儿子。「三两下就能准备好的事儿,你说是吧,瑾儿。」 司空瑾见状,亦是点头一笑:「父亲说得是。」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孟清歌也不愿拂了外祖父的意,遂答应下来。 -- 第八章《琴之言》01 用完膳后孟清歌沐了浴,早早就让翠玉和红玉二人下去歇息。 司空府为孟清歌腾出的房间位在雅寒苑,是她母亲出嫁前的住处,那里安静舒适,一尘不染,就好似主人从未离开过。孟清歌打量着母亲生前的闺房,藉着架上的书籍,还有屋内摆饰的花草、帘幔,猜想母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母亲的事她知之甚少,父皇也从不多说,就怕她伤心,儿时唯一会和她谈论母亲的,就是舅舅司空瑾。他描绘的母亲温柔贤淑,蕙质兰心,懂事体贴,生性乐观善良,他也说了,母亲年轻时和婉婉差不多皮,那时她无拘无束,嚮往自由和冒险,一直到认识她父皇后,才终于有点女人家的模样。 「在她嚮往的生活与爱情之间,她最终选择了爱情。」每回说起这句话,司空瑾的面上总是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以前孟清歌不懂,后来她明白了。母亲放弃了想要的生活,选择和父皇入宫,也因为这个选择,她最后赔上了性命。 想来舅舅心底是怨的。 孟清歌正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与此同时,外头传来似远若近的琴声——是舅舅。 她离开雅寒苑,循着琴声来到司空瑾的住处清幽苑。 只见司空瑾纤纤玉指拂过琴弦,一道道沉稳优雅的琴音便蔓延开来,叫人平心静气。 孟清歌就站在月亮门边观望。清幽苑院内种满了竹子,司空瑾一袭白衣在竹丛中抚琴,风华绝代,完全不似已过三十的男子,孟清歌被他的气质所吸引,更为他的琴音醉心。 就在她凝望之际,一抹模糊不清的湛蓝色身影竟凭空出现在司空瑾身后!那人影形似男子,长发及腰,头戴鹊尾冠,所穿的衣裳不似大澜服饰,比之更加繁复,再仔细一看,他竟是半透明的! 见鬼了! 孟清歌脸色煞白,急喊一声:「舅舅!」 司空瑾被她打断,登时停下弹琴的动作,疑惑起身。「歌儿?夜来此地,所谓何事?」 孟清歌紧盯着那隻「鬼」,那鬼不过瞧了她一眼便慢慢散去。 「呼——」孟清歌长吁一口气,调整呼吸,试图挽回方才的失态。「舅舅,你可曾见过身穿蓝色异服,头戴鹊尾冠的年轻男子?」 司空瑾被她的话问住,蹙眉思索了片刻,这才摇摇头道:「不曾。」 闻言,孟清歌不再作声。 可她的反常让司空瑾甚为不解,遂开口询问:「为何如此问?」 「这……」孟清歌踌躇着该不该告诉司空瑾,可想想那东西也没做出什么害人之事,便转而问道:「舅舅,您这古琴是从何而来?」 下午和婉婉经过花园时也正是看见了这把琴,那时的人影并不是她的错觉,如此一想,那东西肯定和这张古琴有关。 「十多年前,一位老友赠的。」司空瑾回答。 「这琴可有名?」孟清歌再问。 司空瑾听了点点头。「有,此琴名为『洛尘』。」 「洛尘?」孟清歌微愣。怎觉得有点耳熟? 「想来你也听过,它便是前朝文人苏咏昭用过的那张古琴。」 「原来是它。」孟清歌惊讶,总算想起来。 前朝文人苏咏昭爱琴成痴,四处蒐集名琴与琴谱,而他手下的眾多名琴里,其中之最乃是这「洛尘」,琴音独特,用材上等,木香醇厚,据说是花了重金从一名读书人手上买来,而照读书人的说法,这张古琴是他祖父寻来给他祖母的,已有四百多年歷史。 孟清歌讚叹之馀,不免心做他想:四百多年前的琴,上头依附着什么也不奇怪。 「外头凉,先进来坐吧。」司空瑾抱起古琴,领着孟清歌朝屋内走去。 孟清歌看他小心翼翼地将古琴放好,便笑:「难得看舅舅这么宝贝一件物品。」 闻言,司空瑾忍不住笑了。「你八岁时送我的荷包,我可还珍藏着。」 孟清歌略感尷尬,却也笑了。 「婉婉小时候送给你的那些石子、琉璃珠,想必舅舅也保存得很好。」她说。 司空瑾微微翘起唇角。「那些是她的宝物,她赠给了我,我应当更加珍惜。」 不论是大人抑或是孩子,愿意将他所宝贝的东西赠出,那心意便已足够,收下的人更应该比那人珍视那些宝贝。 「当舅舅的东西真幸福。」孟清歌眨眨眼。 司空瑾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屋子的门被人敲响,来人是司空府上的小廝。「少爷,老爷传您去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司空瑾与孟清歌对看一眼,孟清歌体贴地笑了:「舅舅去忙吧,雅寒苑离此不远,我自己能回去。」 听她如此说,司空瑾頷首。「早点休息。」 看着他和小廝走远,出了清幽苑,孟清歌才将目光移回那张古琴上。犹豫了许久,她走到古琴前方,双手合掌,轻声低喃:「这张琴跟了舅舅十多年,想来你也是无心害人,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愿你能放下红尘中事,早日成佛。」 岂料她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凭空出现,愣是吓得她失声尖叫。 「啊!」 对方离自己不过三步的距离,也不再虚浮透明,这次她看得非常真切。 -- 第八章《琴之言》02 他看上去就是个衣冠楚楚的如玉俊年,身穿繁复湛蓝色服饰,束腰前垂下长长玉带,上头还有云的纹样,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头戴鹊尾冠,装扮既非今人,亦非前朝的。 「姑娘。」他轻浅唤道,嗓音有些飘渺,带着几分冷凝。 「阁下是……」孟清歌嚥了口唾沫,愣是没说出那个「鬼」字。 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男子眸色平淡地望着她道:「在下是妖,不是鬼。」 孟清歌喔了一声。没想到世上真有妖怪,听他这么说,敢情是隻琴妖。 「你可是洛尘?」她问,眼里却充满肯定。 「正是。」洛尘顿了顿,将孟清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很特别。」 「此话怎讲?」孟清歌顰眉,困惑不已。 「你身上存在着三种法术。其一乃鬼神对所有物施下的『缚纹』,寻常人用肉眼无法看见;其次是『锁梦结』,为一种封印记忆的迷魂术;最后……是对灵魂施展的禁术,在下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知其效。」 孟清歌听得瞠目结舌,都忘了反应。洛尘认真的解说让她知道他并非胡扯,可她活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妖怪,怎么就与那些法术有了瓜葛? 「先不说我了。」孟清歌强压下数不清的疑惑和不安,撇撇嘴问:「阁下为何三番两次出现在我眼前?」 洛尘沉吟半晌,才道:「并非在下刻意让姑娘窥见,而是姑娘身上沾染了许多妖气,这才看见常人所不能见。」 孟清歌:「……」所以说她怎么会沾染上妖气呢?不该啊…… 洛尘看着兀自陷入沉思的孟清歌,难得露出抹笑道:「姑娘的眼睛和瑾公子很像。」 瑾公子?孟清歌立刻会意过来,他说的应该是舅舅司空瑾。于是她也笑了:「舅舅和先妣容貌相像,我的眼睛随先妣,自然是像的。」 听她如是说道,洛尘垂眸,敛去嘴角笑意。「奏琴者将情感灌输于指尖,由琴而出。瑾公子对令先堂的思念,在下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十多年来,他静静旁观,看他日夜伤神,醉梦月下。司空瑾不哭,不代表他不难过,不过是将泪水转化为音符,以曲倾诉心事,而他,便是这些烦恼与思愁的听客。 犹记得他们初识,是在大澜国南方的风雅小镇。青峦碧水连绵,画舫茶楼不歇,镇上文人雅士相聚,吟诗作对,姑娘们轻划着小舟採莲,银铃般的笑声不止。当时,他被上一位物主带到此处的一间茶楼雅室,他想:不知下一位物主是什么样的人? 物老成精,琴妖洛尘便是其一。 他原是一名製琴师的得意作品,岂知那位得罪了衙门差役,连琴的名字都还未来得及取就进了冤狱,瘐死囹圄。而那位的孙媳妇是个普通的农家女,为了养家糊口,便让丈夫把琴卖了。经过数人之手,最终,他落到了一名世家公子手里。 公子姓羿,名字单一个「暉」字,为羿家大老爷在三房的次子。自幼身体孱弱,说白了就一药罐子,成日闭门不出,就做个歌颂风花雪月的闲雅之人。由于羿大老爷更疼爱羿暉的生母韩氏,遂连带着更偏爱羿暉,让府中其他公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老爷知道次子的兴趣便投其所好,在他十九岁生辰时赠他琴、棋、书、画各一,那琴就是洛尘。羿暉十分喜爱洛尘的音色,从收到琴后便一直带在身边,宝贝得紧。他日夜弹琴,最后给心爱之物取了名字——洛尘。 然而好景不常,羿大老爷患病,身子每况愈下,只得让嫡长子暂代家主之位。长年压抑在心底的怨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羿大公子逮住机会便和生母魏氏欺压三房,对他们百般刁难,伙食苛刻、月银减半……羿暉本就病弱的身体很快就吃不消。 「暉、暉儿,儿啊,你可得撑住呀!娘就你一个儿子,你捨得让为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啊?」韩氏痛哭流涕,趴在床沿对平躺在床榻上的儿子叫喊。 守在一旁的丫鬟见状不忍,吸了吸鼻子。大夫人和大公子真是好狠的心,竟对母子俩这么歹毒!二公子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瞧那骨瘦如材、没有血色的手,当初她还讚过二公子弹琴写字的手最好看了呢。 「娘……」羿暉含泪望着母亲,歉疚道:「孩儿不孝,未能好好孝敬过您和父亲,若有来世,还当你们的儿子,报生养大恩。」 韩氏闻言哽咽摇头。「什么来世不来世的,把这辈子过好再说。」 羿暉苦涩笑了,徐徐转过头,朝静静躺在架上的古琴洛尘看去。他在心里默念:不能再弹奏你了,抱歉。 遗憾太多,想的时间太少,半个月后羿暉就走了。再之后,韩氏的下场,大房的大起大落,下人间相传的流言蜚语,主子们的明争暗斗……一切的一切,物是人非,同四季变换,唯有那张古琴依旧,不问尘事。 直至百年过去,古琴吸收天地灵气,终于成精。洛尘睁开眼时,世界似乎不大一样了,人们的衣着不同,国名不同,就连他所在的城镇也不同。他才意识,再也见不到羿暉了。 「喂,小琴妖。」一个亦是化作人身的妖怪朝他走来,笑道:「瞧你这装扮,当自己是前朝的世家公子呢。」 洛尘闻言蹙眉,低头打量自身。湛蓝的服饰,玉带和鹊尾冠……他恍然大悟,这套衣裳不正是羿暉十九岁生辰时的扮相嘛! 「这里是……」洛尘困惑。 那妖怪嗤笑了声,好心答道:「这里是庆嘉。」 庆嘉……洛尘失落。离羿暉住的广霖好远。 「怎么,你有想去的地方?」那妖怪问。 洛尘点头。「在下想去广霖。」 「广霖啊。」那妖怪摸着下頦思忖片刻。「行,我带你去。」 洛尘大喜,连连道谢。两妖昼夜不停行了四天的路,终于抵达广霖,洛尘别过那好心的妖怪,就这么抱着真身,以人的模样走走停停,到处打听羿家的路。可羿暉逝去不只百年,又逢改朝换代,愣是打听了一天都没有消息。 洛尘无助走在街上,路旁时不时有姑娘偷偷瞧他,他并不在意。 「那位抱琴的大哥!」这时,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朝他小跑过来,露出甜甜的笑容问:「你外地来的吧,找地方?」 洛尘戒备了下,方才又说:「我找前朝羿家旧址。」 「羿家?」本以为又要扑空,谁料那姑娘脸色微变,声音转冷。「你找羿家做甚?」 洛尘想了想。对呀,他找羿家做什么?羿暉已经不在,没有他的羿府还有什么可留恋? 「离开久了,回来看看。」他说。 「呵,离开久了?」小姑娘没好气道:「羿家早在八十年前没了!瞧你不过弱冠,简直满口胡言。」 被小姑娘一顿骂过,洛尘颇为尷尬,只得清了清嗓,挽救道:「姑娘误会了,在下的祖父曾到过羿家,对他们甚为想念,祖父已逝,在下……在下只是代为过来看看,姑娘息怒。」 小姑娘见洛尘满脸真诚,气消了大半。「姑且相信你。我曾祖母和祖母都是服侍过羿家的下人,我常听祖母说起她在羿家时的旧事,知道的可多着呢。」小姑娘说完,一脸得意。 洛尘抿了抿唇,忐忑问道:「羿府……还在吗?」 「不在。」小姑娘答得乾脆。 洛尘沉默。早就猜到的事,并不意外。羿府没了,羿暉也不在了,他今后该何去何从?他换过许许多多、各色各异的物主,羿暉却是唯一他从心底依赖着的,不问缘由。 「你为何抱着古琴?不重吗?」小姑娘这会儿将话题转到洛尘的真身上。 「这很重要。」洛尘淡淡回答。要是真身被毁,那他也到头了。 「喔。」小姑娘似乎不感兴趣,又问:「你今晚下榻何处?」 洛尘一愣,回答不上。这他倒没想过,不过生而为妖,住哪似乎不重要。 小姑娘眨眨眼,喜道:「要不住我家吧。」 洛尘瞪大双眼。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不害臊? -- 第八章《琴之言》03 「在下……咳,多有不便。」洛尘婉拒,对这人类小姑娘有些没輒。 「男子汉大丈夫,哪那么多不方便的。」小姑娘直翻白眼,拽住洛尘衣袖就走。 「姑、姑娘,等等。」洛尘讶然失色,却没敢施力挣脱,怕弄伤人家姑娘。 小姑娘沿路拽着洛尘,一路上引来眾人关注,洛尘甚至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壮汉的叹息。「唉,小伙子人高马大,竟是个妻管严,男人的脸都被丢光了,唉!」 「……」洛尘无语。 正当此时,几名道士模样的人酒足饭饱,从一间顶好的酒楼走了出来,他们看见被小姑娘拉着走的洛尘,齐刷刷变了脸色。为首的老道士拔剑出鞘,另一手掏出怀中黄符,衝上去拦下他们,大喝:「臭妖怪,还不乖乖就范!」 洛尘眸色一凛,挣开小姑娘的手,抱着真身往后跳了数尺远。 「你们干嘛呢!有病呀!」眼看帅气逼人的大哥哥被那群道士吓跑,小姑娘横眉怒目,恨不得把这些臭道士千刀万剐了。 跟在老道士身后的中年道士冷笑一声,说道:「小丫头,劝你还是躲远些吧!这可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而是隻妖啊。」 小姑娘愣了愣,转头看向洛尘。 洛尘没有看她,只是瞪着那群道士。「在下并未做出伤人之举,何苦如此相逼?」 「妖孽,你现在不伤人,不代表日后就不会伤人,除魔除妖,没那么多何苦如此。」老道士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也曾年轻,心善过一回,换来的结果就是一家老小都被当初他好心放跑的妖孽吃了!如何不恨! 「动手。」老道士一声令下,数名道士便将洛尘团团围住,伸出二指夹住黄符,贴在面前喃喃唸咒,并以洛尘为中心迅速绕起圈来。 「你们!」小姑娘气急败坏地跺脚,却是无可奈何。 这是洛尘第一次遇见道士,他才化形不久,妖力根本不足以对抗这些经验老道的捉妖高手。他神色一凛,盘起腿来虚空而坐,并将手中古琴平置在身前,十指轻放在琴弦之上。 道士们倏然止住步伐,手中黄符朝洛尘一射,大喝一声「封」! 洛尘见状猛力撩拨了一下琴弦,数张黄符瞬间以诡异的状态停滞半空,接着自焚殆尽。 「怎、怎么可能!」中年道士顿时脸色铁青。他们都看得出来这隻琴妖才刚化形不久,正是斩尽灭绝的大好时机,为何妖力如此强大?其中定有蹊蹺。 老道士不发一语,就这么瞇着眼睛盯着洛尘。 其实不只是那群道士,就连洛尘本人都暗暗吃了一惊。自己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体内骤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妖力,回过神时黄符已然全数焚尽。 难道有人在暗中帮他? 「原来如此。」老道士突地一笑,笑得眾人一毛。他缓缓打开身后背着的包袱,从中取出一条长长的法鞭,接着朝空中一甩,「啪」的发出震天声响,让周遭围观的人不禁瑟缩了下。 洛尘狠狠皱眉,察觉到宝器的不凡。 这可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眼前这位老道士的压箱底,一鞭下来他就算不死,那也要丢掉半条命。 「受死吧,妖孽!」老道士高喊一声,手中法鞭毫不客气朝洛尘招呼过去。 洛尘心下一冷,不敢硬槓,只得抱着真身往上一跃,险险避开。 岂料老道士牵起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洛尘没看明白他的意图,却在下一瞬间苍白了脸。「不!」 只见在洛尘避开后法鞭依然没有收停之势,势如破竹地朝边上的小姑娘招呼过去。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那老道士会攻击自己,别说躲了,连叫都忘了叫。 「危险!」洛尘下意识就朝小姑娘奔去,生生挨下那一鞭子。 「你……」小姑娘神色复杂,又是惊愕,又是担忧。 「咳。」洛尘咳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单膝跪地,模样狼狈不堪。那一鞭恰好打在他的胸口,火辣辣的疼,就像被烈火灼烧般疼痛难忍。「口口声声都是大义,却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牵连无辜,卑鄙。」 老道士听了不但不气恼,反倒笑了出来。「无辜?你再看清楚了,她无辜么?」 洛尘一愣,没明白老道士意思。 这时,小姑娘嫣然一笑,扭身绕到洛尘身前,将他挡在身后。 「姑娘?」洛尘暗惊。 「薑还是老的辣呀!」小姑娘俏皮一笑,与寻常姑娘家没什么两样。 「若非你方才助那妖孽一臂之力,老夫也没看出来。」老道士讥笑一声。 洛尘思考了番老道士话中之意,顿感惊讶,猛地看向小姑娘的背影。 「你真笨吶。」小姑娘回头朝洛尘一叹。「那一鞭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之后还能装模作样糊弄过这些臭道士,你现在替我挨了一鞭,不仅妖力大损、殃及根本,连我都被抖出来了,简直胡闹。」 洛尘被骂得莫名其妙,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唔!」才想着刚才发生的事,下一刻他只觉浑身一震,身体如同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忽明忽灭,竟有准备消失之势! 「看吧,果然殃及根本了。」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只是无法化形,暂时回到真身里罢了,百年后还能再出来。」语毕她想了想,更正道:「几个百年就不好说了。」 被人无视个彻底,老道士脸都黑了,当即怒喝:「哼,你也就剩现在能嚣张了,看招!」 小姑娘睃了眼逼近的法鞭,淡定抬手,竟是接住了那一鞭! 法鞭触及她的手后,她握鞭的掌心便灼烧起来,滋滋作响,可她面上云淡风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小姑娘见道士们变了脸色,不由莞尔:「礼尚往来,我敬各位。」 不等道士们反应,小姑娘施出八分力道一扯手中法鞭,老道士顿时重心不稳,任由对方将自己往其馀道士身上一甩,一群人像是骨牌般往一侧倒去,狼狈至极。 「呵。」小姑娘不屑地笑了笑,松开法鞭瞧了瞧已经焦黑的掌心。旋即她又看了看静静躺在一边的古琴,上前抱在怀里。古琴有些大,她抱起来后整个人看上去娇小万分,可爱极了,若不是她刚才把一群五大三粗的道士撂倒,一旁围观的群眾想必会为她叫好。 群眾们虽然害怕妖怪,可看热闹的心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此刻见道士们倒了一地,这才害怕起来,悄悄退后。 小姑娘扫了眾人一眼,不甚在意地带着古琴离开现场,留下此起彼落的议论声。 -- 第八章《琴之言》04 距离洛尘被小姑娘带走已过了十来天,这些天来他都被放置在一间佈置简陋的屋舍里。根据他多日的观察,已然知晓这间屋子共住了三个人。屋主是名年过耳顺之年的鬓发花白的老者,同他一起住的还有他年近而立之年的孙子,以及……冒充屋主孙女的「妖怪」。 那日从道士手中救下他的小姑娘名叫陈荻,是屋主的小孙女,也是一隻鹿妖。据她所说,四十年前屋主对她有过救命之恩,当时她尚未修炼成妖,只能把心意悄悄记在心里。直到两年前她化形并且找到屋主,才发现年轻俊俏的屋主早已成了鬚发如霜的老爷爷。 屋主的妻子早前便因难產而死,儿子与长孙上战场后就再没回来过,儿媳染病身亡,最小的孙子则在一次战乱中夭折。小鹿妖找到屋主时,他正值年华的小孙女才失踪不久,徒留一个孙子与他相依为命。 小鹿妖本还愁着该怎么报恩,当下灵机一动窥视屋主记忆,变作他小孙女的模样,名正言顺进入屋主家中。陈荻,便是屋主小孙女的名字,也是她现在的身份。 「荻妹,荻妹——」几声呼唤由远而近,紧接着老旧木门被人推开,屋主的孙子陈崧大步走进,环视屋内一圈,不见陈荻身影,顿时有些懊恼。「到底跑哪儿玩去了,说好一起去捡木柴的。」 陈崧一直未娶,只因照顾爷爷和妹妹都忙不过来了,无心婚事。可爷爷三天两头就催婚,妹妹不拦也就罢,竟然还帮腔!以前妹妹多乖呀,总是站在他这边,自从失踪回来后就像变个人似的,不再文静柔弱,还总是帮着爷爷说话。 「阿崧。」年迈的屋主陈靖伯拄着拐杖入内,问道:「瞎嚷嚷什么呢?」 「爷爷!」陈崧小跑过去搀扶他。「这不是在找妹妹嘛,说好一起去捡木柴的,竟然放我鸽子。」 听罢,陈靖伯笑了笑说:「阿崧呀,别怪你妹妹,荻儿这是去给我採花儿呢。」 「採什么?」陈崧愣住。 「採花。」陈靖伯重复一遍。 「採什么花?採花做啥?」 「说是要给我泡花茶呢。」 「……」陈崧无语。就为了泡花茶把他这个做哥哥的放生了?总觉得很鬱闷啊。过去总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现在却成天跟在爷爷后头打转,讨他老人家欢心,虽说孝心可嘉,但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吃味的。 「好了好了!你快些去捡木柴吧,一会儿你妹妹回来刚好一起喫茶。」 「知道了。爷爷坐这等吧,孙子去去就回。」 「哎。」 洛尘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一家三口朝夕相处,有些事早已看出来了。 陈荻喜欢陈靖伯。 纵使对方已经花白了头发,已经有了孙子孙女,可在陈荻的眼里,他依然是当年救了她的英俊青年,说是报恩,实则在四十年前她便把心交出去了。 年龄在妖怪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他们可以爱上并不年轻貌美的人类,只要认定了,那就会追随一辈子。不过,人和妖的一辈子怎能相提并论呢?最后被留下的,始终只有妖而已。 正想着,外头倏地传来敲门声,又重又急。 陈靖伯忙起身去开门,在见到来人时大吃一惊。「你们找谁?」 「请问府上的姑娘在吗?」 洛尘被陈靖伯挡住视线,是以看不清来人模样,可这声音他却清楚得很,不正是那日袭击他和陈荻的老道士吗! 心下暗叫不妙,可他此刻最是虚弱,无法离开真身。别说给陈荻报信了,根本就无法离开这里! 陈靖伯毕竟活了大半辈子,很快就发现来者不善。他打量了下几名道士,故作疑惑地问:「姑娘?老朽膝下只剩一个孙子,家中没有女眷。」 老道士默了好一阵,这才冷道:「你可别包庇那妖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想哭都来不及了。」 陈靖伯皱眉,顿时没了好脾气。「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理取闹,没有姑娘就是没有姑娘!你再怎么质疑老朽,老朽也变不出个姑娘给你。你还是快点离开吧,不然咱们衙门见!」说完,陈靖伯猛力关上大门。 目睹一切的洛尘不由在心中叫好。 陈靖伯关上门后,低眉思索起来。 不速之客的到来让屋内气氛沉重下来,陈靖伯一直坐在桌前沉思,不知不觉已至晌午。 「爷爷!」伴随一声惨叫,陈靖伯脸色大变,忙衝出门外。 老道士们早与陈荻交战到一块儿,陈崧则一脸煞白坐在地上。他和妹妹刚到家门,这几个道士就从旁边的草丛窜了出来,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刚才其中一个道士差点用剑砍了他脖子,幸亏妹妹推他一把,他才无事。 「阿崧,你有没有怎样?」陈靖伯脸色苍白地扶起孙子。 「没、没事,可是妹妹……」后面的话陈崧说不出口。 但见陈荻身手矫健,一人与数名道士周旋,仍处上风。陈靖伯和陈崧都没有说话,前者若有所思,后者惊惶失措。 「敢欺负我妹妹,跟你们拚了!」最后陈崧去屋里寻了把斧头,咬呀衝进混乱中,见到道士就挥舞着斧头,愣是把那些道士吓得纷纷后退。 「哥!」陈荻见状面露大喜,三两下就把道士们打跑了。 待道士们仓惶逃离此处,陈崧这才有些尷尬地看向陈荻。「荻妹,你……你怎么惹上了那些道士?又怎么……这么会打?」而且他刚才听清楚了,道士们都骂她妖孽。 陈荻嘴角笑容一僵,不由自主看向陈崧身后的陈靖伯,心里有些害怕。 这些道士让爷爷他们起了疑心,而她也无从解释自己的身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偷偷练过、和道士之间有误会,又该怎么解释她方才一手举起高大壮硕的成年男子,并把人家甩出数尺远呢? 「阿崧,别问了。」陈靖伯发话。 「爷爷?」陈崧不由惊讶,陈荻亦不例外。 「你们都受惊了,快回去喝点酒压压惊吧。」陈靖伯话落,转身回屋。 陈崧心里仍有疑惑,匆匆瞥了陈荻一眼,便跟着陈靖伯进屋。 -- 第八章《琴之言》05 事发后又过了四天,这日陈荻独自前往市集採买食材和生活用品,只有陈家爷孙俩留下看家。陈崧憋了几天,此时陈荻不在,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爷爷,她不是荻妹。」 其实当初陈荻失踪回来后不久,他就觉得她变得判若两人,只是再怎么觉得奇怪,眼前的妹妹依然是他印象中的模样,做不得假。可道士们出现后他就懂了,妖怪能变作亲人的样子诱骗人们,那他是不是可以推测真正的妹妹是被那个妖怪吃掉的? 陈靖伯迟迟不说话,洛尘与陈崧同样静静等待他表态。直至陈崧有些不耐烦了,正想再问,陈靖伯就说:「我知道。」 洛尘一愣。 「什、什么?你知道?」陈崧同样震惊,嘴巴张得老大。 陈靖伯扭头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她回来那天,我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不是荻儿。即使外表如出一辙,可人的眼睛会说话,她与荻儿差太多了,我当下就明白。一开始只想看看她想做什么,朝夕相处后,才发现她没有恶意,有的只是对我的好。」 没想到陈靖伯看得如此透彻,洛尘心中一叹。 「荻儿失踪本就凶多吉少,而她的到来让这个家里多了一些生气蓬勃,就算是梦,我也不想醒了。」陈靖伯笑道:「即便是妖,她也是好心的妖。阿崧,她可曾害过你?」 「不曾。」陈崧低下头。 「那就对了。」陈靖伯继续道:「你只需知道,她现在是你的妹妹荻儿,也是我孙女,我们应该要好好保护她,不能再丢了。」 「可是……」陈崧有些纠结。知道她是妖怪后,他心里一直有疙瘩,不论对方有没有恶意,都无法取代原本的妹妹。 「阿崧。」陈靖伯握住孙子的手。「爷爷不强迫你像过去那样与荻儿交好,可答应爷爷,荻儿遇难时要有兄长的样子,断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明白吗?」 「……」陈崧不禁苦笑。她还需要他来保护吗?他不扯她后腿就不错了! 「唉——」陈靖伯长叹一声。「爷爷走后,你们兄妹俩要相互扶持、共同进退,知道吗?」 「呸呸呸,爷爷还能活很久呢!」陈崧急道。 陈靖颂摇头失笑。「你这都多大的人了,怎还如此不稳重。爷爷刚才说的,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陈崧应下。 「好孩子。」 洛尘自始至终都观望着,陈靖伯的话让他特别感动。能看得如此淡然,并且接受妖怪的人,他由衷钦佩。 「……」在门外站了许久,迟迟找不到时机进屋的陈荻眼眶红了。这几天她吃不好睡不好,就怕陈靖伯心里讨厌了她,每次他来找自己说话时,她都害怕是要来赶她走的。可他刚才的那番话令她又惊又喜,那颗忐忑的心终于得到舒缓。 吸吸鼻子,用衣袖胡乱擦拭眼睛,陈荻深吸一口气,佯装高兴的模样推开门。「爷爷、哥,我回来啦!」 陈崧吓了一跳,有些不自然地起身訕笑:「回、回来啦。」 陈荻眸色一黯,随即悄悄掩去眼里的难过,笑道:「今天卖菜的大婶多送了根萝卜,又红又大,看了我都馋了。」 「呵呵,快去厨房把东西放了,洗洗手来喝口茶吧。」陈靖伯眉目慈善地笑着,陈荻眼眶差点儿又红了。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洛尘也为陈荻感到开心。 可两个月后,陈家便淹没在一片哀伤中。 陈靖伯死了。 「呜,爷爷……」陈崧哭得喘不过气。陈荻虽然也落了泪,却没吭一声。 陈靖伯是在某晚睡觉时安详辞世的,当晚他还跟他们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半点预兆,是以大家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之下,迎来了这份令人难以接受的噩耗。 陈家就是个普通人家,没什么多馀的钱办丧事,买了棺,看好日子匆匆下葬后,他们又得为将来的日子努力拚搏。邻家的王大婶正巧死了丈夫,也没有婆家和娘家依靠,独自一人拉拔女儿生活非常艰难,因此提议把女儿嫁给陈崧,让两家冲冲喜。 陈崧答应了,不久后便和王家的姑娘完婚。 看着陈崧组建新家庭,陈荻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陈靖伯死了,她想不到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不过……陈靖伯在世上只留下了陈崧一个孙子,不如她就大发慈悲留下来,当陈家的守护神吧!越想越觉得不错,陈荻便将这个决定告诉洛尘。 洛尘尊重她的决定,陪她留在陈家。 只不巧有天陈荻和陈崧有事外出,陈崧那有了身孕的妻子竟将古琴拿去卖了! 之后陈荻等人有什么反应,陈崧的妻子又是否被训斥,洛尘就不知道了。他辗转到了无数人手里,甚至在一个叫做苏咏昭的文人手里成名,成为名满天下的名琴「洛尘」。 经过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他就快能够化形,好抱着自己的真身逃之夭夭时,他遇见了那个让他心底起了波澜的男人——司空瑾。 茶楼雅室内,男子一身月牙白袍,清秀俊逸,举手投足间无不是惑人的优雅,就算只是坐在那喝茶,都美成了一幅画。 「司空兄,这『洛尘』扬名天下,小弟心知你是爱琴之人,更是懂琴之人,便将他赠予你了。」犹记得前一位物主如此说道。 司空瑾随手拨弄了下琴弦,嘴角牵起一抹轻浅的笑道:「好琴,多谢李兄弟。」 那一刻,洛尘不想逃了。 起初,他在司空瑾身上看见了羿暉的影子,可久而久之,他才发现司空瑾更胜!他的气质很自然地将周遭眾人比了下去,就连那些鹤立鸡群的皇子们站在他旁边都要逊色几分,黯然失色。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任谁见了他都会被他那身气质与美貌所慑服。 洛尘也不例外。 可真正让他离不开他的,是在司空瑾的胞妹逝世后,他所弹奏出来的每一个琴音。他的每滴泪水和思念都倾诉在手下的琴弦,洛尘懂司空瑾的痛,司空瑾疼在心底的他亦痛在心中。 而他失去胞妹的疼痛,令他想起了失去羿暉的难过。 许是同病相怜,洛尘竟生出了陪他一世的衝动。 陈荻有爱;他有执着。不论出自于什么样的原因,他想他会和她一样,守着对方直到他们生命的尽头。 洛尘执着的,是司空瑾弹奏出的琴音,是滞住他们时间的忧伤旋律。 -- 第九章《亡之城》01 「阁下?」 随着孟清歌一声叫唤,洛尘如梦初醒。他笑:「姑娘不必客气,唤我洛尘就好。」 「好,洛尘。」孟清歌从善如流,接着问道:「既已知你对舅舅无害,那我便想问问,你方才说我身上有妖气……可有办法消除?」 洛尘摇头。「姑娘身上的三种妖气皆是大妖所设,在下不过一小琴妖,无法帮上姑娘的忙。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姑娘哪天碰到对你施下法术的妖,便能请他消去你身上的妖法。」 「知道了,多谢。」孟清歌勉强笑了笑。 知道洛尘不是对人类抱有恶意的妖怪后,孟清歌没再多待,告辞回了雅寒苑。 「公主,您去哪了?奴婢担心死了!」在月亮门前来回踱步的翠玉见孟清歌回来,大大松了口气。 「去找舅舅说会儿话。」孟清歌淡然回答,进屋歇下。 大概是这辈子头一次碰见传说中的妖怪,都过丑时了孟清歌依然没有睡意。 「唉。」她翻身下床替自己倒了杯水,缓解喉间乾涩。半杯凉水下去,总算舒缓许多。 好不容易敖到辰时,虽说快入了夏,可晨间雾气瀰漫,凉意不减,孟清歌还是加了件大氅才出门。然而门才刚打开,翠玉和红玉便迎面走来。 「公主,您今天起得真早。」翠玉端着水盆过来时吓了跳。 「没怎么睡。」孟清歌索性坐回屋内的梳妆台前,任由婢女二人替自己梳妆打扮。 「公主,您看这金不摇如何?跟您今天这身紺青色的衣裳可搭了。」红玉从首饰盒里抓出一支金不摇,拿到孟清歌发上比了比笑道。 「嗯。」孟清歌掀起眼帘望了眼铜镜中的自己,轻应了声。 梳妆毕,司空婉的丫鬟前来传话,说是司空婉邀请孟清歌一齐用早膳。孟清歌欣然应下,丫鬟安静地在前头领路,很快主僕几人便到了司空婉的霓云苑。 「表姐!」司空婉一见孟清歌来,热络邀她入座。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孟清歌弯唇笑了笑。 「哎呀,你以为我有多少机会能跟表姐你一起吃饭呀。」司空婉俏皮眨眨眼,属于少女的活泼可爱被她展现得淋漓尽致。每每看到她,孟清歌都觉得自己老了。 姐妹二人用着早膳,婢女们则默默佇立在一旁候着。司空婉是个话癆,坐下后那张嘴就没停过,孟清歌静静吃着自己碗里的,时不时点头回应她。 「说起来,昨晚我路过祖父的书房,听到祖父和爹爹在谈正事,好像是有关六皇子的,祖父还说到生气呢。」司空婉压低声音道。 听到这里,孟清歌本欲夹菜的筷子一顿,敛眸问:「喔,还有这事?」 「对呀,好像是和那个什么……呃,大舜有关。」 大舜?孟清歌面色凝重,思绪开始飘远。 大澜与大舜可谓是水火不容,倘若六皇子真的跟对方有所往来,那可是铁证的通敌叛国罪!就算是父皇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用完早膳,孟清歌和司空府眾人告了辞,直到马车驶远了那条街,才冷声吩咐车夫:「去皇宫。」 「遵命!」车夫大声回应。 「公主,咱们不回府吗?」红玉掀开车帘看了看,疑惑地问。 「不,先去皇宫。」孟清歌面色清冷。「本宫有事要找父皇。」 孟清歌莫名感到不安,眼皮直跳。她现在很想见到父皇,现在就见! 马车一路顺畅驶到皇宫,不多时孟清歌便见到了孟文帝。在看见孟文帝坐在御书房内认真批阅奏摺时,孟清歌悄然松了口气,脸上亦是端起微笑。 「父皇。」 「元和啊,来,快来坐。」孟文帝命人搬来一张椅子,让爱女坐在他身侧。他又命人给孟清歌上茶,才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朕啊?」 「想父皇了,就来看看。」孟清歌莞尔。 这句话让孟文帝龙心大悦,连连大笑了数声。有什么话比爱女的撒娇更让人愉悦呢?他看是没有。 顿了顿,孟文帝平缓下语气问:「老十昨天出嫁,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孟清歌垂眸。十公主果然被选为送往北疆赫达拉族和亲的公主。 「朕命护国大将军一路护送她北上,这会儿应该到了冀城。」 闻言,孟清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护送和亲队伍的是李璿,看来父皇很重视这次和亲。 「还是老六想得周到。」孟文帝笑。 「六皇兄?」 「是啊,他说北疆蛮人不懂礼数,就怕怠慢了老十,有长年压制北疆的护国大将军在,就算是赫达拉族也要礼让三分。」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孟清歌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孟承翰绝对不是那种会关心妹妹婚嫁的人,他提议李璿作为护送和亲队伍的将领,究竟有何目的? 「元和。」孟文帝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你可有心仪的对象?」 「呃。」孟清歌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住,良久,才垂眸回答:「没有。儿臣觉得一个人清静些,暂无嫁人的打算。」 孟文帝沉吟半晌,说道:「你是长公主,朕赏赐给你的东西不比那些藩王少,足你一生衣食无忧。未来的駙马……不必硬从世家贵族里挑,挑元和你喜欢的吧。」 「父皇!」孟清歌震惊。 「没有什么比你的幸福快乐更重要了。」孟文帝拍拍孟清歌的手背。 「父皇……」孟清歌哽咽,泪水聚集在眼眶打转。她抱紧孟文帝道:「此生能作为父皇的女儿,儿臣觉得很幸福。」 「好孩子,好孩子。」孟文帝摸摸女儿的发丝,心里甜蜜万分。 父女俩聊了一会儿,孟文帝还有政务在身,孟清歌便不再打扰,告辞离去。 -- 第九章《亡之城》02 尚未出宫门,孟清歌就被一人拦下。 「皇姐。」来人正是之前在街上遇到的九公主——孟雨霏。她给孟清歌行了一礼,面色有些憔悴,眼角都红了,应是哭过。 「九妹。」孟清歌略一頷首,算是回礼。 孟雨霏就觉得这世道实在不公。同样是大澜的公主,有谁能像孟清歌这样被保护得那么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有自己的府邸,根本无须看人脸色行事。 况且依照本朝新法,只有皇上的姐妹才能被封为长公主,可父皇却为了她将国法修订回旧法,愣是把她捧得比其他公主高。 现在十妹远嫁北疆,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又会嫁去哪里、嫁给谁,或许会成为下一个和亲公主也说不定。 真好啊,孟清歌从没想过这些吧?孟雨霏苦笑。 被人拦下,对方却迟迟不语,孟清歌挑了挑眉,绕过她离开。 意外的是孟雨霏没有再拦,她就这样顺利出了宫。 华灯初上,银蟾如鉤。 从宫中回来后孟清歌就一直窝在房里看书,脑里却不断思考着孟承翰提名李璿护送和亲队伍的用意。 假设他是想将李璿调离皇城,那用意是什么?就算李璿是驍勇善战的护国大将军,可他的兵也不在皇城,而是在北方遥远的边关呀。再者,保护皇帝安全的是禁军的职责,而禁军统领林茂是四皇子孟文旭一派的,若有什么不对劲,他定会通知孟文旭。 究竟是为什么…… 「公主、公主!不好啦!」这时,翠玉苍白着脸跑过来,一把推开孟清歌的房门。 「出什么事了?」孟清歌倏地站起,脸色很是难看。 翠玉喘了口气,就说:「府外围了一堆人拿刀硬闯,管家他们可能抵挡不了多久,公主您快点从后门逃吧!」 「知不知对方是何人?」孟清歌咬牙问。 「奴婢不知。」翠玉边说,边匆匆将摆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用布打包起来。逃命时钱是少不了的,公主这些首饰多半是皇上赏赐的,各个价值连城,以后在外还可以典当换些钱两。 「公主、翠玉!」红玉也奔来了,她焦急挥手道:「快呀快呀,门要被撞破了!快呀!」 孟清歌攥紧双拳,跟着婢女二人往后门跑去。 「后门会不会也被人堵了?」孟清歌边跑边问。 翠玉就说:「府里的护卫们已经早一步去后门给公主清出路来,马车也备好了,公主儘管放心。」 「好。」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后门,果真看见几个护卫在那里招手。 「快,公主请上车。」护卫确定主僕三人上了车,便派一名护卫当车夫,其馀人围住马车,护送公主出城。 「不行!」孟清歌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些人如此嚣张闯我长公主府,皇宫那怕是凶多吉少,敌人肯定也在城门设了埋伏。」 「那我们该怎么办吶?」红玉吓哭了。 「殿下,就算城门有伏兵咱们也只能硬闯了,您放心,属下定誓死保护公主出城!」护卫长说。 「就这么办。」孟清歌几乎都要把那口好牙给咬碎了。今日那不祥的预感,果然是有大事发生。如果她没猜错,这肯定是孟承翰要篡位!可他怎么敢?孟文旭也还在城里呢。 父皇……希望父皇平安无事。 「呃啊!」马车才刚抵达城门处,外头忽传一声护卫的哀嚎,紧接着便是许许多多箭矢射来的咻咻声。箭矢划破空气,护卫们一个个接着倒地,甚至有几支箭穿进了马车,吓得红玉失声尖叫。 「殿下,抓紧了!」驾着马车的护卫大喊一声,迅速驾着马车离开。马车剧烈晃动着,里头三人撞成一团,翠玉抱紧孟清歌,死死护着她不让她撞伤。 后方时不时射来几支箭,马匹受到惊吓,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翠玉脑子极速运转着,最后,她伸手挑起车帘朝后方追兵看了一眼。放下车帘后,翠玉立马从随身包裹中取出面纱和华丽的外袍,披戴在自己身上。「公主,等会儿马车一过转角,您和红玉便跳下车,找地方藏好。」 「你做什么?」孟清歌顿感不妙。 翠玉没有回答,而是将包裹等物都塞到红玉怀里,正色道:「红玉,公主就交给你了。」 「翠玉,你!」红玉泪流满面,疯狂摇头。 「红玉!」翠玉大喝一声,沉默了片刻后才轻声说道:「公主就拜託你了。」 马车很快便遇到一个转角,车身才刚转过去翠玉便猛一施力,将孟清歌和红玉推下马车。 「啊!」二人重摔在地,红玉忍住哭声,拉起孟清歌就往小巷子里鑽。 她们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追兵追上马车,然后空气瞬间恢復安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呜呜。」红玉吸了吸鼻子,颤抖着手牵好孟清歌。「公、公主,请跟好奴婢。」 孟清歌如梦初醒,不仅是脸,就连嘴唇也没了血色。 翠玉…… 主僕二人东躲西藏,毫无目的在城中乱窜,手脚早已冰冷,腿脚亦是无力,却只能拚命地跑。 「公、公主……」红玉呼吸一窒,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孟清歌面如死灰转头,眼神逐渐空洞。而那双死灰的眸里,愣是被一层艳丽夺目的红染得如夕阳般璀璨。 夜半时分,皇宫上方的天空却大亮如白昼,在这样静謐的夜色里,耳畔隐约能听见烈火吞噬宫殿的滋滋声,刺痛着孟清歌的心。她曾住过漫长时光的皇宫,就这样被那刺目的光芒吞噬,而里面的人……父皇只怕也…… 「公主?」 忽地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主僕二人差点尖叫出声,瞪大了眼朝后看去。 「真的是元和长公主吗!」来人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五名同伙,皆穿着同样的服装。他们看到孟清歌,又惊又喜。 「卑职刘聪,是四皇子派来救殿下出城的。」那叫刘聪的男子抱拳解释。 「四皇兄……」孟清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原本混浊的眼顿时清明不少。她重重頷首道:「有劳了。」 有了孟文旭派来的人,孟清歌很快就到了城门。而此刻城门早已乱作一团,两方人马廝杀惨烈,刘聪等人团团围住孟清歌,护她往城外走去。 「殿下,刀剑无眼,您自己多加小心。」刘聪提醒。 孟清歌点头,边跑边留意四周动静。 -- 第九章《亡之城》03 孟文旭的援兵又来了一批,很快刘聪便带着孟清歌突破重围。扶她上了马车,他也迅速跃上了前头,鞭子一甩,马儿长嘶一声往城外衝,风驰电掣,逐渐远离城门。 孟清歌白着一张绝美容顏,伸手掀起车帘一角往外探。她正远离她的家,那里火光冲天,刀剑撞击的声音不断,她甚至能从风中嗅到一丝血腥。 直至城门消失在眼前,孟清歌这才放下车帘坐回去。 「公主。」红玉依旧淌泪,却紧紧握住孟清歌的手,像是要安慰她似的。 孟清歌此刻的心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得拍拍红玉的背。 「殿下,官道不能走,卑职会绕到小路去,可能有点颠簸,请忍耐一下。」刘聪的声音伴随着颼颼风声在外头响起,孟清歌随口应了声便疲惫地缩在角落里。 「公主,您冷吗?」红玉吸吸鼻子,连忙翻找能御寒的衣物。就算是准备入夏的晚上也不能大意,绝不能让公主受了风寒! 孟清歌接受红玉递来的披风并将全身裹紧,可似乎还是无法暖和,她很冷。 「可、可公主您已经出汗了。」红玉愕然。 孟清歌恍然大悟:她不是真冷,而是心冷。 「刘护卫。」孟清歌朝外喊了声:「四殿下在何处?」 外头驾车的刘聪听言,回答:「四殿下今日午后遇刺,昏迷不醒,现养在城外私宅。约莫一个时辰前殿下转醒,遂命卑职速速赶来皇城一探究竟,并说了若长公主殿下有难,当先救出。」 闻言孟清歌垂眸不语,掩去眼底的滔天恨意。不必想也知道行刺孟文旭的人是谁,好在孟文旭派的人及时赶到,否则她此刻应是落在那人手里。 「刘护卫,多久能到?」孟清歌又问。 「回殿下,半个时辰内能到。」刘聪说完,又接着道:「殿下叫小的刘聪就行。」 「嗯。」 接下来的这半个时辰,孟清歌闭目养神,保存体力。而遭受了一连串的惊吓,红玉不敢休息,从头到尾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都没离开过孟清歌,时不时才掀开车帘往外探,就怕追兵又来。 好在他们前往孟文旭私宅的路上没有遇到半个追兵,刘聪把人安全带回主子身边后,不由松了口气。 「皇兄。」孟清歌一见正在大堂里与属下商议事情的孟文旭,眼泪便不受控地落下。她与孟文旭虽非同胞兄妹,可这些年来孟文旭对自己的照顾远超其他手足对她的,他是真的疼她。 「小七!」孟文旭眼一睁,拋下手边的事跑过来,一把抓住孟清歌的双肩。「你有没有受伤?嗯?怎么哭了,哪里疼?」 「没有。」孟清歌摇摇头,破涕为笑。 孟文旭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确定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皇兄,你能告诉我目前的局势吗?」暂时脱离了危险,孟清歌很快恢復镇定。 孟文旭面色沉重,好似在纠结什么。良久,他有些沙哑地开了口:「孟承翰勾结大舜,这几日大舜的兵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父皇将多数兵力往外调,后来又把景延派去护送和亲队伍,皇城犹如空城,任由孟承翰宰割。」 「可还有皇宫内的禁军不是吗?林茂呢?」 孟文旭沉默。 「难道……」孟清歌脸色煞白。林茂倒戈了,禁军一旦落入孟承翰手里,那就是真的完了。「父皇他……」 「驾崩了。」 「畜生!」孟清歌忍不住大骂。竟然弒父,她发誓这辈子与孟承翰不共戴天! 「我已派人去通知景延,你先去休息吧。」孟文旭拍拍孟清歌的肩膀,柔声安抚。 「皇兄,你可知孟承翰是和大舜的哪位勾结?」孟清歌问。 孟文旭摇头。「不知,还有待釐清。好了,快去休息吧,有我在呢。」 「嗯。」孟清歌在红玉的搀扶下去了孟文旭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她沉默了许久,才喃喃自语:「不知舅舅他们如何了。」 「丞相一家吉人天相,公主还是别瞎操心了,歇会儿吧。」红玉替孟清歌铺好被褥,眼下已有淡淡乌青。 孟清歌抿唇,配合躺下。而后又说:「你也下去歇着吧。」 「多谢公主。」红玉退了出去却没有休息,而是守在孟清歌门外,生怕护不好主子。她满脑子都是翠玉离前交代的话,若是护不好公主,她恐怕死后没脸见她。 这天孟清歌还算休息得不错,体力恢復不少,可精神上的疲惫感却是有增无减。孟文旭忙着对抗孟承翰,无暇顾及孟清歌,不过他留下了心腹刘聪,刘聪也时不时来向孟清歌汇报当前局势。 「护国大将军可回来了?」孟清歌佇立在院内那棵葱鬱的树下,不知是不是皇城的气氛感染了鸟儿,都不叫了,安静得诡异。 刘聪摇头。「许是前几日的雨,将军他们碰巧遇上山石坍塌,堵住了官道,得绕好一大圈才能进城。」 闻言,孟清歌咬了咬下唇。「皇兄呢?」 「估摸着快回来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此时天边红霞绵延,孟清歌却无心观赏。她好想见见父皇,就算驾崩了,至少能再看一眼也好啊!可惜,这看似简单的愿望终究无法实现了。 「公主,外头凉,去屋里头坐吧。」红玉扶着孟清歌进屋。总觉得才过了一夜,公主便憔悴了不少,感觉都瘦了。 红玉安顿好孟清歌,就说要去厨房给她准备些吃食,孟清歌准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红玉迟迟不归,不一会儿外头突然嘈杂起来,孟清歌心中开始不安。她起身推开门,却被一阵黑烟呛了几口。 失火了! 起火点就在她这个院落的月亮门前,她等同于是被孤立在院内,外头的人亦是进不来。 「公主、公主!」红玉的叫喊从另一端传来,小丫头都急哭了,隐约还能听见刘聪叫人提水来灭火。 起火点太诡异,孟清歌知道有人要害她!可为何不烧屋子,烧月亮门呢? 不等她想通,七八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刺客便从另一头的墙翻了过来! 孟清歌大惊,想也不想朝屋里跑去,从随身行李中抽出以前父皇赏给她的匕首。这匕首削铁如泥,就算打不过那些人,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希望刘聪他们能赶过来。 「公主不必紧张,我等无意伤害公主,有劳公主移驾皇宫。」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道。他们是孟承翰的人,接到上头命令要把长公主带回宫去,而且只许捉活的,要是不小心弄死了她,他们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孟承翰要抓本宫?」孟清歌挑眉,脸上露出不屑的笑。这可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变态啊,连同父妹妹都不放过,就是骂他天下第一淫贼都不为过。 「还请公主乖乖配合,否则……」黑衣人危险瞇起眼,往前挪了一步。 孟清歌攥紧匕首,扫了黑衣人一圈,突然绽放出靚丽的笑容。她将匕首调转了方向,横在自己那白皙的脖颈前。 「你!」黑衣人大吃一惊,脸色顿时黑去大半。 「本宫最讨厌被人威胁了。」孟清歌笑了笑道:「不知你们主子看到本宫的尸体,会有什么反应。」话落,匕首又往脖子靠近了些。 「请公主莫要衝动行事。」黑衣人咬牙。 「退后!」孟清歌大喝一声,匕首又往脖子拿,白皙修长如天鹅的脖颈霎时多出一道血痕。 黑衣人纷纷退了一步,懊恼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