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将军》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 书名:废后将军 作者:一度君华 你是君,我是臣,你要忠诚,我给你忠诚。 你是君,我是臣,你要我牺牲,我为你牺牲。 这辈子只是君臣……作不了陪你天涯的人。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左苍狼,慕容炎 ┃ 配角:冷非颜,杨莲亭,姜碧兰 ┃ 其它:一度君华作死之作 金牌推荐 她对他一见钟情,助他得天下、安天下,十五年情深不移。而他却戴着面具,饰演一个明君贤主的角色,完美伪装成她的梦中情人。当伪装破裂,她睁开被爱情蒙蔽的眼睛,两个强大的人,开始了一场披着爱情外衣的精彩博弈。 作者用干净利落的行文把复杂的权谋斗争、爱恨纠葛缓缓铺陈开来。文中人物个性鲜明,有人纠结于名利权势,有人挣扎于儿女情长。细细读来,令人唏嘘。假戏若真做,虚实又怎辨? ☆、第 1 章 贡品 天还没亮,白丫头从梦里惊醒,她揉揉眼睛,就看见几个村民推门进来,把正在床上“睡觉”的爹爹用草席卷起来。母亲在低声地哭泣,她跳下床,走到母亲身边。村民把父亲抬出去,也没走多远,就在村口的山脚下挖起了坑。 白丫头走到被草席卷裹的父亲身边,伸出小手推了推他,然而他并没有醒来。她仰起小脸,看向身边的娘亲,奶声奶气地说:“娘,爹怎么还不醒呀?” 她娘哭得说不出话,旁边有人告诉她:“你爹死了。” 白丫头歪着脑袋,问:“死了是怎么了?”没有人说话,有人抬起她爹,放进挖好的土坑里。白丫头走到娘亲身边,原来死了,就是埋起来了吗?她小声问:“娘,我们把爹埋得这么深,爹睡醒了怎么出来呀?” 一直低泣的娘亲突然抱住她,放声大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娘拉着她往回走,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已经填好的土坑,仍是懵懂。 刚回到家里,村里的杨婆婆就来串门。白丫头坐在门槛上,只听杨婆婆跟她娘低声说话,隐约是什么“这样的灾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家无余粮的,怎么过活……”“以你的姿色,要嫁人不是难事,只是这带了一个孩子,终究是件麻烦事……” 她不过五岁多,半懂不懂,但是隐隐还是有点明白。所以等杨婆婆走了,她跑到她娘身边,抓住她的衣角:“娘,你别把我送人,明年我去跟大人们学打猎,以后我养活你!” 她娘抱着她,泪如雨下。 这又是一个灾年,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得了怪病,咳嗽、发热、痰里带血,不久就会死去,然后被埋进土里,或者烧成一堆灰。 村长召集大家议事,说天降灾厄,定是人行不义之举,激怒了山神。村民早已吓怕了,这里虽然临近大燕国都,但是朝廷早就自顾不暇,若等官老爷们来管,只怕村子里的人早已死绝了。 求人无用,不如求神。于是全村决定祭祀山神。 村子南边就是南山,有山神庙,庙旁边有一口奇怪的洞,深不见底。里面腥风阵阵,从来没人赶下去探个究竟。村中祖辈传说这洞连通着阴曹地府。 祭祀山神的时候,只要把三牲五谷往庙里一摆、童男童女往洞里一扔,便算是尽了心意。只是好好的儿女,谁愿意用来祭神?人群里久久没有人出声,村长站得高些,望着村民们道:“选中谁家孩子,补贴一两银子。” 白丫头牵着母亲的手,站在人群中间,完全不知道这是干什么。旁边有小孩拿了木棍跟她玩,她躲在母亲身边,和小伙伴捉迷藏。不一会儿,母亲带她回家,呆愣了半天,给她换上新衣,重新梳头,还扎了根红色的头绳。她扎进母亲怀里:“娘,等我长大了,我会孝敬你的。” 母亲的眼泪滴到她的头发里,冰凉冰冷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村长带人闯入,把她从母亲怀里扯出来,往肩上一扛,世界颠倒。她挥动手脚,大声喊:“娘!娘!” 女人双手捂脸,肩头抖动,不肯抬头。她虫子一样扭动:“你骗我,我讨厌你!”母亲哭得更凶,扛着她的男人用力敲她的头:“老实点!” 她吃痛,眼泪一串一串地落:“娘,如果我爹没死,他一定不会用我换一两银子的吧?”女人双手抱头,痛哭。她不再说话了,死真不是个好东西,死了就没有了,就再也没有了。 白丫头拼命地扭动着身体,然而那点力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几个村民把她用绳子捆上,布团塞嘴,用箩筐挑了,去往山神庙。另一个筐里挑着同村的小男孩,也是被捆成了麻花状。白丫头唔唔地想跟他说话,他却是一直哭,根本没有看她。 村长和众人在山神庙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村民们时而跪拜,时而低声祝祷。然后有人提起两只箩筐,白丫头只觉得眼前一暗,还来不及叫一声,就被倒进了山洞。 一路下滚,前面的男孩拼命地挣扎,然而声音只在喉间。白丫头用力呸出了嘴里的布团,低下头拼命地咬男孩双手之间的绳索。男孩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冰凉的游动。她奶声奶气地问:“喂?你这里是什么东西……” 男孩没有回答她,他的身体开始还拼命抽搐,后来慢慢地就一动不动了。她满嘴是血,终于咬开了他双手之间的绳子,满意地推了推他:“喂,你可以动了!” 然而男孩没有动,从他的衣领里,一个花花绿绿的脑袋探了出来,嘴里咝咝地吐着信子。 她张大嘴巴,想叫却叫不出来。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东西冰凉的、滑腻地在男孩的身体里游动,它们吃空了他整个身体! 那头黑狼把她从山洞里拖出来的时候,咬伤了她的脚。可她竟然没有感觉到痛。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洞口,看着面前这条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大黑狗”。 村民们经常前来祭祀,山中野兽都知道这个洞里经常会有吃的东西。那头黑狼把她从洞里拖出来的时候,正遇上另一群野狼。 独眼的黑狼与群狼撕咬搏斗,她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磨断绳子,拿起村民抬贡品的扁担,胡乱耍了一通,大声喊:“喂,你们这群家伙,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哦不,算什么好狗?!” 树上的乌鸦都翻起了白眼。 凶恶的独眼狼最终打跑了前来夺食的狼群,也许是吃饱了,并没有再管她,而是拖起一只野狼的尸体,离开这里,往大山深处走去。她也不觉得怕,只是看了一眼孤独的山神庙,从这里向下望,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村庄。她抽抽鼻子——我爹死了,你为了自己嫁人,也不要我了,我恨你,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跟着独眼黑狼,往大山深处行去。 山里真好玩,不用做家务,不用浆洗缝补,没有整日啼哭的母亲。她玩了一天,很快天就黑了。 暮色入林,她站在林间,四周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不,有声音,那些咝咝的,爬进同伴衣服里的,带花纹的,冰凉的……她双手抱头,惨叫,大哭。 她采摘小动物们吃过的蘑菇,摘虫子咬过的水果。独眼的黑狼就住在旁边的石洞里,周围长满茂盛的野蔷薇,萱草接天。 独眼狼又凶又坏,经常呲着牙吼她,她只是觉得这条黑狗好凶,难怪主人不要它。可我不凶,我娘也不要我了。她蜷缩在旁边的石洞里,有狗看家,死也不走。 她把树枝磨成长矛,用牛角和牛筋做弓。她学着做捕兽夹,扒开其他猎人做的陷井,看看有什么玄机。 山里真好玩,她吃过有毒的蘑菇,上吐下泄差点没死过去。她遇上老虎,腿上被抓下一块肉,流着血蹲在树上一天一夜,动也不敢动。她遇上蛇,吓得哇哇大哭,嗓子哑得好几天发不出声音。 山里的夜晚真可怕,连风扫树叶都能听见。她害怕夜晚,天光让人觉得安全。 山中无岁月,可时间却一直在流逝。她猎到的猎物越来越多,那头独眼狼最先发现了,经常到她的洞穴里偷偷拖走她剥完皮的猎物。她发怒,指着它鼻子大骂,它也会呜呜地对骂。慢慢地她明白一些意思。比如示警,比如威吓,比如撤退,比如召集同伴。 她学会用陷井猎杀野猪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七八只狼。黑的、浅棕的、深灰的,带杂毛的,各种颜色都有。有些是发现她有吃的一路跟来的,有些是太小失去母亲,她投食喂养的。 这些家伙会把猎物赶进她布的陷井里,然后她剥皮,取走自己需要的。它们开始进食。 她救助困在山中采参客和猎人,为他们指明出山的路。从死人身上拿走刀、剑、弓等武器。每次看见尸体,她都会不高兴。死亡真是寂寞的东西,从此默默腐烂成灰,再没有思想和声音。 但是她一直在捕猎,身边的狼越来越多了,她需要足够的食物。狼们也开始习惯跟着她,不会过于靠近,最喜欢远远地卧在草丛里,只剩两只耳朵偶尔竖起转动。 这一天,她猎杀了一头成年老虎,她正剥虎皮,便有那已经熟得不要脸的狼上来偷偷吃肉。山中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所有的狼都躲入深草中。 一群数十人,个个斜背弓箭,身穿白衣轻甲,座下马匹都是极为神骏的黄骠马。她隐在野蔷薇花藤里,只见遍地萱草,野蔷薇遍地盛开,绿草花海之中,一个人正以绳索套取野马。 衣袂飞扬,他如同月夜之下魔鬼的影子,畅若疾风。野马长嘶,惊动狼群,他抬头,向这边望来。 “那是什么东西?”他抬手一指,周围数十人望过来,看见一片茂盛的花藤。人群向这里逼近,她躲入石洞中,有人惊呼:“狼!有狼!” 她挽了弓箭,仔细聆听外面的脚步声。可是并没有什么脚步声,眼前强光突来,她一惊,只见一张漂亮得近乎华丽的面孔。手里的箭已离弦,那人伸手接住,拨开花藤,两个指头拎了小小的她。 “什么东西?”手里毛绒绒的一团,他表情嫌弃,声音却极动听。这样近的距离,她看见他柔软轻薄的黑衣,那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衣料,上面带着精致的暗纹,光影流动,暗纹若流光浮影。她皱皱鼻子,闻到好闻的香气。 身边有人不确定:“孩子?还是猴子?”好像是个孩子? 他仔细打量她,真脏,一脸嫌恶地拎远:“你现于山之东隅,又与苍穹野狼为伴,就赐姓左,名苍狼。”他随手将她扔给侍卫:“和那些孩子一起,活下来就留着。” 侍卫已经击退狼群,将她抓到水边,好一通洗。 彼时野蔷薇开得如火如荼,萱草绵延,花叶接天。他站在银链般潺潺流动的溪流旁边,用丝绢擦手,那手指修长光洁,温润得令人晕眩。她低下头,看见水里清晰地映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随水纹一起,一圈圈漾开。 这个人……是山神吗? ☆、第 2 章 求我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出生在一个靠山的小村,父亲早亡,有一个温柔却懦弱的母亲。她应该姓白,或者是叫什么白?真是不记得了,但是无论是什么都不再重要,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左苍狼。不像女孩的名字,因为那个人在看见她的时候,也根本分辨不出她是男是女。 她被送到孤儿营,叫几个陌生的男人作“师父”,开始学武、识字,渐渐地,也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慕容炎。大燕国的二皇子,身份尊贵到她们只能跪拜,不能直视。 大燕连年战乱灾荒,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孤儿,他机缘巧合救了下来,安置于此。 左苍狼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争夺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师父们”教会他们竞争的方式粗暴却有效——三百个多个孩子,他们只投放供一半人食用的食物。任何一点伤病都会让他们越来越处于劣势,最终慢慢被淘汰。 而每一次抢夺食物,就是剥夺同伴生存的机会。尽管有些孩子会结成同伙,抢夺更多的食物,但其实这里的人没有同伴。左苍狼从来不记他们的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谁会不在。她不结交伙伴,也从来不讨好那些所谓的“师父”。她像一只独行的狼,取够了自己的食物便默默离开。 其他孩子并不会轻易招惹她,山里长大的她,不仅身体强健、动作敏捷,箭法更是精准无比,百步穿杨绝不夸张。尤其在她射伤了两个抢夺她食物的孩子之后,大家都默认了她是个没必要招惹的物种。 营中除了她,还有另一个没必要招惹的人,也是女孩,名叫冷非颜。一个每天练功九个时辰的狂人,再加上天赋过人,整个孤儿营都连“师父”也不会轻易得罪她。 左苍狼和她一向河水不犯井水,冷非颜也不屑于挑衅她。一时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夜里,左苍狼本来已经睡着了,然而却被一阵奇异的声音吵醒。她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只觉得稀奇——这……像是一阵哭声?整个孤儿营,好久没有听见哭声了。因为爱哭鬼都慢慢消失了吧? 她坐起来,出了宿舍,外面的石榴树下,坐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约六七岁,生得比同龄孩子更加瘦弱,但是皮肤白皙细腻,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左苍狼在旁边站了一阵,没有过去。像这种孩子,在这里一般活不过三天,没必要理会。 她转过身,正好看见寻声而来的冷非颜,两个人目光交错,只是一瞬,又都移开。不是朋友,但暂时也不是敌人。她们没有打招呼,冷非颜只看了男孩一眼,耸了耸肩,转身回了宿舍。 不一会儿,有师父过来,远远就大声斥责。夜间擅离宿舍,如被发现必受重责。这些“师父”传说都是江湖人,性情古怪,死在他们手上的孩子可不在少数。左苍狼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两步上前捞起那个男孩,一个纵身跃到了树上。男孩也被吓呆了,他虽然刚来,却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一位“师父”从树下经过,没有抬头搜索,很快离开了。 左苍狼松开男孩,他没有下去,只是说:“我爹、我娘和我姐姐都死了。就在今天中午。” 左苍狼看了他一眼,说:“我并不打算知道你的事,”男孩一怔,她又补充说:“这里也不会有人关心这些事。”说完,将他从树上扔了下来。树上有什么东西一滑而过,左苍狼身体微僵,慢慢抬头向上看。只见一条蛇盘在树桠上,似乎被他们惊扰,探出头来看。 那蛇黑背绿花,咝咝地吐着信子。左苍狼几乎瞬间出手,一下子将蛇远远挑开。几乎狼狈地下了树,闪身进了宿舍。 第二天,左苍狼起床晨练的时候,又遇到那个男孩。他果然没有抢到馒头,左苍狼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去管。在这里,同情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东西。男孩比大家起步晚了两年,但是“师父们”并没有打算单独教他些什么。他只能跟着大家一起上课。然后在对练的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辱。 晚上,左苍狼练完功,刚回到宿舍,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她把头探出去,窗外竟然站着那个男孩。她问:“什么事?” 男孩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说:“里面有凤凰草和青木香,是驱蛇的。”左苍狼一怔,问:“你送我这个干嘛?”想了想,又问:“你懂草药?” 男孩说:“我家祖上都是大夫,你拿着吧。”左苍狼将那个简易的香包握在手里,鼻端清香隐隐。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不能够交谈,更不能询问对方的名字。因为一旦说话,就会有交情,就会把对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同类。左苍狼知道这是个错误,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姓杨,我叫杨涟亭。” 从此,左苍狼就多了一个小尾巴,她不得不花时间教他一些武学基础,并且帮他抢夺一些食物。来这里两年多,她有了一个同伴。杨涟亭祖上世代行医,其父杨锦瑜却出仕作了官。奈何一朝获罪,满门抄斩。慕容炎觉得杨涟亭资质不错,将他救下,带来这里。却没有人在意,这少爷从小养尊处优,在这里的环境里,要怎么活下去。 左苍狼每天替他抢食,天天教他练武。他倒还算争气,一日一日地赶了上来。两个人很快形影不离。 这一天,“师父”安排孩子们对练,正好将杨涟亭安排和冷非颜一组。冷非颜可不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人。她出手快若闪电,杨涟亭哪里是她的对手,顿时手忙脚乱、步步后退。左苍狼眼看是不好,挽弓搭箭,一箭射出,冷非颜勃然大怒,手中长剑一挥,挡开箭矢,怒视左苍狼。左苍狼平静地跟她对视,少年们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冷非颜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苍狼说:“不过是对练,没必要非要见血吧?” 冷非颜还要说话,那边“师父”吼了一声:“什么事?!” 她看了左苍狼一眼,没有再说话。这些人不是他们的爹,也不是他们的娘,没有人会找他们为自己主持公道。 等到离开小校场,杨涟亭说:“冷非颜很厉害。”左苍狼不说话,他只好又接着说:“只怕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 左苍狼这才说了一句:“那是我的事。”她大步往前走,杨涟亭默默地跟在身后,没有再说话。 下午,“师父们”把大家带出来。孤儿营藏在一座荒山里,他们经常在山上教大家布置陷井或者设伏杀人。左苍狼和杨涟亭一组,正在布置陷井,突然耳后风声逼近。左苍狼一低头,就见冷非颜剑若疾风从她头顶掠过! 她就地一滚,拉开距离。然而还没来得及取下弓箭,冷非颜已经再度猱身而上。两个人战成一团,师父们并不打算过问。对他们而言,这里多了谁或者少了谁,都不是要紧的事。 左苍狼被冷非颜剑光缠住,虽然二人入营的时间差不多,但是不论是天赋还是努力,冷非颜无疑都在她之上。冷非颜招招凶悍,不过片刻,左苍狼右手已经见了血。 冷非颜似乎也没料到她能撑这么久,更加步步紧逼。突然,身后有什么声响,冷非颜回头就是一刀,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粉尘!她冷不防被扬了一脸,心头大怒,一剑挥出,将身后向她抛沙的杨涟亭刺了个对穿! 然而这边,左苍狼已经脱困,长箭在手,对着她就是一箭。她闭着眼睛,挥剑躲避,然而左苍狼箭矢力道强劲,三箭一出,最后一箭正中她胸口!冷非颜知道在这里受伤意味着什么,当下再不敢胡来,掉头而去。 左苍狼收起弓箭,上前扶起杨涟亭。杨涟亭血流如注,他一手按着伤口,意识还算清醒,轻声说:“我……我觉得我的伤并不严重……”他抬眼看左苍狼,目带企求:“只要给我找一点杜鹃叶子,我就能够先止住血……” 他在害怕,连声音都在抖——这样的环境里,没有人会想要一个重伤濒死的同伴吧?左苍狼假装没看出来,说:“嗯。” 她找了些杜鹃叶子,杨涟亭将叶子嚼碎,敷在伤口,又撕了布条包好。左苍狼把他扶起来,他推开她的手,说:“我自己可以。” 他咬牙硬撑的样子,倔强而坚强。左苍狼跟在身后,什么也没说。然而第二天,他就发起了高烧。左苍狼坐在他床前,看见他整个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有时候还说胡话。说胡话也没什么新意,就是不停地喊爹、娘、姐姐。 左苍狼给他带了吃的,然而他人事不省,已经没法咽下任何东西。左苍狼走出他的宿舍,这样高烧不退,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了吧? 他需要看大夫,再不济,有点退烧的汤药也行。但是在这里……谁又看过大夫? 左苍狼往外走,其实完全不必在意,不过是死一个人而已。她站在一根圆形的木头柱子旁边,看见上面被虫蛀出的小孔,想起他颤抖着说“我觉得我的伤并不严重。” 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她抿着唇,下定决心一般走近那排崭新的宿舍。屋子里,几位“师父”正在喝酒。左苍狼站在桌旁,第一次发现求人真是很难开口。她竭力低头:“师父,杨涟亭受了伤,一直高烧不退,请……救救他。” 几个男人闻言像是觉得自己喝醉了,有人哈哈笑:“你……就这样求人?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姿态,这个也要我教你?” 左苍狼双膝一屈,跪下:“求各位师父,救救杨涟亭。” 男人大笑,有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醉语呢喃:“你这样闯进我们房间,又摆出一副这么柔顺的姿态……真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呀。” 左苍狼身体僵硬,就感觉那只手顺着领口滑进去。她微微颤抖,想要躲避,却终于没有动。那感觉像是一条鼻涕虫爬过,留下冰凉恶心的粘液。 一张脸带着浓重的酒气靠近她的脸,唇瓣吻过她的耳垂。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乖乖,这样就对了。来,再坦诚一点。” 左苍狼右手紧紧握住衣角,对于这样的要求,她并不意外。这些“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有多残忍,她一直就知道。这里饿死的孩子,就如同饿死的野狗一样,连埋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片刻之后,她缓缓解开腰带,露出白色的里衣。几个男人哄笑,有人轻声说:“还是不要太过了吧?”毕竟是殿下带来的人,以后说不定要共事。 左苍狼唇上血色尽褪,咬着牙一磕到地:“请救救杨涟亭,我……我愿意满足师父们的任何要求。” 屈辱和愤怒让她颤抖得像片落叶,无数次想要离开这里!但是,不……还是不要离开吧,回去看着杨涟亭慢慢地死。以后想起来,我也会恨这时候不能坚持的自己吧? 眼泪慢慢地盈于眼睫,她让眼睛慢慢咽回去。一双手在她背上游离,被冷非颜划出的伤口暴露在诸人眼中。她闭上眼睛,轻轻咬牙,一切都会过去。我可以忍辱负重,我可以卑躬屈膝。不管他生或死,起码我已尽力。一滴泪砸落在地上,她觉得厌恶。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你这样软弱,是要哭给谁看?! 蓦的,门被推开,风带进阳光,吹得酒气四散。左苍狼抬起头,只见门口一个人,他的身躯拔挺,黑衣被泪水虚化,翻卷飞扬如同圆月下魔鬼的影子。 左苍狼一怔,只见他手中寒芒一闪,剑过。屋子里四个人尚不知发生何事,慢慢软倒。然后鲜血喷溅!是慕容炎!左苍狼纵身跃起,避开那道剑光,然后飞快地拢起衣裳。 “主上!”她跪下,膝行几步到他面前。慕容炎眼中有杀机一现,却惊讶于她避过那一剑的速度,想了想,没下手。那只小手扯着自己的衣角,小手的主人声音低微、沙哑:“主上,求求你,救救杨涟亭。” 他低头俯视她,脚尖勾起她的下巴,低声问:“求我?你拿什么求我?”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全部,我的全部!” 或许是惑于她眼中的认真,慕容炎缓缓说:“好,我接受。” ☆、第 3 章 相识 左苍狼没有回杨涟亭的宿舍,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慕容炎。相信他只要应允,便不会失言。 小校场上,正是授课时候。“师父”们从来不管谁迟到,甚至谁没有到。他们只要结果,到最后,是谁还活着,成为真正的强者。左苍狼回到自己的队列里,一转头看见冷非颜,不由愣住。 冷非颜中的那一箭,力道怎样,没有谁会比她更清楚。就算是射一头鹿也应该倒下了。然而冷非颜没有。她不知道何时拔掉了箭,胸口衣衫被血染了一片,然而她抿着嘴角,目光锋利依然。跟她对练的男孩连手都在抖。 似乎察觉到左苍狼的目光,她横眉冷对。二人目光相触,周围的少年不由自主退开老远。然而左苍狼并没有跟她动手,这时候是取她性命的最好时机,但是这个人的眼神,有一种令人动容的执着与坚持。 晚上,左苍狼抢了些吃的,先去杨涟亭宿舍。里面已经有大夫为他重新包扎了伤口,正在煎药。大夫的药箱就放在一边,里面多的是伤药。左苍狼随手捡了几瓶,那大夫虽然有所察觉,到底也不愿跟这些半大孩子计较,没吭声。 左苍狼出了杨涟亭宿舍,往前行不多远,就是另一个人的住处——冷非颜。冷非颜的宿舍干净简洁,多余的草叶灰尘都看不见,好像根本没有人居住一样。左苍狼站在门口,冷非颜目光中敌意清晰可见:“你来干什么?” 左苍狼没说话,慢慢地把几瓶伤药排放在桌上。冷非颜的目光在药瓶之上短暂停留,随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打开一瓶伤药闻了闻,冷笑:“施舍吗?” 左苍狼没理她,转身出了门。 等她走得没影了,冷非颜终于拿起药瓶,她自己的伤,她自己知道。可是几瓶药对自己,真的有用吗? 她略略犹豫,最后还是褪下衣衫,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痛,药粉撒在伤口,疼痛钻心。但是这里谁不曾受过伤、忍过痛呢?她紧紧抿着唇,目光冷淡,十几岁的少年,神情是与己无关的漠然。 她正上着药,外面突然有轻微的响动。冷非颜收起药瓶,拢好衣服,果然有人进来,是一位“师父”。冷非颜有一张漂亮的面孔,是那种看过一眼就不能相忘的艳丽。这里垂涎过她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她却是浑身是刺的仙人掌。这些年这里谁没被她扎过手? 那位“师父”走到她面前,目光停留在她沾血的衣裳上,微微带笑:“伤得这么严重,怎么也不来找我们呢?” 冷非颜右手微握,知道今日不能善了。这里的孩子是为二殿下慕容炎培养的,而冷非颜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被二殿下选中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如果是已经得罪了她,当然还是让她永远闭嘴得好。 那位“师父”慢慢走过来,他身形高大,于是阴影也大:“来,让我看看伤口。”他的声音在阴影里显得森冷,冷非颜说:“不严重,我还能握得住剑。”她右手握剑在手,那位“师父”冷笑了一声,突然拔出腰上软剑,猛扑过来。 即使是冷非颜身受重伤,他仍不敢大意,一击之下,已经用尽全力。冷非颜以剑格档,奈何胸口伤势确实不轻,她手中短剑脱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软剑如毒蛇吐信,疾点而至! 她翻滚躲避,伤口的血在上衣之间缓缓洇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痛,她咬着唇,突然一怔。只见窗外站了一个人,鬼魅一般悄无声息,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是个女孩,一身灰色布衣,长发高高扎成一束马尾。左苍狼? 冷非颜默默地移开目光,这里每个月都在死人,哪怕是一起长大,却没有朋友。谁又能指望谁?自己若是死了,跟其他饿死、病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咬着牙,一手握住了面前“师父”的剑,剑锋切入手掌,她目光带血,右手张开成爪,用力插进他脖项。“师父”并不意外,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多么狠辣的人。他用力想要抽出软剑,突然背后一阵疾风! 他吃了一惊,还来不及转头,突觉颈间一凉。一支竹箭从右至左,穿透了他的脖子。他连转头都做不到,喉间一阵响,倒地气绝。冷非颜喘着气,看向左苍狼的目光仍带着惊疑——她竟然杀死了师父! 在这里,任何人不服从师父的命令已经是死罪!谁敢动杀了他们的心思? 左苍狼从外面走进来,一弯腰扛起尸体,看了冷非颜一眼,终于开口:“二殿下答应医治杨涟亭,给他派了大夫。你去他那里,师父们也许会以为他下令为你们二人治伤,我想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冷非颜眯起眼睛,左苍狼一向是个闷嘴葫芦,两个人在孤儿营两年多也,她一共也没有说过几个字。想不到出手却相当狠辣。冷非颜起身,左苍狼已经扛着尸体出去。外面就是荒山,山崖陷井多的是。要毁尸灭迹并不困难。 宿舍里,杨涟亭服了药,烧也退了下去,只是人还没醒。冷非颜推了他几下,见人确实没反应,也不客气,径直在他身边躺下,却不敢入睡。在这里活下来不容易,还是保持点警惕吧。 左苍狼回来的时候,杨涟亭还睡着。她把几块大饼放在桌上,在他床边坐下。突然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过来,左苍狼刚刚抽刀在手,那脑袋已经挤进来,却是冷非颜。她把药瓶递给左苍狼:“背上的伤,擦不到,来来帮我上点药。” 左苍狼终于怒了:“那关我屁事!你还真敢蹬鼻子上脸啊!”冷非颜恬不知耻:“人情欠一个是欠,欠两个也是欠。为什么不找你?快点快点,就这里……” 她解开上衣,左苍狼看见那少女的肌肤上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愈合变淡,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她把手擦干净,挑了药,慢慢地涂在伤口上。冷非颜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杨涟亭:“他怎么还睡着?” 左苍狼没好气:“还不是因为你!”冷非颜不说话了,半趴在床上,由着左苍狼在她背上涂涂抹抹。左苍狼那支箭,将她整个贯穿,幸好她躲闪灵活,避开要害。那箭十分粗糙,她自己拔剪,伤口留下不少木刺。左苍狼将她伤口里的木刺全部挑干净,再涂完药。冷非颜没再说话,她趴在杨涟亭身边,竟然睡着了。 夜色浓稠如墨,偶尔三两声虫鸣。左苍狼没有叫醒她。她坐在简陋的木床尾端,床上两个人呼吸一轻一重,如同交响。“师父”被杀的事,不知道会不会暴露,屋子里两个人几乎动弹困难,她也不能睡,索性盘腿而坐,闭目养神。须臾间,有风抚过屋顶,沙沙作响。 第二天,天色刚亮,杨涟亭先坐起来。他一动,左苍狼就睁开眼睛。杨涟亭目光略带歉意:“我只是想喝点水。”左苍狼起身给他倒了一碗水,杨涟亭接在手里,问:“冷非颜怎么会在这里?谁给我治的伤?”左苍狼不说话,鸡叫三遍,外面已经有人起床。冷非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突然说:“喂,我今天不去练功了,早饭你给我也带点啊。” 左苍狼看了一眼杨涟亭,只是略一犹豫,冷非颜就不高兴了:“放心吧我不会对他干什么的!”杨涟亭往墙边蹭了蹭,离她远些,再看她面色也知道她伤势不轻,于是对左苍狼略略点头。 左苍狼出门而去,冷非颜复又躺回床上,毕竟少年不记仇,两个病号躺在同一张床上,难免聊聊天。冷非颜跟杨涟亭说话:“你是怎么进来的?” 杨涟亭说:“我祖父是杨玄鹤。”这个名字,左苍狼是没听过,用冷非颜的话说,她就是“山里的土包子”,没什么见识。冷非颜听见这个名字,却是了然:“神医杨玄鹤啊?” 杨涟亭说:“嗯!我爹遭人陷害,以至于杨家满门抄斩。我因年纪小,被改判官卖为奴。是二殿下把我带到这里。” 冷非颜唔了一声,不说话了。杨涟亭转头问她:“你呢,你怎么来的这里?” 冷非颜说:“水灾,我爹娘都死了。我被卖到酒楼,二殿下在那里吃饭。”杨涟亭说:“酒楼?作伙计?” 冷非颜微微一笑,说:“殿下救我的时候,厨子正在磨刀。” 杨涟亭慢慢呆住,睁大眼睛:“他们吃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这大燕国啊,兵荒马乱这么些年,人不像人,家不成家。 一阵沉默,冷非颜问:“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左苍狼,怎么进来的?”杨涟亭摇摇头:“不知道,她从来不说这些。”想了想,复又问:“是谁给我们的伤药?这些药用材十分昂贵,连这里的师父们恐怕也未必用得上。” 冷非颜耸了耸肩:“二殿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你用脚趾头想想,也应该知道是左苍狼求情吧。”杨涟亭沉默,冷非颜凑过来,一脸八卦:“我说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她这么向着你?” 杨涟亭还是不说话,冷非颜想了想,突然一脸嫌弃地说:“难道你们……噫……”杨涟亭气得,一拳捶在她胸口,冷非颜接住这一拳,笑得不成样子。 晚上,左苍狼带了吃的。仍然是馒头、包子。冷非颜就着凉水啃馒头,半天问:“喂,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左苍狼没有说话,冷非颜觉得无趣:“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两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旁边杨涟亭也拿了一个包子,他是富家公子,哪怕沦落到此,吃相也还是十分优雅的。听到冷非颜这话,当即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冷非颜切了一声,说:“我一个女孩子,我还应该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呢!可是老子现在呢?蹲在这里啃馒头喝凉水!!”说完啃几口,又说:“总有一天,我会学成绝世武功,除强扶弱,接济天下!” 杨涟亭不服气,哼哼了一声,说:“以你的性格,充其量做个土匪。”冷非颜当即一脚踹过去:“混帐,老子这叫作胸怀大志,你懂不懂!” 杨涟亭说:“我才不管什么大志,我只希望为杨家昭雪,将陷害我爹的人绳之于法!我爷爷行医济事,我爹爹为人也一向刚直……”话没说完,冷非颜就接嘴:“得了吧,还刚直,指不定就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杨涟亭眉毛都竖了起来,也不管身上的伤了,一下子翻过身,双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左苍狼由着他们闹,冷非颜很快重新把杨涟亭压在身下,治得服服贴贴的。“小样儿,还想上天了你!”她得意洋洋,冷不防抻着伤口,咝了一声,然后抬起头问左苍狼:“你呢,你就没有什么鸿图大志吗?” 左苍狼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却看向窗外半掩在石榴树后的天空。 ☆、第 4 章 头狼 晚上,左苍狼仍然是要看护二人。冷非颜也完全没有打算走的意思。杨涟亭踢了踢她:“喂,你要在我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冷非颜不耐烦地拨开他的脚:“少废话,老子在你这儿养伤,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不但不感恩,还敢叽叽歪歪!” “……”杨涟亭无语:“可是我好歹是个男人,我们这样孤男寡女的,躺在同一张床上,不太好吧?” 冷非颜满脸不在乎:“放心吧,我又不毁你名节。”杨涟亭不想跟她说话了。冷非颜却突然说:“哎,我看你长得还可以,跟着左苍狼那个闷葫芦,有什么前途,不如跟着我吧?”她指尖滑过杨涟亭的脸,一脸邪气地挑逗。杨涟亭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冷非颜!!” 冷非颜笑成一团,身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她捂着伤口,一边笑一边呲牙裂嘴。杨涟亭毕竟是医家出生,医者本心,当下就伸手按住了她的伤口,然后强撑着下地,为她换药。 左苍狼坐在床尾,由着他们闹。室内孤灯如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老旧的屋檐,其声如溅珠玉。 孤儿营外的山崖下,慕容炎站在已经被野兽啃得面目难辨的尸身前。他身后,侍卫封平说:“殿下,致命伤在喉头,是有人背后射中了他的脖子。箭法很准,但是竹箭……” 慕容炎也在看尸体,许久说:“不是太子的人就好。” 封平旁边,一个孤儿营的“师父”小心翼翼地说:“这箭……是营中那个叫左苍狼的女孩的。” 封平目光阴沉:“人不大,胆子倒是可以,杀人还敢抛尸。你们这些人,一个二个都是纸糊的吗?” 那人顿时面红耳赤,说:“小人一定整治。” 慕容炎低下头,认真打量了一番残缺尸身上的伤口,微笑,说:“我开始真正有点喜欢她了。” 初更时分,孤儿营里。左苍狼本是合衣而卧,突然站起身来。外面衣物摩擦的声音在雨声中听不真切,但这种时刻,她不得不异常小心。冷非颜也起身,杨涟亭有些紧张:“这个时候了,会是谁?” 左苍狼略一示意,冷非颜已经握了短剑在手,躲在门后,反手开门。左苍狼站在离门口最远的对角,弓弦满张。外面的人推门而入,室内三人整个愣住,过了一阵,左苍狼才轻声道:“主上?”来者竟然是慕容炎! 雨夜时分,他依然一身黑袍,金钩玉饰,不需言语,举止之间自显清华。冷非颜三人过来行礼,他略略摆手,示意三人不必多礼,有侍从搬了桌子进来,摆上酒菜,香气在狭小的宿舍里漫延开来。 三个人不由都咽了咽口水。慕容炎轻声说:“天冷,你们都带着伤,我过来看看。”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3 三个人再次谢恩,慕容炎说:“不必拘束,过来坐。” 冷非颜等人于是在桌边坐下,慕容炎左苍狼正坐在他右手边。侍从斟了酒,慕容炎说:“这里条件艰苦,但自古成大事者,多是微寒之士。当年我从各处收罗你们送到这里,并不能救谁的性命。我只能延长时间,让你们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能力。仅此而已。” 左苍狼三人互相看看,慕容炎复又微笑,说:“你们都不错,来,干一杯。” 三个人受宠若惊,却还是与他饮了这杯酒,慕容炎示意他们吃菜。左苍狼坐在他身边,只觉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了。慕容炎却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给你做了几套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明天试试看。” 左苍狼整个惊住,连谢恩都忘记了。慕容炎微笑:“不必谢恩了,我对我的人,一向不错。” 冷非颜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慕容炎声音虽然轻,但是那么近的距离,内容其他两个人还是听得清的。但是这时候都不敢说话,只能是埋头吃饭。 慕容炎坐得非常端正,但凡他们碰过的菜,他再没动过,只是偶尔跟她们喝点酒。初春的天气还很寒冷,宿舍里又没有任何可以升火的东西,有点酒暖着身子,确实好很多。 酒过三巡,他站起身,说:“我先走了,你们都不错,但是璞与美玉还有差距,不可懈怠。” 三人自然下跪恭送,慕容炎笑笑,又对左苍狼说:“主人要走,你不送送?这奴隶不尽职啊。” 左苍狼脸涨得通红,却仍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外面夜雨未歇,凉风一阵接着一阵。一个总管模样的人上来,为慕容炎披上披风。左苍狼站在门口行礼:“恭送主上。” 慕容炎点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左苍狼低着头,风与雨是冷的,血液却滚烫沸腾:“我……我叫左苍狼。” “左苍狼……”三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宛转动听,如同世间最美的乐章。左苍狼听见自己的心跳,重若擂鼓,似乎下一瞬间就会从腔子里跳出来。耳畔如同与世界隔着音,只听他又轻声说:“耳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张了张唇,还是没有说话。慕容炎右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说:“我喜欢有用的人,努力成为那种人。” 他手心的温度,在自己肩上随血脉扩张。左苍狼整个人如同被冻结,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失去了印象。 等到她返回宿舍,门被关上,世界失去了那一点零星的亮光,又沦入黑暗。慕容炎走在前面,总管王允昭为他撑着伞,自己整个被淋得湿透。慕容炎掏出丝绢,擦了擦方才搭过左苍狼肩膀的手。王允昭小声问:“二殿下,不过几个孩子,何必非要这时候来看呢?这大雨天儿的,路又黑又滑,可别惹了风寒……” 慕容炎说:“王允昭,我喜欢她。她有一种头狼的气质。”王允昭嘟嚷:“那殿下何不直接跟封平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平时多关照一点,也免得……” 慕容炎笑:“死在竞争之路上的,又怎么会是头狼呢。” 宿舍里,左苍狼关门进去。冷非颜和杨涟亭一齐盯着她看。左苍狼双颊艳如朝霞,看见两个人的眼神,立刻说了一句:“什么都不准问。” 冷非颜凑近她,仔细地看她的脸,然后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一脸嫌弃地道:“怪不得他会同意医治杨涟亭呢,原来你们……噫……” 左苍狼飞起一脚:“冷非颜你属黄花鱼的吧这么黄!!” 第二天,侍卫果然送来几套衣服,冷非颜看见,抢去了两套。这个家伙,不熟的时候孤高冷傲,一旦熟了,可真是厚颜无耻。 左苍狼也不跟她计较,三个人经过这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平日里总呆在一起。偶尔夜里睡在同一间宿舍也不是新鲜事,半大的孩子,渐渐明白一些事。有人将三个人的关系传得不堪入耳,三个人也不在乎。横竖没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乱嚼舌根。 杨涟亭因为得到慕容炎的特别救治,师父们难免高看他一眼。平时他要出入藏书的枕砚阁非常方便,三个人里,也就他天天泡在里面,所读之书,仍以医经居多。 平素无事,他也经常采些草药,孤儿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慢慢都习惯了来找他。而这位杨公子不愧是杏林世家,虽然年纪小,所看过的病症就没有错诊的。 这一日,左苍狼和冷非颜对练,杨涟亭在旁边观摩。突然一位“师父”过来,神色严肃地说:“今年方城、唐县一带大旱,二殿下奉命前去赈灾。你们暗中保护。”少年们互相看看,眼里都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谁都知道,这是他们难得的试炼机会。 “师父”当然将诸人的神情看在眼里,说:“这是你们第一次执行任务,也是你们在殿下面前难得的表现机会,自己珍惜。” 说完,便让少年们去领衣服。衣服当然各不相同,有的是小乞儿,也有家仆打扮。左苍狼领到的衣服,是一套普通的侍女衣裙。她还没说话,身后的“师父”已经开口,说:“这次,你随侍二殿下,端茶送水自是不必说,平时更要小心警惕。” 左苍狼应了一声是,师父转身而去。他刚离开,冷非颜就凑上来,说:“贴身侍女呦,啧啧啧。”左苍狼不理她,冷非颜说:“我觉得他对你有点不怀好意。” 左苍狼一脚踹过去,她只是笑。 第二天,少年们便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从晋阳东门化整为零,一一出发。慕容炎只带着总管王允昭、侍卫周卓、封平二人。左苍狼穿着素衣白裙,很是不习惯地扯了扯裙裾。慕容炎含笑看她,示意她上马车。 左苍狼脸色微红,垂着头跪坐在下方。知道他在上下打量自己,更是头也不敢抬。许久之后,慕容炎说:“这套衣服不适合你。”左苍狼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又说:“作为侍女,你至少应该为我斟酒倒茶才是。” 左苍狼这才慌忙上前,提壶执杯,为他倒茶。里面却是沸水。她第一次侍候人,没经验,那水倒得可真满,仿佛恨不得在杯上堆个尖尖。慕容炎盯着那茶盏,一脸愕然,半晌大笑。 左苍狼本来就手忙脚乱,他一笑,她更慌了。慕容炎却只是将那水倒掉,自己执了壶,轻声说:“不要慌乱,你很聪明,这些东西也很简单。”说完,他微微抬手,示意她坐。 左苍狼在他对面坐下来,马车虽然前行,却非常平稳。慕容炎将一个精美的陶罐置于小火炉之上,说:“这是烤茶,置茶饼于其中,捣开,待茶叶焦黄,香气溢出之时,注入沸水……” 他的声音清浅如山泉,和着茶叶的清香,丝丝缕缕,竟然有些醉人。那修长而洁净的手执了玉杵,慢慢地搅动茶叶,又优雅又好看。待茶水烹好,他给她也倒也一杯,说:“来。” 左苍狼轻轻抿了一口,茶香迷了人,连烫都没有知觉。 此去方城,慕容炎并无大量随从,他生来浅眠,马车上一点小小的响动也会惊醒。左苍狼只好尽量敛去声息。慕容炎好几次都觉得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待睁开眼睛,看见守在下首的她,莫名便觉心安。 他一路上也不怎么耽搁,星夜兼程,半个月之后便到了唐县地界。县城门口,居然没有州官来迎。左苍狼不由有些奇怪。路上慕容炎为她讲了朝中的局势,她也知道慕容炎不受宠,当今燕王宠信王后李氏。李皇后的嫡长子慕容若是当朝太子,慕容炎这位二殿下,等同于其眼中钉。 但是她仍然没有想到,这些官员竟然如此大胆,好歹也是燕王的骨肉,他亲自到了这里,竟然无人来接。慕容炎似乎也不在意,说:“去县衙。” 王允昭与封平、周卓脸上俱都难掩怒色,但见他没说什么,只好仍压着火气。马车一路到了县衙门口,这才有人迎出来。唐县县令行礼道:“下官不知二殿下前来,因赈灾事忙,竟然未能亲迎,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息怒。” 他嘴上说着罪该万死,脸上可没有这意思。慕容炎说:“无妨,你是唐县父母官,唐县受灾,你忙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那县令躬身道:“谢二殿下体谅。” 慕容炎笑说:“但是你们纵然再忙,父王既然派我前来赈灾,人我还是得见一见的。一些事,也只有大家商量着办。” 县令见他言语谦和,又思及燕王慕容渊,只好说:“如此,下官就将乡绅富户们聚到唐风楼,也算是为二殿下接风洗尘。” 慕容炎嗯了一声,县令赶紧去办。 他刚一走,王允昭就说:“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竟然就将殿下晾在这里!”左苍狼难免也觉心酸,这样的二殿下,外人尚且如此,他在宫闱之时,不知如何度日。 慕容炎反倒是轻描淡写地道:“我们先去唐风楼。” 方城、唐县一带虽然受灾,但是唐风楼却还算风雅。慕容炎一去,立刻吩咐包下整个唐风楼,然后命王允昭将附近烟花柳巷的姑娘全部叫过来。乡绅、州官们都听说了这动静,有些人之前本来不打算去,如今倒是动了心思——若能找到蛛丝马迹,告他一状,在王后、太子面前,也还算有点小功劳。 于是一时之间,所有地方官吏、乡绅富户,全部聚集到唐风楼。 慕容炎居于上座,见整个唐风楼几乎是座无虚席,面上笑容更加温和。他起身举杯,说:“多谢诸位赏脸,久闻唐县一带干旱已久,诸位都不易,我敬大家一杯。” 这时姑娘们也找了各自眼熟的大人们劝酒,这些人俱都是各有目的,当然也不过分。唐县郡守说:“二殿下,您是奉王命赈灾而来,下官就不绕圈子了。请问殿下,这次朝廷拨了多少钱粮供殿下赈济灾民?” 诸人俱都安静,只因谁都知道,今年国库空虚,慕容渊虽然派慕容炎前来赈灾,可却是一文钱也没拨下来的。左苍狼也是第一次闻听这事,当即愣住。 慕容炎也叹了一口气,说:“实不相瞒,这次临走之时,父王曾有命,说是国库空虚,这次赈灾,只怕要各位出力,共渡时艰了。” 这话一出,下面诸人顿时大哗。哭穷者不计其数。慕容炎抬手一压,示意大家安静,说:“诸位的难处我都知道。父王这道圣旨,确实是强人所难了一些。但是我为人臣,也为人子,总不能当面反驳君父吧?如今既然到了这里,也算是了解了情况,不如诸位随我共写一份奏折,将家中钱粮实情呈报父王,再作打算如何?” 这些人一听,这倒是可行。慕容炎令郡太守亲自起草奏折,诸人联名上书。随后将一份花名册暗里递给左苍狼,轻声吩咐:“通知非颜,带人到这些人家里,抄家,不要伤人。” 左苍狼虽然不明白此举何意,却还是答应一声,悄悄出了唐风楼。 这些乡绅富户,宅子都好找。冷非颜立刻带着人,蒙着脸,冲进去就是一通抢。所有家人一律四肢反绑,嘴里用破布塞住。金银细软一概不留。 慕容炎等到奏折写好,大家也各自都按了手印,这才又举杯说:“如此一来,我也松了一口气。正事已毕,今日能与诸位相识,也是有缘。今日酒资已付,就请诸位大人开怀痛饮,以犒劳大家多日辛苦。” 美味珍馐络绎不绝地上来,身边的姑娘们尽力地劝着酒,这些人陷在温柔乡里,再加之慕容炎也没有要他们出钱救灾的意思,于是个个胡吃海喝。美人长袖当歌,慕容炎也尽力劝酒,一时之间气氛活络无比。 及至半夜时分,总算是酒尽人散。这些人回到府中,俱都是大吃一惊。第二天便领着人前往府衙告状,慕容炎令人将失窃财物的清单全部列出来,让家主都按了手印,这才拿出那张同样按着手印的奏折——如果失窃清单是真,则奏折上的“家无余粮、身无长物”就是欺君。 如果奏折是真,那么失窃清单就是假了。 一时之间,诸人都傻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些人想来想去,只好将失窃之事撤了案。慕容炎将这些钱财全部用以赈灾。一时之间,倒是化解了这两袖清风的赈灾尴尬。只有这些乡绅富户,在暗处磨着牙暗恨不已。 这天傍晚,慕容炎跟左苍狼一并回到驿馆,天气阴沉,风卷过来,很有几分薄寒。突然暗处有个小孩骂了一声:“坏人!”随手几个包子就扔了过来。封平拔剑一挡,那包子被剑锋切开,肉馅一半撒在左苍狼身上,一边沾在慕容炎衣角。 慕容炎转过头去,陪着孩子的家奴都已经吓呆了。他虽然不受宠,但好歹也是皇子。平时冷淡一些,估计上头不会追究,但是这样公然侮辱,若是被扣一个藐视天家的罪名,也是了不得的事。 家奴赶紧上来请罪,慕容炎沉着脸,没有吭声。这一路他虽一直隐忍,然而泥人还带三分土性,这是真的生了气。 孩子的父亲正是唐县的乡绅,想是私下里在儿子面前说他坏话,被小孩记了去。他跪在慕容炎面前一味求情,也是额上生汗。左苍狼倾身,将慕容炎衣角的脏污拭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轻笑着说:“员外对令公子也太疏于管教,竟扔肉包子掷我。幸好我叫左苍狼,我若是叫左苍狗,这一包子扔过来,必已无影无踪,却叫殿下何处寻去?” 话一出口,慕容炎也忍不住微笑,眼底阴霾终于散去,说:“罢了,员外爷还需要小心一些,自古以来,因孩童引火烧身的事可也不少。” 那乡绅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谢恩。慕容炎也没再看他,缓步进了驿馆。王允昭赶紧取了衣服为他更换。等房门关上,慕容炎突然说:“那个左苍狼,很不错。” 王允昭笑道:“殿下看中的人,哪会差呢。” 慕容炎说:“此人有大将之风。” 王允昭一愣,说:“孤儿营毕竟凶险,殿下既然如此喜爱她,是否将她调入府中呢?” 慕容炎却又摇头,说:“苦寒之地就连鸟兽的被毛也会更细密厚实,在孤儿营对她更有益。” 夜里,左苍狼为他兑了一桶热水,慕容炎有些意外。以往这些事他不习惯侍女去做。但见左苍狼将他换洗的衣衫放在衣架上,很自然的样子,他便没有多说,自去屏风后面沐浴。 左苍狼一直守在屏风外,没有一点声响。慕容炎几乎都以为她睡着了,然而待沐浴之后出来,才看见她依旧笔直地站在外间。他很喜欢这种悄无声息,说:“你也累了,先歇着吧。” 左苍狼应了一声是,手脚利落地把浴桶清理干净,自己去了外间替他守夜。驿馆只派了几个粗使下人过来照顾他,但慕容炎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愿意这些陌生人碰他常用之物的。所以这些人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 他在床上躺了一阵,陌生的床,被褥什么的虽然都是新的,他却总是难以入睡。天还有些冷,他的房间里是最暖和的,外间还带着些寒意。左苍狼的身影透过雕花的木门,若隐若现地倒映其上,他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影子,慢慢地竟然也入了梦。 说起来,她也不过只是个陌生人,然而梦却平稳而安宁。 待再回到孤儿营,慕容炎便派了两位大儒到孤儿营上课。这些大儒来时俱都蒙着眼,可能来此的过程也不怎么友好就是了。慕容炎派人给左苍狼送了许多书,他一个月会过来两三次,每次他过来,所有的少年演武的时候都会格外卖力。谁都知道,这个人,能够决定他们的命运。 晨间,左苍狼是习惯练箭,也许是因为幼年山里打猎的日子,她的箭术非常精准。双臂也较一般少年更为强健,成年兵士所用的硬弓在她手里也不在话下。然而当慕容炎站在她身后的时候,一向百发百中的箭矢竟然怎么也对不准靶心,直接脱靶而去。左苍狼咬着唇,手心里都是汗。 她不敢回头看,甚至不敢去想身后的人是什么神情。再次拉弓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突然双手一暖,她微微一怔,发现一双修长温润的手自她身后而来,覆在她手背。慕容炎重新为她瞄准靶心,轻声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慌张,心稳了,箭就会稳。” 那声音如此贴近,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耳边,余音绕梁,经久不散。左苍狼脑子嗡地一声响,似乎有无数火星四散迸溅。慕容炎说:“再来。” 左苍狼微微抿唇,强行镇定,再次一箭射出,正中靶心。慕容炎站在她身后,她射出的每一箭都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慕容炎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没过多久,冷非颜跑过来:“走,吃饭去。” 左苍狼收了箭,杨涟亭正等在前面。见她二人过来,问:“主上跟你说什么呢,靠那么近。” 左苍狼径直往前走,根本没有听见。杨涟亭看了眼冷非颜,冷非颜切了一声:“别理她,花痴左。主上跟她说一句话,她能回味一年!” 左苍狼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只是微笑。 如果他的一句话只是回味一年的话,那么此生剩下的其他年月,又该怎么办呢? 少年在慢慢长大,以前的衣服渐渐地小了。慕容炎每年都给他们做新衣服。但是这里的食物从来都是只有总人数的一半。所以每年总有许多人默默消失。饥饿是驱之不散的噩梦,青草嫩叶都可以充饥。 这一日清晨,慕容炎来到孤儿营,将“师父”们召集到一起,说:“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错,但是我只要最快的刀。所以他们之中,我只要一个。” 几个教官一怔,有人轻声说:“可是殿下,这些人里,属冷非颜武功最高。左苍狼……恐怕……未必能在她手下活命。”这些日子他对左苍狼比较特别,大家都看得出来。慕容炎缓缓问:“所以呢?” 教官们不说话了。 ☆、第 5 章 强者 下午,孤儿营所有人被带到另一个地方。冷非颜左右打量,这里是个废弃已久的斗兽场,岩石开裂,石缝间乱草丛生,下陷的场中央,摆满生锈的铁笼。四周不时可见斑驳零乱的血迹。 看台之上,只有一把太师椅,慕容炎端坐其间,十多名侍卫身着黑衣左右排开,悬刀佩剑,眉目带煞。少年们大气也不敢出,慕容炎扫视左右,缓缓说:“当初带你们来到这里,我曾说过,我并不能救谁的命。我只能给予你们时间,让你们拥有重新选择命运的能力。现在,到了你们为自己抉择的时候。拿起你们的武器,为自己而战。我会带走最后活下来的人。” 少年们惊住,然而并没有时间给他们反应,“师父们”上前,由着他们各自选一件最趁手的兵器,然后将诸人二人一组,推入铁笼。冷非颜看了左苍狼一眼,左苍狼也在看她。 这里所有人之中,如果一定要以武力挑选一个最强者,活下来的一定是她。没有时间了,冷非颜被推进铁笼,她的对手握着一柄短刀,五指紧握刀柄,显得十分紧张。 冷非颜转头,又看了一眼左苍狼,拿起了一把短剑。左苍狼抬起头,看台上慕容炎正襟危坐,年轻并不大,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重。她略一犹豫,选了弓箭。 这个选择明显让所有人都觉意外,铁笼这样狭小,弓箭如何施展得开? 慕容炎饶有兴趣地看着场中,第一轮对决,为了具有一定观赏性,都是以弱对强。几个功夫拔尖的少年并没有直接遇上。冷非颜很快就解决掉了自己的对手,回头一看,杨涟亭也已经稳操胜券。他的功夫不算好,在这里顶多第六或者七,或许根本没有跟自己对上的机会。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4 她不知道是应该盼着他输还是赢,赢了又怎么样呢?不过也就是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死在别人手里的区别。可是……这是平生第一次视之为友的人啊! 她转头看向左苍狼,左苍狼的对手也并不强,但是她没有趁手的兵器,打得有些吃力。在笼中,弓箭确实无法施展。好在对手确实不算强大,虽然艰难,却还是得胜。 面对殊死相搏的对手,谁也没有留情的余地。尸体很快被拖了下去,胜利者有人喜悦,有人凝重。 没有休息的时间,胜利者很快又在笼中迎战其他的获胜者。左苍狼捡起前一个对手留下的兵器,是一把满是放血槽的匕首。第二个对手一进笼中立刻就捕了上来,左苍狼挥剑迎上,初春之日,天色阴沉,阴霾密布。风挟着雨,带来料峭的春寒,少年们头上冒着汗,稚嫩的双眸沾染了血色,如颠如狂。 场上的人在一个一个地减少,血染在刚刚冒尖的春草之上,并不鲜艳。到最后一轮,杨涟亭身上已经多处刀伤,冷非颜还算是完好。身上沾的血,大多都来自死去的对手。 左苍狼在笼中与她对视,冷非颜举起手中的兵刃,舌尖轻舔,卷去锋刃上的鲜血。 最后的对决近在眼前,杨涟亭被推入了冷非颜的笼子,冷非颜握刀的手微微擅抖,但很快镇定。一路走来,看尽多少生死?不想有同伴,不想有朋友,就是因为不想有这一刻。但是舍生取义的事,她做不到,于是便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她举起剑,一剑直刺。杨涟亭知道不是她的对手,根本没有反击,一味只是防守。左苍狼快速解决掉身边的对手,突然捡起了自己从带进来到现在从未用过的弓。 然后挽弓搭箭,箭矢如风,精准地穿过铁笼的缝隙。冷非颜本就面对着左苍狼,当下骂了一声,挥剑回防。然而左苍狼第二箭、第三箭很快接踵而至! 笼中空间狭小,何况她还要防着杨涟亭,躲闪不及间,被左苍狼一箭射中右臂。 场中一片静默,教官们偷偷看上座的慕容炎。慕容炎嘴角微扬,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左苍狼再次一箭射中冷非颜的大腿。她再次举箭瞄准,冷非颜骂了一声,扔掉武器,索性放弃了抵抗。 杨涟亭惊住,转头看左苍狼。左苍狼额间全是汗,衣服湿了又干,结成了白花花的盐霜。她的最后一箭,最终还是没有射出去。她放下弓箭,跪伏于地:“主上令我们自相残杀,无疑是想要获得最终的强者。可是……可是属下以为,人本就是各有其长。现在,武艺最高强的人已经身负重伤,不宜再战。属下斗胆,请主上留下我们,允许我等共同为主上效力。” 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向看台上的慕容炎。慕容炎轻转着手骨韘,半晌,轻声说:“今日你等都十分辛苦,下去梳洗。” 场中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不多时候,笼子被打开,有人引着他们前去沐浴梳洗。冷非颜刚一出笼子,就怒骂:“卑鄙!”左苍狼斜眼睨她,还是杨涟亭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口,说:“还好,伤得不重,找个地方我给你拔箭。” 冷非颜咬牙切齿:“你这就算赢了?不行不行,等老子伤好,我们换个地方再重新打过!” 左苍狼不理他,几个人随着侍从被带到一处别院,里面早已备好热水,旁边还有干净的衣物。不多时,更有侍女奉上伤药,杨涟亭给冷非颜包扎完毕,三个人各自梳洗。少时,重新出来的时候,再看彼此都觉得换了容貌。 白色的袍子柔软而垂顺,穿在少年身上,便如冬雪映梅花。门外有侍女进来,恭敬地说:“殿下请三位少主稍作歇息,夜间会有专人前来相请。” 杨涟亭立刻往雪白柔软的榻上一倒:“正好,累死我了,我睡会儿。”冷非颜倒在他身边,说:“左苍狼你给我等着,等老子伤好,非取你……”狗命两个字没说出来,她也睡了。 冷非颜靠在床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丝睡意。思绪从当年的南山,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寸寸飘移。每一个有他出现的碎片,都是回忆的种子。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他衣角的一条蜿蜒的纹路,他一切的一切,都足以回味千百遍,在黑暗或光明的河流里千缠百绕,长出花叶参天。 或许有路过的樵夫,看尽了枯荣,然后问:“为什么爱呢?” 可是在遥远的人之初,第一次心跳加速,第一次手足无措,第一次相思无寄,状若疯魔。谁又能说得清,为什么爱呢? 等到入了夜,慕容炎府上的总管王允昭亲自过来相请。冷非颜三人也都已经睡醒了。他经常跟在慕容炎身边,三个人也知道其身份不低,齐齐施礼。王允昭说:“别别,这次二殿下在千碧林为三位少君设宴,定会委以重任。在下不过一个府中管事,怎么担得起如此大礼。” 一边说话一边引着三人出来,外面就是马车。马车外面并不华贵,里面却宽大舒适。王允昭与三人同车,冷非颜先问:“王总管,我们以后要到二殿下府上做事了吗?” 王允昭满脸堆笑:“这个倒是说不准,也许殿下另有安排。”冷非颜点点头,说:“如果能不入府,还是不入府好了。我这个人随性惯了,不喜欢规矩太多的地方。” 王允昭笑眯眯地说:“二殿下尚未婚娶,府上人事简单,倒也没有这许多规矩。”冷非颜有些好奇:“殿下还没有妃子?” 王允昭把茶水给三人斟上,说:“还没有,不过殿下倒是已经订下一门婚约,想来喜事也将近了。”冷非颜看了左苍狼一眼,又问:“殿下已经订亲了?哪家的姑娘啊?漂亮吗?” “是右丞相姜散宜的女儿,诶,三位少君自幼在孤儿营长大,想来对大燕人事还不太了解。以后如有机会,老夫再细细讲来。” 冷非颜点头,王允昭又向杨涟亭问了些杨家的事,说:“想来当初,杨玄鹤杨老太爷还为家母诊过病,没想到时过境迁,杨家会遭此大难。幸而一脉尚存,也算是苍天有眼。” 杨涟亭听闻他与自己祖上相识,顿时问了好些关于先祖的事。马车在夜色中疾行,两边是大燕国都晋阳城的夜景。左苍狼撩起车帘,王允昭不时给她们指点窗外的名景,这整个天地,没有一寸她所熟悉的地方。 车行多时,最后停在一处花繁泉清的地方。车夫把王允昭扶下来,三人也随即跳下马车。王允昭说:“三位少君,这便到了千碧林了,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三位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他,经过曲经深幽,但见樱花含苞,将绽未绽。空气里有一种微甜的馨香,远处群山如黛,有人弹琴,声入花林。小径尽头,早开的樱花层层叠叠攒满枝头,树下但见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酒。地上铺席设案,慕容炎坐在案边,身边并无其他侍卫。 三人走近,向他行礼。他将杯盏在沸水中烫过,用木夹夹出来,一边斟酒一边说:“坐。”三个人围炉而坐,慕容炎微笑,将杯盏一一递给他们,三人吃了一惊,站起身双手来接。 慕容炎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先对杨涟亭说:“杨家被满门抄斩之后,无人收尸。我将其葬于南山之下。你若有意,可前往祭拜,重新修葺一下祖陵。不过毕竟案情不明,碑还是不要立了。” 杨涟亭泪盈于睫:“谢主上大恩大德!但是主上,我杨家乃是受人陷害!我爹是想要揭露闻纬书私通屠何部,私卖军马一事……” 慕容炎打断他的话,问:“你有证据吗?”杨涟亭怔住,然后颓然:“父亲死后,那份折子就不知下落,他与屠何往来的信件,也全都不见了。” 慕容炎说:“闻纬书乃当今太仆,主管马政这么多年,你一句话说他私通番邦,谁会相信?” 杨涟亭低下头,慕容炎说:“忍耐,等待时机。” 杨涟亭紧紧握住杯盏,却仍点了点头。 侍女开始上菜,慕容炎挟了一筷,示意他们吃饭,三个人这才动筷子。菜色十分丰盛,但慕容炎仍是挟了一筷就再不动手。冷非颜问:“主上,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慕容炎说:“你们先陪杨涟亭去修坟祭祖,过两天我另有安排。”冷非颜点头,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慕容炎挥手,王允昭带着三个侍从过来,每人手上都捧了黑色的托盘。 慕容炎说:“送你们的见面礼。”托盘上,一把血红色的袖里剑,一盒长短、粗细各异的金针,一把弓箭。正是三人平时惯用的兵器。三个人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武器,一时之间忘了言语。慕容炎说:“千碧林风物有别于其他地方,你们可以留宿于此,把臂夜游也是别有意趣。我若在,恐你们拘束,索性这便离开了。” “恭送主上。”三个人齐齐行礼,慕容炎起身离开。王允昭随行侍候,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冷非颜抚摸着手中血红的袖剑,那剑锋半透明,寒光隐隐,可知不是凡物。她啧啧赞叹:“二殿下还真是懂得我们的心思。” 左苍狼看向她,她凑过去,突然正色道:“阿左,他这种人,想想就行了,别太当真。” 左苍狼面色微红,啐她:“胡说什么呢你!” 冷非颜咯咯笑,转头又挤到杨涟亭那边去,说:“别哭鼻子了,那个什么太仆在哪?走,姐姐带你把他大卸八块,以报家仇!”杨涟亭突然回过神来,眼中似有一簇星火,在幽幽地燃烧。冷非颜说:“我认真的,这事本来就不难办。” 杨涟亭咬咬牙,左苍狼说:“非颜!”冷非颜嘻皮笑脸地又给她倒了一杯酒,说:“说着玩的啦,走走,我们去外面转转。” 千碧林风光正好,樱花飘落,地如织锦。三个人经过花林,半角弯月从空中模模糊糊地探出来,大地只余一片浓黑的影子。琴声悠悠,冷非颜说:“真想抱着树摇下一片花瓣雨。” 左苍狼说:“千碧林主人不会允许吧,否则我早这么干了。”杨涟亭不屑:“你们无不无聊啊!” 冷非颜照着他的头就是一下:“这叫少女情怀,懂不懂!” “少女?你?”杨涟亭睨了她一眼,冷非颜摊了摊手,继续往前走。杨涟亭靠近一棵樱花树,有意无意,撞了一下,顿时落英缤纷而下。冷非颜接了一手:“杨涟亭,继续继续!” 杨涟亭四顾无人,索性爬到树上,摇落一地樱花。冷非颜和左苍狼在树下,花瓣如雨飘落,覆于发际肩头。两个女孩接了一捧互相抛洒,一树不过瘾,换另一树。最后玩得太过,被巡夜人发现,连人带狗一通狂奔,把杨涟亭追进了山里。 冷非颜和左苍狼笑得肚子痛,没有一个有帮忙的意思。 ☆、第 6 章 分道 第二天,有人前来带杨涟亭前往南山祭祖,冷非颜和左苍狼陪同。一路经过晋阳城,三个人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整个一土包子进城。可惜身上没有银子,也就只能过过眼瘾。 及至出了城,三个人都是一怔,大批衣衫褴褛的人聚集在城外。正月末的天气正是寒冷之时,有的人已经奄奄一息。时而有人欲进城,受到卫兵大声喝斥。远处甚至有一排弓箭手,威慑着准备擅闯的人群。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冷非颜问领路的人:“这里怎么围了这么多人?”领路人是个工头,慕容炎派他前来帮助杨涟亭修葺祖坟的。这时候闻言只是摇头:“一些难民,实在过不下去了,想到这里讨生活。” 冷非颜问:“哪里遭灾了吗?”领路人看了她一眼,说:“姑娘说笑了,这世道……哪用遭灾呢。” 冷非颜吃惊:“没有遭灾?那他们怎么会……”领路人赶开一个过来乞食的小孩,说:“大燕国年年向西靖上贡,屠何、貉国、令支、山戎年年进犯。兵荒马乱,唉……”他叹了口气,突然回过神来,说:“咱们还是别谈国事了,我的几个兄弟已经在杨公子祖陵候着了,只需要杨公子过去看看具体如何修缮。嘿,我们可是为太常王大人家太爷修过墓的,包管您满意……” 他在马上絮絮叨叨,左苍狼三人策马而行,穿过守在两侧的难民。他们眼睛都很大,嘴唇发白。听见马蹄声,有的人张开眼睛看了看,似乎想要起身,却只是动了动,又躺回地上。 “姐姐……”有小孩凑过来,伸出一双干瘦漆黑的手,两只眼睛特别大,满含渴望地盯着他们看。左苍狼摸了摸腰侧,自然是一文钱也没有。领路人说:“走开走开,小心挨鞭子。” 小孩怯生生地退了开去,骏马轻嘶,继续南行。三个人回过头,身后官道威严,直入城门,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渐离渐远。 杨家的祖坟,其实并不需要如何修缮。照管的人还算尽心,坟上连杂草也不见几根。杨涟亭跪在坟头,冷非颜和左苍狼替他烧纸钱,旧日至亲,如今只剩冰冷的孤坟,杨涟亭竟然流不出眼泪,只是这么一直盯着坟头看。 初春的太阳,只露了一个脸蛋,很快又没入阴云,天空一片惨白。三个人蹲在坟前,纸钱一片一片被火舌舔卷。坟前石碑上,只模糊地写了杨公二字。杨涟亭张开双臂,抱住碑石,左苍狼轻轻拍拍他的肩。他终于抬起头,说:“我没事。” 冷非颜说:“对嘛,有什么好难过的。里面的人是不是你祖先还不一定呢。”杨涟亭怒目而视,她耸肩:“真话总是不太中听。” 杨家祖坟并没有如何修缮,杨涟亭祭拜了一番,当天下午,三个人就一起回城。王允昭已经派人来接,左苍狼问:“王总管,我们现在是去哪?”王允昭说:“殿下命老奴接左姑娘入府,冷姑娘和杨公子暂时在别馆歇息,不日另有安排。” 左苍狼还是有些不放心,问:“总管可知道,是什么安排?” 王允昭笑笑,倒是宽慰道:“殿下自然不会薄待了三位少君,左姑娘放心。”冷非颜似笑非笑,说:“这下好了,有人近水楼台了。” 左苍狼顿时面红耳赤,一脚就踹了过去。冷非颜灵活跳开,嘻嘻哈哈只是笑。杨涟亭摇摇头,看着二人打闹。刚刚行至豫让桥,就有仆人过来替冷非颜和杨涟亭牵马。王允昭说:“左姑娘请跟老奴来。” 灰白色的桥头,几缕垂柳。左苍狼转过身,冷非颜和杨涟亭也在看她。相顾无言,良久,冷非颜挥了挥手,打马随仆人而去。杨涟亭微微抿唇,最后说:“我会小心,你也保重。” 左苍狼点头,杨涟亭也打马而去。马蹄如雨,渐去渐远,消失在薄暮寒烟里。左苍狼跟着王允昭,黄骠马不疾不徐,向慕容炎府上行去。 慕容炎并未封王,是以其府邸受礼制所限,并不奢华。但是锦竹环绕、小桥流水,足见主人风雅。 王允昭引着左苍狼进去,慕容炎在湖边水榭看书。见她过来,问:“今日随杨涟亭扫墓,可还顺利?” 王允昭默默地退了下去,左苍狼躬声答:“回主上,一切顺利。只是……”慕容炎抬起头,左苍狼说:“只是他对杨家冤情一事,仍是耿耿于怀。” 慕容炎搁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边。从这里向外远望,但见碧湖微澜,玉桥横卧于暮色烟波之上。晚风斜来,有雨燕穿越茫茫水雾而来,落在檐下,偷啄笼中雀鸟的细粮。 左苍狼终于抬起头,直视他:“主上,杨家是否真是受人陷害?” 慕容炎说:“杨继龄之案,确实蹊跷。父王虽然下令斩首,但是杨继龄在押往刑场之前就已经气绝。而且杨家被处决不久,杨府便走水,一场大火不仅将杨家烧了个干净,杨继龄的书房更是片纸无存。杨涟亭虽然因年纪小被官卖为奴,却有人暗地里对他下手。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除了作贼心虚以外,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 左苍狼抬起头:“是他说的闻纬书吗?” 慕容炎说:“当年,杨继龄确实曾参过闻纬书私售军马,但折子并未交到父王手上。当时父王身体不适,太子监国。这份奏章是谁批的,最后去了哪里,我并不清楚。但是凶手是他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么多年,杨继龄已死,证据佚失,他仍然是位高权重的太仆。” 左苍狼低下头,良久,说:“今天出城的时候,在城门口见到许多流民。” 慕容炎说:“你们在孤儿营,几乎与世隔绝。如今大燕的情形,你们一无所知。也许,你会觉得我令你们自相残杀很残忍吧?”左苍狼没有说话,其实在当时那一刻,不可能不生出这种想法。慕容炎说:“有些事,耳闻为虚,但是慢慢的,你们终会明白我的苦心。”话音刚落,门外侍女道:“殿下,晚饭是在这里用吗?” 慕容炎说:“送进来吧。” 侍女送来饭菜,四菜一汤,清淡为主,却有一碟烧肉格外显眼。左苍狼准备告退,慕容炎说:“坐下。”左苍狼微怔,在他对面坐下来,慕容炎举箸为她挟了一块红烧肉:“我饮食向来清淡,你恐怕不能适应。所以特地命人给你加了一道菜,你尝尝。” 左苍狼受宠若惊,慕容炎说:“不必意外。当初杨涟亭伤重,你我一诺,我已践诺。现在,你的全部皆属于我。我对你,当然与旁人不同。” 左苍狼说:“主上就是因为此事,将属下留在身边吗?”慕容炎示意她吃饭,缓缓说:“因为你当初一诺,因为你的身手头脑,因为你的名字,因为你的眼神。” 左苍狼吃不下饭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愫缓缓漫延,像是一颗糖,在高温下慢慢化开,牵扯成丝,纠结粘连。但是无论它化成什么模样,只要看一样,便可觉入心入肺的甜。 慕容炎坐在桌边,看着她吃饭。他的眼神如春风一般和煦,那五官棱角分明,鼻高唇薄,偶尔微微一笑,不用原因便能让人迷了心窍。 入夜,左苍狼被安排在府中一间单独的小院,王允昭送来侍卫的衣服,说:“以后,姑娘就是殿下的亲卫了,殿下另外还有两名贴身侍卫,一个是周信,一个是封平。姑娘每到时辰,就需要跟他们交接。如果有事,也需要及时向封平报备,总之殿下身边不可无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亲卫的规矩,左苍狼抚摸着手中侍卫的白衣轻甲,惊疑如梦。 一夜无眠,第二天,慕容炎奉燕王之命前往西华门,迎接西靖使臣,左苍狼随行。慕容炎坐轿,左苍狼走在窗边。时辰尚早,长街人并不多。左苍狼有些疑惑:“西靖使臣入朝,需要殿下这么早前去迎接吗?” 慕容炎说:“燕国现在是西靖的臣属国。上邦遣使,如同西靖皇帝亲临。不仅是我,便是父王,也不会迟到。” 左苍狼很是意外:“西靖使臣入朝,居然需要燕王亲率大臣迎至晋阳城门?这……” 慕容炎笑:“当年平度关一役,我军主力丧尽。如果不是大将军温砌死战不降,力挽狂澜,大燕早就被西靖铁骑踏为平地。后来西靖松口,愿意保留燕国,以君臣之礼行两国之政,大燕年年纳贡、岁岁称臣,这才暂罢干戈。我国是降邦,西靖使臣架子自然大些。” 左苍狼点点头,跟着轿夫疾步行走。慕容炎又说:“到了西华门,跟在我身边就好。应该做什么,我会告诉你。” 左苍狼应了一声是,由衷感激。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从孤儿营出来,对宫闱朝堂一窍不通。礼节都未学会。突然跟着慕容炎迎接外邦使臣,难免还是紧张忐忑。 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来到西华门。文武大臣已经有不少人在此等候,燕王还没来。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话。见到慕容炎过来,大家也是一阵寒喧,但是哪怕是左苍狼也看得出来,这些大臣们对他仅仅只是礼节上的尊敬。 慕容炎在朝中没有官职,虽已成年,却身无爵位。他对诸人微微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左苍狼跟在他身后,慕容炎突然向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说:“那个人,就是大将军温砌。” 左苍狼抬目而望,大名鼎鼎的温砌,哪怕是在孤儿营这样的地方,孩子们也都听说过。他是大燕的英雄,当年平度关一战,燕国军队溃不成军,燕王匆匆拜他为帅。时年不过二十岁的他临危受命,率不足三万的残军死战。终于使靖军粮草耗尽,同意和谈。 也就在此战中,温砌之父温老爷子失去了一条腿。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5 然而这个近乎传奇的大将军,却并没有三头六臂。他站在自己的位置,偶尔有朝臣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略略点头。燕王未至,朝臣们三五成群,却使得朝中格局泾渭分明。 左苍狼正悄悄打量诸人,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她抬目望去,只见燕王仪仗渐近,身着赤服的太子伴驾而至。文武百官分列两边,施礼跪拜。燕王慕容渊从六龙舆上缓缓下来,玄衣纁裳,冕而前旒,仪态威重。 他从慕容炎身边走过,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反而是走到温砌身边,将他扶起来,同他低声交谈。 天色渐渐大亮,西华门外道路被清理得十分干净,诸臣也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过不多久,外面马车渐近,有人来报:“报——燕王,西靖使臣朱大人一行已至城外!” 燕王慕容渊轻抬右手,顿时鼓乐齐鸣。西靖使臣朱大人车驾临至城下。燕王亲自上前,将其迎入晋阳城,一路向大燕皇宫而去。左苍狼跟在慕容炎身后,也一路入宫。慕容炎没说话,她也不多问。 突然耳畔有人说话,声音极为熟悉。左苍狼回过头,看见冷非颜手里拿着不知什么糕点,边吃边向她挤眼睛。杨涟亭跟在她身后,表情是一脸无奈。 两个人暂时没有任务,结伴出来看热闹来了。 ☆、第 7 章 贡女 大燕的皇宫,铜门鎏金,兽首衔环,门口一对朝天犼,天家威严展露无疑。左苍狼忍不住左右张望,慕容炎轻声说:“低头!”她赶紧低下头,旁边的温砌听见声音,转头向这边看来。慕容炎说:“下人不懂规矩,让温帅见笑了。” 温砌看了眼左苍狼,确实只是个半大孩子,他微微点头,露了个浅笑。虽是军旅杀伐之人,却透出一股儒雅的书卷气。身为一品武将,却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式。 一路随着朝臣入了宫,燕王在长定殿设宴,款待西靖使者一行。文武朝臣皆有列席,以示隆重。慕容炎的席案离燕王较远,王后居凤座,太子慕容若居于燕王右首,温砌陪坐于左边。 距离太远,左苍狼看不清王后的面容,只看见她头上华丽的珠翠,在明堂中散发出璀璨的珠光。白衣粉裙的宫女蝴蝶一样开始上菜,有乐师奏乐,舞姬披花着锦,翩跹起舞。融融宫宇之中,一派歌舞升平之象。 燕王起身,与西靖使臣朱大人饮了一杯酒,说:“使者远道而来,如传青鸟之信。此一樽酒,愿西靖皇帝陛下永安,大燕与西靖同心同德,盛世永传。” 朱大人饮了这杯酒,满面红光,神采飞扬:“皇帝陛下听闻燕国多美人,临走时特命本官带五百美女回靖。燕王不会舍不得吧?” 燕王年过五旬,与慕容炎有几分相似的五官隐隐可见少年时的俊秀。闻听此言,他略略犹豫,半晌勉强笑道:“得皇帝陛下垂青,是燕国之幸。岂有推脱之理?” 朱大人合着舞乐打着拍子:“燕王明白就好。陛下仁慈,燕王贤能,西靖与燕国,才能骨肉连筋,世代和平。” 燕王微笑与他同饮,额上却有青筋跳动——又是五百燕女。每年燕国送到西靖的女子,被西靖皇帝牛羊一般随意打赏,命贱如蝼蚁。他看了一眼朝中诸臣,诸臣俱都低头饮酒。老天保佑,征召贡女这种绝对会被骂成狗的事,千万不要落在我头上。 燕王与朱大人又对饮了一杯,曲子换了一支。朱大人侧耳细听,突然冷笑:“此曲何名?” 乐师并不停止拨琴,冷冷地回答:“葛天氏之乐第八阙,总禽兽之极!” 朱大人悖然大怒,摔杯而起:“燕王,我奉皇帝陛下之命,为靖燕两国长治久安而来。你竟然派人如此羞辱本使,是要与我西靖交战之意吗?!” “葛天氏之乐,本就是咏天地草木、五谷丰登之曲……”燕王正耐心解释,那乐师却冷笑:“西靖人以上国之势,享我大燕供奉,却屡屡派兵犯我边境。屠我百姓如屠猪狗!你们若是不行禽兽之事,如何会以为与禽兽同?” 殿中一片寂静,朱炆清怒极反笑:“燕王,这就是你们燕国对待上国的礼仪吗?” 燕王犹豫,沉声道:“大胆狂徒,拉出去,杖毙!” 那乐师并不惧怕,凛然道:“我死有何惧?只可怜我大燕满殿重臣无一骨节矣!秋蝉未僵,犹自高鸣。奴颜称臣作太平!” 朱炆清笑了:“此人虽言语无状,倒生就一副正气模样。表皮忠烈,不知骨节是否刚硬。燕王不如当堂施刑,也教我等一观燕人骨节。” 燕王扫视百官,旁边一人站起,怒目而视。朱大人凑巧认得:“原来是温砌将军,温将军莫非有异议?” 燕王沉吟不决,朱大人笑容渐冷:“怎么,有人诋毁辱骂上国,燕王这般迟疑不决,难道是认为其言之有理?还是根本就是有人授意?燕王,我皇帝陛下若是得知此事,而燕王放纵不理,恐怕是会不高兴的。” 燕王看了一眼温砌,低声说:“坐下。” 温砌双手握拳,咬了咬牙,却缓缓坐下,燕王示意当堂施刑。 木棍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一个人要被生生打死,不是件容易的事。血肉飞溅,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胆寒。那乐师先前硬挺,后来却惨嚎起来,满地打滚。朱大人哈哈大笑中,卫将军温砌离席而去。 左苍狼双手紧握,她也想走,并不是没有见过杀人,但是看一个忠义高洁之士惨叫哀号,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可慕容炎不能走,她也只能看着。乐师的血肉溅了一殿,左苍狼却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缩回了心脏,四肢冰凉。 满殿文武早都没了食欲,胆小的早已开始呕吐。 殿中人的死,是一场对所有人的酷刑。等这一团血肉再无动静,燕王脸色阴晴不定:“拖下去吧。” 朱炆清却笑吟吟地站起身来:“等等,燕王,本官远道而来,且让我看看燕人骨节。” 燕王不明白,朱炆清抽了侍卫的刀,当众挑开那乐师尸身上的衣服,一刀插入他腹中,用力一划,血水满地,肝肠外露。 满殿俱惊,朱炆清哈哈大笑,以刀划破其膀胱,致其血尿齐流:“未见骨节,这副心肝倒是可以下酒。” 殿内一片安静,不少大臣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自有侍卫上前,用草帘裹了那尸身,拖将出去。殿内自有人以水冲洗殿堂,又洒以香露,掩去血腥。 宴罢之后,慕容炎从殿里出来,左苍狼跟在身后,胃里肺里都是冰凉的。大将军温砌站在梅树下,旁边停着以草帘裹住的尸首,抬出来时肠子还拖在地上。 慕容炎走过去,拉开草帘,对左苍狼说:“看一眼他,这才是……锦绣之下的家国。”左苍狼真的看了一眼,那血淋淋的血肉,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让人自梦中骤然惊醒。 这才是真正的大燕国,浮华之下狰狞的真相。列强欺压、百姓流离,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如果国富民强,她爹就不会无钱求医,生生病死。她不会因为一两银子被献给山神,在山林之中变成野人。她娘如今,也不知道怎样。原以为只要爹爹不死,自己就不会是孤儿。 而如今,国之边框已被铁蹄践踏,里面的人都将是孤儿。 她第一次想到这些,突然觉得惊痛。 慕容炎伸手,合上乐师的双眼,起身看温砌,说:“大将军没有保护好大燕国啊。”那个从戎十几年的武人温砌低下头,沉默。 旁边有人说:“二殿下,您袖口沾上血了。” 慕容炎看也没看,说:“壮士碧血,留着吧,大燕所剩无几了。” 话落,转身离开,左苍狼回头,见温砌依旧站在尸身旁,背影寂寥。 次日,燕王令太子征招美人五百,准备随朱炆清一行前往西靖。百姓闻听,纷纷仓促嫁女。大燕男子一时之间供不应求。而五百美人,一时竟难以征集。 太子慕容若无奈之下,下令凡适龄女子,不论婚否,一律抓捕候选。整座晋阳城都在啼哭。 朱炆清一行离开晋阳城那一天,百姓沉默聚集。五百名燕女被绳子捆住手臂,连成一串,经南校尉营,过武庙,出旱西门。有兵士用鞭子赶着,如驱牛羊一般,离开晋阳城。 慕容炎策马走在队伍后,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叟抱住他的马镫不松手:“官爷,官爷您放了我的孙女吧,我儿子前几年打仗死了,媳妇改嫁,现在就这么一个孙女啊……” 他一哭,后面许多人都跟着哭叫起来:“官爷,我孩子还在吃奶,离了娘非饿死不可啊,您放了她吧!” 冷非颜和杨涟亭都站在人群中,没有上前。左苍狼上去拉开老人。他死死抱住马镫,手被划破,在慕容炎的马镫上留下一道血痕。 贡女已出城,渐渐去远。哭声仍未歇,响彻晋阳城。千里送亲去,不得见君还。从此以后,天涯无信,身若飘萍。 当天夜里,慕容炎带着左苍狼直接去了城内的别馆。冷非颜跟杨涟亭在喝酒,见他前来,忙起身相迎。 慕容炎在上首坐下,看着跪伏于地的两个少年,半晌缓缓说:“当年,我从大燕各地收罗了三百七十个孩子。”三个人都是一怔,他继续说,“除了阿左,其他人都曾经历过死亡。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们活下来,幼苗成林,一世安泰。但是如今的大燕,缺的不是百姓,而是可以扭转乾坤、翻云覆雨的英才。大燕已经病入膏肓,我收容你们,并不是想要救人,而是想要拯救一个国度,一个王朝。” 三个人一脸惊愕,慕容炎说:“话我已说明,今夜若你们仍对此事心怀怨怼,当可自去。” 没有人起身,冷非颜轻声问:“主上作此言,是有问鼎之意吗?” 慕容炎说:“如今我势微,本不应有此意。但是自古天家大位,争与不争都不由人。我只能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必许你们一个盛世太平!” 盛世太平。 三个孩子都是孤儿,濒死之时被慕容炎从各种收罗而来,三百个孩子里面,挑了三个。若不是这样国势衰微的大燕,谁愿流落街头? 少年们眼中泛着异样的光芒,慕容炎微笑:“我三杯吐然诺。” 冷非颜叩首:“非颜愿效忠主上,主上必会成为大燕一代明主。” 杨涟亭神色严肃:“若非奸臣当道,杨家也不至于满门被斩。涟亭无能,但愿重整河山,匡扶圣君。” 三个少年郑重其事地跪拜。重整河山,匡扶圣君。浣花洗剑,不忘初心。 慕容炎的神色竟然也渐渐严肃,他轻抚三人头顶,温柔而悲悯。 ☆、第 8 章 门户 慕容炎虽然是燕国二皇子,但是并不得燕王宠信。单是上次宫宴之上,左苍狼已经看得出来。但是其中原由,知道的人却不多。当年慕容炎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的容婕妤。彼时后宫无主,容婕妤统领众妃,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个女人不仅有头脑,更有野心。是以对慕容炎从小管教得几近严苛。慕容炎小小年纪,已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燕王对他也极为宠爱。这一段时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是将来的储君。 慕容炎与右相姜散宜的女儿自幼玩在一处,关系十分密切。眼见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姜散宜自然顺水推舟,请太后懿旨,为两个孩子赐下婚约。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正当所有人都在等待容婕妤封后、慕容炎被册立为储君的时候,山戎部起兵攻燕,连取数城。慕容渊连派三将,三战败北。最后朝中竟然无人敢自请出战。 当时嫔位仅是经娥的李妃自荐其兄出任主将。李家出战山戎之后,捷报频传,慕容渊龙颜大悦,朝中李氏宗亲却开始拉拢朝臣,游说慕容渊立李妃为后。 李妃育有皇长子慕容若已成年,如果立她为后,就等于定了皇长子为太子。 容婕妤久得圣宠,待下面的妃嫔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时之间,方寸尽失。而这时候,与山戎作战的李家停滞不前,粮草开销对于当时的大燕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慕容渊无奈之下,册立李氏为后。宣旨当天,容婕妤大闹承光殿。慕容渊一怒之下,赐下毒酒,令其自尽。这本是盛怒之下的一记警钟,容婕妤的性情他再了解不过,若不下重药,定不会服软认错,不知还要平生多少波折。 谁知当时,宫中一见此昭,人人皆以为容婕予大势已去。李皇后派自己的心腹,待旨意一下,立刻对容婕妤灌下毒酒。 待慕容渊处理完封后事宜,前往容婕妤的彰文殿时,容婕妤满面乌青,形如厉鬼,尸身早已凉透。而僵冷的尸体仍然指爪如钩,死死握住慕容炎的手。 慕容渊与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对视,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但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曾看过慕容炎一眼,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而曾经最有望成为太子、承继大统的皇子,一夜之间跌入尘泥。还未成年便早早迁出宫闱,直到如今仍然没有封号。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官职。 这是燕王的一块心病,没有人敢触这片逆鳞。时日一长,终于也没有朝臣再提起这位皇子。昔日容华烟消云散,留下一段宫闱秘事,后来人都不再感叹。 从别馆出来,慕容炎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神色平静。左苍狼跟在他身后,长街静谧,不见人影。慕容炎笑着说:“当时我只有五岁,可是我记得她头上的每一粒珠翠。” 左苍狼没说话,慕容炎突然停住脚步,身后埋头跟随的她整个撞在了慕容炎的背上。那背脊铁壁一样,左苍狼捂着鼻子,眼泪都要流下来。慕容炎回头看她。在朦胧不明的夜色之中,他长衣萧萧,身上暗香忽远忽近,飘浮不散。 左苍狼如见神魔,不由退后了几步,好半天,别找话题,说:“殿下至今仍未成亲,是因为姜丞相有悔婚之意吗?” 慕容炎说:“自然。以王后的为人,一旦我的兄长登临帝位,岂会有我的活路?谁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皇子呢。” 左苍狼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容炎轻声说:“什么都不必说,陪我走这一段路。” 一个五岁的孩子,失去了母妃,失去了父王的宠爱。在冰冷深宫之中,要忍受多少屈辱,经历何等险象?他没有说。左苍狼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夜半无人的长街。风露沾衣,残月相随。 是夜,大燕皇宫。慕容渊批着折子,困意袭来,他趴在龙案上,闭目小憩。不过片刻,竟然入梦。梦里又回到当年的彰文殿。那宫殿奢华,色调浓烈。 那个女人一身华艳,坐在镶满珠宝的贵妃椅上,右手紧紧握着她儿子的手腕。他缓缓走近,沉着脸叫她的闺名:“野苹。” 然而没有回应。他拨开那一缕青丝,就看见那个女人垂着头,面目早已青紫,黑血染透了胸口大片地方。乌青的脸,黑色的指甲,像是怨毒的千年女鬼,只要一点声息,就会将她惊醒。 那个孩子抬起头,他在死去的母亲身边,任由她死死掐住他的手腕。安静,沉默。像是被怨鬼附身的妖魔。下一刻,就会撕开人皮,露出血淋淋的真身。 “野苹——”他突然又叫出这个名字,然而睁开眼睛,只见满殿烛火生辉,摇曳成影。 更漏声声,慕容炎只觉得手腕隐隐作痛。似乎又回到当初,那个女人死死握住他的手,那双美丽的眼睛慢慢地布满血丝,变成血一样的红。她的嘴唇变色,黑血染在牙齿上,恶心而肮脏。她死死扣住他的手,将他拉到眼前,鼻尖轻触他的脸:“这就是弱者的下场。你看清楚,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黑血溅在他脸上,她坐回贵妃椅上。 “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吧?”她的血嘀嘀嗒嗒,污了婕妤的华服,“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我想,我要是生个公主就好了。可是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又觉得啊,这天地人间,公主皇子,都不及一个你了。你要恨我就恨吧。我不怕死,可是我死之后,真的不知道你该怎么办了。” 她转回头,向他一笑,瞳孔溢血,目光温柔:“炎儿,其实我真想……看着你妻贤子孝,儿女成行……”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6 话落,她微微垂了头,却死死掐住他的手。她们是一群最毒辣无情的猎手,也是最美艳温婉的猎物,注定了一生奔逃,一生追逐。 第二天,左苍狼前去与慕容炎的侍卫交班。除了她,慕容炎身边还有两个高手,一个叫周信,一个名叫封平。据说是当年容妃专门为他培养的心腹。 左苍狼去到慕容炎房门之外,封平随即离开。其实严格说起来,封平同左苍狼三个人还算是有点师徒关系。以前孤儿营的一切事务,都是他在管理,包括里面的“师父”们。 但是那些“师父”明显没有在他们心中留下什么好印象,所以左苍狼对他也从不执以师礼。两个人迄今为止也没说过两句话。 她在房门外站了一阵,慕容炎才起床,自有下人进去服侍。左苍狼侯在门外,倒是相当清闲。 外面已经备好马匹,慕容炎用过早饭,带着左苍狼出门。今天天气居然不错,太阳早早就探出了头。一缕晨曦照在琉璃瓦上,映得整个街巷熠熠生辉。 左苍狼没有问他去哪,王允昭已经教了她不少规矩,她开始知道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亲卫。 刚刚行到正街,前面一顶轿子经过。轿子四角悬铃,彩绸作纬,一看便知主人必定是哪个富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左苍狼没有在意,慕容炎却勒住了马。下人开路,轿子在长街上走得很快,转眼已到了面前。 里面的主人似乎有感应,掀起了窗帘。左苍狼不期然看见那张脸,正是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就在有那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什么叫作倾国倾城。 彩轿与马擦肩而过,美人目光柔软如春水,望定慕容炎。含情带怨,欲诉还休。轿子渐行渐远,她一个回眸,不须言语,已是道尽了深情。待美人去远,慕容炎继续前行。左苍狼跟在他身后,他什么也没说,于是她也没问。 但是会令他驻足凝视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吧。 慕容炎的那一点柔情,很快就收得了无痕迹。他带左苍狼来到冷非颜和杨涟亭的别苑,说:“非颜跟我来,我们去个地方。” 冷非颜知道自己有任务了,还是有些兴奋。杨涟亭说:“主上!”慕容炎微笑,说:“好好研读医书,有你忙碌的时候。” 杨涟亭也没办法,只好留下。冷非颜随他们出行,一路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深宅。慕容炎示意冷非颜推门,冷非颜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宅子外面看着普通,里面竟然另有乾坤。 宅子后面不是花园,竟然有练武的校场,有整齐的宿舍,有兵器库。冷非颜吃了一惊,慕容炎握着她的手,在朱漆圆柱上轻轻一划:“从此以后,这里是你的了。” 冷非颜环顾四周,惊中带喜:“真的?” 慕容炎没有再重复,冷非颜在正厅旋转一周,衣袂飞扬,曼妙无比:“太好了,我喜欢这里!” 慕容炎笑容温柔:“我们需要在紧要之处安插耳目,需要大量可靠有用的人手。然而,我并不希望他们知道你背后的人。我希望你,就是他们眼中最高首领。明白吗?” 冷非颜神情肃然:“属下明白。” 慕容炎满意地点点头:“从这个月开始,你在通宝钱庄有一个帐户,每个月会有一笔钱准时入账,足够你养活这个地方。我允许你用任何方式,建立我们的联络点,培植我们的人手。” 冷非颜看着空白的楹联,说:“是!属下可否请主上为此地赐名?” 慕容炎拿起案上的狼毫递给她,说:“自己想吧,这是你的地方了。” 冷非颜抿唇,提笔蘸墨,在鲜红点金粉的楹联上,缓缓写下燕子巢三个大字。 自喜蜗牛舍,兼容燕子巢。 ☆、第 9 章 守护 冷非颜的燕子巢开始运作之后,慕容炎就再没有去过。同时,也不再允许左苍狼过去。他并不愿意除了冷非颜以外的其他人跟这个地方沾上任何关系。 所以左苍狼每每偷偷前往也只有高来高去,从不走门,更不出现在人前。 冷非颜对大燕几乎一无所知,要建立联络站、要招募自己的人手,就算是有银两支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左苍狼知道,这也是她违抗慕容炎的命令偷偷过来的原因。 孤灯之下,有酒有菜。冷非颜跟她喝酒,杨涟亭坐在一边。冷非颜是真的愁得头都大了:“我现在一个无名小辈,怎么招募自己的人手呢!” 左苍狼说:“街上地痞流氓这么多,你先找几个脑子灵活些的。控制这些人,你总是有办法的吧?” 冷非颜气恼:“什么话!那我这燕子巢岂不成流氓荟萃了!” 左苍狼说:“第一,这些人在外面是祸害百姓,在这里,却有你控制。你在替天行道。第二,这些人往往消息灵敏,且连通各种势。有些事情,他们办起来会很容易。第三,他们不需要太高的佣金,成本不高。” 冷非颜想了想,说:“也有道理。抓几个流氓我还是行的。”话落,她拍拍左苍狼的肩膀,总算是露了一点笑模样:“来来,喝酒。” 左苍狼跟她喝了一杯,旁边杨涟亭说:“这些人一开始可能不会那么老实,我可以给你配点能够控制他们的药。” 冷非颜这下放心了:“好弟弟,算姐姐没有白疼你!”她一说话,手就奔杨涟亭脸上去了。杨涟亭往后就闪:“冷非颜!!” 冷非颜一脸坏笑,杨涟亭不愧是贵家公子,人越长越隽秀。随随便便往人前一站,便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也难怪冷非颜整日里调戏他。 三个人都是说做就做的,第二天一早,杨涟亭就采买了药材,配了一种白色的药丸。药丸并不致命,但是药方极为复杂,一般大夫是肯定解不了。常人服下之后,十二个时辰需要服食一枚解药,否则毒发之时,定然痛不欲生。 冷非颜和左苍狼也没闲着,蒙了脸四处找混混。一天下来,地痞流氓都不够用了! 等到四十几个混混被绑成粽子堆在燕子巢,杨涟亭也把药丸给了冷非颜。接下来便没二人什么事了,左苍狼跟杨涟亭出了燕子巢,为免有人注意,分道而行。 突然走着走着,杨涟亭就不走了。左苍狼回过头,见他盯着酒楼的一扇窗户。窗户里有个身着赤服的男人,正跟人喝酒听曲。左苍狼凑过去,问:“怎么了?” 杨涟亭五指紧握成拳,良久说:“没什么。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左苍狼再看一眼席间之人,问:“闻纬书?” 杨涟亭银牙紧咬,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左苍狼说:“我觉得,此时报仇,太不理智。” 杨涟亭缓缓说:“我知道。可是仇人近在眼前,还在逍遥快活!而我的祖父,我的爹娘,我杨家所有人已经……”他声调渐高,左苍狼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终于平静下来,然后说:“阿左,你不能明白我的感受。杨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我祖父已经六十六岁高龄。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好的人……我爹受尽酷刑,在斩首之前就已惨死狱中。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生生打死……” 他低下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亮光。左苍狼轻声说:“别哭。” 杨涟亭泪如碎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说:“我不哭,我要他血债血偿。” 左苍狼抬眸看进楼中,轻声说:“会的。” 冷非颜的燕子巢,人手是越来越多,然而正应了她的话,当真是流氓荟萃。杨涟亭这些天住在别馆里,医书倒是研读了许多,慕容炎对他却一直没有安排。反倒是带着左苍狼在各处医馆或买药或假装看病。 左苍狼对他的心意,已经能够猜到几分,出了医馆大门,就问:“主上是否想让杨涟亭在晋阳城开设医馆?” 慕容炎看了眼身后药堂的匾额,说:“如今晋阳城,杏林高手不少,他年纪轻轻,只怕不易出头。何况……我们并没有时间,花上十几二十年积累一个神医的名头。” 左苍狼说:“所以,主上四处寻访,是想要花些银子,让他一举成名吗?” 慕容炎微怔,重新打量她,缓缓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左苍狼说:“晋阳城杏林圣手固然众多,但是杨涟亭的医术也不弱。至少一般的病症是绝无问题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如果有一个略有名望的大夫肯舍掉自己的招牌,一个错诊,让杨涟亭诊断出来……这些天殿下几乎寻遍了各大医馆,属下想,殿下应该是在找这位能把银子放在招牌之上的大夫吧。” 慕容炎唇边笑意如澜,渐渐扩散,良久,说:“还是你懂我心。” 左苍狼低下头,慕容炎说:“接着找吧。”左苍狼说:“如今,非颜的燕子巢也算略有人手,不如让他们也帮忙找寻。” 慕容炎说:“这件事须十分机密,人多反倒误事。你们三人自幼交好,平时互相帮衬本不算什么。但是为了将来大业着想,必须慎重行事。互相之间,不宜过多接触。” 左苍狼神色一肃:“是。” 两天之后,天平巷。有人突发狂症,回春堂的谢大夫正好经过,诊脉之后,断言此人已死。让其家属准备后事。 一个年少清俊的后生从此地经过,断言此人只是假死,仍然有救。双方争执不下,百姓指指点点,尽皆围观。 谢大夫被一个后生驳了面子,当即大怒,放出豪言,若是后生将此人救活,自己终身不再行医。而年轻后生对病人施以金针刺穴之术,一个时辰之后,病人悠悠醒转。 一时之间,此事经人口口相传,闹得整个晋阳城人尽皆知。 这个妙手回春的后生,也渐渐广为人知。他的大名更是不径而走——杨涟亭三个字,正式出现在晋阳城杏林高手们眼前。而回春堂的谢大夫将医馆转赠杨涟亭,自己携全家老幼离开晋阳,返回老家。 杨涟亭将回春堂更名为德益堂,开张第一天,便有近百人排队候诊。 左苍狼跟着慕容炎站在长街另一端,眼看着德益堂中容不下那么多病患,不少人只好排到医馆之外。慕容炎说:“接下来,只有看他自己了。”左苍狼沉默,良久说:“他不会令主上失望的。” 慕容炎转头看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轻声说:“你们三个,都是人中龙凤。我也不会令你们失望。” 阳春三月的街头,有满城飞絮、杨柳依依。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如碎金,斜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目光温柔强大而且坚定。即便是身处逆境,却给人以无边的希望和勇气。 杨涟亭确实不负重望,虽然每日上门求医的病患多不胜数,他却没有开错一张药方。而且少年血性,若有穷人求医问药,他诊金能少收就少收,能不收就不收。 德益堂时日虽短,名声却越来越大。杨神医之名,如同当年的杨玄鹤一般,在民间广为传扬。 杨涟亭一个人忙不过来,当然也就请了几个伙计。冷非颜和左苍狼经常暗暗过来,被人瞧见也多有不便。好在两个人高来高去,这些药铺伙计发现她们的可能性也不大。 杨涟亭为了这两个东西,也只好自己独居一个院子。平素从不允许旁人进去。 转眼到了四月,正值清明,宫中也要忙着祭祀之事。以往宫中祭祀,还要请戏班子演祭祖戏,还有巫者做道场、功德等。 然而这一次,西靖来使不仅带走了五百燕女,金银珠宝也不在少数。国库空虚、民怨沸腾的情况下,燕王也并不打算大操大办。只是吩咐拜玉教教主主持祭祀。 这拜玉教是大燕的国教,教内人士均以医术擅长。而其圣女,据称能活死人肉白骨,有通天之能为。外人提及,更是人人敬重,不敢冒犯。 拜玉教教众被西域人视为妖物,不能相容。无奈之下逃往燕国。那时候慕容渊还是皇子,敬其医道,向其伸出援手。不仅令其在燕国居住,更划出晋阳城北的姑射山,让拜玉教众作为总坛。 因此教玉拜上上下下对燕国可谓一片忠心,慕容渊登基之后,拜玉教因行医积善,声名渐起。他便索性封拜玉教为大燕国教。上下百姓也没有什么异议。 拜玉教的人一向不进宫,除非宫中贵人有恙,或者主持祭祀大典。这次前来做功德的,正是拜玉教圣女。 久闻她乃天人之姿,然一直没有见过。左苍狼千方百计想要一睹芳容,奈何她戴着面纱,实在看不清楚。待祭典结束,已是夜间。燕王在宫中设宴,群臣依次入座。太子慕容若、五殿下慕容清、小公主慕容姝等皆有列席。 而当慕容炎前往时,内侍一脸尴尬——竟然没有二殿下慕容炎的位置!内侍吓得说不出话,过了一阵,李王后身边的太监总管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二殿下莫怪,这实在不是奴才们不小心,而是王上并未言明二殿下也列席其中。我们作奴才的,也不敢擅作主张……” 左苍狼一脚就过去了:“混帐!陛下下令朝中文武尽皆列席,如何还需要单独……”她话没说完,那太监就说:“陛下是说了文武百官,但二殿下如今无爵无官,如何能算文武百官?” 左苍狼还想再踢他一脚,慕容炎轻声说:“好了。”左苍狼怒火中烧,那太监也看出她不是个好惹的。这种情况之下挨打,只要不被打死打死,打也白打。他一个转身,径自走了。将慕容炎主仆二人留在这里。 左苍狼气得,慕容炎却只是微笑,容颜若朗月:“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计较。” 左苍狼说:“可是……” 慕容炎打断她,说:“走吧。”左苍狼怒道:“我们就这样算了?”慕容炎说:“他没有这个胆子,必是王后的意思。若真闹将起来,反倒遂了王后的意。” 左苍狼抬头看他,他安抚地笑笑,说:“母妃死后,我在宫里呆了八年。这些的事,早就麻木。倒是惹得你也跟着受这闲气。” 那一瞬间,左苍狼生平第一次,尝到心痛的感觉。她凝视他,缓缓说:“属下真希望,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陪在主上身边。” 慕容炎微怔,唇边一缕微笑,足以融化整个寒冬。他轻声说:“现在也不晚。” 主仆二人缓缓走出王宫,冷月高悬,扶疏花木在夜色中摇曳。偌大皇宫寂静无声,冷清无限。慕容炎说:“我无数次从这里经过,但是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左苍狼微怔,他笑着说:“这一次,至少还有你。” 有那么一刻,左苍狼想上前拉住他的手。但是她没有。他有心爱的女人,不久之后,就会成为她的女主人。 有些东西看起来近在眼前,其实你得不到,永远也得不到。冷非颜以为她会做傻事,可其实……她觉得自己不会。 我想就这样守在你身边,看你君临天下、重振大燕,兑现盛世太平的诺言。那些你看过的、你爱过的、你想要的,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便捧到你面前。 哪怕我化云烟。 ☆、第章 落魄 慕容炎没有赴宴,慕容渊什么话也没说。他毕竟是对容妃之事不能释怀,如非必要,他不愿见到她的骨肉。那个人的眼睛会滴血,让人厌恶。他既不提,王后当然更不会理睬这个二皇子。于是宫中上下竟也只当没有这个人了。 谁知道慕容炎走后,宫宴之上,却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姜散宜带着女儿姜碧兰前来赴宴,姜碧兰十三岁时在太后寿宴上献舞,一舞倾倒众人,从此艳名远播。是大燕名符其实的第一美人。姜家这些年也没少栽培,其他地方可谓是样样顺心,就是这亲事……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7 她跟在父亲姜散宜身边,左右扫视,席间不见慕容炎。当下问:“爹,为什么不见二殿下?” 姜散宜当即就沉了脸,但见女儿一脸愁容,也不忍多说。 燕王见了她,却似乎想起什么,微蹙了眉头,没说话。倒是燕王旁边的太子,目光一直粘在姜碧兰身上。那一天的她,倾髻绾乌发,凤钗斜插。行走之时,环佩叮当,风姿倾城。 姜散宜何等老辣之人,立刻便察觉了太子殿下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并不点破。慕容若与慕容炎年纪相仿,小时候姜碧兰几乎天天入宫,陪伴公主慕容姝。慕容若兄弟二人俱都围着她转,但有一次她偷偷骑马,马匹受惊。她从马上摔下来,兄弟二人一路狂追,最后慕容炎飞身扑来,姜碧兰正好摔落在他怀中。 其实什么是爱呢,姜碧兰无数次于午夜梦回之时想起那一天的云和飞鸟。也许爱,不过就是在某一瞬间,突然想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吧。 姜碧兰一直在走神,其实爹娘反对她跟慕容炎的亲事,她是知道的。可是她爱着他,难道仅仅因为他落魄了,就不嫁了吗? 兴许是慕容若看得太入神,姜碧兰终于也有所察觉。她往太子座前一顾,目光相触,顿时就红了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慕容若心头怅然若失,不多时,却接到一个内侍送来的纸条。他找了个避人处展开,见上面一行隽秀小字。有人约他到浓华殿一见。 他微怔,那纸上暗香盈盈,明显字和纸条都出自女子之手。再一抬头,见姜碧兰座上不知何时也已经不见人影。 他握了那纸条,心头一阵狂跳——莫非,正是这佳人相约? 他以出恭为由,离席,往浓华殿而去。浓华殿地方偏僻,是燕王平时留宿大臣的宫殿。温砌入宫,便大多住在浓华殿。是以这殿若无外臣留宿,几乎就是座空殿。 他心中狐疑不定,连随从也没带,便入了这曲径深处的殿堂。那殿内隐有灯光,他寻着灯光而去,但见庭院深深,草木滴翠。穿堂过院,里间的配殿中,一股酒香合着脂粉香气,为夜色添上一抹暧昧之意。 太子轻敲房门,无人应答。他推开门,只见姜碧兰坐在桌边,满面绯红。桌上半壶酒,犹自温热。他一观佳人面色,虽是心起波澜,却终究还是拿起那酒闻了闻。 果然,酒中有异,许是勾人七情六欲之物。心中当然有疑窦,这毕竟是自己二弟的妻子。谁能深更半夜约她至此?谁又会对她下此药?约自己前来的人,是她吗?不,若是她自己,定不会喝下有催情之效的酒。 那么……是姜散宜?他了然,如今姜散宜巴不得尽快解除女儿跟二弟的婚约。狗急跳墙,出这招并不新奇。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又对姜碧兰一往情深。他这步棋倒是走得妙极。只是二弟那边…… 慕容若左思右想,踌蹰不定。但是佳人入怀,柔若无骨,他灯下看美人,只觉伊人若仙。那樱唇雪肌,无一不美。他俯身,吻上那饱满柔软的唇,顿时唇齿之间都是美人香气。顿时色念薰心,蒙了七窍。他将姜碧兰打横一抱,放到旁边的软榻上,食指微勾,解去她腰间系带 …… 浓华殿隐在黑暗之中,像是一头沉默的野兽。那一线灯光,如同野兽之瞳。在兽瞳所望之处,有人阴沉地露出半张脸。 没过多久,禁卫军一百三十人,匆匆包围了浓华殿。禁卫军统领带人一脚踹开房门,但见微弱烛火中,软榻罗帐半卷。太子正汗流满面地行禽兽之事,而他身下,竟然是寸缕未着的姜碧兰! 太子抬起头,见到来人,顿时一腔风流都化成了冷汗。他怒吼:“谁让你进来的?!” 身后,一个声音答:“我。”姜散宜的声音,在黑暗之中传来。 太子满腹春意惊作冷汗,榻上姜碧兰昏睡未醒。姜散宜一见,顿时老泪纵横:“我的女儿啊!!” 他三两步扑上去,用锦被将姜碧兰结结实实地裹住。太子此时早已是面色如土,异响惊动了赴宴的百官,随之而来的王后亦是脸色煞白。燕王手脚都在发抖,左丞相薜成景上前,拿起桌上残酒略略一闻,叹气道:“陛下……这酒中有异,恐姜姑娘是为药物所迷……” 燕王一脚将桌子踢翻,杯盏俱碎。他手脚颤抖,指着太子,半天才道:“畜牲!!” 慕容若早已是魂飞魄散:“父王,是有人约儿臣前来,儿臣是被陷害的!” 燕王一脚将他踢得一滚,气喘如牛,又指指那地上残酒:“这下流的东西也是旁人陷害你?你、你这孽子!” 姜散宜这时候虽然哭泣,却说了一句:“陛下请息怒,也许真的事出有因。太子殿下……” 燕王气怒攻心,摇摇欲坠一般:“这样没有纲纪伦常的东西,他也配称太子?!来人!” 旁边五皇子之母俪妃即使尽力掩饰,仍难藏目中喜色。大家都知道,听这意思,王上是要废太子了! 王后一听这话,却是如五雷轰顶。她重重跪在燕王面前:“陛下,臣妾教子无方,都是臣妾的错!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就让臣妾以死谢罪吧!” 话落,她转身奔出了浓华殿。燕王气极之下,却听外面有人叫道:“不好了,娘娘投湖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喝道:“救人,立刻救人!” 禁卫军奔出去救人,燕王也跟了出去。王后被人从湖中救中,然后浑身早已湿透。太子也吓得不轻,不顾宫人拉扯,强行下水。母子俩被人救上岸,竟是抱头一场痛哭。 燕王站在群臣之首,满腔怒火,竟是难以找到出口。良久,他无力地挥手:“先送王后回栖凤宫,着御医好生看看。太子禁足于丰登阁,没有孤的旨意,不得擅出。” 诸臣都有些怔忡,这话的意思是……不追究了? 燕王却不再多说什么,似乎也不想听任何人多说,只丢下一句:“都散了,散了!成景,陪孤走走。” 薜成景跟在他身后,君臣二人走过御花园,但见月华如霜,草木竟然隐现凋败之意。薜成景是朝中老臣,侍奉过三朝国君。是名符其实的三朝元老。 如今他轻声问:“王后落水受惊,陛下不去栖凤宫看看吗?” 燕王站在月色之下,仿佛一夜白发:“成景,若儿这畜牲,做出如此禽兽行径。若是容儿在世,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生人提及逝者,薜成景也叹了口气:“是啊,容妃娘娘的性子直率,若是她在,恐怕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了。” 燕王一笑,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像笑却又似乎马上就会流下泪来:“可惜她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儿子受了再大的屈辱,竟也没人说上一句话。”薜成景一怔,他又叹气:“王后的性子,孤若真的废储,她必也是要寻死的。那个时候,朕又会多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薜成景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仁慈。可是此事朝中百官俱见,只怕明日就会传得人尽皆知。他贵为一国储君,干出这兄霸弟媳、君夺臣妻之事。天下臣民,如何能认可这样的君主?我大燕天威何存啊?” 燕王叹气:“成景,当年孤赐死容儿,多了一个满腔仇恨的孩子。如今……朕……你有空代孤去看看炎儿。” 薜成景领命:“臣一定将陛下的心意带给二殿下。” 燕王摇头,转身往栖凤宫而去,步履蹒跚。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左苍狼问了两遍:“什么?”来报的下人也吞吞吐吐地说了两次——太子在酒中下药,玷污了姜姑娘的清白。被禁卫军当场拿下。 左苍狼回过头,慕容炎紧紧咬着唇,在春末夏初的夜色之中,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薜成景没有等到第二天,一出宫,他直接就到了慕容炎府上。 两个人相对而坐,他开门见山:“今夜宴上发生的事,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慕容炎没有说话,他接着道:“依老臣看来,这事对大殿下而言是件天大的坏事,然对殿下而言,却未必不是好事。” 慕容炎望定他,冷笑:“请丞相告知,这事怎算好事?” 薜成景一改在燕王面前的谦和,变得强势:“陛下心头本就因容妃娘娘之死,顾念着殿下。而今,殿下是失去了一位美人,却得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同情怜爱之心!这对殿下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么?” 慕容炎望定他的眼睛:“所以,我便应该感恩戴德?忘记杀母之仇,忘记夺妻之恨。” 薜成丞拍案而起:“殿下!陛下不仅是你的父亲,更是你的君主!君要臣死,君不得不死,是为忠。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是为孝!你如何能说出这样不忠不孝之言?!” 慕容炎不再说话,他语气又缓和下来:“若是容妃娘娘在天有灵,她是宁愿看到她深爱的二殿下分封一地,终身富贵,还是为了她的死,与父亲、兄弟反目成仇?” 慕容炎闭上眼睛,像是忍着锥心之痛。薜成景轻轻拍拍他的肩:“殿下,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啊?” 慕容炎终于开口:“请薜相代为转告父王,他想让儿臣明白的事,儿臣已然明白。” 薜成景这才点点头,出了府门。慕容炎静默地看他的背影,在天之灵?那女人如果真有在天之灵,看着自己儿子分封一地,而李皇后的儿子登基为帝,会直接把他打死吧。 次日,燕王慕容渊下旨,封二皇子慕容炎为潜翼君。此旨一下,大家俱都是一怔,王后也有些意外。潜光养羽翼,进趋且徐徐。倒像是寄予厚望的样子。 ☆、第章 不负 宣旨的太监刚刚离开,王允昭就说:“陛下什么意思?难道给主上封个爵位,太子做下的禽兽行径便可既往不咎了吗?” 慕容炎右手握着圣旨,慢慢用力:“他派薜相过来,本就是息事宁人的意思。这道封赏……”他转头看左苍狼,问:“你以为,这道封赏是什么意思?” 左苍狼略略思索,说:“我觉得,这圣旨还当有下文。” 大家都是一怔,慕容炎说:“说下去。” 左苍狼说:“陛下昨夜派薜相过来,其实是给殿下敲了一记警钟。接下来,当然是要安抚。不管是安抚殿下,还是朝中尚念容妃娘娘旧情的老臣,他总要做个样子。然而如果封赏过厚,会令太子难堪,也会给人留下他心虚的话柄。而封赏太薄,又难平殿下之怒。他于是先放一点不轻不重的恩赏。等到殿下以为此事就是这样、朝臣也渐渐封口不提的时候,再来一记实打实的赏赐。如此一来,殿下可能会转怒为喜,其他人会心悦诚服,太子那边……也不至于太难看。” 慕容炎随手将圣旨搁在桌上,挥手示意王允昭等人退下,等到只剩两个人了,他问左苍狼:“那么依你所见,父王的后一记赏赐,会是什么呢?” 左苍狼低下头,良久说:“属下对朝中情势不明,并不能揣测圣意。” 慕容炎点点头,说:“现在朝中,储君已立,群臣所向,莫过于父王和太子。局势并不复杂。薜成景为人公允,不偏不倚,是个难得的贤臣。温砌由父王一立栽培,对父王可谓忠心一片,其他人,不论王后、公主、太子,他谁的账也不买。所以父王对他极为倚重。” 左苍狼说:“殿下是说,陛下会派殿下去往温帅营中?”慕容炎默认,左苍狼追问:“可是殿下和姜姑娘的婚事……” 慕容炎说:“你还看不出来吗?父王一定会将我调离燕都,否则我那位皇长兄,如何迎娶他的弟媳呢?” 左苍狼怔住,外面突然一阵喧哗,慕容炎转头,沉声问:“什么事?” 一个身着杏黄色衣裙的侍女从外面闯进来,跪在慕容炎面前:“二殿下!” 慕容炎眉头微皱:“绘云。何事如此慌张?” 那个叫绘云的侍女跪在地上,看了看慕容炎,又看了一眼左苍狼,欲言又止。慕容炎说:“都是自己人,不用避讳。” 绘云这才一个头叩地上:“二殿下,我们家小姐让奴婢偷偷过来见您,请您无论如何与她见上一面。”说罢,呈上来一方罗帕。慕容炎抬手,将罗帕接过来,上面两行小楷,字迹纤长而柔美,末端绣了一枝精美的玉兰花,暗香幽幽。 他说:“转告你们家小姐,我定准时赴约。”绘云又叩了个响头,方才行礼告退。 左苍狼轻声说:“是……姜姑娘的侍女?” 慕容炎嗯了一声,最后将罗帕收入怀中,说:“陪我出去一趟吧。” 晋阳城北有姑射山,山下有马场。姜碧兰约了慕容炎在这里见面。她穿着白色纱裙,外罩浅绿散花纱披,玉带束腰,清新如初春枝头新吐的一粒新芽。 看见慕容炎,她盈盈美目渐渐湿润,如同溢出清泉的深潭:“炎哥哥!”她向慕容炎奔过来,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 慕容炎缓缓抱住她,黑色的瞳深遂陆离,是她看不透的无量海水。 左苍狼识趣地退到一旁的桃花下,远离草场中这对璧人,连目光也不再往那边看。那真是一串挂得太高的葡萄,她不是不知道。 “那日……不是我自愿的!是太子和我爹爹他们……我……”她泣不成声,慕容炎下巴轻轻抵着她头顶,说:“我知道,我知道。” 姜碧兰泪如碎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她仰起头,问:“你可会嫌弃我?”慕容炎身体微僵,说:“我不会。”旁边有枣红色的马匹经过,姜碧兰目光追随着那马,说:“记得小时候,炎哥哥也教过我骑马。”她微微咬唇,那红唇鲜嫩,仿佛会沁出花汁。 小时候……慕容炎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说:“嗯,小时候母妃管教甚严,每次教你骑马,回去都免不了被母妃一通责罚。” 他轻描淡写,当然不止是一通责罚。那个女人的脸在记忆中扭曲,狰狞之后,化作些微悲哀的尘屑。她要他屈服,要他痛哭流涕,要他哀嚎求饶。要他按照她的意愿成长。 她将他的自尊与骄傲辗碎一地,践踏成泥。 姜碧兰一双眸子如同闪亮的水滴:“那个时候……我不懂事。炎哥哥也从来没有说过,我还以为……只是训斥几句。”然后不小心看见你的伤,看见血浸透你的衣衫。她眸子更湿润,“然后,我爹关了我好久,我出来的时候,你就不常来了。” 慕容炎都快忘记了,那个时候自己是真傻吧?或者……从那时候起,便是爱着的?那女孩儿从小就花儿一样令人目炫神迷,他一次一次前来,是不是因为喜欢看她笑,听她的声音? 幼年的感觉,有一点点被风吹起,像迎面而来的沙粒。原来那时候,他还有过美好的东西。 他扶姜碧兰上马,目光从瞳孔深处解冻,融化了些许:“我们总要长大的。” 姜碧兰面若桃花,慕容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为她控马。他粗壮有力的双臂轻擦过她的手,鼓起的肌肉让人脸红心跳。他的呼吸撩过耳畔,姜碧兰一眼也不敢看,粉颊已然滚烫。 慕容炎微夹马腹,骏马缓缓在草场行走。逆行的风扶花拨草而来,带着微苦却清新的气息。温香软玉抱满怀,他一抖缰绳,骏马开始奔跑。她的长发丝丝缕缕掠过他的侧脸,微微刺痒。 许久之后,她突然说:“炎哥哥……你……你娶我过门吧。或者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她脸涨得通红,美目水光渐盛,然后决堤。声如蚊呐,散在风里。 慕容炎低下头去,只见春风软柔,在金色的阳光中,她微微仰起脸,泣泪如珠,容颜绝美。那样缓缓滚动滑落的泪珠,可以融化任何一个男人的心肠。 “别哭。”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说:“慕容炎终此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他慢慢抱紧她,感受那软玉温香,泪如火烫。不要哭,吾若为王,汝必为后。山海不枯,此诺不负。 左苍狼远远地站在满树桃花之下,身如木石,如同最优秀的侍卫,不去注意主人的言行。夕阳渐斜,落花盈盈没入无边芳草之间。 ☆、第章 监军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8 从马场回来,慕容炎就去了书房。左苍狼安静地守在房门之外。他虽然受封了潜翼君,但是朝廷上下过来道贺的人并不多。府里一直很安静,只有檐下雀鸟时而低鸣。 侍从送了晚饭过来,慕容炎一直没动。下人没办法,只好告诉王允昭。王允昭也是为难,现如今,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姜碧兰的事? 主子心里不好受,大家都知道。 王允昭另备了几样小菜过来,在外面站了一阵,说:“左姑娘,殿下到现在还没用晚饭,要不……” 左苍狼明白他的意思,当下接过托盘:“我再进去问问吧。” 王允昭面容舒展开来:“有劳姑娘。” 这就是身边有个女下属的好处了,慕容炎就算再如何,也不至于对一个女流之辈大发雷霆。 左苍狼端着托盘进去,慕容炎坐在书桌旁,手里半副丹青,画到一半,却不再着笔。左苍狼不去看画的内容,将托盘放到矮几上:“主上,时候已不早,先用饭吧。” 慕容炎搁了笔,说:“陪我喝点酒。” 左苍狼微怔,说:“属下以为,此时并不是借酒浇愁的时候。属下为主人倒点茶水吧。”说罢摆好碗筷,真的为他斟了一盏茶。 慕容炎端在手里,见茶汤甘冽如琥珀。他笑了一下,说:“你啊……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婆婆妈妈起来。” 左苍狼给他布菜,说:“就在刚才。” 慕容炎失笑,说:“那就陪我吃点东西,你这奴隶倒是胆子大得很。”左苍狼在他对面坐下来,暮色缓缓降临,笼罩了水榭。慕容炎喝了一口热茶,说:“但是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借酒浇愁的时候。” 等到四月底,太子与姜碧兰的事慢慢冷却下来,西北大营中传来消息,称俞国最近悄悄囤兵,恐有异动。燕王下旨,命温砌加紧时间备战,同时令慕容炎前往西北营中,一来犒军,二来当任监军。 这一提拔,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慕容炎这么多年来,在朝中从未任过一官半职。如今燕王突然把他派往军中,朝中诸臣私下里无不猜测掂量。 慕容炎接到圣旨,依照规矩谢恩,打赏了宣旨的太监。 等到内侍离开了,他转头对左苍狼说:“被你言中。” 左苍狼若有所思,问:“陛下让殿下犒军,可有拨下银两物资?”慕容炎指了指圣旨:“要不你重新看一遍?” 左苍狼说:“身无分文,殿下两手空空,如何犒军?总不能站在三军之前,振臂一呼,将大家上下表扬一通了事吧?”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样的旨意,岂不是明显要他出丑吗? 若当真这样前去,三军不服,贻笑大方,谁又会把他这个监军放在眼里? 慕容炎说:“父王……竟然防备我到如此地步。他派我犒军,明显就只是个遣我离开燕都的借口。但是若是混一点军功,分封一地也算有理有据。” 左苍狼了然,转头看他,说:“主上真的准备就这样前往西北大营?” 慕容炎直视她的眼睛,神色凝重:“我前往西北大营,毫无用处。父王或许会允许我跟着温砌混一点军功,以便将来分封一地。但是他决不会同意我建功立业,有所作为,明白吗?” 左苍狼沉默,慕容炎双手握住她的肩头,说:“王后多年来频频对我下手,一直未能置我于死地,而这次我离开燕都,前往人烟稀少却战乱不断的西北,这对她而言,将是一个天赐良机。” 左苍狼有些吃惊:“既然如此,主上为何还要奉旨前往西北大营?” 慕容炎双手微微用力,说:“因为你。如果一直跟着我,你将永远只是一个侍卫。而大燕如今的兵权大多握在温帅之手。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你这一生无论打多少仗、获得多少军功,都永远进不了军中。” 左苍狼有些明白了:“主上是说,让我留在温帅身边?”可是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她微微启唇,终究还是将后一句话咽了下去。纵然朝夕相伴,亦是星月尘泥的距离。陪在他身边……那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慕容炎说:“这是对你最为有益的选择。” 他的双手覆在她肩头,温热了血液。左苍狼低下头,轻声说:“属下遵命。” 第二天,慕容渊诏见了慕容炎。 书房里,燕王踞案高坐,慕容炎跪在下首。 燕王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那让他想到当年容妃入宫时,身上张扬飞舞的嫁衣。 从容妃过逝之后,那个孩子的眼睛再也没有对他表示过亲昵,他厌恶那双眼睛的阴冷。妈的你敢恨老子,老子既是你老子,又是燕国皇帝!你敢恨老子! 他当然不会破口大骂,他只是把他丢在深宫冷院里。恨吧,老子懒得说,但现实会教会你的。 男人手中没有权势,没有能力,恨与爱,都是没用的东西。骄傲与尊严,不过是冰冷华丽的珠宝,对达官贵人价镇连城,对饥饿濒死的人,屁用没有。 如果有一天,你肯爬过来,低头服软叫老子一声父王。嗯,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慕容炎成年了。 他偶尔也让他办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慕容炎当然会去办,不算太好,不算太坏。但是从不出纰漏。有一年闹旱灾,他命他前往赈灾,假装忘了拨款。 慕容炎到达地方,设宴把当地为富不仁的乡绅集结到一起,说父王让我来赈灾,让你们出银子。乡绅当然不答应,纷纷表示没钱,没粮! 慕容炎当然表示理解,温言软语让他们全部签了联名奏折,表示自己确实身家清白,仓无一粟,不能赈济灾民、出钱打井。 这头签名,另一头派人去抄家。 等到乡绅们酒宴从早喝到晚,回到家里就傻眼了。大家当然不干,联名去告。然后他命诸人各自誊写失物清单。写完清单,拿出奏折。 欺君之罪,要么奏折是假的,要么清单是假的。 要钱要命,自己选吧。 两年之后,他用自己的私款依着这些清单折算的银两,把能还的都还了回去。乡绅个个感恩戴德,磕头如捣蒜,称二殿下仁义。 这小子啊。 慕容渊看了眼跪在下方的人,说:“孤已通知温砌,这次北俞虽然异动,但未必就胆敢向我大燕用兵。你老老实实呆在营中,听他安排便是。不可多生是非。” 慕容炎说:“是。” 父子二人竟然再无旁的话,在多年之后,隔阂如海,连闲话也无法言及半句。慕容渊沉默了半晌,说:“孤记得,你的母妃是滑台人氏。”慕容炎说:“儿臣不知。” 从容妃死后,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母妃。而五岁的孩子,又能知道些什么? 慕容渊微滞,说:“滑台是个好地方。待此间事了,你可以过去看看。” 慕容炎头也没抬,行礼道:“儿臣遵命。” 沉默,带着尴尬的沉默。再也聊不下去,慕容渊说:“去吧,一切小心。” 慕容炎出了燕王宫,也不耽搁拖沓,立刻带上左苍狼,离城往西北大营而去。王后得到消息的时间非常准确。她对右丞相姜散宜说:“找人出手吧,不要用我们的人。” 姜散宜当然乐意:“那小子身边,周信封平武功不错,一般人恐怕对付不了。” 王后当然知道:“找江湖人,干净利落点,绝对不能跟我们扯上关系。”姜散宜点头,却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如今宫内宫外都是娘娘的天下,娘娘真是太谨慎了。” 王后冷笑:“怎么,姜大人是真想认下这个女婿了?” 姜散宜忙打了个哈哈:“娘娘这话可屈煞老臣,老臣对娘娘之忠心,天地可鉴。” 王后脸色略略缓和:“不要小看他,一个没了娘的孩子,在宫里能得以长大成人,不是件容易的事。陛下不是个糊涂人,宫里那点手段,他什么没见识过?只是他老了,许多事不愿多说。” 姜散宜称是,王后又想了想,从发间取下凤钗:“拿着这个,去找藏剑山庄的藏天齐。让他出手。” 姜散宜疑惑,然后了悟——娘娘您跟藏天齐还有一腿呢?真是手眼通天,魅力无边!太惊讶没藏好,眼神出卖了他。王后娘娘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藏天齐是我堂兄。” 姜散宜刚刚从后门出去,燕王便进来。王后微微一惊:“奴才们越来越惫懒了,陛下来了也不通禀!” 燕王一笑,牵了她的手:“是孤不让他们通禀,想看看孤不在时,孤的王后是什么样子。” 王后挑眉,隐约可见少女时的飒爽风姿:“那么陛下看见的臣妾,是什么模样?”她闭上眼睛,脸颊微扬,“陛下,臣妾老了吗?” 燕王摇头,落纸云烟君似旧,盈巾霜雪我成翁。有心想亲一亲那依旧鲜艳的红唇,但毕竟不复少年时。左右宫人俱在,还是不太好意思。只得携了她入到殿内:“你呀,八十也不会老吧?孤就喜欢你这活泼率性。嗯,累得若儿的性子也像你了。” 王后一笑,正值用膳时分,命人传膳。燕王突然又说:“听说炎儿已经前往西北了。” 王后嗯了一声:“炎儿最是性急不过,这样雷厉风行,倒是像……”差点又提到那个女人,燕王凝视她的眼睛:“他成家之后,孤想赐他一块封地。此生非诏,不得还朝。”王后微怔,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终究还是看透了自己的用心吗? 燕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到底也是孤的孩子。” 王后一笑,尽显慈蔼:“陛下子嗣本就单薄,如今只剩下若儿、炎儿和清儿。陛下要封赏他食邑封地,臣妾高兴都来不及,难道还会有异议吗?” 慕容渊点点头,由她服侍着宽衣午睡。 ☆、第章 死战 慕容炎和左苍狼自西华门而出,在城门下,他回首望了一眼晋阳城。瞳孔中有一丝阴霾。那个女孩,曾如芙蓉泣露,求他带她离开。而今他一去,她……她只能是从了家族之命吧? 没有时间多想,马蹄如雨,他出城往西北而去。 这次明里他只带了左苍狼一人,但是明知有凶险的情况下,冷非颜和杨涟亭亦是暗中跟随。反倒是周信和封平他没有带过来。这两个人都是容妃的旧人。容妃当年笼络了许多朝臣,培植了不少势力。 这些年李王后慢慢拔除,已经所剩无几。但是像周信、封平这样的人,仍然容易让人想起那时候的容婕妤。慕容炎于是一直将他们带在身边,空有一身本领的两个人,如困囚笼,毫无用武之地。 但也正因为他们一直在明面,燕王和王后的戒心都下降不少。 马蹄如雨,经过官道,向大蓟城行进。过了大蓟城,再行不过六七十里,就是温砌的大营。突然经过一处密林,左苍狼叫住慕容炎:“主上。” 慕容炎马行速度略略放慢,说:“走。”两个人策马飞奔,林中突然疾射出三两片树叶。左苍狼眼睁睁地看着树叶划过骏马咽喉,刹那之间,马血狂喷。 左苍狼和慕容炎翻身下马,以马尸为遮挡。 飞叶渐停,有一个人缓缓走出树林。是个男子,年纪约摸十七八岁。肋下挎剑,腰间悬笛,行走之间闲庭信步,不像是出来杀人。更像是贵公子出门游玩。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他眉宇之间却有一股令人生畏的肃杀之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左苍狼都能感觉到他锋利的剑意。她看得有点呆,慕容炎却笑着说:“想不到王后为了我,连藏剑山庄的人都惊动了。” 少年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是谁要杀你。反正父亲派我来,我就来了。” 慕容炎说:“看你年纪,莫非是藏剑山庄的少主人藏锋?” 少年人丝毫不以为意,他眼中没有仇恨,情绪更是无波无澜:“正是。你准备一下,我要出剑了。” 左苍狼转头问:“藏剑山庄很有名吗?”慕容炎嗯了一下,左苍狼对江湖上的势力所知不多,所以并不惊讶。然而躲在暗处的冷非颜和杨涟亭却是大吃了一惊。 虽然从孤儿营出来到现在,也不过三个多月,但是藏剑山庄的大名却已然如雷贯耳。每年武林论剑,藏剑山庄从来不参加。因为论剑的英雄们,根本不值得他们拔剑。 藏剑山庄的人一向不在武林中行走,但是只要他们一句话,可以平息江湖门派之间所有的纷争。 本来朝廷对这样的势力多有不容,但是慕容渊登基之后,立李氏为王后。李氏与藏剑山庄庄主藏天齐是表亲,藏剑山庄跟朝廷的关系,也就显得十分亲密。 慕容渊赐给藏剑山庄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藏剑山庄也正式收为朝廷所用。不过平时地位仍然十分超然,一般人想见一面基本不可能。 冷非颜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杨涟亭:“这个人真的是藏剑山庄的少主人啊?” 杨涟亭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冷非颜说:“你觉得我们能在他手里走几招?” 杨涟亭说:“四招。如果我们站开些,他一剑肯定也杀不死我们四个吧?” 冷非颜一脚踹过去。 说话之间,藏锋已经走到左苍狼和慕容炎面前,他拔出剑,看了一眼左苍狼,提醒说:“我要动手了。” 左苍狼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杀人之前还频频打招呼的,一时无语,后退几步,持弓在手。藏锋也不理她,剑花似雪,直奔慕容炎而去。藏身暗处的冷非颜再也忍不住,持剑冲上去。 双剑相击,藏锋微微一怔,说:“好武功。” 冷非颜对剑上那股汹涌而来的内力一震,整个人退后好几步。她突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蒙面,因为即使他蒙着脸,只要跟武林人士一过招,也会立刻被人认出他是谁。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9 藏锋看了眼随冷非颜一起冲出来的杨涟亭,说:“我的目标只有他一个,”他指了指慕容炎,“你们可以走。” 冷非颜顿时就怒气冲天了:“给你脸了是吧!!”她回剑一挑,藏锋的速度却是快若疾风,三剑一出,逼得她攻守皆乱。左苍狼弓弦拉满,刚要一箭射出,藏锋却在瞬间脱出了冷非颜剑光的包围,一个纵跃,已经到了她面前! 左苍狼大吃一惊,藏锋料定她必会用弓弦绞住自己的剑锋,所以电光火石的刹那,剑直接挑向她的弓。左苍狼第一反应是用尽全力给了他一掌。 藏锋微微一怔,这样的打法,一上来就是两败俱伤。这三个人不像是侍卫,更像是死士。左苍狼早已经借力退了开去,握弓的手被他长剑一挑,震得发麻。她这才惊异于这个少年的功力。 少年正要逼近,冷非颜已经缠了过来。他眉峰微皱,说:“对不住。”长剑直刺,冷非颜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剑锋已经突破她的防守,直入她胸口! 冷非颜第一次被惊出一身冷汗,那样的剑,快到无声无息,形如鬼魅。 杨涟亭在旁边,根本就无法插手。单论武功,他在三人之中最弱,何况是遇到藏锋这样的武林神话。冷非颜飞身后退,格住他的剑锋,破绽却更大。这样下去,她根本就坚持不到几招。 慕容炎就站在旁边,看着三个人交手,没说话。杨涟亭跟左苍狼提议:“让主上先走?” 左苍狼轻声说:“不。” 杨涟亭微微咬唇,说:“非颜坚持不了多久,我们三个就算加在一起,也……也不是他的对手。” 左苍狼说:“你身上带了些什么?”杨涟亭说:“各种毒和解药都带了一些。”左苍狼略略沉吟,说:“先服解药,把毒粉撒在自己身上。”杨涟亭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说:“好。” 眼看冷非颜陷入险境,左苍狼又补了一箭。藏锋不得不反身格开她的箭矢。冷非颜得了喘息之机,退开几步脱出剑网,再度重来。 藏锋明显也很惊讶,现在能够在他手上走过十几招的人不多。 冷非颜跟左苍狼毕竟配合默契,很快就看出她的意图。她缠住藏锋,左苍狼干扰。杨涟亭在各处布下毒阵,偶尔也配合一下冷非颜。三人如一体,进退有度。 藏锋很快发现,要战胜这三个人不容易。 三人之中弱点无疑是杨涟亭,他数次想先杀杨涟亭,但是冷非颜缠得紧,而且一旦他转向杨涟亭,冷非颜会立刻连发几支箭矢,将他逼退。他心中也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一次出手,竟然会碰到这样难缠的角色。 他咬牙一阵猛攻,即使在左苍狼和杨涟亭的干扰之下,仍然将冷非颜刺中两剑。然而冷非颜不流血尚好,一流血却仿佛发了狂了一样,不仅不退缩,反而战意凛然。 藏锋咬咬牙,这样的缠斗,很是消耗体力。他不仅需要防备冷非颜,杨涟亭和左苍狼更是不得不防。而冷非颜流出的每一滴血,都化作杀气。时间一久,他额头上开始泌出汗珠。 毕竟是年少,出道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的耐性被磨得差不多了,当下不顾冷非颜越缠越紧的剑网,回首直接准备击杀杨涟亭。 冷非颜的剑锋在他右背划出一道伤口,血沾染在衣裳上,鲜艳刺目。左苍狼早看出他的企图,在他靠近杨涟亭的瞬间,已经到了杨涟亭身边。藏锋两三招之内或许可以杀死杨涟亭,但是不可能拿下左苍狼。 几个回合的交手,冷非颜又顶了上来。他与冷非颜几乎成了消耗战,血越流越多,却无法脱出纠缠。冷非颜咬着唇,不是不累的。但是她这样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是不会倒下的。 她的剑越来越快,藏锋渐渐由之前的攻势变为守势。他突然有一种非常震惊的想法——他会不会,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可是怎么可能?这名不见经传的三个人…… 这样的想法刚刚冒出来,他就觉得呼吸微滞——刚才,竟然是吸进去了毒粉?不可能,明明只是靠近了一点,是什么时候…… 这一走神,左苍狼一箭射中他右臂,三个人都是精神大振。 冷非颜攻势越来越疯狂,藏锋开始觉得头晕,手忙脚乱。左苍狼突然三箭齐发,有一箭正中藏锋胸口。藏锋已经失去了痛感,血流得太多,有点冷。冷非颜下一剑,直接抹向了他的咽喉。 他倒下去的时候,神情犹自茫然。慕容炎站在旁边,淡淡地说:“很好。” 冷非颜怕他不死,立刻又往胸口补了一记。补完之后,她整个跪在地上。她的血流得不比藏锋少。 左苍狼扶住她,抬头刚要叫杨涟亭,杨涟亭脱了外袍远远扔开,把毒粉的解药给大家服下,立刻为冷非颜止血。然后眉头紧皱,说:“伤口很深,还有内伤,她……需要休息。” 慕容炎说:“王后派了藏剑山庄的少主人前来,定然十分放心。后面不会再有埋伏,你们可以回去了。” 杨涟亭点头,左苍狼看了一眼地上藏锋的尸体,说:“这个人怎么办?” 杨涟亭从腰间掏出一瓶化尸水,倒在藏锋的尸体上。待尸体化水,再将他的衣服全都卷好:“没有人会找到他的。” 左苍狼起身,看了一眼冷非颜,说:“她就交给你了。” 杨涟亭点头:“放心。” 他脸色异常惨白,想来余毒未清。左苍狼咬咬牙,说:“一切小心。”杨涟亭点头,说:“我会。” 他扶起冷非颜,拜别慕容炎,向大蓟城的方向而去,将自己和冷非颜的马匹留给慕容炎和左苍狼。古道人烟稀少,少年的他半扶半抱着冷非颜,走得很慢。 左苍狼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他二人,最后跟着慕容炎,扬鞭打马而去。马蹄如雨,扬起一路烟尘。 大蓟城向西,渐渐荒凉。左苍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西北风光。慕容炎放慢速度,让她跟上来,说:“温帅的大营快到了。” 左苍狼嗯了一声,又看向他:“主上这次前来,真的是准备两手空空地犒军吗?” 慕容炎转头看她,微笑,问:“不然如何?” 左苍狼说:“我觉得不会。主上这次来,定然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温帅。” 慕容炎微微意外,说:“有时候,我很喜欢跟你说话。”左苍狼原本落后他半个马头,他微微一勒缰绳,她不知不觉已经跟上。二人并肩策马而行。慕容炎说:“猜一猜,我这次要送给温帅什么大礼?” 那时候周围草木渐稀,他容颜带笑,温柔无边。左苍狼不说话,他笑着说:“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左苍狼微微抿唇,说:“眼下温帅正和俞国对恃,主上的大礼,当然是会跟俞国有关。”慕容炎含笑:“继续说。” 左苍狼思索了一阵,说:“大燕国力不济,俞国垂涎已久。他想对燕用兵,却还没有用兵,说明还是有所顾忌。大燕是西靖属国,如果此战不能速胜,想必西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独吞大燕。所以他们一直犹豫不定。主上的大礼,要么休战言和,要么有退兵之策。但是属下认为,这些都算不上大礼。不过伤口贴膏,暂止疼痛而已。” 慕容炎回过头来,问:“那么你认为,什么才是大礼呢?” 左苍狼说:“属下以为,大燕能大胜俞国,才算是大礼。”慕容炎转头盯着她看,左苍狼说:“而目前大燕要胜俞国,听起来似乎不可能。但仔细想想,却是有可能的。” “哦?”慕容炎饶有趣味地看她,左苍狼说:“因为俞国也认为大燕获胜绝不可能。” 慕容炎没有打断她,她想了想,又说:“二殿下不受燕王器重,人尽皆知。如果二殿下给俞国皇帝一封手书,称为夺帝位,愿与北俞里应外合……北俞一定会以为时机已到。那时候俞军长驱而入,深入燕国腹地,而我军可设伏,可以逸待劳,可里外接应,那才是大燕真正的胜算。” 她正说着话,冷不丁慕容炎伸手过来,一下子将她捞到了自己马上。左苍狼叫了一声,慕容炎大笑,笑完之后,突然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用力一吻。 左苍狼整个呆住,慕容炎一挥手将她扔回自己马上,突然打马狂奔,说:“跟上!” 鼻端似乎还缭绕着他衣料的馨香,他的吻痕在额间发烫。左苍狼策马跟上,她努力地让自己握紧缰绳,心里有如这起伏延绵的群山。 她得到了,他的一个吻。从此西北之地不再荒凉,八荒六合,给万里江山也不换。 ☆、第章 大礼 风沙漫天,往西出大蓟城,水源渐少,大地干涸。北边的雪水经由此过,为这里带来生命所需的水份。满目黄沙之中,温砌正在指挥兵士挖坑种树,耐旱的树苗被从南方运过来,扎根大西北。死了就换一拨重新再种。 这是个长远的活计,但是温砌在这里戍边十几年,这个城市扩大了数倍。中原人、西靖人、孤竹人、俞国人,以及部分游牧民族都会在这里交换所需。这里环境虽然恶劣,却能买到许多别处见不到的东西。 慕容炎跳下马背,上前舀水浇树。温砌皱眉:“省着点,挑水不易。”抬头见是慕容炎,这才苦笑:“二殿下,微臣以为您还需三五日才能到达。” 慕容炎毫不掩饰:“我迫不及待地、星夜兼程地、两手空空地,过来犒军了。” 温砌大笑:“殿下已经两手空空了,臣下总不好也空着手。好在西北菜不够好,有饭管饱。殿下请。” 一行返回军营,温砌抖落身上风沙,递来防沙面罩:“西北气候不比晋阳,只怕殿下不习惯。” 慕容炎接过:“看惯了南方的花草葳蕤,乍到这里,倒觉得天高地远,令人心胸亦开阔不少。” 温砌凝视远方:“天地无极,长河落日。人间极景总伴荒凉之地而生。” 迎着风沙,走不多时,就到了军中。温砌将慕容炎的营帐安排在自己大帐旁边。待到晚上,营中升起篝火。温砌与一众将领一起,为慕容炎接风洗尘。武人粗犷,没什么讲究,端着碗就过来找慕容炎喝酒。慕容炎却犹豫不决。这碗到底洗没洗过啊?! 温砌的副将袁戏,一见他笑而不饮就涨红了脸:“怎么,莫非是袁某一介粗人,不配跟二殿下喝酒?” 慕容炎盯着碗,苦笑,算了,人若潦倒了,就须舍讲究而将就:“将军敬酒,我自是不得不饮。不过你们若人人敬我一碗,我怕是吃不消。” 袁戏仰头将酒倒进嘴里,又倒了两碗,喝完之后一抹嘴:“我三碗换二殿下一碗,行不行?” 慕容炎轻叹,仰头一饮而尽。诸将士皆喝采。喝采声未落,他往后一倒,酒醉不醒!这慕容氏就这点酒量? 诸人俱静,良久,郑褚说:“我们向西靖献城投降吧?!” 众人大笑。 温砌命人扶了慕容炎入帐歇息,左苍狼端着碗起来,走到袁戏面前,说:“我陪将军喝。” 袁戏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可以啊,我最喜欢跟女人喝酒了。”周围的人都知道有热闹可瞧,难免鼓噪。袁戏接连跟她喝了三碗,有心戏弄:“小美人儿,敢不敢换大碗?”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飞快拿来大碗。两个人从碗喝到坛,周围的士兵渐渐不说笑了。只是有人不断记着数。到最后,袁戏终于也笑不出来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认输。 眼看就要下不了台,帐里慕容炎突然说:“阿左,帮我打水。” 左苍狼气鼓鼓的,想了想,还是搁了碗去打水。 她端了水进去,这西北的天气,到晚上冷得要命。水里甚至结了一层薄冰。待进到营中,她兑了些热水进去,这才端到慕容炎面前。 慕容炎躺在榻上不动,她绞了毛巾,帮他擦脸和手。他终于睁开眼睛,接过毛巾自己动手。见她一身酒气,脸颊也带了酡红,方说:“几个武人,有口无心的。何必置这些闲气。” 左苍狼等他擦完脸和手,方才为他脱了袜子,将他双脚浸到热水里。然后她似乎终于忍不住,冲出帐外,吐了个一塌糊涂。 慕容炎摇头,初生的牛犊子啊,傻乎乎的,倒还知道护主。 左苍狼吐完了,回来蹲在地上,为慕容炎擦脚。慕容炎微微皱眉,他其实有点洁癖,平时即使是近身的侍从,也没有这样亲自服侍的。平时与人同桌吃饭,他从不动别人动过菜。但是接连几天赶路,餐风宿露,铁人也会累了。他没有赶开她。 左苍狼的手并不细嫩,拉弓引弦、舞刀弄剑的,那手很是粗糙。但按在足踝,却异常地舒适。他闭上眼睛,任由她按揉。 正在这时候,温砌一掀帐帘走了进来,然后就顿住:“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慕容炎起身,自己擦脚起来,与他落座:“是俞国有异动吗?”温砌没有回答,反而看了一眼左苍狼,这样的场合,不适合有女人在场吧? 慕容炎笑:“将军小看女人,这习惯可不好。” 温砌面色微红,到底大人大量,没有计较。只是赶左苍狼走的话是说不出口了。他说:“军中不准妇人擅入,二殿下虽然奉陛下之命前来监军,但是不该带女子入内。” 慕容炎说:“温帅,我带女子入内,是因为这个小女子,她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元帅。”温砌一怔,看了眼他,又看了一眼左苍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二殿下此言何意?” 慕容炎唇角微勾,笑着问:“元帅以为呢?” 温砌言语之中便多了几分不悦:“温某为人,殿下不是不知。先前当着将士面前,温某为人臣子,不便直言。但是明日天亮,还请二殿下立刻将此女遣离营中。” 他面有怒容,左苍狼问:“元帅是认为,小人到此,是献美人计来了?” 温砌什么人,立刻意识到受了慕容炎的调戏,当下干咳了一声。毕竟是长者,再如何不能跟左苍狼摆脸色。他问:“是何大礼,还请二殿下明言。” 慕容炎收了笑意,正色道:“如果温将军向北俞修书一封,称我为争燕王大位,愿与北俞合作。许诺待北俞派兵相助,事成之后,我们同意割让燕国几个郡县相酬。将军觉得,俞国的达奚铖和达奚琴会不会相信?” 温砌慢慢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慕容炎说:“达奚琴应该会信,因为他不相信我敢以此计诱他。我不得父王欢心,此计一旦泄露,我必死无疑。待他大军主力入城,我们找地设伏。天时地利人和,不比等待他进攻更有胜算吗?战后让父王发书怒斥北俞无故入侵,同时温将军率军前往北俞边境,攻城掠地。” 温砌越听,面色越凝重,慕容炎一直在看地图:“既是大胜,也是速胜。其他国家就不会乱动。” 温砌沉默。真是一条妙计啊。胆大包天到我都不敢相信。 他说:“此计虽然大胆,然引蛇出洞……确实可行。只是……”只是你真的只是为了退敌吗?还是你真有联合北俞谋夺江山之心? 天啊,连我都开始怀疑了。 慕容炎微微一笑,忽略他眼中的迟疑:“但这个计策,确实是太过骇人听闻。若是父王有半点信我不过,只怕万万不会同意。” 温砌垂目,当然不会同意。他难道不会与我有同样的顾虑吗?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他起身:“殿下可愿夜行?” 慕容炎随他出营,他带慕容炎登上宿邺城关。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0 此地虽然清苦,但温砌在此驻军之后,将城墙筑得又高又厚。军士虽然铠甲老旧,又日日屯田,其战力却毫不逊色。 温砌望着前方一马平川的大漠,星月零星。夜晚的漠北,寒风如刀。他说:“七年前,我在此建功,一战成名。”他淡泊温雅的目光,竟然也带了几分寥落之色:“七年来,我蛰伏于此,再未前进一步。” 慕容炎转头看他,雄心万丈的二殿下,和一个志在千里的将军目光交融。他说:“此事传到晋阳,一定会走露风声。你若敢,不告知父王,我就直接修书北俞王。” 温砌双唇紧抿,他们在做什么?一个主帅,和一个不得志的皇子,密谋瞒着燕王私自出兵。还是用谋朝纂位这样的藉口。迎着风沙,他艰难开口:“殿下可知,此事风险?” 慕容炎站在城头,大漠只剩浓黑的影子:“一旦修书,不论成败,我都难逃谋反二字。父王不会信我。宫中的人,只会火上浇油。但是河山危急,家国蒙难,我辈岂能坐视?如果战后不死,请将军为我担待一二。”你还不懂么,他派我来西北,确实是希望我能解决一些问题。但不论如何,他不会给我建立军功的机会。所以我的到来,只能是犒军之名。战胜,功名归你,战败,问责于我。 温砌重新打量站在眼前的俊美男子,也许是容妃的影子,他比慕容氏的其他人多了几分坚韧凌厉的气势。让人下意识畏惧、服从。天生的首领气质。 他拱手一拜:“燕国得二殿下,社稷之幸。” 我侍奉陛下十四年,他的心思,我怎会不明白?难为的是殿下,前狼后虎,仍悍然而行。 次日,慕容炎修书一封,遣密使发给北俞王达奚铖。 温砌与慕容炎在中军帐中,两个人秘密地将地图一再研究。哪些地方最适合设伏,由谁领军,怎么分配。 慕容炎将整个城关都划出来:“穿过宿邺城,便是大蓟城。我们先领着他们入关,大蓟城是大燕腹地,在他们面前的大燕,已经是一马平川。他们必然已经不会起疑。我方于大蓟城先埋好火油和焦碳,待北俞军队入城之后,派兵士射入火箭,其必然大乱。” 温砌点头,忽而又拧了眉:“城中百姓如何安置?如若布置不当,只怕会引俞人疑心。而且你我若不现身先行入城,只怕北俞军士不会上当。” 慕容炎早已想到,说:“将军给我两千骑,我率人先入大蓟城,一则安置百姓,二则熟悉地势。” 温砌摇头:“一旦入城,火箭齐发,无法分辨敌我。水火无情,殿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身赴险?” 慕容炎笑:“我若不入城,让将军涉险,将军麾下军士岂会听我号令?此事不必多言,我必尽最大努力减少我军伤亡。男儿生当带吴钩,畏首畏尾,何以成事?” 就算是温砌这样的武人,也微微动容了:“微臣会派几员得力战将伪装成士兵,保护殿下!” 温砌接到北俞的来信。北俞王想了数日,终于还是决定遣使入营,与二殿下和温砌密谈。 温砌没有走漏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他统兵十四年,在军中早已是一言九鼎。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将士们对他的忠诚度,远高于对皇城之中那位燕王慕容渊。 他是完全可以作主的。 北俞遗密使过来,拜见慕容炎与温砌。对方也知温砌老辣,遂与慕容炎长谈。他百般旁敲侧击,慕容炎应付得滴水不漏。密使疑心去除,终于亮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行军路线,和最后割地的条约。 慕容炎与其签下条约,允诺事成之后将西北四郡二十县割让给北俞。使者再三讨价还价,慕容炎寸步不让。口舌之争持续了两天,密使终于妥协。 双方签定条约,由慕容炎和温砌共同立据画押。 左苍狼当然是跟着慕容炎,两个人在短短三天之内,几乎走遍了整个大蓟城。简陋的民舍中,左苍狼若有所思:“大蓟城百姓不少,主上要火烧城池,百姓如何安置呢?” 慕容炎坐在椅子上,面前案上一盏香茗,两碟素果。他闻言不以为意,说:“这难道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吗?” 左苍狼说:“若让他们撤走,俞军入境,必然生疑。若是不撤,又难免受池鱼之灾。我们必须要让他们既不撤离,又无性命之忧……”她重新打量大蓟城,从空中到地下,每一寸都没有放过。最后她一拍手,说:“这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地窖,一旦战时,让他们立刻躲到地窖里。” 慕容炎没有说话,左苍狼问:“主上,如此可好?” 慕容炎指指自己肩头,说:“帮我捏捏,累。” 左苍狼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就到了这里,却仍低下头,帮他按按肩膀。她手劲很足,慕容炎觉得很舒适。也许是几个月的朝夕相伴,又或者是由衷的赏识,他并不介意她的触碰。 他闭上眼睛,竟然慢慢睡着了。 ☆、第章 逃亡 十日之后,北俞十五万大军入马邑城,经宿邺,温砌开城门,将其迎入城中。北俞大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仅用六天时间便进入大蓟城,燕国已失半璧江山。 此时,战报发回晋阳,称北俞大举入侵,轻而易举叩开宿邺城门,二殿下慕容炎和大将军温砌谋反,举国震动! 大蓟城,慕容炎率万余步兵、五千轻骑,与北俞军队一起入城。他手下是温砌得力战将,除了副将袁戏,已有六人到他帐下。都是以一挡百的悍将。慕容炎一个一个看过去,微笑:“当了几年垦田将军,手痒了吧?” 六个人眼中光芒雪亮:“心痒难耐!”他们不太看得起慕容炎,但是他一来就有仗打,再没有这么痛快的事。 慕容炎笑看:“神兵利器,岂能一世蒙尘。将军们,我们是燕国人,不是西靖的狗,不是北俞的俎上肉!今天开始,谁敢轻视我们,我们就剜谁的眼睛!谁敢往我们脸上吐唾沫,我们就拔谁的舌头!敌人的血,将铸就我们无上的荣光。” 他和温砌,是不一样的人。将军们都察觉了。但他们喜欢这样的头领,喜欢这种热血涌动的感觉。老子投军不是为了种田的,唾面自干是圣人干的事儿! 乱世支离,群雄逐鹿。能够以战止战的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君主。 北俞统兵将领名叫沙星升,也是个精细之人。进入宿邺城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然而进入大蓟城仍未遇阻挠,他心已放下一半。这时候他把慕容炎牢牢看顾在身边,听说温砌已率军为前锋,他心中难免有些鄙夷。大好的河山啊,这些个皇子,仅仅只为一人荣耀,就能将山河百姓拱手送予他国。 这样的皇子,即使当了燕王,又有何惧? 时间算计得刚刚好,入夜之后,大军在大蓟城休整。沙星升治军还算严谨,这时候已经开始巡视营帐。慕容炎所率的士兵皆是温砌的精锐,多年老兵。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大家也开始聚拢在一起。 子时一至,城外火光骤起。慕容炎下令燕军分散入户,与百姓一起入地窖躲避。片刻之后,已有火箭如雨一般射入城内。大火冲天而起,城中军队顿时乱成一团。 沙星升立刻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上当,他怒喝:“抓住慕容炎,不要让他逃了!!” 无数士兵扑了过来,然而燕军已经疏散,只有慕容炎和左苍狼两个人,目标非常小,追捕不易。风油助火势,城门都已落锁,浓烟滚滚,入目只见一片片刺眼的光亮。温砌令人守住城门,一旦有人试图突围,立刻乱箭射回。 左苍狼跟慕容炎在浓烟中奔逃,十几万敌军啊,如果真的撞上,大罗金仙也要被剁成肉酱吧? 火箭呼啸着入城,到处都在燃烧。断木支离,偶尔被脚下的东西一绊,再优雅的人跑起来也得狼狈不堪。左苍狼跟慕容炎此时便如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偶尔被小股的俞军发现,左苍狼拼了命地放箭掩护。风烟浓黑,空气滚烫,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射中目标。 弓已经将手灼出了水泡,吸入的气体如同钢针。但周围总算没有人声了,左苍狼停下来喘息,慕容炎转头拉着她的手,一路向前。他黑色的长袍在满城烟火之中飞扬飘卷,诗画难描。 左苍狼突然就又有了力气,她射杀追兵,慕容炎探路撤退。不久之后,二人来到一处一处废弃的枯井,慕容炎说:“下去。” 左苍狼知道情况危急,也不多说,立刻下到窖中。慕容炎随后也下来,然后将已掩一半的石板托起,盖住井口。 外面的声音瞬间就小了,火光隐隐透过顶上的缝隙,大蓟城整座城池都在燃烧。 左苍狼头发被燎了一大把,脸上、身上简直不知道哪儿受伤了。相比之下,慕容炎还算是整齐,然而也是一身烟尘。脸上就更不用说了,汗和烟泥和在一起,再抹一把可以直接上戏台唱戏了。 两个人对视,左苍狼先笑,又赶紧忍住,上前为他轻轻掸掉身上的灰:“主上……” 慕容炎盯着她:“你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热浪透进来,里面有些闷。左苍狼帮他解甲,轻声说:“属下无能,令主上遇险。” 漫城大火中争战、奔逃,慕容炎里衣全部湿透。这样的湿衣穿在身上,明显不适。慕容炎轻哂:“说得对,你就是护主不力,过来。” 左苍狼无语,呃,我就随便说说。这还能真怪我啊?她走过去,慕容炎抬手,亲自为她解甲。左苍狼面色早就滚烫通红,已经看不出是被羞的还是烟薰火烤的。 沉重的盔甲被放到一边,慕容炎早想到要用这里作为藏身之处,里面打扫得倒是非常干净。居然还放了一桶清水和两套干净的替换衣服。 慕容炎挥手:“转过身去。” 左苍狼背过身,他用清水擦脸,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最后说:“过来换衣服。” 左苍狼过去,看见他只是擦了擦脸,不免意外。他这样一身汗湿,怎会不擦擦身子?她迟疑,慕容炎秒懂:“你一个女孩,用我的洗澡水,毕竟是不好。我洗让你脏着吧,一样会虐待我的鼻子。你洗吧。” 左苍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孤男寡女的……不好吧?慕容炎笑:“我暂时决定不偷看你。” 说罢,他真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左苍狼绞了湿衣一角,从脸开始,看他真没偷看的意思,背过身缓缓擦拭身体。 水声清悦,慕容炎转过头,见隐隐火光中,她衣裳半解,背部肌肤温润如玉。左苍狼将身上擦了擦,转过头看一眼,正对上慕容炎的目光。 “啊!”良久,她反应过来,飞快地拢住衣裳。慕容炎笑得:“我就看一眼,倒是比那北俞十几万敌军都可怕了。” 左苍狼终于怒了:“你说过不看的!你……你堂堂燕国皇子,言而无信!你……”说不下去,词穷了。 慕容炎笑:“我说过暂时不看,先前也确实重诺如山。如今暂时已过,我看一眼,何为失信?” 左苍狼转头,慕容炎靠近,审视:“真生气了?” 左苍狼硬邦邦地:“主上何必如此?您若真对属下感兴趣,只需一声令下。属下宽衣解带,服侍主上即可。” 慕容炎叹气,扯了件衣服铺在地上,席地而坐:“人潦倒了真是不行了,惶惶奔逃、形容狼狈也就罢了,连手下也会对你冷嘲热讽。” 左苍狼气结,想了想,又微微心软了。 天知道他那样一个挑剔的人,是怎样仓惶逃蹿于十几万敌军之中时,忍受满面烟尘。最后又是以怎样的心情,避难于荒地枯井之中,听烈火焚城,敌人厮杀呐喊。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如果……如果……” 努力了好几次,没说下去。慕容炎好奇地靠过来:“如果什么?” 左苍狼咬唇:“如果,以我身躯,可慰主上之心,我愿意。”哪怕只是片刻,如果真的可以,我愿意。她声音微弱,却坚定:“可我知道,那并不能。多年来,太子与五殿下都已经妻妾成群,惟有二殿下仍对姜姑娘虚位以待。殿下对姜姑娘的感情,一直让人艳羡。如今殿下身处逆境,需要的不是慰藉,而是足够的忍耐与坚定。所以但请主上自律、自重,属下愿追随陪伴主上,将失落的一切,一一寻回。” 慕容炎微顿,良久:“白眼狼。” 左苍狼抬起头,目光浓烈如酒。慕容炎缓缓别开视线,好吧,我相信你是认真的。他伸手,捂上她的眼睛。 不……不要靠近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第章 如故 燕国和俞国大战的时候,冷非颜还在养伤。 晋蓟古道旁边有个小客栈,杨涟亭把冷非颜扶到这里,见她伤势沉重,索性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冷非颜醒来的时候,杨涟亭不在,而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冷非颜翻身坐起来,不小心抻到伤口,不由咝了一声。 这点痛不算什么,她撑着身子走出房间,见楼下坐了不少人。正是午饭时候,客栈生意不错。 冷非颜正要叫小二,突然天光一暗,一个少年腰悬玉笛,手握宝剑,步履如风般走进来。阳光在他身后盛开,他比阳光灿烂。冷非颜盯着他看,只觉其气质形容,无一不是似曾相识。 一个愣神间,少年却已经来到柜台,低声同掌柜说话。 冷非颜当下就快步下楼,可惜毕竟带伤在身,快也快不到哪去。等到她下楼的时候,少年已经离开。掌柜看见她,笑脸相迎:“哟,姑娘可算是醒了。杨公子在后面替您煎药呢。” 冷非颜问:“刚才那是什么人?为什么不住店就走了?” 掌柜愣了一下,说:“刚才那位?哦,您是说藏歌藏公子啊,他可是大贵人,怎么会住在我们这种小店……” 冷非颜还要再问,身后有人托着她的腰,将她半搂半抱地往楼上房间里弄。冷非颜一转头就看见杨涟亭,忙拍他的手:“干什么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杨涟亭几乎咬牙切齿:“不想死就别乱动!” 一路拖回房里,冷非颜说:“杨涟亭,我刚刚见到一个人,真是一见如故!以前有人说一见钟情,我不信,刚才看见他,我竟然有点相信了!” 杨涟亭气得:“冷非颜!你能不能用点脑子!他是藏歌!” 冷非颜在床上躺下来,问:“怎么了?” 杨涟亭咬牙切齿,说:“你对他一见如故,是因为我们前几天刚刚在晋蓟古道上,用不太光彩的方法,杀了他哥!” 冷非颜微微一惊,一扬右手敲了敲脑袋:“怪不得看上去这么眼熟!那他是过来找他哥哥的?” 杨涟亭连喂带灌地喂她喝药:“如果让他知道来龙去脉,他就变成找你的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冷非颜将药汁含在嘴里,咂了咂,说:“我觉得长得不错,腰身也……”杨涟亭脸都绿了,差点把药碗扣她头上:“我是问你这个吗?!” 冷非颜嘿嘿笑:“武功比起那个藏锋差远了。那个藏锋……你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吧?”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1 杨涟亭说:“没有,不过我要赶回晋阳了,再迟些恐引人起疑。燕子巢的人正在四处寻你,你有办法跟他们联络上吧?” 冷非颜挥挥手,像赶苍蝇:“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杨涟亭颇不放心,还是再叮嘱一句:“你带着伤,别惹事。” 冷非颜一脸不耐烦,径直将其赶了出去。杨涟亭返回晋阳城,冷非颜出了小客栈,很快联络到燕子楼的混混。 “楼主。这些天不见您,兄弟们都急坏了!”一个喽罗跪在地上,十分恭敬。当然着急了,大家都服了毒,解药在冷非颜手里。她要是一去不回,大家找谁去。 冷非颜抬起他的下巴,微笑:“小南,你看我漂亮吗?” 这小南原来也不是好鸟,在这里俗称南天一霸。这时候听了这话,他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满脸涨红:“楼主,小的不、不、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边说一边惊恐地往后退。 冷非颜说:“我听说,你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良家少女。”小南不明所以,冷非颜望着那双纯洁的眼睛,一脸妩媚地说:“现在,你过来调戏一下老子。  “楼主饶命啊!”南天一霸卟嗵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冷非颜怒了,一脚踢过去:“听见没有!” 南天一霸痛哭流涕。 烈日当空,晋蓟古道空无一人。北俞军队已经侵入大蓟城,再往后就是燕都晋阳。这里百姓争相向东而逃,更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去往大蓟城。 古道冷清,然有一人正牵马而行。藏剑山庄的二公子藏歌,年仅十六,在武林之中已经颇有名头。他有名并不是因为武功,而是性情豪爽,爱交朋友。 藏剑山庄素来不在江湖行走,唯有他游山玩水,交游广阔。藏天齐将满腔希望都倾注在长子藏锋身上,对幼子倒是比较宽容。平日里不太管他。 这时候,藏歌沿晋蓟古道而行,他与大哥约在晋阳城郊的天然居会面,然而日子过去了好几天,仍然不见兄长。藏歌听说他是在晋蓟古道等人,这才沿着古道找寻。 但是一无所获,如今北俞与大燕正在交战,俞军深入大蓟城,他不会是碰上什么麻烦吧? 藏歌眉头紧锁,一路仔细查看,走得很慢。突然道旁密林里,有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只听一个男人道:“小、小妞、妞儿,今儿个、你、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藏歌眉头紧皱,不自不觉就沿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林间密林里,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而立,面前是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女孩。女孩面带病容,此时连连后退,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 藏歌顿时怒从心起,从背后一踹将那混混儿踹出老远。那混混倒也识相,转头准备怒斥,一眼看见是他,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跑。藏歌本想去追,但见面前佳人摇摇欲坠,仿佛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由上前扶住了她。 那时候正是五月中旬,春光正浓,华彩入林。绿叶将阳光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光斑,偶尔一阵风过,她的身影便如阳光般忽明忽暗。那真是一张太过漂亮的面孔,令人看过一眼便不能相忘。 藏歌忙低下头,说:“姑娘勿惊,贼人已经去远。我先扶你出去。” 冷非颜靠着他,她还在发烧,面颊如染烟霞,一双眼睛却波光欲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藏歌说:“这种贼子欺凌妇孺弱小,任谁见了也会出手相助。姑娘不必在意。” 官道上面,他的马还在。他把冷非颜扶上马,轻道了一声:“姑娘坐稳。”然后牵马而行。冷非颜坐在骏马之上,颇有点骑着毛驴跟相公赶集的小媳妇的意思。 藏歌一路把她送到古道边上的小客栈,让掌柜的为她请大夫。转头又问冷非颜:“姑娘孤身一人,是要往哪里去?” 冷非颜眉眼低垂,说:“我……我本是要去大蓟城投靠姑母的,不想不胜舟车劳顿之苦,病倒了。幸而一位好心的大夫为我诊治。这几日好点了,我便想着继续起行,没想到会遇上歹人,若非公子相助……只怕我已不在人世,请公子受我一拜。” 她说罢便起身,向藏歌盈盈一拜。藏歌忙扶住她,说:“姑娘不必多礼,只是如今大蓟城战乱未平,姑娘孤身一人,还是不要前往得好。” 冷非颜美目含泪:“可是……可是若不投奔姑母,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我……”说着话便低垂了螓首:“我又能往哪里去呢?” 藏歌略略想了一想,说:“在下到此还有点事,姑娘如若不嫌弃,可否在此等侯藏某几天?等到事情一了,藏某定回来安顿姑娘。” 冷非颜粉面含羞,艳若桃李:“可是……可是我与公子不过萍水相逢,怎么能……” 藏歌去柜台会了银子,吩咐掌柜好生照料,说:“姑娘不必疑虑,我不是坏人。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待藏某两日。”将要出店门,又回头问:“敢问姑娘芳名?” 冷非颜轻声说:“小女子姓颜,颜妍。” 藏歌微微点头,出门而去。冷非颜追到门口——你别走啊!你不是坏我是啊!可到底没有理由强留,只得又在小客栈住下。 小客栈里,掌柜正在啜牙花子——这年头,漂亮姑娘真是到哪里都有贵人帮扶。他赶紧命小二替冷非颜准备房间,好生侍候。 冷非颜天天锦衣玉食,在小客栈等了两天。本以为藏歌肯定一去不回了,没想到他又返回,对冷非颜说:“颜姑娘,请收拾一下,随我来。” 他虽出生藏剑山庄那样的显赫的家族,心思却是极为细腻,知道她身子虚弱,还为她雇了马车,一路向东入了晋阳城。 藏歌把冷非颜带到一方清净的院落,说:“这里是藏某的一处别苑,颜姑娘可暂在这里暂住。待到我军收复大蓟城,再往前寻亲也未尝不可。” 冷非颜暗哼,天下男人都一个德性,把一个女孩带到自家别苑,能安什么好心?心中这样想,面上可是一丝儿也不露,仍然是笑意盈盈,她说:“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藏歌拱手道:“姑娘客气。我还有事,必须回家一趟,姑娘一切自便。” 话落,他起身离开别苑,想来是寻兄不遇,赶回藏剑山庄了。 冷非颜送到门口,在心里骂娘,不过是看着顺眼,想弄到手玩玩,没到想如此费时费力。 不过这里倒是绝对安全,这里是藏剑山庄的别苑,就算有人查到燕子巢的蛛丝马迹,一旦查到这里,也是不会再深究了吧? 冷非颜便没急着离开,闲暇时候四处逛了逛,发现书房里面有好些信手画就的武功招式。她很好奇,问别苑总管:“这些是藏公子所绘吗?” 总管早就得到自家公子嘱咐,待她如贵宾,当然是有问必答:“回姑娘的话,这都是公子信手涂鸦,他虽不喜练武,却偏偏喜欢参研武功招式。但小人不管武功,所以具体是些什么,也说不上来。” 冷非颜点点头,作无意状翻看那一页又一页的纸张。 这是针对各门派招式的一些破解功法,不少地方都说得有理有据。冷非颜当着总管不好细看,待到了晚上,方重新潜入书房,借着月光细细查看。 藏歌于晋蓟古道几番来回,始终没有对她有半点疑心。因为任凭是谁,也不可能相信藏锋的死,会跟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有关。可她是冷非颜,她是在孤儿营三年之后,就没有教官敢单独与她交手的冷非颜。 如果不是左苍狼侥幸,她会是踏着三百多具尸体,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 慕容炎所求的,最强者。 ☆、第章 离间 冷非颜将藏歌对各门派武功招式的详解都看了个干净,然后深觉学海无涯。转而对这个藏歌越来越有兴趣,这个人武功比起他哥藏锋来,明显弱了许多。但是所知却甚为渊博,若是肯下功夫,想来武学造诣不会比他哥差。 这天夜里,冷非颜吃过晚饭,又钻到藏歌的书房里。外面突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冷非颜起身,只见模糊的月光之下,有个人影。只看一眼,她就认出了是谁:“封平?你怎么在这里?” 外面潜入的人正是封平,他面对冷非颜,表情冷淡:“殿下吩咐,命你将藏锋之死散播出去。” 冷非颜眉头微皱,毕竟是聪慧之人,很快就明白过来:“主上是想借藏锋之死,为燕子巢扬名?可是如此一来,藏剑山庄如若报复,只怕会将燕子巢连根拔起。我们还没有对抗藏剑山庄的实力。” 封平说:“我只是传话,你若有异议,直接回禀殿下。” 说完,径自离开。冷非颜略略沉思,也不跟别苑总管打招呼,连夜赶往大蓟城。 那时候的大蓟城,满目疮痍。燕军全歼北俞十几万精锐。温砌杀掉所有战俘,活捉了对方大将沙星升,缴获辎重、兵器、战甲、马匹无数。大蓟城砖墙缝里都滴着血。 燕军大胜! 捷报传回,朝中上下一片茫然,前一刻还在劝燕王慕容渊迁都渔阳的大臣们个个一头雾水。这……前一刻还是温砌与二殿下谋反,敌军已深入大燕腹地大蓟城,这怎么后一刻,俞国就被温砌全歼了呢? 大蓟城,房屋损毁严重,百姓亟需安置。温砌却将帐下几位将军召集到一起:“此战虽然大胜,然未得陛下之令,乃是我一意孤行,私自出兵。二殿下虽然未亲自参与,但是身为监军,隐瞒不报,罪责难逃。如今战事已了,我与二殿下同返晋阳待罪。大将军一职交由袁戏暂行。诸葛锦、郑褚你二人辅佐。一应兵符、帅印皆由袁将军保管,直到陛下派人接替。” 他话音未落,诸人顿时跪倒一片:“温帅!此时晋阳您去不得啊!” 袁戏也急了:“温帅,我一大老粗,如何能担此重任!再说了,陛下毕竟毫不知情,易受小人蛊惑……” 他话没说完,温砌挥手:“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说罢,转头看慕容炎,问:“二殿下没有异议吧?” 慕容炎微笑:“当然,全凭元帅作主。” 温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踏实下来。这位二殿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在宫中所受的排挤、陷害,阴谋诡计恐怕旁人难以想象吧?他这次冒这样大的风险,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 冷非颜过来大蓟城的时候,没有见到慕容炎。慕容炎跟温砌解甲卸剑,乘囚车,由兵士押解着返回燕都。她没法靠近,只好留下暗号。晋蓟古道旁边的密林里,左苍狼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恢复得如何了?” 冷非颜笑得没脸没皮:“我这不是有点事儿吗!你还记得我受了伤呢,我那可是为你俩挨的刀子,你如今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左苍狼拿她没办法,说:“主上这次回到晋阳,只怕凶多吉少。我笑不出来,什么事你说。” 冷非颜说:“我觉得他死不了,你说上次咱们遇上藏锋,如果我们打不过,他会不会还有后招?”左苍狼微怔,冷非颜拍拍她的肩膀:“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如果到时候那个昏聩无能的燕王真的要杀他,我背也把他背出来。” 左苍狼终于被逗得勉强扬了扬嘴角:“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冷非颜说:“主上让我把杀死藏锋的消息透露出去,可是我担心藏剑山庄报复,你懂吧?” 左苍狼微微皱眉,说:“主上让你透漏出去,却并没有要你言明是燕子巢杀死藏锋。你可以另拟一方势力,确保这个莫虚有的势力跟燕子巢无关。如此一来,既可以打着这个势力的名头行事,又可以不受它牵连。” 冷非颜一拍脑门:“有道理,我先走了,回头请你喝酒。” 话落,转身就要走,左苍狼说:“非颜,回到晋阳之后,你留意一下城中谁试图跟宫里的人联系。” 冷非颜不明白:“什么意思?” 左苍狼说:“俞国达奚琴素来多智,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怀疑,晋阳城中俞国的奸细,恐怕已经开始行动了。” 冷非颜了然:“我这就回去。” 此时,俞国当然明白上了大当,自然是大怒,但如今战力损失巨大,一时无外征之力。皇叔达奚琴当即授意远在晋阳的细作,编唱了一首儿歌,歌称天策焞焞,龙尾伏辰。渊不泽洲,火重康衢。均服振振,立我蒸民。 儿歌传到慕容渊耳中,慕容渊大发雷霆。渊不泽洲、火重康衢之言,彻底激怒了他。 温砌闻听之后,心急如焚。也不顾得再乘囚车了:“二殿下,我等需要立刻赶回晋阳,以免陛下被贼人离间之计所蛊惑。” 慕容炎叹了口气:“我当然明白。将军,此次回朝,我生机不大。我无家无室,母妃早逝,也无甚牵挂。但有一事,阿左伴我多年,我一直视其如至亲。这孩子个性刚直,若我危急,她恐怕会做出什么傻事,劳烦将军照料,拜托了。” 他言语之间,竟似安排后事。温砌一怔,突然发觉自己鲜血犹热。他扶住慕容炎的肩,承诺:“二殿下,若陛下生出杀心,末将必当死谏。我若不死,定护殿下平安。” 慕容炎摇头,说:“温帅好意,我心领。不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我的事,不需要温帅费心。只是阿左的事,拜托温帅了。” 温砌沉默,良久,说:“二殿下放心,阿左姑娘温某一定好生照料。” 温砌与慕容炎星夜赶回王都晋阳,于宫外长跪待罪。慕容渊宣温砌入内。 德政殿中,燕王高坐书案前,面前堆积的全是西北发来的战报、奏牍。温砌正欲叩拜,座上的君王已经挥手:“免了。” 温砌却是再谨慎不过的人,当下仍然是严遵礼制,行了君臣大礼。燕王无奈:“起来吧。”他轻声说,也不再赐座。待温砌起身,方问:“温砌,北俞为何会突派大军侵我西北?” 温砌抬起头,许久才说话:“北俞,并非主动入侵。” “哦?”燕王颇有些意外,他年过五旬,当了二十一年的国君。二十一年的高高在上,让他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重。 温砌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呈给燕王:“请陛下赐微臣死罪。” 燕王亲自接过那书信,还未打开已是有些明了:“看来问题严重。” 他展开书信,却见那是自己一个儿子写给北俞王的手书。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阴郁。这竟然是一封,慕容炎写给北俞王的手书,扇动北俞王派兵助自己谋反! 他正要说话,温砌已经开口:“此计乃引蛇出洞,正是二殿下这封书信,引诱北俞……” 他话未说完,燕王已经沉声道:“温砌,你好大胆子!” 温砌已经重新下跪:“温砌死罪!” 燕王缓缓坐下,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页信纸:“如此重大之事,你竟敢丝毫不同孤商量!在你眼中,可还有孤这个燕王?” 温砌并不起身,字句镇定:“微臣知道陛下会震怒,亦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正因为微臣忠于陛下,而我主又素来信任微臣,才不得不这么做。 这些年陛下在晋阳,虽是龙袍加身、万众叩拜,但是国库空虚、百姓饥苦。臣虽身在军营,却也知道朝廷的艰难。陛下是贤主,百姓如此,只怕圣心更加不得安宁。臣虽竭尽全力屯田开荒,减轻朝廷负担,但这些年,北俞、西靖、孤竹国等就是一批蝗虫!” 燕王慕容渊面上的怒意渐渐淡去,看向跪伏在地的温砌,他似乎也想起一些旧事。温砌目光垂地,并不看他:“出此下策之时,微臣一夜未眠。妄自动兵,引寇入侵,若是战而不胜,我要如何面对君主?以王子为饵,若是有所闪失,我又要如何面对君主?即使是胜了,我也是犯下了欺君大罪,又如何面对君主?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2 可是陛下,微臣生而为将,食内粟却不能御外敌,眼看着强寇辱我君主,欺我百姓。陛下,臣……臣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慕容渊眼中亦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他起身扶起温砌:“你啊,还是当年的性子。” 双手轻握,温砌双眼微红:“陛下,臣不是不传报陛下,实在是此事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则敌方必有防备。如果此役不能大胜,大蓟城之后我大燕无险可守,后果不堪设想。臣……” 慕容渊拍拍他的手背:“好了,你我君臣十四年,孤还真能责怪你不成?此事孤不再追究,但是以后万事还须报与孤知晓。” 温砌再度谢恩,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朝中太子势大,五皇子慕容清也是子凭母贵。此事他照实禀告燕王,即使日后有什么风声,也当不会牵累慕容炎才是。 “今日不要回府了,就在宫中,陪孤一并用膳。”燕王当即命人下去传膳,温砌又一番谢恩。 燕王摇头:“你这人……总是这般拘谨。这样谢来谢去,也不嫌麻烦。” 温砌正色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燕王点头:“随你吧,接下来与北俞议和之事,你想必也有安排罢?” 温砌暗里观察他的神色,言语小心:“北俞遭此大败,必然恨毒了我们。但眼下他损失如此惨重,即使再恨,也不堪再战。依臣下之意,由微臣向北俞用兵,北俞必会遣使前来拜见陛下,商议此事。陛下大可将赔偿数额提高些,以盈我大燕之虚。” 宫人已经陆续传菜上来,燕王眉峰难开:“此事若是我大燕以计相诱,难免不太厚道。如今又狮子大开口,恐怕落人口实。敌将沙星升是北俞驸马,孤已命人为他治伤,过几日,还是送回北俞吧。” 这意思,是要议和了。温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陛下仁厚,但一则北俞屡屡犯境,每年大燕给予的安抚银子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他们几时知足?边境百姓早已不堪其扰。二则,此仇早已结下,一旦北俞恢复过来,必成我们心腹大患!陛下万万不可因一念之仁,而轻纵死敌。” 燕王想了一阵,突然说:“今日鲌鱼极鲜,温卿尝尝。” 他示意身边的内侍将自己面前的鲌鱼端到温砌面前,温砌起身谢恩。知道他还要考虑,也不再提这事。转而说:“陛下,二殿下还在宫外长跪未起……” 燕王眸光微动,随口吩咐:“让他下去歇着吧。” 温砌小心观察他神色,也猜不透他对慕容炎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第章 入狱 燕王留温砌在宫中盘桓几日,温家老爷子温行野却也连夜赶到了晋阳。温老爷子虽然瘸了一条腿,脾气可不瘸。二话不说,召回儿子就施了一通家法,直接鞭了两百,直把温砌背上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幸得燕王亲自上门求情,这才没把燕国大将军打死。 温砌在晋阳,焦急的不仅是营中的诸将,有一方更加急切地想要知道燕军的动向,而且可称是心急如焚。那自然就是北俞王了。 达奚琴肯定这次设伏是温砌自作主张,生怕这次燕王不能牵制温砌。如果这时候燕军当真来攻,真是不堪设想。 北俞王达奚铖急招文武议事,皇叔达奚琴再献一计:“燕国温砌老辣缜密,我军又刚受重创,不宜与之争锋。但是燕王的三位公子一直明争暗斗,后宫之中各位娘娘更是面和心不和。我王不若派出一名使者,带上金银珠玉,面见王后。将二殿下的手书交给王后,就说二殿下图谋帝位才与北俞结盟。见北俞兵败之后,复又讨好温砌……” 达奚铖抚摸着冕旒,轻声说:“皇叔高明。再造些流言,就称温砌与二殿下早有勾结,有意谋图太子大位。此战就是替慕容炎铺路。” 叔侄二人左右商量,竟又想出一条毒计。 事不宜迟,达奚琴不放心别人,亲自潜到晋阳。他化名商客,买通燕王后的内侍,先见到了李王后。 二殿下的书信被呈到王后处,王后先是狂喜,既而又皱了眉头。达奚琴静观她神色,心领神会:“娘娘,这可是我们王对您的一片心意呀。” 王后知道自己失态,随即就冷了脸色:“怎么说?” 达奚琴一欠身:“这次大将军温砌设计,损我北俞十五万将士。表面上是温将军用兵如神,但实际上,他靠的是什么?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战中居功甚伟的,乃是贵国二殿下慕容炎吧?” 王后眸光微沉,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达奚琴的眼睛:“当然了,二殿下有此远见卓识,是大燕之福。只是燕王会作何想……还有,温将军驻边十四年,可从来没有这样大动干戈过呀。王后可知,为何二殿下一到,他突然就有了这样的雄心壮志?” 王后目光冰冷,冷笑着道:“哦?你且说说看,他是为何突然就有了这样的雄心壮志?” 达奚琴又是一欠身:“王后竟然不知道吗?二殿下与温将军暗中早有往来,此战名为退敌,然我北俞从未有攻伐之心,何以为敌?温将军诱我等出兵,难道不是为二殿下奠定战功民望,图谋储君之位吗?” 王后心里就是咯噔一声响,达奚琴微微一笑:“温将军沉寂十几年,突然行此险招,其意,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吧?听闻当年,王后娘娘同二殿下的母妃之间,可是多有不快呀。二殿下若是上位,只怕娘娘母子……呵,当然了,我王也确实不希望慕容炎上位,我北俞十几万大好男儿,这笔血债,不会就此了结。这样看来,我们倒是有共同的敌人了。” 王后不说话,达奚琴知道自己话已说尽,当下不再多言。只又笑容满面地道:“小人此来,还带来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娘娘笑纳。” 珠宝一箱一箱地抬上来,王后终于收了那信件:“你要说的话,本宫知道了。来人,送客。” 达奚琴一笑,转而求见五皇子慕容清的母妃俪妃。 慕容炎,你等着死吧。 当天晚上,王后在栖凤宫摆酒,邀王上赏菊。燕王过来之后,见满地夏花娇艳缤纷,当下心情就好了几分。王后殷殷相劝,他不由多饮了几杯。 见他酒兴不错,王后这才婉转开口:“这些天,臣妾听到一些谣言,也不知当不当同陛下讲。” 燕王倒是有些感兴趣:“何事?” 王后又劝了他一杯酒,这才说:“炎儿这次去西北,能在军中历练,真是再好不过了。” 燕王点头:“容妃,初初进宫时便聪慧多智,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王后银牙微咬,却笑着道:“前些日子,公然传出炎儿举兵造反的事,臣妾真是日日心惊肉跳。” 燕王眉头微皱:“只是诱敌,他并无此心。” 王后也是浅笑,一副慈爱的模样:“是呢,臣妾也希望如此。容妃当年虽然对陛下多有怨怼之言,这个孩子毕竟是陛下的骨肉。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容妃死前,还紧紧抓着他的手。难为这他,看着母亲那样可怕的惨死,到底对陛下没有芥蒂。” 燕王一怔,当然是有芥蒂。那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总让他背脊发寒。好像那个死去的女人一直附在他体内一样! 他每一次称他父王,他不用双眼就能感觉到那言语中的讥嘲。 慕容渊有些心烦,起身离开。看不进折子,便又去了五皇子生母俪妃那里。俪妃当然殷勤,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酒,俪妃柔情款款地问:“听说炎儿回来了?” 慕容渊嗯了一声,她又是一笑,吩咐身后的婢女:“今日哥哥托人捎来那对同心璧,你速取了,送到二殿下府上。” 慕容渊冷哼:“既然是你兄长所赠,你收着便是,送他作甚?” 俪妃浅笑盈盈:“他极为衷情姜家姑娘,仓促归来必是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这美璧赠他,正好送给佳人。臣妾这样的年岁,要这同心璧作什么?” 慕容渊想起慕容炎跟姜碧兰还有太子之间的牵扯,心中烦乱。但见面前伊人如花,不禁握了她的纤纤柔荑:“怎么,孤与爱妃,便当不得同心二字么?” 俪妃粉面染霞,娇羞地坐到他怀里:“妾的心,早已交付陛下,骨血交融、神魂相依,又何须以这同心璧代而言之?” 慕容渊为伊人风情所迷,顿时将她拥入怀中:“孤的心,只你一人懂。” 俪妃却又叹了一口气:“可惜臣妾的清儿,论弓马骑射,都输炎儿多矣。每次看见炎儿,臣妾真是爱得不得了。他这样聪颖多智,甚至刚一到西北营中,便建此功业。我的清儿啊,唉,就喜欢读些书,整天跟太学的先生们研究经典。” 慕容渊心中那根原本已经被抚平的刺,又被挑了起来。俪妃又摇头,满面的慈爱与无奈:“你看炎儿,跟温将军多合得来呀。听说他只带了千余军士诱敌入城,我的天,敌人可有十几万大军。 温将军火烧大蓟城,那城池又高又深,深更半夜的,妾臣真是想想都害怕呀。如果不是百分百的信任和默契,谁又敢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给一个陌生人呢?也就是我们炎儿,聪明绝顶。凡事总有十足把握。” 这一番话,棉里藏针,不仅挑起了慕容渊心里的刺,更是剜出了一块肉。 他当然有十足把握,如果此战北俞军胜,他可趁机夺大位。如果温砌胜,他可领军功。那封写给北俞王达奚铖的信,字字恳切,谁又能保证当时他心中,绝对没有一丝这种念头? 温砌镇守西北十四年未敢妄动,如何他一去,立刻便如此大胆?是两个人早已蓄谋已久,还是专门为他奠定根基? 前些年,容妃四处拢络大臣,他不是不知道。难道真的已经将手伸到军营之中了? 他疑心大作,立刻就下令:“来人,速将慕容炎下到诏狱待罪。” 黄门一怔,立刻下去传旨。俪妃还格外不解:“陛下,您这是干什么呀?” 慕容渊再不愿多呆,转身出了她的翠屏宫。 当天夜里,潜翼君府上,内侍深夜宣旨,由禁卫军亲自前来抓人。周信领着诸侍卫,正要拔剑,被慕容炎眼神制止。他恭顺接旨,随后低声对身边的左苍狼说:“我入狱之后,你跟温砌走。” 左苍狼抿着唇,不说话。慕容炎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给我听!” 左苍狼咬咬唇,终于说:“我听见了。” 慕容炎点点头,大步向前,在兵士的押解下,前往诏狱。左苍狼忍不住跟了几步,慕容炎回过头,看见星光如画。在万千星辉之下,她双瞳之间的忧虑,是他触手可及的河流。  引他再回头。 ☆、第章 从戎 温砌在当天夜里就得知了消息,然而也就在当晚,他接到慕容渊命他重返大蓟城、再掌兵权的旨意。他接到旨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前来慕容炎府上。王允昭也正急着不行,见他到来,如盼救星:“温帅!您一定要救救我们殿下!那首童谣跟我们家殿下绝无半点干系……” 他话刚开了个头,温砌就问:“左苍狼在哪里?” 王允昭忙说:“在后园,老奴这就带温帅过去。” 然而刚一转身,就见左苍狼已经从府里走了出来。一身劲装,挽了包裹,是要远行的模样。王允昭说:“左姑娘,温帅正要找你。” 左苍狼点点头,对温砌略施一礼:“殿下临前时,吩咐我一切听从温帅安排。” 温砌说:“你先随我回大蓟城。” 左苍狼说:“是。”说着话就帮他牵马,温砌身上挨了温老爷子两百鞭子,伤还没好,但是他习惯了骑马。 左苍狼把他扶到马上,王允昭愣住,问:“左姑娘,若连你也走了,殿下他……” 左苍狼回头对他宽慰道:“殿下是陛下的亲生骨肉,陛下不会如何的。总管放心吧。” 王允昭还要再说话,她却已经翻身上马,随温砌一起打马离开。 温砌对这个小姑娘还是非常好奇,明明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六,然而行事作风却十分沉稳。见左苍狼跟在身后,他微笑问:“不担心你的殿下了?” 左苍狼微微咬唇,说:“担心。但是陛下与二殿下是亲父子,他对二殿下并无杀心。即使有所猜忌,也只是受了奸人蒙骗。只要一点点时间,他冷静下来,二殿下便不会再有危险。所以也不必担心。” 温砌很是意外,从一个小女孩嘴里听到这番话,倒是让人新奇。他问:“你就不怕小人继续挑拨?” 左苍狼摇头:“陛下又不糊涂,他其实知道谁是小人。现在满朝文武中,最能置殿下于死地的,只有一个人……”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温砌,“就是温帅您。” 温砌心中微顿,左苍狼接着说:“如果温帅坚持死谏,力争二殿下无罪。殿下才是真正的生机渺茫。” 长夜未尽,晋阳城中不见行人。空旷的街道上,马蹄叩击着青石板,声音清脆。温砌突然说:“起风了。”左苍狼环顾四周,并没有风。她望向温砌,温砌说:“你说得对,二殿下定当吉人天相。其实你不需要随我去往西北。” 左苍狼怔住,温砌说:“回去吧。” 说完,他打马前行。左苍狼忙追上去:“温帅,我说错了什么吗?” 温砌说:“没有,你伶俐通透,也该知道二殿下为何荐你至军中?”左苍狼沉默,温砌说:“你忠于二殿下,可是燕军,只能是陛下的燕军。”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了。 温砌再度说:“回去吧,西北苦寒,本就不是栖凤之处。” 他策马而行,左苍狼只是怔忡了片刻,很快就追了上去:“温帅!”温砌没有勒马,声音已经有些不悦:“我言已尽,你不要多说了。” 左苍狼策马拦住他:“我是孤儿,出生在南山之下的一个村子里。那年瘟疫,我爹病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病死,没有药。我娘很疼我,但是她要改嫁,而带着女儿,并不容易找到婆家。村子里死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大家用童男童女祭神,我是其中一个。” 温砌说:“所以呢?你说这些,是要让我同情?” 左苍狼说:“不,我说这些,是想说我忠于谁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以后大燕能少一些像我这样的人。”温砌怔住,左苍狼接着说:“燕军是陛下的燕军,可燕国是大燕人的燕国。” 天色将亮,露水又沾湿了衣衫,温砌说:“跟上。” 左苍狼连眼神都有了光彩,高声应了一声是,跟随他出晋阳,往西而去。 两个人日夜兼程,一路赶回大蓟城。温砌刚刚回营就接到左丞相薜成景发来的书信:“温砌贤侄见信如晤,北俞图我燕土日久,二殿下此役居功甚伟。无辜下狱,非战之罪。还请贤侄面见圣上,美言一二。”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3 薜成景是个老好人,但温砌不言不动,冷冰冰地回信:“二殿下乃陛下臣子,更是骨肉至亲。父亲教训儿子,君王斥责臣子,怎样总是为他好。我等俱为外臣,天子家事,何须外臣美言?” 薜成景收到温砌的回信,自然焦急。然而此时最焦急的,却是姜碧兰。 慕容炎没有想到,那个女孩会来见他。诏狱里面环境自然不会太好,姜碧兰裹着一身连帽的黑袍,面色惨白:“炎哥哥,我会再去求父亲,你一定保重。” 慕容炎想笑,求你父亲?你父亲巴不得我死,立刻、马上。但是那个仙子一样的人儿隔着牢栅,痛哭。慕容炎握住那双纤巧的、柔软的手。 傻孩子,你的眼泪真是男人的毒药。好吧,为了你今日的眼泪,我会补偿。我承诺。 他语声低柔:“我无恙,也会保重。父王只是一时之气,你不必担心。也不要再来了。”伊人娇躯瑟瑟颤抖,他轻声叹气:“我知道你害怕,对不起吓到你了。” 姜碧兰将小小的脸贴在他手背上:“炎哥哥!”她的眼泪那样多,怎么流也流不尽的模样。慕容炎轻轻抚摸她微凉柔滑的长发,爱与不舍,尽在不言中。 他轻声说:“你要记得,慕容炎和慕容渊不一样。我爱一个女人,此生此世,定会从一而终。”姜碧兰哭得说不出话,慕容炎说:“别哭,回去吧。” 姜碧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有回去。她生在公侯之家,生来便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爷爷死后被追封为清烈侯,父亲是当朝右丞相,哥哥们也都身居要职。 她不仅出身高贵,容色便是万里挑一。从小在母亲和奶娘的教导下,她棋琴书画样样精通。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姜府,她刚一回来,就看见父亲姜散宜脸色阴沉。姜碧兰还没说话,他已经厉声道:“跪下!” 姜碧兰双膝一屈,跪在堂下。姜散宜怒道:“你又去见慕容炎了对不对?你是生怕这祸水不能波及姜家吗!!” 姜碧兰说:“可是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去看他有什么不对?” 姜散宜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那细嫩如瓷的脸颊顿时印上清晰的指印。姜碧兰捂着脸,姜散宜指着她:“他已经被夺了爵位,明天王后会重新为你指婚。过了明天,你就是太子的妃嫔。以后你再敢跟这个庶民有什么牵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姜碧兰颤抖着道:“可是太子哥哥已有太子妃,我嫁过去,岂不是只能作妾吗?” 姜散宜怒道:“妾也是太子的妾!将来太子登基,你就是燕王的妃嫔!”说完,已经不想再跟她多说,转头对自己妻子道:“给我好好看住她!” 姜碧兰被下人搀了下去,姜散宜禁了她的足。第二天,王后果然下旨,将其重新许给太子为侧妃。没有人再提及当年容婕妤在时定下的亲事,好像这门亲事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姜碧兰知道消息,哭过闹过,但是姜散宜根本不把她的反抗放在心上——自己的女儿,他太清楚。 她不过是长期养在金丝笼里的一只雀鸟,她的命运,就是按主人指定的道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就算有一天,主人打开笼门,她也没有飞出去的勇气。 二殿下慕容炎被下狱,朝堂之上只有左丞相薜成景为他说话。薜成景这人,杀条狗都会站起来痛心疾首一番。不算个人。 于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说话,足见他人缘之差。慕容渊的怒气,竟然渐渐地消了。 我应该杀了他,那小子早晚会长出獠牙利爪。他想。但这一次……他原本没有错啊。甚至……他其实很好,很好。只是恨我。 我真的要杀了他吗?像当年杀了他母亲一样。 慕容渊在德政殿临窗对月,想了一晚上。然后下令,释放慕容炎,复其爵位。但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慕容炎接了旨,从狱中出来时,外面王允昭已经带了下人等候。那时候已是七月底,朱阳如火。他微微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王允昭赶紧上前为他撑伞。 慕容炎问:“阿左呢?” 王允昭说:“温帅到府上,带走了阿左姑娘。” 慕容炎问:“没有遣回?” 王允昭有些困惑,却还是说:“没有,走了就没再回来。” 慕容炎放下手,直视那一轮红日,盛夏之光在他眼中绽放,华彩灿然。 “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他迎着煌煌朱阳,微笑。 ☆、第章 参军 大蓟城,左苍狼跟着温砌返回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八月。温砌背后的伤因为连日赶路,不仅没好,反而开始红肿。温砌不以为意,仍然每日照常升帐,处理军务。 现在大蓟城被慕容炎那一场大火烧成废墟,俞军的尸首在夏天很快发臭腐烂。城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臭味,苍蝇与蚊虫更是聚集成堆。 左苍狼每日跟兵士们将死尸堆在一处,放火焚烧。有的兵士帮助百姓重建房屋。城中连河里都漂着一股尸臭味,干净的水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挑。 左苍狼平日里没事可做,温砌没有言明她在军中的职务,甚至没有人正式对将领们提及过她。 左苍狼却是闲不下来的,她跟普通士兵一样,用布巾蒙住口鼻,处理大蓟城里的腐尸。一具一具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直接焚烧。汗与骨灰沾在少女的肌肤之上,普通人看一眼就呕吐不止的场面,她丝毫不以为意。 十几万具尸首,用尸山血海形容都觉得单薄。温砌站在临时搭建的帐蓬前,看那个在腐尸间忙碌的女孩。几个将领跟在他身后,他不说话,也没人敢开口。 时间长了,他的副将袁戏沉不住气了:“温帅,我们还要在这里盖房子吗?”温砌性格好,袁戏说话也没个顾忌:“不是我说啊,我们当兵多少年,就怂了多少年。还是上一战才扬眉吐气。可好不容易打了个大胜战,朝廷又不许出兵,这实在是……” 他还一脸不满,待一回到看见温砌的脸色,才讪讪地住了嘴。 温砌复又盯着忙忙碌碌的左苍狼,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袁戏摸了摸后脑勺:“唉,温帅,咱从军这么多年,女人一共也没见过几个。她漂不漂亮咱是答不上来。不过要是你喜欢的话……” 温砌终于叹了口气:“袁戏,我是说,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袁戏说:“呃,看不出来。平时说话少,做事倒是利落。这样的场面,也半点不虚。” 温砌突然抬高了声音:“阿左,你过来。” 左苍狼转过头,这才发现温砌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这里。她快步走过来,行了个礼:“温帅。”温砌点点头,说:“这么热的天,你没必要做这些。” 左苍狼摘下手套,上面已经浸满了尸油,一股恶息。她神色平静:“天气炎热,尸体如何不早作处理,若是引发疫病,只怕更糟。” 温砌点点头,说:“陛下命我们退回宿邺,继续驻防。夜间开始行军。你们都去准备吧。” 几个将领纷纷接令,左苍狼看了一眼诸人,欲言又止。温砌问:“有问题?” 左苍狼说:“恕属下直言,这时候,温帅是应行军,但不是驻防。”温砌挑眉,左苍狼继续说:“俞军遭此惨败,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向我们用兵,温帅应率军前往马邑城西的平度关。以防西靖入侵。” 诸人惊住,袁戏说:“西靖与我们签定城下之盟,如今是大燕的上国,你如何断定,他会对我们用兵?” 左苍狼说:“因为俞国会派遣使者入靖,大肆夸耀自己的战力。然后称我们虽然歼灭其十五万精锐,战力却也被折损得所剩无几。然后邀西靖皇帝出兵,瓜分燕地。西靖皇帝对大燕早怀纳入彀中之意,必然会兴兵试探。而一旦西靖起兵,孤竹、山戎、屠何等必会认定大燕大势已去,既而闻风而动。”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袁戏问:“那西靖当年率大军入侵,都被温帅挡于平度关外,北俞也被我们吓破了胆,还敢再来?” 左苍狼说:“北俞不会来,但是一定会这么做。此战他遭此重创,四周虎狼环顾。他为自保也好,防止大燕复仇也罢,只有走这步棋。因为只有大燕乱起来,其他野兽才顾不上身受重伤的俞国。虎狼瓜分大燕的时间,正好能给它以喘息之机。” 这番话出口,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身冷汗。温砌问:“依你所见,该当如何呢?” 左苍狼说:“温帅率少量兵士,此时行军,前往宿邺以西的平度关关隘。西靖大将见到温帅本人,已知大燕有所防备,必不敢妄动。我方一面遣使前往孤竹,游说孤竹王向俞国用兵,一面佯攻小泉山。俞国现在残余军力全部驻防在燕俞边境,以防止我们反扑。孤竹一旦同它开战,俞国如果不调兵回防孤竹,孤竹会得手,如果调兵回防,我们则有机可趁。” 那一天的太阳很大,她发间全是灰尘和汗水,脸颊如染烟霞,唇却很干。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接着说:“我们双方无论是谁得手,其他国家都会知道弱者是谁。一旦其他部族闻风而动,俞国一定会灭亡。” 她说完之后,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开口。左苍狼看看大家,有点讪讪地,问:“我说错了什么吗?” 温砌问:“你是说,我们需要佯装囤兵平度关,以威慑西靖,然后和孤竹一起,向北俞用兵?” 左苍狼眉头微皱,说:“不,大燕国库空虚,已不堪再战。我们只是佯攻小泉山,以牵制北俞。一旦孤竹得手,其他国家会抢着前来分一杯羹,俞国必陷入战乱之中。我们只需要擒回俞国皇族达奚铖和达奚琴,然后将小泉山等城池丢给山戎或者屠何。如此一来,孤竹最先起兵,必然损失惨重。而山戎和屠何损失不多,却得利最大,三方之间必生嫌隙。无论他们是互相交战还是防备,都可保大燕无忧。” 裨将军许琅问:“为什么要擒回达奚铖等人?” 左苍狼说:“无主之地只会更加混乱,而且达奚一族,在北俞根基深厚,民望颇高。我们擒他们在手,日后若攻北俞旧地,定是胜券在握。” 温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时候她像个大花猫,只有眼神闪动着炫目的光华。温砌说:“今夜我带两万人前往马邑城,袁戏听令。” 袁戏跪在地上,温砌说:“此间军务,由你全权处理。左苍狼任参军职。如至战时,意见分歧,派兵急报予我。” 袁戏和左苍狼均跪地领命:“是!” 温砌看了眼左苍狼,说:“都散了吧,袁戏留下。”等诸将都散了,温砌转过头看袁戏,良久,说:“宿邺西与北,虽在一城之中,然则营地相隔甚远。军情如火,即使急报,也未必来得及。” 袁戏说:“温帅的意思是……” 温砌说:“若论勇猛,大燕无人及你。若论智计谋略,她胜你多矣。如果意见相佐,你要多考虑她的见解。” 袁戏说:“温帅您是知道末将的,让我上阵杀敌,我袁戏谁也不惧。可是这些弯弯绕绕,我是真的……元帅为何非要我掌印信?” 温砌说:“袁戏,她是二殿下的人。这个人与我们,终究不能同道而行。所以你既要用她,又要防她。一切军务,均需亲自打理。绝不可偷懒懈怠!” 袁戏扒了扒头发,颇为烦恼,说:“是。” 温砌说:“袁戏,我交到你手里的,不是军符印信,更不是一个统率的虚衔,那是整个西北大营的军心,是为将者的忠诚,是陛下这么多年来的恩泽和信任!” 袁戏的表情慢慢凝重,温砌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管将来谁登帝位,但是我麾下的军队,哪怕一兵一卒,都必须是陛下手中的军队。” 袁戏汗都下来了:“不、不,元帅,您说得这么严重,我……我怎么心里有点虚!” 温砌递上兵符,说:“你答应我,她身为参军,只有议事之权,绝无其他任何权力!” 袁戏接过兵符的时候,手都在抖。 当天夜里,温砌率两万人连夜行军,赶往与西靖接襄的宿邺城西,在白狼河边扎营。左苍狼和袁戏带军队返回与北俞小泉山相邻的宿邺城北。 袁戏一路都在看左苍狼,左苍狼被看得不自在,不由摸了摸脸,问:“我脸没洗干净?” 袁戏干咳一声,立刻移开目光。 行军过程中,温砌向慕容渊请令,派使者游说孤竹。这是现成的功劳,大燕这次大胜,全歼了北俞十五万精锐。如今相约出兵北俞,孤竹王一定会考虑。温砌话里话外,还是提及了二殿下慕容炎。 而慕容渊虽然同意此事,却仍派了太子门客高车奇前往。 几天之后,孤竹同意出兵,游说之功尽归太子。 温砌暗自叹息,却也无能为力。等到八月中旬,西靖果然再次囤兵,但为首的将军见宿邺以西的白狼河是温砌亲自驻守,顿时犹疑不前。 当年西靖与大燕的一战,温砌仅靠三万残军,生生耗得西靖十几万大军粮草殆尽,不得不同意和谈。如今再战,他又有几分把握? 西靖这一犹豫,袁戏和左苍狼带兵攻打北俞小泉山。北俞正在抵抗之际,孤竹起兵,自东边攻打北俞的延陵。 北俞瞬间手忙脚乱,孤竹轻易得手。一夜之间,西靖大军绕过宿邺城,径直攻打北俞的马邑城。西靖一动兵,其他部族纷纷起兵,整个俞国在短短三天之内,全部陷入战乱之中。 袁戏一马当先,率军攻下小泉山。左苍狼说:“放弃守城,追击达奚铖和达奚琴!” 袁戏看看小泉山的纤陌城郭:“这可都是用命换来的城池啊,真的就这样放弃了?” 左苍狼说:“丢给山戎,西靖一定会跟它咬起来。我们握在手里,只是祸端。” 袁戏低头想了想,说:“行吧。那我们现在退兵?” 左苍狼说:“我带一小队人,前去追击达奚铖等人。” 袁戏刚要答应,想到温砌临行前的吩咐,立刻改口说:“哪有参军亲自带兵的道理,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温帅交待?你划定路线,我去就行了!” 左苍狼说:“有三条可能的路线。而且这一条路有可能遭遇靖军,十分危险!小道不宜人多,还是我亲自前往吧。” 袁戏忙说:“这条我自己带兵前往,剩下两条就派诸葛锦、许琅分别带兵追赶拦截。” 左苍狼微微一顿,咬了咬唇,说:“好。”然后划定了另外两条路线。 袁戏自以为干得漂亮,和诸葛锦、许琅带着三队人马就走小路拦截达奚铖和达奚琴而去。左苍狼亲自将这三路人马送出小泉山,转头看看剩下的六万余军队,唇角微勾,露了个笑。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4 ☆、第章 代价 左苍狼带着剩余的六万军队退回宿邺城,把已得的小泉山丢给了随后前来的山戎人。 大燕军中素无女子,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走在军中可谓是走在目光汇聚的中央。左苍狼待人和气,起初有兵士作怪,向她吹口哨。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吹的?”那兵士吓得面目发白,她淡淡道:“以后别朝我吹口哨。我也会吹。” 说罢,真的吹了一声,然后说:“我还吹得比你响呢。” 众皆大笑。 一路回到宿邺城,她与兵士已经混得极熟。白天行军,晚上坐在火堆旁边烤肉喝酒。西北沙地多狐狸,熟悉地形的老兵痞没事还叫上她一起打狐狸。 左苍狼的箭法百发百中,有一次曾在一百二十步外射中奔跑的沙狐,且正中眼睛。军中最熟练的弓箭手也甘拜下风。 待回到宿邺城,左苍狼安排扎营,第二天就开始每日操练。她每天起得非常早,十六岁的少女,一身白衣轻甲,带着数万兵士或练习突刺,或数十里负重疾跑。 有时候汗流浃背,每粒汗珠都闪烁着光辉。 营中对她有好感的兵士不在少数,有内向的偷偷地看她,有外向的直接向她示好。左苍狼站在校场上,扫视众人,说:“今天收到几个兄弟偷偷递来的情书,说对我十分仰慕,朝思夜想,茶饭不思。” 士兵们捧腹大笑,递情书的人低下头,谁也不敢看。左苍狼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大家都跟着起哄,她笑笑,素手一抬,指着箭靶,说:“今日设个赌局,谁能胜我……”她想了想,摘下手上骨韘:“赏骨韘一个,而且从今天起,我会记得他的名字。” 兵士们顿时一阵欢呼,纷纷上前尝试。但是营中兵士,哪能跟她这种人相比,纷纷败下阵来。 败了也没人气馁,个个都是一脸的笑容。 半个月之后,西靖率先攻入俞国都城武淄,俞国灭亡。 西靖与孤竹、山戎、屠何等军队在俞国故土烧杀抢掠,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城池之争。大燕从慕容渊到朝中群臣都松了一口气。袁戏擒住了俞国旧主达奚铖、皇叔达奚琴,一路押解回京。 慕容渊龙颜大悦,封赏了温砌、袁戏等将领。唯独没有提左苍狼。温砌自然也不提,她仍在军中任参军职。 温砌、袁戏回晋阳受封领赏那一天,左苍狼在军中跟兵士一起操练。突然有传令兵快马来报:“参军!晋阳有人送信给您!” 左苍狼颇为意外,接过书信,只见上面写着左参军亲启。她撕开信封,慕容炎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她尚未看清内容,墨香先入了心肺。 信其实很短,只是说:“军饷微薄,聊以补贴。左参军辛苦。”最后落款一个龙飞凤舞的炎字。后面附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左苍狼拇指指腹在那个炎字上反复摩娑,原来,只是这么触碰这个字,也会让人心跳加速、血脉沸腾。她唇角忍也忍不住,弯成了月牙。面东而望,不见晋阳,心却已在彼方。 下午,左苍狼正想着要不要给慕容炎写封回信,突然有人来报:“参军,大蓟城瘟疫漫延,陛下已令温帅携太医赶往大蓟城,温帅命许琅将军带三个营的兄弟前往大蓟城外驻扎待命!” 左苍狼微怔——大燕,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问:“温帅有让我也跟去吗?” 传令兵跟她极熟,这时候实话直说:“并没有。但是小的想着应该过来通知参军一声,许将军已经领命,马上就要出发了。” 左苍狼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径自出来。如果是瘟疫,说不定慕容炎会派杨涟亭过来。她当然还是前去看看得好。 一路从宿邺赶往大蓟城,兵士守住了城门,不许私自进出。 许琅安排兵士扎营,直到傍晚时分,温砌终于也到了大蓟城。左苍狼这才入城,同他相见。温砌见她与许琅一同前来,微微皱眉,倒也没顾得上管这事,说:“瘟疫传染严重,在城外搭建临时住所,将未患病的百姓暂时迁至城外。” 左苍狼和许琅应了一声,领着兵士在西郊搭建了木棚。 几位太医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在这里也顾不上摆架子了,当天就开始为村民诊病。 天平巷,德益堂。 天色已晚,伙计们早已歇下了。杨涟亭在灯下翻看一卷医书,外面一身轻响,他立刻起身,却见慕容炎从外面走进来。杨涟亭微怔,急忙起身跪拜:“主上。” 慕容炎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起来。” 两个人起身,他在桌边坐下。杨涟亭亲自为他奉茶。他多年行医,虽是年少,却已有一股成竹在胸的稳重神韵。因为常年少见阳光,人也生得格外白净些,更衬得丰神如玉。 慕容炎看了眼他的手,说:“大蓟城突发瘟病的事,你可知晓?”杨涟亭恭敬地道:“今日方才听说,只闻听症状,还未见到病人。” 慕容炎说:“很快你就能见到,你负责此事,孤要尽快见到药方。” 杨涟亭垂手应道:“属下遵命。” 慕容炎缓缓说:“这次有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你必须好好把握。你的医术虽然精妙,但是毕竟年轻,未必有太医们老道。”杨涟亭微怔,不明其意,慕容炎说:“我找了一个人,去到大蓟城之后,他会帮你。必要的时候,必须听从他的话。” 杨涟亭微怔,虽有疑惑,却还是叩拜道:“属下遵命。” 杨涟亭赶到大蓟城时,比温砌他们晚了三天。当天晚上,左苍狼看到暗号,赶到城中,就看见杨涟亭正挨家挨户地探视病患。伙计们可是没有人会跟着他到这个鬼地方的,他身边再无旁人。 左苍狼在军中也没什么任务,跟了他一下午。杨涟亭初初检视了病情,便配了药水煮水帕,给左苍狼蒙面,降低感染率。左苍狼倒也无惧,陪他在城中四处行走。 杨涟亭试了好几个方子,然而情况并不理想,疫病依然以令人谈虎色变的速度扩散。城中感染者达十之三四。 疫情来势汹汹,温砌带来的六名太医不敢深入,只敢在城郊诊治少量患者。左苍狼天天陪杨涟亭深入城中,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毫不畏惧地进出险地。 温砌觉得好奇:“你认识杨大夫?这样进出,不怕染病吗?”左苍狼说:“只是敬佩他医者仁心。他原本不必来。”温砌说:“他是不必来,许多事情并不是空有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这里六位太医,每个人都曾研制出治疗时疫的方子。他们经验更丰富。” 左苍狼说:“确实有许多事情并不是空有一腔热血就能成功,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敬佩那些胸怀热血的人。” 温砌哑然。 温砌是不会跟一个小女孩吵嘴的,可是事情真的被他言中。 杨涟亭即使是医道方面的奇才,到底年纪轻。见识才学可以通过医书弥补,经验万万不能。如此过了六七天,疫情仍然没能被有效控制。慕容炎几乎日日来函询问情况。 终于这一天,一个名叫姜杏灰衣老者过来,自称是受慕容炎之托前来帮助杨涟亭研制药方。他直接找杨涟亭谈话。两个人在屋子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当天下午杨涟亭没有前往城中。 左苍狼不放心,那灰衣老者有意避开她,让她觉得可疑。她坐在杨涟亭身边,问:“主上给你密信了?” 杨涟亭说:“嗯。” 左苍狼又等了一阵,见他实在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便问:“今天不去城中了?” 杨涟亭说:“你去吧,帮我采集不同阶段病人的血液样本。” 左苍狼拿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不发烧,才说:“好。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下,这两天眼睛都熬红了。” 杨涟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 左苍狼出门之后,姜杏从里屋走出来,淡淡地说:“已经准备好了。” 杨涟亭双唇颤抖,良久,换了身衣服,进了里屋。 里面绑着个老人,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姜杏将老人的衣服剥开,杨涟亭唇色惨白,右手握了小银刀,几次比划,下不了手。姜杏说:“你若不行,我来。” 杨涟亭呼吸急促,只觉得那些空气再不能为心肺吸收。 姜杏不耐烦,抢过他手里的小银刀,从老人咽喉剖下去。老人并无知觉,血淌下来,被台下的木盆接住……杨涟亭弯下腰,骤然呕吐。 慕容炎是给他下了密令,实在不行,用活人试药、解剖,无论如何,必须赶在太医之前研制出药方,尽快控制疫病。可是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捂着嘴,猛然冲出去。 晚上,左苍狼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她问姜杏:“杨涟亭呢?院子里怎么有股子血腥味?” 姜杏在洗手,闻言答:“宰了只羊吧?杨大夫身体不适,说要躺会儿。” 左苍狼赶紧大步进屋,只怕杨涟亭也染上瘟疫。床榻之上,杨涟亭是真躺着,她快步上前,问:“你怎么了?” 杨涟亭连嘴唇都是白的,却勉强露了一个笑,说:“可能这几天有些累了,不碍事。” 左苍狼担忧地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可别染病啊。” 杨涟亭握住她的手,眸子像是隔了一层水光,良久,说:“我不会。” 左苍狼说:“那你先睡吧,要不要给自己开个药方啊,我让姜杏煎好药再叫你。” 杨涟亭握着她的手,说:“陪我躺一会儿,我冷。”左苍狼说:“不要了,让温帅看见还以为什么跟什么呢。” 杨涟亭于是松开了她的手,左苍狼看了他一眼,没奈何,只好上了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说:“冷还好,我看染病的人都是发烧。”说着话,倒真是合衣躺了下来。杨涟亭将头靠在她肩上,不一会儿,她是真睡着了——这些天她跑前跑后,一天睡不了多久。 杨涟亭闭上眼睛,良久,轻轻颤抖。 杨涟亭自此很少去城里,每日里大多时候是左苍狼往外跑,省下许多时间。姜杏在这里呆到第三天,终于说:“你还不会用刀吗?要看到什么时候?” 杨涟亭咬着唇,姜杏冷哂:“过来,不把他们当人就好了。” 杨涟亭没有走过来,姜杏转过身,把滴血的刀递给他:“慕容炎说,你是靠一个女人才有了活命的机会。你要靠别人一辈子吗?” 杨涟亭僵住,姜杏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的梦想、志向,血海深仇,都要靠别人来替你达成吗?你的同伴为了你,天天去城里。你要等到她也染病,而你无能为力的时候,再去追悔莫及吗?” 杨涟亭只觉嘴里腥甜,牙齿已经将嘴唇咬出了血。姜杏说:“杨家无人了吗?” 杨涟亭走过去,慢慢地握住了那把刀。刀尖向下,血滴如珠。 那时候,左苍狼领着一队兵士在采草药。她能辨识常用的药草,但是论医术就完全一窍不通了。也只能杨涟亭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了。 于是每日里记录病患的服药反应,采集些血液、唾液等样本。偶尔有新鲜的尸体,会运到杨涟亭指定的地方。其他死亡的村民,她也要帮着火化处理。 还有熬药、煮粥等事,但凡体力活,没一样少得了人的。她很忙,也就顾不上杨涟亭这边。 杨涟亭在外面设了一处处理病尸的地方,除了抬入尸体,更抬入一些患病阶段不一样的活人。 这一天,左苍狼帮忙抬了尸体过来,见姜杏守在外面,很奇怪:“你不进去帮忙,在外面守着干嘛?都是尸体,还怕他们跑了啊!” 姜杏明显没料到她会亲自过来,不由自主便露了两分紧张,却仍强作镇定:“我帮不上什么忙,便出来看看。” 左苍狼哪会注意不到这一丝细微的神情,她仔细看着他的瞳孔,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杏咽了咽口水,说:“没事,我出来透透气。” 左苍狼推开他,就欲进去。姜杏赶紧去拦。但他区区一药师,哪能拦得住? 左苍狼推门进去,屋子里血腥气迫得人将要窒息。杨涟亭一身白衣,手上握着小银刀,他转身看了左苍狼一眼,问:“怎么了?” 左苍狼见他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过来简易搭就的床边坐下:“姜杏挡着不让我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 杨涟亭不动声色地将床上“尸体”的头用白绢盖起来,微微侧身挡住尸体,说:“没事,出去吧。我一会儿就好。” 左苍狼也无心多呆,这不是个让人多愉快的地方。她伸手拍拍杨涟亭的肩膀:“你快点,一会儿我们去喝酒。” 杨涟亭说:“好。”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床上的“尸体”头上盖着的白绢被风微微吹起,像是尸体仍在呼吸。杨涟亭低头去看那犹自起伏的胸腔,病变的器官异常明显。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杨涟亭的药开始初见成效。 当几个初期病患慢慢停止咳血,开始痊愈的时候,温砌那边的六个太医都傻了。谁能相信,这样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会止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之手? ☆、第章 阿绯 杨涟亭的药方接连改良了三次,终于扼制了这场瘟疫的漫延。彼时朝廷没有办法提供大量的草药,左苍狼只有带领兵士去山上采。 温砌又从宿邺城调了不少士兵过来帮忙,大蓟城整个城池都漫散着药香。六位太医脸色有些难看,这种时候,被一个年轻人抢先制出了药方,可不是件光彩的事。 夜里,温砌让左苍狼去请杨涟亭过来喝酒。左苍狼过去的时候,杨涟亭正在收拾自己的药箱,金针、银刀等一样一样全部收入其中。左苍狼说:“大军明天就要返回宿邺驻防了,温帅让你赏个脸过去赴宴。” 杨涟亭说:“温帅设宴,理当前去。”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5 左苍狼坐在解剖病尸的木板台子上,说:“快点,我等你,杨神医。你这次可扬眉吐气了。” 杨涟亭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洗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双手,左苍狼终于不耐烦了,站到旁边,问:“还没洗干净?要不要我替你把皮剥了啊?” 杨涟亭嘴角微扬,扯了帕子擦手,说:“走吧。” 左苍狼随他一并出门,来到席间。 军旅之人没有那么之讲究,宴席直接就设在城外的空地上。杨涟亭被让到温砌旁边,大蓟城的大小官员尽皆起身,迎他入席。 杨涟亭团团作了个揖,在温砌身边坐下来。六名太医虽然有点难堪,却还是站起来敬了他一杯酒。左苍狼坐在温砌左手边,看见杨涟亭置身于人群中央,然而笑容勉强。 等到十月底,天气凉下来,疫病终于完全止住。大军后撤,返回宿邺城。温砌派人将达奚铖、达奚琴等人掳获之后送回晋阳,慕容渊倒是没有难为他们,将达奚铖封了山阳公,客居于晋阳。而俞国旧地还处于混乱之中,西靖与孤竹为城池之争,还在互相指责。屠何夺了八座城,意犹未尽,恨不得西靖和孤竹立刻就再起干戈,时不时煽风点火。 山戎、荤粥等部虽然实力不济,却也四处游走,希望能分一杯羹。 一时之间,大燕危机尽去。 慕容渊龙颜大悦,召回温砌、杨涟亭等人,论功行赏。左苍狼随温砌一起重返晋阳城。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初,晋阳城却弥漫着说不出的喜气。温砌刚到西华门前,就有文武官员前来迎接,甚至太子都亲自前来。 杨涟亭自然是跟温砌走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疫之后,杨涟亭这个名字,将真正代表国医圣手。温砌跟杨涟亭一行人下跪,向太子行礼。 太子先把温砌扶起来,然后又扶起杨涟亭,这才令诸人平身。左苍狼站起身来,四下一望,并不见慕容炎。 这种场合,他仍然是没有出现。 温砌与杨涟亭、许琅等人,肯定是要进宫接受封赏的。左苍狼本来不打算去,其实温砌有意无意地压制,她不是不知道。不过这种时候,与其进宫,她更希望去潜翼君府上,见那个人。 太子跟温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左苍狼正要走,突然温砌说:“阿左,你过来。” 左苍狼微怔,只好上前。温砌将她领到慕容若面前,居然十分郑重地介绍:“这是微臣参军左苍狼,才智出众。阿左,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左苍狼只得低头叩拜:“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她以前跟在慕容炎身边的时候就见过慕容若,但慕容若什么身份,当然不会记得一个跟在慕容炎身边的无名小卒。只是温砌如此郑重的推荐,他不得不带着笑,说:“起来吧,温帅举荐之人,必定是文武双全的。” 左苍狼叩首道:“殿下谬赞。” 说完,也不能走了,只得跟在温砌和杨涟亭、许琅之后,一齐进了宫。 燕王宫中,慕容渊亲自召见了一行人,对领军采药、救灾有功的许琅和左苍狼也有封赏。无非是金银珠玉,没什么新意。倒是杨涟亭被赐下一块“术精歧黄”的匾,御笔亲题。放眼整个晋阳城,也没有哪个大夫有过这种荣誉。 中午,燕王留他们在宫里一同用膳,他心情不错,言语之间皆带着笑意,像位仁慈的长者。相比之下,左苍狼和杨涟亭、许琅就显得十分拘谨,毕竟年轻。直接面圣的机会并不多。 慕容渊看向杨涟亭,问:“杨大夫医术超群,年纪轻轻,竟胜过孤宫中御医。这样一身才华,流落市井,难免可惜。就没想过谋取个一官半职吗?” 杨涟亭知道面圣时不能直视君颜,但他仍然抬起头,看见慕容渊微笑的脸。就在八年前,这个人听信奸佞小人之言,亲自下旨,将杨家满门抄斩。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至亲如何被拷打至死,如何魂断刑台。而他只能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他右手微微握紧,低下头,看向杯中酒,轻声说:“回陛下,草民乡野之人,习惯了自由自在。好在行医渡世,在朝在野也都是效忠大燕,并无差别。” 慕容渊听了这话,倒是大加赞赏:“心无杂念,不眷名利,不愧为大燕杏林之表率。” 杨涟亭不卑不亢:“陛下过奖,草民汗颜。” 正在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银铃之声。诸人一怔,不由抬眼看过去。只见殿门之后,一个女子缓缓行来。她头冠苗银发冠,身穿红白相间的异族服装,胸前佩着夸张的孔雀石项链。腕间更是戴着硕大的银手环,行走之间环佩叮当,声音清悦。 慕容渊笑道:“拜玉教的人平素极少入宫,今日圣女远道而来,是有何事?” 来的正是拜玉教圣女,她款款行至殿中,对着慕容渊拜道:“陛下,听闻有位杨大夫控制了大蓟城的时疫,阿绯冒昧入宫,希望跟杨大夫交流学习,还请陛下不要见怪。” 她有异族女子的爽朗,丝毫不认为过来见一个男子是多么羞涩之事。 慕容渊哈哈一笑,说:“圣女平身。来人,赐席。”内侍开始重新布置席位,圣女的位置,原本应该在慕容渊身边,慕容渊挥挥手,说:“既然圣女想要结识杨大夫,就将席案设于杨大夫身边吧。” 阿绯欠了欠身,真的在杨涟亭身边的席案旁坐下。 拜玉教杨涟亭还是知道的,听说教中全是精通医道之人,平素杏林中人也同他们多有来往。然而如今圣女亲自前来,且毫不掩饰地直言是为他而来,他还是有些意外。 然而很快,他想起慕容炎的话。慕容炎为什么要让他前往大蓟城,为什么要再三叮嘱他不惜代价?为什么要派姜杏过来帮他? 难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吗? 也是,他要做的,是改换天地的大事,一名小小的大夫,即使是有妙手惊世,又有什么用呢? 他这一想,难免就走神了。旁边的圣女阿绯向他施礼道:“杨大夫,小女子阿绯先敬您一杯。” 杨涟亭回过神来,忙举杯道:“不敢,在下先干为敬。” 两个人喝了一杯,阿绯虽为圣女,却毫不做作,说:“听义父说你只用了半个月就治好了大蓟城的瘟疫,我还以为必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没想到这样年轻。还长得这么英俊。” 杨涟亭本是心中微沉,又想起那些顺着刀锋溢出的血。听到最后一句,却有些哭笑不得。毕竟离他当贵公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八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英俊来形容他。他说:“圣女言过了,碰巧而已。” 阿绯又跟他喝了一杯,说:“我们拜玉教有很多精通医术的教众,你有空过来姑射山作客。拜玉教还有些至今未能参透的疑难之症、医卷古藉,我们每年都会设杏林会,回头我让人递帖子给你。你一定要来啊。” 她一双眼睛似乎将要滴出水来,杨涟亭不敢直视,说:“承蒙圣女屈尊相邀,涟亭一定拜会。” 阿绯很满意地点点头,又起身说:“温叔叔,我也敬您一杯。” 温砌与她倒是熟,起身跟她喝了一杯。阿绯喝了这一杯就站起身来,对慕容渊倾身一拜:“陛下,杨神医答应赴杏林会,我就先走了。” 她燕子一样,轻盈洒脱,纵有礼数不周之处,也没谁会跟她计较。慕容渊说:“去吧。” 她便转身,径自出了殿门。阳光洒落在精致张扬的银饰上,她披着浮彩而来,满载华光而去,失了她的殿堂,都成阴影。 ☆、第章 夜行 待宫宴出来,左苍狼跟许琅并肩而行。杨涟亭跟她在人前不好走得太近,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 经过浓华殿时,突然有人低声叫她:“左姑娘?” 左苍狼回过头,只见花砖小道摇曳的树影之下,站着一个侍女。 左苍狼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是姜碧兰身边的侍女绘月。她以前到慕容炎府上为姜碧兰送过书信。左苍狼走过去,问:“你怎么在宫里?” 绘月急急地塞了一方罗帕给她,说:“请左姑娘务必替我家小姐转交给二殿下!” 话落,急急地走了。 左苍狼握着罗帕走过来,许琅还在等她,见她面色有异,说:“怎么了?小宫女跟你认识?” 左苍狼含糊地说:“以前见过一面,她不是姜大人家的侍女吗?怎么会在宫里?” 许琅说:“姜丞相的女儿被指给太子为侧妃,王后娘娘经常召其入宫陪伴,姜家的侍女在宫中,倒也不奇怪。” 左苍狼应了一声,这两个人的姻缘,终究还是断了么…… 出了宫,许琅等人去了兵曹,左苍狼片刻也未曾停留,直接去了慕容炎府上。 当时已是二更天,街上已少行人,然潜翼君府上却是灯火通明。左苍狼刚刚走到门口,就有人上来牵马。左苍狼说:“殿下歇息了吗?” 下人恭敬地道:“回少君,殿下一直在水榭相候。” 左苍狼心头微暖,抬步入府,只见故景如旧。几个月的时间,如同不曾分别。 她在花木疏影之间缓缓行走,十一月的风已染霜寒,然而心头却似乎有一团火,火焰波及,不觉秋意。远处有琴声拨花穿林而来,左苍狼踏着曼妙琴音而行。只见水榭之上,有人凭栏而坐,临水抚琴。 晚风贴水而至,他素衫广袖,于水月花林之中,占尽了风流。 左苍狼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在水榭之下止步。待一曲终了,慕容炎起身,双手轻抚朱栏,问:“你要到下面站到什么时候?” 左苍狼这才回过神来,快步上楼,施礼道:“主上。”刚刚倾了倾身,慕容炎已经轻按她的手:“免了。”他指间的温度,稍触即分,却烫伤了深秋。左苍狼微微抿唇,终于说:“晋阳城人多口杂,杨涟亭不便前来,还请主上恕罪。” 慕容炎微笑,说:“坐吧,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倒是学会了这样生份地对答。” 左苍狼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下人送了酒。左苍狼赶紧起身,提壶为他斟酒。慕容炎席地跪坐,腰身笔直。他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她,目光如有实质,左苍狼几乎握不住微凉的酒壶。 “承蒙主上赐酒,属下先干为敬。”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真烈,入喉如烈火。慕容炎的目光在她身上略略逗留,微带好奇,说:“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 左苍狼瞬间面色绯红,羞涩漫延开来,少女的肌肤尽染胭脂痕。慕容炎也觉得有些好笑,轻呷了一口酒,说:“六十年的千里醉,也经不起你这样喝。” 左苍狼尴尬得不知所措,好在这时候侍女上了小菜。慕容炎说:“先吃点东西,空腹饮酒伤身。” 左苍狼这才缓解了尴尬,突然想起一事,说:“出宫的时候,姜姑娘的侍女托我将此物转交给主上。”说罢,呈上香帕。 慕容炎接过来,展开看过,随意掖入袖中。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同浮云遮月,晴朗尽敛。左苍狼对姜碧兰的性格,倒是了解一下,当下小声问:“姜姑娘,是约主上私下相见吗?” 慕容炎拿清露给她兑了杯中酒,说:“嗯。” 左苍狼问:“主上……何时赴约?” 慕容炎说:“今夜申时,唱经楼下。” 左苍狼微怔,最后还是说:“主上……要去吗?” 慕容炎说:“去吧。”转头看她,说:“先吃饭。” 一直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左苍狼跟着他出了府门,直奔唱经楼。 街巷空无一人,晋阳如同一座空城。左苍狼跟在慕容炎身后,他身上香气飘飘浮浮,如同一场幻梦。耳边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但是那声音也是极低微的,如同心跳。 虽然只是同他一起,赴他心爱之人的一场约会,但这一路的相随,已是千万美梦中最迷人的一种。哪里飘来桂花的香气,风又经过什么树,摇下一串甘露。 她没有感觉,有那么一瞬,这深秋朦胧的夜色融化了她的神魂,没有路人,他是唯一的过程。 唱经楼近在眼前了,左苍狼停住脚步,慕容炎头也没回,说:“过来吧。” 左苍狼怔住,良久问:“不会打扰主上跟姜姑娘吗?” 慕容炎说:“她不会来。”左苍狼有些意外,问:“可是她明明约了主上……” 慕容炎说:“姜散宜是个精细之人,眼看她跟皇兄的婚期已定,这个时候定是格外小心。兰儿……不可能出来。” 左苍狼沉默,许久,问:“既然主上知道姜姑娘不会出来,又何必来这里等呢?” 慕容炎抬起头,看向夜色中同样沉默无言的唱经楼,微笑:“她可以不来,我却一定会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夜色更浓,最后又慢慢变浅。风露沾衣,而他仍然站在唱经楼下,素锦的披风被风撩起,如同渐渐伸展的羽翼。左苍狼说:“主上……定会等来姜姑娘。”可是渐渐的天色将亮,天空飘起了细雨。 慕容炎微笑,突然说:“唱经楼上有一尊古佛,据说十分灵验,你要进去看看吗?” 左苍狼说:“好!”你说什么,都是好的,只要你能暂避风雨。 慕容炎身形一跃,踏过飞檐斗拱的唱经楼,身入青烟,跃入了二楼。 左苍狼跟着他,这时候才发现他居然身手不错。慕容炎带着她潜入楼中,绕过满殿神佛,来到最后的佛堂。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照着厚重庄严的佛像,左苍狼问:“就是他吗?” 慕容炎说:“嗯。” 左苍狼走到他面前,合手下拜。回头见慕容炎,仍然站在殿门口。她问:“主上不过来拜拜他吗?” 慕容炎摇头,左苍狼说:“主上不信神佛?” 慕容炎说:“我要的,佛给不了。佛给的,我不想要。不信也罢。”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6 左苍狼却煞有其事地上了柱香,慕容炎一直站在殿外,窗外雨声淅沥,世界安静得如同一副画卷。 左苍狼站在佛前,久久凝视古佛双眼,古佛依旧微笑着,目光低垂,温柔而慈悲。慕容炎说:“走吧,许了什么愿,需要这么久?” 左苍狼不说话,反问:“如果让主上许愿,主上的愿望会是什么?” 慕容炎说:“我从不许愿。”他在深宫之中,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那些轻蔑的目光将心熬成了铁,灵魂浸染了毒液,从此他强大而清醒,忘记了祈愿。 左苍狼跟他走出唱经楼,雨仍未停,慕容炎说:“温砌不会在晋阳久留,你回兵曹等他吧。” 左苍狼停住脚步,说:“是。”先前并未想到会在雨夜行走,她穿得并不多。 慕容炎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左苍狼怔住,慕容炎微微俯身,替她系上披风的系带。那时候他的脸就在她脸前,呼吸温软而凛冽,左苍狼抓紧那素色的衣角,忘了拒绝,也忘了道谢。 离开唱经楼,行不多时,天便亮了。有百姓早起,开始了新一天的活计。晋阳城如同庸懒的婴儿,在晨光之中慢慢地睁开眼睛。左苍狼经过太平巷,提气上墙,潜入了德益堂。 德益堂的伙计可是没这么早开门的,里面还很安静。她溜进杨涟亭的小院,杨涟亭的房间里却已有客人——冷非颜正在喝酒呢。 见她过来,杨涟亭和冷非颜毫不意外,桌上甚至准备了她的杯盏。 冷非颜说:“我说你这个人,重色轻友也要有个限度吧?我们搁这儿等你大半夜了!” 左苍狼苦笑:“我的错,我自罚三杯。”说罢拿起杯盏,冷非颜和杨涟亭倒是一起举杯,跟她碰了碰杯。杯酒入喉,冷非颜说:“你这次从西北回来,面对你两位至交好友,有什么表示啊?” 左苍狼有些尴尬:“这个还真没有。回来得太匆忙,不信你问杨涟亭,大蓟城除了死人什么都没有!” 杨涟亭习惯了冷非颜胡闹,也不搭话。冷非颜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两枚金色的暗器递给左苍狼和杨涟亭,嘴里可不饶人:“大老远回来还得我送你们礼物,唉,我认识你俩有什么用!” 左苍狼笑着从她手里接过那枚暗器,发现是纯金所制,状如飞燕,不由问:“这是什么?” 冷非颜说:“燕子巢的信物,收好,必要的时候可以到分舵求助。” 左苍狼点头,说:“这礼物贵重。”冷非颜冷哼,说:“我成立了一个燕楼,招揽了一批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但是价钱也高得要命,你们谁要仇家别忘了关照一下我。” 左苍狼笑得不行,却还是说:“我觉得吧,剑有双刃,这些人固然好用,却还是不宜过多结交。” 冷非颜说:“我心里有数。哎,你在主上那儿呆了一晚,都干什么呢?” 话没完,左苍狼对她这个人是再了解不过的,当即道:“住嘴!” 杨涟亭面无表情,一副“面前这个人是谁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的表情。冷非颜抓住左苍狼的手,笑嘻嘻的:“哎,说起来,温砌和主上,哪个强些?” 左苍狼随口说:“温帅长于带兵,武艺方面并不出众……主上虽少于显露身手,但是……”一抬头,看见冷非颜不怀好意的笑,唰地一下面红耳赤,一脚踹过去:“冷非颜我撕了你的嘴!” 冷非颜边笑边滚边躲:“我就问问,你吃完了我问声味道好不好,还要被打?天理何在啊天理何在啊啊啊!”良久又嚷:“老子现在是高手,你再乱来我、我要叫了啊!” 杨涟亭绝倒,懒得管她们,不一会儿就听冷非颜在吵:“妈的你敢真撕我的嘴!啊——混帐!撕坏了我的樱桃小嘴,你要用你的血盆大口来赔吗?” 两个人滚成一团,眼看左苍狼要撞到床沿上,杨涟亭伸手覆于其上,以为隔挡。 女人,唉,女人…… ☆、第章 藏歌 天色大亮之后,德益堂终于开门了。不少病患慕名而来,早早地候在外堂。杨涟亭必须得去坐诊,人还没到,突然听到有人问:“请问杨涟亭杨大夫可在?” 杨涟亭忙大步出去,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灰衣男子,见他出来,忙拱手道:“这位一定是杨神医了?” 杨涟亭回礼:“不敢当,阁下……”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绿色的帖子,说:“在下奉圣女之命,特地为杨神医送杏林会的请帖。圣女再三叮嘱,请杨神医届时务必光临。” 杨涟亭忙接过帖子,说:“有劳。在下对拜玉教的医术一直以来也是闻名已久,杏林盛会,一定前往。” 男子这才放心,道声恭候大驾,转身离开。 杨涟亭将请帖收好,眼看外面病患甚多,也不再去管冷非颜和左苍狼二人,开始坐堂问诊。 冷非颜和左苍狼又哪里是客气的,趁着伙计们都忙,偷偷潜到厨房,反正也不会有旁人进来。 冷非颜把酒给左苍狼满上,说:“燕楼已经引起了藏剑山庄的注意,藏天齐试图联系过我一次。” 左苍狼面色凝重:“藏剑山庄能执武林之牛耳,不会只是浪得虚名。上次我们杀死藏锋实属侥幸,你必须小心。” 冷非颜耸了耸肩:“我当然不会理他,不过你说,他会怀疑燕楼跟主上有什么关系吗?” 左苍狼摇头:“他怀疑也没有用,找不到藏锋的尸首,没有证据,怀疑永远只能是怀疑。” 冷非颜伸了个懒腰:“我要先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自己保重。” 左苍狼嗯了一声,冷非颜起身上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德益堂。 晋阳城,天平巷,冬阳浅金。冷非颜向前疾行,正要步出巷口,突然身后有人轻声喊:“颜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冷非颜微怔,转过头便见到藏歌。他身着荼白深衣,外搭黑色披风,干净而素雅。冷非颜眉眼低垂,瞬间变成了柔情似水的女儿模样:“藏公子。我……”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平巷的德益堂,说:“上次在晋蓟古道,承蒙杨大夫救治。这两日得知他已回晋阳,小女子特地前来向他道谢。” 藏歌点点头,说:“难得颜姑娘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如今大蓟城战势已歇,疫病也得到控制,姑娘是否就要前去省亲了?” 冷非颜没奈何,只得道:“正是。如今谢过了杨大夫,小女子便要前往大蓟城了。” 藏歌说:“此去大蓟城路途遥远,姑娘一个独身,难免多有不便。正好我要再去一趟晋蓟古道,不如索性便送姑娘过去吧。” 冷非颜当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一口答应下来:“那就有劳公子了。” 藏歌到晋蓟古道,无疑还是寻找藏锋的下落。藏锋失踪多日,藏剑山庄也开始意识到是凶多吉少了。江湖上传言,藏锋是死于一个名叫燕楼的组织之手。然而燕楼在哪里,为什么要对藏锋动手?主要成员是些什么人,在哪里活动?藏剑山庄一无所知。 藏剑山庄派了众多人手出来打听,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藏歌当时与藏锋约在晋蓟古道的小客栈碰头,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兄长一定是到过晋蓟古道。是以还是决定再前往寻找一番。 可冷非颜又哪里是真心要去大蓟城的。如今燕子巢事务繁多,她跑来跑去好玩啊?只是藏歌这玉树临风的模样,真真是合她胃口,陪着玩玩罢了。 二人一起上路,冷非颜仍然坐马车,藏歌自己赶车。他虽热心,然后眉眼之间仍然隐隐可见忧色。一路之上并不健谈。 冷非颜就觉得这个人真是有意思,他哥这么久都找不到,他竟仍然有心思管旁人的闲事。一路之上,藏歌目不斜视,言行举止之间,无不是发乎情、止乎礼。 及至到了晋蓟古道,藏锋得入密林探查。这里乃是盘龙谷的山脉,绵延起伏,要仔细搜查不是件容易的事。藏歌说:“颜姑娘,在下另有事情,可能要在此逗留数日。我令藏剑山庄的人护送姑娘前往大蓟城,一定陪姑娘找到亲人。” 冷非颜说:“藏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藏歌却没多说,藏锋失踪的事,藏剑山庄并没有对外宣扬。冷非颜说:“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承蒙公子照应。如蒙公子不弃,就让我同公子一起入林找寻吧。” 藏歌眉头微皱,说:“林中恐多蛇鼠虫蚁,姑娘还是……” 话未落,冷非颜就说:“我只是在想,上次与公子在晋蓟古道相遇,公子定也是在找寻某人或者某物。如果当时没发现,如今再找,恐怕也难有线索。但是如果多一个人,用另一双眼睛去寻找,或许能有所获也不一定。” 藏歌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不由说:“走吧。” 冷非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入了山林。彼时正是深秋时节,落叶层层叠叠,藏歌说:“我在找一个人,他约我在古道客栈相见,可如今,已经过去了七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担忧终于完全显露出来,如同掠过朗月的阴云。冷非颜说:“是公子的亲人吗?” 藏歌嗯了一声,两个人在深草乱树之间仔细搜寻。可是山脉延绵,古道纵横,时间已经过去了七个月,想要找到一星半点微末的痕迹,谈何容易? 天色渐渐晚了,藏歌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陷入了黑暗。他们离官道已经相当远。 看见身后仍然跟着他深入山林的冷非颜,他不由就多了几分歉意:“颜姑娘,天色已晚,今夜咱们恐怕只能歇在林间了。” 冷非颜拢了拢衣裳,说:“我去升火。”她身上倒是带了火折子,如今找了一堆枯叶,周围架上干枯的树枝,火光入林,密林更加幽暗。 藏歌摘下身上的包裹,拿出干粮,递给冷非颜。 冷非颜没有接——两只手扒拉柴火的时候弄得全是泥垢。她站起身来,问:“这里有可以洗手的地方吗?” 藏歌连忙站起身来,说:“有,这里与益水相邻,姑娘跟我来。” 冷非颜其实知道路,但依然规规矩矩地跟着他,行不多时,就来到益水之畔。穿林而过的益水流水淙淙,冷非颜倾身弯腰,去洗手。藏歌就站在离她不远处,似乎怕她落水,不敢远离。 冷非颜素手掬水,深秋的水其实是有些寒凉的,然而这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孤儿营一年四季,谁又是用过热水洗澡的? 她洗过手,用丝绢沾了水擦脸,藏歌见状,忙别过了脸。他毕竟年轻,虽然平时风花雪月之地也没有少去,然而从没有和哪个女孩如此亲近。何况冷非颜的姿容,偶尔一个回眸,眸若秋波,若真是半点不起绮念,也是不可能的。 冷非颜见他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脚往河边泥沙松软之处一探,“啊”了一声,整个人扑进了河里。藏歌一惊,几乎瞬间赶到,但还是迟了一步,只扯下了她羽缎的云肩。 眼见她在水里扑腾,藏歌没有一丝犹豫,当即跳入水中,将她半搂半抱,拖上了河岸。 冷非颜一身湿透,如同抱紧落水后的最后一根浮木,她紧紧抱着藏歌。藏歌轻声说:“颜姑娘?不要惊慌,不要惊慌。”他一边安抚冷非颜,一边将她抱回火堆旁边。 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滴着水,夜风一吹,就连藏歌都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想把冷非颜放到地上,冷非颜用力抱着他的脖子:“藏公子!藏公子!” 藏歌没办法,只好轻轻拧干她滴水的发尾,说:“别怕,我得搭两根树枝,我们烘烘衣服,我不走。” 冷非颜缓缓松开他,那时候她细嫩的脸颊全是水湿,肌肤比玉通透。她的眸子映着火光,里面盛载着哪怕最名贵的珠宝都难以企及的温润软柔。藏歌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湿衣贴在身上,人却是心如火烫。 他极快地找了几根树桠,就在火堆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架子,随后脱了外袍搭在架上,正好遮住冷非颜,聊以避风。 他只穿着白色的里衣,看了眼冷非颜,说:“颜姑娘,这一身湿衣若是这样穿到天亮,只怕要生病。” 冷非颜说:“可……可是……”这深山荒林,孤男寡女的……她要说的话,藏歌当然懂。他坐到架上湿衣的另一边,说:“颜姑娘不必担心,藏某……定不会有半分越矩之处。” 冷非颜心里那个骂,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磨叽,小小年纪就一木头!老子都做到这一步了,你丫还在那里装什么正经。骂归骂,声音还是极尽羞涩与温柔:“那里正是风口,公子的衣裳也还湿着……不如……不如公子还是坐过来吧。” 藏歌却说:“在下乃习武之人,些许湿寒,不算什么。姑娘不必担心。” 冷非颜也是服了这个人,没办法,脱了衣服烤火。然后她枕着一根横倒的树杆,闭目假寐。火堆在她耳边猎猎燃烧,偶尔睁开眼睛,只见迎风微荡的衣裳之后,隐隐约约映出那个人的影子。 十一月的荒林古树之下,他身着湿衣,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第章 良师 燕王宫,温砌陪燕王慕容渊下棋,慕容渊说:“如今西靖与孤竹、屠何等忙于争战,倒是为我大燕换来这太平光景。此一役,爱卿功不可没。” 温砌眉眼低垂,说:“陛下,微臣对陛下提及的事……” 慕容渊眉头微皱,终于说:“你提到的左参军,孤看还是过于年轻,就留在你身边多历练几年。” 温砌说:“陛下,微臣戍边多年,思想已然保守固化,军中正是需要新鲜血液之时。此人……”他话未说完,慕容渊已经开口道:“你的意思孤并非不明白,只是她毕竟是女儿身,过两年总是要嫁人的。我大燕国还不至于需要女人上战场的地步。依孤看来,那个许琅就不错嘛。” 温砌略略叹气,知道不是争论的时候。慕容渊说:“好了,孤也到了这个年纪,如今外邦并无再犯我大燕之意,这些事情,就留给太子他们操心去吧。” 温砌知道自己再想说什么,也是不能了。这位燕王跟他一样,年纪大了,他一心只想守成,维持如今的安稳。老骥伏枥,壮志已泯。 等到出了宫,他径直到了兵曹,却不见左苍狼。找兵曹司一问,发现她头天晚上根本就没有回来。一直到辰时初刻,左苍狼从外面进来,温砌方问:“昨夜又去了哪里?据我所知,你在晋阳并无亲人。” 左苍狼没有瞒他,直接就说:“许久不见二殿下,前去探望。”温砌一滞,说:“陛下与太子殿下,对你都寄予厚望。现在大燕正缺能征擅战的将领,你前途无量。有些事,还是要多多打算。” 左苍狼哪会听不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没说话。温砌又说:“我守城数年,胆子已经不像你们少年人这么大。太子在军中,也并没有臂膀。二殿下纵然才智出众,但储君与殿下,终究还是有区别。若是将来……储君继位,而你受倚重的话,你想要护佑的人,也当安全无虞。” 左苍狼不敢多说,他又提到了陛下和太子。这次几乎已经将话完全挑明,她只有说:“属下愿听从温帅差遣。鞍前马后,无有不从。” 温砌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只轻声叹:“返回驻地吧。”一行人起行前往西北大营,左苍狼跟在温砌身后,同许琅等人并肩。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7 一路之上,她与许琅谈笑风生,中途到客栈吃饭,还跟温砌的亲卫喝了点酒。温砌是个何等细心的人,当下发现他不在军中的这些日子,左苍狼跟营中兵士已经相当熟稔。 一路回到西北大营,左苍狼就问:“温帅,接下来我做什么?” 温砌想了想,说:“宿邺城西有一片菜圃,还建有圈舍,养着猪羊,你若有闲暇,可以照管。”左苍狼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似乎以为自己聋了,又问了一遍:“啊?” 温砌忍着笑,说:“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跟诸葛锦他们一起去种树,宿邺风沙大,植树种草,可以防风。” 左苍狼想了想,仍然说了一个是,然后转头出去。 她初入军营,是跟慕容炎一起。刚到营中就遇上北俞和大燕的一场殊死决战。然后又正好是西靖等各路闻风而动,是以虽然从军时间不久,却到底也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大场面。她还以为营中日子一直就是这样的呢。 这会儿她走到宿邺城西,这里果然有一排圈舍。伙头兵正在煮一大锅黑糊糊的东西。左苍狼走过去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军中就只有一个女人,大家都知道她。伙头兵立刻行礼:“报告参军,这是猪食!” 左苍狼挽起袖子:“让我来试试。” 伙头兵急了:“参军折煞小的了,这种粗活怎么能由您来干呢!” 左苍狼不管,提着一桶猪食来到圈舍旁边。猪圈当然臭,但是她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些不算什么。她往食槽里面一添食,几头猪就争先恐后地跑过来。 左苍狼觉得还挺有意思,不由摸了摸那几头吃得正欢的猪。猪忙着抢食,并没有理她。她站在旁边,但见风沙拍打着树皮、干草搭成的圈舍,夕阳将沉未沉。 她突然又想到晋阳城,不知不觉,又想到城中那个人。 左苍狼在宿邺的营中,一呆就呆了两个月,时间如流水。而她身为参军,每天的工作就是……种地、养猪、种树。每日里最高兴的是,就是城中哪里的百姓丢了猪羊牛鸡等等,因为她可以跟袁戏等人下注能不能找回来…… 一日如此没什么,日日如此,左苍狼就傻了。 而温砌,他身为一个大元帅,每日里除了研读兵书,就是操练士兵。再然后就是种田、浇地。偶尔听村民聊聊收成、民情、民间趣闻。 慕容炎来前去后,他几乎没有干过任何一件稍微露点脸的事。偶尔出去打猎,他所获甚至不如手下的小兵。这哪里像个大元帅,简直就是个村长! 左苍狼虽然年少,但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即使不是修罗,至少也不能是村姑吧?她可见识过慕容炎的排场。慕容炎身为一个失宠的皇子,人家出则结驷连骑、入则焚香列鼎。温砌倒好,堂堂一个大将军,身居帅职,植树浇水时赤膊上阵,回来累了倒头就睡。 手下全是武人,别说沐浴薰香了,能记得洗个脚就是阿弥陀佛。左苍狼对他实在是谈不上什么尊重,先敬罗衣后敬人是人的天性。看惯了慕容炎,对于这种粗糙的武人,她尊敬不起来。 好在因着她是女子,有独立的营帐。平时种地送水,晚到些也无人说什么。但她终日干着这些事,有时候忍不住,她也会诘问:“温帅,你好歹是个元帅,哪怕教我点武艺也好啊!” 而温砌总是摇头:“你乃二殿下亲自指点,箭技精熟,武艺身手我无可相授。” 左苍狼不死心:“那你教我点兵书。” 温砌失笑:“兵法之道,岂在书上?” 左苍狼便会发怒:“兵法之道既不在书上,温帅为何日日研读?” 温砌笑容便更明显一些:“闲来无事,学几句高谈阔论之言,显得我这个元帅更有学问而已。” 左苍狼:“……” 少年血热,她呆不住,没事就出城抗击游匪。宿邺城西与西靖接壤,北邻北俞故地,平素异族匪类横行,杀人越货的事儿在这里早已是司空见惯。以前官兵一追剿,他们就逃往西靖和北俞,追捕一直非常困难。 左苍狼闲着没事,如同猫抓老鼠,天天蹲这伙匪类。袁戏他们开始觉得无聊,后来就跟她一起蹲了——游匪身上有钱啊!一些找不到失主的金银还不是纳入了自己的腰包。 时间一长,营中诸将领开始主动剿匪,专捡不需要当值的日子,带上几个兵士在宿邺的集市上蹲等。大家都知道马匪有利可图,耐性出奇地好。渐渐地,宿邺这座边城开始真正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于是就无匪可捕了。 左苍狼成日里在军中闲逛,温砌不允许她插手日常操练等军务,但是每一个清晨,只要军号一响,她必会起床。西北的冬天冷得要命,可她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操练。 温砌从来没有管过她,每次将领点名也都不会将她列在名册之中。可她就这么默默地存在,少女的肌肤在风沙的侵蚀之下渐渐不复以往的白皙细嫩,反而变成了野性的麦色。她和这里的老兵痞一样学会了赌钱,学会喝辛辣的老酒,甚至学会了听他们讲各种各样的荤段子。 这一天傍晚,左苍狼跟郑诸等人打猎回来,拎了一只兔子经过宿邺城关,仰头看见温砌站在城头。她上了城墙,走到烽火台旁:“温帅?你在这里干什么?” 温砌说:“看看这个地方。” 左苍狼也跟着望了一眼,前面就是马邑城,马邑城过去,就是白狼河了。没有什么树木遮挡,黄沙漫天。她问:“看了这么久,不厌烦啊?” 温砌微笑,转身问:“你在这里也呆了不少日子了,厌烦吗?” 左苍狼举了举手中的兔子:“说真的,挺无聊的。” 温砌笑意更深,问:“有没有想过回去?” 左苍狼立刻有些警觉,问:“温帅又要赶我走吗?凭什么啊,我又没违反军规!” 温砌转头,再次瞭望边城斜阳,说:“你不懂,这种乏味的平静,对于为将者而言,有多难得。” 左苍狼笑得毫无诚意:“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我在二殿下手下是射得一手好箭,来到这里是喂得一手好猪。看,这兔子肥不?晚上烤兔子。” 温砌笑得不行,突然问:“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你会怎么办?” 他猝不及防突然问,左苍狼有点发愣,半天才问:“什么?” 温砌转头盯着她看,他知道她已经听懂了他的话。左苍狼想了想,说:“西靖强大,他早晚会吞得大片俞地,到时候,大燕几乎在它与孤竹、屠何等部的包围之下。现在的安宁只是表象。”温砌没有插话,她想了想,说:“我觉得,此时我们公然拒绝向西靖纳贡,转而将金银分为两份,一份赠给孤竹,一份赠给屠何。” 温砌挑眉,左苍狼说:“这笔金银数额巨大,无论是孤竹还是屠何都不会舍得退还。可如此一来,西靖必然大怒。与两部加深嫌隙。而它又受两部牵制,短时间不会攻打燕国。孤竹与屠何垂涎大燕岁贡,无不期盼大燕归顺自己,享西靖国之前的上邦待遇。他们一定会互相提防,转而向大燕示好。如此一来,大燕一则摆脱西靖臣属国之辱,二来,可以从屠何、孤竹获得许多好处。三来,完全处于主动地位。稍加时日,或可诱使屠何与孤竹攻靖也说不定。” 温砌深吸一口气,终于问:“你师从何人?这些东西,究竟何人所授?可是白帝吗?” 左苍狼说:“小时候在山间打猎,慢慢总结了一些捕兽的经验。后来在孤儿营,看过几本战策,但是我识字不多,半懂不懂。”温砌目光明显存疑,左苍狼耸耸肩:“温帅不要小看打猎,不能交流、难以掌控的野兽都能捕获,何况是有欲有求的人。” 温砌复又望向那片风沙隐隐的城郭,许久,说:“我那里也有一些兵书,许久不读,只怕发霉生虫,你有空帮我晒晒。” “啊?”左苍狼一愣,转而才兴高采烈地道:“好!” 温砌乃是将门之后,温行野的父亲是大燕的开国功臣,温家几代一直辅佐慕容氏。他收藏的兵书,许多都是散佚的孤本。 左苍狼将其搬出来晾晒,温砌有时候与她纸上清谈,有时候解释一些晦涩之处。左苍狼虽然机敏,但是学识不足。好在她虚心,兵书再如何,总比喂猪种树、找猫找狗有意思啊! 她找到了其他的乐趣,温砌反正闲着,没事便坐在她身边,看她读书。 温砌对左苍狼青眼有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是没有任何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温砌在西北营中带兵已经八年,八年以来,他如同一个慈蔼的长者。 营中再桀骜不驯的兵士,只要他一个眼神,立刻就会低头。 左苍狼对他执以师礼,这个人,越跟他接触,就越能感觉到他的魅力。那无关乎男女情感,他如深不见底的海洋,儒雅而包容,不见锋芒却经得住任何风浪。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温砌可以守得住宿邺城,他如同燕军的信仰,这里山高皇帝远,燕王只有一个王的名头,他才是燕军的灵魂。 晚上,帐中,温砌接到了慕容渊的回函,慕容渊拒绝了将送往西靖的岁贡平分给孤竹和屠何的建议。一面是担心西靖一怒之下舍俞国旧地奔大燕而来,一面则是忧虑孤竹和屠何会从此尝到甜头,觊觎大燕。 温砌提笔蘸墨,想要修书,写了两个字,又将信纸揉碎。然后他开始写一封家书,左苍狼就站在他身后,虽然知道偷看他人信件不对,却忍不住好奇。 温砌已成家多年,但是常年在外,妻儿俱在老家滑台。 因着父亲温行野早年战伤,如今行走不便,家里更是不能离人。所以他的夫人余秋淑也几乎从来没有来过军中探望。然而温砌经常会寄些书画、玩具回去。每月的家书也从不落下,足见夫妻二人感情和睦。 左苍狼没有说话,温砌却突然说:“我有两个儿子,以轩十岁,以戎四岁。”左苍狼嗯了一声,温砌继续说:“我与他们有两年多没见了。上次见面,以戎还不会说话。” 左苍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温砌很少跟她聊私事。她想了想,问:“温帅不想他们吗?” 温砌说:“想,可是边关苦寒,将士们都是孤身在外,我岂能例外?而且……我并不希望家中老幼涉及朝中纷争。” 左苍狼不说话了,温砌说:“所以你知道吗,如果再往下走,那么你选的这条路,将有多么艰辛且孤独。” 左苍狼神色慢慢凝重,她轻声说:“愿沙场撒血,荒城戍边,若天可假年,终老于山野田园。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只会觉得荣幸。” 温砌复又低头,继续写那封家书,良久喃喃说:“那时候,我大约可以回去了。” 他一笔一划,写下边城的风沙。 ☆、第章 盛会 三月初,拜玉教杏林会召开,民间凡是有点名望的大夫纷纷前往参加。杨涟亭暂停坐堂,前往姑射山赴会。 拜玉教乃大燕国教,这姑射山的总坛是受燕军保护的。平素闲杂人等要上山一趟不容易。杨涟亭第一次来到山下,还没有呈上请帖,已经有人迎出来:“来者可是杨涟亭杨大夫?” 杨涟亭忙拱手道:“正是在下,年前有幸得到贵教邀约,特来赴会。” 对方赶紧回拜,道:“杨大夫客气了,请随小的来。” 杨涟亭跟着他上山,一直听闻拜玉教圣女会仙术,他倒是非常好奇。上次王宫一见,那位圣女并不像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之辈。 姑射山地势险要,山顶有神农像,泉水自神农右手流淌直下,人未近,已可闻溪流之声。领路的教众将他领到山腰的神农殿中坐下,说:“杨大夫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请教主。” 杨涟亭暗暗称奇,一直听闻拜闻教的圣女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位教主却极少露面。不知是何等人物。 心中正作此想,冷不相珠帘掀起,有一个人进来。杨涟亭转头看过去,只见此人已年过五旬,长须灰白,但是精神矍铄,目露神光。杨涟亭赶紧站起身来:“前辈可是拜玉教教主?晚辈杨涟亭有礼了。” 长须老者缓缓上前,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他,半晌,才道:“杨大夫不必客气,请坐。”杨涟亭坐下,他却又说:“杏林会赴会者,必须逞一份医案,不知杨大夫医案何在?” 杨涟亭微怔,因他是圣女特地相邀,可没人告诉他这个。正要说话,外面突然珠帘一响,却是圣女阿绯走了进来:“义父!”她的声音似怒还嗔,“杨大夫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可以问他要医案!” 老者瞪了她一眼,说:“行有行规,既然当初定下规矩,岂可轻易违背?” 阿绯两三步走到杨涟亭身边,说:“现在写,行了吧?”一转头看杨涟亭,却是露了个调皮的笑:“这是我义父沐青邪。” 杨涟亭忙重新拜见,说:“沐前辈,在下确实不知有此规定,但请前辈给晚辈一点时间,这就准备医案。” 阿绯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别理他,这个坏脾气老头!” 沐青邪气得,杨涟亭却是真的打开医箱,拿出纸笔,就在堂中开始书写医案。 沐青邪看了他一眼,又瞪阿绯:“女儿家家的,抛头露面,一点也不知羞。” 阿绯怒了,瞪着眼睛:“你欺负我的客人,还不准我说话了?!” 杨涟亭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了,他跟长辈相处的时间极少,有限的光限里学的也是恭敬礼让。然而阿绯跟沐青邪这样的争执,却让人觉得很亲近,真正有一种家人的感觉。 也许是怕沐青邪再说出什么让杨涟亭难堪的话来,阿绯一直没有走,就站在杨涟亭身边。她没有用什么香料,身上却有一股少女的气息,如阳光下的春草。 杨涟亭落笔如疾雨,很快写了一份医案。阿绯最开始还跟沐青邪说话,后来慢慢地注意到他医案的内容,最后轻咦了一声:“你不写大蓟城瘟疫的医案啊?” 沐青邪也很是意外。 赴杏林会写医案,不用问也明白是各个大夫资历医术最直接的体现。但凡投递的医案,无不是捡最有名、最轰动的病历来写。杨涟亭目前是红人,无疑就是因为大蓟城那场瘟疫。 可是他最得意之作,他并没有拿出来。他写了另一个病人的医案,一个身患毒疮、常治不愈的患者。 沐青邪将那份墨香未散的医案拿在手里,看了一阵,问:“为什么写这个?” 杨涟亭说:“大蓟城的瘟疫虽然令人谈虎色变,但其实并不典型。即使没有在下,相信宫中的几位太医也一定会研制出医方。在下只是侥幸提前出了方子而已。这位夫人的毒疮,虽然知者甚少,但是患者却多。我看过她在前几位大夫那里诊治时用的方子,综合之后,开了这个医案。世间病症,疑难杂症的攻克固然能让人扬名获利,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为老毛病困扰。我觉得这个医案……也许能使更多患者少受苦楚。” 一席话,他在殿中娓娓道来,没有炫耀,也没有浮夸。沐青邪轻声说:“你多大了?” 杨涟亭微怔,然后反应过来,说:“回禀沐教主,在下今年十五。” 沐青邪点点头,说:“时候不早,你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行歇息吧。”说罢,命人带杨涟亭去往早已安排好的净室。等到杨涟亭走了,阿绯探头过去看那份医案,有些失望,说:“我还想看大蓟城瘟疫的医案呢。” 沐青邪神色严肃,说:“此人年纪虽轻,然医者胸怀,当如是。” 阿绯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为难人家!”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8 沐青邪转头看她,阿绯不乐意了,示威地扬了扬下巴。沐青邪叹了口气,说:“听义父的话,以后不要跟这个人来往。等到杏林会结束,好好地送他下山吧。” 阿绯不明白了:“为什么呀?你不是挺喜欢他的?” 沐青邪将那份医案工整地铺在案上,说:“阿绯,此人年方十五,可是你看看他这份医案!” 阿绯凑过去,一边看一边说:“我觉得挺好啊,用药严谨,份量明确……”一路看完,她说:“简直找不到毛病嘛!” 沐青邪说:“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放在普通人家还是少不知事的年纪。可是你看看他的气度,他的学识,阿绯,晋阳城中,可有人能探得此人家世、出身?” 阿绯有点明白了,说:“义父是怀疑,此人是有意潜入拜玉教奸细?可是是我们自己邀请他的啊!” 沐青邪说:“无论如何,以后不许你再见他!” 阿绯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走了。 杨涟亭在净室住下,自有教众奉上瓜果香茗。他站在窗前,看见窗外明月高悬,早开的春花如同月光的涂鸦。远处隐隐可见神农像的隐子,他向窗外伸出手去,月光便盛开在他手心。 来到姑射山的第一个夜晚,他失眠了。 第二天便是杏林会,整个大燕稍有名望的大夫几乎都汇聚在此了。就连太医院也派了最德高望重的太医前来参加。 正是春光浓烈之时,姑射山的桃花树下设着矮几,地上铺陈芦苇编织的席子。大夫们长衫纶巾,围坐在一起。桌上酒食甚丰,但没有人动筷子,拜玉教会挑出近百份医案,进行讨论研究。 医者的医案,便如文人墨宝。一旦探究起来,那可是没完没了的。所以桃花树下,落英层叠,围着矮几而坐的大夫们有时候啧啧赞叹,有时候争论不休。 沐青邪目光扫过诸人,发现坐在一角的杨涟亭一直面带微笑,细致地听身边的同伴评论一份医案。他并不说话,如同一个谦虚而认真的小辈。 一直到医案的评选结束,大家一致评出了三个最优秀的医案,杨涟亭的医案并不在其中。毒疮这种病症,毕竟是太常见,也太微不足道了。大多时候甚至不会致人死亡,是以虽然也有人觉得他的医案精妙,但是要挑出来作杏林会的魁首,显然还是份量不够的。 有人觉得惋惜,说他不应该出这个医案。杨涟亭神色一直平静,只是说:“在下本来就是晚辈,医道浅薄,还需多加学习历练,又岂是医案选得不对。” 沐青邪叹了一口气,突然对身边的护法说:“派个人前往晋阳,查查这位杨大夫的来历。” 护法点点头,拜玉教身为国教多年,在大燕可谓是根深蒂固,要查个人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杏林会的第二天,拜玉教照例挑选一些病患,由每位大夫诊治。然后会挑选前十位大夫留在拜玉教,据说留下来的大夫,能够真正接触到拜玉教的精妙医术。 这也是每位大夫视为毕生荣耀的一件事。 杨涟亭挑选了病人,从施针到开药,他自认完美。然而拜玉教准备留下的十名大夫之中,并没有他。 等到杏林大会一结束,沐青邪便令教众将他与其他落选的大夫一起送下了姑射山。杨涟亭收拾东西的时候,沐青邪走了进来。杨涟亭知道沐青邪对他心有戒备,但是如今事已至此,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换取他的信任,只得说:“久闻拜玉教医术精妙绝伦,无奈使出浑身解术也未能一观。倒若沐教主见笑了。” 沐青邪说:“不,如果单论医术,你比拜玉教之前留下的许多人都强。” 杨涟亭不料他说话如此干脆,不由怔住。沐青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盒子,递到他面前,说:“这是拜玉教的圣物,我们叫它九针。” 杨涟亭看了他一眼,不明其意。沐青邪说:“拿去吧,它对你会很有用。” 杨涟亭这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有一条比发丝还细的虫。周围都是玉屑状的沙,它在沙中,看不见有多长。沐青邪说:“九针会吞蚀伤口腐肉,其唾液能止血。如入血脉,能抑制体内出血。凡经九针处理过的伤口,皆不会感染。” 杨涟亭吃了一惊,说:“如此贵重之物,前辈为何将它赠予在下?” 沐青邪说:“每个留在拜玉教学医的人,最后都会得到一条九针。你应该有。” 杨涟亭说:“可是……”沐青邪说:“可是既然赠你九针,却又为何不留你在教中学艺,是吗?”杨涟亭不说话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杨大夫,如果一只八哥,会吟诗作对、学语饶舌,那说明什么呢?” 杨涟亭想了想,说:“说明它是有人饲养的。” 话落,自己先呆住。 沐青邪说:“时候不早了,下山去吧。” ☆、第章 契机 杨涟亭下山的时候,沐青邪并没有相送。他站在神农像下,清泉顺流而去。护法聂闪回禀:“教主,属下派人查探过,杨涟亭在晋阳无亲无故,甚至没有人说得出他家乡何处。” 说罢,呈上一封分舵的回函。沐青邪缓缓接过,翻看了几页,说:“以后拜玉教教众不得与此人接触往来。但是也不许寻衅滋事。” 聂闪道:“是。”想了想,问:“教主,如今我教深得陛下倚重,这杨涟亭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教主如此郑重其事,倒让属下有点不解了。” 沐青邪叹了口气,说:“聂闪,你说如今大燕,究竟是谁在养鹰隼?” “啊?”聂闪不明所以。 沐青邪又低声道:“又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他想了想说,“继续查,我给你一个方向,六年前,晋阳城杨玄鹤之子杨继龄被告私藏龙袍,使用御制器具满门抄斩。他有一个孙子,与这个人年纪相仿。” 聂闪说:“教主怀疑这个杨涟亭是杨玄鹤的孙子?” 沐青邪说:“我只希望不是。” 沐青邪正在思索答案,杨涟亭行走在回晋阳的路上。他知道任务失败了,心里不免有些不安。但是沐青邪此人一看便是极有主见的,根本就没有给他余地。 杨涟亭握着手中装有九针的玉盒,冷不丁身边有人说:“你走这么慢,乌龟都被你踩死了!” 杨涟亭吃了一惊,忙转头看过去,只见冷非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杨涟亭暗自心惊——他虽然武艺不如冷非颜,但几时到了她贴近身边而自己浑然不觉的地步? 冷非颜笑嘻嘻的,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杨涟亭也颇为无奈,说:“你没看见?我被拜玉教赶下山来了。” 冷非颜说:“我看见了啊,不过让你再说一遍更痛快。” 杨涟亭:“……” 他一时无语,冷非颜已经去看他盒子里的九针,说:“这是什么虫?好奇怪,借我玩两天!” 杨涟亭赶紧收回去,说:“别闹了,回去还不知道如何向主上交待!” 冷非颜耸了耸肩,说:“可惜阿左不在。”杨涟亭叹了口气,合上玉盒。 回到晋阳城,杨涟亭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几日。慕容炎却并没有其他指示给他。 这一天早上,杨涟亭正准备开门坐堂,突然外面一队官兵闯入。领头的问:“你就是杨涟亭?” 杨涟亭微怔:“正是。出了什么事?” 领头的并不多说,一挥手,官兵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将杨涟亭一捆,押着他出门而去。 杨涟亭被捕的消息,几乎瞬间就传扬了开去。当时的杨涟亭不仅是在晋阳,在整个大燕都已经颇具名望。百姓顿时议论纷纷。然而几天之后,另一个消息不径而走——有人传出杨涟亭被捕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当年名医杨玄鹤之孙,杨继龄之子! 这个消息如水入油窝,在晋阳城瞬间炸开。当年杨玄鹤已至垂暮之年,却蒙冤入狱,杨家满门抄斩。如今旧案重提,朝廷却逮捕了杨氏后人! 此时,宫中慕容渊也是大怒。当年走脱的钦犯,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晋阳城,还成了德高望重的名医。他当初亲手题的牌匾,简直像个巨大的嘲讽。 他当即下令:“让他招供,孤要知道,当年是谁替他逃脱流刑,如今他出现在晋阳城,又有什么目的!” 于是诏狱之中,杨涟亭被各种酷刑逼供。那些刑具,他多年之前曾经见过,那时候他父亲和哥哥们满身鲜血,十指肿胀,整个人都脱了形迹。 时间过去了八年,可每当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昏暗牢房里,这些刑具反射的寒光。如今,血与光和当年重合,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有说。 夜已经很深了,牢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有个女子裹着黑色连帽的披风侧身而入,身后狱卒说:“您可快着些,出了事儿小的可担当不起。” 女子小声地道了声谢,又取了块银子塞到对方手里。那狱卒见了银子,却推托道:“圣女不必客气,上次要不是您,我那媳妇只怕已经一尸两命了。” 火光中,女子露了半张脸,却正是拜玉教的圣女阿绯。她轻声说:“不必推辞,拿去吧。” 狱卒只好接了银子,去到外面看守。阿绯疾步走到杨涟亭身边,他身上戴着重枷,并不能躺着入睡。但是他没有醒,几日的酷刑将他折磨得无法保持清醒了。 阿绯蹲下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前几日意气风发的杨涟亭。她五指如玉,抚过他脸上的血痕。正在这时候,沐青邪突然从外面进来,二话不说,扯了她就走! 一路出了诏狱,护法聂闪已经等在外面。阿绯终于挣开他:“放手!义父,他的身世是你查证的对不对?是你向陛下告的密,对不对?!” 沐青邪脸色铁青,说:“你可知他现在的身份?他是逆犯之子,逃亡数年,如今突然出现在晋阳城,还学了一身本领!你竟然深夜到牢中探望,如果让陛下知道,陛下会怎么想?” 阿绯盯着他的眼睛,说:“当年杨伯伯与您数次促膝长谈,你与他可谓至交!他为人如何,你不清楚吗?当年闻纬书是如何放火烧了杨家,你不清楚吗?义父,你就这么狠心,一定要把您故人之子也送上死路吗?” 沐青邪紧紧抿着唇,两颊股肉微颤,说:“我只知道,我是拜玉教的教主。我绝对不能,包庇一个心怀不轨的逃犯。” 阿绯说:“所以哪怕是无辜的人,也可以牺牲?” 沐青邪说:“阿绯,这世间事远比你想象得复杂。我们拜玉教淌不起这趟浑水!你立刻、马上给我返回姑射山,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准许,不准你踏出姑射山半步!” 阿绯眼里蒙着一层水光,说:“我的解不懂其他事,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有一副如此冷漠绝情的心肠!” 沐青邪沉声喝:“滚!” 阿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里。沐青邪转头又看了一眼青灰色的诏狱,门两侧燃烧的火把如同恶兽的双瞳,它看起来冰冷而阴森。沐青邪缓缓往前走,护法聂闪沉默地跟随。 良久,沐青邪说:“聂闪,跟着圣女,不要让她做什么蠢事。” 聂闪说:“是。”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教主,其实……为什么非要揭发杨大夫的身世呢?教主赠他以九针,难道不是赏识之意吗?” 沐青邪说:“聂闪,我害怕。”他说出这两个字,聂闪怔住。 沐青邪没有解释,孤身一人向前走。他是害怕,所以尽管当时与杨玄鹤交好,尽管知道杨家冤屈,他却选择了独善其身。当杨涟亭出现的时候,只看见那一张脸,他心头就覆上了阴云。 但是那个孩子真的是那样出众,才十五岁,已经是才华横溢。他缓缓说:“我多么希望他跟杨玄鹤毫无关系。但是六年前我没有下注,六年之后我也不能。聂闪,我只有愧对故人。” 冷非颜接连派了三拨人打探狱中的情形,这些流氓混混跟狱卒倒是套得了交情,几杯酒下肚,她知道杨涟亭还活着。只是那个世家出身的公子,会遭受怎样的酷刑? 冷非颜几次想见慕容炎,可是慕容炎并不见她。 情急之下,冷非颜连夜赶往西北宿邺城。左苍狼那时候正在军中喂猪呢,就看见她发的暗号。提着猪食,左苍狼叹了一口气,这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没见我正忙着喂猪呢吗! 她随便擦了擦手,溜出军营。隔了老远,冷非颜就先捂了鼻子:“我去!什么味道这是!” 左苍狼一脸无奈:“楼主召唤过急,小人来不及薰香沐浴,还请楼主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冷非颜被逗乐了:“这军营没白呆,还学会冷嘲热讽了。对了,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杨涟亭出事了!”她把事发经过跟左苍狼讲了一遍,又补充说:“我三次去找主上,都被王允昭给拦了回来!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左苍狼说:“恭喜杨涟亭吧。” 冷非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左苍狼说:“如果,杨家能就此翻案,我想他这场牢狱之灾是值得的。” 冷非颜说:“我不明白,你是说杨家要翻案了?可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陛下有替杨家翻案的意思?陛下要杀他!” 左苍狼说:“回去吧,很快主上应该会有命令给你。”冷非颜怒了:“你们都在欺负我听不懂是不是!一个不见我,一个打哑谜!” 左苍狼失笑,说:“契机,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快回去吧。让你的人重查当年杨家血案,和闻纬书私贩军马之事,证据越多越好,牵连越广越好。” 冷非颜有点悻悻然,却还是回去了。藏歌陪她在大蓟城寻了一圈亲人,但是冷非颜哪有什么亲人,当然是寻亲不遇了。不过这不奇怪,大蓟城战乱之后又逢瘟疫,死者、逃者不计其数,找不到亲人是多正常的事。 藏歌只好将她带回晋阳,给她买了个小院。好在他也忙,藏锋失踪之后,藏剑山庄要重定继承人,他是再没有闲暇游山玩水了。 燕子巢与燕楼隐在藏歌的身边,竟然一直没有被人查出端倪。 冷非颜回到晋阳城那一天,抬起头,只见天现重日。 大街小巷,许多事又被重提。当年杨家的血案、西靖欺压、宫中义士的惨死,太子霸占弟媳,桩桩件件,积压的民怨在慢慢发酵。阴影之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不知何时又有孩童悄悄唱起了那首童谣——天策焞焞,龙尾伏辰。渊不泽洲,火重康衢。均服振振,立我蒸民。 冷非颜歪了歪头,眼睛眯成一条线,突然想起左苍狼所说的两个字——契机。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19 ☆、第章 警告 杨涟亭在狱中熬过了一个月,慕容渊终于知道,他是不会说出背后的主使了。 愤怒之下,他下旨将杨涟亭拖到菜市口,就地正法。一面安排,一边派人暗中设伏,试图诱出幕后指使。然而当杨涟亭的囚车从狱门口出来,经过长街时,晋阳城百姓纷纷喊冤。 兵士驱赶不尽,几次发生推搀。 杨涟亭站在囚车里,四五月间的阳光有一种迷离的光晕。他身上全是伤口,新换的死囚衣也遮不住伤口洇开的血迹。他双唇微动,看着长街两侧的人群,突然说:“我祖父是杨玄鹤,我父亲是杨继龄。六年前,我父亲为了揭发贪官私卖军马的事,被陷害入狱。在狱中受尽了酷刑,惨死之后,还被送上刑台斩首。” 长街静默无声,杨涟亭眼含热泪,说:“我祖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最后身首异处!我不后悔一生行医,可我后悔生在大燕,有这样的君主!燕王昏庸无能,上谄媚于西靖,下宠幸奸臣佞党!忠良惨死,黎民苦难!太子更是失德,身为储君,强占弟媳……” 押解官听得脸色发白,连连大喊:“堵住他的嘴,堵住他的嘴,不行就割了他的舌头!” 官兵正要上前,突然长街两侧发生骚乱,押解官有些慌了:“走!快……”话音未落,突然不知何处射来一只毒镖,正中他额头! 瞬时之间,长街大乱! 一群蒙面人从暗里杀出,个个武艺高强。慕容渊的那些官兵,怎么能跟这种人抗衡?何况长街上百姓纷纷奔逃,暗处的弓箭手不知道该不该放箭。犹豫的时候,蒙面人已经砍开囚车,劫了杨涟亭。 不知何人下令,弓箭手乱箭齐发。顿时一片惨嚎声,死在箭雨之下的百姓不计其数。长街如同修罗场。不知道是谁先抵抗,混乱渐渐扩大,许多官兵被抢了兵器,遭到围殴…… 冷非颜抱着杨涟亭跑得飞快,杨涟亭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得她不敢扛起来。慕容炎命她劫囚,她手下人多,混混制造混乱,燕楼的亡命之徒抢人。要把杨涟亭劫出来倒是容易,只是这会儿他昏迷不醒,好像受伤极重,这得送到哪里去? 她正想着呢,前面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马夫问:“姑娘,快上车。” 冷非颜也胆大,纵身一跃上了车。 马车不停,很快出了晋阳城,冷非颜问:“我要带我们去哪?” 车夫说:“一位公子付了银子,让我带你们去姑射山。” 冷非颜失笑,说:“哎,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载?” 车夫说:“我不认识你,不过我知道你肩上这位是杨神医。杨大夫治病救人,他出了事儿,咱们得救他。” 冷非颜耸了耸肩,这车夫车赶得好,马车跑得又快又稳。及至到了姑射山,他却没有到正门,而是停在了山下的松林旁边。然后让他二人下车,道了个告辞,驾车而去。 冷非颜站在松林里,也有些犹疑——毕竟沐青邪出卖了杨涟亭,如今把人送到这里来,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可是慕容炎的意思,又不能违背。 她沉吟不前,前面却有脚步声传来。冷非颜立刻悄无声息地上了树,从上向下俯视,只见来的是个女孩。她穿着一身异族衣裳,胸口的孔雀石项链被阳光一照,光芒刺眼。 她四处张望了一阵,似乎在找什么人。冷非颜想了想,轻轻把杨涟亭放到树上,然后自己飞身退至另一棵树冠中。那女子武功差她多矣,一时之间全无察觉。 她远远地投了一颗石子,正好落在杨涟亭身上。 树下的女子当然正是阿绯,她听见声音,抬眼一看,正好看见树上的杨涟亭。 “杨——”她惊呼了一声,立刻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自己上了树。那时候杨涟亭全身骨头都被打断,她把他从树上抱下来,急急从怀里掏了药出来喂他。 冷非颜见她并没有伤害杨涟亭的时候,便没现身。 阿绯给杨涟亭喂了药,一直呆到天色擦黑,才抱着他返回姑射山。她对姑射山的守护了如指掌,一路且行且避,悄悄将杨涟亭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冷非颜一直跟到神农像下面,见二人没有惊动任何守卫,这才悄悄离开。 而这时候的晋阳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慕容渊得知杨涟亭被劫走和他被劫走前的那一番话,龙颜大怒,下令关闭晋阳城门,全城搜查。冷非颜一路避开官兵,去到慕容炎府上。 慕容炎在下棋,自己跟自己对弈,听见她过来,头也没抬,说:“来了?” 冷非颜走到他面前,单膝跪拜:“主上,属下已经将杨涟亭送到了姑射山的圣女手里。”慕容炎嗯了一声,冷非颜抬眼偷看他,许久问:“接下来,属下应该做什么?” 慕容炎说:“当年杨家血案的内情,你查到多少?” 冷非颜对左苍狼真是佩服得一塌糊涂,幸好她提醒了,自己早有准备。她说:“抓到当年纵火的凶手了,证实是闻纬书手下指使。指认杨大人私藏龙袍、使用帝王器皿的下人也已经抓住,确定是栽赃。但是当年闻纬信已经找不到了,这么多年,想来他也已经毁掉了。” 慕容炎说:“把铁证公布出去吧。” 冷非颜说了声是,想了想,又问:“拜玉教的教主沐青邪,似乎对杨涟亭一直多有防备。要不要先将此人除去,以免误事?” 慕容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上扬,竟然露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说:“非颜,如果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用武力来解决的话,人长脑袋用来干什么呢?” 冷非颜想了想,说:“长脑袋还可以用来吃饭啊。” 慕容炎整个人几乎笑倒在棋枰上,半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沐青邪……从他查到杨涟亭的身世,决定向父王告密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冷非颜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后说:“算了,反正问了也不一定懂。” 慕容炎说:“如果阿左在,她一定能懂。我有点想她了。” 冷非颜说:“阿左这个人,看起来机灵。但主上想她的话,就不如还是让我陪着您好了。” “哦?”慕容炎开始有些感兴趣了,问:“怎么说?” 冷非颜说:“我比她漂亮啊!” 慕容炎失笑,说:“只有没有生命的死物,才独以美丑论价值。”冷非颜膝行几步,慢慢到他面前,她的目光妖冶欲滴,慕容炎低下头,清晰地看见那如水火交错的瞳孔中央,倒映着自己。 冷非颜轻声说:“我还比她安全。” 她红唇张合,声音勾魂夺魄。慕容炎垂下目光与她对视,说:“我看不出来,女人不是越漂亮越危险吗?” 冷非颜又慢慢地靠近了他一点,鼻尖几乎相对,那一刻的她,如同花开、如同雪落,如同露珠穿过阳光,一瞬间光芒四射。她轻声说:“可你知道危险,就不危险。若你以为安全,岂不是更危险吗?” 慕容炎眸光流转,似笑非笑:“有道理。” 冷非颜说:“所以,难道不是我比阿左更合适吗?” 慕容炎微笑,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女人放在地上,永远比放在榻上更安全。”冷非颜愣住,慕容炎说:“如果是下属,钱与义各取其一,恩怨分明。如果放在榻上,那就说不清了,一句话说错恨我一辈子。” 他盯着冷非颜的红唇,说:“我怕麻烦。” 冷非颜慢慢地坐直身子,慕容炎说:“最近晋阳城盘查会非常严,出入小心些。去吧。” 冷非颜起身告退,一直等到她离开了,王允昭才上来,重新换了茶盏,脸上表情很是精采:“方才冷少君离殿下那么近,老奴都不敢进来。她不会是想勾引殿下吧?” 慕容炎大笑,笑完,缓缓说:“她哪里是想勾引我,她是想提醒我,或者说……是警告?” 杨家血案的一些证据,慢慢地被散播出来。越来越多的线索表明,这确实是件冤案。 而这些证据,却如耳光,每一记都扇在燕王脸上。燕王羞怒之下,更加认定这是有人图谋不轨,责令严查杨涟亭的下落。他不能在此时承认,当年自己错杀了杨家满门,那只会让杨涟亭在囚车上的指责变成事实! 他只有将错就错,揪出背后的逆党。 ☆、第章 翻天 杨涟亭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袭来的是痛。彻骨的痛。他本来就是大夫,自己的伤势他最了解。酷刑之下,他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如果不及时救治,很可能会落下残疾。 他没有睁开眼睛,已经察觉自己在恢复,谁替自己施的针、用的药? 身边有个温暖柔软的东西缓缓将热量传递给他,他眼前一片黑暗,鼻端却可以嗅到幽幽暗香。五指触到的床榻间,柔软的丝被、细腻的纱帐,这显然是女子的闺房! 他想要坐起来,然而才刚刚一动,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开一样。身边有人轻轻扶住他,说:“别动!杨涟亭,你醒了吗?” 杨涟亭被剧痛冲击,居然没有听出这个人是谁,只是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哪?” 那个人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这些日子你一起睡着,吓死我了!”杨涟亭突然就记起这个声音的主人:“阿绯姑娘?” 阿绯起身,没有点灯,给他倒了羊奶:“你肯定饿了,来先喝点东西。” 温暖的羊奶入喉,杨涟亭这才觉得胃里有了一丝热气。此时已经五月初夏,可是这样的被子依然温暖不了他。他轻声说:“阿绯姑娘,我怎么会在这里?能不能把灯盏上?” 阿绯说:“不……不能点灯,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义父会发脾气的。” 杨涟亭微怔,说:“姑娘是私自收留在下的?”阿绯不说话了,杨涟亭说:“何必呢,向陛下举报我逃犯身份的,难道不正是沐教主吗?” 他又不傻,只要稍稍想想,便能知道是谁会旧事重提,翻出他乃杨家后人的事情。阿绯有一阵没说话,等他喝完羊奶,用丝帕替他擦了擦嘴,然后说:“杨大夫,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邀请你前来赴杏林会,义父他也不会……” 杨涟亭叹了一口气,黑暗中他并不能动弹,只得说:“与姑娘无关。就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沐教主会如此?可是与我祖上有旧怨吗?” 尽管是在黑暗里,阿绯一张脸还是羞愧得通红。可那毕竟是将她抚养长大的人,那个人带着她和族人逃离村子,使她们免于被烧死的命运。那个人一路带着她和族人辗转来到大燕,给了他们安稳。她不能说他是为了自保,所以眼看旧友冤死。也是为了自保,出卖旧友遗孤。 她只有说:“这些天杨大夫就在这里安心养伤,这里不会有外人进来,你可以放心。” 杨涟亭轻吁了一口气,终于缓过了那阵疼痛,他说:“阿绯姑娘,大恩不言谢。” 阿绯替他把被子掖好,姑射山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棱,隐隐撒落一地。两个人都没有了睡意,彼此的呼吸交融在黑暗里,暧昧到尴尬。阿绯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都有些脸红起来,她没话找话,问:“杨大夫在大燕有什么亲人吗?要不要派人通知他们一声,也免得他们焦急牵挂?” 杨涟亭微怔,缓缓说:“我的亲人,在六年前已经全部死在了法场上。” 阿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说:“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提这件事,我只是……只是……” 杨涟亭苦笑:“阿绯姑娘是一片好意,我知道。” 阿绯说:“其实我也没有亲人,我的吉、里阿,都被人烧死了。”杨涟亭说:“因为巫术吗?” 阿绯说:“嗯。他们养蛊虫给人治病,平常是不许人看的。有一次有个病人好奇,偷偷扯开了蒙着眼睛的布。我们族人几乎被赶尽杀绝,是义父带着我们迁离故土,来到大燕。”她想了想,咬咬唇,说:“他……他其实是个好人。他只是太害怕了。杨大夫,你不要记恨他,好不好?” 她转身,握住杨涟亭的手,说:“等你伤好之后,我会送你安全离开。但是你不要记恨他好不好?” 杨涟亭僵住,那时候他的双手肿胀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可仍能感觉,那双与他交握的手,柔嫩细滑。生平第一次,他明白何为纤纤柔荑。他不由自主便说:“嗯,我不恨他。” 阿绯便有些开心了,说:“明天我给你看看我开的药方,到时候还请杨大夫多多指教哦。” 杨涟亭一笑,整个胸口都要碎裂一样,他说:“不敢不敢,圣女赐药,安敢多言?” 阿绯抬了抬下巴,骄傲地说:“那当然,我说让你指教就是客气客气罢了,不许当真。”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声如银铃,沁入无边月色中。杨涟亭一直没有挣开她的手,阿绯一直以为那双手现在是没有知觉的,也并没有松开。 杨涟亭闭上眼睛,掌中传来她的余温。 第二天,阿绯出去,没有让侍女进来收拾房间。拜玉教的教务都是教主在主持,而她和剩余的大约两百多族人需要饲养蛊虫。拜玉教的蛊虫与一般蛊不同,但也分白蛊和黑蛊。白蛊需要由女子饲养,主要用于治病,黑蛊一般由男子饲养,可伤人于无形。 那些狰狞的蛊虫无疑是令人谈虎色变的存在,也难怪常人视他们为妖魔。 最初,阿绯从来不让杨涟亭看见她身上的蛊虫,每次给他续骨生肌都要遮住他的眼睛。杨涟亭却并不排斥,只是觉得神奇。那些比发丝更细微的虫入到身体里,能在主人的控制下顺利找到骨骼断裂之处。它们吐出的胶状物能修复断骨却又不至于留下创口。 见杨涟亭似乎并不害怕,阿绯慢慢地不再遮着他的眼睛——他的伤实在是太多了,蛊虫的治疗速度是很慢的。杨涟亭眼看着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视的长虫在自己毛孔进出,开始还是发怵,问:“不会有没出来的吧?” 阿绯笑得不行,说:“是啊是啊,就不出来,以后在你身体里作窝!” 杨涟亭一想到那场景,寒毛都竖了起来。阿绯赶紧说:“不会的不会的,蛊虫是很听话的。”杨涟亭这才慢慢放松,阿绯说:“你怎么这么胆小?还作大夫!” 杨涟亭说:“我这已经算胆大了,要让阿左看见这个,恐怕她宁愿死了算了!” 阿绯歪了歪脑袋,问:“阿左是谁?”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0 杨涟亭一怔,说:“一个朋友。”阿绯问:“女孩?” 杨涟亭说:“嗯。” 阿绯不说话了,低下头催动蛊虫替他续骨。杨涟亭不由自主便说:“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嗯……”本想补一句亲如姐弟,一想到冷非颜和左苍狼会如何对他进行冷嘲热讽乃至拳打脚踢,他苦笑了一下,再说不下去。 阿绯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是非常好的朋友吧?” 杨涟亭说:“是的。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在了当年的孤儿营里。” 阿绯说:“真好,我从小就跟着义父,一直被人尊为圣女。我没有朋友。” 杨涟亭说:“你不是有数百族人吗?” 阿绯摇摇头:“我身上……种着蛊母,他们只会保护我,尊敬我,不会作我的朋友。” 杨涟亭懂了,点点头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她们,你会喜欢她们的。” “好呀!”阿绯笑成了一个红苹果,闪亮的目光跟杨涟亭乍然一触,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又都移了开去。 那时候,晋阳城人心不稳,杨家冤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因为朝廷一力压制,民众敢怒不敢言。而此时,西靖再度遣使,要求岁贡增加一倍。 朝中文武大哗,谁都知道,北俞一战虽然大燕完胜,但是并没有从中捞到什么好处。慕容渊并没有趁机向北俞索取金银钱粮,而大燕却为此几乎断送了整个大蓟城。 大蓟城的瘟疫之后就是重建,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如今的大燕,是绝计交不出两倍岁贡的。  慕容渊急召温砌回晋阳城,商议此事。温砌一连修书三封送达晋阳城,称西靖只是恐吓威慑,暂时不会向大燕动兵。建议慕容渊能拖就尽量拖延,不要理会。 而朝中却仍是流言纷纷,西靖也在努力鼓噪,作出备战之意。慕容渊没有办法,只好加重赋税,征收钱粮。大燕百姓不堪重负,终于令支一带开始出现暴、乱。 慕容渊无力安抚,闹事的民众越来越多。他只得拆宿邺的驻守军队前往镇压。然而军中军饷迟迟不发,军中也是多有怨言,温砌不敢出兵,而是一再修书劝慕容渊停止征粮。 慕容渊终于大怒,派心腹内侍前来传旨,令温砌奉旨剿匪平乱。 温砌没有办法,只好派许琅携八千军队赶往令支。许琅跪地,不敢领旨:“温帅,令支等地本就穷困,您是知道的!百姓盗抢是因为他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您难道真要我带兵过去,将他们杀个精光吗?” 温砌双手握紧,又缓缓松开,说:“陛下圣旨在此,我等焉能不从?此去威慑为主,尽量不要交战,去吧。” 许琅只得接了兵符,点兵准备出发。温砌在帐中,一直沉默。左苍狼侍立一侧,许久,他问:“你心思大胆缜密,能思我所不能及。此事,是否有对策?” 左苍狼说:“属下有一些话,若是说出来,温帅必定大怒。但若不说,又不吐不快。” 温砌:“说。” 左苍狼反倒推辞:“温帅定会见怪,不如不说。” 温砌失笑:“说罢,恕你无罪。” 左苍狼这才徐徐道:“西靖皇帝非常了解我们陛下的性情,他提出岁贡加倍,只是为了让陛下征粮引起大燕内乱,从而使陛下无暇他顾。而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温帅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温帅不敢提。因为温帅更了解陛下的性情。元帅之才志,远胜于此。只可惜水浅地狭,不能供蛟龙升天。若是温帅得遇雄主,必能震天动地,成盖世功业。” 温砌静默,然后说:“此话我只当没有听见。你若再说第二次,我必杀你。” 话落,他拂袖而去。 左苍狼没有上前,等温砌出帐而去了,她终于找到许琅。许琅接这兵符,实属无奈。如今虽然领军,但是将士士气都十分低落。见左苍狼过来,他小声问:“参军,这一战我该怎么打?我们当兵的为的是保家卫国,哪有跟自己百姓作战的道理!” 左苍狼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有一策,可解将军尴尬。不过,需要到帐中一叙。” 许琅当然点头:“走走!” 两个人进了军帐,许琅说:“怎么做,参军说吧。” 左苍狼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长刀,缓缓放在桌上,说:“我跟袁戏、诸葛锦和郑诸将军已经商议好。”许琅的表情慢慢凝固,左苍狼说:“当今陛下懦弱无能,太子无道无德,大燕民心已变。我们决定,辅佐二殿下慕容炎登基。你有什么想法?” 许琅手中的茶碗铛地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只觉得自己两排牙齿都不听使唤,半天才问:“什……什么?” 左苍狼缓缓抽出长刀,说:“我、袁戏、诸葛锦和郑诸打算辅佐二殿下登基为帝,我们想问问你的想法。” 许琅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参……参军,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左苍狼说:“你觉得呢?” 许琅都要哭了:“可是……可是温帅他……不、不参军,这是造反!” 左苍狼说:“对。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不能有外人知道。如果有外人知道,也必须保证他们不能泄露出去。”她抽了剑在手里,缓缓摩擦剑身,说:“现在,给我答复吧。” 许琅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左苍狼的对手。想了一阵,他问:“温帅怎么办?” 左苍狼说:“温帅只忠于燕王,等到二殿下登基,成为燕王,他自然效忠。” 许琅说:“不、不会……杀他?” 左苍狼说:“温帅刚毅忠直,我等皆视他为师,岂会加害?况且二殿下对温帅也一直推崇有加,若殿下得势,不但不会加害,温氏的权势、地位,绝不会受影响。” 许琅咬着牙想了一阵,左苍狼说:“答应吧,军心已变,你一小小裨将军,岂能螳臂挡车?” 许琅颤声问:“我……我该怎么做?” 左苍狼凑近他,轻声言语,许琅一边冷汗直流,一边点头。 当天夜里,左苍狼约了袁戏、诸葛锦、郑诸还有许琅一起喝酒,淡然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先干了这一碗。” 袁戏等人自然是不会客气的,纷纷举杯,许琅看了下左右,他心中有鬼,看谁都是鬼,心中只是暗惊,哪里还敢怀疑左苍狼的话。只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许琅领兵出发,左苍狼到燕楼的一处联络点,出示那枚纯金的飞燕形暗器,向冷非颜传递了一份消息。 许琅到达令支县,发现慕容炎的亲卫周信已经在等他。他只好同周信一起,收编当地的起义军。周信早有准备,列出朝廷种种弊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开始招兵买马,以温砌之名,回师勤王。 军队从令支开始,收编大量百姓,一路东进,到达大蓟城的时候,已有不下五万人。 大家只知道是温砌的部队,各地百姓纷纷响应,沿途所经城池,大多开城投降。一路竟没有遇到几次大规模抵抗。周信和许琅一起率军直抵晋阳城下。 晋阳城百姓激愤之下,内乱又起。 朝中文武百官惊慌失措,所有人都只知道一个消息——温砌造反了! 慕容渊气昏了头,然而也没有办法。军队只用了区区几天时间行军,如同天降神兵,已经在开始攻打西华门。晋阳百姓纷纷以为内应,又有一群流氓混水摸鱼。 西华门还未攻下,城中便有人大喊晋阳失陷了! 慕容渊心惊胆颤,晋阳城的乡绅富户更是携家眷向大燕之东的渔阳奔逃。最后文武百臣纷纷劝慕容渊迁都渔阳。 此时军心已乱,西华门被攻破。慕容渊只得在禁卫军的护送之下,仓惶逃往渔阳。 当天夜里,在大家都尚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晋阳易主。消息传回宿邺城,温砌连问了三遍:“什么?” 传令兵跪倒:“温帅,许琅反了!他和一个叫周信的人带着乱军攻破了晋阳城,拥立二殿下慕容炎登基!晋阳城……已经为叛军占据!” 温砌只觉得入心入肺地寒冷,半天上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陛下呢?陛下如何了?” 传令兵吓得话都说不全了:“陛、陛下已经逃走了,听说去了渔阳!” 温砌这才松开他,许久,说:“把左苍狼捆来见我!” 可是兵士寻遍了大营,并不见左苍狼。 月朗星稀,左苍狼趁夜入城。此时城中灯火高举,周信带着以往慕容炎府中的亲卫领兵守城。见到是她,忙打开城门。左苍狼身上全是风沙,她一一抖落,问:“主上何在?” 周信说:“在府中,主上吩咐我在这里等你。我都两天没敢合眼了。” 左苍狼点头,马都没下,跟着他一起策马赶往潜翼君府上。 一路没有任何人拦问,直到进了后园,许琅说:“左参军……你……”你可真是坑苦我了!他这时候当然是知道上了当,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反悔也是不能了。 他带着左苍狼和周信到慕容炎的书房。慕容炎不在,左苍狼二话没说,拿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先灌了个饱。周信跟许琅互相看了一眼,正在这时候,慕容炎走进来。 几个人赶紧行礼,慕容炎看了眼茶壶,又看了眼左苍狼——她嘴角还沾着一片茶叶呢。他微微一笑,问:“一路可好?” 左苍狼说:“不太好,许琅收编的起义军跟着我们是为了吃饱饭,如果我们没办法短时间内解决粮草问题,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乱军,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慕容炎说:“所以呢?” 左苍狼说:“我带他们绕过小蓟城,渡益水,潜往西靖的灰叶原。” 慕容炎沉默,许久说:“那很危险。” 左苍狼说:“西靖欺压大燕这么多年,百姓一直心存怨恨。我们攻打西靖,民心必然偏向主上。而西靖当然也一定会报复,但他们大军都在俞地,暂时不能回防。所以即使报复,也只有攻打宿邺城。温帅会守住的。也只有这样……他才无暇分身,顾不上渔阳的陛下。否则只怕不用两日,他就会囤兵晋阳城下了。” 慕容炎说:“先行歇息,明日起行。” 左苍狼摇头,扒了扒发间的沙子,说:“兵贵神速,属下这就点兵出发。” 那时候她几天几夜马上赶路,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一脸风尘色。慕容炎说:“不差一顿饭的功夫吧?” 说完,吩咐下人上菜,又让许琅、周信都坐下,左苍狼自然是坐他身边了。左苍狼啃了好几天的干粮,这时候有餐饱饭,自然是不会客气的。慕容炎不时给她挟菜,见她三两下就刨完一碗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温柔。 左苍狼喜欢荤菜,大鱼大肉,什么油腻吃什么。慕容炎给她挟了红烧肉,见她风卷残云一样,不由又从她碗里挟回一块,尝了一口。有这么好吃吗?他眉头微皱,还是觉得腻,轻轻拨到一边。 王允昭跟周信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惊诧。一直以来的慕容炎,是从不动别人碰过的菜的。 ☆、第章 被困 一顿饭罢,左苍狼出门,叫上许琅,两个人一起点兵前往灰叶原。灰叶原正好与白狼河相邻,地势非常复杂。许琅说:“灰叶原多沼泽流沙,我们带兵前往,风险极大啊。” 左苍狼说:“二殿下之前在朝中并无建树,如今晋阳百姓对他还比较陌生。唯一知道的,便是太子强占姜姑娘的事。他需要做几件大快民心的事,奠定自己的民望。你不要看我们现在取得晋阳城,那就是个笑话。一旦温帅发兵,或者是陛下聚集旧部,我们夹在中间,那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许琅说:“这我也知道,可是阿左,你觉得……二殿下真的有胜算吗?” 左苍狼回过头,在晋阳城门口的火把中,她双瞳生辉,良久说:“有。” 许琅怔住。 两个人连夜点兵,横渡益水,益水是白狼河的支流,过了益水再行军,不到十天,就到了白狼河东。而这时候,温砌的先遣军正好抵达晋阳城下。 晋阳城中兵虚将寡,几乎是一座空城。 慕容炎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几万兵马。周信满头大汗,说:“殿下,还是下去吧,一旦交战,我们可谓是毫无胜算啊!” 慕容炎说:“既是如此,我站在城头还是城下,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信说:“算起来,阿左姑娘和许琅带兵突袭灰叶原也有十日,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慕容炎微笑,说:“周信,晋阳城你能守多久?” 周信面色凝重,看看城内城外,说:“殿下,属下从小跟着容婕妤,娘娘虽然仙去多年,但大恩大德,属下永生不忘。如今晋阳城危在旦夕,但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在,属下绝不会让温砌的兵士踏入半步。” 慕容炎说:“守一天,能吗?” 周信面色有些奇怪,当即跪倒:“晋阳城城高池深,属下有把握守三天。” 慕容炎点头,轻声说:“那就够了。” 晋阳城被围攻,消息传到益水畔,许琅急令传令兵:“立刻封锁此消息,如泄漏半句,乱我军心,必斩!” 传令兵跪倒,左苍狼接过战报,却当着所有兵士,一字一句念下去。许琅大急:“参军?” 左苍狼念完,将战报往地上一扔,扫视三军,说:“方才我说的,大家都听见了?如今晋阳城正受到猛烈围攻,我们已经被陛下视为叛军。如果此战,我们不能攻下灰叶原,晋阳必失。晋阳一失,我等皆是逆臣叛党。不仅是我们自己,我们家乡的亲眷、老幼,都会被株连,绝无生机。”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1 白狼河边,接连十日疾行军的将士们一片默然,左苍狼说:“但是,如果我们攻下灰叶原,温帅一定会撤兵回防,以免西靖来犯。彼时晋阳之危将立刻解除,二殿下登基,你们都是功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左苍狼说:“现在,就地造饭,我们饱餐一顿,然后舍弃一切辎重,破斧沉舟,杀入灰叶原!” 三军应是,立刻开始埋锅造饭。等到子时前后,大军悄悄渡过白狼河,左苍狼选了个几个老兵前头带路,他们对沼泽流沙等地势非常熟悉。但就算如此,还是有不少将士折损其中。 一路曲折行进,及至第二天傍晚,灰叶原的城门近在眼前。 左苍狼挑了一小队精锐兵士扮作流民,前去滋事。这一行人一路渡河涉沙,扮流民都不用侨装。而左苍狼所料不错,灰叶原的防守,确实是非常松懈。这么多年,大燕从来没有试图侵犯过西靖半步。灰叶原又有天险为屏障,几乎没有人想到,会有兵灾浩劫。 小队兵士所扮的流民在城门口与兵士起了争执,突然爆起,杀死守城官兵。 左苍狼迅速入城,乱箭如雨,杀死城头兵士。先遣军呼喊着杀入城中的时候,城中西靖官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而就在这时候,许琅所带的援军也立刻杀至。 西靖人争相奔逃,许琅看了眼左苍狼,问:“参军,进城吧?” 左苍狼看了眼他,又扫视正在奋勇杀敌的将士,突然说:“大燕将士听令,西靖人欺压我大燕久矣,今日也到了燕人扬眉吐气的时候!入城之后,屠城一天。明日此时之前,所有掠获财物,均归汝等所有!” 兵士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喊,杀声更浓。许琅脸色都变了:“参军!此时我军如同乱军,一旦下令屠城,明日此时,只怕灰叶原中将无西靖人了!” 左苍狼抬起头,看向巍峨的城楼,说:“是啊。明日此时,灰叶原将成为一座空城。” 许琅还要说什么,她却又说:“可是我们没有粮草了。西靖人生性凶悍骁勇,此时奔逃,只是猝不及防。等他们反应过来,必会抵抗。而我军接连行军十几日,早已成疲军。一旦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许琅无话可说了,城中四处可见火光,浓烟密布。左苍狼一直站在城门口,灰叶原三个字与西靖的玺印一起高挂在城头,却被烟火薰得黑透。许琅轻声问:“参军不入城?” 左苍狼摇头,说:“我不想听见哭声。” 黑夜又笼罩了边城,血与火漫延开来,触目惊心。 第二天,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大燕与西靖之间传开——燕军偷袭了西靖的灰叶原,且丧心病狂地屠城一日。灰叶原城中百姓被赶尽杀绝,老幼不存。 西靖震怒,一直在与屠何、孤竹争夺俞地的靖军立刻挥师东进,攻打宿邺城。温砌分身乏术,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围困晋阳的兵士调回宿邺,以抗靖军。 晋阳之危解除。 周信持着战报,飞一般奔向慕容炎府上,几次几乎摔下马来。慕容炎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战报之上,左苍狼的笔迹力透纸背。他轻声问:“温砌的人退了?” 周信一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的汗和灰尘,说:“回禀殿下,退了!就在属下赶来之前,他们已经拔营起寨,返回宿邺城了!” 慕容炎点点头,说:“很好,王允昭,看看朝中大臣,还有谁在晋阳。” 王允昭答应一声,叫了封平一并去找。燕王慕容渊走得匆忙,难免一些臣子要顾及家眷、财产什么的,没顾得跟上。周信、许琅一进晋阳,立刻就封锁了城门。他们是想走也走不了了的。 慕容炎倒没有为难这些人,一直任由他们住在自己府中,只派了府兵前往看守。 没能出逃的大臣中,官衔最高的当然是左丞相薜成景。他本来就不赞成慕容渊出逃,是以议事的时候并不在。慕容炎将他请到书房,说:“薜丞相,这几日琐事繁多,一直没顾得上前来探望。兵士们没有惊扰丞相吧?” 薜成景冷哼了一声:“慕容炎,你今日来,是要杀了老夫吗?多年以来,我虽知你有野心,却未曾想到你竟如此大胆!竟然干出逼宫这等不忠不孝之事来!你要杀就杀吧,我薜成景辅佐慕容氏三代君主,俯仰无愧!” 慕容炎眉毛微挑,说:“丞相这是什么话,丞相在朝为官,素来清正廉洁。上次计诱西靖,父王将我下狱,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丞相为我仗义直言,这份恩情,慕容炎一直记得。” 薜成景说:“当时我就是瞎了眼!若是早知你乃这般狼心狗肺、鹰顾狼视之徒,我岂会向陛下谏此荒唐之言!” 慕容炎在他对面的书桌上坐下来,提壶倒茶,等他骂够了,才说:“丞相真是这样想的吗?” 薜成景也看出他对自己并无杀心了,说:“你想怎么样,直说吧!” 慕容炎说:“我想为一个人翻案。” 薜成景没好气:“谁?” 慕容炎淡淡道:“杨继龄。” 薜成景怔住。 慕容炎说:“当初杨家一案,我在野,丞相在朝。真相如何,丞相比我清楚。如今我找到一些证据,可以证明当时杨家确实冤屈。听闻薜丞相当年患上头风,还是杨玄鹤大夫诊治方得痊愈。杨继龄也是薜丞相的门生,想来,对这件事,丞相不该有异议吧?” 说完,他将查得的证据一一摆在书桌上,薜成景颤抖着伸出手,将之一一展开。 许久之后,他说:“慕容炎,当时你救走杨家遗孤之时,就想到以此事作你的垫脚石吗?” 慕容炎微笑,说:“不。”薜成景看向他,他说:“比那更早。” 薜成景慢慢软倒在地上,慕容炎说:“丞相是心怀大义之人,一向爱民如子。如果得丞相辅佐,无论于我,还是于大燕百姓,都是福分。若丞相不愿,流血的也只是大燕。” 薜成景将那些证供紧紧握在手里,牙关紧咬,慢慢说:“你打算把陛下和太子怎么样?” 慕容炎说:“这么多年,丞相还不了解我吗?我冲冠一怒为的什么,丞相应该最清楚。” 薜成景说:“我、我可以拟书,替杨家翻案。我也可以说服剩下的朝臣,各司其职。但是你要答应,你可以废黜太子,重续与姜家姑娘的姻缘,但是定要迎回陛下,万不可伤其分毫。” 慕容炎说:“很公平的条件,我接受。” 第二天,左丞相薜成景出面,为杨继案私藏龙袍、贪污受贿一案昭雪。他在朝中德高望重,有他主持大局,剩下的朝臣陆续依附。已经停滞的朝廷,重新开始运作。慕容炎出面,为杨玄鹤一家重修坟茔,建造祠堂,享受祭祀。 晋阳城的百姓,起初还惶恐不安,但是慕容炎执政之后,第一件事是攻打西靖的灰叶原,且大胜。第二件事是替杨家昭雪。这两件事,无一不是大快人心之举。 何况他起兵,乃是打着太子君夺臣妻、兄霸弟媳之名,这本就是太子失德无道。自古世人眼中,但凡深情的人总不会太坏,所以没过几天,晋阳、大蓟城、小蓟城以及令支一带都慢慢平静下来。 朝中老臣上书催促慕容炎迎回慕容渊,慕容炎命薜成景拟函送呈渔阳,要求慕容渊诛杀妖后李氏、废黜无德太子,重回晋阳。慕容渊阅罢书信,当即暴怒,将递送信函的使者掷入了鼎镬。并发讨贼檄文,召集旧部,准备征伐晋阳。 慕容炎正在看那封檄文,一边看一边笑:“父王这次气得不轻。” 封平跟在他身边,说:“难道殿下真准备迎回陛下吗?若到了那个时候,只怕……” 慕容炎竖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外面有人进来,老远就喊:“殿下!许将军带领大军回城了!” 慕容炎眉头微皱,左右看了一眼,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如果大军回城,左苍狼这时候应该在他面前了。果然传令兵接着喊:“许将军派小的快马来报,大军撤退的时候遇到温帅的人马阻截,左参军为了引开敌军,还陷在灰叶原,下落不明!” 慕容炎上前两步,一把将他提起来。王允昭赶紧小声提醒:“殿下!殿下!” 慕容炎慢慢把他放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王允昭,我要见冷非颜。” 王允昭应了一声是,赶紧前去准备,慕容炎在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铺开灰叶原的地图,反复查看。正在这时候,许琅进来,刚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殿下,末将罪该万死!” 慕容炎头也没抬,沉声说:“也怨不得你,起来。将经过说予我听。” 许琅只得将经过一一道来,抢占灰叶原之后,将士们屠城一天,然后左苍狼下令撤军。大家沿来路返回白狼河。西靖已经派出追兵,但是因地势复杂,难以追踪,倒没有大碍。谁知道大军正要走出沼泽之地时,温砌帐下的诸葛锦竟然带了一小股兵士在大军退路之上设伏。 大军撤退受阻,几乎被西靖军队追上。左苍狼没有办法,只得带小股人马引开诸葛锦,给大军争取撤退时间。 慕容炎默默听完,说:“我知道了,许将军一路辛苦,先行歇息吧。” 许琅还要再说,但见慕容炎已经不打算多说,只得忐忑不安地退了下去。 他走之后,冷非颜就进来。她一进来就发现不对——不是说许琅已经班师晋阳了吗?怎么不见阿左?心里犯嘀咕,还没开口,慕容炎已经说:“准备一下,跟我走一趟灰叶原。” 冷非颜立刻知道事情不小,说:“是。” 她下去准备水和干粮,还要火折子、地图,沼泽多毒虫,药也是要备下的。王允昭站在慕容炎身后,一脸担心:“殿下一定要亲自去吗?” 慕容炎神色阴郁:“王允昭,如果是温砌派人设伏,阿左危矣。” 王允昭说:“左少君机警聪慧,殿下一向放心的。今日为何突然如此担忧啊?” 慕容炎走到窗口,外面正是盛夏,花影摇曳,他说:“因为只有温砌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王允昭,我十年心血,将要付诸东流了。” 当天下午,慕容炎在晋阳宫中设宴,为许琅一众将士接风洗尘。宴刚过半,他便以酒醉为名退席。随后与冷非颜侨装出城,星夜赶往灰叶原。 如今的灰叶原已经只剩下一座废墟,燕军烧杀之后,放火烧了整座城池。西靖要清理还需要一段时日。慕容炎跟冷非颜悄悄渡白狼河,冷非颜这才发现慕容炎的身手远在她预料之外。 这时候西靖还有小股军队在沼泽地中搜寻燕军,沿途已经发现了好些燕军的尸体,看来几日下来,双方已发生过多次恶战。冷非颜抓到诸葛锦手下落单的兵士一问,得知诸葛锦已经抓住了左苍狼,正在向宿邺方向行军。 左苍狼也是很无奈,温砌对灰叶原的地形比她了解得多。甚至在她准备潜入灰叶原之前,温砌已经猜到她的下一步计划。于是刚刚好埋伏在她的退军之路上。 左苍狼领了小股兵士遛着诸葛锦走,无奈诸葛锦这个人认死理,真把温砌划给他的每一个要道都守着滴水不漏。他根本不必追,左苍狼身后就是靖军。哪怕是他一动不动,靖军也一定会把左苍狼赶到他面前。左苍狼没办法,当然只有落在诸葛锦手里。 诸葛锦倒是没难为她,毕竟以前大家也是一起吃肉喝酒的弟兄,他依从温砌指示,一旦捕获左苍狼,立刻抽身而退,绝不恋战。 左苍狼也没怎么抵抗——温砌下达的命令,说不定是死活不论。她当然还是乖乖顺从比较安全。 她被绑在马上,因为地形复杂,又要躲开西靖人,行军速度并不快。行不多久,左苍狼睁开眼睛,竟然看到押解自己的士兵换了一个人。她眨眨眼睛,那个士兵也冲她眨眨眼睛。 左苍狼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看见了冷非颜! 冷非颜也不吱声,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她突然发难制住了诸葛锦!军队顿时大乱,这边一骚乱,立刻就将靖军引了过来。这时候诸葛锦也只是小队人马,靖军却有不下八千人在沼泽地搜索。 双方一交战,强弱立分。 左苍狼正在着急,突然有人割开了绑住她双手的绳索。她转过头,看见一身黑衣的慕容炎,瞬间呆滞。 慕容炎微笑:“怎么?傻了?” 左苍狼这才反应过来:“主上?你怎么亲自过来,这里非常危险!” 慕容炎拉起她,两个人猫着腰穿过棘芨。他的手掌宽厚有力,黑色绣金的袍角被风扬起,轻轻抚过她的脸。左苍狼没有挣开他的手,那一刻耳边箭矢呼啸,或有毒虫出没,棘芨的尖刺划破衣裳与肌肤,血痕交错。可她只能感觉到他与她十指相扣,那种微微出汗的温度。 西靖人盏起火把,棘芨并不完完美掩护他们,有人发现了踪迹,开始追赶。左苍狼终于说:“分开走!” 慕容炎说:“向西行,不能返回。温砌用兵,最擅设伏,诸葛锦不会是他唯一的路障。” 两个人只好没头没脑向西而行,虽然暂时躲过了小股靖军,却被赶回了整个靖军的包围之中。左苍狼担心冷非颜,但是此时谁也顾不了谁了,只有各自逃蹿。 前方又是小股的军队,左苍狼苦笑,她没有兵器,只好边退边隐匿。慕容炎藏身于一处沙棘之中,然而靖军过来,最先就是搜寻这些容易藏人之处。眼看他们离慕容炎越来越近,左苍狼只好起身,拼命向右跑。 西靖人怒喝,纷纷追赶。左苍狼跑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发现身后的追兵消失了,而脚底的泥沙越来越软。她心下一惊,立刻就停下来。泥潭似乎有无穷的吸力,慢慢吞没她的脚、她的小腿,她舒展身体,尽量减缓下沉。 头顶月朗星稀,耳边风声忽远忽近。她动弹不得,突然意识到自己会被这片泥潭吞没,从此永远消失,不留半点痕迹。她第二天与死亡贴面而立,第一次是在南山的山神庙,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那时候蛇群吃空了同伴的身体。她肝胆欲裂般地惊惧。 但是这一次,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泥潭里。有两个人,长途跋涉前来寻她呢。 十六岁的心,竟如星月,沉静安宁。 ☆、第章 巫蛊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夜间的灰叶原,即使是夏天气温仍然极低。周围再无人声,西靖的兵士并没有追来。左苍狼觉得隐在泥潭中的双腿开始麻木。她每试图移动一点,下沉的速度就更快。几次之后,她完全放弃。 耳边有陌生的虫鸣,她望着夜空发呆。 突然黑暗中有人朗声道:“你倒是清闲自在。” 左苍狼回过头,就见慕容炎远远站在泥潭之外,垂手而立,身姿笔挺。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放松下来,摊了摊手:“这……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啊!” 慕容炎失笑,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左苍狼说:“主上,您觉得属下最近表现如何?” 慕容炎挑眉,问:“怎么?” 左苍狼终于急道:“如果你觉得还可以,快救救我呀,我快沉下去了!” 慕容炎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后,他查看了一下地形,随即开始脱衣服。左苍狼说:“主上,你……不是打算下来陪我吧……” 慕容炎不理她,将披风、外袍俱都脱下来,撕成条,结成绳,一端牢牢捆在附近的巨石上,一端远远地抛给她。左苍狼抓着那根布条,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寒月如刀,星星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慕容炎就站在岸边,身上只着白色中衣。偶尔左苍狼爬不动了,只要抬头看他一眼,便又充满力量。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极其缓慢地爬到了岸边。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2 慕容炎本来要伸手去拉她,但一见她一手黑泥,又收回了手。左苍狼爬上来,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更糟糕的是,她双腿都已经冻木了。 她趴在棘芨丛下喘息,慕容炎说:“能坚持走出三里路吗?” 左苍狼努力爬起来,慕容炎见她真是站不稳的样子,只好靠近一点,让她倚在自己左肩。左苍狼紧紧倚靠着他,吃力前行。喉咙有些干痛,她勉强问:“西靖人不会追来吗?” 慕容炎说:“非颜会引开他们,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走不出这里,早晚被追上。” 左苍狼点点头,方才在泥潭里被毒虫叮咬得不行,如今身上一会儿疼一会痒,还有箭矢擦破的皮外伤。她顾不了这么多,只是一步一步前行。等到终于走出沼泽,已经是下半夜。 白狼河就在眼前,左苍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水面,洗去一身黑泥。她简直是忍不住要被这泥的怪味薰晕了。等到洗得差不多了,她一转头,看见慕容炎也在水里,一向极重仪表的他此时长发披散,身上仅着中衣,衣、发俱湿,紧紧地贴在身上。隔着河边的芦苇,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俱都笑出声来。 这情景,用丧家之犬形容都不为过。 笑完之后,慕容炎说:“小蓟城如今必须防守严密,我们等天亮再入城。”可别千辛万苦躲过了西靖的追兵,最后死在自己人手上。 左苍狼答应一声,说:“可是非颜?” 慕容炎说:“她不会有事。” 他胸有成竹,左苍狼便没有再追问。慕容炎绞干湿衣,坐在芦苇丛下,不敢生火,只怕这时候再引来靖军。两个人奔逃了大半夜,又饿又累又困,他倚着河边的岩石小憩。 凉风透体,寒意彻骨。他突然伸出手,对左苍狼说:“过来。” 左苍狼茫然地走过去,慕容炎示意她坐下,然后将她的双脚揽进了怀里。左苍狼如被火烫:“主上!” 慕容炎说:“坐好。”左苍狼只好坐好,他复又低声说:“想不到灰叶原的夜晚这么冷。” 左苍狼没有说话,他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衫如同星火燎原。冷不冷她不知道,只是那寒月疏星相媚好,烟障芦苇不相扰。 此夜之后,再无良宵。 第二天,慕容炎跟左苍狼一起进入小蓟城,赶回晋阳。直到回到他府上,左苍狼才真正在床上睡了个好觉。 王允昭仍然将她安置在以往住的小院里,随后服侍慕容炎沐浴更衣。慕容炎说:“燕子巢那边,除了冷非颜,还有谁能联系上?” 王允昭微怔,说:“封平可以。” 慕容炎点头:“让他跟燕子巢联络,如果三天之后,冷非颜不回来,他负责接手。 ” 王允昭暗惊:“可是冷少君出了什么意外?” 慕容炎低头系着衣衫的系带,态度漠然:“说不准,以她的身手,或许有生路。但是她对地形不熟。如果落在西靖人手里,那应该已经死了。” 王允昭说:“殿下要不要派个人过去看看?说不定……” “不。”没等他话说完,慕容炎已经淡淡道:“不值得。” 下午,左苍狼睡醒,慕容炎命人在水榭备下午饭,周信、封平、许琅皆有列席。周信说:“现如今,主上为杨家翻案,又有力地还击了西靖,民心已有偏向,何不直接登基为王呢?” 慕容炎略作沉吟,说:“此时登基,总还是免不了逼宫夺位、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王允昭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说:“若是主上自封为燕代王,暂代燕王监国,应该无人非议。” 慕容炎想了想,说:“得跟薜成景那帮老臣商量。我在朝中没什么亲信,他们还是站在父王那边的。依附于我,只因无奈。” 封平说:“老臣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坚定。假如殿下给予的恩宠胜过陛下,这些人真正向着谁倒也难说。” 慕容炎看了一眼左苍狼,问:“你怎么看?” 左苍狼说:“朝中诸臣,属下并不了解。但是如今他们追随主上,在陛下眼中便已是叛臣。他们未曾意识到这一点,但上次陛下油烹信使的事,已经让他们心有余悸。我想如果晓以厉害,他们想必也不会过于反对。” 慕容炎说:“如今朝中只有薜成景能服众,但这些话,他必是不肯说的。” 左苍狼说:“右丞相姜散宜姜大人已随陛下去了渔阳,如今朝中右相之位空缺。殿下没有亲信,何不培养一名亲信?” 慕容炎点头,转头对王允昭说:“传甘孝儒前来见我。” 甘孝儒与姜散宜年纪相仿,原职为朝中三品侍郎。此人为人八面玲珑,一向颇有野心。慕容炎在书房单独召见他,说:“甘大人为官多少年了?” 甘孝儒是很有眼色的,如今慕容炎逼走父兄,独占晋阳,自己可是在他的掌中。他赶紧说:“回二殿下,微臣二十七岁入朝为官,已有十三载了。” 慕容炎缓缓踱过他身侧,说:“如今朝中,薜丞相年事已高,琐事劳心,只怕力所难及。而右相又随父王去了渔阳,不能理政。朝事繁杂,我担心薜丞相不堪重负。” 甘孝儒人精一样的人物,一点就透,当即就道:“二殿下何不从朝臣中选取合适的人选,暂代右相一职?” 慕容炎看着他,缓缓说:“我也正有此意,但还有一为难之处。” 甘孝儒与他直视,突然觉得那目光中光华灼灼,他竟不敢逼视。他移开目光,心中亦是狂跳。慕容炎话到了这里,他哪还有不明白的意思? 他咬咬牙,右丞相之职啊,他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就算是在慕容渊手下,多少年能爬上来? 他心一横,下跪拱手道:“殿下一心为国为民,但是右相任命非燕王不能。如今燕王远在渔阳,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臣……臣……”这一句话出口,日后便是大燕的奸臣罪人。他长吸一口气,毅然道:“臣恳请殿下,为大燕百姓考虑,登基称王。” 慕容炎微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省事。他说:“可是其他臣子,未必会这样想。” 甘孝儒说:“臣在朝中多有故交,臣愿代殿下游说。他们俱是明理之人,想来定会支持殿下。” 慕容炎说:“那么,就有劳甘丞相了。” 第二天,甘孝儒联络部分朝臣,联名上书,请求慕容炎登基为燕王。薜成景气得浑身发抖,和一部分老臣大骂甘孝儒一党卖主求荣。甘孝儒一党则反斥他们不识时务、墨守成法。 双方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慕容炎冷眼相看。 整个上午当然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来,甘孝儒并不甘心,他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在朝中当然也是有门生故旧的。一下朝,他便将这些人召集到一起,商量下次朝议的辩题。 慕容炎没有跟他们多说,一下朝便回了自己府上。那时候温砌忙着应付西靖的复仇,渔阳的慕容渊也在召集旧部,一时之间,晋阳、大蓟城、小蓟城倒是平静安稳。 慕容炎刚刚进到水榭,天上掉下一只大雁。双目被一箭贯穿,箭法精准。慕容炎弯腰捡起来,左苍狼就从桃林间绕了出来:“主上?”一眼看见慕容炎手里提着的大雁,她忙跪下:“属下一时技痒,令主上受惊。请主上降罪。” 慕容炎说:“起来吧,你这礼物送得倒是别致。” 左苍狼跟在他身后,问:“今日朝议,如何?” 慕容炎失笑:“能如何?薜成景那帮子人,不是区区一个甘孝儒能够说动的。” 左苍狼说:“如今时日尚短,他们受陛下皇恩多年,一时固执也是难免的。主上不必计较。” 慕容炎说:“当然不必计较,大燕忠义之士不多,但还好剩了几个。”左苍狼偷笑,慕容炎说:“笑,还好意思笑。明儿个让你也跟着上朝,让你体会一下何为唾面自干。” 左苍狼更是忍不住,说:“主上若是有令,属下必定相随。” 慕容炎叹了口气,说:“算了,就由我一个人挡着吧。谁让我脸比你大呢?”他修长光洁的五指在左苍狼的脸侧比划了一下,尾指末端拨动她的一缕黑发。 左苍狼瞬间低下头,面如海棠。 慕容炎将大雁交给王允昭,王允昭说:“殿下,封平有事求见。” 慕容炎嗯了一声,他行事几乎不避讳左苍狼,王允昭便将封平直接领了过来。封平说:“殿下,燕子巢那边传来消息……”他凑到慕容炎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等他话毕,左苍狼突然问:“燕子巢的事,为什么是你来回禀主上?” 封平没有回话,在左苍狼、冷非颜、杨涟亭三人面前,他无疑是名符其实的前辈。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不会比三人差。但是因着在明处,明显不受重用。但尽管如此,他仍是慕容炎的亲信,在左苍狼等人面前,也一直以上司的姿态出现。 可因着当初孤儿营的一切,左苍狼等三人对他明显毫不尊重。迄今为止,三个人没有人愿意称他一声师父。 现在左苍狼问话,他听若未闻。很明显,他不需要回答左苍狼的问题。两个人僵持,慕容炎说:“非颜还没回来,封平接手燕子巢,正在四处寻她。” 左苍狼说:“从她身陷灰叶原到现在?” 慕容炎说:“嗯。” 左苍狼目中焦急之色尽显:“我们必须去找她,她虽然武艺高强,但是灰叶原的地势非常复杂,她并不了解。” 慕容炎说:“这些事,交给封平去处理。” 左苍狼说:“不,我想亲自去。”她单膝下跪,目光恳切:“主上,非颜的事,请交由我来安排。” 慕容炎看了她一眼,良久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哪有不应之理呢?” 左苍狼叩拜:“谢主上。”说完,再不停留,转身出了府。 慕容炎站在桃林畔,看了一眼封平,说:“你接手燕子巢之后,没有派人去找过吗?” 封平目光迟疑,良久说:“灰叶原仍在西靖之手,且路途复杂不便,所以……” 慕容炎说:“封平,我给了你八年的时间,你本有机会,让他们视你如师如父。可你总是这样缺乏耐性,一个不肯在微末小事上费心的人,终会败给自己目空一切的心性。” 封平拱手:“谢殿下教诲,属下谨记。” 慕容炎说:“但愿你真能牢记,找人跟着她,我可以失掉一个冷非颜,但是如果失掉一个左苍狼,我就会真的不高兴了。” 封平咬牙:“属下明白了。” 他起身,后退三步,出了府门。慕容炎看了一眼王允昭,说:“几个孩子心性不同,不必要的纷争,以后我不希望再发生。” 王允昭脸色都白了:“是,老奴记下了。” 左苍狼出了潜翼君府,没有搁耽,立刻找到燕子巢的消息联络站,燕子巢现在也在慌乱之中。他们的解药只有冷非颜有,杨涟亭暂时无法联络。如果冷非颜再过几日不回来,这些人可要吃尽苦头了。 左苍狼却没有直接让他们打探冷非颜,而是让他们打探诸葛锦的消息。 在灰叶原失散的时候,冷非颜是挟持了诸葛锦,没有慕容炎的命令,她应该不会下手杀人。而诸葛锦是温砌帐下的一员大将,他的行踪,无疑更容易打听。 果然,很快的燕子巢就传回消息,称诸葛锦这两天曾在宿邺城出现,看来他已经回到了宿邺。 左苍狼连夜赶往宿邺城,通过以往旧部的情份,悄悄潜入城中。她虽然如今与温砌已经对立,但是慕容炎的起兵其实并不令大家反感。只是碍着对温砌的忠义,大家不能倒戈相向罢了。 这也是温砌最担心的事,一旦她插足军务,同军中将士有了情义,就不能分辨军中是否会有内应。 左苍狼倒也没干坏事,她顺利潜入诸葛锦帐中,把诸葛锦吓坏了:“左参……左苍狼!”他正要提刀,左苍狼手中弓箭已经举起来。诸葛锦不敢动了,左苍狼说:“毕竟昔日袍泽,白首相知犹按剑,不好吧?” 诸葛锦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潜入营中!” 左苍狼说:“不用为我担心,我问你,当日灰叶原,挟持你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诸葛锦说:“陷到沼泽里,死了。” 左苍狼脸色都变了,手中弓弦满张,诸葛锦慌了,忙说:“好好,我说!她一路挟持着我,让我指路。本来都快出了沼泽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去了。我被她丢在白狼河边,过了十二个时辰穴道才解开,差点冻死!” 左苍狼说:“不知道为什么回去?” 诸葛锦一直看着她的箭矢,说:“真不知道,不过好像听她说了一句,什么那个领头的西靖将领长得真是不错。” 左苍狼:“……” 本来左苍狼对他所说的一切话都存疑,但是这一句一出……好吧,她信了。她把诸葛锦打昏,自己悄悄潜出军营,前面隐隐有人说话,她在黑暗中转身,看见温砌披着素色的披风,正在巡营。 近几日西靖连续攻城,他不知几夜没睡,行走之间右手拢唇,有点咳嗽。 不过几日不见,她此生唯一敬重的长者,已是陌路殊途,那些听他讲解兵书战策的日子,恐怕再也没有了吧?她转过身,匿于阴影之中。 冷非颜滞留灰叶原,还真是为了一个西靖将领。当时她挟持诸葛锦,也是知道自己路途不熟。诸葛锦既然敢在此伏击左苍狼,当然对灰叶原极为了解。这里几乎遍地沼泽,一旦陷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带着诸葛锦眼看就要走出沼泽之地了,突然有人向这里放箭。西靖人的火把照亮了沙棘,冷非颜回过头挡开一箭,然后看见西靖领头的将领。他不知是哪族的混血,鼻高眉深,淡蓝色的瞳孔在火把映照之下,有种令人怦然心动的迷离。 冷非颜不由松开了诸葛锦:“这家伙皮相真是不错啊!” 诸葛锦整个傻了。然后就见她点了自己的穴道,转身向那个西靖人所在的方向摸了过去。西靖人一发现她,立刻乱箭齐发,但是冷非颜简直就是个疯子,她不管不顾,直奔西靖将领而去。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3 最后虽然连中三箭,却也将此人扣在手中。 这个西靖将领整个人都傻了,在黑暗阴森的沼泽之地,冰冷的沙棘中突然有个女人踏风而来。她如同黑暗幻化的精灵,几乎瞬间已至他面前。然后她挑起他的下巴,说:“你长得不错,愿意跟我走吗?” 话音未落,匕首已经抵在他脖子上。他没有去看那锋利带血的利刃,却盯着她的脸。她有一张漂亮得足以令诗词失色的面孔,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不可战胜般强大,唇角微勾,又带了点少女的调皮。 他的视线之中,突然失去了所有,只留下这个人,在淡金色的火光之中,如仙如魔。 冷非颜见他呆呆傻傻的,竟然也没下杀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只觉得口中发干,半天之后,怔怔地说:“巫,巫蛊。” 冷非颜拍拍他的肩:“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等我先打发了他们。”身后一直有人放箭,她回身一剑劈开箭雨,身如流光,他只见一道残影。不一会儿,响起了西靖兵士的惨叫声,顷刻间,连惨叫也归于平静。 那个人淡漠地折断羽箭,拔出身上的箭镞,说:“好了,我们走吧。傻站着干什么,过来给我上点药。” 巫蛊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只见白衣下伤口狰狞可怖,伤口以外,却是肤如凝脂。他轻轻把药粉撒下去,而她淡淡地说:“我叫冷非颜。记住我的名字。” 后来巫蛊再想起那一夜的时候,一直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甚至没有任何抵抗,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记了一辈子。 ☆、第章 别哭 冷非颜带着巫蛊回到晋阳城,封平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没有燕子巢众人的解药,如今眼看要到期限,燕子巢的人不断催促。他几次向慕容炎请示,希望能够得到解药的配方。 但是慕容炎始终没有表示,目前杨涟亭仍然在姑射山养伤,并不能联系上。而且,封平自己也知道,这三个人一向交好。就算能联系上,杨涟亭会不会把配方给他,也是两说。 冷非颜回到燕子巢,第二天就发放了诸人的解药。一群地痞流氓这才慢慢恢复了平静。封平内心怎么想,谁也不知道,但是肯定不会很高兴就是了。 而且冷非颜还带回了一个巫蛊,直接就任命为副楼主。封平脸色阴沉:“你可知此人来路?殿下对你委以重任,你如此轻易就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西靖人,不妥吧?” 冷非颜对他尊度为零,当下就笑道:“原来封平大人知道主上是对我委以重任。”封平顿时语塞,冷非颜说:“那么封大人也一定知道,谁才是燕子巢的主人吧?” 封平怒从心起,待要拔刀,奈何拇指只移了一寸,冷非颜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封平羞怒之色溢于言表,冷非颜哈哈一笑,又收了剑:“封大人,巫蛊是否可靠,我身为燕子巢楼主自然会向主上有所交待。就不劳您费心了。” 封平咬牙,转身离开。冷非颜回头,对巫蛊说:“跟我来。” 巫蛊迟疑,然后说:“你不该这样羞辱他。” 冷非颜说:“老子高兴,你哪边的?” 巫蛊无语,只好跟着她去见燕子巢其他主事。 潜翼君府上,慕容炎站在水榭边,时不时向水里抛撒鱼饵。封平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将冷非颜已回到晋阳的事一一道来。慕容炎说:“她带了一个西靖人回来?” 封平恭敬地答:“正是,而且她似乎准备让这个人作她副手。” 慕容炎点头,说:“这个人一定不错。” 封平看了眼他的神色,说:“殿下难道不担心,这个人是西靖奸细吗?他毕竟来历不明,而且……” 慕容炎微笑,打断他说:“她顶撞你了?” 封平的话骤然卡住,慕容炎抛掉最后一把鱼饵,王允昭赶紧绞干汗巾替上去。他细细地将手擦了一遍,说:“既然暂时无事,就呆在我身边吧。” 封平咬了咬牙,却仍道:“是。” 他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他跟周信自幼就跟随慕容炎,左苍狼等人更是小辈。而今周信、许琅均手握军权。左苍狼就更不用说了,冷非颜与杨涟亭也是各有任用。他横在中间,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旁边王允昭问:“殿下可要召见冷少君?” 慕容炎说:“不了,她虽骄狂,但制下有方。我并不担心。”说完,转头问:“阿左呢?” 王允昭说:“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也没见出府,奴才这就命人去找。” 慕容炎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那时候正值八月酷暑时节,朱阳高悬,大地如蒸笼。慕容炎走到左苍狼住的院落,里面奇花珍木争奇斗艳,可见王允昭是费了些心思。慕容炎点点头表示满意,王允昭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但甚在周到且细心。他是极难得愿意在细节上费心琢磨的人。 他环顾四周,见红墙边搭着棚架,大片野蔷薇沿架攀沿,自墙头垂挂而下,开得如火如荼。偶尔风来,花叶如碧浪。 他抬手指了指,问:“这是何意?” 王允昭忙低头道:“回殿下,以前这里只有一株野蔷薇,奴才见左少君经常在藤前流连,便派人移植了这许多过来。” 慕容炎笑道:“杂草野花,倒能得她垂青。” 说罢,迈步进了小楼里。 楼中无人,慕容炎上下找了一遍,下得楼来,突然向那片野蔷薇行去。封平下意识就要跟随,王允昭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慕容炎来到这泼洒层叠的花叶面前,那时候正是盛夏午后,骄阳如炽。繁茂的野蔷薇攀满古雅的院墙,粉与红交错的花朵绽放在碧叶之间,风动尘香,花墙摇曳,层层如浪。 一身羽白的二殿下撩开垂藤,只见阳光被阔叶割裂,光影细碎。在阳光难及的阴影中,花叶萧萧满地,十六岁的少女着一身红色薄衣,弯弓为枕,眠在花丛里。 慕容炎缓缓走到她身边,左苍狼右手握住了弓,待睁眼看见是他,忙坐将起来:“主上!” 慕容炎说:“外面这样炎热,你倒是会躲懒。”说话间在她身边坐下来,左苍狼忙往旁边让了一让,说:“主上来此,是有什么吩咐吗?可是渔阳的陛下有什么消息了?” 慕容炎说:“还没有,今日朝上,薜成景这帮老臣又提到了迎回父王的事。吵得我脑仁疼,别说这些烦心事了,此处倒是个清静之地,让我也来偷个半日清闲。” 他倚着藤叶躺下去,双手枕头,左苍狼坐在他身边,说:“依属下之见,主上当务之急,还是需要称帝。否则百姓只知燕王,主上始终低了一头。” 慕容炎说:“我又何偿不知,只是朝中旧臣追随父王几十年,要他们冒然拥立我为燕王,谈何容易?甘孝儒一党虽然支持,但是比起薜成景那些老臣来,还是不够看。” 左苍狼说:“毕竟温帅仍在宿邺城,陛下目前仍然占尽优势,他们心有顾虑也是正常的。主上不要计较。” 慕容炎挥挥手:“我岂会跟他们一般计较。” 左苍狼问:“那么,如今主上可有良策?”慕容炎说:“既然他们想迎回父王,我便遂了他们的意,你率一支军队前往渔阳,迎接父王吧。” 他眸光若琉璃,左苍狼迟疑道:“主上是说……攻打渔阳?”慕容炎与她对视,君臣默契,不须言语,却已道尽一切。慕容炎问:“几分胜算?” 左苍狼说:“十分。” 慕容炎闭上眼睛,点点头。左苍狼问:“主上不问战策吗?” 慕容炎说:“是你领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别说话。”他呼吸渐沉,竟是缓缓入睡。左苍狼坐在他身边,不敢动,生怕这枯叶残枝扰他清梦。 夏风抚过他,温柔了藤蔓枝桠。 当天夜里,左苍狼用暗号联络到冷非颜,冷非颜懒洋洋的:“什么事这么急把我叫出来?” 左苍狼见她确实无事,才说:“我有点担心杨涟亭,但是拜玉教教主沐青邪偏向陛下,我现在不便前往。”冷非颜说:“你担心他干什么,没准人家现在正沉醉温柔乡、醉卧美人膝呢。” 左苍狼哭笑不得:“非颜!” 冷非颜这才说:“好了,我有空过去看看。” 左苍狼说:“不,我想跟你一起过去,可是我明日就要出兵渔阳了。” 冷非颜明白了,一脸无奈:“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 拜玉教姑射山的守卫并不森严,但是蛊毒之术总是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不是冷非颜这样的高手,左苍狼要上去还是得费一番功夫。万一被教众发现异常,说不定会搜山。到时候反倒对杨涟亭不利。 二人一夜疾行,到达姑射山下。冷非颜之前见过阿绯如何避开守卫,如今带着左苍狼一路上山,随机应变,倒是惊动守卫。 二人来到神农像下,月光奶白。冷非颜吹起暗号,不一会儿,便见一条灰色的影子像这边行来。杨涟亭走得很慢,尽管离他受伤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但他如今也只是勉强能够下地行走而已。 见他步履蹒跚,冷非颜忍不住上前,准备扶他。杨涟亭避开她的手,说:“不,我自己能走。”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左苍狼面前。 冷非颜说:“还没好?” 杨涟亭苦笑:“没有。”这样的重伤,是不可能完全痊愈的。即使痊愈,他的武功也必将大打折扣。他抿了抿唇,突然微笑,说:“但是值得。” 左苍狼伸手,扶着他坐下来。三个人在神农像下席地而坐,神农双眼平视前方,左手持药草,右手持耒耜。清泉如链,从他右手袖间缓缓流泻。左苍狼说:“我明日要去渔阳了,临行之前,过来看看你。” 杨涟亭微怔,问:“你能给我带一样礼物吗?” 左苍狼说:“你说。” 杨涟亭说:“一颗人头。”左苍狼怔住,问:“闻纬书?” 杨涟亭点头,冷非颜不以为然:“你不自己去取啊?或者看他五花大绑被押赴刑场,那才过瘾呢。” 杨涟亭说:“该五花大绑押赴刑场的不是他!他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贩卖军马的钱,十有六七进了太子口袋里。” 冷非颜沉默了,左苍狼说:“行啊。”她抬头看月亮,说:“今晚月色真好,可惜没带酒。” 冷非颜起身,问杨涟亭:“你的美人呢?她那里不会连酒都没有吧?” 杨涟亭苦笑:“沐青邪带着阿绯离开了姑射山,我估计……他们是去渔阳见陛下了。” 冷非颜说:“那更好了,等等我去找酒。”杨涟亭拿她没办法,说:“沿此向东,见回生殿右拐,行十米左右有酒窖。” 冷非颜下去找酒,杨涟亭说:“你有话跟我说?” 左苍狼说:“非颜陷在灰叶原的时候,主上曾派封平管理燕子巢,以非颜的个性,她必然有所察觉。而一旦她察觉……” 杨涟亭苦笑:“她必然不会给封平留半点颜面。” 左苍狼说:“我希望你能将燕子巢的毒药重新改良,不能轻易让人破解。” 杨涟亭说:“我不懂,你是说,主上有可能会授意我交出药方?” 左苍狼摇头,说:“主上知道我们三个相交莫逆,不会这么做。但封平这个人,心思阴沉,我总还是不放心。” 杨涟亭说:“我明白了。” 话说不见几句,冷非颜已经拎着三坛酒上来,小坛的酒,二十年的罗浮春。泥封打开,酒香四溢。也幸得这祭坛平素少有人来,否则光酒香也够引人注意的。 三个人举起酒坛,在月下一碰。冷非颜说:“中秋没能一聚,今日就当庆贺佳节了。” 左苍狼说:“这佳节可过得够简陋的。这个主人连菜也没有一碟。” 杨涟亭苦笑:“我也是客啊,而且是藏身于此。你以为容易啊!” 冷非颜不满了:“你们不会还想吃肉吧!少来啊,我可不跑了!” 两个人俱都笑起来,最后左苍狼发现山上有几棵柿子树,起身上树,摘了几个柿子,挨个分:“来来来,这样勉强可以算过节了。” 冷非颜接过来,也不管干净不干净,拿袖子擦擦就往嘴里送。杨涟亭笑得不行:“我说你们,不问而取是为贼啊……” 月上中天,桂花回旋着飘落酒中,暗香盈袖。三个人吃着柿子赏着月,虽非中秋,也如中秋。 第二天,慕容炎正式下令,由左苍狼带兵前往渔阳,迎回慕容渊! 薜成景等人俱都瞠目结舌,谁都知道如今的形式,慕容炎与慕容渊势如水火。他派军队前往渔阳迎接慕容渊,慕容渊会回城吗?!可是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迎回慕容渊是他们一直在极力争取的事。 还没等大家想出说辞反对,左苍狼接到军令,与许琅一起带着兵士前往渔阳。 许琅一路跟着左苍狼,问:“参军,我们就这么直接前往渔阳?”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4 左苍狼摇头,随即转头看他,说:“如今陛下在渔阳城,已经召集了不少旧部。我们直接攻城,伤亡太大。”许琅眨眨眼睛:“参军的意思是……” 左苍狼说:“陛下与温帅十几年君臣之谊,他不会怀疑温帅的忠诚。而你,你是温帅派出的人,手里有温帅授予的兵符。若你以温帅之名,连夜率军相投。” 许琅脸都吓白了:“可……可是我起兵攻入晋阳城的啊!陛下他岂会信我?!” 左苍狼说:“晋阳城定有陛下的耳目,你如今少年得志、手握重兵,岂会轻易叛变?陛下不但不会信你,反而会抓住你严刑拷问。然后你招供,承认是诈降。” 许琅汗都下来了:“参军,军情如火,不要玩笑。” 左苍狼说:“我没有玩笑,这时候,我会再派你手下的副将,再次率军入城相投。陛下会怀疑你们一真一假,你既然是假的,另一个必然就是真的。他会开城相迎。” 许琅只觉得身上发冷:“参军,你就不怕这些人,真的投了陛下吗?” 左苍狼说:“不会,如果他们投靠陛下,陛下不怪罪已是万幸,日后可还有升迁的可能?可是若帮殿下立下大功,他们个个都将封金赏银,前途无量。” 许琅咬牙:“我这就去办。” 是夜,三更时分,许琅诈降被擒,其副将挛鞮雕陶凮皋率军再投诚。燕王慕容渊信以为真,打开城门,被左苍狼和挛鞮雕陶凮皋里应外合。好不容易集齐的旧部猝不及防,被杀得落花流水、狼狈逃蹿。 天亮时分,慕容渊无奈,只好放弃渔阳,退入渔阳之东的方城。渔阳失守。 百姓大哗! 渔阳失陷之后,局势顿时大不相同。 上次晋阳失守,可以归之为大意。毕竟谁也没想到温砌的部下会突然叛变围攻晋阳。但是再一再二,就不再是大意二字能够解释了,这是无能。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审视慕容炎。整个大燕的百姓都开始意识到,这位曾经并不出众的皇子,有可能才是他们真正的君主。再没有人敢轻视他手下这支军队为杂军。 左苍狼,这个名字开始真正出现在人前。 而那个时候,左苍狼并没有班师,她追击慕容渊出了渔阳,想要留下闻纬书。这本来是可能的,慕容渊那一行人,俱都是皇亲国戚、贵门女眷。即使是慌不择路的逃跑,速度也非常慢。 但是当她沿着车辙追击的时候,十几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左苍狼只看他们的衣饰,也知道这些人是谁。她盯着为首的人,道:“沐青邪。” 这些人个个俱是外族人的打扮,帽上镶玉,是拜玉教无疑。果然为首的人说:“丫头好眼力。” 左苍狼缓缓后退,听说拜玉教除了治病救人的白蛊,还养有令人闻名色变的黑蛊。这些东西她并不曾亲眼见过,但是如果真的交手,她带的这些兵士肯定不是对手。 前面的泥沙中,有什么东西缓缓蠕动,左苍狼寒毛都竖了起来,当机立断,转身说:“撤!” 兵士开始后撤,沐青邪也没有上前的意思。蛊虫虽然霸道,但是发作毕竟慢。如果左苍狼非要跟他玉石俱焚,即使身中蛊虫,要在瞬间杀死他也不是不可能。 他只要拖住左苍狼,为慕容渊的逃离留出时间就好。 左苍狼回到城中,命人奏报慕容炎。次日,慕容炎修书给冷非颜,冷非颜阅罢,指示一个混混前往方城告密——杨涟亭被人救出后,一直藏匿在姑射山养伤。杨玄鹤生前与拜玉教教主乃是至交好友。 证据是当时沐青邪与杨玄鹤往来的书信,和慕容炎写给沐青邪的书信。 慕容渊将书信一一对比,沐青邪和杨玄鹤的是真的。慕容炎写给沐青邪的确实也是慕容炎的笔迹——那本就是慕容炎早早写下的。 他几番思量,慕容炎起兵,导火线是因为杨家冤案。而引爆这根导火线,将杨家冤案再次翻到明面上来的,确实就是沐青邪的告密。如果沐青邪没有查出杨涟亭的身世,这件已经过去了六年的案子,怎么会再次引起众人注意? 可为什么六年来沐青邪都一声不坑,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来告密呢? 他疑窦丛生,便派藏剑山庄的人暗查姑射山,最后证实,杨涟亭一直就在姑射山养伤。 慕容渊大怒,在沐青邪前来方城表功的时候,下令藏剑山庄的庄主藏天齐将其一剑斩杀。藏天齐出剑之快,不是沐青邪这种人能反应过来的。直到头颅落地,他都没明白为什么。 当时阿绯在城外救治伤兵,她的白蛊无论是九针还是素尾对止血续骨都有奇效,不是普通医术能比的。这时候她还没起身,突然聂闪冲进来,拉起她就跑。阿绯吃了一惊:“聂闪,出了什么事?义父呢?” 聂闪拉她上马,身后慕容渊已经派兵过来,十几个擅长黑蛊术的教众站成一排,细碎的飞虫振动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聂闪来不及多说,带着阿绯打马狂奔。 阿绯转过头,看见身后无数兵士滚倒在地,有人拉弓引弦,十几个教众身中数箭,仍然催动蛊虫。各种蛊虫钻入不同的身体,惨叫都变了调。有人浇出火油,焚烧地面。 视线渐远,阿绯抓住聂闪,问:“为什么?燕军在追杀我们,为什么?!义父在哪里?” 聂闪身上全是血,说:“慕容渊杀了教主!他怀疑是教主勾结慕容炎,他杀了教主!” 阿绯转过头,身后城郭已远,只剩下冲天的浓烟。她说:“你是说,义父已经死了?” 聂闪身上的血几乎把她染红:“圣女,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姑射山,我们的族人会有危险!” 阿绯想哭,可是眼眶里没有眼泪。她还是不能相信,沐青邪已经死了。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 方城以东都不能去,聂闪带着她重新返回渔阳,从渔阳过晋阳,星夜兼程赶回姑射山。 阿绯一直是懵的,周遭的一切她都知道,但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直到回到姑射山,看到熟悉的神农像,看到沐青邪居住的玉粹阁,她的眼泪突然下来。 杨涟亭看见她站在玉粹阁门口一动不动,只得慢慢走过去:“阿绯?” 阿绯转过身,看见他,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杨涟亭慌了:“阿绯!发生了什么事?”那眼泪那么多,沾湿长长的睫毛,浸透了如玉般光洁的脸庞。杨涟亭手忙脚忙地伸手擦拭:“阿绯,别哭,告诉我怎么了?!” 阿绯用力地踢打他:“都怪你,你们燕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为什么要收留你,为什么要收留你!” 杨涟亭想要抱住她,她用力咬在他肩膀上。杨涟亭于是没有再动,一直等到血浸透了衣裳,阿绯慢慢地松开。她趴在杨涟亭肩膀上,崩溃一样哭喊:“杨涟亭,我义父死了。慕容渊杀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杨涟亭心中微颤,阿绯的抽泣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幼年失去父母,那恐惧、惊慌曾经席卷了她,可沐青邪带着她们离开故地,让她和族人一起,安稳平静地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之后,他也死了。 杨涟亭知道那种感觉,六年前的他,又何尝不是呢?未曾经失去至亲的人,不会明白何为绝境,何为走投无路。 他用力地抱紧阿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我会想办法,阿绯,别哭。”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烫伤了他。杨涟亭将她揽进怀里,有那么一刻,恨不能倾整个世界,止她伤悲。 ☆、第章 凤印 沐青邪死后,拜玉教对慕容渊的敌对情绪到达顶点。慕容炎趁机派甘孝儒前往姑射山进行安抚,然而拜玉教对慕容氏的信任已经降至谷底。阿绯虽然勉强答应留在姑射山,对王朝的态度却十分消极。 慕容炎也不在意,一面拨了兵士对姑射山的拜玉教进行保护,一面暗中指示杨涟亭收容伤兵。杨涟亭在姑射山下设了一个收容营,收容所有因战伤失去战斗能力、却又无家可归的兵士。 一些百姓也纷纷送去衣物、粮食等,山下的收容营很快就收容了近千人。这千余人,对杨涟亭自然是感恩戴德,而朝廷一时之间没有其他任用,他们当然就等于留在姑射山。 时间久了,慢慢地融入拜玉教教众之中。 因着拜玉教的叛离,慕容渊的形势急转直下,斗然陷入尴尬之地。 温砌心急如焚,但是西靖战事一战数月,他根本无法抽身。随着西靖援军源源不断地到来,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左苍狼从渔阳赶回晋阳,已经是十月底。她行至晋阳城外,看见古拙厚重的城头站着一个人。 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今生今世她唯一不会错认的人,哪怕在千军万马之中,万箭齐发、水淹火攻,如画江山不及他一个回眸。 她在城门下马,疾步上了城头:“主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炎背东而立,说:“过来,陪我走走。” 左苍狼缓缓走近他,战后的古墙被烟薰火燎,随处可见血与火留下的残痕。日近黄昏,天光渐暗,巍巍古墙如同一副古旧却浑厚的画卷。他站在古墙之上,面朝万里河里,衣袂翻卷、发丝飞扬,如同锦诗两行。 “今日朝上,薜成景一党同意我暂代燕王位,行天子事。”他缓缓说。左苍狼跪倒在地:“恭喜主上……不,恭喜陛下!” 慕容炎淡笑一声,说:“起来吧。”顿了一顿,他问:“这次,你在渔阳,可有见到她?” 左苍狼微怔,蓦然想起这个“她”是指谁,说:“主上恕罪,我们出兵仓促,燕王和太子在我们进城之后就出逃,属下虽然一路追击,却并未见到姜姑娘。” 慕容炎静默地望着长空,但见漫天落霞:“不怪你。但今日经过彰文殿,想起一些旧事。阿左,我突然有点想她。” 左苍狼没有说话,她知道慕容炎并不需要什么回答。他说他有点想她,但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又怎么会只是有点呢?她俯瞰城外,只见山脉延绵、满地秋花。 心上人在身边,身边人在天涯。思念是不可告人的虚妄,风声不可达。 十一月初六,正是难得一遇的黄道吉日。 慕容炎在晋阳登基,号代王,称代父摄政。薜成景与甘孝儒站在他身后,陪他同祭天地。左苍狼站在朝臣中间,看他玄衣纁裳、冕冠垂旒,白罗大带、黄蔽膝,十二纹章衬出一个天下无双。 慕容炎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甘孝儒为右丞相,并下诏废黜太子,废除李氏后位,贬二人为庶民。同时再度向慕容渊修书,称其只要他诛杀妖后,废除太子,自己愿随时还政于他。 慕容渊气得当场撕毁书信,将桌上砚台摔得四分五裂,溅了身边诸人一身朱墨。 当天夜里,慕容炎正式从潜翼君府迁居燕王宫。新王登基,大赦天下,并且减租免税,一时之间,晋阳以西至小蓟城,居然也沾了几分喜气。 宫宴之后,左苍狼跟许琅一起准备离开。王允昭特地来寻她,说:“少君,陛下有令,让您暂时住在南清宫,等忙完之后,再另赐府邸。” 左苍狼眉头微皱,说:“如今我毕竟是外臣,留宿宫中也多有不便……”她就是不喜欢宫中这繁文缛节。 王允昭说:“少君,君令不可违啊。何况南清宫本就是外臣留宿之所,以前温帅在的时候,也是经常宿于宫中的,不打紧。” 左苍狼这才道:“微臣领旨。” 王允昭派了内侍带她前往南清宫,他如今任中常侍,宫中人手不足,几乎一应事务都由他调配,倒成了大忙人。 左苍狼跟着小黄门前往南清宫,问:“宫中为何如此冷清?” 小黄门挑着灯笼走在前面,倒是非常恭敬:“回大人话,宫中旧人都被清退,如今全是刚刚入宫的新人。小的也是堪堪入宫没几天。” 左苍狼点点头,毕竟慕容渊在位二十几年,宫中受他恩惠者想必不在少数。慕容炎当然不会信任这批人。 一路行至南清宫,但见锦幔纱纬、楼阁错落。一应器具皆换是她在慕容炎府上喜好的风格。左苍狼倒是领了这份情,对小黄门说:“转告王总管,他费心了。” 正说着话,慕容炎从外面进来,说:“看来,这里的布置还算是合你心意。” 左苍狼赶紧下跪行礼,慕容炎将她扶起来,小黄门头也没敢抬,默默退下。 慕容炎携她在案几边坐下,说:“今日诸事繁多,倒是没顾得上你。” 左苍狼说:“属下又不是小孩,主上顾我作甚。”她一改不过口,没法将他当作燕王。 慕容炎当然不会在意,说:“我倒是有意在朝里给你寻个位置,但是你毕竟年纪轻,又是女儿身,权位太高不能服众。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左苍狼给他倒了茶,说:“官阶高低,属下并不在乎。” 慕容炎说:“我知道,但是品级太低,会让你处处受制于人,反而不利。”左苍狼不说话了,慕容炎略略沉吟,说:“我打算给你一个四品校尉之职,以后慢慢升迁吧。” 左苍狼问:“封平是什么职务?反正我见他不跪啊。”少女娇憨一时展露无疑,慕容炎失笑,说:“好好好,明天把一个东西借给你玩,让你暂时见了谁都不跪。” 许是话语之间隐隐露了几分宠溺,两个人视线交错,俱都有一瞬静默。目光一触即分,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左苍狼说:“时候不早,主上……陛下今日甚是辛苦,不如早些回宫歇息吧。” 慕容炎应了一声:“记得明日早朝。”说完,复又笑,“这朝中需要孤亲自提醒早朝的,也没谁了。” 左苍狼将他送出南清宫,那夜月光雪白,王允昭上前为他披上黑色绣金的披风。他走出几步,复又回头,笑道:“回去啊,你在风口上发什么呆?” 左苍狼这才起身,看他渐行渐远,颀长身姿没入扶疏花木之中。再回神,视线成空。 第二天一早,左苍狼刚刚起床,已有宫女进来服侍。她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整饬衣饰。待上了朝,诸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是慕容炎的心腹,朝中谁都知道。 可是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哪怕是略有战功,如果连她也要身居高位,那可真是鸡犬升天了。 薜成景一党的目光几乎粘在了她身上。 倒是甘孝儒笑着上前,跟她打招呼:“左参军,你的位置在这边。”他老成,知道左苍狼对朝中礼仪不熟,细节方面均指点照顾。毕竟是慕容炎的心腹,慕容炎对她的倚重,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女孩不管将来身居何职,都不可轻视。 左苍狼对他道了声谢,到武官之列自己的位置站好。慕容炎临朝,那王位真是离得太远,即使是抬起头,也只能看见君王模糊的容颜。何况在朝中,仰面视君也是一项大罪。 左苍狼低着头没有乱看,慕容炎对朝中文武均有封赏,特别重用了许琅和挛鞮雕陶凮皋,封平领了禁军统领一职,周信也开始展露头角。临到左苍狼的时候,慕容炎果然封了她一个四品校尉。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5 薜成景一党仍然有异议,毕竟女子为武官,在各朝各代也是凤毛麟角之事,何况她这样的年纪。但是毕竟她在灰叶原一役中,当居首功,若当真只是封个校尉,在动不动就是一品大员的朝中也是人微言轻,并不过分。 是以薜成景一党虽然不满,却并未到激愤之地。再加上甘孝儒一党的极力支持,这事终于也算是尘埃落定。然而随即,慕容炎却做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他说:“如今孤初登王位,后宫无主,也暂无遴选妃嫔之意。孤意,暂时将凤印交由左校尉,由她协助王允昭,打理宫闱琐事。” 此言一出,群臣都炸了锅。薜成景先说:“陛下!王后印绶何等尊贵,岂能不清不白地赐予一个外臣掌管?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御史大夫梁成思也道:“陛下,薜丞相此言有理。左校尉乃四品武官,掌王后印绶,简直就是荒唐至极,请陛下收回成命!” 慕容炎看了一眼甘孝儒,甘孝儒也正在震惊之中。但是一见慕容炎的眼神,他赶紧出列道:“诸位大人言过了吧,陛下不过是觉得左校尉心思机敏、处事周到,让她暂时协助打理一下后宫而已。难道宫中无王后,宫女就不用管理了?公主嫁娶之事就暂缓到陛下册后之后再议吗?” 薜成景怒道:“自古以来,礼法有度!哪朝哪代,凤印可以交由外臣武官掌管?” 甘孝儒一党立刻举出商朝妇好、齐国钟离无盐、辽国萧绰等等予以反驳,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左苍狼一直没有说话,昨夜慕容炎跟她说借她一个东西玩玩,竟然是指王后的印绶。 虽然看似荒唐,却也是高明之处。他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只有甘孝儒一党。军权方面,他没有可以与温砌比肩的武将。一旦温砌缓过来,带兵攻城,一个元帅带领的大军,和一个校尉率领的军队,谁气势更盛? 而且薜成景一党根基深厚,如果不另想办法,单以官职论,左苍狼只能处处受其挤压,毫无话语权。他在军中等于无人。但是如果赐予王后印绶,那就不一样了。 朝中除了他,谁的官职能胜过王后?一旦争执,不必说话,薜成景一党就会落入下风。 一场争执下来,当然甘孝儒一党占据上风。慕容炎赐王后印绶给左苍狼,令她掌后宫事。说掌后宫事,其实后宫的事全是王允昭在处理。左苍狼本就是武人出身,她管不了这些细微繁杂的事务。 但是有了这个印绶在身,所有人对她的地位都必须重新估量。她在朝中,变成了一个地位模糊的人。身居四品,权势滔天。 晚上,左苍狼正准备吃晚饭,慕容炎从外边进来。想来王允昭事忙,封平跟在他身边。宫女们惊慌失措,准备另行准备御膳,他却只是命人添了两副碗筷,示意封平也坐下来。 三人落座,左苍狼说:“陛下赐属下凤印,是否……”她顿了一顿,还是问:“是否有意向宿邺施压了?” 慕容炎说:“温砌的事,早晚要解决。” 左苍狼搁下筷子,说:“可是陛下,温帅如今正在同西靖浴血奋战,我们绝不能背后下手。否则不仅令大燕百姓齿寒,更会被西靖趁虚而入。何况温帅对大燕居功甚伟,如果没有他,西靖的铁蹄早已踏破晋阳城。我们……” 慕容炎不待她再说下去,淡淡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温砌极擅守成,西靖久攻无果,也一定会撤兵。一旦西靖撤退,温砌必然反攻我们。他对父王的忠诚,不是你我可以撼动的。” 左苍狼还没说话,旁边封平突然说:“据微臣所知,温砌的妻儿父母俱在老家滑台,如果挟他们在手,温砌必会有所顾忌。不如……” 他话没说话,左苍狼抓起茶壶猛然砸过来。封平猝不及防,伸手一挡,热茶泼了一身。他也是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苍狼怒视他:“温帅抗击西靖、十年戍边,你在晋阳城安享太平!如今他在死守燕土,这种厚颜无耻的话,你倒是说得出口!” 封平被一个女人这样怒斥,怒不可遏,顿时拔剑在手。慕容炎说:“看来这顿饭你俩是吃不下去了。” 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俱都跪下谢罪,慕容炎也不让他二人起身,自己慢慢吃饭。足有盏茶功夫,他搁下筷子。有宫女送水上来,供他净面洗手,他擦干手,才说:“温砌那边,你先想办法。他毕竟是大燕功臣,孤也不想为难他,做出什么亲痛仇快之事。但是如今情势,你当有数。他若固执,流的始终也是燕人的血。” 左苍狼低声说:“是。” 慕容炎这才对封平说:“在孤面前拔剑,你是要干什么?” 封平以头触地:“微臣罪该万死!” 慕容炎说:“罚俸三个月,这两日不必进宫,自己在府中好好反省。” 封平又磕了个头:“微臣遵旨。” 出了南清宫,封平仍然跟在慕容炎身后,想了想,说:“陛下,其实微臣方才所言,并非妄言。如今军中,无论许琅还是他的副将都是温砌旧部。他们对温砌其实一向忠心。如果一旦我们与温砌交战,难保手下没有降兵细作!而且他手下的军队,带了十年。西靖重兵来攻,尚且奈何他不得。如果真正对上,我们难有胜算。” 慕容炎说:“孤知道。” 封平急道:“可是陛下……” 慕容炎制止他,说:“下下之策,自然要留到无可奈何时再用。孤罚你俸禄,并非你这几句话。而是因为,你说出这番话的用意。”封平呆住,慕容炎缓缓说:“你无非是想让孤明白,阿左也是温砌旧部。她对温砌也仍有敬重之意。封平,你跟我十几年了吧?” “十……十七年了。”封平脸色渐渐发白,慢慢跪在地上。 慕容炎的手慢慢落在他的颈项,那种微凉的温度让他发抖。慕容炎缓缓说:“试图摆布、操纵自己主上的下属,需要有足够的智慧。我很少给这种人机会,这次,就为了这十七年吧。” 话落,他转身离开。封平抬手,摸到自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南清宫,左苍狼坐在书案前,其实封平说的话有一些确实正确。至少许琅手下的精锐本来就是温砌旧部。他们攻打慕容渊,是因为慕容渊无道昏庸,攻打灰叶原,是因为西靖欺压大燕由来已久。 可是攻打温砌是为什么呢? 这一战再如何的智计都没有用,不用交战已是气短。可是如果温砌还手握重兵,慕容渊一党一旦与他汇合,就会变得十分棘手。大燕不能长期分裂,否则必会被西靖各个击破。 如果要避免交战,还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刺杀慕容渊和慕容若。温砌只是效忠慕容渊,只要他死了,温砌或许会挂印遁世。如果得以携家眷远离权力烽烟,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但是要杀慕容渊谈何容易?暗杀这种事,也是下下策,但是还是得询问一下冷非颜。可是如果冷非颜知道此事,以她的性子,又不知生出什么事来。 这时候,冷非颜在湖心,画舫随水摇晃。她站在船头,一身羽白纱裙,腰间系玉,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藏歌在钓鱼,时不时说:“小心掉下去!” 冷非颜跑到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不要钓鱼了,好无聊!” 藏歌声音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迁就:“可是不钓鱼我们中午不知道吃什么。” 冷非颜捏捏他的手臂,说:“我觉得这块肉就挺好的,比鱼肉鲜。” 藏歌将她拉过来,说:“吃了它我就没有手给你钓鱼了!” 冷非颜嘻笑着倒在他膝上,发钗脱落,长发如珠般滚散,天青水蓝,伊人无双。藏歌喉头有些干,良久放开她,说:“别捣乱。” 他最近大多数时候呆在藏剑山庄,但一则慕容渊出了事,藏天齐外出。二则藏锋失踪,他是再不复以往清闲。以前没事他就会来冷非颜的小苑坐坐。开始只是看她过得好不好,后来慢慢地,只觉得人可心。 趁着藏天齐外出,他索性把冷非颜接到了藏剑山庄。他至今没有妻室,虽然冷非颜无亲无故,但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今两个人朝夕相处的时间日渐增多,但他还算守礼,只想等着藏天齐回到山庄,得他点头,两个人正式拜堂成亲。 冷非颜是没料到他会认真到这种程度,但是藏剑山庄她还是愿意住上一阵的。毕竟里面的武学藏书,整个江湖中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比拟 。 平时她看看书,藏歌也不会拦着她。 今日藏歌难得有闲暇,天气又好,便带她到游湖。藏剑山庄的人都知道冷非颜是将来的少夫人,她说不让人跟来,自然就没人跟来了。 藏歌钓了几尾鱼,剖开洗净,在小炉上烤上。不多一会儿,香气四溢。他倒上一点盐,将烤着稣脆的鱼递给冷非颜,还不忘吹吹。冷非颜接过来,掰了最脆的一块喂到他嘴里。 藏歌张开嘴,不期然含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虽然没有富家千金那种细滑,却修长漂亮。藏歌微怔,那指尖与唇的触感,足以让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心里泛起波澜。 他不由握住了她的手,冷非颜没有拒绝,她跪伏下来,膝行两步到他面前,四目相对,世界无声,青山为屏,绿树为障。藏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光洁如瓷的肌肤上,隐隐可见细微的绒毛。 冷非颜缓缓靠近他,他的瞳孔中,清澈地映照着这满目滴翠的湖与山。少年初动情,那种温柔与清澈是鹅毛不浮的河流。失足于此间的人,只能灭顶沉沦,管不了人间春秋。 她的红唇慢慢靠近,藏歌微微前倾,唇齿相接,他的理智溃不成军。 “颜妍,等父亲一回来,我就找人向你提亲。”他声音嘶哑地说,那一刻,冷非颜真的溺毙在这一刻的温存里。眼中光影皆虚幻,只有他真实无比。他身上浅淡的薰香,他双唇间炙热的温度,他眼中失控的狂乱,让她真正地交出所有。 她素手描绘着他英挺的眉峰,只可惜没有相遇于那年我流落的街头,只能缠绵于这个春秋。 ☆、第章 中计 方城,慕容渊沉声问:“还是没有联络到温砌吗?” 太子慕容若说:“如今渔阳以西至小蓟城皆在慕容炎手中,我们与宿邺城联络极为不便。一时之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慕容渊看向一旁的藏天齐,说:“藏剑山庄高手如云,就没有人能潜入宿邺传个信吗?” 藏天齐说:“草民这就派大弟子藏宵前往宿邺送信。”慕容渊点点头,说:“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藏天齐刚要答话,外面有人进来,跪拜行礼道:“陛下、太子殿下,藏剑山庄有书信需要交呈藏庄主。” 藏天齐上前接过书信,拆开一阅,是藏歌发给他的信件。上面除了禀告一些山庄事务之外,更提到了一个叫颜妍的姑娘。字里行间,显露出求娶之意。 藏天齐摇摇头,将书信收好。 慕容渊问:“可是庄中有事?” 藏天齐忙回禀道:“并无他事,只是犬子看中了一个姑娘。如今叛党作乱,他竟还有如此儿女情长的心思。藏某家门不幸。”话虽然这么说,却也并无太多责备之意。 毕竟藏歌也到了应该成婚的年纪,何况藏锋失踪多日毫无消息,定是凶多吉少了。他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能够开枝散叶,当然是好事。 慕容渊看了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他的意思。他突然说:“说起来,你次子藏歌也着实是一表人材。” 藏天齐对两个儿子还是不错的,虽然藏歌从小练功不如藏锋刻苦,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偏向。如今听见慕容渊这样说,立刻道:“陛下过奖,犬子顽劣,如今仍少不更事。” 慕容渊说:“孤王的公主姝儿,今年正好十五,与令郎倒是年岁相当。” 藏天齐微怔,这意思是…… 慕容渊转头,说:“来人,请公主过来一趟。” 有小黄门领旨,不一会儿,公主慕容姝已经过来。虽逢乱时,她倒仍是步履婀娜、仪态万方。慕容渊说:“如何,孤王这公主,可还配得上令郎?” 藏天齐吃了一惊,一直以来,藏剑山庄虽然是武林世家,却也是草莽枭雄。几时能得求聚公主这样的荣幸? 但今时今日又有不同,慕容渊正是势微之时,亦是藏剑山庄将得重用之际。他略略沉吟,虽然如今慕容炎看来势如破竹,但是温砌一旦得以抽身,他立刻就会陷入劣势。 他微微抿唇,说:“公主天人之姿,草民只担心犬子粗野,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 慕容渊哈哈一笑,说:“藏爱卿过谦了,既然如此,明日孤王便让王后下旨,为公主和藏歌赐婚。你与王后本就是表兄妹,如此一来,与孤王也是亲上加亲了。” 藏天齐跪地:“草民谢主隆恩!” 当天夜里,藏天齐修书命人急传藏剑山庄,一口否决了藏歌准备迎娶冷非颜的事。 藏歌惊住,尚来不及细问,第二天便有王后懿旨传来,为他和公主慕容姝赐婚。藏歌跪在地上,如闻惊雷。还是母亲谢氏再三示意,他才接旨。 他展开懿旨,见其无误,转身对母亲谢氏说:“娘,我要去一趟方城。” 谢氏说:“你不乐意这门亲事?” 藏歌怒道:“父亲明明收到我的书信,怎么可以做如此荒唐的决定?” 谢氏叹了口气,说:“孩子,如今陛下被困方城,正是需要你爹的时候。若是在以前,我们这样的江湖人,想要迎娶公主,岂非是痴人说梦?” 藏歌说:“我绝不会迎娶什么公主,母亲,儿子已……已有心上人。我明日将她接过来,你会喜欢她的。” 谢氏说:“藏歌!你哥哥如今音讯全无,母亲一直希望他平安无事。可母亲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罢了!如今藏剑山庄的重担,只有交到你手上。可是论武功,你不如你哥。伊庐山端木家族的剑法你可有见识过?如果将来,没有朝廷的扶持,单凭你自己,是不是能让藏剑山庄继续今日的荣光?!” 藏歌愣住,谢氏说:“母亲知道,我儿子看上的姑娘一定很好很好。可是现如今已不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 藏歌转过头,轻声说:“母亲,我会苦练武功,我不需要谁来扶持我。” 谢氏目光慈祥中透中一点悲伤,说:“藏歌,端木家族的端木柔,如果假以时日,连你爹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藏歌怔住,谢氏说:“他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吧,孩子,你爹的为人你不知道吗?这些年几时又强迫你做过什么你不愿意的事?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藏歌说:“可是……可是我已经应允了另一个人,母亲,我不能……” 谢氏说:“公主下嫁,是藏剑山庄的大喜事。但是这并不会影响你的爱情,若是能养在庄外,我想公主也不会追究。” 藏歌再不想说什么,大步走出来。他在冷非颜的院子外徘徊许久,等到终于下定决心推门入内,却见房中空无一人。他叫来下人查问,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离开了。 燕子巢,巫蛊一见到冷非颜就没什么好脸色:“你还知道回来!”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6 冷非颜嘻皮笑脸:“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在外面玩玩,不回来还能去哪?” 巫蛊怒道:“我还以为你被那个藏二公子迷得神昏颠倒,连燕子巢的大门往哪边开也不记得了呢!” 也难怪他发怒,自从有了他,冷非颜就是个甩手掌柜,经常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次更过分,直接跟藏歌走了。 冷非颜被他训得跟孙子似的,也不恼,笑着说:“哪能呢!我就是忘了燕子巢的大门,也总得记得你呀!”说着话就挑了挑巫蛊的下巴。巫蛊脸都青了:“你可知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那也是能随便玩乐的?” 冷非颜不耐烦了:“行了行了,还没完没了了。藏天齐那边有什么消息?” 巫蛊说:“我们的人在盘龙谷发现一个人,疑似藏剑山庄的藏宵。他应该是抄南山山脉的小道,要前往宿邺城。” 冷非颜点头:“把人杀掉,仔细搜查他身上,看看有无书信。” 巫蛊冷哼:“你与那藏二公子缠缠绵绵、卿卿我我,对他师兄倒是毫不留情。” 冷非颜叹了口气:“巫蛊,你这样的口气,真让我怀疑你是在吃醋。藏歌那样的人,玩玩也就罢了,难道我还能跟他双宿双栖不成?私不废公,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巫蛊听到那句“玩玩也就罢了”,额头上青筋都要爆出来:“方城传回消息,你那小情人打算迎娶公主了。” 冷非颜突然伸手,拔出他腰间的弯刀。巫蛊后退了一步,问:“你要干什么?”冷非颜抽出那把刀,指腹细细辗磨,说:“你看,这把刀你用过,但这并不妨碍我再用,对吧?” 巫蛊瞪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冷非说:“所以他娶不娶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公主总也不可能用用就坏了嘛,对不对?” 巫蛊气得,当即一声怒吼:“冷非颜,你到底哪里像是个女人?!” 冷非颜笑弯了腰,弯刀在她手上旋转出一道漂亮的残影,眨眼间已插进他腰间刀鞘里。她蓦然回首,红唇似火,双瞳如星,她眯着眼睛,给了他一记秋波。那一刻妩媚入骨,世间风情皆化乌有。巫蛊如遭电击,直到她走出很远,他仍然未能回神。 左苍狼来找冷非颜的时候,冷非颜正在练功,见她进来,说:“陪我过几招。” 左苍狼在旁边草地上抱膝而坐,说:“不。”  冷非颜瞪她:“为什么?” 左苍狼说:“不想自取其辱。” 冷非颜切了一声,也不练功了,扯了汗巾一边擦汗一边问:“什么事?” 左苍狼开门见山,说:“我想在宿邺城和方城之间,打开一道口子,你说到时候我们有没有把握能活捉温砌?” 冷非颜一怔,说:“藏天齐一直不离他左右,你没见过这个人,也该见过藏锋。藏锋的身手不及他老子一半。如果温砌有防备,藏天齐参与其中,我们得手的可能性不大。” 左苍狼其实也知道是这个结果,当下不再说话。冷非颜陪她坐下,过了一阵才问:“主上吩咐的?” 左苍狼摇头,问:“如果一定要这么做,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冷非颜说:“伊庐山有个端木家,你知道吧?”左苍狼摇摇头,她对江湖中事,知道得不多。冷非颜说:“也是个剑神级别的家族,不过名声在藏剑山庄之下。如果能找到他们的人,跟燕楼的人一起动手,应该有机会。” 左苍狼眉头紧皱,说:“不。”她回绝得如此果断,冷非颜有些意外。左苍狼说:“现在主上已经登基,他在江湖之上必须培养一把自己的剑。燕子巢就是这把剑。将来一旦端木家族为他所用,燕子巢就将不再重要。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绝不能和端木家族或者任何江湖势力合作。” 冷非颜沉默,复又微笑,说:“那我只好试试了,万一藏天齐不参与,抓个温砌还不是手到擒来?” 左苍狼没说话,过了一阵,巫蛊进来,也不避着左苍狼,说:“楼主,藏宵逃走了。” 冷非颜很意外:“折损了多少人?” 巫蛊说:“血鹰组十二人。” 冷非颜说:“全部?” 巫蛊点头,冷非颜和左苍狼对视一眼,目光凝重。  当天,冷非颜带了十几个好手,跟左苍狼一起沿着山道埋伏。这条道路确实非常隐秘,冷非颜问:“温砌真的会从此经过?这里久无行人,要不是你带我来,只怕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穿行。要是温砌也不知道,我们岂不是白白设伏?” 左苍狼说:“他对燕地了若指掌,不知不知道这个地方。我故意将大军西移,守备小蓟城,他一定会到此一试。” 冷非颜说:“行行,你说了就是。” 慕容炎在第二天才发现左苍狼不见了,派人去到南清宫,找到她的留书。慕容炎看完之后,将信纸揉成一团。王允昭见他手上青筋突显,一句话也没敢多问。 半晌,慕容炎似乎是控制了情绪,说:“她去方城外盘龙谷余脉伏击温砌了。” 王允昭大惊:“可……如今正值战时,温帅又一向谨慎,岂会没有防备啊!” 慕容炎冷笑,说:“她为了温砌,可真是尽心尽力。” 王允昭问:“陛下,是否派人去追?” 慕容炎猛然一拍桌子,震得笔砚皆跳将起来:“追什么追!!” 王允昭吓了一跳,从来也未曾见过他如此动怒,登时不敢多话。过了一阵,慕容炎说:“叫封平过来。” 方城外,左苍狼跟冷非颜安静等待,这林中其实不好设伏,一旦乱动,飞鸟走兽受惊,来人就会发现异常。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天,燕楼的人倒也都还忍得。眼看又要入夜了,暮色入林,却突然有马蹄声渐近! 左苍狼和冷非颜都是浑身一震,冷非颜轻声说:“来了!” 而正在此时,前方又传出消息,说:“慕容渊派人前来接应!” 冷非颜连忙问:“藏天齐可在其中?” 燕楼的人报道:“回楼主,未见藏天齐!” 冷非颜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个人戴上面具,她问:“你拦截温砌?我让人抵挡其他人。” 左苍狼点头,如论武艺,她要拿下温砌倒也轻松。两个各自行事,冷非颜还是很小心,一直不曾远离左苍狼。左苍狼一箭射死了温砌的马。温砌身后带了两名好手,却不是武将。 左苍狼与二人缠斗之时,温砌已然脱身入林。左苍狼担心走脱了他,示意冷非颜拖住这二人,自己追击。冷非颜沉声说:“你小心啊。” 左苍狼点头,也来不及多说,直追温砌而去。 温砌对这山林却是熟悉无比,追了约摸一柱香功夫,左苍狼就意识到不对——温砌是有意要隔开她跟冷非颜。她不打算追了,正欲回身,身后有人说:“左将军既然来了,还想走吗?” 左苍狼抬起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一个人——藏天齐!左苍狼连连后退,手几次伸向腰间示警的鸣镝。藏天齐说:“左将军带来的那些人,未必能在我手上逃得性命,还是不要示警了吧?” 左苍狼心下一沉,这也是她所担心的。冷非颜如果知她遇险,定会全力来救。但是藏天齐既然在此,以温砌用兵来说,这里难免没有其他布置。即使她过来,恐怕也是一场赢面甚小的血战。她看一眼温砌,说:“温帅和太上皇早已互通书信?还是藏庄主早已与您见面了吗?” 温砌说:“一些海东青,如果训练得当,用来传信也是可能的。” 左苍狼终于不说话,难怪他可以和藏天齐这样配合无间地反围她。藏天齐从树上跃下来,说:“将军想好了吗,是直接跟我们走一趟,还是呼唤你的同伴?” 左苍狼将手中的鸣镝扔在地上,藏天齐这才上前,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方城行辕,慕容渊见到温砌,目光欣慰。但一看见左苍狼,未免又沉下脸来,说:“左苍狼?哼,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想算计温卿!他与你好歹也有师生之谊,以前也多次在孤面前夸奖于你,你就这样回报他?” 左苍狼不说话,太子慕容若说:“这种逆贼,父王还跟她多说什么,直接杀了便是了。” 慕容渊点头:“杀了她,给晋阳城中阵亡的将士祭灵。” 兵士举起弩箭,旁边温砌突然说:“慢着。”慕容渊等人一同看过去,他缓步走到左苍狼面前,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谢谢。” 他当然知道,这时候左苍狼完全没必要生擒他,她应该围宿邺城,那只是一座孤城,只要久困,粮草周转不济,要攻下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说一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不愿因为慕容渊与自己交战。 他缓缓说:“我不明白,慕容炎到底有何独到之处,能得你如此效忠?” 左苍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慕容渊说:“温卿不必再同她多说了,此等冥顽不灵之徒,何必白费唇舌。” 温砌说:“陛下,此人漏夜前来,说不定有同党。不如……”他凑近慕容渊耳边,低声说话。左苍狼与冷非颜一并前来,他是知道的。慕容渊想了想,点头:“来人,将她收监,明日午时,西市路口腰斩。” 有兵士答应一声,慕容渊又说:“天齐,此人狡诈如狐,今夜还是由你亲自看管,免生意外。” 藏天齐应是,转头看了一眼左苍狼。这个人的名号他是听说过,只是当面看来,还是觉得太过年轻。他久在江湖,深知女人不可小视。当即道:“来人,砸断她的双腿。” 只要她双腿俱断,哪怕是有人来救,也只是个拖累。温砌闻言,回了一下头,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两个兵士手持青铜锤,将左苍狼双腿拉直,猛然砸在那双腿上。左苍狼闷哼了一声,额际已经全是冷汗。藏天齐这才命人将她重新吊起来,更漏声声,天色已经将亮。 左苍狼咬着牙,却是一动也不能动。 第二天,她被押到囚车里,太子慕容若亲自押送游街。长街两边,百姓争相围观。那天阳光有点刺眼,左苍狼只觉双腿剧痛,囚车每一次晃动,都让她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街道两旁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她闭上眼睛,重枷让她的双手被磨破,有的地方已经深可见骨。跟随在太子身边的温砌有时候回头看她,目光复杂。也许他也会想起,宿邺城那些情同师徒的过往吧。 但是各为其主,战争从来残酷。 等到了西市街口,有兵士把左苍狼从囚车里拖下来,那时候她双腿早已被鲜血浸满。架着她的两只手一松,她立刻摔倒在地上。慕容若坐在监斩台上,向围观的百姓道:“这就是逆党的下场!今天斩下左苍狼的头颅,下一次,便轮到慕容炎的头颅被悬在晋阳城城楼之上!” 围观的人低声说些什么,左苍狼已经听不清。兵士在地上铺上白布,刽子持了重斧站在一边。日过正午,时辰将至。 温砌走到她身边,左苍狼说:“温帅恐怕要白费心机了。她不会来的。”温砌问:“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左苍狼说:“那只鸣镝里面有纸条,她若拾得,只会以为我已擒得温帅,返回晋阳。”温砌沉默,许久说:“你早想过,此行有可能失败。” 左苍狼说:“战场之上,我要向温砌学习的,还有许多。”温砌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值得吗?” 左苍狼望着他,终于露了一个笑容,没有说话。温砌摇头:“阿左,你这一生,真是可惜啊。” 左苍狼抬起头,阳光洒在少女尤带稚气的脸庞,她面如淬玉,却微微一笑,终于说:“不可惜,力所能及的事,已经竭尽全力去做。成败在天,有怨无撼。” 温砌嘴角微微抽动,良久,他抬起头,看向监斩台上的太子慕容若,说:“太子殿下,请暂缓行刑,我有事禀明陛下。” 慕容若说:“温帅是要为这个逆犯求情吗?你对她未免太过宽厚了!” 温砌说:“请殿下暂缓片刻,微臣见过陛下就回!” 温砌赶到行辕,慕容渊就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狠不下心。但是温砌,此女极为狡诈,依孤之意,还是除之为上。” 温砌说:“陛下,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女之才,当得重用,杀之可惜。再者,她聪慧机敏,微臣倒是甚喜。臣滑台老家,妻子长年伺候公婆,又要照顾幼子。家父多病,实在劳碌。臣想,若是再娶一房小妾,家中双亲也多一个人服侍。” 慕容渊何等样人,立刻明白过来:“只怕持刀握戟的手,不能洗手为羹。” 温砌说:“心怀利器,自起杀心。如今她双腿已折,只要不予救治,只能卧床不起。臣妻贤惠干炼,她又年纪尚轻,有些东西即使是不会,也可以好好学学。待他日,陛下收复河山,清除逆党,大燕国力也必然大损。如遇战事,此女会有大用。” 慕容渊摇头:“温砌!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允许……”他话没说完,温砌双膝触地,跪在地上。慕容渊怔住,就听他说:“陛下,微臣……”他略略咬牙,面色微红,说:“微臣喜欢她,这么多年以来,惟一一次……微臣保证,绝不会让她影响时局,求陛下成全!” 慕容渊一脸无奈,话都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他轻声叹:“你啊……孤已知晓,你温府上也是时候该添添喜气了。” 温砌跪拜:“谢陛下成全。” 左苍狼被押回行辕的时候,还有些困惑。直到听见温砌决定纳她为妾的时候,心里又感动又无可奈何。温砌想要救她,她知道。这种时候,要劝服慕容渊留她性命,不容易吧? 反正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赞成或反对都无济于事。 温砌果然没有医治她的双腿,怕迟则生变,尽快与她成了亲。 他在方城纳妾,虽然一切从简,到场的人还是很多。这时候办喜事,当然也是有目的,一方面可以缓解方城紧张的气氛,二来也让晋阳慕容炎治下的百姓知道,他的爱将嫁给了自己。 滑台温府,几乎热闹了一整天。夜里,贺客散去。温砌揭开新娘的红盖头,与左苍狼同饮交杯酒。喜婆下去,新房里只剩下两人对坐。 温砌抬手,为她摘下沉重的凤冠。左苍狼双腿绵软,只略略一动,便痛得直冒冷汗。她问:“你不会真的要睡我吧?” 温砌解衣上榻,说:“天地都拜了,洞房也入了,为什么不睡?” 左苍狼怒了:“又不是我愿意的!” 温砌嘴角现了一丝笑,说:“那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我愿意就可以了。” 他凑过来,左苍狼急了:“那你放过我,以后有机会,我也放你一次,怎么样?” 温砌将外袍挂到衣架上,说:“这样的机会,还是不要有了。” 他把她的鞋子脱了,把她放到床上,然后解她的喜服。左苍狼注视着他的眼睛,温砌与她对视,半天扯了被子替她盖上,叹气:“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在欺负一个孩子。” 他躺在她身边,却并没有乱动的意思。左苍狼松了一口气,终于说话:“之后,我是不是就要留在滑台,留在温府?” 温砌嗯了一声:“我从军多年,难得回家。你在双亲面前,帮我尽孝。秋淑是很好的人,不会欺负你,你也不要欺负她。”他伸手拍拍她的手背,“你既入我府门,以后便是我温家的人。前尘旧事,我不会计较。以后在家中,不要太闹腾就好。”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7 左苍狼讥讽:“几年见你一次?三年还是五年?” 温砌笑:“你应该不会想见我吧。” 左苍狼想翻个身,用了用力,只觉得腿如针扎,没翻过来。她说:“如果我想的时候呢?” 温砌眉宇微挑,他毫无疑问是个非常俊朗的男人:“忍住。” 左苍狼气恼:“我才不独守空房!” 温砌忍笑:“母亲会教你。” 她扯着他里衣的袖角:“你带我随军吧。” 温砌望定她,摇头。左苍狼冷笑:“就这样一辈子把我困死在闺楼绣阁里?” 温砌握住她的手,是长者对孩子的宽仁退让:“到内乱平息,慕容炎伏法之后。” 他这样直白,左苍狼很意外,转头看他,他笑容温和:“那时候,我可以准你随军。我答应,只要时机成熟,我会力谏西征。你的才华壮志,不会荒废。” 左苍狼微怔:“你又不给我治腿,万一我残了呢?” 温砌说:“我让人用推车,推着你上战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左苍狼信了,她问:“何必这样,你不信我,杀掉我不是更省事吗?” 温砌替她掖好被角:“舍不得。世间爱才的,不止二殿下。” 左苍狼避开他的视线,其实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惜,他只忠于燕王。而我……我只忠于一个人,燕王是谁,谁在乎?! 她说:“其实陛下跟二殿下谁作燕王,于将军而言,有什么区别?” 温砌说:“没有区别。” 左苍狼侧过身面对着他:“那温帅为何不能改投我家主上?温帅的西征之志,正是我家主上之志。” 温砌说:“七年前,陛下不顾满朝文武反对,孤注一掷,任我为主帅,抵抗西靖。这么多年以来,我手握重兵,可他从未猜忌。他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负他。” 左苍狼沉默,然后说:“温帅,我和你一样,只忠于一个人。” 温砌问:“为什么?你爱他?” 爱?左苍狼闭上眼睛,那一天的南山,有满地萱草,野蔷薇开成漫漫花海。 延绵花墙之外,那个人正以绳索套取野马。黑衣当风,他如同月夜之下魔鬼的影子,畅若疾风。野马长嘶,惊动狼群,他抬头,向她望来。 这么多年,他已不再记得那一次相逢,而她连当时的自己都忘记了,却依然记得那一次回眸,他的模样。他笑说:“你现于山之东方,又与苍穹野狼为伴,就姓左,名苍狼。” “不,你不会明白的。”她嘴角现了一个笑,轻声说:“就像你忠于燕王一样,我同样不会背叛他,永不。” 温砌沉默。 ☆、第章 温帅 第二天,温砌命人把左苍狼送到滑台温府。温砌的家人先前在滑台,滑台离方城之间只隔着一个唐县,并不遥远。左苍狼完全站不起来,藏天齐命人砸断她的双腿,可是没有半点留情的。 她现在不说痊愈,只怕就算是治好,也不能像以往一样了。作为一个战场杀伐之人,这已是形同废人。 滑台的温府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铜门朱墙,门前一对石狮子,上面悬着烫金的匾额。左苍狼是被人抬入府中的,本来妾室入门也有一套礼仪,但是温家似乎没有人在乎这个。 左苍狼被抬进一栋小楼,楼前的小院子里,竟然爬满了瓜藤。左苍狼偏头去看,只见两个小男孩,一左一右,站在半月形的拱门前。 左苍狼倒是听温砌提起过自己的两个儿子,这时候不稍人言已经道:“温以轩、温以戎。” 两个孩子从门后走出来,温以戎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和哥哥的名字?” 左苍狼说:“听你爹爹提过啊。” 温以戎正要说话,外面突然有个女人道:“以轩、以戎!出来,不许打扰姨娘休息。” 两个孩子做了个鬼脸,匆匆跑出了小院。左苍狼被下人直接抬到床上,挪动的时候只觉得双腿的碎骨扎进了肉里。不一会儿,外面有个妇人走进来。她已有三十余岁,眼角微微出现了一点细纹。但整个人仍然十分秀美。 她走到左苍狼床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想来左苍狼的情况,温砌已经跟她交待清楚了。她说:“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若是缺什么,差人跟我说一声便是。” 左苍狼说:“温夫人?” 她嗯了一声,说:“我姓余,闺名秋淑。”说完,转身出了小楼。不一会儿,又进来两个侍女,帮她梳洗。两个人并没有特别照顾她双腿的伤势,沐浴的时候,左苍狼几乎可以听见碎骨支离的声音。 她额角汗珠细密,却一声没吭。温砌不会希望她好起来,这些人当然是不会顾及。 余秋淑拨了两个粗使丫头过来照顾。左苍狼是不能下床的,上茅厕也要有人搀扶。两个粗使丫环虽然不够细心,倒也不坏,反正每日吃喝拉撒全都侍候,余事却是再也不管的。 左苍狼每日闷在榻上,只能看见南边的一扇花窗。 这日,温行野温老爷子在院子里练拳。他本也是沙场老将,因伤引退,脾气可是真不好。偶尔一瞪眼,很是吓人。跟谁说话都是大嗓门。 左苍狼闻着没事,只能透过花窗看他练拳,时间一长,不由笑了一声。温行野转过头,立刻就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左苍狼立刻一脸严肃,说:“没什么啊,你们不许我走,还不许我笑啊?” 温行野大步走进来,问:“说,你笑什么!” 左苍狼说:“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啊。”温行野怒目,她说:“温老爷子,您当年就是凭这两下子花拳绣腿上阵杀敌的啊?” 温行野给气得:“混帐!你说什么?!” 左苍狼说:“实话实说而已啊,真话你不爱听我不说了。” 温行野眉毛都立了起来:“你起来!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左苍狼说:“废话,你没看我起不来啊!” 温行野上前,粗野地将她拎得坐起来:“你手总能用吧?” 两个人于是开始拼拳法,左苍狼一动就大汗淋漓,温行野为了不占她便宜,也站得笔直,下盘一动不动。 两个人你来我往对拆了几招,温行野慢慢有了些兴趣——这丫头不错啊!砌儿说她双腿已废,不会是假的吧? 他有心想要看看,但是好歹名义上还是公公。哪有公公去看儿媳妇双腿的!也不多说,两个人打了一上午,各自汗湿重衫。最后还是温老夫人觉得不成体统,前来斥走了他。 然而温老爷子毕竟技痒,下午又过来,拿了沙盘跟她纸上谈兵。左苍狼从来没有过什么长辈,这时候也没什么顾忌,说:“屋子里又湿又冷,把我扶到院子里再说。” 温老爷子瞪她:“你就这样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 左苍狼说:“那你还玩不玩了?!” 温行野想了想,想要伸手扶她,实在也下不去手。只得叫了丫环过来搀扶,他自己出去,在院子里搭好锦垫竹椅。左苍狼坐在竹椅上,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还感叹:“唉,我们两个人,居然只有一条腿可以用。” 温行野一个爆粟子敲她头上,两个人各拿了小旗,重新在沙盘上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 左苍狼坐久了,想要动一动,试了半天,最后双手握着伤腿,放到旁边的石凳上。一转头又过来排兵布阵,温行野越来越怀疑她的腿伤是假的了。 他伸出手,在她膝上一按,心中却是一惊——所触之处,膝骨全碎,只能摸到皮下碎骨碴子。若非重器所砸,伤不成这样。 他暗自吃惊,旁边温以戎睁着圆圆的眼睛,问:“爷爷,您为什么要摸姨娘的腿?” 温行野一个耳光就抽了过去。温以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余秋淑和温老夫人都赶了过来,急问:“什么事?怎么了?” 温以戎一边哭一边说:“爷爷摸姨娘的腿!然后还打我……” 温行野:…… 左苍狼:…… 温行野虽久不上战场,却极好这弓马之事,府里夫人和儿媳都是大家闺秀,没人说得上来这些事。如今左苍狼过来,倒是能解个闷,是以他便经常过来。 左苍狼反正是行走不便的,府中不会有人给她医治,伤势根本没有好转。有个人经常过来,总比一个人闷在床上好。 是以对温老爷子每日过来纸上谈兵倒也欢迎。两个人先是赌花生米,后来觉得没趣,便开始赌钱。奈何她是个不会迁就长辈的,经常把温行野气得暴跳如雷。 温府虽然远离燕都,规矩却还是很严的。温以戎和温以轩每天都过来请安,晨昏定省,一天也不落下。左苍狼赢了温老爷子不少银子,出手倒是大方,每每给兄弟俩许多零花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她也不心疼。 温以轩知道花用要节制,温以戎还小,就觉得她好得不得了。 她在温府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地当着姨娘,晋阳城,慕容炎得到二人成婚的消息。探子甚至为他带来了温砌请柬的拓本。 慕容炎将之握在手里,五指用力,请柬化灰。随即他低头,看见红粉四散,甘孝儒、封平和周信等站在一边,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慕容炎说:“温砌既然去了方城,宿邺城应该是交给袁戏了吧?” 周信说:“回陛下,应该是。但是温砌既然敢离开,微臣想,宿邺想必布置严密。” 慕容炎说:“袁戏此人,有勇无谋,若是宿邺由他镇守,再严密也没有用。” 周信看着他,不敢搭话。毕竟温砌的防守,就连西靖也不得不叹服。 慕容炎说:“叫许琅过来,孤要亲征。” 甘孝儒也说:“陛下!温帅去到方城,不可能全无准备。何况宿邺城如今刚刚击退西靖,民望甚高。冒然进攻,恐失民心!” 如果论诸臣之中,有谁最不希望慕容炎战败的话,一定是他了。 慕容炎说:“温砌以为捕了一个左苍狼,孤便无能征擅战之将。哼。许琅呢,召他过来。” 三更时分,慕容炎将晋阳内政交给甘孝儒,禁军交给封平。自己点兵自晋阳出发,大张其鼓攻打方城。  袁戏奉命驻守宿邺城,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当然为温砌担忧。但同时,也看到战机。如今慕容炎带军中精锐围攻方城,小蓟城、大蓟城等定然兵力空虚。 方城离小蓟城甚是遥远,若是自己趁机攻打小蓟城,他是想救也来不及。 他心有此意,诸葛锦和郑褚还是不放心,毕竟温砌有过军令,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无论如何不许私自出兵。几个人争执不下,袁戏说:“不如这样吧,我自带一路人马攻打小蓟城,你二人守城。即使发生什么事,也不至于危及宿邺。” 诸葛锦和郑褚虽然并不赞同,但是也想不出理由反驳。袁戏说:“就这么定了。” 当天夜里,他带领一支军队连夜攻打小蓟城。战势正酣,却突见一人站在城头。那明显是个女人,身披战甲,灯火隐隐之中,分明就是左苍狼。袁戏暗暗吃惊,下面的兵士已经有人低声喊:“是左苍狼!” 左苍狼不是应该在方城被擒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之间,军心大乱。 冷非颜穿着左苍狼的战甲,站在城楼上没有动。慕容炎不许她下去,这时候光线昏暗,没有人看得清她。但是一交手,肯定有人能辨出真假。而此时,周信命人换上温砌军队的衣服——许琅手下的八千精锐,之前本来就是温砌的军队。 如今这八千人都在攻打方城,他命人打着袁戏的旗号,直奔了宿邺城。 此时正是半夜,诸葛锦、郑褚见到自己将士的服饰、袁戏的大旗,哪里会怀疑有假?当即打开了宿邺城门。 周信趁机率军杀入,宿邺顿时杀声四起。本来此时宿邺城兵力仍有优势,毕竟温砌的军队无论战力还是兵械都精良许多,但是此时,袁戏见左苍狼亲自镇守小蓟城,只得无功而返。 一回城中,却见周信已攻入宿邺! 袁戏大惊,立刻命人杀敌。 当时光线昏暗,双方服饰均同,一时之间难以辨别。只有一通乱杀。而周信带入宿邺城的军队其实不过六千余人。宿邺城中却有七万余兵力。 诸葛锦与郑褚并不知袁戏已回城,双方军队在城中互相放箭,杀了个天昏地暗。 正在这时候,冷非颜和挛鞮雕陶凮皋率军为后援,再次攻入宿邺。袁戏腹背受敌,登时惨败,被冷非颜所擒。 而此时,郑褚、诸葛锦已经发现上当,急令停止攻击。冷非颜得以与周信汇合,周信领着军队,以袁戏的兵符骗得诸葛锦的信任,进入了营寨。双方又是一场恶战。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8 等到天色将亮时,战事结束,诸葛锦、郑褚被生擒。宿邺失陷。 而此时,方城,温砌大败慕容炎,慕容炎败得干脆,撤得更干脆。一败之后,损失了千余人之后,立刻撤兵返回晋阳城。 温砌顿时发觉上当,连夜就要赶回宿邺城。慕容渊还不明其意:“宿邺城有守军六万,且都是我燕军精锐,慕容炎这个逆子哪怕是再有计谋,又岂能奈何?” 温砌说:“我错了。” 慕容渊问:“温卿何出此言啊?” 温砌说:“我们都以为他会派人来救左苍狼,可我们都错了。”他不由分说,连夜潜回晋阳城。藏宵等人护送他,从南山的崇山峻岭绕过晋阳,经益水、过灰叶原,直奔宿邺。 然而宿邺城下,他看见了等在城下的慕容炎。 温砌站住,慕容炎轻声说:“温砌,别来无恙?” 温砌只觉得全身发冷,宿邺城中六万余将士,且都是精锐。慕容炎所有军队一共不过七万,他攻方城,至少就带了两万人,而且都是精锐。晋阳防守不会低于两万,就算剩余兵力倾巢而出,也不过三万人。而且这三万,还是从民间征集的杂军。 如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个人竟真能破了宿邺城。 慕容炎命人在城下设了一华盖,下面摆好酒菜,说:“我久候多时,温帅果然不曾失约。” 温砌慢慢走近,身边藏宵手握剑柄,他摆手制止。那时候正岁末除夕。他在慕容炎对面坐下来,慕容炎亲自起身,为他斟酒。冷非颜戴着银色面具,却未着甲,护卫在他身后。 温砌垂眼,看见清酒入樽,许久问:“你是怎么破的城?” 慕容炎说:“我没破城,是贵部自相残杀,自己破的城。” 温砌这才重新打量他,这个皇子一直以来,如璞玉蒙尘。如今微尘拭尽,精工细琢,露出惊世华光。温砌说:“我以为,你会去救左苍狼。” 慕容炎说:“温帅不该这么想。” 温砌说:“对,你一直以来对她的宠信和倚重,混淆了我的判断。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为了姜碧兰起兵,所有人都以为你最宠信左苍狼,所有人都以为你其实无意皇位之争。而你,为了一个皇位,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 慕容炎饮下杯中酒,说:“温帅言重了,实不相瞒,今日我在此相候,一来是为了与温帅叙旧,二来也是想谈一宗交易。但独独不是为了与温帅争执辨白。” 温砌慢慢地握紧酒樽:“你还想说什么?” 慕容炎说:“温帅为国为民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敬佩仰慕。” 温砌冷笑:“你想让我投降于你吗?” 慕容炎摇头:“温帅对父王之忠义,亦是我敬佩之处。如果温帅投奔于我,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能相信。而且,也有有辱温帅清名。百世千载之后,后人提及温帅,无论如何也难免加一个一臣侍二主的恶名。我不愿因一己之私,而损良臣之誉。” 温砌渐渐明白了,慕容炎接着说:“如今我已取获宿邺,但实不相瞒,还有几千残军在逃。而宿邺乃是边城,北临俞国旧地,西与西靖接壤。他们能逃的唯一路线,就是灰叶原。我不可能放任他们与父王汇合,也不想燕人同室操戈。更不想让西靖人伤我燕国将士。所以,我想请温帅为我劝降他们。” 温砌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问:“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慕容炎再度为他斟酒,说:“会吧,毕竟他们是真正忠于你的人。而温砌悲悯大义,想来不会忍心他们身葬异乡,孤魂难返。” 温砌沉默,慕容炎也不急,良久,他说:“你所指的交易,就是这个?” 慕容炎说:“不,这个只是请求。我所指的交易,也是我着实为难之处。如今大燕可谓是大局已定,然温帅乃是国之良柱,我留之不能,杀之不愿。但无论如何,总要解决。如果我的手沾上温帅的血,我必引人怨怼。为了消除这些怨恨,只有铲除温砌故旧亲朋,又是血流成河。” 他食指轻扣矮几,优雅尊贵:“如果温帅之死与我无关,无人怨恨,自然无人复仇。而我,自然也是高枕无忧,不必疑神疑鬼。所以这场交易的内容,是只要温帅的血未溅至孤王,孤王承诺,在位之年,永不株连任何人。” 温砌说:“慕容炎,你简直是厚颜无耻。” 慕容炎微笑,说:“温帅过奖了。”说罢又斟酒,“请满饮此杯。” 温砌举杯,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欲走,慕容炎也起身,轻掸衣上微尘,说:“把这位藏大侠留下。” 冷非颜说:“是。” 话落,她短剑如虹,直奔藏宵而来。藏宵拔剑相迎,然而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这里会遇到这样的对手!冷非颜不过五十招,便让他落了下风。百招之内下了他的剑。 藏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剑飞出丈余,钉在地上。这个人……这个可怕的人…… 冷非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击飞他的兵器之后,旋即一剑封喉。 藏宵倒落尘埃的时候,慕容炎正好入城。 温砌去到灰叶原,找到了自己的残部。那时候领兵的是严赫,大家奔逃数日,衣食皆无,尘泥满面。见到温砌,无疑见到了希望。温砌将所有兵士聚集在一起,说:“慕容炎虽然逼宫夺位,但此人才智不凡,也算一个……圣君明主。尔等从戎,乃是为保家卫国。如今君主虽易,然大燕仍在。诸位……放下兵器,前往益水畔……” 他咬牙,缓缓说:“降了吧。” “温帅!”几千兵士跪在泥沼之中,温砌说:“这么多年,谢谢诸位。” 说罢,向着所有兵士,深鞠一躬。 次日,温砌残部投降。 慕容炎没有让他们进城,只是在白狼河畔安置。发放了少许粥饭以及一些衣物。当天夜里,燕国大元帅温砌单人一骑,出宿邺城,冲向马邑城。 马邑城乃西靖城池,守军不明所以,暗夜中乱箭齐发。温砌身中四十余箭,阵亡。 消息传回晋阳城,三军哀恸。西靖将领任旋敬其忠义,不忍毁其尸身,以薄棺载尸,送回大燕。那时候的宿邺城焦痕犹新,朔风阵阵撩战旗。 消息传回滑台之时,温府如同天塌地陷。慕容渊当即下令斩杀左苍狼,但慕容炎早知道结果,速度当然比他们更快。冷非颜斩杀藏宵之后,星夜赶往滑台。 左苍狼看见她,还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怎么才来?!” 冷非颜俯身,轻轻按了按她的双腿,左苍狼皱眉,挡开她的手。她低下头,说:“主上让我接你回去。” 左苍狼说:“我现在……不能行走,怎么离开?” 冷非颜说:“我既然来,当然有办法。” 她将左苍狼从床上抱起来,捆在自己背上。慕容渊既然把左苍狼放在这里,当然也派了人守卫。但是这些守卫拦不住燕楼的人,当天夜里,冷非颜带着左苍狼杀出温府。 慕容渊本来在命人在城头设伏,但是当天夜里,温砌的死讯传来。方城以东大乱。 慕容渊再也顾不上一个左苍狼,所有人都知道,他大势已去了。 左苍狼先前并不知道混乱的原因,等到出了方城,她才问:“发生了什么事?” 冷非颜说:“温砌死了吧?” 左苍狼一怔,慢慢问:“什么?” 冷非颜说:“温砌死了啊。” 左苍狼微微颤抖,最后闭上眼睛,伏在她背上。 温砌灵柩到达晋阳城的时候,慕容炎下令,为温府亲眷打开渔阳城门,允许温家人入城奔丧。尽管慕容渊百般阻止,温行野夫妇仍然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日夜兼程,赶往晋阳城。 温家人来到晋阳城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 温砌旧部披麻載孝,从西华门将温砌的灵柩运回。左苍狼没有办法行走,冷非颜半抱半扶着她,站在远处老旧的屋檐下,但是没过去,只是说:“你的腿伤得不轻,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找杨涟亭过来看看。” 左苍狼说:“先别走,等一等。” 冷非颜就没动,温砌漆黑的灵柩从长街经过,百姓纷纷让道,一路静默。冷非颜催促:“走吧。这时候温家人正在悲恸之中,你还要过去祭灵啊?不看看你这腿!!”左苍狼被她半搀半抱,远离了那长街。 往事如潮,历历翻涌。那个在宿邺城笑说“不过是学点高谈阔论之言,显得我这个元帅更有学问而已”的元帅,终于还是陨落在边城荒月之中。  灵柩被送回燕王宫,棺材打开,温夫人为其梳洗更衣。尽管天气寒冷,终究时间太长,棺中尸首已经肿胀,看不出本来面目。然满身箭伤,体无完肤。 秋淑替他换上殓服,她眼眶微红,伸素手抚他面孔:“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此后每个日夜,我都将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她将脸贴过去,依偎着他的额头,纵然爱人面目全非,她仍温柔,“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应该高兴,对吧?我应该高兴……” 从此河山一片月,良人罢远征。她伏在他胸口,蓦然痛哭。 晋阳举孝,慕容炎在广渠山为其建将军陵。出殡那天,秋雨绵绵。百官夹道相送,温老爷子扶着妻子,仿佛突然之间,就到了龙钟暮年。 许琅领着军统温砌旧部,披马戴孝为其抬棺送灵。纸钱满晋阳,行人欲断肠。 陵前,慕容炎洒酒相祭,肃穆哀重:“安得舍罗网,拂衣辞世喧。悠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温帅未逝,他只是归向了桃源。大燕自建国以来,缕遭西靖欺压,山戎、孤竹、无终,边患内乱从未平歇。温将军抗击西靖,平定内患,他是我大燕的脊梁。 他一生立志西征,然国力不歹,不能尽英雄之志。孤决定大燕从此脱离西靖,拒绝再向其称臣。孤在此立誓,必要让西靖血债血偿,承继将军遗志,不忘西征大业。愿将军英灵未远,得见我大燕四海升平、万众归心。”他以酒浇地,百姓听闻此言,却是欢声雷动。 寒风吹卷枯残叶,小雨淅沥半沾衣。 丞相薜成景上前敬了一柱香,转过头,看见慕容炎站在斜风细雨之中。百姓奔走相告,喜气溢于言表。 他叹了一口气,再度望向碑陵。亲人犹垂泪,他人亦已歌。多年之后,那青史书页又将如何评说? ☆、第章 正妻 左苍狼一路被冷非颜带到慕容炎的旧宅,他如今虽然为燕代王,但是这处宅子一直没动。冷非颜办事很是雷厉风行,将她放下之后,自己立刻匆匆赶往姑射山。 王允昭似乎早有准备,专门安排了几个下人在这里照顾。 左苍狼躺在床上,偶尔可以听见外面的爆竹声。彼时正是元宵,整个晋阳城,恐怕也只有温家人没有佳节之喜吧。 当天夜里,她正睡着,门突然被推开。左苍狼吃力地坐起来,见慕容炎从外面走进来。他换了便装,锦衣玉带,不像一个帝王,更像踏月而来的翩翩公子。 左苍狼有些心虚:“主上……”她知道自己是起不来的,只得说,“恕属下不能起身行礼。” 慕容炎走到她床边,许久才倾身,双手轻按她的腿。 左苍狼轻咝了一声,咬着唇没动。慕容炎面色阴沉,半晌说:“我来之间,是想要给你一点教训。但是如今看来,你受的教训也不轻。” 左苍狼低下头,许久才说:“属下有罪。” 慕容炎沉声说:“你是有罪!而且是罪该万死!他毕竟是我父王,就算你成功,他现在遇刺身亡,除了我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且不说多年以后青史置评,就单说现在,朝中遗臣会如何看我?如果行刺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问题,我们所做所为是为了什么?” 左苍狼咬着牙不说话,慕容炎问:“通知杨涟亭了吗?” 左苍狼这才说:“非颜去了。” 慕容炎点头:“头脑发热的事,一次就够了。一个连自己的重要性都意识不到的将领,如何统率三军?” 左苍狼低声说:“可是……” 慕容炎斥道:“有什么可是?!自己好好反省!”话落,他出了房间,脚步声渐远。 左苍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透过窗棱的月光,他其实……很生气吧? 入夜不久,外面又有人进来。左苍狼睁开眼睛,就见杨涟亭和冷非颜一并进来。杨涟亭倒是听闻温砌已死,知道慕容炎会派人去救左苍狼,早早就从姑射山出发了。 这时候他坐在床边,先为她把脉,然后去看她的双腿。 冷非颜问:“如何?” 杨涟亭眉头紧皱,过了一阵,见两个人都看着他,说:“我会想办法。”说罢又看了一眼左苍狼,宽慰地笑笑,“先休息,我开两个方子。这伤有点复杂,可能要剖开皮肉取出碎骨。” 左苍狼目光犹疑,盯着他的眼睛问:“很困难?” 杨涟亭说:“是有点困难,但是还难不倒我。不要担心。” 左苍狼还要再问,冷非颜已经说:“哎呀好了,有办法就赶紧去想啊,站在这里干什么!” 杨涟亭应了一声,去到外间。冷非颜也跟着出去。左苍狼闭上眼睛,杨涟亭一直去到外间,冷非颜说:“写药方啊,趁着我有空,抓了药再走。” 杨涟亭说:“药我自己会抓,能不能帮我把她带到德益堂?” 冷非颜应一声,进屋又扛起左苍狼,一路离府,赶往太平巷的德益堂。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29 杨涟亭只让她把左苍狼放在榻上,便说:“好了没事了,这里有我和姜杏,你先回去吧。” 冷非颜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是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说:“有事叫我。” 杨涟亭点点头。 到第二天中午,杨涟亭把左苍狼抱到密室里,这才给她喝了一碗药。左苍狼问是什么,他说:“拜玉教的素尾和九针医治方法有点可怕啊,你睡着比醒着好。” 左苍狼还是不放心,说:“不,我要醒着。” 不知道为什么,杨涟亭的神色总让她觉得莫名地不安。 杨涟亭说:“那好吧。” 说罢,取出玉盒,让左苍狼看里面的素尾,说:“这个会在骨头的断处吐一种胶状物,使骨头断裂的地方重新粘合。但是呢,你腿骨碎裂得厉害,是要割开皮肉,露出断面……” 左苍狼看了眼玉盒里面的素尾,那蛊虫呈乳白色,肉肉的,只是个头比较小。她说:“把药给我!!!” 杨涟亭忍着笑,喂她把黑色的药汤饮下。左苍狼只觉得困,身体被一种麻木的感觉席卷。她慢慢阖上双陷入了昏睡。这时候,姜杏才从外面进来。他乃邪道中人,平素极少在市井出现。杨涟亭自上次大蓟城瘟疫之后,跟他的关系,有时候更像是师徒。 只有在遇到非常棘手的病例才会找他,而且一般来说,这些病人要痊愈都需要极大的代价。 这时候他也不多问,径直走到左苍狼面前,只扫了她一眼,就去看她的腿。 杨涟亭说:“我看过了,骨头碎裂到这种程度,即使长期使用素尾,最好的结果,也仅仅是三年五载之后,能如普通人一样行走。” 姜杏说:“这还不够?伤成这样能走路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所以当时连慕容渊也并不担心她逃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双腿已残,没可能如常人一般。 杨涟亭看了一眼她的脸,这些天连起码的医治都没有,而她一路被人从方城带到滑台,又从滑台带到晋阳。碎骨移位变形,互相粘连。姜杏说得不错,如能跟常人一样,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微微抿唇,轻声说:“不,这不够。” 姜杏说:“你待如何?” 杨涟亭说:“她是征战杀伐之人,一双只能行走的腿,没有用。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使她恢复如初。” 姜杏点头:“杨涟亭,我开始越来越喜欢你了。” 没过多久,有人从外面抬进来一个用黑布蒙着的东西。杨涟亭让他们把黑布口袋放在另一边的床上,给了他们一些银子。等人离开了,他打开黑布口袋,里面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 姜杏半点不意外,走过去摸了摸女孩的骨头,杨涟亭慢慢地拿起小银刀,在灯上烧过,俯身划开左苍狼的小腿。姜杏用小夹子,将里面的碎骨渣一粒一粒地取出来。她的两条腿,自膝盖以下,没有半点完好的地方。 姜杏说:“这是什么深仇大恨,非伤成这样才罢休?” 杨涟亭没有回答他,两个人光是清碎骨就清理了大半夜。这些骨头不能留在肉里,否则年深日久,肯定会不时疼痛。 杨涟亭额头全是汗,眼看天色将亮了,左苍狼快醒了。他重新取来汤药,待要喂她,她却于睡梦中,根本无法吞咽。杨涟亭自己含了一口,以嘴渡到她嘴里。那药真是很苦很苦,他一口一口,慢慢喂她饮下。 姜杏说:“啧啧。有我在别这么肉麻行不行?” 杨涟亭没理他,喂完左苍狼,替她将脸擦干净,自己重新净手,再次清理创口。 等到所有的碎骨都清理出来,杨涟亭反复检查了许多遍,一直稳健的双手终于慢了下来。姜杏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他毅然走到另一个女孩面前,倾身,剖开她双腿的肌肤。 刀锋划动在少女的皮肤上,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管谁做帝王,人的命都会有贵贱。像这样的孩子,五十两银子会有人争着送来。 他抿着唇,迅速剥开缠绕在腿骨上的筋肉,然后截下那根完好的骨头。姜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时间过去并不太久,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一看见他解剖活人就呕吐的少年。 面对活人的血肉,他开始变得从容。 杨涟亭把腿骨取来,接驳在左苍狼断腿之上。姜杏赞叹:“很好啊,是很适合。” 杨涟亭摇摇头:“不……不行。” 第二天,左苍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双腿软绵绵的,上面包着厚厚的药纱。她触摸了一下,发现里面完全没有了骨头。杨涟亭从外面走进去,左苍狼:“杨涟亭,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好像骨头都不见了。” 杨涟亭喂她喝一碗肉粥,说:“碎骨要先清理,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左苍狼说:“如果不行的话……” 杨涟亭又喂她喝了一口,说:“我才是大夫,行不行我比你清楚。不许说话。” 左苍狼吃了一点东西,杨涟亭等她略略休息,又开始下一轮换骨。年轻女孩的腿骨不难找,关键是膝盖的地方,容不得一点偏差。 可……不会不行的,我行医两年,救人无数,又怎么会允许你的后半生在床榻之间渡过? 半个月之后,终于这一天,左苍狼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腿底下似乎有骨头了。她用手按了按,抬起头,见杨涟亭合衣睡在她身边。这半个月,他不是翻医书就是熬药,然后长时间清理碎骨,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候。 左苍狼将头靠在他肩上,他轻轻拍了拍她,旋即又继续入睡。 有他亲自照顾,左苍狼的腿伤好得很快。二月下旬时,她已经可以自由走动。杨涟亭每次都亲自给她换药,左苍狼问:“拜玉教情况如何了?” 杨涟亭蹲在地上,一边检查她的双腿,一边说:“主上派来的那些伤兵,如今已经慢慢融入教中。大多从医,跟拜玉教众已经开始通婚同化。” 左苍狼点头,这些伤兵跟之前的拜玉教众是不一样的。他们能够成长为杨涟亭的心腹,而原始的教众,很难认可一个外人。 杨涟亭将她的腿重新包好,突然问:“前几日主上来过,你在睡觉,我没叫你。” 左苍狼问:“你想说什么?” 杨涟亭说:“下一次……不要这么傻了。” 这几日,慕容炎确实极少去德益堂。朝中事务繁忙,他顾不上。温砌的家人既然到了晋阳,自然不可能放他们再回滑台。慕容炎在晋阳另赐了一座府邸供他们居住,管家仆从倒是一应不缺。 温家人没有反对,温行野知道,他们是走不了了。 温砌旧部袁戏、诸葛锦、郑褚、严赫等人,虽然悲恸,但温砌之死,在于宿邺城破,无颜面对陛下——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最终需要负责的,正是丢了城池的他们。 罪在他人,尚可复仇。罪在己身,却是最无奈的事。慕容炎将他们从牢里释放,他们自请为温砌守陵,慕容炎也准了。 以前温砌的兵士,也都化整为零重新编制,他做到了对温砌的承诺,温砌死后,无论是温家人还是他的旧部,没有株连一人。 这也为他羸得了更多的人心,以前对他口诛笔伐的文人慢慢地没了声音。一心避世的一些鸿儒大贤,慢慢开始求官谋职。 慕容炎在推行新政,无暇分身也着实正常。 眼看时局安定下来,薜成景等老臣又开始旧事重提,仍然是迎回陛下的事。慕容炎也未作表示,仍旧拖延。其实大家的担心很明显——慕容渊毕竟在位二十多年,一些老臣仍担心他赶尽杀绝。 待下了朝,慕容炎终于再度踏入德益堂,左苍狼跟杨涟亭正在吃饭。四菜一汤,两个人有说有笑,倒是十分热闹。 他一进来,冷非颜和杨涟亭都站起身来行礼。慕容炎看了一眼左苍狼,终于问:“没事了?” 杨涟亭先回答:“回陛下,阿左腿伤已经痊愈,再将养个把月,便可恢复如初。” 慕容炎在桌边坐下来,说:“你做得很好。” 杨涟亭说:“谢陛下夸奖,涟亭只是尽自己本分。” 慕容炎点点头,说:“起来,坐。” 杨涟亭起身,左苍狼也要起来,慕容炎说:“你继续跪着。” 左苍狼只好继续跪,杨涟亭却松了一口气,慕容炎这样,反而说明他没有再继续怪罪左苍狼的意思。 杨涟亭侍立一边,慕容炎问了些拜玉教的情况,杨涟亭据实以答。但问到拜玉教如今的态度时,他略有犹豫,说:“沐青邪教主的死,令他们惊惧非常。要他们完全归附于陛下,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但属下保证,一定会尽快说服教众。” 慕容炎说:“沐青邪死了,拜玉教的圣女天真烂漫,你在姑射山住了这么久,还不得人心吗?孤只想知道,如今离你作教主,还有多久?” 杨涟亭微滞,说:“护法、长老,不会轻易认同一个外人当任教主。如今他们有意让沐青邪的弟子,也是护法之一的聂闪出任教主。” 慕容炎说:“无论如何,拜玉教教主只能由你亲自出任,明白吗?” 杨涟亭微微抿唇,拜道:“是。” 慕容炎这才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左苍狼,说:“你也起来吧。别再跪瘸了。”左苍狼站起身,慕容炎重新打量了她一番,说:“一个二个,就没有一个省心。”  两个人都低着头,慕容炎说:“既然伤好了就回宫里,杨涟亭也不要在晋阳久住,没事就回你该去的地方。” 杨涟亭行礼:“是。但阿左的腿伤还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若交由宫中太医照料,属下想跟他们再商量一二。” 慕容炎嗯了一声,说:“继续吃饭。”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慕容炎没让下人添碗筷,跟左苍狼同桌他还吃些,若是三人同桌,添了碗筷也不会吃。 第二天,左苍狼就重新住回了南清宫,杨涟亭跟太医交待了一番之后,也重新返回了姑射山。早上,左苍狼被宫人催起来上早朝。 朝中文武都知道她双腿已残的事,慕容炎手下将领不多,大家都变着法儿推荐自己的人。军中温砌旧部,慕容炎不敢用,但若完全弃用,必会受人非议。 薜成景一党的人他不敢用,薜成景本就一直站在慕容渊那边,一旦他的人入到军中,又是后患无穷。 甘孝儒的人能力不足,他不敢用。如今大燕正是内乱之时,如果不是温砌将西靖挡在宿邺几个月,耗尽了他们的粮草,西靖人早就打进来了。屠何、孤竹等部如今正在争夺俞国旧地,但又怎么可能不垂涎大燕这块肥肉? 若非难以兼顾,又岂会有大燕如今的太平光景? 是以现在大燕,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危如累卵。如果军中再无能人坐阵,一旦有第一场败战,只怕立刻便会如一溃千里。 如今谁来代替温砌,至关重要。正当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的时候,左苍狼重新出现在朝中。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双腿看,还是甘孝儒一党亲热地同她打招呼。左苍狼点点头,仍然站到自己校尉的位置。 薜成景一党几乎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慕容炎选在这时候让她上朝,是什么目的? 他不会想让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代替温砌的帅位吧? 慕容炎上朝之后,先问了一句:“听说左爱卿前些日子腿伤严重,如今可好些了?” 左苍狼忙行礼:“回禀陛下,微臣贱恙已然痊愈,承蒙陛下垂问。” 慕容炎说:“那便好,如今大燕百废待兴,军中也正是兵多将寡之时,爱卿无恙,朕便放心了。” 朝中诸人无人说话,这一番话所透露出来的是赤裸裸的宠信,却又没提及具体升迁的事宜,谁能多说? 慕容炎转眼,看了一眼温行野、袁戏等人,说:“说起来,爱卿也是温帅旧部,和袁将军、诸葛将军等人乃是同出一脉。如今温帅的父母妻儿都在晋阳,你们是一家人,要多多走动、照顾老幼才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仿佛这时候才有人想起来,温砌纳左苍狼为妾了! 但是那时候纳妾是什么意思,谁会看不出来?如今慕容炎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要认定这层关系,又是什么意思? 诸臣连议论都不敢了,直到退朝也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温行野回到温府,午饭都没吃。温夫人知道他心情不好,端了碗羹过来,还想着劝慰几句,温行野突然说:“把秋淑叫来。” 等到温砌夫人余秋淑进来,温行野缓缓说:“这些年,砌儿常年在外,府里大小事务都是你在打理,委屈你了孩子。” 秋淑眼睛还红着,她声音沙哑:“公公说这些做什么?从嫁入温府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温家的人。侍候公婆、打理家业,本就是份内之事。” 温行野起身,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言的疲惫,大恸无形:“秋淑,砌儿娶到你,是他之幸,亦是我温氏之幸。但是我要做一件对不住你的事。” 秋淑抬眼望他:“公公请讲。事到如今,媳妇还有什么不能接受之事呢?” 温行野说:“之前,砌儿纳左苍狼为妾,我本不同意。但是现在我知道,她在慕容炎面前,确有地位。而且慕容炎颇有重用她的意思。如今迫于形势,陛下一定会封赏温氏,可能赐爵封侯。但是温家无人正当年纪能够掌权。所以这个位置一定会成为虚衔。温府乃将门之后,荣耀多年,多少人嫉恨?一旦大权旁落,五六年以后,以轩再入军营,谁会愿意再归还? 他可能终身不能建功,这还是最好的结果。最有可能的是,派这个年轻的孩子做前锋,想办法害死,再没有更干净利落的事。” 秋淑身子微微颤抖,温行野的目光沉寂、坚定:“但是左苍狼若在府中,这个官职就不会是虚衔。砌儿在军中、民心的威望,会一直持续。如果她不死,等到以轩、以戎成人,温氏的影响力还在,温府才不会就此潦倒落魄。” 秋淑双手紧握,又缓缓松开。温行野轻声说:“悲痛无药可医,但是人总要向前看。”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30 秋淑咬着唇,良久说:“我明白了,公公是要让她成为温砌正妻,是吗?” 温行野咬牙:“只有这样,她才能够代表温氏。以轩和以戎,才真正有人照管。而她的性情,不会如慕容炎一般歹毒无常。秋淑,我已是个废人,又老了。老而不死之人,有心无力,挡不住风雨。” 秋淑跪倒在地,眼泪一直流,但是她再开口的时候,仍然字句清晰:“我愿意……让出正妻之位……只要以轩和以戎平安无事……”泣不成声。 温行野的目光避开她,看向窗外,竖毅如铁的人,目中也现了泪光。 第二天,朝堂之上,慕容炎与薜成景、甘孝儒拟定了对温氏一门的封赏,说:“温帅战功赫赫,不幸阵亡,孤哀悲莫罄。温氏忠烈,现封温行野为定国公,食邑五千户。赏金……” 他话未落,温行野突然出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慕容炎点头,示意他说。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平定心绪,徐徐道:“砌儿在世时,对爱妾左氏宠爱有加。多次有意扶温左氏为平妻。只是人祸突然,未及禀明陛下。如今砌儿已逝,正妻余氏下堂求去。砌儿大愿难竞,然这点心意,老臣希望能替他完成。” 左苍狼一惊,骤然明白温行野的意思,她说:“我……”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慕容炎一字一顿,说:“既是温帅遗志,理当遵从。” 温行野说:“臣已老朽,不堪大用。这辈子食君之禄,不能再忠君之事。儿媳温左氏,略通兵法,请陛下将对砌儿的封赏,给予尚能为国效力之人。也算温家继续为国尽忠。” 慕容炎顿时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扫视朝臣,轻声说:“准奏。封温行野为定国公,食邑五千户,赏金一万。温氏长媳左苍狼,骁勇擅战、功军卓著,令其暂接卫将军旧部,任骠骑将军。” 此诏一出,众皆哗然。都御史薄正书奏道:“陛下,温将军忠烈可感天地,温氏一门确实应该嘉奖。但是温夫人毕竟年幼,只怕难当此重任……” 慕容炎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惊觉不对。左右一顾,见一向刚烈正直的贤相薜成景默不作声,而一向奸滑老辣的奸相甘孝儒也低着头,顿时有些失措……我哪错了? 甘孝儒终于上前,奏道:“臣以为,英雄出少年。项橐七岁可为孔子师,温夫人智计过人,武艺谋略出众,与军中诸将又熟悉。当然能主持军务。” 薄正书求助般看了一眼左相薜成景,薜成景无动于衷,默认。下朝后,薄正书追着薜成景,等到四下无人,方问:“薜相,陛下任用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娃为骠骑将军!方才朝上,您为何不谏呐?!” 薜成景低声说:“一,因为她是陛下的人,陛下信任她。二,因为陛下要用此证明,他没有大清洗的意思。以安其他燕王党、废太子党、温砌旧部……甚至我们的心。三,温将军的旧部更愿意使用这个人,从情感上,这个人是温将军的夫人。从能力上,这个人在军中屡建奇功。从利益上,她不会残害温砌旧部,扶持自己的势力。因为温砌的旧部,就是她的势力。” 薄正书哑然。 次日,温夫人余秋淑下堂,在云水阉出家为尼,法号铉寂。左苍狼在南清宫,有宫女侍候她梳妆。她坐在铜镜前,看里面模糊的脸。慕容炎从外面走进来,左苍狼正要起身,他示意她坐好,站在她身后,同样看向铜镜中的她。 那昏黄的镜中,忽然就人影成双。左苍狼说:“主上,我……” 慕容炎说:“温帅死后,旧部亲眷一直不安。如今你嫁给他,一则能安人心,二则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统领三军。万众归心,很好啊。整个大燕,从前或以后,除了你,再不会有人能在十七岁到达这种高度。” 左苍狼与他对视,慕容炎式的笑容,温和从容。她眼眶微红,慕容炎不语。 就别那提那些……会让我为难的要求了吧,在我身边,用眼泪解决问题的女人,只有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就太多了。 左苍狼收回目光,跟着微笑:“是的,我……我也觉得……很好。” 自宫中出嫁,凤冠霞帔,与温砌的灵位拜天地。慕容炎亲自主婚,文武百官皆有列席。 左苍狼一身嫁衣,鲜红的盖头挡住了视线,她只看见摇摇欲坠的东珠。喜婆搀着她,突然有人轻声说:“我送送她。” 那声音带着成年男子的磁性,似乎能吸人魂魄。粗粝却整洁的手托起她的手,扶着她缓步出门。她缓缓跟上,掌中温热撕心。 鞭炮齐鸣,却没有人道恭喜。毕竟谁也没办法和一个牌位早生贵子。 进到堂中,慕容炎的手缓缓松开,寒冷趁虚而入。她与牌位拜天地,被喜婆牵引着送入洞房的时候,她蓦然回首。 醉不成欢惨将别,却终究只是一个人的离别。 ☆、第章 家主 当天夜里,温府贺客渐渐散去,左苍狼揭去红盖头,有下人上来服侍,她将人都遣了下去。 外面渐渐恢复了宁静,她望着窗外出神,一个人渡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少女没有幻想过自己凤冠霞帔,牵着爱郎的手,饮尽交杯酒? 可命运百转千折,人人身不由己,谁又曾猜中过结局?她一人独酌,月照金樽里。  第二天,早早便有下人前来,侍候左苍狼梳洗更衣,她须得入宫早朝。本来新婚可以休沐,但是她跟一块牌位拜堂,有什么好休息的? 左苍狼穿好朝服出来,却见厅中,温行野夫妇和温以轩、温以戎等带着下人,正衣冠整齐等候。左苍狼一怔,问:“这是干什么?” 温行野说:“你与砌儿虽是无奈成婚,但如今却已是我温家的人。温家无人主事,你是家主,本应让后辈仆从先与你见礼。但你要早朝,便等你回来吧。” 左苍狼点头,说:“我先走了。” 温行野慢慢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出府门。左苍狼有点不自在,说:“我现在名义上好歹也是你的儿媳,后生晚辈,哪能让你相送。” 温行野的嗓门居然小了很多,他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现在,你是温家家主了。我送一送是应该的。” 左苍狼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滑台老家的温老爷子,多么趾高气扬的人。温家内外,他想骂谁就骂谁,看谁不顺眼一脚就过来了。温砌生时,朝中达官显贵,谁不礼让三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微笑着说,你是家主了,我送一送,是应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道:“我走了,你回去吧。” 下人牵了马过来,她翻身上马,中途回头,只见温行野拄着杖仍然站在温府飘摇的灯笼下。寒风抚过他,吹白了头发。 等入了宫,早朝又是一场争执不休。如今朝堂之上已然格局分明,薜成景一党多是老臣,个个德高望重,深得士子拥护。他们赞成迎回慕容渊,还政于他,慕容炎可退为太子,待他百年之后,再登大位。至于废除王后李氏,罢黜太子慕容若,他们如今已没什么意见,很明显,这已是定局。 甘孝儒一党也多儒生,但是无论威望还是根系都比薜成景一党薄弱。这一派系在慕容渊当政时并不受重用,如今因为慕容炎的提拔而升迁如意,可谓如鱼得水。但其中不乏趋利避害之人,他们一力支持慕容炎,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军中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温砌旧部,虽然被招降,但对慕容渊并无恶感。因着温砌一直以来的忠义,反而趋向于薜成景一帮老臣。 另一部分是当时慕容炎招募的起义军,这部分人之前多为百姓,多年穷困,深知疾苦。慕容炎登基之后,拒绝向西靖纳贡,减免赋税、惩治贪官、推行新政,他们更拥戴慕容炎。 但是这两派又经由左苍狼这道桥梁巧妙融合,互相之间目前并不排斥。 如今早朝争执的要点,主要就是薜成景等老臣对先前慕容炎数次向慕容渊用兵极为不满。薜成景说:“陛下,纵然燕王有不是之处,咱们身为臣子的,也当尽力劝谏,哪有刀兵相向的道理?如今燕王已被逼至方城这样地狭人稀之地,陛下身为人子,难道就忍心看生身之父流离于荒野小城,再一再二、再三再四饱受战争之苦吗?” 慕容炎说:“在此之前,孤曾数次遣使劝说父王。可他执意维护废太子与李氏,不肯回朝。今日薜相旧事重提,可有良策?” 薜成景似乎早有打算,说:“回禀陛下,前番几次,陛下遣使调兵,恐燕王并不知陛下诚意。陛下一直对温帅颇为信任,微臣斗胆,请陛下派出一人带兵前往方城,迎回燕王。” 慕容炎脸色阴沉,许久问:“谁?” 薜成景说:“定国公温行野。” 诸人都是面色一变,温行野表面上归顺慕容炎,但实际上,他心里怎么想,谁也不清楚。而且此人若不是早年战伤,其成就不会在温砌之下。若由他率领温砌旧部,若真是降了慕容渊,只怕又是没完没了的战争。 慕容炎说:“定国公虽然是极佳的人选,但是他毕竟年势已高,腿脚又不便……只怕难以成行吧?”言语之间,已有不悦之意。 薜成景下拜道:“回陛下,微臣与定国公也是旧交,此人心性坚毅,能为温帅后事从滑台千里迢迢赶到晋阳。当然也能从晋阳去往方城迎接陛下。若陛下担心他有异议,微臣愿亲自登门,劝说老友为大燕再辛劳一趟。” 慕容炎沉吟不语,薜成景跪拜不起。许久,他终于说:“如今外邦虎视眈眈,大燕兵力吃紧,孤王再考虑一下,明日再议。” 薜成景却说:“如此一来,陛下是恩准了?微臣不才,愿今日便去温府,说服定国公亲往!” 慕容炎闻言,嘴角竟然露了一丝微笑。他唇薄,一丝笑容勾在唇边,说不出的戏谑与阴狠:“准奏。” 退朝之后,他将左苍狼单独叫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不要干涉此事,尽力让温行野前往方城。”左苍狼怔住。 等她回到温府,薜成景居然已经在此了。显然为了比她早一步来到温府,薜成景是一下朝就直奔此地而来。 都卸史薄正书同他一道,温行野在正厅奉茶待客。薄正书显得忧心忡忡:“薜相,今日朝堂之上,陛下神色已极为不悦,您仍坚持己见,就不怕惹怒他吗?” 薜成景说:“我如何不知道,这些言语会激怒他。但是今上野心勃勃,越是拖延等待,我们的势力就会越弱。如果不趁早提出,只怕到最后,我们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他看了一眼温行野,说:“温老弟,您也是陛下的老臣,虽然战伤隐退,但是陛下可曾有过半分薄待于你吗?如今朝中新人倍出,只剩下我们几个老东西能够为陛下说上几句话了。今日我来,也是请求老弟,答应前往方城,迎回陛下。” 温行野说:“薜兄忠义,温某素来知晓。可是如果温某身无职权,而且今上之令,是要求燕王诛杀王后,罢黜太子,方能迎回。燕王他……会同意吗?” 薜成景也沉默了,左苍狼从外间走进来,三个人看见他,更加沉默。她倒是施了个礼,在温行野下首坐下,说:“薜相、薄大人倒是来得早。” 薜成景说:“本来同时下朝,只是陛下留左将军说了几句私话,我等自然早到了。” 在他们眼里,左苍狼始终是慕容炎的人。不可同事。 左苍狼仿佛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他们的商谈一样,稳坐不动。薜成景和薄正书坐了一阵,没办法,只得起身告辞。左苍狼出门相送,转过身,看见温行野站在她身后。 温行野说:“他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左苍狼说:“还记得在滑台温府,我们玩了很多次纸上谈兵。” 温行野怔住,左苍狼说:“现在,我们再玩一次吧。” 温行野苦笑,问:“怎么玩?” 左苍狼说:“你会答应薜相,带兵前往方城,迎回燕王。但是其实你也知道,燕王刚愎自用,不会答应陛下的任何要求。你陷在中间,要么降了燕王,要么返回晋阳。你不敢降燕王,因为以戎和以轩还在晋阳。你也不能回晋阳,因为你与燕王交涉密谈,陛下将永远对你存疑。” 温行野转过头,看见温夫人站在中庭,他说:“所以呢?” 左苍狼说:“你知道陛下会怎么做吗?” 温行野盯着她,左苍狼说:“如今温帅的旧部你可全部认得?就算认得,他们又是否每个人都忠诚依旧?你可以带兵前往方城,他只需要在其中安排一个人,无论是刺杀还是下毒,只要确保你进入方城之后会死,便可将你的死因完全推诿给燕王。 燕王本就烹杀过陛下遣去的使者,没有人会怀疑你的死因。而袁戏等将领,也将对燕王彻底失望。如此一来,陛下将有一个完美的理由向方城用兵。” 温行野浑身僵冷,说:“你很了解他。”左苍狼没说话,温行野说:“为什么你要提醒我?你不是他的人吗?” 左苍狼说:“温家人的血,不应该撒在燕国自己的土地上。” 温行野怔住。 当天夜里,薜成景再度来访,温行野卧病在床,以重病为由,拒绝了前往方城。 薜成景不解:“温老弟可是顾虑今上吗?”温行野说:“薜相,我是真的重病在身,不能成行了。还请薜相另择人选吧。” 薜成景站起身来,眼睛里一层混浊的亮光:“燕王失势不过区区一年,尔等旧臣,恩义已忘。” 他转身就走,温行野说:“薜相,温氏几代男儿血战沙场,如今府中只剩下两个垂髻稚童。我长子温裕战死沙场时年不过十七,次子温砌死在平度关。我在战场失去了一条腿。我温氏一门,生死可轻,唯义重如山。” 他字字染血,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得薜成景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他面上激愤之色淡去,只剩无奈与悲哀。 第二天,袁戏等人过来找左苍狼喝酒。自从左苍狼策反许琅之后,大家再未聚过。 可如今情势又已不同,几个人倒也没什么嫌隙。只是谈到温砌的死,仍旧唏嘘不已。袁戏说:“想想当初,你也够损,你说你怎么能就把许琅给哄得信以为真了!要是当时我在……” 左苍狼颇有玄机地看了他一眼,说:“当时你率军攻打小蓟城,是什么原因突然撤兵来着?” 袁戏突然想起当初是看见城楼上有人假扮左苍狼,顿时抗议:“我那是中了奸计!我以为你们早有准备……” 左苍狼不跟他争,说:“好吧好吧,大智若愚,来来,敬大燕第一猛将。” 诸葛锦等人一边笑一边举杯,袁戏哼哼,然后发现她拿的是自己的酒,赶紧抢下来:“别别,方才出府的时候,贵府的下人就说了你腿伤未痊愈,不能喝酒。” 左苍狼狡诘地眨眨眼睛:“待会儿我们可以找个澡堂子泡泡。” 袁戏看着左苍狼,想象她泡在澡堂子里的样子,突然闹了个大红脸。 左苍狼凑近看他:“老袁?老袁?” 袁戏回魂,猛然后仰,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地上:“呃啊,没事没事。” 左苍狼目带探究地打量他,问:“老袁,你不是对我有意思吧?” 袁戏顿时把舌头咬了,一边跳一边骂:“我年纪都能当你爹了,何况我把温将军当作师长!你开这种玩笑!你、你!!” 左苍狼笑:“喔,不用紧张。我没看上你,只是看你刚才那种眼光,我还以为你在意淫我呢。” 袁戏心里尖叫,妈的你眼睛和嘴巴都抹了毒啊!别过脸,再也不接茬。诸葛锦等人看着二人斗嘴,知道他们闹惯了的,只是笑也不说话。 街外车水马龙,左苍狼半倚着窗口,看见温老爷子举着鸟笼经过,忙又缩回头。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跟几个男人喝酒,好像不太好。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31 市集有马车经过,车夫一路吆喝着避让。温老爷子也避到路边。尘土飞扬,车上主人撩着车帘,对温老爷子打招呼:“哟,老爷子也在。” 温行野现在脾气好了不少,尘土呛人还微笑着回:“是龚大人,老了,也没什么事,遛遛鸟。”车夫听见主人说话,靠得太近,骏马长嘶,车盖将温老爷子的毛帽子拨落,滚出老远。 龚大人安坐于华车之上,微笑不语。温行野只得上前,用拐杖支撑着,艰难弯腰将帽子捡起来。整个过程如同慢动作,龚大人这才说:“奴才不长眼睛,温老爷子不要见怪。” 温行野腿脚不便,半天才站好,拍着帽子上的灰,低着头不说话。 龚大人正命车夫驾车,突然眼前黑影一晃,一个人站在面前。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左苍狼。这回知道下车了,拱手道:“左将军,您也在?” 左苍狼一言不发,一手抓住他领口,迎面一拳过去,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龚大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沸油里猛然泼进一瓢水,整条街都被打得失了声。 温老爷子拉住左苍狼:“阿左!他是朝廷命官!” 左苍狼划拉开他的手,龚大人脸上的血这时候才喷涌出来,他尤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左苍狼从茶摊端了碗茶水,迎面将他泼醒。 他悠悠醒转,只觉得感觉不到脸的存在了。双眼第一时间看见面前的左苍狼,他敢发誓,那一刻,面前的人是想杀他。 那种杀气如针,刺进每一个毛孔。他抖抖索索:“将、将军……” 左苍狼拿过温行野手里的毛帽子,一声不响,扔地上。 龚大人这回懂了,也不管身上哪痛,挣扎着爬过去捡起帽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温行野:“老、老爷子,饶我,饶我!” 温行野赶紧接过帽子:“龚大人,她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计较……” 左苍狼帮他把帽子戴好,扶着他,转身往前走,若无其事地问:“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轿辇也不知道跟上!” 温行野说:“是我想自己走走,老骨头坐不住。那龚大人是当朝御史,你怎可当街殴打!这回他回去,肯定参你!你……” 袁戏等人这时候也赶过来扶着老人,左苍狼说:“嗯,这回是我不对。”温行野说:“你知道就好,赶紧回府备份厚礼……” 话未落,左苍狼接着说:“下回我把他拖到巷子里去打。” 温行野气昏。 回到温府,就接到慕容炎急诏。温行野忧心忡忡:“我跟你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左苍狼拍拍他的肩,袁戏施礼:“老爷子,您放心吧,我跟将军一起入宫。” 温行野当然不放心,但是他老了,伤病在身,无权无势。而且温砌的死,是为了向太上皇尽忠。等于当众扇了新君一个耳光。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他点头,说:“袁戏,她性子不好,你一定帮衬些。” 袁戏略略有些心酸,当年横着走的温老爷子呵……如今会说这样的软话。虎目隐隐有泪,他说:“我保证。”他转身,突然又回过头,说:“老爷子,温帅对我们的恩德,弟兄们都记着。” 他想说温氏没有落魄。可是未张嘴,眼已湿了。主梁若折,大厦便顷,这世间炎凉,远比四季分明。 宫中早已炸开了锅,龚大人是被抬到朝上的,文官们吵成一团。左苍狼和袁戏到的时候,声音倒是小了。 慕容炎拿手一指,左苍狼跪地上。他怒道:“左苍狼!你当街殴打御史言官,你眼里可还有大燕王法!” 左苍狼叩首:“臣有罪!” 慕容炎喝问:“原因?你与龚大人有何冤仇?你几乎没打死他!” 左苍狼微微咬唇,那边龚大人挣扎着坐起来:“陛下、陛下……下臣治下不严,奴才驾车不小心碰落温老爷子的帽子。微臣已经赔罪,正要训斥手下,左苍狼突然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打啊!陛下,您一定要为老臣作主啊!老臣年过四旬,为官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左将军依仗温氏余威,竟对老臣下此毒手……老臣不服,老臣不服啊……” 诸臣俱都是跟着申斥,旁边袁戏怒道:“匹夫欺压温老爷子,将军看不过眼,教训两下,何错之有?!” 慕容炎横了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出声。诸臣更是各种控诉,有人说此例若开、官威何存?有人说纵容凶手,律法不容。 慕容炎双手一抬,微微向下压。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他问袁戏:“说,怎么回事。” 袁戏这才怒道:“龚大人驾车在市集闹市横冲直撞,竟将温老爷子的帽子刮落在地。温老爷子腿脚不便,这孙子竟然安然坐于车驾之内,眼睁睁地看着温老爷子去捡!左将军看不过,这才动手教训了一下……” 这话当然有夸大,诸人又要吵嚷,慕容炎目光环视,说:“诸位大人,温老爷子今年五十有四了。家中二子皆阵亡于沙场。温家劳苦功高,龚大人如此轻慢老将功臣,官德何存?” 龚大人当然不服,旁边有交好的大臣道:“陛下此言,是说左将军打得对,打得好?是说言官御史,被打成这样惨状,都是咎由自取?左将军半点错没有?” 慕容炎看一眼他,说:“不,她当然做得不对。大燕有王法,岂容旁人擅动私刑?更何况德行有失的是朝廷命官。她本应禀奏于孤知晓,再依例法办。孤只是想请诸位大人好好想一想。有一天你们也会老,或许不会缺胳膊少腿,但一样会有失意,会有伤病。” 所有的朝臣都静默下来,慕容炎的声音回荡在殿堂:“将军老朽,当解甲还田、打马归原。你们有一天,也会退居幕后,让出手中的权柄。后人命理难定,哪有百世锦绣的家族?有朝一日晋阳街头,你看看你曾经保卫过的家国子民,看看曾经修造过的宫宇路桥。难道你们不希望后来的新秀在享受你们成果的同时,给予应有的尊敬吗?难道你们希望偌大年纪,闹市屈膝、泥中拾冠,尊严扫地吗?” 诸人都低下了头,慕容炎说:“孤意,此事左将军确有过失,罚俸一年。且于退朝之后前往龚府,登门道歉。龚大人亦有错,但念及伤重,不予惩治。若有再犯,两罪并罚。日后大燕所有在朝官员车驾,如遇年高老迈的赋闲旧臣,必须缓行礼让,不得冲撞。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大家左右看看,竟然也没什么意见,下跪道:“陛下圣明。” 等到朝臣散尽了,左苍狼被召到书房。慕容炎踞案高坐,她跪下:“主上。” 慕容炎起身,绕着她转了几圈:“晋阳城有钉子吗?你呆在这里就没一天安份!”左苍狼看见他衣角的花纹,不说话。 慕容炎说:“你要打他,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就不能把他拖到没人的地方,蒙住头再打?!” 左苍狼一下子喷笑,看,这三观跟我多么像。 慕容炎也笑了,还是喝:“笑!就会惹事,你还有脸笑!等下去龚府道个歉,有点诚意。你敢再闹妖蛾子,我把你切片煮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身上的香气飘飘浮浮,缠绕着她的魂识陷入深渊。这世上有一种人,你明知隔着云泥山海,却别无选择只能去爱。日日守着无望的未来,想念,渴望。 情是无药可医的顽疾,先入腠理,再入肌肤,最后散于骨髓,而人沉沦其间,只能甘之如饴。毒药鸩酒含笑饮,纵有神力可弑天,不敢言别离。 傍晚,左苍狼去龚府道歉。龚大人还躺在床上,鼻骨骨折,下颚错位,总之伤得不轻。左苍狼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一些:“龚大人,对不起。” 龚大人哼哼了一阵,终于还是说:“免了。” 这事算是了了。一个御史大夫,一个骠骑将军,面和心不和又怎样,还能离咋的,将就着过呗。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对温家人有半点不敬。 ☆、第章 母亲 从龚府出来,左苍狼还没进温府大门,就见温行野等在中庭。一见她进门就问:“去过龚府了?” 左苍狼嗯了一声,温行野问:“龚大人态度如何?” 左苍狼见他目露担忧之色,说:“其实你不必如此,我与温帅虽无夫妻之情,却有师徒之谊。只要我在一日,温府上下,便如他生时。” 温行野一怔,左苍狼已经举步入内。不期然遇见温以轩,温以轩与左苍狼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只当没有此人。 自从他们的母亲秋淑离开之后,以戎日日闹着要找娘亲,以轩毕竟已经十二岁,没有哭闹。但是他与左苍狼却是从此之后,如同路人。他再也不肯向她请安。平时见面也再没有一句话。 左苍狼也从不跟他说话,温以戎毕竟还小,平时经常偷偷过来找她玩。 这天中午,温行野正在花园练功,突然听到两个孙儿低声说话。温以轩在对弟弟说:“你去哪儿?” 温以戎说:“我去找姨娘玩啊,她昨天说了今天带我去骑马的!” 温以轩说:“闭嘴!她不是我们姨娘,她是个坏女人,是她逼走了我们母亲!你不许跟她玩!” 温行野脸色一变,勃然大怒,命人取来家法,鞭其三十。 十二岁的孩子,经不住家法。温以轩哭叫,哀号,温行野双目含泪,却只是道:“我三岁教你读书明礼,你对母亲就是这般礼仪?!” 温以轩大喊:“她不是我母亲!她害死父亲,逼走母亲!她是个坏女人!我讨厌她!” 温行野一怒之下,鞭子又落下去:“混帐东西,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浑话!我打死你个没有家教的东西!” 左苍狼听见动静,走出房间,却没有上前去劝。温行野打了一阵,也有点犯嘀咕——我这么打孩子,你好歹上来劝一劝,搏点孩子好感啊!难道真得让我把他打死,你才顺心? 可左苍狼没有。温行野眼看再打真要落下伤残了,只得悻悻地住了手。左苍狼上前,看着哭成泪人的温以轩,问:“痛吗?” 温以轩推开她:“不要你管!” 左苍狼微微退开,免得他手上的血沾到自己身上。温以轩呆了,长久以来,虽然温行野管教严格,但是每每他挨打的时候,奶奶、母亲无不是含泪照料。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淡漠地避开他的手。 左苍狼轻声说:“我不打算管。因为你没有了爹,也没有娘了。” 温以轩震惊地抬头,看见她漠然的双眼。然后突然发现,是的,自己没有爹,也没有娘了。只剩下已经年迈的奶奶,和一条腿的爷爷和少不更事的弟弟。 幼小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左苍狼迎着那双像要滴水的眼睛,说:“你对我冷淡,我就不理你。不会给你找师父,不会让你再练武功。让你长成一个废物,永远都没有能力照顾你的爷爷和奶奶,永远没有能力接回你娘。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欺负你,欺负你老迈年高的奶奶,欺负你行走都不便的爷爷!有人会去挖你爹爹的墓,偷光里面的陪葬品,甚至剥掉他穿的衣服,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残骨扔得满地都是……” “不……”那双小小的眼睛泪水喷涌,“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左苍狼说:“那时候,你也只有像现在这样,跪在那些人面前,哀求他们,说不要这么做。” 她转身走开,将他遗留在血乎乎的板凳上。这是当初,慕容炎的孤儿营对付里面所有孩子必胜的法宝。那就是让他们清楚明白地知道,这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亲人了。 第二天,温以轩带着温以戎,请过爷爷奶奶安之后,来到左苍狼房门口。温以轩安静地捧着清水,等她梳洗后,轻声说:“母亲早安。” 左苍狼点头,随手拿起妆台上的伤药递给温以戎:“帮哥哥擦药。” 温以戎答应一声,温以轩恭敬地说:“谢谢母亲大人赐药。” 左苍狼点头,他的眼睛漆黑通透,里面的恭顺与乖觉让人落泪。她缓和了语气:“先好好养着,这几天不必过来请安了。” 温以轩低头:“儿子给母亲请安,是应该的。些许伤痛,不要紧。还请母亲看在儿子年轻,不懂事的份儿上,原谅儿子前些天的失礼。” 左苍狼温和地说:“我原谅。” 温以轩领着弟弟退出去,小心地收起左苍狼给他的伤药。她撕掉他伤口的痂,而他长出鳞甲,变成伪装。从此以后,他再不会轻易被什么东西所伤,也再不会被什么人轻易感动。 下午,左苍狼去找达奚琴。这位俞国皇叔,国破之后客居晋阳,却更风雅了。日日赏花遛鸟,多首词作被青楼传唱。 左苍狼走到府门口,就嗅到隐隐的脂粉香气。达奚琴亲自迎出来,一身白衣,端方如玉。他倒是大笑:“老早听见门口喜雀叫嚷,果有贵客到来。” 左苍狼笑:“瑾瑜侯别来无恙。”上次他归降之时,两人见过一面,但当时袁戏是统帅,左苍狼虽出谋划策,却不过是参军之职,两个人并不熟识。归降之后,慕容渊赐了他一个瑾瑜侯的爵位,倒是锦衣玉食地养着。 慕容炎攻入晋阳城后,也并没有为难达奚一族,如今他倒是落得清闲。 达奚琴拱手:“晋阳风水养人,我已乐不思蜀。” 左苍狼大笑,两个人入内。达奚琴终于开口:“左将军如今是红人,贵足临贱地,当是有事相商吧?” 左苍狼点头,开门见山:“亡夫故去之后,两个孩子以轩和以戎还算聪明伶俐。我想过来拜访先生,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得先生指点一二。” 达奚琴一怔,他在晋阳城乃是降臣,一则没有根基,二则不得君王信任。不过一个闲人。教导温家两位公子的事,左苍狼怎么会找上自己?他笑道:“大燕能人众多,在下才疏学浅,只怕耽误了两位公子。” 左苍狼轻声说:“先生再要推托,就显得不磊落了。”很明显,他对于这样的机会可谓是求之不得的,他现在客居晋阳,慕容炎登基后虽未为难,却也没有启用的意思。他的日子过得说是提心吊胆也不为过。 达奚琴笑得不行:“好吧,其实在下一降臣,在他乡异土无根无节,想要攀附谁亦是不能。将军上门,在下其实乐得不行。” 左苍狼倒是哭笑不得:“先生这未免太过磊落。”她起身,冲达奚琴一拜,郑重道:“如此,有劳先生了。” 第二天,达奚琴在府上相候,左苍狼领着温以轩和温以戎上门。达奚琴迎出来,左苍狼命二人行三拜九叩之礼。温以轩二话不说,当即跪倒,规规矩矩地行礼。温以戎转动着眼睛,调皮地看了一眼左苍狼,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跪地行礼。 达奚琴将两个孩子扶起来,左苍狼郑重道:“我身在军中,逗留晋阳的时日不会太多,家中父母皆已年迈,幼子顽劣,就拜托先生了。” 达奚琴拱手回礼:“将军放心,在下定竭尽所能。”小以戎过来抱着她的腿问:“姨娘姨娘,我们母亲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 温以轩皱眉,纠正:“要叫母亲!” 左苍狼摸摸他的头,又望了一眼温以轩:“你二人以后跟着达奚琴先生,要视之如父,敬之爱之。” 温以轩拉着弟弟,恭敬地欠身:“孩儿一定牢记母亲教训,听从先生教诲,也会管好弟弟。请母亲放心。”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32 左苍狼点头,说:“我很放心。” 命运从不宠爱任何人,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捧你入云端,再摔入尘泥。有人粉身碎骨,有人百炼成精。 ☆、第章 君臣 左苍狼回到温府,温行野正在浇花,见她回来,说:“达奚琴此人才学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是北俞降臣。如今陛下虽未怪责,但明显也不准备启用。让以轩和以戎拜他为师,会不会惹陛下不快?” 左苍狼说:“达奚琴是北俞智囊,虽然北俞灭亡,但不是他的过错。如今他在大燕,正是需要倚仗的时候,他会比任何人都希望以轩、以戎有所建树。他如此无甚地位,陛下不会在意,可以放心。” 温行野便点点头:“你是他们的母亲,你为他们所作的安排,我本也不该担心。”  说完,他继续浇他的花。鸟笼挂在树下,鸟儿叽叽喳喳。 第二天就是清明节,每年清明宫中都有祭祀大典。而今年乃是慕容炎登基之后的第一年,更应隆重。 然而一直主持祭典的拜玉教并没有来。圣女阿绯和护法聂闪以“教主未定”为由,未领御旨。慕容炎派朝中太常主持祭礼,并且请了法常寺的高僧过来念经祝祷。 这件事隐隐露出的苗头,由不得人不多想。 姑射山,杨涟亭也难掩心头焦虑:“阿绯,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就算陛下有什么不是之处,可如今大燕毕竟已在他手。拜玉教如果再存观望的心思,只怕会有危险。” 阿绯还没开口,聂闪就说:“杨大夫之前不在教中,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先教主在世之时,从未与慕容炎有过什么来往。可是为什么慕容渊会得到慕容炎与他往来的亲笔书信?慕容炎早就存了心要害死教主!这待无耻之徒,岂可得我拜玉教效忠?” 杨涟亭说:“聂护法,我知道对于先教主的死你一直耿耿于怀,但是请想一想,先教主当初向燕王揭发我乃杨家遗孤的身份,最终目的是什么?他并不是只想效忠燕王,更是为了保全大家! 现在先教主不在了,但是拜玉教数百的教众还在,你要带着他们走向死路吗?” 聂闪立刻就怒了,拍案而起:“杨涟亭!你一直劝我们要效忠慕容炎,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当初如果不是你在姑射山养伤,慕容渊又怎么会对先教主痛下杀手?!慕容炎得以起兵,也是因为你杨家冤案!还有,慕容炎登基之后,立刻就为杨家平反。依我看,你就是慕容炎的走狗!!” 杨涟亭说:“聂护法,我视教众为兄弟姐妹,绝没有加害的意思!” 聂闪转过头看向阿绯,说:“圣女,难道你也要教众们继续效忠慕容炎吗?先教主临死之时,我就在场,慕容氏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 阿绯说:“依护法所言,我们该怎么办?” 聂闪说:“带着族人,离开姑射山。” 杨涟亭无力,说:“聂护法,拜玉教中会武功的一共有几个?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还有妇孺,你怎么带着他们离开大燕?” 聂闪说:“我们的黑蛊令人闻风丧胆,我不信慕容炎真能拿我们怎么样!” 杨涟亭说:“黑蛊术虽然可怕,但是并不是无敌的。沐教主死于藏剑山庄的人之手,既然当时你也在场,你就该知道,如果我们的黑蛊术要对付的是藏剑山庄的藏天齐,你有几分制敌的把握?就算你能以蛊蛊伤他,又能否保得己身性命?” 聂闪想起藏天齐,眼中恨意更浓:“可江湖中毕竟没有几个藏天齐!就算是有,我们所有人聚在一起,也未必杀他不死。” 杨涟亭见他不可理喻,转头看向阿绯:“阿绯,你千万要劝住族人,不可意气用事!” 阿绯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聂闪说:“够了,杨涟亭,你百般劝阻我们,不就是为了谋取拜玉教教主一职吗?我们带族人离开之后,那些朝廷派来的奸细还会同你一起留在姑射山。到时候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愿吗?” 杨涟亭怒从心起,但也知道此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说:“聂闪,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将族人领向一条死路。” 聂闪说:“族人?你是燕人,拜玉教中从来没有你的族人!” 阿绯终于说:“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她转头看向聂闪,说:“聂护法,虽然你是护法,但一直以为,我便视你为兄长。涟亭虽然反对你的建议,但是所言也不无道理。如今大燕,我们这么多人,如何逃得出去?不如先带少许人转移,也不至于引起朝廷注意,你意下如何?” 聂闪想了想,说:“好!我先带部分人离开大燕,等安顿好之后,再来接你们。” 阿绯点头,杨涟亭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到入夜时分,聂闪真的联络了一个出关的商队,三四十名教众乔装打扮,混在商队中,想要向东出玉喉关而去。杨涟亭犹豫了很久,聂闪这个人,其实并不坏。他对沐青邪的忠心不容质疑。 如果此时任他将拜玉教族人迁出大燕,慕容炎一定会勃然大怒。进而认定拜玉教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到那时候,他会怎么做? 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给慕容炎传了消息。慕容炎接到信,只看了一眼,转头给了冷非颜一道命令。 冷非颜先派人盯紧那支商队,她有近乎可怕的耐性,足足跟了商队一个月,在其将要出玉喉关的时候设下埋伏,近百人万箭齐发,将整个商队所有人全部射杀。然后撒上火油,一把火将现场烧了个干干净净。 黑蛊毒纵然可怕,但是在有预谋的伏击和绝顶高手面前,蛊师毕竟是太脆弱了。 聂闪一行人就这么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杨涟亭渐渐不再梦见他,只是劝说阿绯:“既然聂护法已经另寻他路,你不妨暂时向陛下示好。不管真心假意,起码也可以保证姑射山上大家的安全。” 阿绯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没几日,拜玉教开始公开支持慕容炎。不久,因为聂闪一直没有消息,杨涟亭在教众和阿绯的支持下,出任了拜玉教教主。 他任教主那天,冷非颜和左苍狼都没赶过去。左苍狼不去是因为拜玉教教众对朝廷其实还是有点隔阂,她身为骠骑大将军,没必要出现以激化矛盾。冷非颜没去,是因为她还在玉喉关。 玉喉关是东胡之地,产玉。她在当地采买了许多美玉,然而玩玩便失了兴趣,全部丢给了巫蛊。巫蛊几度催促她返回晋阳,冷非颜不耐烦,索性将他赶了回去。 巫蛊走后,她又认识了个打猎的小哥。小哥人长得壮实,能博虎驱熊。冷非颜跟人玩了几天,又觉得没意思,在小哥已经准备好虎皮熊胆准备娶她进门的时候,她就准备离开玉喉关了。 然而刚刚入关不久,突然身后追上来。冷非颜转过身,看见一张久违的脸。 “颜妍!真的是你!”来的居然是藏歌!他翻身下马,一把拉住冷非颜:“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你!” 冷非颜叹了一口气,他眼中焦急不可伪装,这些日子,也许是真的在为她担心。她抽回手,说:“你不是要迎娶公主了吗?好好的藏剑山庄不呆,寻我做什么?” 藏歌急道:“我从来没有想要迎娶什么公主,那不过是父亲作主。我已回禀他拒绝这门亲事。你跟我回去。” 冷非颜说:“你说不娶,你爹就同意你不娶啊?” 藏歌说:“他同不同意,我也绝不会改变主意。颜妍,我对你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算数。” 那时候他的神情认真到让人害怕,冷非颜说:“藏歌……” 藏歌将她拥进怀里,说:“你相信我,我会是那个,值得你一生倚靠的人。” 冷非颜缓缓回抱他,许久说:“我从未怀疑过。” 藏歌如今已不能再自由往返于晋阳城,慕容渊就在离此不足五十里的方城。藏天齐也一直跟随他,如果不是藏宵身死,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儿子召来。 他说:“我带你去见我爹!” 冷非颜说:“此时此刻,恐怕藏庄主多有不便。我还是住在外面,等局势平稳了,再见他老人家也不迟。” 藏歌想了想,还是担心藏天齐给冷非颜脸色看,倒也同意下来。冷非颜说:“我听说,慕容炎的兵马已经快打到方城了。这时候去那里,会不会很危险呀?” 藏歌牵着她的手,失而复得,他倾尽温柔:“我会好好安顿你,你暂时不要入方城。就住在玉喉关。” 冷非颜想了想,说:“藏歌,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藏剑山庄不过是个武林世家,为什么非要管这帝王家事呢?” 藏歌边走边说:“我父亲与王后是堂兄妹,以前陛下对藏剑山庄一直颇多照顾。如今他有难处,藏剑山庄岂可袖手旁观?我们虽乃江湖草莽,但是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自古忠义,又怎么会有江湖朝堂之分?” 冷非颜便不再说话,这世上有多少人,便有多少执着的理由。 冷非颜在玉喉关住下来,给慕容炎发回了消息,慕容炎接到消息,命人传左苍狼入宫。 左苍狼进到宫中时,天色已晚,彩色的宫灯高高盏起,然零星的光影却让黑暗更加幽深。他行走在寂静的宫闱,突然想起两年前的清明节。王后有意排挤,宫宴中没有慕容炎的位置,他与她一起离开浓华殿,慕容炎说:“我无数次从这里经过,但是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这一次,至少还有你。” 她微微走神,身后的小黄门已然小声催促:“将军,陛下在凝翠园相侯,咱们还是尽快过去吧。” 左苍狼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凝翠园,慕容炎埋头看折子,听见她进来,也只是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说:“温行野既然不愿前往方城,但方城之事,总要解决。” 左苍狼说:“如今局势渐稳,方城其实已是主上囊中之物,只是……只是目前看来,燕王似乎并没有妥协的意思。陛下若与之交战,无论结果如何,只怕都会落下不忠不孝之名。” 慕容炎说:“所以,我并不想同父王动手。”左苍狼怔住,慕容炎说:“我只想带她回来,阿左,她离开我太久了。” 左苍狼低下头,良久说:“主上对姜姑娘一往情深,天下人人皆知。只是属下以为,即使交战,燕王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交出姜姑娘。” 慕容炎抬头看她,缓缓说:“所以,我要你带她回来。” 左苍狼怔住,慕容炎说:“我会亲自去见父王,他见我亲自过去,必会全力防备。然而他把全部精力放在我身上,其他方面总会有疏忽。方城地狭城小,你带几个人潜进去,将她带出来。” 左苍狼说:“潜入城中简单,但是姜姑娘毕竟不懂武功,陛下何不派非颜前往?她若出手,岂不是更容易得手吗?” 慕容炎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非颜现在就在玉喉关,但是人一定要你去救。阿左,她对我很重要,我只能把她交给我最信任的人。” 左苍狼抿唇,拜道:“属下一定会毫发无伤地带回姜姑娘。” 慕容炎点头,转而道:“天晚了,就在南清宫歇下吧。” 左苍狼有点为难,说:“可……温帅故去不久,微臣热孝在身,逗留宫中,只怕惹人闲话。” “闲话?”慕容炎凑近了看她,距离太近,左苍狼能看清他眼中的纹理。她有些尴尬,后倾上身避开:“主上。” 慕容炎笑:“你还打算为温砌守节吗?” 左苍狼垂目:“不,属下只是不想令逝者难堪。而且陛下罢黜废太子,不也正是因为太子强夺臣妻吗?陛下行正义之师,废太子失道寡助,一路溃败,陛下不应该在这时候……” 她还要说下去,慕容炎不耐烦了:“好了,你倒是一大堆的道理。但是阿左,你不是温砌的妻子。所谓温夫人,不过一个虚名。” 左苍狼低头:“我知道。” 慕容炎说:“而你正在为了这个虚名,抗旨。” 左苍狼跪下:“属下知错。” 王允昭亲自送她前往南清宫,说:“不知道左将军喜欢什么颜色的纱幔、窗纸,奴才作主选了一些。将军看看若是哪有不顺意的地方,老奴命人重新布置一下。” 左苍狼说:“王总管,以前在府里,我们都将你视为长者。现在你口口声声称老奴,我会以为你想逐客的。” 王允昭微笑,却答:“将军也说是以前。毕竟现已不是潜翼君府。殿下成了陛下,您也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君臣和主仆,毕竟还是有差别。” 他突然作此说,左苍狼问:“王总管,可是有话要说?” 王允昭看看左右无人,方才轻声说:“将军,自古君心难测呀,您竟然为了温家的名声,而拒绝陛下让您留宿宫中的御旨。将军,他现在是燕王,君无戏言啊!” 左苍狼怔住,王允昭对她躬了躬身,转身离开了南清宫。 ☆、第章 醉酒 第二天,慕容炎亲自前往方城,对外宣称将再次迎回燕王。 朝中薜成景一党没法反对,如今他是君主,也是燕王的亲骨肉。他若肯前去,当然是再好不过。可是谁都知道,燕王本就羞恼已极,他若再次前去,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谁也摸不清他这次葫芦里卖什么药,慕容炎却真的点兵起行了。 晋阳到方城,一路餐风宿露,及至离方城五十里开外,慕容炎下令就地扎营,并遣使前往方城通报。 慕容渊接到慕容炎递上的书信,仍然三两下撕成碎片。然后他做了一件纯属泄愤的事,他下旨,由于原太子妃在晋阳宫变之夜遇难,现册立姜碧兰为太子妃。 并在次日举行了册封仪式。 隔着五十里,慕容炎的军队都可以感觉到方城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慕容炎将哨探带回的皇榜掷在地上,王允昭赶紧捡起皇榜,连声道:“陛下……息怒啊陛下!其实依老奴看来,姜姑娘是废太子的妻或者妾,并无不同,陛下何必因此动怒?” 慕容炎咬牙,说:“孤何尝不知道并无不同?只是父王……哼,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只认慕容若这个儿子。”他慢慢冷静下来,他是不能动怒,他不能因此而主动出兵攻打方城。无论什么原因,只要他出兵,史官笔下就一定会有他不忠不孝的一笔。许久,他轻声说:“你说得对,这并无不同。” 王允昭有些不安,他却突然问:“阿左去哪里了?” 王允昭有些意外,但是他肯转了话题,自然是好事。他赶紧说:“将军和冷少君一起打探方城地形,还没回来。”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33 慕容炎说:“她跟非颜一起动手,定能救出兰儿。”王允昭也笑着道:“正是,就算是藏天齐在,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姜姑娘。二位少君定能得手。” 慕容炎说:“兰儿回来之后,孤只能立她为后。”王允昭听到这话,倒是又不明白他的意思了,当下也不敢答话。慢慢地,又听慕容炎说:“阿左这样的性情,若是我有妻室,她与我,只会背道而驰,渐离渐远。” 王允昭心中一惊,说:“陛下多虑了,左少君对陛下,一向忠诚。即使是陛下有了王后,这想必也是不会改变的。” 慕容炎说:“忠诚?如果永远求而不得,再如何的忠诚也是会累的。”说完,他突然说:“这么多年以来,孤身边一直没有过女人。其实多她一个,也不多。”王允昭似乎有点明白了,慕容炎转过头看他,说:“你去安排,尽量不着痕迹,免得她多想。” 王允昭低下头,恭顺地道:“是。” 左苍狼和冷非颜在外面打探方城的地形,左苍狼之前去过一次,但当时是由护城河潜入。如今再往的话,这条路是万万行不通的。就算慕容渊没有防备,姜碧兰也绝对没有那个体力能坚持游出护城河。 方城之北有一座山,最高峰是有名的连理峰。慕容渊的行辕正是背靠此山,若是能攀沿而上,倒是简单。但是此山绝壁千仞,陡峭无比。要攀上去谈何容易? 她跟冷非颜几乎将城池周围打探了个遍,说:“看来我们还是只能从连理峰攀上去。下来的时候把姜姑娘缚在身上,当不至有危险。”冷非颜盯着她看,一直看到她都不自在了,才问:“阿左,你是真的要救那个姜碧兰回来吗?” 左苍狼微顿,冷非颜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死了,陛下如今军中正是缺少将领的时候。他虽然心中会怒,但是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而你将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呆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地修复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异常认真。左苍狼终于明白慕容炎为什么不同意冷非颜前去解救姜碧兰。如果是冷非颜独自前去,她一定会对姜碧兰下杀手,原因当然是因为左苍狼。 左苍狼说:“不。”我想要的,并不是陪在他身边。如同多年前唱经楼古佛前的许愿,我只希望慕容炎快乐,慕容炎快乐,慕容炎快乐。 冷非颜抬起头看这千仞绝壁,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打探清楚地形,左苍狼归营,见王允昭站在慕容炎帐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苍狼有些意外:“王公公?发生了什么事?” 王允昭见到她,如见救星,说:“左将军!陛下已饮酒半日,一直不许人入内打扰。将军能否进去看看?” 左苍狼看了一眼营帐,慕容炎喝闷酒的时候是很少的。 她掀开帐帘走进去,慕容炎沉声说:“滚!”待看清是她,复又招招手,说:“过来。” 左苍狼走到他身边,帐中酒香四溢,可见他已喝了不少。她在矮几前坐下来,刚要说话,慕容炎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不要说话,陪我喝一杯。” 他替她斟酒,左苍狼缓缓握住铜樽,轻轻抿了一口。慕容炎已有醉意,她还是清醒些好。 慕容炎望着她的眼睛,说:“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非常漂亮。”左苍狼一怔,慕容炎的眼神浓烈如酒,“那时候皇兄、薜东亭、薄玉溪……王孙贵胄,对她无不是众星拱月、百依百顺。” 左苍狼见过姜碧兰,不用慕容炎说,她也可以想象。那种美,女人甚至妒忌不来。 慕容炎说:“那时候我母妃正当受宠,然而我却是唯一一个不能跟她玩耍甚至多说两句话的人。因为母妃认为,耽于女色的男人,没什么出息。我经常偷偷出去找她,我不记得是为了看她一笑,还是为了反抗我母妃。” 左苍狼安静地聆听,不知不觉,饮尽了杯中酒。慕容炎替她斟上,说:“母妃发现了,气急败坏,用各种方式惩罚我。鞭笞、罚跪,她用尽她知道的所有方式让我顺从。可我还是跑出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我只是想看到她。” 他陷入回忆中,棱角分明的脸在帐中烛火映照下,有一种异样的温柔:“母妃终于求父王,为我和她订下亲事。条件是成亲之前,不许再见她。”他唇边现了一丝嘲讽,眼里却缠绕着极细微的眷恋:“后来,母妃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朵倾城绝世的花,只有站得最高的人,才能摘得她。” 他举杯,与左苍狼对饮,说:“所以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一路走到今天,到底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她。” 左苍狼说:“微臣以为,陛下不必明白。陛下终会摘得那朵花,不论初衷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她。”  慕容炎笑意渐深,右手伸过矮几,握住她的手,说:“他们都不懂,那种日积月累的渴望是如何在人心中发酵,引人狂热迷乱。”左苍狼低头,看他覆在自己手背的右手。听见他低声说:“但是你是懂的。” 左苍狼怔住,慕容炎微微施力,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右手划过她额前的碎发,说:“你是明白的。” 那时候他的双眸摄住了她的魂魄,光影如漩涡。左苍狼眼眶微热,是的,她明白的。他靠得这样近,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抚面而来,她便醉了。 酡红在脸颊晕开,少女的肌肤灿若烟霞。慕容炎提壶,自己喝了几口,将壶嘴凑到她唇边,喂她。左苍狼张嘴,酒一半入喉,一半顺着修长的颈项,流入领口。 慕容炎的目光顺着清凛冽的酒水滑落,渐渐迷离。然后他低头,轻轻舔吻那一行清酒。左苍狼如遭雷击,轻轻推他:“主上。” 他呼出的气息热烈滚烫:“嘘,别说话。” 那舌尖也是火热的,它舔食美酒,也吸走人体所有的力气。左苍狼以手撑住他胸口,他轻声说:“别拒绝我。阿左,你喜欢我,是不是?” 左苍狼就缓缓缩回了手。是的,我喜欢你。从当年南山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十年之后,此爱历久弥新,疼痛忽略不计。 她闭上眼睛,那一刻心中眼前便只看见这个人,这张脸。能否不难过?如果可以,让我焚骨为火,驱你片刻寂寞。 王允昭站在帐外,听着里面声音不对,立刻撤走了外面的士兵。直到天色黑透,左苍狼先出来,衣服与头发都整理过,只是脸色仍显狼狈。她没跟王允昭打招呼,同他擦肩而过。 王允昭心下了然,却也不好多问,转头入了慕容炎帐中。慕容炎的衣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榻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狼藉。 王允昭欲言又止,慕容炎睁开眼睛,微微挑眉:“你站在那儿抓耳挠腮是什么意思?” 王允昭连忙请罪,过来为他更衣。慕容炎转头,看见榻上的血迹,眉头微皱,说:“以后阿左的饮食,你注意一下。” 王允昭不明白,他说:“江山初定,时局不稳。不是开枝散叶的时候。何况她毕竟是温砌名义上的妻子,如果出了乱子,会很麻烦。” 王允昭就明白了:“奴才会办妥。” 慕容炎点头,补充:“小孩子易多想,你我知道就可以了。” 王允昭跪下:“是。” 左苍狼回到自己帐中,只觉得心口满满涨涨,有一种喜悦的酸软,让人隐隐有种想要落泪的错觉。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每个字,都可以反复回味千百遍。 她合衣倒在床榻之上,也不知道神游了多久,外面天已经黑透。刚刚有了一点睡意,突然有人掀帘进来。左苍狼刚坐起来,就看见慕容炎。她脸色微红,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也许,应该装作若无其事,上前向他施礼。可是她不能。 慕容炎走到她榻边,突然伸出手,慢慢地将她拥进怀里。左苍狼整个人都僵住,他轻声说:“听兵士说你没吃晚饭,行军在外,本就十分劳累,不吃晚饭怎么行?” 左苍狼慢慢挣开他,似是有意躲避,说:“属下这就去。”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慕容炎慢慢把她搂紧,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先陪我。”说着,低头吻她。左苍狼侧开脸,说:“主上,明日我与非颜定会救出姜姑娘。到时候,陛下身边,自有佳人相伴、红袖添香。又何必……”话说到这里,却突然有一丝抽痛,这可能是最后一夜的温存。日后他迎回至爱,定会立为王后。 而她不过是亡臣遗孀,注定没有以后。 慕容炎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然而指尖便是纤细的。他轻吻那指尖,说:“虽然事出意外,但你是孤的第一个女人。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和兰儿以外的女人发生这种关系。”左苍狼低垂着头,他一点一点地亲吻她,说:“可是当那个女人是你的时候,竟也足以让我欢喜。” 左苍狼微微颤抖,慕容炎心下也有几分柔软,她在战场之上,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这时候卸下戎装,在他面前却是如此的温顺青涩。那种忍痛含泪、略带了一点委屈的女儿态,想要完全不动心真是不能的。他狂乱地啃咬着那红唇,快感竟与第一次一样强烈,胜过登基为燕代王那一天。 第二天,慕容炎带兵前往方城,左苍狼与冷非颜一起从孤岭绝壁攀沿而上,经过连理峰,潜入慕容渊在方城的行辕。 那当然不容易,一路尖石荆芨,还有随时在头顶盘旋的秃鹰。但她们之前准备充分,一路有惊无险。 待下了山,前面就是方城的行宫,行宫里住着慕容炎心爱的女人。 姜碧兰,那个倾国倾城的姜碧兰。据说没有男人可以抵挡她的一笑,据说没有男人可以忍受她的眼泪。大燕这一场同室操戈,岂不是正因美人倾国? 左苍狼潜入行辕,让冷非颜一路掩护。那时候,行宫里异常安静。慕容渊和慕容若都已出城御敌,想来方城之下,还有一场口舌之争。行辕当然应该安静。 姜碧兰身着一袭滚雪细纱的留仙裙,梳着雍容典雅的十字髻。发间戴凤冠,上面的金翅随步履摇摇曳曳,灵动若生。 她望着杀入宫中的人,美目中泪如杨花落砚台,但她并不害怕。她正坐危襟,保持着太子妃的威仪:“我认得你,你是他的侍卫。” 左苍狼抿唇,恭敬地道:“姜姑娘。” 姜碧兰上下打量她,字句平静:“是他派你来的?” 左苍狼向她伸出手:“陛下令末将前来,营救姜姑娘。” 凤座上的她,早已是泪如雨下。她哭的时候并不出声,只是微微仰起脸,泣泪如珠,容颜绝美。左苍狼不知道应该如何宽慰美人,她只得上前:“时间紧急,末将得罪!” 说完,不由分说半扶半拖着她先离开行辕。 连理峰地势陡峭,姜碧兰足弓纤巧,行走却非常不易。左苍狼半挽半扶,此时二人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如果上有追兵,定然危险。她并不想惊动任何人。 一路沿着小径往上走,到达连理峰。站在高峰,可以望见大棘城门前的景况。慕容渊已经跟慕容炎开始交战,姜碧兰就站在千仞绝璧之上,远远望着尸横遍野的城门。 “姜姑娘,城中危险,我们先走吧。”左苍狼脱下外衣撕成碎条,准备将她缚在背上,以顺崖而下。 姜碧兰只是盯着城头,突然说:“姜碧兰何德何能,竟作了祸国殃民的褒姒妲己。”话落,她轻提裙角,冷不防上前一步,香躯一斜,竟然坠入山崖。 左苍狼一惊,待反应过来,已经提气纵身把她护在怀里。耳边风声呼啸,她的箭在崖石上划出一长串火花。但这仍无法阻止二人下坠,左苍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突然眼前一暗,她的箭矢卡在了一道裂缝之中。 碧草深幽,阳光难入,这山下已绝人迹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崖下开裂的断层,黑暗中嘶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姜碧兰纵是再无畏,也是花容失色。她惊声尖叫,很快吸引了所有的蛇群。左苍狼遍体生寒,那种滑腻的东西吐着信子在微光中爬过来,各色的花纹,同样的目光,断层没有着脚处,两个人被半卡在当中,她控制住姜碧兰不让她动,也控制着自己。 黑暗中有滑滑的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脚,感觉它正沿着小腿向上爬,左苍狼以箭插入断层的泥壁,小心地将姜碧兰往上托举。姜碧兰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突然发现她衣衫俱已湿透,这个用尽全力抱住自己的人居然也在颤抖。 那蛇群越聚越多,左苍狼汗湿重衫。扶着姜碧兰的手麻木到失去知觉,却不能动。突然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一对童男童女被捆缚四肢,扔到山洞祭祀山神。那种咝咝的声音,像是蛇虫爬过她的肌肤,那是蛰伏在心里、永远不会消散的恶梦。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有声音隐隐从远处传来:“陛下,这里的乱草有破坏的痕迹,应该就在附近。” “阿左?”那是他的声音,如夜幕中的一线天光。 “主上,”她一字一句都非常小心,突如其来的声音会引起蛇群的攻击,“姜姑娘也在这里,这里有很多蛇,小心。” “碧兰?”他伸手握住姜碧兰的皓腕,轻轻一用力,已将她带出断崖。 “你……可好?”他声音温柔关切,形如少时。姜碧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带着微微的叹息:“你何必救我。” 左苍狼死死握着银色的箭,满手的冷汗,那蛇滑滑腻腻地爬过她的衣袖,她死死咬着唇,终于忍不住低低地道:“主上?” 可是没有声音,一片寂静。他忘记了她。 一刻钟的黑暗,像一辈子那么长。 冷非颜寻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左!” 她上前几步,把左苍狼从裂缝里拉上来。那时候她如被水洗,脸色苍白得可怕。冷非颜从她袖中拉出一条黑底白花的蛇,一剑斩成两段。然后去看她胳膊上的伤口:“是毒蛇吗?” 她迅速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蛇药,但见她臂间一排针形的齿印,不像是毒蛇。但是当时左苍狼的神情吓到了她,她低下头,替她吮吸伤口,然后撒上蛇药。 左苍狼身上冷汗一直不停地冒,好半天她才推开冷非颜,说:“我没事。” 冷非颜怒道:“你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她见左苍狼裤角染了血迹,撩开她的裤腿,才发现她腿上被利石划了一道伤口。血流了有一阵,伤口里还有泥沙。她说:“你的腿!我们得马上下山去!” 左苍狼摇头,说:“你先走吧,我自己下去。” 冷非颜说:“自己下去?你走得动吗你!过来我背你!” 左苍狼说:“现在燕子巢和燕楼已经非常引人注目,你若在此时出现在人前,会引人怀疑。走吧,不要管我。陛下在附近,兵士不会太远,我能走。” 冷非颜微怔,慢慢把她扶起来,左苍狼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她站在原地,不动不言。一直到她消失在乱草之中。 左苍狼估计得不错,行不过一里开外,就有兵士牵了马在等候。左苍狼避开他们前来相扶的手,嘴里一股子腥气让她作呕。她问:“有没有酒?” 有兵士献了酒,左苍狼打开一口气灌了半囊,最后剩下的全部淋在右腿伤口之上,洗净尘泥。 她回到帐中,就想洗澡。那种土腥味几乎包裹了她,她简直呼吸困难。然而营中哪有那么便利,她找了附近的湖,用冷水沐浴。换完衣服,已是夜间。慕容炎没有过来,他当然不会过来,与姜姑娘久别重逢,掌中珍宝失而复得,必是有说不完的话。又怎会记得旁的物什? 左苍狼在营房歇下,到后半夜,竟然发起烧来。她察觉了,但是这时候若是叫军医,又是一番折腾,便索性撑到天亮。 军旅之人没那么讲究,天亮之后,她去到军医那里,方才让他包扎伤口,顺便开副伤寒的方子。 慕容炎确实一直陪着姜碧兰,两个人依偎在一处,说了大半夜的话。姜碧兰眼泪一串一串,如珠如露:“炎哥哥,我好害怕,我爹、我娘、我哥哥他们,还在方城。我在这里,陛下和太子哥哥一定会为难他们……” 慕容炎轻轻拍着她的背,王允昭在旁边更正:“是燕王和废太子。” 慕容炎倒是不以为意,轻声说:“乖,你先写一封书信,我派人送至方城你父亲手中。我对父王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你爹他们也必须早一点做决定。我答应你,只要你爹回朝,他仍然是朝廷重臣,依然权倾朝野。你的两个哥哥,我也会好生安排。” 姜碧兰呜咽,水蛇般的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炎哥哥,你……我爹他跟陛……燕王……你不怪他?” 慕容炎摇头,倾尽温柔地安抚:“怎会,兰儿,我若为王,你必为后。我怎么会厌弃我妻子的家族?何况我这位泰山大人,我再是了解不过。他跟随父王而走,也是多有无奈。我答应你,此事一笔勾销,永不追究。你看,毕竟现在连温砌的家眷也都平安无事不是么?” 他拥抱她的手缓缓用力,似要将她融化在自己怀中:“我们能相爱相守,已是这样不易。我怎么还有闲暇,去怪罪生养你的人。” 姜碧兰泪如泉涌:“我这就写信,父亲大人一定会想明白的。” 废后将军_分节阅读_34 慕容炎点头,他当然会想明白的。他本来就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 方城,姜散宜接到自己亲生女儿的来信时,废太子还在行辕寻找姜碧兰。他本就是只老狐狸,一向见风使舵。此时慕容渊大势已去,他追随他,只是因为慕容炎未必会给他活路。 他再重看一遍书信,如今慕容炎对自己女儿深情未移。哪怕自己女儿已经是慕容若的妻子,他仍然愿意立自己女儿为王后。如果此话不假,自己回朝之后,仍然是高官厚禄,甚至还是皇亲国戚。 如今慕容渊情形不好,废太子若论文治武功,只怕万万不是慕容炎的对手。他没必要沉在这条船上。朝中连袁戏那个空有一身武艺却不长脑子的武夫都风风光光地当他的车骑大将军。 再看看自己!窝在这小小方城,朝不保夕,日日夜夜担心乱军闯入,割了他一家老小的人头。他叹了口气,思虑再三,终于落笔回信。 第二天,原右相姜散宜于四更时分举火为号,打开方城城门。慕容炎率兵杀入,闯入行宫。方城守将缴械。 此一战,将原燕王党、太子党、王后党几乎斩尽杀绝。废太子与慕容渊自此只剩一支残兵,仓皇逃往唐县。慕容渊生擒了闻纬书,至此为止,所有跟随慕容渊的大臣,或叛或死,再不剩一人。 方城宫宇简陋,慕容炎和左苍狼一起进到宫中,王后李氏头載龙凤珠翠冠,身着大红绣金的凤袍,衣上饰以霞帔,缀金龙金凤。见到慕容炎,她端坐于凤座:“你来了。” 慕容炎左右一顾,笑:“看来皇兄又逃出升天了。” 王后一笑,浓妆遮住了细纹,容颜浓烈绝艳:“你总是晚到。” 慕容炎走近珠翠点饰的凤座,黑色的瞳孔中映出浓妆艳抹的皇后:“不晚。母后不是还在这里吗。” 王后笑得头上凤冠金翅轻颤:“我知道,你为那个贱人的死一直恨我。但是慕容炎,那又怎么样?她早就输了,我才是真正的皇后!她永远永远只是个妃子!” 慕容炎笑:“母后说得对,如果让您这样身死,您到死都是皇后。永永远远都是皇后。”王后的脸色变了,慕容炎倾身,双手撑在凤座冰冷却华丽的扶手上,那张面孔俊美却令人觉得恐怖。他轻声说,“我帮您重新许配一位夫君,您觉得怎么样?” 王后那双眼睛迸溅出怨毒的光,那目光太熟悉。慕容炎有一瞬,甚至以为他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微一走神,王后嘴里流下一线血泉,慕容炎想要离远些,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慕容炎,我、我就算化成厉鬼……” 慕容炎甚至没有抽回手,就那么冰冷讥讽地看着她,等待那些千篇一律的下文。 她急促地喘息,眼中怨毒之色慢慢消褪了,她说:“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会护着我的若儿。”她容颜慢慢变得温柔,轻声说,“王孙何惧市桥饮,且免人间宠辱惊。” 握住他手腕的力道突然消失,她素手垂落。慕容炎眼中的讥嘲如同星火,倏忽一闪,慢慢被冻结,熄灭了。 他冰冷地注视着凤座上华丽得可怕的尸首,良久,伸手摘下她头顶的凤冠,说:“废后李氏,畏罪自尽,小棺殓葬于方城东。不得立碑祭祀。” 有侍卫进来,抬了李氏的尸身出去。见衣上珠翠华丽,不由偷偷摘了,塞进袖里。这一代宠后,死后却狼狈如斯。 大军入城,场面难免有些乱。慕容炎看了一阵军队,突然问左苍狼:“她不会想不到我会羞辱她,为什么还要活着等我入宫?” 左苍狼也是一惊,脱口道:“她……应该是留出时间,给废太子和燕王逃跑吧?” 慕容炎说:“说起来,我这位王兄一向颇为孝顺,即使逃亡再匆忙,又怎么会丢下李氏?”他倏然转头,大步回到行宫。行宫里已空无一人,他跃上房梁,在梁上发现几处薄尘被衣袂抚乱的痕迹。 王后死的时候,有人就在这梁上。 慕容炎笑了:“皇兄一向自恃身份,竟也做起了梁上君子。啧啧。”他转而看向左苍狼,怪罪:“骠骑大将军,你竟然没有想到!” 这谁能想得到!左苍狼跪下:“微臣有罪,自愿领罚!” 慕容炎点头,说:“宫中穷了,就罚俸一年吧。” 左苍狼:…… 慕容炎见她一脸不以为然,又笑:“别这样,我这个燕代王不还是贴钱在做吗?唉,劳心费力,也不知道图什么。” 左苍狼难得听他发牢骚,笑得眉眼弯弯。慕容炎低头,见她偷笑,不由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左苍狼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稳。 慕容炎说:“嗯,要钱是没有,不过可以先用其他东西暂抵。” 左苍狼顿时面红耳赤:“主上!” 慕容炎低笑,亲吻她的额头。左苍狼知道应该推开他,可是他的怀抱那样安稳,仿佛吻君之眸,便能止君一世流离。她闭上了眼睛。慕容炎亲吻渐深,慢慢将她揽紧。 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王允昭在殿外说:“姜姑娘,陛下有事,您请暂候……” 姜碧兰的声音微带了哭音:“炎哥哥!炎哥哥!” 脚步声越来越近,慕容炎蓦然抬手推开左苍狼,转身出了大殿。左苍狼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在圆形的宫柱上。 竟然有一点痛,胜过了伤处。 ☆、第章 旧疾 方城这一战,几乎是不战而胜。从此以后,大燕的君主正式变成慕容炎,而他取方城,是因为原右相姜散宜献城投降。身为臣子的慕容炎,最终没有向自己的父王出兵。 这让即使之前仍旧念着慕容渊恩德的臣民也无话可说。 从方城班师回晋阳的时候,左苍狼回头望了一眼不战而降的城池,突然想,他命自己和冷非颜前往方城营救姜碧兰,到底是因为思念,还是因为他需要姜散宜来为他捅破这一层窗纸? 这一战,他自己出手无论成败都必将惹天下人诟病,但是姜散宜的出现,却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海中昙花一现,便又消散于无形。 姜碧兰回到晋阳城那一天,晋阳所有百姓都涌到了大街上,想要一窥这大燕第一美人的姿容。 那时候姜碧兰坐在华舆之中,淡粉色的珠帘半卷,隐隐可以看见佳人华美的裙角。百姓指指点点,有不要命的私下里还是议论纷纷。慕容炎虽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但是这姜家姑娘是嫁给了废太子的。整个大燕所有人都知道。 现在这个男人已经君临天下,王后被诛杀,慕容渊与废太子连容身之处都已经失去。 天下在手,这个男人勾勾手指,要什么绝色佳人没有? 他将如何处置这已嫁为皇嫂的有夫之妇? 养在宫中,私下往来?还是索性封个妃,一生惹人非议? 一片嘈杂之中,姜碧兰右手握住衣角,透过晃动的珠帘,看见自己的父亲随侍在慕容炎身侧。 现在长街近万人,都在争相看她。她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喜还是悲。其实这些日子,慕容若对她还不错。如今慕容若与慕容渊已然一败涂地,已不知身在何方。 这么多年,她已经嫁过慕容若,他……真的还爱着她吗? 她看向策马行走在军队前方的慕容炎,只见他红衣金甲,阳光撒落在精致的龙纹之上,勾勒出一个霞姿月韵的帝王。 她努力收起自己的不安,慕容若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喜悦与憧憬占据了贵门千金的芳心。毕竟这一怒惊天已是千古佳话。世间女子千千万万,谁能如此这般? 车驾驶过晋阳长街,直接进了皇宫。姜碧兰心中忐忑不安,这样就进了宫吗?没名没份……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胡思乱想得多了,一阵悲一阵喜,连车驾停下都没有发现。 “姜姑娘,请下车驾。”有宫人搬来锦凳,扶她下车。姜碧兰便由宫女搀扶着前行,她对宫中还算熟悉,这时候越往前走,心便越跳得厉害。前面是……是王后居住的栖凤宫! 果然宫女扶着她来到栖凤宫前,她的两个侍女绘云和画月已经在门前等候。 “小姐!”两个侍女扑上来,热泪盈盈。当初姜散宜随慕容渊逃出晋阳城,其实十分仓促。仆从下人并不曾带着上路。没想到慕容炎却还将她身边的人都好好留着。 此时主仆再相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姜碧兰跟着她们进了殿,不一会儿,姜散宜和夫人郑氏也被宫人领进来。姜碧兰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姜散宜打量栖凤宫里华美的凤座,说:“我儿到底是有福的,当年若早知如此,为父又何必拦着你们。” 姜碧兰红了脸,郑氏还是有点不放心,说:“老爷,你看他把我们女儿安置在这栖凤宫里,可是有意封她为王后的意思?” 姜散宜略作沉吟,说:“陛下就陛下吧,他什么他。陛下将兰儿安排在这里,自有深意。不外乎是提醒一下朝中诸人,让他们有点准备。” 郑氏抿了抿唇,说:“可……可兰儿毕竟曾经和废太子……” 姜散宜看了眼妻子,又看了看如花似玉的女儿,说:“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封后的旨意一下,朝中一些老顽固必然会群起反对。可是今上是极有主见的人,一般人左右不了。不必担心。” 郑氏说:“可惜现在老爷在朝中尚无官职,否则也可以为兰儿说得上几句话。” 姜散宜笑了一下,说:“总得有一个人先站稳脚根。只要陛下对我儿是真心真意,还怕我姜家在朝堂之上没有立足之地?”再回头看自己女儿,简直是越看越爱,说:“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吃饭。” 宫人早已摆下晚宴,一家人开始吃饭。 慕容炎没空过去,大军班师,虽然乃不战而胜,封赏还是要有的。而如今国库空虚,也必须有度。王允昭拟了单子,还是有些为难,问:“陛下,左将军……可要赏赐些什么才好呢?” 他是个周到的人,知道如今二人关系不一般,还是要慕容炎亲口说一声才好。 慕容炎笑,说:“单子照常写便是,不过封赏暂缓。她不会计较这些。”笑完之后,他问,“阿左人呢?” 王允昭躬了躬身:“左将军该是回温府了,听说腿受了点伤,奴才已经以陛下之名,派了太医过去照料了。” 慕容炎微顿:“什么时候的事?”王允昭也说不上来,他站起身来,说:“罢了,她双腿有过旧伤,嘱咐太医小心医治,不行就传杨涟亭。” 王允昭说了声是,见他起身,遂点了灯笼,道:“陛下,可是要前往栖凤宫吗?” 慕容炎说:“孤乏了,栖凤宫兰儿一家团聚,就先不打扰他们了。” 王允昭很是意外,以慕容炎对姜碧兰的感情,不是应该……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着慕容炎回了寝宫。明月如霜,映照着玲珑花木,天气有些闷热。 及至进了宫,他服侍慕容炎宽衣脱靴。慕容炎上了榻,他放下纱帷,这时候才敢想,他将姜碧兰安置在栖凤宫,却又暂不理会……一面对佳人示以情深,一面又对姜散宜予以威压。 是这个意思么? 慕容炎三天没有前往栖凤宫,姜家上下整个都慌了。姜散宜找到王允昭,以前他哪里会把王允昭这等人看在眼里?!当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右丞相,手握实权,深得慕容渊宠信。而王允昭是什么东西? 不过慕容炎身边一个总管,他用得着跟这等人攀关系? 可是如今已是不同,他满脸堆笑:“王总管,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王允昭说:“姜大人,恕老奴眼拙,未能亲迎。”转而对手下的小太监道,“我瞎了,你们也瞎了,还不快给姜大人上茶。” 自有宫人赶紧端来好茶,王允昭说:“姜大人请坐,尝尝这茶,说起来这还是前儿个陛下经过渔阳茶庄时亲手采摘的。赏了老奴一些。老奴哪是享用得了这个的人?也幸得姜大人过来,可以品一品。” 姜散宜这才落座,倒也认真地品了品这香茗。 茶是好茶,然而令他意外的却不是这个。其实慕容炎身边的这些人,他从来没有看在眼里过。什么周信、封平,什么王允昭,还有那个十几岁带兵大战的女娃。 慕容炎的军队更是一伙农民杂兵。 可如今他与王允昭对坐,突然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这些他曾经一眼也不会多看的人,竟然真的颠覆了一个王朝! 他微笑着说:“总管说得哪里话,您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若您都享用不得,还有谁能受用?”他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心里的轻蔑之意已经缓缓收起,他开始以对一个中常侍的语气对王允昭说话。 王允昭笑容满面,说:“姜大人前来,可是缺少了什么?宫人若是侍候不周,姜大人还请立刻告知老奴一声。” 姜散宜连连摆手:“王总管,实不相瞒,如今陛下虽然将我儿安置在栖凤宫,却一直再未见过面。老夫这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请总管指点一二。” 说话间,从袖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说:“小小心意,还请总管万勿推辞。” 王允昭虽口上说客气,倒也未真的推辞,待收下盒子,说:“姜大人您请想,您毕竟是跟着燕王鞍前马后多年的人,如今回朝,文武大臣、士子百姓的目光哪个不放在您身上?陛下文韬武略,朝臣虽然敬服,但眷旧恩的人也不在少数……姜大人您如今难得清闲,也可以替陛下安抚一下他们嘛。” 姜散宜老狐狸一样的人,这话一点就透。他想了想,说:“姜某多谢公公指点。” 王允昭连道不敢,一路将他送了出来。等姜散宜走远了,他才轻叹一口气。如今看来,慕容炎既然敲打他,就说明还是会重用他。姜家东山再起,只怕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只是这朝中,薜成景乃元老重臣,根系颇深。如何动得?甘孝儒又是慕容炎的心腹之臣,如今并无过错,也不能冒然罢免。不知陛下会如何安置此人。 姜散宜回到暂居的清泉宫,想了一夜,写了一篇赋。第二天,这篇文采斐然的赋便经由一些士子文人之口,悄然传唱。这其中一面是感叹旧河山之凋敝,一面称颂如今大燕在新君的治理下渐现太平初景。 他身居右相之职,文采自不必说。这一篇锦绣华章,未见一个贬低慕容渊的字,然新旧对比,却由不得人不反思。情真意切,确实是精采绝伦。 文人士子争相阅诵,影响甚众。只有薜成景一帮老臣看完之后,怒骂趋炎附势之徒。 此赋如何,慕容炎未作评价,却将姜家旧宅仍然赐给姜散宜一家居住。姜碧兰仍然住在栖凤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