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原配重生后》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节 ?  炮灰原配重生后 作者: 堇尘 前世,人人都说程锦运气好。 趁着顾珏少年落难时,程锦施以援手哄住了他,就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大庆朝的摄政王妃。哪怕程锦没有生育出孩子,顾珏都没纳妾,独宠了她一辈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其实顾珏另有所爱,一直念着他那抹心中永远无法触及的“白月光”。 所谓受尽独宠的程锦不过是个被冷落了一辈子,用来遮掩真爱的炮灰罢了! 程锦重活一生,再见到又瘸又傻,黏着她喊“姐姐”的顾珏。 程锦笑了,这飞上枝头的好运道,谁愿意要谁要!她是不要了! 内容标签: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锦 ┃ 配角:彦桓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凭什么我是炮灰女配? 立意: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人生主角 第1章 重生 已是三月初,燕州却仍旧没转暖,这会儿竟又飘飘扬扬地落下一阵雪来。 “姑娘,我可有大事跟你说!”一个穿着青花袄子的小丫头掀了棉布帘子,跺了跺脚上的雪,就快步走进了屋里。 这屋内布置的极简单。 一张矮炕,三个塞得满满的木架子,四个香樟木箱子、一张水曲柳桌子。 桌子上散乱摆着笔墨纸砚、一盏油灯、一个算盘、吃剩的半杯茉莉花茶,还有一个残留着些许芝麻核桃糕碎屑的空碟子。 桌子旁配着一把高背椅子,椅子也是水曲柳的。椅子上搭了几个碎布拼成的厚垫子,因为坐得久了,坐垫与靠垫均凹下去了一块儿,隐约都能看出一个人形印子出来。 小丫头一进屋,快速扫了眼椅子处,没寻到人影,才看向紧靠着西窗的矮炕。 就见看到一个十三四岁少女只穿着白色里衣,半湿的头发坠在一边。少女一手捋着发梢,一手拿着梳子搭在身边的铜盆上,铜盆里有半盆子的榆木刨花水。 少女生得一张小圆脸,五官倒是寻常,但因为年岁正好,一张脸肉嘟嘟白嫩嫩的像是刚煮出锅的糯米汤圆。 此刻少女两眼发直,呆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更显得有些憨呆呆的。 “姑娘,老爷快回来了,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你可知道谁会跟着老爷一道回来?”小丫头强忍住伸手掐上少女肉脸蛋一把的冲动,冲着少女笑着问。 “是……是珍珠么?”少女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像是突然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脸上露出久别重逢般的惊喜,突然抱住了面前叫做珍珠的小丫头。 少女这才相信了自己当真回到了十四岁的时候。 她程锦,竟然重活了一世。 现在她还没有嫁给顾珏,还没有在顾珏身上消耗一生。她面前这个叫做珍珠的小丫头也还活着,她还能闻到珍珠身上的油脂香气…… 嗯?油脂香气? 程锦被珍珠身上的油脂香气勾得终于回了神,她立即松开珍珠,用力嗅了一下珍珠,问道:“你吃什么了?油渣子么?可是刚出锅的?快分给我几块吃!” 饿!馋!重生回来的程锦是又饿又馋! 程锦万事通透,偏就在顾珏身上钻了牛角尖。 上一世,程锦为了能更贴合顾珏心中白月光的模样,想要瘦出一把子细腰来,许多吃食都不敢动,有段日子她甚至每天就只挑几根青菜吃。 但也许就是命,就是这么饿,程锦还是瘦不出那白月光弱柳扶风的姿态来。 待程锦放下了对顾珏的执念,她又因为遭了几次大难,身子不成了。程锦要多活几天就需要忌口,许多吃食都不能动了。就算程锦不想活了,想要敞开了吃。但顾珏还需要她这个摆件儿活着,她一时想死也死不成。一直到她没了用处,顾珏才准许她死了。 程锦如今想来,自从嫁给了顾珏,她就没有畅快的活过几天。她那看起来繁花似锦的上一世,活得真对不起自己,也真对不起她的五脏庙。 她为了讨顾珏喜欢,已经赔上了一辈子。 这一生重新开始,程锦觉得自己可要好好吃饭,好好过自己这一生。 可珍珠却没给程锦打点五脏庙的机会,她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道:“没了,我刚才先去厨房找姑娘,郭妈妈就顺手给了我几块油渣子,我几口就吃没了。那油渣子刚出锅,把我舌头都烫了。” 珍珠说着,还张开嘴给程锦看自己被烫伤的舌头。 “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爱吃独食。” 程锦轻哼一声后,也顾不上继续跟珍珠吵嘴,忙仔细吩咐道:“天又下雪了,路不好走,爹他们等了晚上才能回来。你让郭妈妈不用急着做别的,厨房里还剩下些醒好的面,你叫郭妈妈先使这些面下一锅面条出来。大家忙了一晌午,都一块儿先把饭吃了,不用空着肚子等他们,咱们顾好自己才最紧要。” “面就用炖过鸡肉的汤来煮,面要扯得宽宽的,煮面的时候下些菜叶子。等把面捞出来之后,再把厨房里已经炖好的卤肉拿出两块来,切成厚厚的肉片铺在面上头,再撒上一把葱花,淋上炸过花椒的热油。你传过了话,就赶快回来。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给我拿一碟子油渣子,油渣子上撒些辣椒粉,先给我解解馋。” “嗯!”珍珠才应下来,正要转身走,就又顿住,忙道,“对了,姑娘,我还有要紧事跟你说呢。你可知道这回谁跟着老爷回来?我可听回来报信的长顺说了……” 程锦立即打断了珍珠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定国侯府的小侯爷顾珏也跟着爹一块儿回来养伤了,如今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了。我的那碟油渣子,我的那碗热面,才是现在最!最!最要紧的事。” 顾珏那张脸生得再好,程锦看了一辈子,已经看厌了,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顾珏那个人冷心冷肺,程锦暖了一辈子,都没暖起来,也不想再白费心思了。 “也是,姑娘什么都知道。”珍珠丝毫不疑有他,就忙转身准备去厨房。 “你走路小心些,可要把碟子拿好了,别把油渣子给弄掉了。”程锦不放心珍珠,又忙嘱咐道。 “知道啦……” 听到珍珠答应的声音后,程锦才坐回了炕边,拿了梳子将头发梳起。程锦先将散乱的头发随意挽成妇人发髻,才梳好头发,程锦就想起如今她已不是妇人。 程锦便美滋滋地把发髻拆开,重新用靛蓝色的发带梳起了未婚少女才梳的双平髻。 都说千金难买少年时,如今她程锦的日子可不是千金都难换么? 想来,像她这般老实纯善的好人,是该有好报的。要是顾珏那样黑心肝的家伙,才不能得到重活一世的机会呢。这会儿顾珏大概还在为了白月光劳心劳力,为了白月光东奔西走。他那一把老骨头,怕是要用不上多少时候,被那白月光折腾地散架了。 她就不同了,她如今可是年少娇嫩。 程锦想到这里,心中越发欢喜。她笑着梳好了头发后,就套上了一身青色的布袄子。 随后程锦开心地哼着小曲儿,将两手的袖子挽起,露出了一双白藕般的胳膊。她拿起火钳子,将地上的炭火盆随意拨了两下,炭盆里的火就立时旺了起来。 火一起来,程锦就将铜水壶坐在炭盆上。随后程锦快步走到了架子前,踮起脚从架子上翻出刺梨干和一个桂花蜂蜜罐子来。 掀开铜水壶盖子,程锦就把刺梨干丢进了铜壶里,酸酸地带着点苦涩的味道立即溢满了整个屋子。 “姑娘,我给把油渣子拿过来了。”珍珠人未到,声先到。 就听珍珠先喊了一声,然后珍珠才用屁股顶开了棉布帘子,再侧身进到屋内。珍珠两个手都端着碟子,一双眼睛就只来得及盯着碟子,也顾不得看脚下,差点被门槛被绊住了。 程锦忙快走几步扶住了珍珠,从她手里接过碟子,像护着宝贝一样护住了碟子。 珍珠笑着说:“郭妈妈说怕姑娘不够吃,就多拿了些。” 程锦忙先夹了一个油渣子塞到了嘴里,终于尝到了油荤味儿,程锦满足地轻出一口气。 然后程锦才对珍珠说道:“郭妈妈是带着你的份儿呢,你快坐下来,一起吃。” 珍珠笑嘻嘻地爬到了炕上,也拿起了个油渣子,塞进了嘴里。 “烫!烫!烫!”珍珠刚喊完了烫,又嚷嚷着,“真香!” “你慢点儿吃。”程锦一边嘱咐着珍珠,一边快速嚼着油渣子。没多一会儿,程锦就吃光了一碟子油渣。 这时,铜壶里的水烧开了。程锦打开桂花蜂蜜罐子,用铜勺盛了几勺琥珀色的桂花蜜放进了两个瓷白的茶杯里。程锦再提着铜水壶,在杯子里倒入已经煮开的刺梨水。 程锦用铜勺搅着,直至将蜂蜜彻底融化,她才将一个茶杯推到了珍珠面前:“喝喝这个,解解腻。慢点儿喝,小心烫。” 刚刚张着嘴,正打算一口喝下水的珍珠,在听了程锦的嘱咐后,就忙退开了一些。珍珠小心地吹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随后珍珠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姑娘,好喝,酸甜酸甜的。” 可在酸甜味道的刺激下,才刚吃过一碟油渣的程锦又觉得自己饿了。程锦忍不住站起身,就准备去厨房催一催。 今天程锦的父亲程远自京都回来,厨房置办了一天的席面。郭妈妈可千万别为了置办好席面,在众人面前显个身手,就把她的面给耽搁了。 程锦才刚起身,就见郭妈妈端着托盘侧身顶开棉布帘子进到屋里,托盘上放着两大碗面条。 郭妈妈把托盘放在炕桌上后,就指着珍珠笑着骂:“就知道你一到了姑娘身边,就会忘了回来取面的。我要是不送过来,到时候肯定还是姑娘来拿。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丫头的,竟这般有福气。” 珍珠被骂了,也只憨笑几声,一双眼睛紧盯着面碗上的几块卤肉。 程锦也盯着面碗里的卤肉,她先嘱咐了郭妈妈,让厨房也歇一歇,都先吃些东西后。程锦就忙用筷子把面上铺着的卤肉压进了面汤里,再用力将面条和配料拌匀后,程锦就急忙搅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卤肉香气醇厚,手擀面筋道爽滑,配着花椒的麻香。程锦几大口面下去,鼻子尖就沁出汗珠来。 吃过了面还不够,程锦连面汤都给喝光了。 “呼……”程锦长出一口气,如今她的五脏六腑都是暖的,身边都是面香肉香,浑身舒爽。 程锦这才觉得她是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往后她不再是什么摄政王妃程氏,她终于能在做回程锦了。 第2章 简大夫 程锦尚在为重活一世而感慨,就见珍珠在吃完了面之后,竟然一抹嘴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你找什么呢?”程锦疑惑地问。 珍珠正翻着东西,头也不回:“我记得姑娘有件粉色的绣花长袄,我给姑娘找出来,姑娘过一会儿换上。姑娘不是还有一对珍珠耳坠,几根钗子么?都要找出来,好好擦一擦。听说侯府那些婆子丫鬟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姑娘可不能让人看轻了。” 珍珠说着,竟长叹了口气:“姑娘啊,你平时就该多打几副好首饰,做几件好衣服。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但要紧的时候都用不上。要不我就跑一趟,去借些首饰回来。徐银匠家的姑娘最是面软好说话,我去问她借两件。” “算了吧,别看人家徐姑娘是个腼腆性子,就总去麻烦她了。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戴首饰,要换绣花袄子了?我就这一身衣服穿着见人,不打算换了。”程锦说着就起身,将碗筷收拾起来。 程锦上一世倒是精心打扮过了,反倒成了顾珏随行的丫头婆子嘴里的笑柄。又是笑话她首饰土气,又是笑话她穿的衣服都不及侯府里的丫头。如的程锦可不是曾经十四岁的小丫头了,她经了一辈子,已经不大在意旁人怎么看她了。 “什么不换衣服?”珍珠立即回头看向程锦,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程锦,有些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啊?不就是姑娘寻常穿的衣服么?这次顾小侯爷可一道来的,小侯爷可是跟姑娘你有婚约……” 程锦洗了块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说:“那都是侯爷说过的玩笑话,哪里有什么婚约?我跟人家小侯爷可是天壤之别,之前都是我的痴心妄想,我对他也没有那些心思了,你以后可不要再提了,免得让人笑话。” 确实只是一句玩笑话,不过是看程锦的娘为了救顾珏而死,所以定国侯才说了两家结亲的话。但定国侯才说完,就立即被顾珏的娘亲靖阳郡主给笑着否了,只推说是玩笑。 程锦那时候才五岁,虽然还小,但已经会看了人的脸色。她知道侯府里的人看不起她,一群丫鬟婆子在背地里笑话她本该是奴才秧子,要不是侯爷将她爹带入军中,让她爹了立了军功。后来侯爷和郡主又开了恩,将她的爹娘放了出去。 她哪里能做得了官小姐?现今她哪儿还有多余的福气一步登天,去做侯府里的女主子?配得上么?也不怕折了福气,得了那么多赏赐,已经够了。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节 程锦的爹娘都出自定国侯府,她爹程远原本是定国侯府中的马夫,她娘则是靖阳郡主院子里的大丫头。 这样的出身,让程锦的娘亲哪怕为了救落水的顾珏而死,都是不配用顾珏的婚事来报答这救命之恩的,给了百两银子就够打发了。后来侯府似乎怕程家父女继续留在京城,让旁人总想起顾珏曾被程锦娘亲救过的事,就安排了程锦的爹程远来燕州做守备。 程远虽然被安排到了燕州,却依旧感念定国侯对他的恩典。时常对程锦说的就是什么要没有侯爷,他娶不了妻子,做不了官,也不会有程锦的,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定国侯给的。当初他虽有个姓,却只有个小名。程远也要求程锦对侯府忠心,要她记得侯府的恩,将来若有侯府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便是死了也不该有怨言。 可程锦确实有怨,这份怨夹杂着对顾珏皮相的喜欢,就成了她对顾珏的执念。 百两银子就买断了她娘的命,靖阳郡主身边贴身大丫鬟的月银是一个月十两。她娘亲的一条命,都抵不过人家大丫鬟一年的月钱。忠?只是一个忠字,就让她娘哪怕脱了奴籍,也要撇下了她,为了救顾珏而死。一个忠就让她爹被赶出了京城,也要念着侯府的恩。 可哪怕她娘为了救顾珏死了,最后换来不过是百两银子,一句“玩笑话”,一句“配不上”! 凭什么就配不上? 程锦把抹布往桌子上一甩,忍不住又为先前的事,动了气。顾珏是个什么好东西么?她还配不得他了? “姑娘,我肯定不再说了,你别生气。”珍珠被程锦吓到了,慌忙说道。 程锦深吸了一口气,就将这些琐事勾起的火气又给压了下去。配不上,确实是配不上,但是顾珏那个东西配不上她程锦。她可不能再为了争一口气,再盯上顾珏那个狗东西。 程锦压下了火气,就对珍珠轻声道:“你别害怕,不是冲着你的。我是想起侯府那些人就有些恼火,等他们进来了,你可得长些心眼子。你在我面前怎么样都行,但在那些定国侯府的人跟前,可不能什么话都说,什么事都做。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万万要回来给我商量。在她们面前,就更不要说什么我跟那尊贵的小侯爷有婚约,或者我想跟他拉扯上什么关系的话。我心里已有别人了,不是那个小侯爷。再把他跟我扯上关系,我的那位要是误会了,可怎么好?” 珍珠瞪大了眼睛:“姑娘,怎么就换人了?那姑娘现在中意的人是谁啊?” 程锦洗了洗手,脸都不红一下,只轻声道:“还能是谁?我常去哪里啊?又常和哪个来往啊?” 珍珠歪了一下头,然后忍不住惊呼道:“仁安药铺的简大夫?姑娘先前不是说,只是跟他问问医书上看不懂的地方么?” 程锦说道:“我害羞啊,自然不能跟你们说明白了。” 仁安堂的简行之大夫,人生的俊秀,医术不错,又有一间药铺,父母已经过世。而且他为人羞涩,跟程锦说几句话,都会羞得脸红。要是跟简行之成了婚,往后不是任由程锦做主?日子不比这会儿还舒服? 所以,简行之就成了程锦第一个想起的小丈夫人选。只是简行之上辈子命短,他在出去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山石滑坡,没了性命。但在程锦这个重生之人面前,也算得什么问题,程锦自然有办法让他避开那桩意外,不那么早死。 珍珠连连点头,双眼放光:“简大夫倒是跟姑娘相配,姑娘也爱看医书的,两个人肯定有话说……” 程锦听得配不配的话,就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如今你既然知道了,也不要往外说。还有什么配不配的话,也不要说了,我害羞。” 珍珠用力点了下头:“嗯,我都听姑娘的。” 珍珠说着,就起身,拿起程锦收拾起来的碗筷:“姑娘,我先把碗筷送回厨房去。等回来了,姑娘可要好好跟我说说你跟简大夫的事。” 程锦道:“等晚上再悄悄和你说,过会儿还有事做呢。我们得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那个小侯爷住。” 珍珠疑惑地皱起眉头:“还给他收拾西厢房?姑娘不是不中意他了么?” 程锦叹了口气:“不是还有你的老爷,我的好爹爹在么?那小侯爷在我爹眼里,可比我这个女儿重要百万倍。要是不收拾齐整了,他不定要念多久。不仅要收拾干净了,我们还要置办些东西。” 如果不收拾出来西厢房,难道还要顾珏像上辈子那样住进正房去?程锦可不想让自己爹爹这个做长辈的再住西厢房去。顾珏一个被自己亲娘都弃了的废人,还在他们家拿起主子的款儿了? 狂得他! 珍珠这才嘟着嘴,不情愿地说:“那先忙这个小破侯爷的事吧,等到了晚上,姑娘再好好跟我说下简大夫的事。” 珍珠说罢,就端着碗筷走了出去。 待珍珠出去后,程锦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有些乏力的坐在炕边。程锦重生后的欢喜散了些,想着往后院子要多出定国侯府那些人,程锦就心中厌烦。偏偏程锦那位爹爹虽然算是宠着她,但是程锦知道在她在爹爹心里,别说跟顾珏相比了,估计跟侯府里的一个丫鬟婆子,一只鸟,一只狗儿相比,她都差些分量。 程锦低头轻抚了一下右手手心的疤,程锦生得白,这疤痕就格外明显,仿佛才伤了不久一样。 可这疤已经伤了九年了,程锦那个时候还随着父母住在京城。侯府的老太太贺寿,程锦随着父母进侯府拜寿。程锦走到一个池塘边,突然被一只窜出来的小狗扑倒了。程锦被吓慌了,为了摆脱小狗,用力踢了小狗几脚,才将小狗踹开。 但这几脚,却让程锦挨了自己亲爹一巴掌。程锦被打得直接摔在了地上,手心里扎进块尖利的石头,就留了这么一道疤。 “这可是小侯爷的狗,你这孩子怎么敢踹呢?” “夫人,奴才的闺女不懂事,不知道这狗儿又多得小侯爷喜欢,有多贵重……” 然后程锦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锦衣小公子走过来,抱起了那只小狗,温声哄着那只小狗,看都不看程锦和她那个拼命道歉的亲爹一眼。 程锦后来才知道那个极好看的小公子就是定国侯府的小侯爷顾珏,将来让她娘把命也搭进去的顾珏。 才知道那只比她贵重的狗儿,是顾珏的白月光给他的。 “呵……”程锦冷笑一声,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还是得尽快嫁了啊。” 尽快嫁了,她才能离开程家,彻底不和定国侯府有任何牵扯。 简行之…… 程锦心里轻念着这个名气,立即起身去架子旁翻出了一罐子芝麻糖来。芝麻糖是程锦前不久用白芝麻、瓜子仁、蜂蜜配了其他果仁和调料做出来的,之后晾干再收入干净罐子里。程锦拿起一块芝麻糖,轻咬了一口,嘴里先是芝麻香气,随后就是混着各种果仁味道的甜香。 程锦的心情瞬间就好了些,她自己吃光了两块芝麻糖,就挑拣出几十块齐整,卖相好的芝麻糖,用牛皮纸包起来。然后程锦坐在桌子旁,提起笔写下一张清单。 此刻的程锦这个圆润柔软的小姑娘,一落笔,笔锋却苍劲凌厉。写出的字方正苍劲,一个个像是有了根骨一样,立在纸上。 程锦一顿,立时停了下来,将这张纸团了团,扔进了炭盆里。然后程锦立即改了字体,用圆柔的字重写了这份清单,随后又写了一张字据。写好后,程锦便将字据和一块印泥,都贴身收起了。 第3章 顾珏 珍珠送完碗筷,回到屋子后,程锦一边从罐子里拿出块芝麻糖塞到了珍珠嘴里,一边将手里的这张清单交给了珍珠:“你念一念看,我听听先前教过你的字,你还记得多少。” 刚吃了芝麻糖的珍珠还来不及高兴,脸就皱成了一团。但她也这事是避不过,就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念着念着,珍珠就皱起了眉头:“姑娘,为什么要买决明子啊?还有上面的家具,如今要到哪里去买?这般好的木料子,需要提前体提前买了料子,又要找好木匠,才能做好呢。那好料子,更是难求,怎么能轻易买到呢。” 程锦轻声道:“家具可以去天水巷子里的一处关姓人家买,他家原本是个大户人家,他夫人的陪嫁里就有这些家具。只是那家男人是个好赌的,将整个家都拖累了。如今他夫人只能卖陪嫁过活,你去买家具,可千万要把银子给到他夫人手里,万万不能把银子交给他家男人,不然那些钱就被男人糟蹋了。至于决明子,那是给顾家小侯爷做枕头用的,他们睡不来我们家的枕头。你去仁安药铺把决明子买回来,顺道也将这些芝麻糖给简大夫带过去。” 珍珠听到这里,就提起了精神,忙道:“姑娘怎么就送些芝麻糖呢?厨房里还留下那么些好吃食呢,什么肘子啊,鸡汤啊,都该送些过去。” 程锦笑道:“慢慢来,今儿送一样,明儿送一样,才能长远。” 程锦说完,就起身找来银袋子,将早就称量好的银子放进银袋子里,交给了珍珠。 程锦看着珍珠将银袋子贴身放好,才嘱咐道:“你跟长顺一起去,小心拿着银子。买东西的时候,记得多讲讲价。你要有本事把价钱讲下来,讲下来的银子就都留给你。你不是说要自己多存份嫁妆么?如今就要把钱都攒起来了。要是银子不够使了,或者什么东西买不到,可不要再急得哭了,千万回来跟我商量。那家具笨重,你雇几个人帮着抬过来,这几个人的工钱我另外给,不算在买东西的银子里。你可别在这上面省钱,再把你给砸坏了,多少银子能赔得起?” 珍珠连连点头,就拿着银袋子子要出去。程锦却忙将珍珠又喊住了,皱眉道:“你穿得也太少了,如今虽然不比不得寒冬腊月那么冷了,却也也下着雪呢,仔细冻伤了。” 程锦说罢,找出来了皮帽子、皮手套、皮靴子给珍珠穿戴上,又给珍珠套了件棉袄子:“早去早回来,别在外面贪玩。想要玩儿,等哪天得了空,我再带着你出去好好出去逛。” “嗯,我都知道了。”珍珠说完,就跑出了屋子。 珍珠离开后,程锦也没闲着,她出去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女街坊过来。三个人一道把西厢房收拾干净后,又挑出几床干净的新被子全部换了缎面。 等三个人把被子重新缝好,又将西厢房的纱窗换了后,珍珠和长顺也将东西都买了回来。 几个人将家具陆续摆进去,西厢房就算收拾齐整了。忙完了这些,等那两个街坊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锦让她们各带了大块卤肉、一壶酒走,就算是谢礼。 当中一个妇人面上当即多了喜色,听得卤肉的方子是程锦自己配出来的,便吹捧起了程锦:“这肉香啊,我可是隔着几条街都能能闻到呢,我还说哪家卤肉铺子做得肉这么香。等我哪天发了财,定要多切上几块,好好解解馋。没想到哪儿是什么卤肉铺子啊,竟是姑娘的手艺。旁人都说姑娘心善手巧,我还不信,就说天下间哪里有这么事事俱全的姑娘。如今见了,才知道是我见识短了。程家大姑娘,往后可别往外走了。只留在燕州,让我们这些没眼界的也长长见识。” 另一个妇人却没这么麻利的巧嘴,只是笑道:“往后你家再有事需要帮忙,只管来叫我们。” 程锦笑着送走两个妇人后,就带着珍珠回了自己住得东厢房。见没了别人,珍珠就轻声笑道:“都说赵旺家媳妇最会说话,这夸得我都起鸡皮了,难为姑娘你受得住。” 程锦给铜盆到了些热水,洗刷了一遍,笑道:“人家也是好意,有什么受不住的?” “果然谁都爱听好话,姑娘竟也喜欢听啊。往后我也得学着些,免得姑娘嫌弃我嘴笨,再不肯要我了。”珍珠促狭地冲着程锦挤了挤眼睛,在程锦抬手打她前,就已经笑嘻嘻地端起了铜盆出了门。 等珍珠去厨房打了盆温水回来,却也没躲过程锦的打。程锦轻打了一下珍珠的手背,笑着骂道:“你以为先跑了,我就忘了打你了?” 珍珠受了打,依旧笑嘻嘻的。她将铜盆放下后,还笑着邀功:“对了,姑娘,买东西的时候,我讲价讲得可好了,给姑娘省了十几两银子呢。等姑娘生日,我给姑娘做个金钗子。省得往后再有什么事,姑娘连一件有趁头的首饰都拿不出来。还有那个简大夫,他一见到芝麻糖,就吃个不停,很喜欢的样子。我们买的药,他原本也不肯要钱。我想着,只能他拿我们的,我们不能欠了他的钱,就把银子给他丢在柜上了。” 程锦把手伸进铜盆里,试了试水温,就对珍珠说:“这事办得倒是像样,银子你留着,乱花什么呢?自己辛苦讲下来的银子,就是你的,我的首饰够用了。你可不许有了银子,就乱花。东给一些,西给一些,到时候等你急用了,反倒没了银子,再问别人张口借可不是件容易事。你过来洗洗脸,一脸的灰。” 珍珠虽然点头应了,心里却已经暗自盘算好了该给程锦买什么样式的钗子。 珍珠伸手从铜盆里舀起了水,一边洗着脸,一边口齿清楚地说着方才遇见事:“然后我就去买了家具,那户姓关的人家果然都是不懂得经营。一套老红木的桌椅,一个老红木的架子,两个樟木箱子,一张檀木屏风,竟这么低价卖了。我虽然是买家,占了这么大便宜,心里很高兴,但也不免替他们心疼。那个男人好赌,他家女人也不是精明能干的。我将银子给了那家女人,转过脸就被男人抢走了。那女人只是一味的哭,也不说把银子追回来。那样子既可怜,又很可恨。但最可怜的还是这家的女儿,若是生得模样差些还好,偏偏是个容貌好的。往后,不知道怎么好呢。她爹那么好赌,多少银子都不够填啊。” 珍珠洗过了脸,就起身囫囵擦了擦脸,洗干净了手,又忍不住心疼的说道:“虽然这回咱们捡了个便宜,也使出去不少钱呢。这哪里是什么小侯爷啊,根本就就是讨债的。” “讨债的?倒是说的不错,可不就是个讨债的。”程锦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边笑着,一边从炕柜里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盒子。 程锦打开盖子,就见盒子里是已经用了一半的羊脂膏。羊脂膏也没有腥膻味,反而因为熬制的时候,用了些茉莉花,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程锦用铜勺刮出一勺羊脂膏来,合在手心暖化了,均匀地涂抹在珍珠脸上,笑道:“你不用心疼银子,等我爹回来啊,还要说我们的银子花得好,还应该多花些呢。” 程锦说完,就轻轻拍了一下珍珠的后背:“你去重新把头发再理一理。” 随后,程锦重新用铜盆打了水,也洗了洗脸。 程锦和珍珠洗过脸和手,刚将身上的灰掸了掸,就听得郭妈妈大着嗓门喊:“姑娘,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马车都到院子门口了。” 程锦心头跳了跳,就深吸一口气,忙带着珍珠走到了院门口。一边走着,程锦一边对珍珠嘱咐道:“要记得我跟你说的,可不能对侯府的那些人乱说话。” 珍珠点了点头,小声说:“姑娘你害怕什么?你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怕?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可怕的?”程锦自然不肯认自己在害怕,她将冰冷的手缩进袖子里,深吸了几口气,扯住个僵硬的笑来。 程锦走到了院门口,就见三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子前面。程锦的父亲程远蹲在第二辆马车上,他正小心翼翼地和一个穿着石青色夹袄的小厮将一个少年从马车里抱出来。后面车上的丫鬟婆子,一人提着灯,一人推着辆木轮椅快步走过来。 程远和那名小厮,小心地将少年放在木轮椅上,丫鬟就立即给少年披上一件灰鼠皮斗篷,少年的腿上也仔细用一张雪白的貂皮掩了。少年整个人都躲在了皮裘里,只露出一张极俊俏的脸来。如今已是黑夜,但少年的脸被那灯笼一照,却还是那般耀眼。 顾珏,此刻还没有做成摄政王,如今又瘸又傻的顾珏。 “这……这就是顾小侯爷……”珍珠在程锦身边,极没出息的倒吸了几口气,小声道,“怎,怎的生得这么好看?” 第4章 仙姿 顾珏,生得仙姿佚貌,玉树琼枝。 他是庆朝有名的美男子,哪怕是顾珏的政敌写檄文骂他的时候,也要承认他的容貌出众,骂他一句金玉其外。 尽管现在的顾珏因为摔坏了脑袋,脸上的表情呆滞,但多年富贵滋养出的气度仍在,且相貌俊俏。如果不是程锦上辈子看够了这张脸,此刻再见少年顾珏,怕也要没出息地呆上一呆。 程锦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珍珠,珍珠才缓过神来,忙退后了几步,躲在了程锦身后,用着极小的声量,轻声道:“姑娘,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那丫头婆子看起来都很气派,我……我害怕……” 程锦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没出息的,竟没想到珍珠比她更没出息,就轻声道:“那你去厨房帮郭妈妈忙去,不用跟我一起在这里。” 珍珠得了程锦的话,当下就打算果断撇下程锦,独自逃了。但才转过身,珍珠就又顿住了,她躲在程锦背后,带着哭腔小声道:“我,我不能把姑娘一个人留在这里。” 程锦怔了片刻,随后忍不住笑了。有珍珠这只小鹌鹑躲在她的身后,程锦心里倒是因此松快了许多,面上的笑容也轻松下来了。 程锦和珍珠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顾珏已经被小厮推着木轮椅,到了院门口。似乎因为刚到了一个新地方,顾珏对周遭有些好奇,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样四处打量。 跟着顾珏来的奴仆们,也都陆续下了车。 还和上辈子一样,侯府一共出了五个人跟着顾珏。 两个小厮,叫做墨松和墨竹,原本就跟在顾珏身边,但先前不过是末等小厮。如今那些机灵有门路的小厮都推脱掉了这门差事,所以就只能他们两个跟着顾珏来了燕州。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3节 两个丫鬟,一个叫做芷兰,一个叫做流月,也是一直伺候着顾珏,原本是备着给顾珏做姨娘的。两个丫鬟相貌都极好,当中芷兰更是针织刺绣的好手。这般好的丫鬟,在侯府里也是都被娇养的,跟半个主子无异。这次跟着顾珏来到燕州,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单她们两个被郡主点了名,要她们跟着呢? 另一个姓文的管事婆子,为人很是刁钻,却是个脑子不够用的。侯府中的管事婆子,数她不机灵,数她爱充大,不然也不会被发派到燕州来。 程远快步走到程锦面前,他应召回到京中述职,已前后走了近两个月。 两个月未见自己的女儿,程远再见程锦,先说的却是:“小侯爷来我们这边养伤,要好生照顾,你快见过小侯爷。” 程锦面上带着笑,就上前一步对顾珏行礼:“见过顾家大公子。” 程锦随后又对侯府来的那一干人笑着问了好,两个小厮立即打千儿回礼。那文妈妈却腰背挺直,只上下打量了一番程锦,又瞟了眼躲在程锦身后的珍珠,冷哼一声。随后文妈妈就像是没看到程锦一般,流月也学着文妈妈的样子装作没看见程锦。只有流月对程锦轻点了一下头,因为碍于文妈妈,也没多说什么。 程锦面上笑容不变,牵着珍珠在前引路,,带着一众人去了西厢房。看到顾珏住得是西厢房,旁的人还没说话,程远就先皱眉道:“怎么能让小侯爷住……” 程远的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就见屋子里收拾的干净齐整,东西一应俱全,家具看起来倒是比正房还好些。 程远惊喜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置办的?” 程锦道:“刚得了消息,就置办起来了。只是我今儿才得了消息,这来得及收拾出这间屋子来,来不及别人收拾地方,今天就要委屈几位了。 文妈妈皱起眉头,她进去转了一圈儿,用帕子捂住了鼻子:“怎得也不熏熏香?” 程锦笑道:“听说顾家大公子病了,怕先熏了香跟大公子近些日子吃的药相冲,就没敢贸然熏香。我已备了檀香、丁香、乌沉香等香料。大公子想要熏什么香,我这就配来。” “香……”不知听进去了程锦的哪一处话,坐在木轮椅上的顾珏竟然开口说出了一个字。 但侯府来的一干奴仆奴仆没没什么反应,程锦也看都不敢顾珏一眼。只有程远兴奋道:“小侯爷要熏香,锦儿你好生配个安神的香料,给小侯爷用。” “大姑娘竟然还会配香呢,那就配吧。反正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文妈妈瞥了眼顾锦,不咸不淡地说道。 珍珠听着文妈妈的语气不对,怎么都觉得文妈妈像是嘲讽程锦。珍珠立时有些恼了,刚想要说几句话呛回去。但是程锦却仿佛早料到珍珠会恼,立即悄悄轻捏了下珍珠的胳膊,珍珠就没敢应声。 方才还说没有什么可挑拣的文妈妈,过了一会儿就又挑拣起来:“你们程家就没有别的地方么?我们珏哥儿从没住过这么破败的屋子。” 程锦倒也不恼,只笑着说:“那妈妈四处看看,瞧见了中意的,就住过去。” 文妈妈竟也不客气,当真四周转了一圈儿,连正房都仔细看过,都不如意。随后又见顾珏哪里都不肯住,就只肯住在西厢房,文妈妈就只得皱眉道:“罢了,天也黑了,就先住让珏哥儿这里吧,也让珏哥儿早些歇着。” 文妈妈说着,就抬起眼皮扫了程远一眼。 这一路文妈妈辖制惯了程远,便嗤笑道:“你也不再是当初的养马小子了,说起来也要叫你一声程老爷了。但妈妈我到底比你长了几岁,也算是你的长辈吧。你如今是燕州守备,也是五品官了,怎么就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做了这么多年,竟只赚下个两进的院子不说,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不去比别的五品官,便是七品官也没见过住这样的院子。按道理,守备也该有些油水的,怎么就过得这般落魄?是不是脑子不够活络,只守着每个月的月俸,不知道另寻营生。” 程远连连点头,羞惭道:“是,是,妈妈教训的是。 文妈妈随后就道:“我家那小子已跟你提过了,最是机灵的。你身边要是有了他……” 程锦听到这话,却笑着出言打断:“这位妈妈,许多玩笑可说不得。我爹爹是个老实人,知道是妈妈的玩笑还好,若是以为这是侯爷和郡主的指派,当真这般做了,那妈妈可是不仅害了我爹爹,可是连侯爷和郡主的名声都拖累了。为官清正,这是侯爷当初嘱托父亲的,如今咱家日子虽然清贫些,但也对得起侯爷嘱托父亲的四个字。” “我倒不知道做官的,除了尽心当差拿月俸,还能做什么别的营生?还能有什么油水?妈妈你是内宅里伺候人的,哪里知道官场的凶险。你们宅子里是可以搜刮些油水,妈妈你习惯了,并不当回事。可你们内宅就算被抓住了,主子还能开开恩念念情的,不去追究你们的错处,把你们放了。侯爷和郡主又是极好性儿的,更不会要了打杀了哪个儿。但法不容情,哪里容得了官员搜刮什么油水?” 程锦说着看向程远:“爹爹,这要是让旁人听了,可怎么好?侯爷和郡主本就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好从我们这处再给他们落下话柄来。” 程远是极看重侯府,可这看重程度,也分个轻重缓急。在程远最要紧的还是侯爷和郡主,其次是侯府两位小公子,再次才是这些侯府奴仆。 程远听得自家女儿提到侯爷的声誉,立即提起了精神,忙对文妈妈说:“妈妈,这种话,可不好再说了。” 文妈妈气得深吸几口气:“好,好,我知道,你如今做了大官了,不是当年的喂马小子了。我已经说不得了。” 文妈妈说完,只对着程锦方才那几句扎心窝子的话,厉声道:“我又哪里搜刮油水了?我在侯府里本本分分当差,哪里就做惯了搜刮油水的事,你这小姑娘当真会胡说。” 文妈妈说着,忙回头看了眼从侯府出来的人一眼。她的声音虽厉,却是心虚得厉害。 程锦笑道:“妈妈气什么?我不过是顺着妈妈教导人的话,说几句玩笑话罢了。我还以为妈妈能这般把什么搜刮油水话的说出来,是经得起玩笑的。” 文妈妈从上到下再重新打量了一番程锦,她刚才见到程锦,并没把程锦放在眼里。程远能生出什么伶俐的姑娘来,不过是跟他一般憨傻罢了。 谁能想到,这憨傻憨傻程家两口子,倒是生了一张伶牙利嘴的姑娘。 文妈妈原本来燕州时,就是受了别人的几句哄,说什么小侯爷去燕州就能把病治好了,只是去个一年半载,回来谁不把她当功臣敬着?这一路上,文妈妈越想越不对劲儿,本想着来到程府后,程远又是个憨货,她就被当成老祖宗伺候着,倒也过得去。却没想到,程家也就比农家户强一些,只是教导了程远几句,竟然就被这个程家姑娘夹枪带棒的呛回来了。 文妈妈气道:“老奴可经不起这几句玩笑,如今屋子我也不敢再看了,姑娘只管随便给哪处房子,就安排在哪里吧。” 程锦笑道:“妈妈既然觉得我安排的好,那就按我定得来吧。如今顾家公子既然安顿好了,几位看起来也是一心只有主子的人,见主人安顿的好,也不会挑拣什么。但既来了我们程家,不管是主是仆都是客,我们家里还有两处空屋子,物件倒是一样俱全,只是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会儿,擦擦灰弹弹土,倒是能歇着。等明天,再好生收拾收拾。但这终究不是待客之道,我在这里,先给各位赔个不是。” 程锦的话骤然和软下来,让文妈妈有火气也发不出来,只闷哼一声,也不敢再说话了。 文妈妈不肯说话了,余下的几个人就更不敢言语了,只任由程锦安排去了。 一直到了吃饭的时候,文妈妈才又发作起来,如何都不肯跟程家一道吃饭,口口声声的只说自己配不上。但是她话里话外就只讽刺如今程远发达了,就是忘了本。文妈妈既不肯吃,那旁得一众侯府的人,自然也不肯吃。 程远羞臊地满脸通红,也吃不下几口饭,见侯府的一干人走了,便也回屋躺着了。 程锦也不去管文妈妈,只笑着将旁人的饭菜都准备好送进各自的屋里,尤其是顾珏的饭菜,更是精心挑了几样他能吃的,送了过去。 好在傻了的顾珏比较好伺候,并没有挑剔什么,老老实实的挑了两样菜,老老实实的吃了,倒不算太讨嫌。 第5章 报答 程锦看着一大桌子菜,倒是不受任何影响,坐下来继续吃饭。 卤肘子、酱鸭、豆腐泡炖排骨、蘑菇炖鸡、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萝卜丝鱼丸汤,凉拌白菜。虽然这八样菜对于侯府的那些人看来,是粗陋简单的菜色,但都是她跟郭妈妈一道辛苦做出来的,哪里能就是白费了? 他们这里没有侯府那么大的冰窖,存不了多少青菜,入了冬就是萝卜白菜的变着样的吃。也没那些鱼虾蟹子,能够吃口鲜的。其实因为人口少,再加上程远做着官,程锦又比较在意吃食。程家也是在燕州,程家已经算得上吃得极好的了。但即便这样,也远远比不得京城定国侯府里吃的讲究。 郭妈妈看着一桌子席面都没动,脸色登时不好了,小声问:“姑娘,怎么了?是这些菜哪里做得不好么?” 程锦笑道:“没有,妈妈的手艺好着呢。他们不吃,我们吃的。” 程锦说完,就笑着把郭妈妈扶着坐了下来。见郭妈妈还一脸惊慌,便小声对郭妈妈说:“郭妈妈别担心,他们是恼我,才不愿意吃饭,不关妈妈您的事。” 郭妈妈皱眉道:“姑娘这么好性儿的人,怎么可能有人恼你?” 珍珠气道:“便是再好性儿的人,也经不起那些刁钻人的挑拣。” 程锦就将珍珠也扯着坐下:“都别气了,我们先吃些。” 珍珠因为气着,饭量都少了许多。但是程锦却饭量不减,吃了一碗饭,还喝了一碗汤。吃过了饭,程锦还对郭妈妈安排了明天的饭菜:“今天剩下的锅巴,明天过油炸得脆脆的,配些腌萝卜和白粥。今天剩下的卤肉切一些,剁碎了,包几个包子。中午再把四喜丸子碾碎了,借着肉腥味炒个茄子干,再将蘑菇炖鸡重新热一下……” 郭妈妈皱眉道:“这……这……咱家自己吃是可以的,可那侯府来的人,怎么能吃得了剩菜?” 程锦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是郭妈妈想得仔细,可那又怎么办?银子都花出去了,用来给顾家那个尊贵小侯爷买家具物件了,如今手里也没有银子。这样吧,我去问问爹爹,让爹爹拿主意,看看能不能再腾挪出银子来。” 郭妈妈忙嘱咐:“姑娘可要好好跟老爷说,老爷虽然脾气倔些,又太顾着侯府了,但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姑娘,也只听得进去姑娘几句劝。这些年来,除了跟侯府有关系的事,旁得哪样事不由着姑娘呢?家里的银子都归姑娘拿着不说,姑娘想要出去走走,老爷也没拦着过。便是姑娘想要去蜀州看看,老爷虽然担心路远危险,但也没拦着啊,只寻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人护着姑娘。” “姑娘出去后,我是在家里的,老爷当真担心的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这些年为老爷说亲的人也不少,但因为怕姑娘受委屈,老爷都没有应下来,说是将来要把整个家给姑娘做嫁妆的。再看看旁的人家,哪有对女儿这般尽心的?我们家那口子也算疼惜女儿的,却还是跟更看重儿子啊,从来没想过给女儿留些银子,如今还想着养个小的,生个儿子呢。” 程锦点头笑道:“爹爹疼我,我是知道的。放心,我不会跟爹爹吵闹的,我很会哄爹爹的。” 程锦说罢,就站起身拿了一盘菜。随后程锦又切了些卤肉,再盛了些晚饭,放在托盘上。程锦托着托盘,就走进了程远的屋子。走到房门口,程锦轻唤了声“爹爹”,听了里面应了一声。程锦就进到屋里,就见程远背对着门躺着。 程锦将托盘放在了炕边,就轻声唤道:“爹爹,起来吃两口饭吧。小侯爷那边已经吃了,我过会儿再给他配个安神香,让他好好睡一觉。今天天晚了,天又凉,不好洗澡。等到了明天,我再让郭妈妈好好烧一大锅水,让她们给小侯爷好好洗个澡。” 程锦继续道:“我知道爹爹气我把文妈妈惹恼了,可她说那样的话,我当真是吓到了。谁不知道郡主她是当今圣人的亲外甥女,虽封号是郡主,但处处都用按照公主的份例来的。如今太子不在了,京城里面不安分,郡主也被人盯着,我真怕有人借此抓了郡主的把柄。爹爹,那文妈妈虽然也值得敬着,可我们得先顾着是侯爷郡主还有小侯爷呀。如今小侯爷也吃了饭,也没挑出什么错来,爹爹也宽宽心,不要这般难受了。” 程锦的这番话,倒是合了程远的心意,他这才坐了起来,闷声问道:“你也吃过了?” 程锦点了点头,微微带着哭腔道:“女儿吃过了,只是心里挂念着爹爹,没什么胃口。” 程远这才起身,看着圆润的程锦,皱眉道:“你身子弱,无论记挂着谁,都不能耽误了吃饭。过一会儿,再填补一些,省得半夜挨饿。” 见程锦乖巧的点了点头,程远就大口吃了几口饭菜,一边吃一边说:“这卤肉炖得好,炖得香。过一会儿再给我切一盘子肉来,给我再温壶酒。好久没喝我家闺女酿得酒了,我也馋了。” 程锦见他面色好转,就轻声叹道:“卤肉虽好,但不能总吃的。而且明天的饭菜还没有着落呢,我正发愁呢。我本来想今天吃剩了这么些饭菜,明天热一热,再添些新菜,也是能吃的。可是郭妈妈提醒我,侯府的客人金贵,哪里能吃些剩菜。但银子我都用来给小侯爷屋里添置东西了,手里也没有银子,如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呢。” 程远皱眉道:“我的月俸银子都放在你手里了,你也就在吃喝上有些花销,哪里就能都没了?” 程锦哭丧了脸:“我的好爹爹呀,你也看到小侯爷屋里的家具摆件了。那都是我听了小侯爷来的消息后,就立即买来的。爹爹也是会看物件的,那是不是个个都是好东西?文妈妈那么挑剔的人,不也没说什么物件不好的话么?这银子自然都花到这上面。小侯爷有病得这么重,往后吃的喝得用得,还有养病的药,哪里能节省了?不止小侯爷的吃食不能节省,文妈妈他们也得好好供养着啊,爹爹的月俸怕是不够呢。” 程远眉头紧锁,立时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侯爷和郡主将小侯爷交托给我,可不让小侯爷跟着我吃苦的。京中如今局势复杂,他们怕小侯爷被人害了,才让我把小侯爷带了出来。要是小侯爷过得不好,我怎么不得起侯爷和郡主的托付?” 顾珏能被丢到燕州来,固然是因为京城局势比较乱,但也是因为好面子的靖阳郡主,不愿意有个又瘫又傻的儿子在京城给她丢人,就用看病的名义把他安排到了燕州。毕竟靖阳郡主和定国侯还有个伶俐乖巧的小儿子,并不缺儿子继承香火。而且按照他们的年岁,再生出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上辈子,当程锦追着顾珏赶到京城时,定国侯府已经连小侯爷的称呼给了顾珏的弟弟顾瑜。 程锦皱眉道:“爹爹,侯爷和郡主那么心疼小侯爷,这次都派了五个人来照顾小侯爷,对小侯爷都没有什么安排么?” 程远动了动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虽然百般推脱,但侯爷还是给了一千两银子。我本不愿意拿这份钱,也不会管钱的,路上什么事都是文妈妈操劳,我就把银子放在文妈妈那里。那银子虽是侯爷给小侯爷使的,但小侯爷来我们这里住些日子,总不能吃个饭还动用那笔银子吧?我想等着小侯爷治好了伤,就将那些银子原原本本的让文妈妈带回去。锦儿,大不了我就将院子抵出去,总能换些钱回来。” 虽然程远的话一如程锦所料,但当真听了这些话,程锦却仍不免为了父亲的没用到正地方的愚忠恼火。也难怪上辈子的时候,当侯爷听了她爹爹的这份“忠心”,气得直接摔了杯子,骂他糊涂! 上一世,就是为了供养小侯爷,她的这位爹爹不仅把院子抵出去了,还在外面借了许多钱。程锦跟着程远吃了许多苦,倒是肥了文妈妈一家子。当文妈妈的事查出来后,文妈妈竟然还有脸在她贪来的大宅子里,提她在燕州如何劳苦功高地照顾过顾珏。 其实文妈妈何止贪了这一笔钱?侯府再如何舍弃了顾珏,也只是不让他再京中露面,不让顾珏继承爵位罢了。堂堂定国侯府的嫡子哪怕痴傻了瘫痪了,又怎么会在吃用上受委屈?顾珏竟要来吃用程家的,那不是失了侯府的脸面?除了侯爷给的一笔银子,郡主也给了大一笔银子,随后侯府还陆续派遣人送来了几笔银子。 只是侯府送来的那几笔银子,在侯府的时候就经过几番盘剥,送银子过来的人又刮了一层,落在文妈妈手里的银子并不十分丰厚罢了。 程锦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不能再割了自己的肉,去喂养文妈妈他们。 程锦轻吸一口气,压下了怒气,只轻声叹道:“爹爹啊,你怎么敢把银子放在她那里?爹爹可听得今天她说的是什么话?文妈妈那是一个吃惯了拿惯了的人啊。银子落在了她的手里,哪里能原原本本的拿出来么?” “我们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可小侯爷怎么能跟着我们受苦?有了侯爷给小侯爷的这笔银子,我们再填补些,不是能让小侯爷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么?侯爷这笔钱本就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小侯爷的。我们怎么能为了自己的脸面,为了让别人夸我们一句忠诚可靠,只为了让别人觉得丁点不贪图侯府银子,就至小侯爷于不顾呢?爹爹,你从小就教导我要报答侯府的恩典,可如今我看爹爹怎么比起报答侯府,更在意自己的名声呢?一个不贪图银子的名声,难道在爹爹心中,更重过侯爷和郡主?” 程锦一套话下来,就把程远说愣了,他反应过来后,就谎忙解释:“要是能报答侯爷的恩德,我怎么会吝惜自己的名声?” 程锦说道:“那好,女儿这就豁出脸面去问文妈妈要银子。就当我舍了名声,去报答侯府的恩典了。” 程锦说罢,也不等程远说话,就直接掀开布帘子出了程远的屋子。 “诶……怎么这就去要银子了?”程远愣了一会儿,才慌忙下炕,连鞋都来不及穿。 但程远光着脚没走几步,就退回到屋里,皱眉低声道:“难道这次当真是我做得不对?” 第6章 交接 程锦先去厨房让郭妈妈切盘卤肉,温壶酒送到程远屋里。程锦就转身去了文妈妈与芷兰、流月歇着的屋子。程锦走到门口,才慢下脚步,就听文妈妈和那两个丫鬟低声抱怨着。 “我还当程狗儿如今做了官,人能体面些大方些,没想到还是一副憨憨呆呆的样子,生的闺女也忒不懂礼数了。看看她今天这夹枪带棒的样子,哪里有官家小姐的样子?她那是冲着我么?她是冲着侯府来的。这没良心的小妇,竟全都忘了侯府的恩典。小时候倒是个乖的,如今竟生得这般刁钻。我们来了这里,不敬着我们些就罢了,竟还处处刁难我们。她是在刁难我们么?是在打侯府的脸!” “别的倒也罢了,程府怎么连粗使丫头都没几个?我们哪里是做些活的人?我的手都粗了许多,费了好多玫瑰香膏来擦,这会儿才好些。还要三个人一间屋子,我们哪里睡过这么小的房子,我不信这程家就没有别的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怎么就我们这般倒霉要跟着来燕州……” “流月,不好乱说话。我们是来照顾小侯爷的,我们既是小侯爷的,就要一直跟着小侯爷。” “你这会儿倒是个忠心起来了,当我没看到你悄悄抹眼泪呢。我倒不信,过个十天半个月,你还能说出这番话。到时候你的手也粗了,你怕是连花都绣不得了。我们这个月的月钱,还不知道该怎么发呢?我们不能既吃了苦头,手里又没落到钱吧。” “月钱?月钱?你们就想着月钱!有这想着钱的功夫,不如都费些心思在小侯爷身上。小侯爷要是早些好了,我还要管你们叫主子呢。” “钱都放在妈妈那里了,妈妈自然是不急的……” 程锦故意在门口跺了几下脚,做出脚步声。等屋里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程锦才敲了敲门,进到屋里。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4节 “文妈妈,两位姐姐,我来看看你们屋里还缺些什么。”程锦刚进门,就先笑道。 文妈妈冷哼一声,也不言语,转身歪在炕上了。 程锦就笑着看向流月与芷兰:“两位姐姐原本都是娇养的,在我们家这般住着,实在委屈了。哪里有了缺的,只管告诉我,但凡能置办整齐的,我都会尽力想办法置办,女儿家用的物件可缺不得。” 流月忙问:“你们这里有擦脸擦手的香膏?我的玫瑰香膏已快用尽了,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程锦笑道:“玫瑰香膏那种稀罕物件,我们这里是没有。但我先前用羊脂膏配了茉莉花和珍珠粉,制了一些香膏来。比是比不了玫瑰香膏的,可是擦在手上脸上总能滋养一些,且能防冻伤。燕州的风硬,不涂抹些可不行。两位姐姐不如去我屋里看看,要是能用就用些,那玫瑰香膏就能省下一些了。” 程锦随后走到门口,隔着院子喊来了珍珠。 然后程锦对流月和芷兰笑道:“除了香膏,还有些洗头发的澡豆,擦头发的茉莉花芝麻油。芝麻油是我我们去年夏天炼的,用了些茉莉花一起熬,没有油腻味,只有茉莉的清香气。两位姐姐要是觉得能用,就先拿一罐子用用。若是用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待珍珠过来后,程锦就让珍珠带着流月和芷兰去她们屋里。程锦还有意压低了声音,嘱咐珍珠:“这两位姐姐都没吃东西,你过会儿问问两个姐姐有什么爱吃的,我们厨房又能做的,让郭妈妈单给两位姐姐做来尝尝。” 程锦的声音低,却恰好能让流月和芷兰能够听得到。 珍珠微微撇了下嘴,但见程锦对她皱了下眉头。珍珠就忙笑了起来,对流月和芷兰笑着说:“两位姐姐,我这就带你们过去。你们可得在屋里坐一会儿,我可想听你们说说京城的事了。” 流月是连忙先跟着珍珠过去了,芷兰却慢了几步,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文妈妈。 程锦就笑道:“芷兰姐姐也去吧,我正好有些话对文妈妈说。” 芷兰这才离开了屋子,待屋子里只留些程锦和文妈妈两个人。 文妈妈就坐起了身,冲着程锦质问道:“你把人都赶走了,想要对我说什么?” 程锦笑道:“我把人都遣走了,是因为要给妈妈你留给脸面。我来做什么,妈妈不清楚么?我是来问妈妈要银子的!” 文妈妈面上表情一僵,随即嗤笑道:“银子?什么银子?你们程家的银子怎么可能放在我这里?你当你们程家是什么有钱人家么?丢了银子,竟然找到我这里来?” 程锦笑道:“自然不是我们程家的银子,是侯府给小侯爷的银子。既然来了我们家,就要做个交接。” 程锦说着,拿出今天跟清单一道写出来的那张字据。 程锦笑着把字据递给文妈妈:“文妈妈,侯爷给了一千两银子,郡主给了两千两银子。一共三千两银子,我把字据写给你。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就把手印摁了。银票给我,字据给你,做个交接。” 文妈妈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后才说:“不,不是,我哪里有那么多银子?我没有!你爹爹是不是跟你说了,他把侯爷的银子放在我这里了?你小孩子家不经事,不知道这一路走来要花费多少钱。这么多人的吃用呢,你觉得一千两很多么?我老婆子还要往里搭些钱,才能来到燕州的。” 程锦笑了:“原来妈妈你竟还要往里搭银子呢,这是公家的事,哪里用得到你往里搭银子?你这样的忠心,得让侯爷和郡主知道才好啊。恰好我爹爹正要给侯爷写信,告知小侯爷的状况。我这就给爹爹说,让他再信里给妈妈你添几笔,为你表表功,也免得侯爷和郡主不知妈妈你是这样赤胆忠心的忠仆!” 程锦说到这里,嗤笑一声,随后又道:“文妈妈你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该知道能从侯府里出来,得了军功做了官的人能有几个?这几个人,哪个不是深得侯爷信赖?我爹爹人更是个实在人,他说的话,侯爷更是信的,侯爷肯定要好好夸赞夸赞妈妈你。就是妈妈该怎么在侯爷面前周全银子的事呢?这一路我爹使了多少钱,怎么能让妈妈另外用得了一千两银子,妈妈你说得清楚么?” 文妈妈这才白了脸,慌忙道:“我既是侯府的奴才,什么不是侯府的,就是……就是往里填些银子,也不用去邀什么功。” “文婆子!” 程锦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厉声道:“给了你脸面,你可别不要脸。别以为侯爷和郡主遣派你来,是让你来享福的。竟敢在我们面前充起大来了,怎么?想要用侯府的银子去填补你儿子旺儿的赌债?填完赌债又怎么样?然后还要买院子,置办田地,是吧?旁的银子,你动就动了。如今你敢欺负小侯爷痴傻,说不清楚话,你就动小侯爷的吃饭银子?看病银子?你不要老命了! 程锦站起身,手指着文妈妈,继续道:“你当我爹爹真是个憨的?他一路上看着呢。你在侯府落下多少亏空,你当郡主侯爷不知道呢?不过是念在你是个老人儿,宽宥你一回,你竟然死不悔改。三百四十五两,你可记得这个数?去年你倒是没少赚呢?怎么?如今百八十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只盯着那成千上万的银子了?” 文妈妈惊得声音发颤:“你,你,你怎么知道的?你都没回过京城,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名字,还知道……知道去年那笔银子……” 程锦笑道:“我怎么知道的,我确实这些年没回过京城,那妈妈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自然是有人说给我爹爹听了,让我爹爹防备着你些。那个人说文婆婆年岁大了,要是没再没犯大错,就给她留些脸面。且那个人还能查得了侯府的账目,知道你这次带了多少银子,知道你儿子的债欠在赖青家的赌坊里,还能做主放过你一回。文婆子,你倒说说这个人是谁?小侯爷如今病成这样了,你竟还敢贪墨他的银子,让他明天的吃食都没有着落。你对不对得起那个对你网开一面的人?妈妈你可别忘了,你、你男人、你儿子女儿的身契可都还在侯府里!” “郡主……侯爷……”文妈妈又惊又怕,竟被吓得哭出声来了。 除了定国侯和靖阳郡主,还有谁能把这些事给查出来?谁能做得了主能放文妈妈一马? 程锦轻叹一口气,拿起帕子给文妈妈擦一擦眼泪。 文妈妈被程锦的动作吓得往后一躲,慌忙道:“姑娘,老婆子不敢劳烦姑娘,别弄脏了姑娘的帕子。” 程锦叹道:“我年轻不懂事,刚才对妈妈说了几句狠话,把妈妈吓到了。可我也是急啊,生怕妈妈你再走错了路。妈妈你也不必害怕,如今既然是我来,不是爹爹来,正是爹爹要给您老人家留着脸面呢。咱们将银子交接好,到时候爹爹去信给侯爷,就说文妈妈你主动将银子做了交接,一分别的念头都没动。我们也只对外说,是文妈妈你主动拿出来的银子。再过个一两年,等小侯爷好些,你回到侯府,不还是功臣一个么?” 程锦说着,声音都放轻了几分:“这总比一家子都发卖打杀了好呀……你儿子就算欠赌坊些钱,有侯爷和郡主在,还能让赌坊打杀到你儿子身上?免了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或许你这次能把小侯爷照顾好,在侯爷和郡主面前得了脸。都不必你去说话,自有懂事的人去免了你儿子的债,宅子也能给你直接送了。别人巴结你来不及呢,还用你这般舍了脸面去拿银子?文妈妈,你可得想仔细了。” 程锦说罢,就只笑着看向文妈妈。而文妈妈哭得不能言语,一直哭了许久,文妈妈才一咬牙,转身翻起了包袱。 第7章 字据 刚摸到包着银票的油纸包,文妈妈的手就顿住了,她哭得呜呜咽咽,如何也舍不得把银票拿出来。 程锦也不言语,只默默看着文妈妈。文妈妈哭了好一阵,前前后后又想了许久,最后不得不狠心将包着银票的油纸包拿了出来。刚将油纸包塞到程锦手里,文妈妈就捂着胸口,心疼地放声痛哭了起来。 程锦点过银票,将银票都收了起来。程锦就把字据和印泥都拿给了文妈妈,笑道:“我听说妈妈当初因为在文书的事上受过坑骗,所以很是努力地识得了几个字的。你看看这字据写的哪里有错的,哪里写的不好,我再改过来。要是没有错的,我们就摁了手印,妈妈将字据留好。往后这笔银子的事,就跟妈妈没有关系了。” 文妈妈看了看字据,哭道:“没错的,没有错的……” 文妈妈说完,就哭着跟程锦摁了手印,颤着手将字据收了起来。 程锦笑着问:“那妈妈你明天可有什么想吃的?你们既然是来伺候小侯爷的,那一应花销包括月银都应该算在这笔银子里。妈妈如今的吃用都还是用侯府的,不要不好意思提。” 文妈妈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样,瘫在了炕上,哭着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什么都不想吃。姑娘,我想歇着了。求求姑娘了,让我歇歇吧。” 程锦笑着宽慰道:“妈妈有什么可难过的,妈妈卸下了这份重任,应该高兴才是。倒是我,往后要多记一笔账,想想就觉得心烦。不过因为侯府对我爹娘有恩,便是心烦,我也得扛着。我这般心烦,明天都想着要好好吃饭呢,妈妈怎么能不吃呢?明天我把妈妈的早饭送过来,多少吃些吧。你可不好这么难过,我和爹爹知道了倒没什么,左右我们不常去侯府。可你屋子里的两个姐姐,可是要回侯府的。她们又是伶俐人,要是被他们看出来,就枉费我和爹爹为你遮掩的心思了。” 程锦说罢,就笑着起身,走出了屋子。才走出屋子,就听到文妈妈的一声嚎哭。但只哭了一声,文妈妈似乎就捂着了嘴,没再哭出声来。 程锦带着银票,回到了主屋,对自己父亲一张张银票数了过来。 程远刚吃过了肉,饮过了酒。此刻程远酒气上头,火气难免大些,竟然怒道:“郡主竟还给了文妈妈两千两?文妈妈竟一声都没言语?她怎么敢这么贪?你是怎么拿回银子的?” 程锦倒杯两杯热茶,一杯双手捧着,送到了程远面前。另一杯,程锦则自己饮尽了。 解了渴,程锦才说道:“我去了,就问她要银子。她起初也不肯给,我就说,要是不肯给,我就告诉侯爷郡主。她本就心虚,吓得慌了,竟把郡主给的那份银子也拿了出来。爹爹,这么大笔银子,我们就可以让小侯爷过得好好的了,还能找些好大夫轮番给小侯爷看病呢。” 而且不用他们程家再往里搭银子了,程锦虽然口口声声都是为了顾珏,但不过是用他的名号,来要银子罢了。只要不用程家的银子,程锦一点都不关心顾珏如何。程家的银子都是她的嫁妆,可不能再折损在顾珏身上。 程远再憨厚,如今也明白了文妈妈的心思,他兀自生着气:“侯爷郡主也待她不薄,她怎么敢这么做?这可是给小侯爷用的啊,小侯爷如今这般模样,她竟然狠心贪了小侯爷的银子?” 程锦道:“爹爹不必生气,文妈妈总归将银子还了回来,就还是有些心有畏惧的。但如今看来,这侯府里面像爹爹这样一心护着侯爷、小侯爷的人可没几个了。往后爹爹和我都要仔细盯着他们,咱们要不盯着他们,他们看我们好说话,就越发放肆了。如今天高皇帝远的,小侯爷如今又是个痴痴傻傻的样子,不知道会他们被欺辱成什么样子。不如爹爹往后狠下心来,我再盯着些,可不能再让他们钻了空子。” 程远也是当过兵杀过敌,此刻一脸冷肃,倒带了几分煞气。 程远慢慢点了点头,只应了一声:“好。” 程锦知道自己父亲这一应下来,就是下了狠心了。 程锦就笑道:“旁人那里算清楚了,咱们的账目也得清楚。往后侯府来的银票都由父亲拿着,我来跟父亲支用银子,每次拿一百两。下次再支用银子的时候,我把账目给父亲看,父亲再把银子给我。” 见程远皱起了眉头,程锦就道:“父亲也别嫌麻烦,银子放在父亲这里,才让人放心。银子既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就要仔细的算清楚,不能让旁人以为我们贪了银子。我知道父亲先前把银子给文妈妈,也是怕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可如今文妈妈是个靠不住的,我们便是为了小侯爷,也不能怕这些麻烦事了,更不能因为怕别人几句闲言,就索性撒开手不管了。” 程远听了程锦这话,就抿紧了嘴,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了。 程锦又道:“还有一桩事要跟爹爹说,我想把文妈妈他们几个的月钱涨一涨……” 程远怒道:“她想要拿小侯爷的银子,还要涨他们的月钱?” 程锦轻声道:“他们离了京城来到燕州,难免有怨气。若是不给些好处,我担心他们再把怨气使在了小侯爷身上。我不好往小侯爷跟前去,就只得靠他们伺候了。小侯爷如今又是个说不清楚是非的状况,到时候还不是小侯爷受委屈?他们涨了月钱,郭妈妈和珍珠还有长顺,既然一个院子做事,就也要涨一涨。免得他们看了别人月钱拿得那么多,心生不平。虽然都知道文妈妈他们拿的是侯府的月银,但难免私底下不比较。还好,我们家里就只他们三个,便是多给一些,也没有太大妨碍。” 最主要的是,文妈妈几个带了怨气,不好好做事。最后还不是要程锦来料理顾珏的事?程锦可不想再沾手顾珏的事了。 见程远点了点头,程锦就又道:“爹爹给侯爷写信的时候,也将文妈妈把银子主动拿出来,还有给他们五个人涨月钱的事,也给侯爷说说。爹爹就说他们在燕州辛苦了,所以给他们提了月钱。” 也可以顺势让那定国侯知道,文妈妈他们几个来了短短几天就是辛苦了,那程远驻守燕州近十年,是不是更辛苦? 对于这位一味对侯府愚忠的父亲大人,程锦是气是恼的,有时候甚至是恨的。但看他被骂,程锦也难受。被人戏耍,程锦也心疼。没人看到他的辛苦,程锦也忍不住想为他出头。 程远皱眉道:“文妈妈哪里是主动拿出来的银子么?你要是不问她,她能拿出银子来?” 程锦笑道:“我也没问郡主那笔银子的事,文妈妈不是也拿出来了?怎么不算得了主动?” 程远气道:“那是她一时心慌听错了,她当你也知道了郡主那笔银子的事。” 程锦摊手笑道:“但爹爹不能说她是被逼的吧?不是被逼迫,可不就是主动?而且文妈妈也是一时糊涂了,如今不是改过了么?” 见程远依旧皱着眉头,程锦就继续道:“文妈妈虽然有不好的地方,但是她要是回到京城,再换来一个,许要不如她呢,还要重新敲打一回。最要紧的是,怎么能劳烦侯爷再费心呢,让侯爷觉得我们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我们说她主动给了银子,既算不得欺瞒侯爷,又替侯爷解决了麻烦,为何不这么说?况且文妈妈在侯府这么些年,侯爷和郡主不见得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要是想要严惩她,早就赶出去了。” 程远却还是摇了摇头:“那就不要提文妈妈的事了,侯爷都是忙大事的!这等芝麻小事,怎能说给侯爷?” 程锦抿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后,轻声道:“爹爹啊,这可是小侯爷的事,哪里是小事了?哪里有了疏漏,都是小侯爷受罪,咱们得替小侯爷考虑的仔细些呀。爹爹去信将这些事给侯爷说了,再拿了侯爷回信,去给文妈妈他们几个人说,让他们也好知道侯爷是记挂小侯爷的,往后他们的一举一动,侯爷都会知道的。别让他们以为身在燕州,就能放肆了,他们才能对小侯爷更上心啊。而且也让侯爷知道咱们是尽心照料小侯爷,让侯爷也安安心。也免得侯爷和郡主,日夜牵挂小侯爷呀。再说了,这么大笔银子在咱们手里了,总是要跟侯爷说一声的,也免了有些人多心。” 程锦说着,轻轻一叹:“女儿也是为了他们照顾好小侯爷,才这般费心思的。” 程远慢慢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程锦,叹道:“果然郡主安排得对。” 程锦就笑着附和道:“郡主将小侯爷安排到程家,让爹爹照顾他,确实没安排错。” 程远朗声笑道:“既然羞了,我就不说了。你不是还要给小侯爷配置熏香么?快些去忙吧。” 程锦却不肯走,对程远笑着伸出手:“我得先支应了银子,今天给小侯爷添置的家具物件,可都使得的我们家里的银子。如今可得填补回来,还有这段日子小侯爷的花销,我还得先预支一百两银子。” “那都是我们家里添置的。”程远皱眉道。 “那都是为了小侯爷住得舒坦,才添置的。”程锦立即驳道。 程远终于不耐烦了,就挥挥手:“好吧好吧,给你!” 程远说着,就把银票都丢给了程锦,竟难得明白了一回,皱眉道:“你这丫头方才还口口声声都为了小侯爷,到算了自己账的时候,却和小侯爷算得这么清楚。” 程锦这才笑了起来:“侯府家大业大,我们家底薄。不算清楚了,我们要是占了侯府便宜,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程锦说完,抽了几张银票,就将今天用在顾珏身上的花费,都一笔笔的记了下来。 只留下程远皱眉想了好一阵子,这般算得清楚,怎么就成了怕占了侯府的便宜? 第8章 降服 程锦手里拿了银票,觉得自己多活一回,竟还是有些用处的。要不是上辈子知道文妈妈拿了银子的事,她哪里能轻易辖制住了文妈妈,从文妈妈手里将银票拿了回来? 如今文妈妈只会觉得那些事都是定国侯或是靖阳郡主告诉程远的,程远又告知给了自己的女儿程锦,着程锦将银票要了过去。文妈妈又怎么可能去和定国侯和靖阳郡主对证,莫非不要活路了?便是对程远,文妈妈也会恨不得这桩事快些过去,不敢再提的。 就算文妈妈不怕死,将程锦跟她说的话,一律都嚷出去。定国侯与靖阳郡主虽是夫妻,却不见得是一条心,只会觉得是对方把事情告知给了程远。而且只要结果是对他们好的,定国侯与靖阳郡主也不会去费心思查证的缘由。 自己的腰包重新鼓起来了,回到屋里,再见到芷兰和流月的时候,程锦都笑得真切了几分。 程锦进门就笑着问珍珠:“可安排两个姐姐可吃过了?” 还未等珍珠答话,一旁的流月就先叹道:“你们这里能有什么好的呀?我要的什么菜都做不出,只凑合着喝了一碗萝卜丝鱼丸汤,倒还过得去。” 芷兰却笑道:“我吃着倒是都很好,难为姑娘费心了。” 程锦叹道:“我们这里当真没什么新鲜菜色,到了冬天只有萝卜白菜两样菜吃,着实委屈两位姐姐了。对了,两位姐姐可有什么看好的?要是能用的,就拿着用去,不用客气。” 流月就拿起了茉莉花芝麻油说:“这个倒是不错,羊脂膏也是能用的。姑娘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两样我都要用些。但是大姑娘是喜好茉莉花么?怎的都是茉莉花香?” 程锦笑道:“我们这里比不得你们京城,并不是什么都用。我们是遇到了什么,就用什么。去年正好有一批茉莉花很不错,我就用一些茉莉花炼出些香油来,另一些晒干了泡水喝。所以做什么,就都用上些茉莉花香油。要是今天夏天有什么别的花开得好,价钱又合适,我就换别的花用了。”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5节 流月叹道:“要是有玫瑰花就好了,我最爱玫瑰花香了。” 流月说着,又瞥了眼珍珠:“不过最好的是你这里的口脂,成色竟比我们京城里用得好些,既上色,又滋润。只是你家这小丫头忒小气,我只抹了一下,就给收起来了。 程锦笑道:“我家这小丫头虽然调皮些,可说她什么都成,独独说不得她是个小气的。着实是她知道这东西来得不易,就格外珍惜些。这次也是实在是我忙糊涂了,忘了嘱咐她口脂的事。这死眼儿的孩子,就不敢自己做主。若是她自己的东西,能自己做得了主,是什么都舍得给别人的。倒还要我劝上她好几次,让她别只念着旁人,也顾顾自己。” 程锦说着,点了点珍珠的额头,笑着说:“珍珠,去拿两盒口脂,给两位姐姐用。” 珍珠撇了撇嘴,转身去翻出了两盒口脂来。 流月却看着程锦,摇头笑道:“我还没这小丫头什么,姑娘就先护上了。” 程锦笑道:“只要是我们院子里的人,我都护着。两位姐姐往后要是碰到什么麻烦,只管告诉我,自有我帮你们出头。” 程锦见珍珠拿出了口脂,便又笑道:“燕州虽然苦寒,但也有些产出。比如这里夏天就有一种艳红的花,花开得好看。把花瓣碾碎了,用来做胭脂最上色,这里的人就叫它胭脂花。不过这种花娇贵,不好养。运气好了,才能碰到几株。因着产量小,又难寻难养,折腾一回还不够格本钱,也只有我这样的闲人能当着玩儿做些口脂,还没商户费心思侍弄它。我去年养了两株,却没有养活,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芷兰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程锦,若有所思的轻声道:“这要是养活了,将来用来做口脂,怕是连京里的皇商都要来求姑娘了。” 程锦笑道:“两位姐姐要是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等天再暖暖,我们一起种花。两位姐姐都是见了大世面的人,人又生得好。那胭脂花见了两位姐姐,看到这天下间竟还有比它标志的人,就要起志气来,能多活些时日呢。” 流月忍不住笑出声来,芷兰也拿着帕子轻笑道:“那程大姑娘养花的时候,可千万告诉我,可别忘了我。” 程锦笑道:“姐姐这么个标志的美人儿,哪里能忘得了呢?哎呀,说说笑笑的,我差点忘了正经事。一呢,是要给大公子配些安神香,我怕有什么相冲的,正为难呢。二呢,是我不知道大公子和各位的口味,不知道明天做什么给大家吃,还想让两位姐姐提点一下。有什么我们能做,你们又乐意吃的菜,拟个单子出来。” 芷兰轻声道:“这没什么,我来说罢。” 程锦便叫来珍珠:“你拿来纸笔,好好的记下来。” 珍珠虽然懒怠写字,但在旁人面前,也知道给程锦撑撑脸面,老老实实的拿了笔写了下来。 芷兰说完后,就碰了碰流月,轻笑道:“你看看,我还有什么疏漏的。” 流月瞥了眼芷兰:“你是最细心的,哪里能有什么疏漏?我没什么可填补的。” 珍珠就拿了单子给程锦看,程锦看过之后,笑着嘱咐珍珠:“你去问问郭妈妈,明天能不能采买到这些配菜。要是能买到,就让她快些回去歇着,她也累了一天了,明天按着这些菜去做就是了。免得她为了明天做什么悬心,都不敢歇着去。要是她还有拿不住的地方,不敢家去歇着,就让她等等我。我过一会儿,也要去厨房一趟。” 珍珠应了一声,就穿上了小袄,拿了单子出了屋子。 程锦则从架子上拿了香料,配出香料来,然后将香料交给了芷兰和流月,笑道:“我也只会简单配个香料,是配来玩儿的。姐姐们看着能用,就拿去给小侯爷用上。” 芷兰和流月都轻轻闻了一下,芷兰轻笑着点了点头,流月也点头道:“虽然算不上好,但也勉强能用。” 程锦就笑道:“能用就好,我还怕用不上呢。我还有件好事要跟两位姐姐说,文妈妈把侯府给的银子交给我父亲管理。我跟父亲商量过了,几位跟着小侯爷来燕州,着实辛苦了,我们要给几位涨涨月钱。但这笔银子是侯府和郡主托付的,父亲也不敢自己做主。父亲还要跟侯府说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心里藏不住事,有点好事就忍不住说出来。要是侯府那边不应这件事,两位姐姐可别恼我,说我让两位姐姐空欢喜了一场啊。” 程锦话虽这样说,但是心里却十拿九稳,定国侯肯定会同意的。涨月钱的事合情合理,又是由程远来提,且涨得这些银子子在定国侯眼里当真算不了什么。按照程锦上对定国侯的了解,他肯定会同意这件事。但尽管程锦心中有九分成算,话却只能说三分。 流月惊道:“进了文妈妈手里的银子,哪里能轻易拿得出来?我都不敢想月钱的事了,她是怎么肯给姑娘的?” 流月就捂住了嘴,暗自后悔说错了话。 芷兰虽没有流月那般冒失,却也皱眉看着程锦,既惊又疑。 程锦笑道:“这倒是姐姐看轻了文妈妈,这回文妈妈主动拿出了银子。说她年纪大了,不会管银子,就将银子交给了父亲管。我们年龄相当,都方便说话。那里有了短缺,姐姐们只管和我说。虽然这笔钱的大头还是要用在小侯爷身上,但只要我在家里,我能为姐姐们办得到的,我都尽量去做。可我们这里终究比不上侯府,不说别的,人手也不够。连我都要自己洗小衣,只把大衣服交给外面的人洗。但你们来了,怎么着也得雇个浆洗的婆子,为小侯爷浆洗些衣物。但这个婆子得先紧着小侯爷做事,往后她跟姐姐们相处好了,姐姐们需要她帮忙,那就是姐姐们和她的情分了。” 流月微皱着眉头,仍是一副不信文妈妈肯把银子拿出来的样子,但这次她却没有再贸然说话。而芷兰垂下眼眸,低头沉吟片刻后,就又抬头笑道:“姑娘累了一天了,也先歇着吧,我和流月先把香料给小侯爷送去。” 芷兰说罢,流月也随着芷兰起身,两人拿着香料,就一道出了程锦的屋子。 出了程锦的屋子,两个人都没有言语。走出了几步后,流月才低声说:“文妈妈究竟是怎么肯把银子拿出来的?我才不信她能把银子主动拿出来呢。难道是程老爷让她拿出来的,可当初在路上程老爷可是只听了文妈妈几句话,就被文妈妈将他手里的银子给套走了。那是程姑娘?她这么点儿年纪,看着笑眯眯的,怎么能降服得住文婆子?” 芷兰垂眸轻声道:“不是程姑娘,又能是谁呢?” 流月不敢相信:“她是使了什么法子管住了文婆子,我是不信。那程大姑娘没准儿是在说大话呢,等我回去看看文妈妈,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文妈妈要是将银子拿出来了,这会儿应该心疼地没了半条命呢。” 第9章 准姨娘 芷兰看了眼流月,轻声道:“咱们两个是一块儿长大的,又是一块儿到了小侯爷身边的,如今又一块儿来到了这里。有些话也只有我跟你说,你在侯府里也不是个莽撞的,可方才你在程大姑娘面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来了这里,是带了怨气,但是不该使用程大姑娘身上。她好心顾着咱们吃用,你着实不好那么多挑剔。我们一来这里,还不知道什么回去呢。在人家屋檐下面,还得多敬着些人家。” 流月不服气道:“程老爷当初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我倒不信他们程家能对付得了我们?我们再如何不好,上面还有侯府管着呢,轮不上他们程家在管制我们。我们已万般委屈来了燕州,还不让在吃用上舒服些?而且她那说的什么?竟还要我们自己跟洗衣服的婆子商量?什么情分?我们又不认得那个婆子,能有什么情分?这些婆子我最知道,要他们肯帮忙,不使钱怎么行?还不是要我们单给那婆子些钱?说是给我们涨月钱,也不知道涨几个钱,别到时候我们的钱都使出去洗衣服还不够。钱既然到了程家手里,雇几个婆子还不是他们说得算?雇一个给小侯爷洗衣服,雇一个给我们洗衣服,有什么妨碍?” 芷兰看着流月,低声叹道:“你也先别恼,程大姑娘看起来也是不想与我们为难的。月钱就算少涨些,也比发不出来的好。咱们跟她好好相处着,她应该不会让我们真的吃苦头。可要是不顺服她,与她为难,那就不好说了。” 流月皱眉,气道:“难不成她还敢跟我们立威?她年纪才多大?十三?十四?最多十四岁罢了。我才不信她像你说得这么厉害。我们来了这里,我们就是客。倒是没听说,有人不敬着客人,倒要在客人面前立威的。” 芷兰轻声提醒道:“小侯爷才是她的客,且若是长住下去,怕是连小侯爷都不算是客了。” 芷兰这话,刺中了流月的痛处,流月悲声道:“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神医?我们几时才能回到京城?夏天回不去,秋天总能回了吧?今年回不去,明天总能回了吧?总不能小侯爷一直在燕州‘看病’吧?这跟发派到庄子上有什么分别?不对,发派到庄子上,我倒还死了这份上进的心。如今心中不上不下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好。我们两个前些年在侯府里,那是怎么样风光。可是自小侯爷跌下马,人摔成这个样子,咱们就一天不如一天了,真还不如给个痛快,直接把我们两个抹了脖子呢。” 芷兰听了流月的话,也是默默无语,一时也不能言语。 待照看过顾珏睡下,芷兰和流月二人就回到了自己屋里。一回到屋里,二人就听到了文妈妈止不住的呜咽声。芷兰和流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时就知道了文妈妈手里的银子,确实都拿给了程家,而且必然是程锦从文妈妈手里拿走了银子。 芷兰还好些,但流月呆了许久后,不免回想了一番她面对程锦时的言行举止。流月越是回想越是不安,全没了方才不服不忿的气焰,背后已出了一层冷汗。 这边程锦在芷兰和流月离开后,就去了厨房找郭妈妈。郭妈妈果然还没有离开,见到了程锦就皱眉道:“姑娘,竟要做这么多菜,他们要的菜又刁钻,我明天一个人忙不开呀?” 程锦笑道:“我是要再雇人的,厨房里还真要有个专门给小侯爷那边做饭的人。这个人还要郭妈妈你来帮着找,她需要有手艺,能做得出这些饭菜。” “而且这人还要跟郭妈妈你一样心细周全,能采买得了东西,能应付得来那边文妈妈的查问。那文妈妈是个怎样的人,郭妈妈你也是见过的,很不好对付。但这样的人来了,肯定不会少拿月钱。我也不怕郭妈妈生气,她要是过来,是要跟着侯府的账走,所以拿得月钱肯定要比郭妈妈你多。只要郭妈妈有合适的人,我们就先用着,我信得过妈妈的眼光。” 郭妈妈眼睛一亮:“侯府那几个人的采买,都是归她管?” 程锦点头道:“都归她来管,我就管一个总账,只管给银子。她需要跟那文妈妈另报细账,只要文妈妈那里要是能过得去,我是不多问的。” 郭妈妈便忙笑道:“倒是有这么个人,就是我的娘家嫂子,她比我还多会几样菜。她先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做过的,只是大户人家里复杂,她的手艺又太拔尖了,被排挤的做不下去,就回到家里了。现今也歇了大半年,也没找到好营生。她心气儿高,普通人家给不了她太高的工钱,她不肯去。但是大户人家的厨房里,也不是那么容易有空缺的。这不是正巧了么?” 郭妈妈随后又皱眉道:“只是那文妈妈太难缠了,我怕我家嫂子受不住气。” 程锦笑道:“郭妈妈放心,若是文妈妈故意刁难,我也不会只看着她欺负你家嫂子。该管的事,我也会管。但若是真被文妈妈抓住了什么把柄,闹得不好看了,也还请郭妈妈别怪我不留情面。毕竟侯府那些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得算。妈妈你再好好想想,回去商量商量,若是可以就让你家嫂子来试试。这两天我们就先辛苦些,我私下里再贴补给妈妈一些辛苦钱,把这些天撑过去就好了。” 郭妈妈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平时都是姑娘帮着我。我这才忙了几天,就是给我银子,我也不要的。我回去跟我娘家嫂子说一下,若是能成自然两相欢喜。若是不能成,我心里也记得姑娘的好,能有好差事就先想着我。我这里多谢姑娘了……” 程锦笑道:“妈妈先别忙着谢,这儿还有份差事呢。小侯爷那边需要个浆洗的人,这活儿是辛苦些。但她的月钱也是跟着侯府走,侯府在京城里的浆洗婆子多少月银,她就多少。妈妈也知道,京城里面洗扫婆子的月银最起码比我们这里的月银多出一倍来。” “她要是来了,也只洗小侯爷的衣物。侯府那几个人要是让她帮忙洗衣服,只管让他们另外出钱。但也别要得太狠了,他们几个如今没有了赏银,也只那点儿月钱,可不能都让他们搭在浆洗衣服上。这么算下来,虽然只是浆洗一些衣物,一个月倒也不少赚的。我们这里天冷的时候多,浆洗衣服少不得要用厨房来烧些水,不然哪里能受得了?要是到了年纪,落下病根,倒是我们的罪过了。一定要找来个和郭妈妈你们都能相处好的人,彼此才能帮衬着把这差事做下去。” 郭妈妈轻叹道:“姑娘心善啊,想得周全。这会浆洗的人,还不有的是?辛苦是辛苦些,但在姑娘这里做活儿,就比旁处好些,姑娘是会体谅我们难处的。这个人我也帮姑娘找了,姑娘只管放心,我不会让姑娘在这事上再费心的。” “妈妈做事,我是能放一百个心的。”程锦笑着点了下头,又跟郭妈妈商量了一会儿明天的饭菜安排,这才回到了屋子。 回到了屋里,程锦就长出了一口气。今天把这些做了,她往后就能轻省一些。郭妈妈的那个嫂子,程锦上辈子也用过。她姓朱,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想要留用这样有本事的人,就得撒开手,给些肉腥,所以程锦只能把采买的活儿也给了出去。但程锦又怕她贪得太过,就将文妈妈也扯了进来。既能给文妈妈找些活儿做,也能让文妈妈也分些“小肉腥”尝尝,不然以后文妈妈有得闹呢。 如今人都配齐了,往后顾珏那边的事,程锦也就能撇开手了。 她再不用上辈子那般劳心劳力,还闹得一团乱了。 程锦洗过了脸,漱过了口,就坐回炕上拆开头发。将头发散开,程锦就看着缩在被子里生闷气的珍珠,笑着逗道:“还气呢?就这么穿着衣服躺着,也不怕弄脏了被子。” 珍珠这才起身把衣服脱了,一边脱,一边抱怨:“姑娘可真好性儿,今天被这么欺负都笑呵呵的。那个文妈妈,还有那个叫什么流月,都是什么人啊?尤其是流月,她来了屋里,就说姑娘的屋子小,还不如她在侯府的屋子。她那一双狐狸眼倒是尖,看到了口脂,直接抓过来就抹。那羊脂膏、茉莉花芝麻油,咱们多辛苦才制出来一盒来?她倒是挑挑拣拣的,竟然还说凑合用。姑娘也真大方,自己都不舍得用那口脂,说给就给她们了。” 程锦笑着哄珍珠:“好了,别生气了。明天早饭,咱们可吃的是肉包子。你把肚子气鼓了,明天可就装不下肉包子了,岂不是吃亏了?其实流月和芷兰虽然有可恨之处,但也是可怜人,你慢慢跟她们相处,就知道了。” 珍珠皱了眉头:“她们竟还是可怜人?我看着她们比姑娘穿戴都好,还傲气的很。她们两个又生得很好,看起来也是没做过活的样子,哪里可怜了?” 程锦轻声叹道:“她们的命半点儿是由不得自己的,那流月你看着她现在跟刺猬一样,不过是刚来了这里,她心里发慌罢了。等过些日子,她就好了。” 上辈子,程锦是在顾珏身上吃了很多苦。但她再怎样苦,也是顾家的正头夫人。便是做了摆件儿,也有人敬着。但流月和芷兰就不同了,她们虽然是什么所谓的准姨娘,但是顾珏一直都没有收拢她们,始终没过到明路,没给过名分。 她们这样没名没分的所谓准姨娘,在府里根本就活不下去。还是程锦给流月和芷兰备了嫁妆,把她们放了出去。程锦倒是因此多背了一个善妒的名声,说是她得了顾珏的独宠还不知足,竟然连妾室都不肯让顾珏纳一个。 纳妾?再纳多少好女儿家给顾珏做妾室,还不是一起守活寡的命? 第10章 好夫婿 程锦睡了一觉起来,整个人都松快多了。 程锦忍不住感叹,如今到底是年纪小,身子恢复的快。她上辈子还做顾夫人的时候,要是忙这么一回,每个三四天是缓不过的。 程锦起来的时候,珍珠还没醒。程锦就先自己悄悄穿了衣服,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去了厨房。这时虽然天还没亮,但是郭妈妈已经到了,郭妈妈身边还有了一个圆脸的矮胖女人。那女人生得膀大腰圆,穿得干净利索,一身靛蓝色的夹袄,头发用头巾包的严严实实,手更是干干净净。 两人原本嘀嘀咕咕地低声说着话,一听到程锦过来,就忙止住了话,快速站了起来。 郭妈妈忙笑道:“姑娘起得真早啊,也不多歇歇?这厨房里有我跟我嫂子呢,耽误不了事。” 程锦笑道:“还有一车的事没料理好,我也睡不踏实。这位就是郭妈妈家的娘家嫂子吧?” 郭妈妈笑道:“正是呢,她娘家姓朱。” 郭妈妈随后,忙对朱厨娘笑着说:“嫂子,这就是我家姑娘,快来见过姑娘。” 朱厨娘忙躬身行礼,谄笑道:“姑娘好,姑娘万安。我这一天天就为了个营生愁呢,没想到竟能有这样的好事落在我的头上。可是我上辈子积了德,能遇到姑娘这样的好人。姑娘只管放心把厨房的事交给我,我肯定帮姑娘办得稳稳当当的。” 程锦笑道:“朱妈妈若是能将厨房的事拿起来,才是帮了大忙呢。看妈妈你也是爽快人,那从今天早上起,就把小侯爷那边的一日三餐,干果点心,就都交给朱妈妈您了。郭妈妈是我们家的老人儿了,你们又是姑嫂,许多事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只碰到拿不准的,来问问我就好。我年纪小,有许多事都不懂,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说得不对的,还请两位妈妈多教教我。” 朱厨娘早就从郭妈妈那里听到过程锦的事,哪敢真信她说得年纪小不懂事,就连忙道:“早就听说姑娘是个极聪慧能干的,只有姑娘教我们的,哪里有我们教姑娘的?姑娘在我们这样的人眼里,就跟仙女下凡一样,没什么不懂没什么不会的……” 郭妈妈忙悄悄踩了朱厨娘一脚,朱厨娘才慌忙住了口,过了片刻,才僵笑道:“那姑娘,我就先忙了。姑娘看我做一回饭菜就知道了,我肯定能把厨房的事拿起来。” 随后朱厨娘就立即忙去了,郭妈妈瞪了她几眼。朱厨娘只一心放在早上的饭菜上,心无旁骛的要一展手艺,竟没有看到郭妈妈的眼色。 郭妈妈皱了下眉头,随后就对程锦笑道:“姑娘别见笑,我嫂子就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不然也不能在先前那户人家被排挤走了。她昨天都跟我说了,说采买的事只交托给她一个,她做不好。她就想让我们府里的长顺,还有小侯爷带来的那两个小子帮着她一些。长顺那边我问过了,他是乐意的。小侯爷那边的两个小子,我今天早上也问了,他们也愿意。姑娘,你看怎么样?” 采买可是有油水的活,郭妈妈和朱厨娘这是怕自己得的好处太大,太过招眼,就把好处匀出去些。这就是程锦最想用朱厨娘的地方,朱厨娘手艺是没的说,只是在一些事上转不过弯儿来。但好在朱厨娘身边有郭妈妈提点,朱厨娘又是个听得进去话的,就填补了朱厨娘的短处。 上辈子程锦也用过朱厨娘,只是那时候她没拿下文妈妈手里的钱来,不能长留住朱厨娘。 如今长顺、墨松、墨竹得了好儿,朱厨娘只要再给文妈妈许些好处。每次买东西时,另外再给珍珠、芷兰、流月多添置些珠钗簪花,就够哄住她们了,府里下人们也就没人再去挑拣朱厨娘的错儿了。主人家这边,顾珏是个痴傻的,程远是个不管事的,也就只程锦一个能盯着他们一些的。但程锦如今也只图轻省,并不想什么事都揽在在即身上。 如今朱厨娘和郭妈妈的安排正合程锦所想,程锦就笑道:“两位妈妈想得这么周全,我自然是同意的。只是妈妈可要记得,万事要先紧着小侯爷。小侯爷那边必须有人照看,尤其是墨竹墨松,不能让他们两个人为了忙采买的事,就对小侯爷的事疏忽大意了。两位妈妈虽然跟我这儿都是活契,但在侯府那边的主子眼里,是不分什么活契死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侯爷可是皇亲贵戚,小时候都被圣人抱过的。万一小侯爷那边出了丁点事,也不是我吓唬你们。别说你们了,连我都要死个一万次。” 无论什么人家,都防不住厨房采买偷拿。便是郭妈妈在程家的厨房里,她也是拿些东西的。这么些年下来,程锦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只要他们知道分寸,不要像文妈妈那样贪得太过,不要让程锦跟着受牵连。程锦是能先装这个糊涂,之后再暗地里使自己的银子为他们把窟窿填平。 朱厨娘他们动用的银子毕竟是侯府给顾珏用的,并不是程家自己的银子。虽然顾珏不是个好东西,但程锦为了自己轻省些,眼看着别人贪用顾珏的银子,心中也过不去。按照程锦先前的性子,这笔银子一分一毫,她都得盯着严严实实,将银子只用在顾珏身上,哪里容得了别人来钻这空子? 可程锦现在只想图个轻松,就只在背后用自己的银子填平这些窟窿。权当这些银子是她赏给朱厨娘他们,给自己换个松快了。 好在程锦去年送了一批药材送到蜀州,手里有一笔闲钱。往后日子松快了,她今年再把胭脂花养出来,多少窟窿填补不的? 其实这些下人贪墨的散碎银子,定国侯和靖安郡主完全不在意,甚至是他们默许的。这点儿银子才多少?靖阳郡主身边心腹婆子贪墨的银子,几万两都挡不住。靖阳郡主将事情分派给她们的时候,竟还能打趣儿:“你们这是又要发一回财了。” 程锦当初嫁进定国侯府后,侯府内里因为贪腐风气过盛,耗费了程锦好多心思去料理。靖阳郡主不仅不帮着程锦肃清侯府,还护着那些管事婆子跟程锦为难。 程锦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她是乐意给有本事的人一些暗地里的好处,也知道这样才能让有本事的人舍得出力气。但是这个尺度,得握在她自己手里。贪腐一旦过盛,手底下的人拿了大把银子走,主家却不管束。日子久了,下面人可不觉得主家仁厚,只会因为欺瞒惯了主家,野心就滋生出来了,什么卖主卖荣的事做不出来? 就算主人家捏着死契又如何?只要银钱给得足够,许多人并不怕死。 朱厨娘和郭妈妈听了程锦的话后,连声道:“姑娘放心,我们都知道小侯爷是最紧要的。”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6节 朱厨娘既到了,程锦便继续问:“还有个浆洗婆子呢,郭妈妈找到人了么?” 郭妈妈忙道:“人已经找到了,她家也是燕州城里的人。她姓荀,就住在兴云街的茂石胡同里。他们家虽然跟别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却是整条街里最干净整齐的院子,可是个干净利索的人。只是她家里还有事需要安排,今儿下午才能过来。她只要下午一到,我就把她带过去,让姑娘看看。” 程锦笑着点了点头:“那两位妈妈忙吧,往后厨房的事就交托给两位妈妈了。朱妈妈做好了小侯爷的早饭,先端过去给我爹爹看一眼,让爹爹也知道咱们对小侯爷用心了。” 以往程锦还会留在厨房帮帮忙,但现在朱厨娘刚来,程锦要是留在厨房,怕是要让朱厨娘不自在。还不如让朱厨娘和郭妈妈这对姑嫂好好说会儿话,让她们商量着将厨房的事安排好。 程锦说罢,就回到了自己屋里。这会儿珍珠才伸个懒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对程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姑娘起得怎么起得这么早?” 程锦笑道:“郭妈妈帮我找了厨娘,专门去做小侯爷那边的菜,我去看看了。” 珍珠起身穿起衣服:“侯府那些刁钻的菜,竟然有人能做得了?我也要去看看。” 程锦忙摁住了珍珠:“人家刚来,我才看过,你又去看,好像我们不放心她一样。反正以后日子长远着,你想要去看,往后有的是时候看。” 珍珠这才点头道:“那我往后再去看,不过昨天我们都睡得早,我还有事忘了问姑娘呢。” 见程锦看过来,珍珠就笑着问道:“姑娘可还没跟我说简大夫的事呢?小侯爷生得那么好,姑娘也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不再问了,可见姑娘是真的中意简大夫。” 程锦笑道:“你这会儿倒是心细起来了,竟还留意着我看没看过小侯爷?问没问过小侯爷?” 珍珠叹道:“我就是觉得小侯爷那么好的样貌,要是没有痴傻,当是一等一的好夫婿。” 程锦翘起嘴角,笑了一下:“他这人自然是一等一的。” 却不是好夫婿罢了。 第11章 耍脾气 珍珠缠着程锦问简大夫的状况,程锦先前因为学习制药看诊,就开始跟简大夫有些来往。也是因为旁得大夫要么是嫌弃程锦是个女人家不方便,要么是不愿意教程锦这个外人。只有简大夫并没有嫌弃程锦,对程锦求教的问题,更是知无不言。 这才让程锦做了几回药材生意,手里有了些闲钱。但程锦也没有亏了简大夫,每次有了盈利,都会给简大夫送些分红。 珍珠听程锦说了一会儿简大夫的事,她就皱起了眉头,小声道:“怎么听着都是生意上的是啊?竟连个玩笑话都没有,听着怪没意思的。” 程锦轻拍了一下珍珠的脑袋:“赚银子就是最有意思事了,你却还嫌弃上了。你只听着有没有玩笑,却不听着我们怎么商量收药,制药,又有哪些药卖得好,再怎么把药运到蜀州?蜀州又是谁来对接。我在这上头吃过了多少亏,你如今不记着些,难道往后要再吃一遍?许多事旁人是不会直接教你的,你要自己懂得去学,不然要多吃苦头的。” 珍珠笑道:“往后自然有姑娘管着我,我便是不学,也吃不到苦的。” 程锦瞥了珍珠一眼,狠心说道:“我能护你一时,也护不来一世。且往后你不上进,我与你没有话说。事情你又办不好,我自然要将事情交托给更牢靠的人。我也就会跟别人更亲近些,到时候你我再嫁了人,也就生分了,往后或许一两年都想不起见一面呢。” 程锦上辈子就是太宠着珍珠了,让珍珠遇到了事,就只想着程锦会护着她,会帮着她。可谁也不能一辈子黏在一块儿,而且程锦也有顾不到的时候。 那个时候程锦正在肃清侯府,得罪了不少人。珍珠一时不慎,中了别人的圈套,落了个罪过。靖阳郡主那时候正为程锦刚处置了她身边一个管事嬷嬷恼火,就在故意将程锦遣走后,将珍珠狠狠打了二十板子。当天珍珠没等到程锦回来,就没了气。程锦也只从别人那里听到,珍珠最后是如何哭喊着自己冤枉,又是如何喊着程锦救她。 尽管后来程锦为珍珠报了仇,将涉及的一干人等都料理了。程锦连靖阳郡主也没放过,那时候顾珏也得了权,程锦就利用顾珏与靖阳郡主的嫌隙,将靖阳郡主送进了庄子里,就想办法让靖阳郡主给珍珠赔上了性命。 靖阳郡主的母亲康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同母姐姐,靖阳郡主是康宁长公主的独女。靖阳郡主富贵尊荣了一生,凭她如何想,也想不到她有一天能为处死了一个丫鬟,而赔上性命。 但珍珠终究是没了,珍珠自小跟着程锦,她所知所学,都是从程锦这里得来的。珍珠犯得错,在程锦看来,就是她的错。 确实是珍珠不慎,但在程锦看来,又何尝不是程锦没有将珍珠教导好的缘故?又何尝不是程锦当初太冒进,招惹了太多仇恨,才让珍珠被人设计? 往后程锦是不会到定国侯府那能吃人的地方去了,但到了寻常人家,也见不得总是过着太平日子。总有遇到磨难的时候,珍珠必须要有独挡一面的能力,才能靠自己好好地活下来。 珍珠挨了程锦几句训,她的脑袋立即耷拉了下来,抽着鼻子,红了眼圈。 程锦继续道:“你别当我不记得,你还有许多大字没写呢?先前念个单子,竟还念得磕磕绊绊的。想来是这些天,我对你太宽松了,让你连学得的字都忘干净了。你快些把脸洗了,然后今天先把字写了……” 程锦说到这里,见珍珠已掉起了眼泪。程锦微微皱眉,真想狠下心认真教训珍珠一番。但心终究还是没狠下来,程锦就拿起帕子,给珍珠擦起了眼泪。 程锦叹了口气,暗怪自己这会儿心急做什么?何必说那些狠话让珍珠难过,往后日子长远着,何必急在这一时?她既然想要对珍珠好,就该多费些心思,耐心地慢慢教来。而且珍珠现今也比小时候乖巧了许多,只要耐下心来教,她应该也是乐意学的。 程锦一边给珍珠擦着眼泪,一边哄道:“只说了几句,怎就哭了?眼泪怎这样不值钱?好了,别哭了。等你写过了字,我带你去街上逛逛。看看你有什么喜欢的……” 珍珠抽了一下鼻子,眼巴巴地看着程锦,小声哭道:“那今天有大集,我想要去集市看看。” 程锦点了点头,洗了个帕子给珍珠擦了擦脸:“好,这都依着你。你别再哭了,擦擦脸,先把早饭吃了。过会子,郭妈妈能把早饭送过来,你现在屋里吃了,我去爹那边吃。千万不能一边哭,一边吃饭。新来的厨娘姓朱,她管着小侯爷那边的饭菜。你要是看到朱妈妈有什么做得好,你想要吃的,我再给你做来吃,可不能去动用小侯爷那边的饭菜。可不能让小侯爷那边的人看到了,拿了你说嘴,为了几口饭菜点心的,我们犯不上。” 珍珠用力点一下头,用手背擦着眼泪,扁着嘴说道:“我都听姑娘的。” 程锦的心软成一团,心中暗自决定:今天凭珍珠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都由着她去吧,只要她高兴就好。 程锦将珍珠哄好后,才去了自家父亲的屋子。程远已经起来,正在收拾屋子。他出身微寒,如今能自己打理的事,也不喜欢麻烦旁人。有时候程远收拾了屋子,还要把自家院子扫一扫,只当是活动筋骨了。 程锦将雇了新厨娘和浆洗婆子的事告诉给了程远,程远连连点头:“这么安排的好,小侯爷的事是要多上心一些。” 程锦笑了笑,随后又把给定国侯爷去信的事重新提了一番。 程锦与程远说话的功夫,郭妈妈和朱厨娘就端着托盘过来了。郭妈妈拿过来的是程远和程锦的饭菜,两碗白米粥,一盘炸锅吧,一盘包子,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碟腌黄瓜。朱厨娘拿过来的是小侯爷的早饭,一碗碧梗粥,一碟松仁鹅油卷,一碟水晶鸡肉饺,两碟极精致的小菜。 程远看了朱厨娘端来的饭菜,就忍不住点头:“这些菜才是小侯爷能吃的,快些拿过去吧。别再耽搁,让小侯爷吃了凉菜。” 朱厨娘连忙应了,然后跟郭妈妈一道退了出去。程远虽然不懂得厨房的事,却也知道燕州能买到的菜比不得京城。朱厨娘能一夜之间凑出这些菜来,已经费了心思。仅那碧梗米,若不是因为朱厨娘家里有这存货,不然也吃不到。 “小侯爷那边安顿好了,如今我心里就踏实多了。”程远笑着拿起了一个包子,直接咬了一大口。 包子馅用得是昨天刚炖出来的卤肉,将卤肉剁成小块,再放了青椒炒过,然后跟切成丁的肉冻,配了调料拌在一起。程远一口咬下去,就被包子里汤汁烫得喊了一声烫。 程锦急忙道:“爹爹,你慢些吃。” 程远点了下头,却还是一边喊着烫,一边大口的吃了起来。 程锦刚想再劝程远慢些,就听得西厢房突然有了响动,似乎吵闹了起来。西厢房可是顾珏现在住的屋子,难道是顾珏出了什么事? 程锦连忙起身,但程远却比程锦快些。程远披了衣服,拖着鞋,就直接快步走到了门口。 刚到门口,就见郭妈妈带着一脸涨红的朱厨娘也赶了过来。 “怎么了?小侯爷可从来没耍过脾气,必是什么人惹到了他!”程远一边脚步不停的走着,一边皱眉问道。 朱厨娘急得红着一张脸,急忙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小侯爷突然就把饭桌子给掀了。老爷你是见过的,我的饭菜做得不错。府上的材料不齐全,我还特意从自家拿了许多配料过来。” 程锦见程远眉头紧锁,眼看着就要冲着朱厨娘发火。朱厨娘才来,要是被程远责骂了几句,哪里还能做得下去? 程锦忙拉住了朱厨娘,轻声道:“朱妈妈放心,我们都知道你的手艺,应该和你没有什么干系,你先回厨房歇着,我们去看看究竟怎么了?” 程锦说完,给郭妈妈使了一个眼色,就快步跟在程远身后,进到了西厢房。 程锦随着程远绕过屏风,就站在程远身后,探头看过去。就见饭桌被掀翻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炕上的被子也撒上了些汤水。顾珏穿着白色的丝绸里衣,头发披散着,坐在矮炕上,正扯着被子到处扔。墨竹、墨松、芷兰、流月都在哄着顾珏,可是根本就哄不住。 顾珏一边闹,还在一边喊:“不对!图不对!” 程远怕吓到了顾珏,就忙扯了墨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闹起来了?” 墨竹急道:“奴才也不知道呢,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早先也好好的,还自己玩了会儿。这一会儿,竟就闹了起来。” 上辈子顾珏也这么闹过,但每回都是因为什么事没顺了他的心意。可这些饭菜都是顾珏能吃的,他不像是因为饭菜闹起来了?肯定是别的缘故。 程锦没先问话,她看了一圈儿,就见旁得地方都闹得一团乱,就只有矮炕的东边角落里看着还算齐整些。程锦走过去,就见那角落里放着几个小玩意儿。这都是昨天程锦为了让顾珏愿意留在西厢房,让珍珠买来放在西厢房里的,不过是些拼板、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儿。 那不成是这些小玩意儿的问题,程锦刚要伸手去拿,就见顾珏撑着身体就要爬过来:“别动!它坏了!图不对!” 果然是这些小玩意儿的问题,程锦没理睬顾珏的阻止,直接将几样小玩意儿都拿了过来。随后程锦就看当中有个拼板乱了,上面的拼图不是先前的样子了。 程锦将拼板快速重新拼好,直接拿给了顾珏:“现在还乱么?” 顾珏立时安静下来,他捧着拼板,盯着上面的图画,痴痴地笑着:“狗儿!小狗儿!” 第12章 拔刺 因为顾珏生了一副好相貌,即便方才做出些疯癫的举动,也并不惹人厌。如今他安静下来,目似点漆,面如白玉,更显得乖巧,惹人怜惜。 芷兰一边帮顾珏重新梳理起头发,一边还耐心哄着顾珏:“小侯爷换好了衣服,还玩儿好不好?” 程锦见顾珏安静下来,就立即退出了顾珏的屋子,竟是一刻都不愿意多留。但程锦也没走太远,就站在西厢房门边等着。待程远出来后,程锦就对程远轻声问道:“爹,我一会儿让朱妈妈再把饭菜端过来一份吧。” 程远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嗯,让她按照先前的饭菜再拿过来一份吧。” 随后程远长叹一声:“当初的小侯爷是何等的聪敏啊,文采好武艺也好,连圣人都称赞过他,如今竟然落得这个样子。不行,今天我就让人去找找骆神医……” 原本靖阳郡主见顾珏的病实在养不好,是打算把顾珏送到南边的庄子里去的。只是当时恰有个叫做骆允的神医在燕州云游的消息出来,且又听着燕州的温泉水养人,靖阳郡主才动了把顾珏送到燕州的念头。 靖阳郡主再如何舍弃了顾珏,但终究顾珏是她的亲生儿子,也想更好的安顿了顾珏。既然去了燕州,能让顾珏有机会得到神医的医治,又有了去“养病”的名头。总比直接扔到南边的庄子,更有脸面一些。而且程远虽做了官,但在靖阳郡主看来,也跟庄子上的庄头把式没什么分别,都还是她的奴才,可以任由她差遣安排。 骆允确实来过燕州,只是这个什么骆神医不过是个空有虚名之徒罢了,真有医术的是他的娘子吴惠莲。早年他娘子以骆允的名义看好一些怪病,为骆允赢得了神医的名声。但是等骆允成了所谓的神医,就嫌弃了自己的那位娘子,养了几个美妾。后来他们来到燕州,遇到了流匪。这位骆神医就舍弃了自己的娘子,只带着怀有身孕的美妾逃走。 他自以为得了吴慧莲的几本家传医书,就能继续做了神医。但是他先前守着医术了得的娘子,都没学出来个什么,如今空守着几本医术,怎么能突然翻身做了神医?而且当中最要紧的几本医书,还都随着吴惠莲一道遗失在燕州了。骆允从此生怕漏了底细,失了神医的名声,就不再敢给旁人看病。 骆允几次来燕州,其实就是为了寻找丢失那几本医术。 而那个真正可被称为神医的吴惠莲,自流匪手里下逃了一条命后,就因染了一身病。她那样好的医术,却因为没钱买药材,无法给自己医治,竟病得越来越重。最后即便有人想要帮她,却也来不及了。吴惠莲死前并没有提起骆允,只是不断念着要人把她这一身病症,吃过什么药好用都一一记下来。只为了别人再得了她那样的病,能够得到及时的救治。 程锦既不愿意再想起骆允那个薄情寡义的“神医”,也不耐烦听顾珏的事,就对程远轻声道:“爹爹,那女儿先去厨房忙了。” 程锦说罢,就快步去了厨房,让朱厨娘再备一份饭菜给顾珏送过去。原本朱厨娘正耷拉着脑袋,手脚无措地缩在灶台旁。听得程锦说顾珏原来只是个拼板乱了,才闹了脾气,并非不中意饭菜。朱厨娘就忙提起精神,又备了一份饭菜,给顾珏送过去。 程锦怕再有什么变故,也没急着离开,一直等到朱厨娘回来。 朱厨娘笑道:“小侯爷吃了,吃得可好了,这会儿也没再闹脾气了。一边吃着饭,一边还乖乖玩着拼板。那小模样乖巧的,看着可惹人疼了。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便是痴傻了,吃起饭菜来也文雅的很……” 郭妈妈听得这话,立即用胳膊肘用力撞了一下朱厨娘。朱厨娘这才慌忙住了口,忙解释道:“姑娘,我不是有意说小侯爷是个痴傻的,我……” 程锦笑道:“我知道妈妈不是有意的,还麻烦朱妈妈再照顾那些小侯爷的身边人用饭。但在他们跟前儿,妈妈说话可要小心些就是了。” 朱厨娘连忙点头应道:“我肯定把人都照顾好了,姑娘放心就是。” 程锦点了下头,就笑着走出了厨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刚进屋子,程锦就看到珍珠正抱着一碟炸锅巴,她一边“嘎巴嘎巴”地吃着锅巴,一边趴在窗边,偷偷向对面的西厢房张望。 “看什么热闹呢?”程锦悄悄走到了珍珠身后,才骤然大声问道。 珍珠被吓得一个机灵,回头看到是程锦,就哭丧着脸,扁着着嘴抱怨道:“姑娘就爱戏弄我,吓得我差点把碟子给摔了。” 程锦从珍珠抱着的碟子里捡了一块炸锅巴放在自己嘴里,取笑道:“别的碟子倒也罢了,装着这炸锅巴的碟子,你肯定端地稳稳的。” 珍珠抱着碟子笑着道:“这吃锅巴炸得比之前都脆,郭妈妈上面又放了芝麻和辣椒粉。香香辣辣的,真是好吃。” 珍珠说罢,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姑娘,方才是那个小侯爷闹脾气了?好大的脾气啊,怎么还敢掀桌子,那么多好吃的呢。他竟也舍得?啧啧,作孽呢。无论发什么脾气,都不该糟蹋粮食啊。” 程锦抬手刮了一下珍珠的鼻子:“这会儿你倒是最明白道理的了。厨房里还剩下许多炸锅巴,你愿意吃,就直接去拿来吃。” 程锦一边说着,一边又吃了两块炸锅吧。因为顾珏闹了一场,程锦也没吃饱饭,就直接拿起桌上珍珠吃剩下的两个包子吃了起来。吃下了两个包子,程锦正有些噎得难受的时候,手边就多了一杯茉莉花茶。珍珠将茶盏放在程锦手边,一脸自觉很有眼色的得意。 程锦喝了两口茶,就夸道:“多亏你这茶水送得及时,不然我这会儿就要被包子噎死了。” 原本还有些得意的珍珠,立即连呸了好几声:“呸!呸!呸!姑娘好好的,说什么死呢?姑娘肯定能长命百岁。”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7节 程锦点头笑道:“好,好,好,我是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正说着话,程锦就听得程远套马出门的声音,程锦知道这是自家父亲这是吃过了饭,就去找骆神医了。上辈子程远也执拗地找了许久骆允,程锦也劝不动,这次索性就不去劝了。程锦见珍珠又伸了头想要去看热闹,她就抬手轻敲了一下珍珠的脑袋:“快去把字写了,我要考你的。尤其是昨天念单子,念错的那几个字,都要多写几遍。” 珍珠抽了抽鼻子,刚想求饶。就见程锦脸色微沉,竟是不容得她撒娇求饶的样子。珍珠就只得乖乖坐在书桌旁,老老实实地写起了大字。 程锦也没闲着,她一边回忆着上辈子胭脂花的饲养法子,一边拿着笔将养花所需的东西一一写了下来。上一世,程锦最终还是把娇贵难养的胭脂花养活了,但是她空守着一院子开得极艳的胭脂花,却再没有一个跟她一起欢喜的人了。 程锦那个时候已是摄政王妃,虽然只是个顾珏放在府里面的摆件,但她却不缺银子,也不缺旁人敬畏。她不用养着胭脂花来赚钱,也再没心思再用胭脂花去制什么口脂,来为自己的容貌添色。她将胭脂花养活,更像是为了年少时的不甘心,就像她对顾珏一样。 只是对胭脂花的不甘心,如今还能帮她大赚一笔银子,倒比使在顾珏身上的不甘心更有用处。 芷兰、流月进来的时候,就见程锦和珍珠都在写字。 流月本想先笑着说几句,但怕说得不妥,就又闭了嘴,急忙使了个眼色给芷兰。芷兰对流月点了下头,流月才斟酌着笑道:“想是我们来得不巧,耽误了程大姑娘带着小珍珠做学问呢。” 流月才说完,就忙对程锦笑道:“大姑娘安好。” 原本就有些坐不住的珍珠,一听到流月的声音,就立即跳起来,笑着对流月说:“流月姐姐来了,我正想你呢。” 流月笑道:“怎么这会儿这般亲近呢?不会是小珍珠怕继续写大字,才想着我们来吧?” 珍珠挽着流月的胳膊,亲热地说道:“怎么能呢?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姐姐可吃过了?我们这里有炸锅巴,配了茉莉花茶,正好吃来打发时间。” 珍珠说到这里,就偷偷看着程锦的脸色,小声道:“我想陪姐姐们好好说话话。” 程锦对珍珠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就先过来吧,大家一起说说话。” 见珍珠立即一脸欢喜,程锦便对芷兰与流月叹道:“你们来了,倒是救了她了。往后她有了依仗,怕是越发黏着两位姐姐了,拿两位姐姐为她做挡箭牌了。两位姐姐可不要理她,可莫让她称心如意了。” 芷兰和流月均拿了帕子捂着嘴笑,待听得程锦问她们可用过早饭了,流月忙道:“已用过了,朱妈妈的手艺当真好。今天早上这些粥饭小菜,我吃着竟感觉还在京城一样。便是文妈妈有意挑剔,也忍不住吃了几口。还是大姑娘有本事,这样的能人都能寻得到。” 珍珠见流月跟昨日完全不同,看着就跟刺猬拔了刺一样。但珍珠心中虽然惊异,却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只忙吃了几口锅巴压压惊。 第13章 梳妆打扮 芷兰和流月一坐下,就为程锦发现顾珏发脾气的缘由,对程锦好生道谢。 芷兰和流月在程锦屋子里说笑一阵,待临走前,芷兰才瞧着程锦的脸色,求她画几个图样子出来。说是顾珏总闹脾气不肯扎发带,芷兰就想做几个给发带绣些新花样,好哄着顾珏戴上。 程锦懒得再参与顾珏的事,只笑道:“我也只是会胡乱画些,哪里会画些什么正经儿图样子?我先前应了珍珠要去街上逛逛,流月姐姐和芷兰姐姐要是得了空,不如也跟我们出去看看。一是看看燕州的人土风情,再也瞧瞧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没准儿就遇到了什么好的图样子,正好能给芷兰姐姐用上呢。” 芷兰心中虽然意外于程锦的拒绝,但面上却丝毫不漏,也不再追着程锦绘制图样的事,只是笑道:“若是得了空,我们自然也是想出去看看的。只是小侯爷那边事情多,怕是一时不得闲。还劳烦姑娘多记挂着些,要是有好的图样子,帮我留一下就是了。” 程锦笑道:“姐姐的事,我自然都记在心里。若是有缘分,能遇到好图样子,我自然给姐姐诶留意着。只是我们燕州终究比不得京城,不是什么都有的,凡事都要看着缘分。若没有缘分,那可强求不得。” 芷兰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这里面的难处。” 流月见程锦还在跟她说说笑笑,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这会儿她听了芷兰的话,就一边笑着吃了几块碟子里的锅巴,一边瞟了芷兰一眼。 珍珠因为看不明白当中的内情,生怕做错了什么事,说过了什么话,再给程锦添麻烦。珍珠就只闷头吃着锅巴,竟也不肯说话。 四个人静了片刻,正好这时门外有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问:“程大姑娘安,芷兰与流月两位姐姐在么?这里有事要劳烦芷兰与流月两位姐姐,还请两位姐姐出来说几句话。” 芷兰正没意思,就笑道:“那程大姑娘,我先去看看。往后得了空,再来跟姑娘说话。” 芷兰说罢,就站起身来。芷兰既然起身了,流月就也笑道:“程大姑娘,我也忙去了。” 程锦也站起来,笑道:“两位姐姐忙去吧,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找我说。” 芷兰与流月忙笑着退出了程锦的屋子,出了屋子,就见墨松正站在门外对她们低声笑道:“两位姐姐,方才朱妈妈托和墨竹一桩事,我们要出去一趟。小侯爷那边还需要两位姐姐帮忙照看些,免得让小侯爷跟前儿没了人。” “帮忙?”流月轻挑眉梢,低声啐道:“你如今竟也学得这般会说话了?我们都是伺候小侯爷的,应得都是一样的差事,谁帮谁的忙呢?你们不过是看我和芷兰出来一会儿,就要抓我们回去当差罢了。如今你们不得了,竟还监管起我们了。” 墨松忙道:“我们哪里敢管着两位姐姐,实在是朱妈妈那里有事,小侯爷跟前儿又实在不能短了人。朱妈妈也说了,若是小侯爷跟前儿没有人,就先顾着小侯爷。但这次出去采买,也是买小侯爷的东西,若是耽搁了也不好,就只能来麻烦两位姐姐了。” 流月斜了墨松一眼:“这才来了两天呢,竟就有差事了?你们倒是忙好事去了……” 墨松忙低声道:“好姐姐,姐姐是个顶好的人。若有什么紧要的东西,姐姐只管告诉我们,我们定给姐姐带回来。” 流月轻哼一声:“这会儿倒是没有,但我可记下这次了。往后有什么事吩咐你,你可不能推三推四的。” 墨松忙道:“姐姐们吩咐下的事,我哪里敢推三推四过?” 流月笑道:“就是知道你们都是懂事的人,行了,快去吧,不耽误你们了。” 流月和墨松说话间,三个人就已走到了西厢房。里面守着顾珏的墨竹听了三人的声音,方才离了顾珏跟前,对流月和芷兰好声道谢,方才离开。 流月一进到屋里,就见顾珏还坐在炕上盯着拼板上的狗儿看。 流月就压低了声音对芷兰道:“程大姑娘也真是有些手段,安排了一个朱厨娘过来,略微给些好处,就把墨松墨竹两个小子都给笼络去了。连文妈妈早上的时候都提起了些精神,背着我们跟朱厨娘说了些话呢。我看他们是都落到好处了,只瞒着我们罢了。可我这眼睛是怎么生的?还能瞒得过我?” 流月说着,就笑了:“不过他们既得了好儿,倒也不能单单短了我们,不然谁都别想落下好来。还好啊,我今天看着程大姑娘似乎没有生气,我这算放下心了。我昨儿看着文妈妈那个样子,可是提心吊胆了一整夜。我们这一路过来,都把文妈妈当祖宗伺候着,真没想才到了燕州,文妈妈这个祖宗就被人家给收拾了。文妈妈丧气成那个样子,昨儿一晚上,我也没有睡好,生怕自己也开罪了程大姑娘……” 流月这么说了许多话,却没有听到芷兰应声,就轻声问:“你是怎么了?” 芷兰瞧了眼顾珏,才低声道:“你可还记得,咱们府里的人曾经说过,说程大姑娘和咱们小侯爷是有婚约的。” “那不就是句口头的玩笑么?”流月不在意的笑道。 芷兰垂眸,低声道:“那会儿自然是玩笑,但如今小侯爷这个样子,却不见得是玩笑了。” 流月忙问:“你是知道什么了?” 芷兰轻轻摇了摇头:“我能知道什么呢?我怎么能知道主子们的事?” 流月偷看了一眼顾珏,靠着芷兰耳边低声道:“你怎么能不知道什么?你就算没听说,你大概也猜得到。你心里没有个准数,能说出这些话来?就像你今儿跟程大姑娘要图样,还不是昨儿从她屋里看到了图样子,你才跟她提了?” 芷兰抿紧了嘴唇,只低了头坐在炕边,整理起衣服来。 流月追过去,轻声笑道:“你不告诉我,我早晚也要知道到。这样的大事,是迟早都得露出来的。如今我们在这里,你也就能跟我说几句真心话。往后日头长了,不怕你不说。今儿早上,你见程大姑娘没帮着咱们哄一哄小侯爷,只在屋里站一站,她就出去了,你的脸色便不好了。你去要图样子,人家又不肯给,你心里就不自在。也是的,咱们小侯爷在你眼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是谁能想到程大姑娘竟然不乐意沾小侯爷的事呢?” 流月拄着下巴,疑惑道:“也不知道那程大姑娘是怎么了?咱们家小侯爷虽然病了,但这样貌和家世,不至于被她这么避着吧?在侯府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丫鬟婆子想要跟小侯爷说说话呢。” 芷兰转头皱眉看向流月:“在小侯爷这里,你少说些不该说的话把。” 流月不在意的低声道:“这有什么?小侯爷现在又听不懂这些事。” 芷兰皱眉,厉声道:“流月!” 流月见芷兰动了真怒,这才住了口,低声道:“好吧,不说了。我们中间就只有你把小侯爷放在心上,你是最忠心不过的人。那你好好看护着小侯爷,你有精神头儿,再把早上小侯爷弄脏的被子都给拆换了。我昨天没有睡好,得迷瞪一会儿。” 流月说罢,就一扭身躺在炕上。流月给自己身上搭了条薄被子,就闭了眼睛,只留了芷兰独自皱眉呆坐着好一阵。 程锦这边,自从流月和芷兰一走,珍珠就忍不住好奇地问程锦:“姑娘,怎么那个流月隔了一夜,就变了样子?今天竟然能说些好话,不再像昨天那样跟吃了炮仗似的。” “她能在留在小侯爷身边,自然是会看脸色的,不过是觉得昨天我们不配她来看脸色罢了。过了一夜,她也该想明白了,将来是要跟我们吃住一段时间的,自然就收敛起来。”程锦说着话的时候,就将写着养胭脂花花所需的东西都写完了。 然后程锦将纸折好,收了起来,就开始梳头找衣服。 “都快吃午饭了,姑娘这是打算去哪里?”珍珠问道。 程锦笑着看了眼珍珠:“你猜呢?” 珍珠歪头想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笑着问:“是去见简……” 程锦伸出一根手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你悄悄的,我去给他送些吃的就回来。你好好在家写字,等我回来了。咱们一吃过饭,就带你去外面逛逛集市。” 珍珠连忙捂了下嘴,随后才小声道:“姑娘有要紧事,就先去忙要紧事。集市总是有的,我什么时候出去不行啊?先紧着姑娘的事去办。姑娘要是跟人家说得好了,也别着急回来。家里有什么事,都有我照应着呢。” “你这个时候倒是乖巧。”程锦一边笑着说着话,一边找出一件石蓝底的撒花夹袄。 程锦给铜斗装上烧红的炭,用铜斗将夹袄上的褶皱熨平。随后程锦在袄子上添了几针,略微将腰身收紧了些,才将袄子穿在身上。 然后程锦找出珍珠耳坠和一根珠钗,将首饰仔细地戴好。用羊脂膏擦过了脸后,程锦又轻轻点了些口脂在唇上。程锦没有扑粉,她年纪小,皮肤又白,清亮亮的皮肤要是扑了粉,反倒被遮掩了原本光彩。只一点口脂,就能显出水嫩的好气色了。 珍珠直接看愣了:“姑娘也并非不会梳妆打扮嘛,原来是分人的。” 程锦笑了笑,然后含了口茉莉花香茶,许久后才将茶吐点。她试试了自己的口气,待隐约能闻得茉莉花香,又重新点了一遍口脂,才对珍珠笑道:“我这就去了,若是回来得晚了,你就先吃,不必等着我。” 第14章 名声 听到珍珠笑着应下,程锦才走出了屋子,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郭妈妈已将午饭做好了,程锦笑着与郭妈妈和朱厨娘说了几句话,就将菜一样样的放在食盒中。一盘肉末酱茄条,一盅冬瓜排骨汤,一碟腌萝卜,两大碗米饭,四个卤肉包子。 “姑娘这是到哪儿去?那这些东西,还是我帮着姑娘拿吧。姑娘身子娇贵,哪里拎得动这么沉的食盒?”朱厨娘看程锦拎着大食盒,忙笑着上前说道。 程锦一边拿了块碎花方被将食盒包住,一边对朱厨娘笑道:“妈妈不用担心,我拎得动的。妈妈只管将小侯爷那边的饭菜料理好就行了,不用管我这边。” 朱厨娘还想说话,却被郭妈妈一把拉住。郭妈妈瞪了朱厨娘一眼:“姑娘说不用就不用的,咱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 郭妈妈说完,就笑着对程锦说:“那姑娘慢些走。” 程锦笑着应了一声,就出了门。郭妈妈一看程锦出去,才对朱厨娘小声道:“你往后不要问姑娘出去做什么了,去哪里了?姑娘想要告诉咱们自然会说,若是不想告诉咱们,就不要多问。” 朱厨娘皱眉道:“早就听说程大姑娘是个主意大的,没想到竟连问都不好问?” 郭妈妈低声道:“即便是问,也该是老爷问。但老爷许多事倒还要听姑娘,你也不要去管,只低头做事就好了。” 朱厨娘摇头叹道:“我只是听到外头将姑娘说得太坏了,有说她克母,有说她主意大难管束,有说她有失管教到处跑的。我来咱们府里之前,都不敢信你跟我说的话。我还一心觉得大姑娘该是泼辣的性子,结果竟是难得懂道理,说起话来也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是姑娘虽好,只是那些好人家听了风言风语,就不肯做亲了,哪里细细地来看大姑娘的好处呢?再则姑娘这个状况,又是五不娶里头的丧妇长女,就更……” 郭妈妈忙捂住了朱厨娘的嘴:“你可不要再说了,这些话让姑娘听了还没什么,她笑一笑就过去了。要是被珍珠听了,是要记恨你的。她可不会顾着什么体面不体面,你说得是不是好意,只会记着你说了姑娘的短处,定会找个机会刺你几句。姑娘虽然也会管束珍珠,但骂珍珠一回,姑娘背后都要心疼许久,如此倒也跟姑娘生分了。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让个小丫头刺上几句,也不怕落面子?” 朱厨娘扒开郭妈妈的手,皱眉道:“我这不是担心姑娘么?” 郭妈妈忙道:“阿弥陀佛,姑娘还用得到你担心?她就是嫁不成,大不了招个赘婿。父亲是五品官,自己手里又有营生,家里背靠着侯府,还能成不了婚?” 郭妈妈说罢,生怕朱厨娘再说些歪话出来,就忙推着朱厨娘去张罗饭菜去了。 仁安药铺离程家不远,原本只走几步就到了。但因为程锦有意绕了个远,多走了好一阵子,才从另一个方向走进了仁安药铺门口。 程锦进到店铺里,见就只有简行之和一个小伙计秦艽在,便笑着说:“都晌午了,怎么也不歇歇?” 秦艽原本没有大名,因为他原本姓秦,恰好有味药叫做秦艽,简行之便给他起了这么名字。 因为程锦常来药铺,秦艽对程锦倒是很相熟。见到了程锦,他便笑着招呼:“程大姑娘来了,这不是刚到了一批药材么?我们掌柜的想要今天理出来,就忙得忘了吃饭。大姑娘快坐,我去跟大姑娘倒茶。” 听了程锦和秦艽说话的声音,正在整理药材的简行之才停下手,转身看向了程锦。 待见到有意装扮过的程锦,简行之先呆了呆。之后,简行之便立即红了脸。慢了片刻之后,他才结结巴巴的道:“程……程大姑娘有什么事么?” 程锦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轻叹一声:“倒是真有件事需要简大夫帮忙,本来我是要去给爹爹送午饭的,但是去了衙门才知道爹有事外出了。这么一大盒子饭菜拎着也太沉了,我是走不到家里去了。只能麻烦简大夫帮个忙,能不能将就着把这些饭菜吃了,也省了我再费力把这么沉的食盒带回去家去。” 程锦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揉了揉右手的手腕,一副当真累坏了的样子。 “这个忙我最高兴帮了,程姑娘做得饭菜肯定很好吃。”秦艽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给程锦端了杯热茶出来。 “诶,秦艽……”简行之想要阻止。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8节 而程锦这边已经利落地把饭菜都摆了出来,她笑着说:“都是些家常饭菜,你们不要嫌弃就好。这包子也不是现做的,是早上做来吃的。我们都吃着好,中午就热了热,又给爹爹送了过来。你们若是嫌弃,那我明儿再做新的来给你们吃。” 简行之见程锦既然这样说了,就只能红着脸慌忙坐下来,忙道:“不嫌弃不嫌弃,不用做新的来。” 程锦玩笑道:“那简大夫是不想让我明天来了?” 简行之连忙摆手:“并不是,我是想姑娘来的。” 程锦露出有些吃惊的模样,随后慌忙低下头,双手乱搅着帕子。 简行之这才惊觉言语唐突,慌忙看向程锦想要解释。就见程锦一副羞怯模样,全不是往日里稳重大方的样子,让简行之一时间慌得都想不出什么话来跟程锦说。 程锦今天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她本就生得极白,被耳坠的珠光一衬,将整张脸衬得愈发似珠似玉。简行之呆呆地看了眼程锦,他的脸就越发红了,便将头也低了下来。 “包子真是好吃,掌柜的你也吃啊。”秦艽年纪还小,并不懂少男少女之间的眉眼官司,竟在这个时候塞给简行之一个包子。 简行之呆呆地捧起包子,吃了一口。就听秦艽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笑着问:“听说程姑娘家来了贵客,说是京城里面来的小侯爷,街上都传遍了。” 程锦点头笑道:“是呢,昨儿本想过来。可一天都忙着安顿他们的事,就没过来。” 程锦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子挽起一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盛了碗汤放在简行之面前,轻声道:“汤里没有葱花,你不吃这个,我记得的。” 以往程锦来药铺,都是大大方方的,简行之也没觉出什么特别来。可如今程锦似乎也没做什么,也说什么特别的话,却让简行之的心也乱了,脑袋也昏了。 简行之的脑子越发周转不开,就呆呆吃了口包子,又喝了几口汤。 秦艽忍不住好奇地问:“京里来的小侯爷?那该是个很富贵的人吧?” 程锦轻声道:“我也没去细看,倒不知道那位小侯爷究竟是什么样儿的人。只是看着排场倒是很大的,怪吓人的。他身边有管事妈妈、小厮,还有丫鬟伺候。虽在我家里住着,却用不到我靠前。我也不耐烦去跟前,凭他什么王孙公子的,都是个给我添麻烦的,昨儿心烦了一整天。” 程锦说着,轻轻一叹:“如今家里乱糟糟的,连个躲清净的地方都不找。” 秦艽忙道:“那程姑娘常来这里吧,程姑娘每次来了,我们总能有些好吃的,我跟掌柜的都希望姑娘能来。” 见程锦轻咬了嘴唇,微微低下头,简行之忙红着脸呵斥秦艽:“不要乱说。” 这时,程锦提起了空食盒站起身,轻声道:“你们先吃吧,明天是清明,我来不了。等忙完了这两天,我再来取碗筷。” 程锦说罢,就转身拎着食盒快步走开。走到门口,程锦又站住脚,转头看了眼简行之。就见简行之竟站起身,呆呆看着她,程锦就抿嘴笑了一下,才转身走开。 简行之呆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的头是晕的,心也一团乱。只记得程锦的笑,程锦耳边晃动的珍珠耳坠,还有她身上的淡淡茉莉花香…… 程锦拎着空食盒回到了家里时,珍珠正在吃饭。 见到了程锦,珍珠就忙放下了筷子,小声问:“姑娘,怎么样?” 程锦笑道:“过两天要做些汤饺,我再送给他吃。” “呀,这不是……”珍珠忙捂了嘴。 “先不说话,你先把饭吃了,然后我带你出去。”程锦笑着拿起了碗筷。 珍珠听了这话,就埋下头,大口的吃起了饭。 程锦忙提醒道:“你也慢些吃,别伤了脾胃。你这会儿年纪小不觉得什么,等到了年纪,却是要吃苦头的。” 珍珠这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程锦吃完了饭,本打算去看看珍珠上午写的字。 但程锦又想,要看珍珠的字,少不得要训上珍珠几句。到时候珍珠必然要哭,才吃过饭就哭,难免要伤身子。 程锦就先跟珍珠玩闹了一阵,又将要养胭脂花的事,细细跟珍珠说了一阵,哄得珍珠先消了食。如今她手里有条运药去蜀州的路子,再添个胭脂花的营生,往后的吃穿用度就不会缺了。 若是跟简行之的事能成,那这两桩买卖就还能由她继续赚钱。也不会因为嫁了人,就中途断了,或是舍给婆家。 程锦知道自己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 旁人因为看她年幼丧母,所以在旁人眼中,她必然没有教养。因为她把持着一府的开销,所以她必然厉害泼辣。因为她有些经营的手段,所以她必然是个主意大的。 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程锦这样的姑娘是最不讨婆婆喜欢的。程锦上辈子也很在意这些,所以痴缠起顾珏,也有几分要别人知晓她能嫁给好人家的意气。 旁人说她不配,说她不好,那她偏要嫁进顶好的人家,结果却是吃了一辈子暗亏。 第15章 医书 待珍珠消了食,程锦才拿起珍珠上午写的字。 看着珍珠写的字,程锦直皱眉头:“好几个字起笔就错了,这一点应该是第一笔,但一看就是后边添上的。还有些字不是多一笔就少一笔,怎么就不能把字写全了?珍珠,你……” 程锦还来不及说一句重话,就见珍珠站在墙角,眼里酝着两包泪,一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子。 “姑娘,我往后肯定会好好写的,你别因为这几个字没写好,就不许我出去啊。”珍珠带着哭腔小声道。 程锦没了法子,只能长出一口气,提笔将珍珠写的字重新写在纸上:“等咱们回来,再把这些字重新写过吧。你去换了衣服,我这就带你出去。” 珍珠听了这话,立即抬手擦了擦眼睛,忙笑着去换衣服了。珍珠自然是欢欢喜喜的,独留程锦皱着眉为珍珠的将来生计发愁。 等珍珠换好了衣服,程锦才宽慰好了自己。算了吧,反正她多活过一世,多少能将上辈子的一些劫难避开些,或许能比上辈子活得久。她就自己争口气,多活一些日子,将珍珠的一生都给照顾了吧。 珍珠换好了衣服,就听了程锦的吩咐,去喊了流月和芷兰一道出去。 虽然墨竹墨松已经回来了,但芷兰却声称要照看顾珏,不愿意出去。但流月却没顾着那么多,直接就换了衣服,跟着程锦她们出去。 临出门前,那些姓荀的浆洗婆子恰好来了。程锦跟荀婆子说了几句话,就让荀婆子去洗顾珏早上换下来的衣服被单了。 程锦早已让长顺套了马车,安排好荀婆子,程锦便让长顺驾车把她们送到了集市。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集市里的人已少了许多,倒是正和程锦心意。程锦虽不厌烦热闹,却也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流月一边新奇地到处凑热闹,一边又忍不住来挑挑拣拣,什么东西都要跟京城比一比。但是流月虽然挑剔,却买下不少东西。 程锦看流月选了什么,一律都买了双份,让流月将另一份带回去给芷兰。又另外看了些老人家能用得上东西,再给文妈妈带回去。 随后程锦再选了些衣服料子,打算等过些天给府里的人做两套春天里能穿得上衣服。 如今家里的人口多了,若让程锦逐个留意,她肯定是忙不过来的。还不如学着侯府的规矩,每逢换季,就给每个人做两套衣服鞋袜下去,就连墨松墨竹以及长顺都能兼顾到了。 随后程锦又买了些祭奠的东西,珍珠在旁边瞧见了,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哎呀,我都忘了明天是清明。我也该买些纸钱黄纸,好回去好折些元宝,明天要用的。” “知道你方才忙忘了,我已经把你的份儿带出来了。”程锦轻声道。 随后程锦看了眼珍珠这一会儿买的东西,三张怪脸面具、两盏走马灯、几个小泥人,尽是一堆用不上又空占地方的小玩意儿。 珍珠却将这些东西仔细拿着,每每有人靠近,珍珠就会大声喊:“别挤到我了,别把我手里的东西给撞坏了。” 等回到程家,珍珠将她买的东西乱糟糟的放了一炕,她才开始发愁:“这些东西该放在哪里?” 程锦虽然也颇为嫌弃珍珠买来的这些无用又碍事的东西,但见了珍珠发愁,程锦还是把走马灯都挂了起来,随后又把珍珠买的泥人一个个摆在了窗口上。 程锦对珍珠哄道:“就先这样放着吧,等你往后再买了旁的好东西,再把它们替换下来。” 珍珠这才笑了起来,拿了个怪脸面具盖在自己脸上,笑着去吓程锦。程锦忙拿起另一只怪面具,转身又去吓珍珠,反倒把珍珠吓得连连求饶。珍珠和程锦闹了一阵,就开始起身拿着黄纸,开始折元宝。 珍珠一边折着元宝,一边轻叹道:“没想到又到了清明,吴大娘子这一年不知道在下面又治好了多少病鬼。” 珍珠说着,就歪头道:“不对,像吴大娘那样的好人不该到下面,应该到天上去的。可天上又没有病人,吴大娘就算去了天上,也不见得会高兴。她这样的人,就该在人间多活几年,好好的治几个人呢,可这人间又待她不好……” 程锦给珍珠拿了一沓纸:“不管吴大娘去了哪里,咱们只管多给她折些元宝,让她不再为没银子买药材发愁。” 珍珠接过这沓纸,点头道:“吴大娘救了我的命,我是该给她多折些元宝。要不是吴大娘给我治好了病,不知道姑娘还要被我惹哭多少回呢。姑娘总说我爱哭,其实那时候姑娘最爱哭了。” 程锦瞪了珍珠一眼:“竟还好意思说?你如今虽然调皮一些,但总归比小时候听话些。那个时候你总发疹子,一发疹子就要发热。怎么看也看不好。自己病得难受了,就要闹脾气,不肯吃药不肯吃饭,一挥手就把药碗饭碗摔了。 程锦说着,就叹了口气:“那时候爹爹住在军营,家里的银子都被爹爹找来的张妈妈拿着。张妈妈不肯给我银子去请大夫,我去当了个镯子,才请了几回大夫给你看病,为你买下来些药。我辛辛苦苦熬了,却还被你给摔了。我怎么能不哭?” 外面的人都说程锦把持着自己父亲的银子,实在太过厉害。可是她的厉害又何尝不是逼出来的? 程锦来到燕州的时候也才刚到六岁,程锦的父亲程远便找来了个张妈妈照顾她。张妈妈虽然面上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但却在暗地里克扣着程锦的用度,对程锦管束严苛。 程锦在张妈妈手下过了两年,这两年里程锦身边添了比她小三岁的珍珠。 珍珠父母去世后,她就被自家叔叔拎到集市上卖了。因为珍珠那个时候还没到四岁,谁都不愿意要她。珍珠的叔叔嫌弃她没用,就在街上对她又打又骂,一脚踹过去,恨不得把珍珠给踹死了。 那时程远正带着程锦出来玩儿,恰好见到了这件事,珍珠这才留在了程锦身边。 珍珠来到程锦身边后,也总是生病,有几次都要病死了。偏偏家里的银子都捏在张妈妈手里,连买个药,张妈妈都推三阻四的。竟说什么小丫头的命,不值钱的,死了也就死了的话。 程锦眼看这样耽搁下去,珍珠是肯定要病死的。程锦就想办法让程远看到张妈妈如何辱骂她,张妈妈这才被赶了出去。程锦自此管起了家里的银子,随后才招来了郭妈妈和长顺。 虽然程锦得了银子,珍珠却因为张妈妈的缘故耽搁了太久,找来几个大夫都说不中用了。 程锦送走了大夫,就急得蹲在路边哭。就在这个时候,已是乞丐模样的吴大娘子拄着拐棍走了过来:“姑娘要是不嫌弃我,我可以去看看。” 这位吴大娘子,便是神医骆允弃在燕州的妻子,吴惠莲。 这个时候吴惠莲穷困潦倒,因为染了病,一身的烂疮,身上散发着恶臭味。程锦也是实在急了,就忙拉扯着吴惠莲去看珍珠。 吴惠莲是真有本事,几服药下去,就将珍珠救了回来。但她虽然救得了珍珠,却救不得自己。她病得太重了,衤糀只被程锦养了将近半年,就含恨去世了。她死后,程锦就买了块地。将吴惠莲埋了,立了块空碑。 吴惠莲死前并没在意她埋在哪里,只是一遍遍嘱咐着程锦要把她的医书整理出来,将来印发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些治病救人的法子。 吴惠莲也知道程锦年纪太小,可她实在没有别的人能够托付。吴惠莲很是知道一些大夫的秉性,他们要么不信她一个落魄肮脏的女子能写下这些医书,要么得了医书就要私藏起来,不肯印发出去。便是有那等品行高洁的,吴惠莲也没时间去找他们了。 吴惠莲一遍遍嘱咐过程锦后,仍不放心,死前还瞪着眼睛,紧抓着程锦的手。 程锦最开始应下时,只是为了了却吴惠莲的遗愿。但真的接手后,才知道自己接了一桩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的事。 那些吴家祖辈留下来的医书,在吴惠莲手里经过几番添加删减,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虽是医书,但里面有混着许多识药制药的内容 而吴惠莲自己添的许多方子,又因为她先前遭遇太多磨难,字迹都不好辨认,有的方子甚至是吴惠莲刻在树皮上的。 程锦虽然认得几个字,却不懂得药理,哪里能分辨那些字出来? 程锦知道这医书是要给人治病的,半点含糊不得。程锦就只得自己悄悄地去学,再来帮吴惠莲整理医书。这一整理,程锦整理了二十余年,一直到程锦做了摄政王妃。 程锦做了摄政王妃,有了些许权势,能让太医院帮她整理,这才快了一些。但医书整理了出来,却没有吴惠莲的名字,只有顾珏那白月光芮湘的名字。 顾珏的幕僚来劝她,说什么谁都不知吴惠莲姓名,与其让个死去无名氏占了这么大的功绩,着实浪费,不若让给芮湘。 芮湘虽然已为太后,但是朝中仍有不满她的人,民间甚至说她是妖后,需要芮湘有个功绩来博个好名声。 这本医术既然谁都说好,不若就让给芮湘,就说是芮湘为了天下百姓造福,才耗费数年拜访各路名医,才编出来了这些书。 而且这些医书又不是程锦一人的,太医院众人都出了心力。他们都能为了大局不在意,程锦何必纠结这个虚名? 可程锦不肯,不愿意。 程锦固然有在气顾珏又在为芮湘打算,但是她更不甘心吴惠莲的心血就这么被毁了。程锦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无知少女,她杀过人,也险些被人杀过几次,她看到过权力的凶狠厮杀。 程锦知道,一旦这些医书以芮湘的名义发布。那这些医书就跟芮湘有了勾连,从此沾染了政事,就不再是单纯的医书,而是维护芮湘一方势力的工具。 芮湘若是永永远远做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她的后代也都坐稳皇位也就罢了。若是有个万一,芮湘失了权势,或是她的后代没了权利,或者整个大庆王朝就此覆灭。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9节 那些医书就可能因为是芮湘组织编撰的,而被后世给掩埋掉。 这些医书是吴惠莲用命换来的,程锦也耗费了许多心血,她怎么能接受? 第16章 姐姐 程锦第一次冲到顾珏跟前,跟他吵闹了一场。程锦把许多旧事都扯了出来,反正那个时候珍珠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人值得程锦顾及了。 顾珏若是恼恨了她,将她处死了,倒也落个干净。 程锦对顾珏说她不该将他治好了,他做个傻子都比现在的所谓摄政王好。她说既然他心里只有芮湘,何苦娶她回来。她说后悔了,后悔嫁给了他。 那个时候顾珏不过而立之年,样貌虽然依旧极好,却已两鬓斑白。因为久居上位,顾珏身上多了些肃杀之气。他听着程锦的话,下颌紧紧绷起,眸光黑沉,就连程锦也看不出来他下一刻是不是就要杀了她。 程锦吵过之后,等了一阵子,却没有等到顾珏要杀她。 程锦反倒更气顾珏,她恨透了顾珏这副对她全然没有反应的样子。她顺从也罢,她吵闹也罢,竟然激不起他的任何反应。 程锦原以为这事就这么样了,因此心中闷了一口气,又大病了一场。程锦病倒了,也不肯吃药,只倒在床上等死,却没料到顾珏竟然同意让这些医书还以吴惠莲的名字印发。 那天,顾珏坐在程锦床边,轻声道:“是你帮忙整理出来的医书,是该用你的名字。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是别说先前那些话了。” 程锦病得浑浑噩噩,却还是强撑着坐起来,提起一口气,对顾珏冷笑道:“这桩事既沾不得芮湘,也不能沾上我。我是谁?我是你的摄政王妃啊。若是我的名字挂在上头,还不是等于你也参与进来了?历来没有听过哪家摄政王有什么好下场的,我还不至于狠心到让那些医书为你我陪葬。摄政王也当真看轻了我,我要是只为给自己搏个名声,何苦亲自将这苦差做起来?只管将这差事丢给别人去做,等人家做成了,我再夺过来就是。我又不打算有贤名的太后,要这个名声做什么?” 程锦还记得那个时候顾珏怔怔看了她许久,似乎方才认识了她:“你为何这般刻薄了?” 为何这般刻薄? 因为她恨,她怨。她怨恨芮湘与顾珏,也怨恨自己。她怨恨自己为何要瞎了心,要做那等意气之争,非一意嫁给顾珏。恨芮湘既然已经贵为太后,又知道顾珏已经成了婚,为何要跟顾珏牵扯不断。 她怨恨顾珏既然要为芮湘守贞,他就独自去守去,为何又来哄她? 程锦先前就知道芮湘,她也曾亲自问过顾珏,问顾珏可还在意芮湘。若是在意芮湘,那这亲事不做也罢。顾珏说他已经忘了芮湘,他说自己虽然不记得了先前在程家的事,却是愿意娶程锦的,往后也会待她好。 可没想到刚成婚,顾珏就变了。他娶了她,却冷着她,他的心依旧只放在芮湘身上。 珍珠活着的时候,程锦还能提起一口气勉强活着,想为珍珠奔个前程出去。 但自从珍珠没了,程锦身边就就再没有人肯凡是先想着她了。程锦身边都是顾珏的人,只会看得到顾珏的不易,没人能体会到她的苦。便是她的亲生父亲,也都是只先顾着顾珏。 一个人这么孤冷的煎熬着,独自没指望的活着,想要不刻薄都难的。 程锦只看着顾珏冷笑道:“若是这么过下去,我还能更刻薄一些。摄政王若是真想加名字,不该来问我。该去问问太医院的那些人,他们也参与了医书编写,也该落个名字。” 程锦说罢,就扭过身去,不再理顾珏了。程锦并不管顾珏为什么又改了主意,左右不过是还为了芮湘罢了。或许是怕事情闹得太过不好看,再将他们的私情扯出来,连同小皇帝的身世又要被猜疑一番。反正总不能因为她不高兴,顾珏才改了主意。 程锦寒了无数次心,已经不敢再去猜了。 过后那些医书果真是用了吴惠莲的名字,太医们大约因为程锦闹了这么一场,生怕因此得罪了太后芮湘,便没有附上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事情如了程锦的心愿,但程锦却对顾珏彻底灰了心。这桩事本就不该发生,更不该由她闹了,才能改回吴惠莲的名字。程锦她自己已经被顾珏与芮湘糟践惯了,且诸多不如意都是她蠢笨自己找来的。 但那些医书是吴惠莲的心血啊?吴惠莲苦了一生,只为治病救人,怎么能把吴惠莲这样的仁心牵连上诡谲的政事?让那些能治病救人的医书添上湮灭于权利斗争的风险。 程锦恨过顾珏,怨过顾珏,却是头遭如此看不起他。 程锦从此搬出去另住了,顾珏来找过她。但每次来了,都被程锦几句话给刻薄走了。 程锦临死的前两天,顾珏也来看过她。 但那个时候程锦的耳朵眼睛都不好用了,她早先就随着顾珏遭了几次难。随后程锦又在她知道了顾珏与芮湘重新勾连上后,竟蠢得只知道一味与芮湘相比,损了自己的身体底子。 而且自从医书的事了结后,程锦便是病了,也懒得吃药了。若是好了,就多活些日子。若是不好,对于程锦而言,倒是个解脱。 程锦看不清,听不清。只模模糊糊地看了眼顾珏,看着顾珏似乎比先前更老了,原本挺拔的身子都佝偻了些。然后隐约听清楚了顾珏说的几句话,什么他已经不再管事了,什么往后就好了。 顾珏甚至在几番挣扎后,将手搭在了程锦的手背上,轻声说:“竟这样瘦了。” 这还是顾珏和程锦成婚后,第一次跟程锦亲近。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肯碰一碰程锦。 程锦只说了一个“脏”字,就让顾珏慌忙收回了手。 程锦是因为她先前没看清楚路,摔了一跤,弄脏了手,才说了这话。程锦知道顾珏嫌恶她脏,却不会再气恼了。 程锦就让丫鬟扶她回去,但是那些丫鬟都只听顾珏的,怎肯听她的话? 谁都不肯扶她,程锦就自己摸索着往回走。走了几步,才有个婆子慌忙追过来,扶起了程锦。 但那婆子一边扶着程锦,一边也是劝程锦:“王爷如此关心王妃,王妃怎么好对他如此冷淡,让王爷伤心?往后王爷不管事了,就能多陪陪王妃了,这本是喜事,为何又闹成这个样子?王妃也不能太过依着自己的性子,也该顾着些王爷。王爷这般尊重着王妃了,王妃也该懂得去体恤王爷,您看看王爷多难过……” 程锦虽然听不清那婆子的话了,但只那模模糊糊的几个字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就猜到了这婆子在说什么。这种话,她这些年听得多了。 在程锦搬出去另住之后,连顾珏的幕僚都遣他家夫人来劝过程锦。只将先前那用医书给芮湘扬名的主意都推在幕僚自己身上,竟说是那幕僚独自拿了主意,想要推进这桩事。那夫人对程锦说一些什么要程锦顾全大局,说什么局势险峻,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有意去占了吴大娘子的医书。他们原本打算,等过个几年,就会给吴大娘子正名的。 最后,那夫人又劝程锦要大度,不能为了吴大娘子这么个外人,去和摄者王闹脾气,让摄政王伤心。 呵…… 可笑!她程锦何时有本事能让顾珏伤心? 那幕僚怎么敢自己拿了主意?若是没有顾珏的授意,那也是有了太后芮湘的授意。而太后芮湘能差遣顾珏的幕僚做事,还不是顾珏纵的?顾珏怎么能脱得了关系? 顾全大局? 她程锦什么时候在过该被顾全的大局之中,如今她已全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了,她还顾全什么? “顾全大局”四个字对程锦而言,不过是再说她该退让,她该容忍,她该牺牲罢了! 吴惠莲对于顾珏他们算是外人,她程锦对于顾珏他们一家子三口又何尝不是外人呢? 程锦是被毒死的。 她虽然味觉不够灵敏了,但她毕竟经手了一回吴惠莲的医书,早年又做过一阵子药材买卖。喝过了几口粥,程锦就知道有人在她的粥饭动了手脚。 程锦知道粥饭里被人下了药,却还是喝了。反正敢给她下毒的人,不是顾珏,就是芮湘,他们一对有情人自然是商量好了,才这么做的。一个太后,一个摄政王,想要她程锦的命,她哪里能逃得过,更何况她也不想逃了。 程锦只是恶心,恶心顾珏既然想让她死,何苦前两天又做出一番戏来。 临死前,程锦是听到有人匆忙来到她身边,似乎喊了一声“阿锦”,又似乎喊得是“阿姐”。 那是顾珏的声音,顾珏还痴傻的时候曾经叫过程锦“姐姐”,虽然程锦纠正过他许多次,她比他还小两个月呢,应该是他的妹妹,可顾珏却依旧不肯改口。 原本程锦以为这是顾珏痴痴傻傻地叫糊涂了,很久之后程锦才知道,原来芮湘比顾珏大了一岁,他总是不带姓名地喊着芮湘“姐姐”。 那些年顾珏痴痴地跟在程锦身后,喊她的那么多声“姐姐”,不过是痴傻的顾珏将她当做了芮湘罢了。 第17章 生病 程锦忽地睁开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程锦静了片刻,直到听到身边人熟睡时的呼吸声,程锦才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待辨清楚身边人是珍珠,程锦才松了口气,原来她方才不过是做了些旧时的梦罢了。 程锦擦了擦额头的汗,记忆慢慢回笼。 程锦便渐渐想起了先前夜里她和珍珠怎么一道折着金元宝,又是怎么念起了吴大娘子,随后又如何回想起了先前的日子。最后她和珍珠乏了,囫囵吃个饭,就睡了过去。因为担心去找“神医”的父亲程远还没有回来,程锦睡得并不安稳,竟胡乱牵扯出这么些梦来。 虽知道那些都是梦,如今自己也重活了一生。 但程锦仍被梦中那些事闹得烦闷,她心头烦热,再难睡去。程锦便轻轻披了大袄,走出了屋子。程锦先去了马厩,见程远惯常骑得马已经拴在马厩里。程锦就又去了厨房,见她先前嘱托郭妈妈为程远留的饭菜已经用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心稍安片刻,程锦就又更觉得烦闷。 想着她那父亲从来都是把侯府的事放在她前头,她何苦去关心他去?合该让他一个人孤老而死去,管什么他有没有回来,又吃不吃得饱呢? 但才刚想到这儿,程锦就连“呸”了几声,在心里暗暗地嘀咕着,只是她一时胡思乱想,老天万万不能当真,怎能叫她爹爹孤老而死? 程远这个父亲有时候真的很伤程锦的心,但伤心过后,程锦也总放不下他。便是程锦上辈子搬出摄政王府去另住,也是在程远去世之后。 程锦还记得她每次去见了自家爹爹,他虽总唠叨些要她照顾好顾珏的话,却也记得让厨房给两道她爱吃的菜,然后像献宝一样把他存下来的月俸都拿给程锦。那时候程锦已做了摄政王妃,又哪里缺银子用? 程锦让程远自己留着用,但每次这么劝了后,程远却还是依旧留着银子给程锦。 想到这里,程锦就不免恨起来,既然自己这位爹爹心中只拿侯府的事当回事,真不如对她就此撇开手,将她打死饿死或是卖了。可偏偏给她次侯府一等的关心爱护,让她忍不住恨,却也丢不开手。 程锦恨到最后,就只能恨到自己身上。 程锦一个人怔怔站着,抠着右手手心的疤,心道:这又怪谁呢?只怪自己不争气,伤了那么多次心,却还只会心软罢了,当真是贱皮子。 程锦暗自狠狠骂了自己一场,才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程锦随便扫了眼院子,就看到对面西厢房的窗子不知道何时竟撑了起来。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窗子里露出半张人脸来。程锦吓了一跳,险些吓出声来。 程锦稳住神,再细看,才看清楚竟是顾珏透过窗户露出了半张脸。 真是见了鬼了,他大晚上不睡,开着窗子做什么? 顾珏大概也看出了程锦,竟还记得程锦为他重新拼好拼板的事。他便拿着拼板,冲着程锦笑嘻嘻地晃了晃。墨松墨竹他们因怕再弄乱了拼板,已经将拼板粘好了,虽然拼板被顾珏这么晃着,图样也没有任何变化。 程锦之前肯哄一回顾珏,止了他的闹。也是因为顾珏掀了朱厨娘做得饭菜,让朱厨娘没了脸,她是替朱厨娘找回面子罢了。此时私下无人,程锦自然不必在对顾珏装作一副和善模样。 程锦大大地白了眼顾珏,不肯再理顾珏,就直接回了屋子。程锦和程远是血脉亲人,自然轻易撇不开手,但他顾珏是哪个儿? 程锦非但能舍得下顾珏,而且她一想到这么大冷的天,顾珏竟然还撑着窗户,衣裳还如此单薄。若是不去管他,由着他这么着过了一也,顾珏必然要染上风寒,程锦心里甚至痛快了许多。 而且明天又是清明,许多药铺医馆都要关门去祭祖扫墓,顾珏且得吃上些苦头呢。 程锦想得开怀,顺势也有了心情安宽慰自己。她心想,虽然爹爹没把她放在前头,但她不是也对珍珠更加看重么?她倒也不输什么。 程锦这才终于舒心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便是清明。 程锦的父母都是定国侯府出来的,都无父无母,也就并无祖宗可祭。程锦的娘亲又葬在离京城不远的望县,坟地并不在燕州。每次到了正月与清明,程锦就只给母亲的牌位前摆了些瓜果馒头,焚上三炷香,磕上几个头便罢了。 程锦对自己娘亲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她去救顾珏的时候,程锦看着娘亲毫不犹豫地下了水,头也不回的向顾珏游过去。 程锦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又急又怕又慌。 那时惊慌害怕至极的记忆,已经掩盖了别处的所有记忆。哪怕程远偶然对程锦回忆起她娘亲来,程锦听着那些娘亲夏天为她扇风扑蚊,冬天为她添衣暖脚,病时为她衣不解带的话,竟只想到自己娘亲那个决绝将她撇在身后的身影。 随后程锦想到的便是她娘死后的样子。 程锦娘亲死的时候,还怀着孕。她脸色乌青,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才五个月的肚子格外大。程锦知道那肚子里面装着她的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她曾经很盼着自己的娘亲能生下个小妹妹,这样她想翻花绳的时候,就能有人陪着她一道玩儿了,但她终究没有等来这个小妹妹。 程锦娘亲的牌位放在正房西侧,程锦点了香,磕过了头。她再烧一会儿元宝纸钱,又略掉几个眼泪,就算是祭奠完了。 出了屋子,就看到院子正中摆着祭案,案上摆着也摆着瓜果馒头,正冲着南方。定国侯府虽然都在京城中,但是定国侯家里的祖坟却在南边。只是如今顾珏染了风寒病在床上,连走个过场都不成。程远便只得带着墨松墨竹,代替顾珏拜了拜。 这般潦草拜祭过,程远便忧心起了顾珏的病。程锦听着顾珏病得不轻,心中万分爽快,生怕程远再想起她略懂些医术,就将事情推到她身上。程锦就忙对程远说要去山上给吴惠莲扫墓,也不管程远应没应,便忙带着珍珠从程家出来了。 吴惠莲埋在山顶上,山上不止埋着她,远远看去还有几个坟包。吴惠莲死的时候,程锦手里的银子都用来给吴惠莲看病了,也没剩几个钱了,就只能买了这里的地来葬了吴惠莲。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0节 “等我……等我再存存银子,就给吴大娘换个地方,怎么着都要把吴大娘的墓迁下来才行。每次都要爬这么高的山,实在累人。”珍珠说着,就再也走不动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程锦忙将珍珠扯了起来:“地这么凉,不能坐在地上。快起来!” 程锦将珍珠扯起来后,又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才道:“我先前已经找了块地方,本也想着今年挪动的。可今年偏偏又平白生出许多事来,还能等等看了。这挪坟也不是简单使银子的事,上一次咱们没银子,只能委屈吴大娘了。再挪坟,怎么能再委屈了吴大娘?总得找算命的算过,找个好日子。你若有心,你添个二两银子就够了,旁得都由我来出。吴大娘早先救过你的命,碑就由你来立了。” 珍珠忙道:“我已存了许多银子了,能出的更多些……” 程锦点了下珍珠的脑袋:“你才存了几个钱?留着给自己用吧。你有这份心思就很好了,有我在呢,哪里用得到你出大头?吴大娘子是救了你的命,但也因认识了吴大娘子,我才知道了药材是这般赚钱的。又因去识药,才出去寻到了胭脂花,往后就又多了条财路。我的银子都是吴大娘帮着赚的,自然是该我出大头。” 程锦说罢,走到了吴惠莲墓前,依例将贡品一一摆上后,又添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果酒。吴惠莲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吃桂花糕。 程锦自己上了香,磕了头。珍珠就紧随在程锦身后,也上了香,磕了头。 随后程锦和珍珠两个人,就一边烧着纸钱元宝,一边清了清吴惠莲坟头上枯败的杂草。 虽然吴惠莲对程锦和珍珠有大恩,但毕竟相处的时间短,吴惠莲又一心只放在医道上,对她们两个并不太在意。程锦和珍珠虽然有些感伤,但并不十分难过,也没掉下几滴眼泪,只略跟吴惠莲的坟说了一会儿话,就下了山。 下了山后,程锦也并不急着带珍珠回家,她先去找了一圈儿能用来种胭脂花的地。 过了清明,就算还有些冷,也冷得有限,就该种地了。 程家原本有四亩菜地,另有十六亩药田。程锦想过些天打算先翻了地,就在菜田种些菜,药田里种下一批人参。她还要再买上几亩地来种胭脂花,胭脂花若要成活,事先得把地养好了。必须得提前将地买好,不然就错过了播种的时间。 程锦一直逛到天黑,才寻到了一块合适的地,恰好有个十亩空地。程锦要是买下来,就正好将程远名下的土地份额用尽了。程锦打算回去归拢一下银子,明天就去衙门将地买了。 随后,程锦和珍珠在外面吃了馄饨,才回到家里。一回到家里,就见程家已经乱成一团。时不时就有女子的哭声传来,听着不是芷兰就是流月。另有两道声音呼喝,正在责骂人,听着倒像是程远与文妈妈。 这样的闹腾劲儿,都让程锦以为顾珏这是已死了,险些笑出声来。 第18章 眼泪 顾珏若真能真染个风寒就死了,倒是老天爷开眼了。 只怕顾珏这个祸害轻易死不得。 “你先回屋里去。”程锦不想珍珠沾这乱事,忙将伸着头想要看热闹的珍珠推回了自己屋里。 程锦见珍珠回了屋里,这才紧皱着眉头,做出一副万分焦急关切的样子,匆忙赶到了顾珏房门口。 程锦知道,她再如何撒手不管,也就只能将顾珏折腾到这样了。 不然她那个好爹爹就会头一个将罪过归在她身上,然后重重的罚她一场。程锦之后还要忙买地的事,可不能因为去看顾珏的热闹,就耽误了正事。 程锦进到西厢房里,先不声张,只先悄悄问了守在门边的流月:“小侯爷可吃过什么药?” 流月带着哭腔,慌忙答道:“今天许多药铺医馆都关着门,没寻到什么好大夫,也不敢乱吃什么药,只灌了些姜汤。” “那怎么行?我这就去找大夫。”程锦转身就退出了西厢房,然后离了程府,去找了简行之。 程锦知道药铺上找不到简行之,就先去了简行之家里。 这时候简行之已祭祖归来,听是程锦来了,便慌忙换了一身齐整衣服去见程锦。待见程锦一人前来,神色凄惶,简行之料想必是出了大事,便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程锦原本强忍泪水,见了简行之,才掉下泪来,轻声哭道:“简大夫,麻烦你去我家里一趟,我家那个小侯爷染了风寒,都说病得很重了,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要是出个什么事,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和侯府如何交代,爹爹也会怪我没照看好那小侯爷,定要骂死我的。” 简行之素日里只见程锦又有主见又沉稳的样子,哪里见过程锦这般惊慌失措没有主意的模样?当下哪里有什么事是不能应程锦的? “你别急,先别哭。”简行之慌忙扯了袖子,就要给程锦擦泪,却也当真给他擦到了泪,甚至他的手指还不小心蹭到了程锦的脸颊。 程锦抬眼又惊又羞地看了简行之一眼,忙拧过身子,拿帕子自己擦了擦泪。 简行之瞬间红了脸,连忙收回了手,慌道:“你别急,我这就带了药箱过去。” 程锦轻轻点了下头,轻声道:“见到了你,我就不着急了。” 简行之脚下一顿,只觉得凭前面有什么艰难险阻,他都得帮程锦解决了。 程锦偷瞧着简行之的样子,心中甚是满意。 给顾珏看病还是次要的,借着这个机会,将简行之往她身边再拉一拉,才是紧要的事,程锦这次就要让简行之好好为她心疼一回。还快些嫁给了简行之才最要紧,不然她不肯治顾珏的腿,顾珏怕是要一直这么痴傻的瘫在程家,她晚嫁出去一会儿,就要多照看顾珏一会儿。 等简行之拿了药箱,程锦便跟简行之一道走回了程家。 简行之因为先前给程锦擦泪,越了规矩,正不好意思。程锦心里明白简行之如今的心境,却也不肯轻易说话。 燕州地广人稀,大家素来歇得早。街面上静的很,只有两个人袖子衣角因被风卷了起来,挨到了一处,轻轻摩挲过的声响。 但两个人这么静悄悄的周,倒胜过两人说许多话了。 简行之走到程家的时候,他的脸已通红。缓了缓,简行之才敢进到程家去。 程锦才引着简行之进到西厢房,程远一见到程锦,便怒道:“你去了哪里?知不知道小侯爷病了?” 程锦似被吓得退后两步,立即捏着帕子,委屈哭道:“我回来一听了小侯爷病了,一直没看过大夫,就忙去找大夫了。一路找过去,见药铺都关了。我急得没法子,就找到简大夫家里,恰好简大夫回来,就忙带着简大夫过来了。” 程远没想到自己只大声了问一句,竟然惹得程锦就哭了起来。他这个女儿虽也会哭,却不常在这个时候哭。每每他责问她什么,便是她再委屈,也是先忍了气,先仔细跟他说清楚事由,再说自己如何委屈的。 猛地见程锦这么哭了,程远只觉得只是程锦当真受了大委屈了。 程远的火气就消了几分,待简行之快步走到他面前,将程锦挡在身后,对他恭敬行礼:“见过程大人,听的程大人家中有贵客抱恙,不知贵客在何处?” 程远便全消了火气,忙带了简行之进到西厢房里屋去:“简大夫,这边请。” 简行之有心看一眼程锦是否还在哭,却因程远在跟前,简行之生怕程远觉得他不庄重,也不敢越了规矩去看程锦,只暗暗为程锦挂心。 程锦见简行之与程远进到里屋,就一刻不肯多留,忙退了出来,只在门外守着。 而简行之有心让程远知道他是个既通人情世故,又精医术,极稳重可靠的人,本打算提起一万个精神去给顾珏看诊。 但一见到顾珏,简行之便呆住了。随后待程远提醒,简行之才醒过神,慌忙给顾珏把脉看诊。虽然顾珏只是寻常风寒,简行之却也仔细看过,用心拟了方子,每味药的分量都仔细掐算了,随后又耐心叮嘱屋里的丫鬟该如何照看顾珏。 写方子的时候,简行之有意将字写的格外工整。他只盼能在程远那里,能将先前看到顾珏的呆样遮过去。却不想程远只是看了眼方子,就匆忙让墨竹随着简行之去药铺抓药。 简行之起身对程远行礼后,方退出了屋子。随后简行之不免懊悔,他方才竟因看到那小侯爷容貌出众就呆住了,也不知程锦的父亲是否觉得他太过呆愣,对他落下不好的印象。若是当真有了不好的印象,他该如何是好? 简行之这般懊悔着出了西厢房,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程锦。 程锦鼻子眼睛都是通红的,似乎原本已止住了泪,但见到简行之,泪又瞬间掉了下来。 程锦忙擦了擦眼泪,低下头来,对简行之行礼道:“多谢简大夫,明天我再把诊金送到药铺去。” 简行之忍不住想对程锦说些话,却碍着有旁人在,再被旁人看出个什么,妨碍了程锦的声誉。 简行之不敢多说,只说了句:“姑娘,客气了,诊金不必急着……” 简行之才刚说到这里,就见程锦抬头看了他一眼,简行之就忙红着脸转了话头:“诊金都由姑娘做主。” 简行之说罢,就忙与墨竹去自家药铺抓药。不多时,墨竹就拿着药回来。程远等一众人又是忙着煎药,又是忙着给顾珏喂药。一众人直忙到深夜,看着顾珏退了热睡下了,才稍微放下心来。 程远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程锦一直坠在最后,随着假装忙了一阵。见众人散去,程锦就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虽有些累了,但程锦还是仔细跟珍珠说过方才的事,又算了一回手里的银子,才睡了过去。 但简行之这一夜却是难眠,如何想都觉得在程远面前的言行举止不够好,随后又担心那位小侯爷吃了他的药,病症没有好转,要连累着程锦再受责怪。 如此这么过了一夜,等程锦带着诊金去药铺找简行之的时候,就见简行之的眼窝子都抠搂了。 两人一见面,竟是同时问:“你怎么样了?” 程锦先笑了起来,随后简行之就也红着脸,笑了起来。 程锦轻声笑道:“用了简大夫的药,小侯爷今天已经好些了,爹爹都说简大夫的医术好。” 程锦只挑了夸简行之话来说给他听,那些文妈妈吐出来的挑剔抱怨,一个字都不会说给简行之说。 简行之忙松了口气:“那就好,想必程大人不会再责骂姑娘了。” 程锦低声叹道:“小侯爷一好起来,爹爹自然就开心了,也就不再骂我了。原本爹爹待我很好的,可是自从小侯爷来了,他就事事以小侯爷为先了。” 程锦说着,就红了眼圈儿。 简行之生怕程锦再哭,急忙劝道:“那小侯爷是贵客,程大人难免看重些。是客总有走的时候,往后程大人自然和姑娘更亲,姑娘千万也不要太过难受。这两天哭了这么多,仔细伤了身子。” 简行之说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红了脸道:“不过那个小侯爷倒是生得真好,昨天我都看呆了,不知道程大人是否嫌弃我蠢笨。” 程锦那帕子擦了擦眼角,拭去眼泪,就抿嘴笑道:“爹爹只夸你聪明有本事呢,但那小侯爷哪里生得好?我却不觉得。” 简行之听得程远没有嫌弃他蠢,心中便松快了几分,便随意笑道:“你怕是没仔细看过。” 程锦轻轻扫了眼简行之,轻声道:“我只看你就好,去仔细看了别的男子做什么?” 程锦说罢,就立即拿着帕子捂着嘴。简行之也立即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说什么更好的话去回程锦。一时片刻,简行之竟就没有回话,只愣愣地看着程锦。 直到秦艽回到药铺里,程锦才轻推了简行之一下,简行之这才惊觉此刻除了程锦竟然还有旁人。程锦与秦艽说了几句话后,又嘱托了简行之要好生休息,就转身离开了药铺。 简行之看着程锦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呆呆回到药铺柜台上。原先他只觉得与程锦在一起谈论医术药理很自在,但如今不知为什么,与程锦便是不说什么话,只什么两个人呆着,心中竟也生出无限欢喜来。 第19章 关姑娘 程锦回到了家里,吩咐了一下郭妈妈和朱厨娘这一日要做的事。随后程锦就立即归拢了银子,让长顺套了马车,带着珍珠就出去将地买了。 因为衙门的人都知道程远,也认得程锦,倒没怎么为难程锦,竟当天就将那块空地过到了程锦名下,只是疑惑程锦为何去买那旁人都不肯要山地? 程锦老实说是买来养花的,倒是惹了旁人笑她是小丫头胡闹,倒不再多问了。 程锦也随着众人笑了笑,只忙收起地契,立即去找庄头,再雇下几个长工。随后程锦又要安排这些人的吃住,又要教他们如何伺弄这些地。整个忙完了,程锦已是疲累至极。 珍珠更是又累又饿,都熬不住回家再吃饭喝水,刚刚回到城里,珍珠一闻到了路边的馄饨香,就眼巴巴地看着程锦:“姑娘,我饿了,我还想吃馄饨。昨天这家的馄饨,姑娘也吃得很好的。” 程锦这一整天也只吃了些干饼子,听了珍珠的话,也有些饿了。程锦就叫停了马车,带着珍珠与长顺,去了馄饨摊上叫了三碗馄饨。馄饨端上来后,长顺就去了别桌吃,只留了程锦和珍珠坐在一处吃馄饨。 珍珠一边喊着烫,一边吃了一碗后,又忙要了一碗馄饨。程锦这时也吃完了一碗馄饨,因吃着这馄饨汤头好,她便细细喝了一几口馄饨汤,想大概吃出怎么熬得烫,明天给简行之做汤饺时就用这汤头。 第二碗馄饨上来,珍珠才有了耐心吹了吹馄饨,一个个慢慢品尝起来。 三人正吃着,就听馄饨摊主突然厉声喝道:“快些走开,这里不是你站的地方。” 随后就有一个少女轻声求道:“大伯,我又渴又冷又饿,你就赏我口热汤喝吧,我过后肯定好好服侍大伯的……” 程锦听到了声音便看了过去,就见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花袄子。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鬓发松散,乌黑的头发上只戴了一朵粗劣艳红的绢花。 “给你口热汤?我这碗还要不要了?我这里是做吃食的,不能沾染脏东西。你不要碍事,快些走开!不要妨碍我做生意。”摊主说着,就挥手驱赶着那个少女。 那少女低着头,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困难的吞咽了一下,一小步一小步的后退着,直躲在了暗巷中。 程锦坐了片刻,心中终究过不去,才站起身走到馄饨摊主面前。馄饨摊主忙笑道:“姑娘可吃好了?” 程锦笑着点了点头:“吃得很好,想要再吃一碗带回去。麻烦给我盛碗馄饨,再给我一副碗筷吧,我过会儿连馄饨带碗,一道给你结账。” 馄饨摊主抬眼看了看程锦,他再街面上做吃食,也是会看眼色的。馄饨摊主当下就明白了程锦要做什么,便叹道:“姑娘何必去可怜那等不知廉耻的人呢?”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1节 程锦只是笑着对馄饨摊主道:“麻烦多加些热汤吧。” 馄饨摊主便不再说话,只将馄饨煮好了,递给程锦。程锦就端着馄饨向那少女走过去,珍珠见程锦走向暗处,也不肯再吃馄饨了,连忙起身追着程锦过去。 程锦却也警惕,并没有直接走到那少女所在的暗巷中,只在光亮的地方对里面轻声唤道:“给你买了碗馄饨。” 程锦说完后,似乎那少女也对程锦有戒备心,并不肯出来。程锦等了等,待珍珠都走到她身边了,程锦便打算将碗放下,就将那少女却慢慢走了出来。 她戒备地盯着程锦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程锦行礼道谢。少女行礼的姿态端正标准,倒是一副自小受过极好教导的样子。 珍珠这时也皱眉看了好一阵少女,讶然道:“关……关姑娘是么?姑娘,这是我们先前去买家具的那家姑娘。” 少女似是没想到自己能被认出来,立时羞愧至极,捂着脸转身就想走开。但只走了两步,她就又顿住脚,慢慢折返回来,紧咬着嘴唇看向程锦手里的馄饨。 程锦听着珍珠这般说,也立时明白了眼前的少女是谁,正是天水巷里那家关姓人家的女儿。程锦给顾珏置办的那一屋子家具大多是买了关家夫人的陪嫁,程锦能知道这户人家手里有好家具,也是因为上辈子。 上一世,程锦是在顾珏住进程家后很久,才将那一屋子家具凑齐了。当时程锦手里的银子有限,而且这样的好家具确实难找。程锦随后才知道她四处拼凑来的家具原来都来自天水巷的关家,关家原本当真是大户人家,因那关家的男人赌钱,将家产都赔了进去。当时关家用了极低的价钱就卖了这些家具,但这些家具落在程锦手里时,价钱翻了三四番。程锦那时最是好胜要强的时候,盘算自己只因慢了一步,竟亏了许多钱,就将这件事牢牢记下了。 这一世,程锦虽然知道就是再给更低的价钱,关家也能将家具都卖给了她。但最终还是因为可怜关家夫里余下人,就将价钱往上抬了抬。 对于这位关家姑娘,程锦也略微听过几句,她大概叫做关嫣或是关燕。这位关姑娘上辈子被自家父亲抵债抵给了一户人家,已经远嫁了。程锦却没想到上一世的所谓“抵债”竟是这样“抵”的,那想必所谓的远嫁,也并非当真“嫁”了。 程锦上一世只一心扑在顾珏身上,既无心去买地,也无心去弄田,只缩在院子里照看顾珏。等程锦因为买家具,知道了些许关家的事时,这位关家姑娘已经“远嫁”了,并没有见过。旁人就算听到些这位关姑娘的风言风语,又怎么将话传到程锦这个做姑娘的耳里。因此,程锦就只知道这位关姑娘“嫁”人了。 程锦首先便忍不住将这位关姑娘沦落至此的缘故推到自己身上,若是她再多给些银子,关姑娘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程锦就忙将手里的馄饨汤碗递给了关姑娘,惭愧道:“你尽管吃,若是不够,我再去买。” 关姑娘伸出手接过这碗馄饨,她尽管渴极饿极冷极,却仍小心的避开程锦的手,似乎生怕弄脏了程锦的手。程锦却在关姑娘收回手时,看到了她手腕上一处疮。随后程锦立即抓过关姑娘的手,摸了摸关姑娘的手心,只觉她的手心发烫。就在程锦想要给关姑娘把脉的时候,关姑娘一边护着馄饨碗,一边忙抽回了手,惊慌道:“姑娘是好人家的姑娘,不要碰我,会连累姑娘的。” 虽然关姑娘就侧过身,大口喝了一口馄饨汤,然后才小口小口的吃起了馄饨。尽管她饿极了,依旧吃得文雅。 程锦却在仔细看过关姑娘的脸色,虽然关姑娘涂了厚粉,但若仔细看,倒也能隐约看出些什么,而且在关姑娘脖子上也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疮。只是那疮用粉盖了,若不仔细去看,并不能看得出来。更何况程锦又对这个病症很熟悉,吴大娘子就是因这个病没了命的。吴大娘子最后也对这个病没法子,说若得此病,若是尽早治了,兴许还能好,拖延到吴大娘子最后那样,就没法子了。 程锦既然看出关姑娘得了跟吴大娘子一样的病,就知道关姑娘不是只这几天的事,她应该这样有些日子了。关姑娘也就不是程锦买家具的价钱给得少了,才被迫出来做这营生。 但程锦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暗自庆幸关姑娘如此境况与她无关,觉得她可以不必惭愧。愤怒代替了惭愧,程锦愤怒于关姑娘如今才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关姑娘若是早些时候就染了病,那关姑娘该是多小的年纪就得了病? 这时关姑娘已经吃完了馄饨,她对程锦抿起一个笑来:“多谢姑娘。” 随后关姑娘就捧着碗为难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还给程锦。还,怕程锦嫌脏。不还,这一个大碗就要五文钱呢。 就在关姑娘犹豫的功夫,程锦也把上了关姑娘的手腕。探过了关姑娘的脉,程锦确认了关姑娘的病,眉头紧锁,低声问:“姑娘可知道自己病了?” 关姑娘尚在为了还不还碗为难,就被程锦的举动和问话吓了一大跳,然后忙道:“我,我如何就得了病?我如今也不疼,也不难受,也不发热的。” 关姑娘随后又反应过来,看着手腕上的疮:“这些疮虽然痒一些,却也没什么。” 程锦轻声道:“这时病症还轻,还到厉害的时候罢了。你如今的疮并不多,也只觉得略痒些,心里烦热。若是继续耽搁了病,身上长满了疮,之后皮肉就会烂掉,五脏六腑也会慢慢溃烂。” 关姑娘紧皱眉头:“我没听过这病。” 珍珠也看出了关姑娘的病和吴大娘子一样,倒吸一口气:“关姑娘这病可厉害得很,当真会死人的。” 关姑娘先是紧张惊慌,随后慢慢静下来,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如今活着死了,倒也没什么分别。若是能早死些,兴许还少受些罪。这样也好,我再多赚些银子给娘,我也就没什么可挂心的了。” 第20章 孤影 “活着自然比死了好了呀,世上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怎么就能不去治病,只求死呢?”珍珠皱起了眉头,不解的问道。 “我的命贱,活着也是肮脏……”关姑娘垂下头,小声说。 珍珠急得跺着脚:“怎么就贱了?脏了?你好好的姑娘家,能做什么坏事?不过都是别人不好,是他们害了你,当年我们也认得个得了这种病的人,她病得那么重了,都是想要治的。只是太晚了,不好治了。她说过,这个病都是男人过在身上的。要是及时治了,也是能好的!你如今的病症可轻多了,肯定能治得好。” 珍珠虽然父母双亡,又自小被叔叔卖了。但珍珠自来到程锦身边,就没有吃过苦,而且她也认定程锦将来会给她谋个好出路,自然觉得还有大好的日子等着她。珍珠自然是不理解关姑娘如今的处境,为何关姑娘会有病不治。 若是程锦没经过上辈子,她这个时候才十四岁的年纪,虽有些心烦的事,但依旧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会是很好的,自然也不会理解关姑娘的想法。 可程锦上辈子是在顾珏身边不死不活的熬过好一段日子的,倒明白关姑娘如今的处境。便是治好了病,也治不好命,有这样的赌鬼父亲拖累着,将来怎么能好的了?但要寻死去,倒也不容易,不说人自来都是求生畏死的,就只说关姑娘还有个亲娘要顾着,她怎么能轻易去死? 程锦便伸出手拉住了珍珠的手腕,对珍珠道:“珍珠,这是关姑娘自己的事,应该让她自己定。” 程锦随后对关姑娘,轻声道:“关姑娘,须得跟你说清楚这种病。你得的病是能过人的。你若继续做这营生,将来是要传给别人的。他们是什么人,姑娘应该知道的。他们不会独找你一个,或许还有别的想好,甚至还有妻子。你若一心不想治,谁也没法子。但你若是想要治,明天早上就到我家后门找我。我家就在永和巷子里,头一家姓程,就是我们家。” 程锦又道:“我也只一上午的空闲,过了晌午,我就要去忙别的事了。若是我不在府中,你就找我们家的郭妈妈,跟她说你家里还要卖些家具,问问我还想不想要?” 程锦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了几枚碎银子和一大把铜板来,塞给了关姑娘:“要是一直犹豫着,就先不做这事,好好想想。这些银子和铜板你拿着,先应付过家里。别一下子都给了他们,去分成几份,分成几天的分量给他们。” 关姑娘连连摇头:“不行,我不能要这些银子。我也藏不住银子,回了家,我是要脱了衣服搜身的。要是被我爹给搜到了,我爹肯定要狠狠打我一场,我娘也要被累得饿上好几天呢。” 程锦立时顿住了,她是吃过些苦,但她吃得都是锦绣日子背后的细碎折磨,哪里真正经过跌入深渊的苦难?程锦到底是低估了人心之恶,一时竟也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关姑娘,心中只觉万般酸楚。 关姑娘依旧不肯拿程锦的银子,她小心翼翼地将馄饨汤碗放下,拿帕子把自己的手包了起来。然后关姑娘才大着胆子用被帕子包起来的手,将程锦的手拉过来,把银子塞了过去。 关姑娘这才笑道:“程姑娘,我的帕子是干净,你别怕。” 随后关姑娘又低下头,皱起眉头:“不过……不过这个病当真过人么?若是我不治,是不是真的能连累了那么多人?” 程锦这才醒过神,点了点头:“关姑娘的病应该也是从别人那里得的,不知道关姑娘看不没看到过他们哪个身上也有这样的疮,若是姑娘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关姑娘慌忙摇了摇头,一张脸羞得通红,哪怕厚厚的脂粉都遮盖不住:“我没看过他们身上如何,我……我……我并不敢仔细看他们……” 程锦心中不忍,就不再追问下去了,只将手中的银子铜钱分出一些,又塞在关姑娘手中:“姑娘把这些银钱拿去吧,明天你再来我家里,我再给你这些银子,先应付几天。” 见关姑娘连连摇头,程锦笑道:“关姑娘放心,我也不是个大善人。不过是今天碰巧遇到了姑娘,姑娘又恰是这个病。我应过别人,遇到了这个病就要尽力去治,不然我也不多管事的。我知道姑娘家里是个什么状况,让我一直贴银子,我也贴不懂的。若是姑娘愿意治病,那直到姑娘病好,我都能出这份银子,让姑娘可以应付家里。若是姑娘不愿治病,我也只能给你拿一个月的银钱……” 程锦说到这里,便收起笑容,涩然道:“让姑娘轻省这一个月罢了。天也不早了,姑娘不要再和我推让了,我也该家去了。” 程锦说罢,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关姑娘唤住:“程姑娘,这还有一个好好的碗呢。” 程锦笑道:“姑娘留着用吧,姑娘也别多想。实在是家里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是空着的,突然拿个碗回去,倒让家里多了许多盘问。我忙了一天,着实累了,不想再应付家里的问话。” 关姑娘却轻声劝道:“程姑娘家里也是担心你,才多问的。程姑娘一个好好的女儿家这么站在这里确实不好……那姑娘的心意,我记下了。姑娘快家去吧,别再来个醉汉冲撞了姑娘。我……我明天去找姑娘治病。我虽然下|贱,却从来没有害过人。先前是我不知道这是病,已经做了许多孽……” 关姑娘一直都没有哭,但说到这里,却垂下泪来:“如今我既然知道了,怎么好这么无所畏惧地做下去?天上的神明看着,是要降罪给我的。便是再做,也得等我治好了病,再来做的。我活不起,是我的事,不能拖累着那些还想活着的人,跟我一道死。” 程锦莫名红了眼眶,但这会儿也只关姑娘能哭一哭,她程锦何尝受过这么多罪,这会儿哪里配哭呢?若是再让关姑娘再好声来安慰了她,那她程锦的罪过就太大了。 程锦就强忍下泪,只对关姑娘笑道:“那我明天就等着姑娘了,姑娘也早些回家吧。” 关姑娘擦了擦眼泪,轻声应了:“嗯。” 程锦说罢,这才带着珍珠离开。长顺素来是个寡言少语的,虽一直警惕地盯着这边,但见程锦和珍珠回来,长顺却并不多问。他只护着程锦在馄饨摊子结了钱后,上了马车。 程锦坐上马车,却不放心,忍不住掀开了马车帘子往后看。就见关姑娘仍孤零零地站在远处,但只会儿只有馄饨摊上点着灯笼,关姑娘又不敢靠到馄饨摊跟前儿去。程锦就只隐约她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影,孤身站在寒夜里。 程锦艰难地将头转过来,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了这口气。程锦听到身边的珍珠抽着鼻子,竟是忍不住哭了。程锦就拿起帕子给珍珠擦起泪:“别哭了,天下的苦难人太多了。你要是哭,是哭不过来的,心肠硬一下罢。” 珍珠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哭腔道:“我是给关姑娘哭,也是给自己哭的。我要是没遇到了姑娘,我怕是也不比关姑娘强上多少。女儿家不是卖出去做丫鬟,就是做这个了。做丫鬟的要是去了不好的人家,也是要被打要被骂要给老爷洗脚的。那些老头子的又肮脏又一肚子坏心思,脚都很臭……” 程锦无奈地笑了一下,给珍珠用力擦了一下鼻子:“如今你不是好好的?又去想那么老头子做什么?你不要急着哭,回去洗洗脸就睡下。明天早起,快些去药铺把药买了煎好,等关姑娘过来,让她喝了。明天我们还要把后院的那个小屋子收拾出来,关姑娘既然从家里出来了,也不好再那么快回家。总要找个地方,让她歇歇脚。那小屋子挨着后门,她悄悄的进来歇着,也不会有人留意。” 程锦说着,微微皱起眉头:“这事尽量悄悄地做了,我们自然不会嫌恶关姑娘,但如今家里人多,被谁知道了关姑娘的事,再刺上关姑娘几句。让关姑娘难堪,我们也落了个没意思。” 珍珠点了点头:“流月和文妈妈都是能说出刻薄的人。” 珍珠说着,十分不服气:“我当真不明白了,奴才婢女又比戏子妓子高贵到那里去了?都是苦人家,为何还要分出个三六等来?那馄饨摊的摊主这么冷的天也要包馄饨,为的就是那几枚钱的营生。我看他也不舍得吃一口馄饨,吃得都是粗粮饼子。他这么苦,不是更该体恤旁人的苦处么?怎么关姑娘就要口热汤,他都不肯给?他这么坏,定要好好罚一罚。姑娘都吃过了他家两次馄饨了,一定吃出了他们家的汤头是怎么熬出来的,我们就也支个馄饨摊,把他们的生意抢走,让他们也受受苦。” 程锦用食指轻敲了一下珍珠的脑门,低声训道:“以后谨记,我们但凡过得下去,就万万不要做这种夺人生路的事。我便是尝出了什么,也是自己做来吃,不会去做这门买卖,去抢他们生意的。他要是被挤兑地做不成馄饨买卖,他就要发卖自己的儿女,到时候不是又多了几个关姑娘?他们着实过得太苦了,可怜自己都不够,怎么能又空闲去可怜别人呢?我到了他们那个境地,许还不如他们呢。” 珍珠摸着自己脑门,扁着嘴点了下头,算是记下了。 第21章 笑话 因为忙累了一天,珍珠一回到家里,就忙洗漱一下,很快睡了。 程锦却还要强提起几分精神,跟郭妈妈和朱厨娘说上几句话,吩咐下明天的事。然后程锦又算了一回账,如此忙了好一阵,才能睡下。 程锦睡得虽晚,但早上还是一道和珍珠起来了。忙完了早饭,程锦就立即写了方子,让珍珠去药铺为关姑娘买药,她则转身去后院。等珍珠买了药回来,程锦就已经将后院的小屋子收拾出来,然后嘱咐珍珠先将药煎了。 原本程锦这一天要去田里的,但因为关姑娘的事,少不得要把旁得事往后挪一挪。 珍珠才刚把药煎上,程锦就听到程远又骑马出去了。程远早上就说他今天要去趟营里,随后还要去找骆神医。程锦那个时候听着自家父亲抱怨着神医如何难找,嘴上虽没说话,但心里多少有些等着看乐子的心思。 那位神医骆允躲藏逃命的本事可是最厉害,靖阳郡主与定国侯又不是没有派人找过骆允,他们派出去那么些人都找不到。如今单凭程远这一人一马,又如何找得到跟老鼠一样能躲会藏的“骆神医”? 上辈子这位骆神医,可是直到程锦治好了顾珏的腿,听到程锦能靠针灸治疗腿疾的消息。他才匆忙赶到程家,哭哭啼啼的求什么他妻子的遗物。 程锦叮嘱过珍珠仔细看着药,就去厨房吩咐郭妈妈熬汤。 刚走到前院,程锦就听到文妈妈正掐着腰骂人。因为顾珏这一场病,倒让之前一直恹恹的文妈妈提起了精神,时不时就要找些错处,训一训芷兰等人。但文妈妈虽然骂地凶,见到程锦走过来时,还收敛了许多,紧绷着把皮肉跟程锦笑着问了好。 顾珏这一场风寒,倒是让文妈妈他们知道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他们在燕州就是外来人,就算侯府的名头再大,真碰到了要紧的时候,却连个大夫都请不过来。这还是顾珏病着,有程远顾着呢,若是他们自己呢?谁没个头疼脑热的? 这里可不是侯府,若是有头脸的丫头婆子病了,别说立即能招来府医看诊,甚至能请个太医过来看看。但如今他们乍然来了这里,连哪个是中用些大夫都摸不清。要是请来个庸医,花费了许多银子不说,许还能把小病治成大病,将自己的小命折进去。 这还只是找大夫一桩事,往后细碎的事那样多,哪样不得指着在燕州长大的程锦去找人办? 因此文妈妈心中虽然恨极了程锦,见到了程锦也不得不挤出笑来。 程锦却不管文妈妈笑得是真是假,既然文妈妈给她笑脸,她也自然笑着和文妈妈说了几句话。随后程锦才到了厨房,吩咐了郭妈妈如何熬汤,另外又要备些什么配料,过会儿怎么包汤饺。将事情交代清楚后,程锦才返回后院的小屋等着关姑娘。 程锦与珍珠一道熬好了药,就后院门上就有了响动,那是极轻微的敲门声,似是怕惊扰到谁一样。程锦忙和珍珠去开门,就见关姑娘素着一张脸,一头黑发只用一根灰带子束着,只穿着件灰黑色的袍子站在门外。 关姑娘见到了程锦腼腆地垂下头:“程姑娘,我来麻烦你了。” 关姑娘没涂脂粉,反倒更显得清丽动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当真如秋水一般。程锦忙牵起关姑娘的手,进到早已收回好的屋子:“别在这里站着,快进屋里暖和一些。” 关姑娘轻轻挣了挣,却挣不开程锦的手,只能由着她带进屋子里去。 一进到屋里,程锦就忙让关姑娘坐到炕上,然后问道:“可吃过了,药是在饭后吃的。” 见关姑娘微微一怔,面露难色,程锦就忙对珍珠笑道:“去厨房拿些吃的过来。” 关姑娘忙站起身,急道:“姑娘,我这个病既是过人的,哪里能用你家的碗筷吃饭?要是再拖累了姑娘,那我还不如死了。” 程锦笑道:“只是一道吃用,是没有妨碍的。” 程锦说着,见关姑娘仍旧一脸急切,就轻叹道:“你别着急,你若心里过不去。我给你单备出一副碗筷,等你来了,单单给你用。” 关姑娘摇头:“我哪里能再让程姑娘再耗费银子在我身上?姑娘已经帮了我这么多……” 程锦一边忙挥手让珍珠去拿吃的,一边给关姑娘倒了杯热水:“因为关姑娘过会儿要吃药,吃不得茶,就先喝杯热水吧。关姑娘也是在帮我,我应了位恩人的临终要求,一定要尽力治这个病。关姑娘这是帮我践诺呢,如果关姑娘心里实在过不去。等姑娘什么时候好了,姑娘和我一道去给那位恩人烧炷香吧。关姑娘可以好好去与那位恩人说,我如何细心的照料姑娘,又是如何医术了得。要是那位恩人听了关姑娘的话,能托梦夸上我几句,关姑娘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若是我说了,却不能托梦呢。”关姑娘先是担忧的皱起眉头,随后才反应过来这都是程锦在与她玩笑,便羞赧地小声道:“是我笨了,没听出来是玩笑。” 程锦见她羞红了脸,更加可怜可爱。程锦只觉自己心肠软成一团,不由得笑着问:“如今跟关姑娘既也认得了,却不知道姑娘的闺名。我今年十四,也不知道该叫姑娘姐姐还是妹妹。” 关姑娘伸出手,在掌心写到:“我单名一个‘嫣’字,今年十五……”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2节 程锦笑道:“那我要叫你嫣姐姐了,嫣姐姐你叫我阿锦就好。姐姐竟然认得字,那往后我可有件事要托给姐姐。那小珍珠在写字上最爱偷懒,我想让姐姐这段时间在家里帮忙盯一下她。若是能再教她看几本书,那就更好了。” 关姑娘捻起一捋头发,用手指轻轻缠绕着,竟也没拒绝。她轻轻点了下头,只小声道:“姑娘……阿锦这里有书看么?” 程锦连忙笑着点头:“是有些的,我去给嫣姐姐拿过来看。” 程锦说罢,就立即回到自己的屋子,挑了几本有趣的游记物志出来,去拿给了关嫣。这时珍珠已拿了食盒回到关嫣所在的屋里,关嫣正帮着珍珠一道布菜。但看到程锦抱着书过来,关嫣忙撂下了饭菜,盯着程锦怀里的手就过来了。 程锦却笑着把书都藏在身后,对关嫣笑道:“嫣姐姐要吃过了饭,喝过了药,才能看书。” 关嫣咬了咬嘴唇,就忙回到炕桌前,吃了一碗粥饭,两个馒头。随后也不必程锦和珍珠来劝,关嫣就将药喝了。然后关嫣将炕桌收拾好,仔细洗过了手,才捧了程锦拿过来的几本书细看。 程锦也不出声打扰,将珍珠带出了屋子,才对珍珠嘱咐道:“你今天就在这里陪着嫣姐姐,你好好写字,不许打扰她看书。” 珍珠立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程锦,带着哭腔道:“姑娘,我……” 没等珍珠真的哭起来,程锦就狠下心,抢先捏住了珍珠的嘴,轻声哄道:“你只好好写字,中午给你们煮汤饺吃。” 程锦说罢,就头也不回的去了厨房,一道跟郭妈妈包起了汤饺。程锦用了虾皮、猪肉、白菜做馅儿,用猪骨、鸡骨、再配上料包熬出鲜甜的汤底来。等汤饺煮了出来,程锦先给关嫣和珍珠送去一些,又拿去了一些给文妈妈等人尝尝。随后程锦才将新煮出来的汤饺装在大碗里,放在了食盒里给简行之送去。 程锦这次悄悄与简行之说了好一会儿话,再看着简行之吃过了汤饺,才拿了上次留下的碗筷离开。简行之红着脸连忙追上去,将程锦上次给他的诊金塞到她手里:“阿锦,上次你放下的诊金,我不能收的。” 程锦摇头,轻声道:“我们再如何……如何……这都是另一回事。怎么样都不能看了病吃了药,还不给银子的。” 简行之却执意不肯拿回去:“那,那就当你帮我收着吧。” 程锦抿了嘴笑:“你若是这样说,那我就可就真帮你收着了” 程锦说罢,才将银子收了起来,返回了家里。 程锦也就只这一天得了空闲,随后安排好家里的事后,程锦就又去忙田里的事了,竟一直忙到了月底。菜园和药田都已种好,就单剩下养胭脂花的那些地还没有种下。 程锦这天回来,先给关嫣把过脉,才抽空去找了芷兰:“我还记得芷兰姐姐说过,要看怎么饲养胭脂花?明天就要种胭脂花了,若是小侯爷这里得空,芷兰姐姐可以和流月姐姐一道去看看。只是明天去的话,就要早起的……” 芷兰叹道:“我倒是真想去的,可是小侯爷的病才好些,我们都不好离开。” 顾珏又病了,因为程远一直找不到那位“骆神医”,程远便想着先带顾珏去泡温泉,或许能对顾珏的病情有所舒缓。谁知道一个不小心,让顾珏又染上了风寒。让程远哪怕得了定国侯的来信,难得受了定国侯几句夸赞,程远竟也开心不起来,倒是让程锦又捡了回笑话看。 第22章 草沫子 芷兰既然如此说,程锦就也再劝了,她正准备回房去,就听得芷兰轻轻叫了程锦一声。 程锦回过头去,就见芷兰咬了咬嘴唇。她将程锦拉到背人处,才低声道:“姑娘……我知道姑娘是个细心妥协的人,这些天我也仔细看了,但凡姑娘想要做的事,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我家小侯爷都病了两次了,还请姑娘多多看顾一下我家小侯爷。” 程锦忍下气,轻笑道:“芷兰姐姐这是在怪我?那我哪里没有尽心呢?是你们的吃住有了岔子么?小侯爷还是饮食上落下的病?如果是他因为屋子哪里不周全,吃的哪里不中意发作了病症,你可以来寻我的不是。但你们这些伺候他的人没有看顾好他,让他得了病,竟还把错推到我身上不成?我往日里看你是个周全人,没想到竟是个这样的糊涂鬼。你仔细想想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自己觉得说过得去么?” 芷兰慌忙摇头,忙哭着跪了下来:“我怎么敢怪罪姑娘?我只是见小侯爷又病了,心里着急,希望姑娘帮着多看顾些姑娘。我信姑娘若是用上几分心,定没有这些事的。” 程锦皱眉道:“你心里着急,我难道就不急么?难道我愿意看着小侯爷生病?我已十分用心了,却还要被你疑心不够用心?” 程锦说着,抬手拿起帕子拭泪道:“反正用尽了心,也受落人埋怨。我还不如搬出去住罢了,倒也受些责怪。” 程锦知道芷兰虽然比流月沉稳些,但她太过以顾珏为重。也是顾珏都病了两场,芷兰才忍不住将这些话说出来。 程锦一时还真想当真哭着转身,就打算回屋叫醒珍珠收拾行李,明儿一早就出去另外租个院子,先松散个几天。天渐渐暖了,将来顾珏也会被推出来晒晒太阳,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想想就腻歪的很,还不如直接趁着这个空档搬出去住几天舒服。 但程锦又想,如今若是当真撇开手走开了,倒是让芷兰落给罪过给文妈妈抓住。芷兰是个要脸面的人,若是被文妈妈责怪上几句,倒让芷兰难做了。芷兰固然有她的可恨可恼之处,终究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却不至于让她这么丢了脸面。 程锦这么一犹豫,倒是让芷兰趁机哭求道:“我是一时糊涂了,才说了这些话。姑娘可别不管家里的事,姑娘若是走了,那府里就更乱了,小侯爷还不知道要被折腾出几场病来。我当真也是为了姑娘,小侯爷好,也是姑娘好。将来姑娘的终身都要托在小侯爷身上的,当真小侯爷有个长短,姑娘往后的日子可更艰难了。” 程锦闻言一震,她忍下心中惊慌,笑着问道:“芷兰姐姐从哪里知道我的终身要托付在小侯爷身上?” 芷兰自知记得失言了,忙抬手轻捂住嘴。 程锦笑着蹲下来,拿起帕子给芷兰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芷兰姐姐比旁人都心细,只看细微末节,就能推算出整个事情来。我自然不信有人能把小侯爷的终身大事泄给你听,但是芷兰姐姐肯定从旁人的行事来猜出来个大概。芷兰姐姐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安安心。其实我何尝不想亲近亲近小侯爷,只是觉得高攀不上,空费了心思。若是芷兰姐姐这话做得准,那我自然对小侯爷一百个贴心。” 芷兰皱眉道:“可是程姑娘你不是更属心那位简大夫么?” 程锦暗咬了一下牙,便又笑道:“既然有小侯爷,谁又能要什么简大夫?芷兰姐姐若是吃拿准这件事,我就只一心装着小侯爷。” 芷兰眼睛一亮,忙道:“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事情轻重的,我倒是白担心了这些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在临走前听说伺候在郡主房中的丫鬟翠云说,郡主赏了程老爷个东西。但是赏了什么,她们却没见过,只看着程老爷拿到个比手掌略大些的长条檀木匣子。那么大的长条匣子,也就是装发钗和珠串儿玉坠了。 “给珠串儿玉坠儿何必不被人知呢?那就只能是发钗了,能配得了檀木匣子装着的发钗,大约也是金贵的钗子。程老爷家里就只姑娘一个女眷,又与小侯爷年纪仿佛。这根金贵的钗子只能是给姑娘的……姑娘尚在闺中,家中又没有主母看顾,按道理来说我们小侯爷如何都不该住进来了,应该另外置办了院子来住。可偏偏住进来了,程老爷不在意也就罢了,郡主那边也没有另做安排,竟然姑娘和小侯爷两个年岁相当的少年少女住在一个院子里。” 芷兰说着,声音放的更轻了一些,低声道:“我是经过这些的,郡主想在小侯爷身边放人,就是会给首饰,且不阻这两人亲近。姑娘自然跟我与流月不同,那就是只能是做正……” 程锦点了点头,笑了起来:“是了,我知道的。你们侯府看中了那个丫鬟做少爷做屋里人,都要给首饰的。所以郡主赐了我首饰,我自然就是小侯爷的屋里人了。不知道芷兰姐姐当初得的是什么首饰?” 芷兰小声道:“给我了金簪子。” 程锦拍了拍手,笑道:“好啊,金簪子好啊,给我的许还不如芷兰姐姐呢。毕竟芷兰姐姐可是小侯爷最好的时候,收进来给他做正经姨娘的,而且芷兰姐姐是知道自己将来的终身挂在何处的。我这算是什么?偷偷藏藏丢给我个首饰,再扔给我傻瘫子,就让我把一辈子搭进去么?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漏给我,好啊!好啊!” 芷兰听了程锦这话,立即睁大了眼睛,看向了程锦。就见程锦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自外表看过去,是半点看不出来异常来。一时间芷兰竟恍惚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 程锦对芷兰笑道:“芷兰姐姐尽管放心,我不会让旁人知道是你告诉我的这些事。” 芷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只看着程锦竟直接转身进到了程远的正房去。芷兰慌忙起身想要去拦,就见程锦已经将程远吵了起来。芷兰就瘫坐在原地,惊慌道:“我……我……我是闯了大祸了。” 程远见是程锦进来,一边慌忙穿起了衣服,一边训道:“女大避父?怎么越发失了规矩,竟然不知道进门前喊一声?” 程锦笑道:“父亲是我的血肉至亲啊,我若是连父亲不敢信,都要回避。那活着又有什么趣儿呢?我来找父亲,是要跟父亲说桩大事。我如今也大了,家里又没有母亲帮我操心,少不得要我自己厚着脸皮出来为将来的终身大事跟父亲商量一番。父亲,我没有兄弟姐妹,往后若嫁进别家去,只怕父亲没有人在跟前奉养。我想着招门赘婿进来,现已经看好了人,只要父亲看得过去,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程远先是被程锦的话吓得一愣,然后皱眉道:“你已定了婚事,又招什么赘婿?” 程远说罢,就对程锦摆了摆手:“你的婚事不用操心,郡主已经帮你定好了。只是如今怕你张狂起来,不便告诉你。等到了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程锦笑着问:“郡主帮我定的亲事?那肯定是极好的了?如今小侯爷病成这样,哪里娶得了妻?必然不是小侯爷了。那是侯府里的二公子?听说二公子比小侯爷小了两岁,也就是比我小了两岁,年岁倒也相当。” 程远“腾”地直起身,怒道:“小侯爷怎么就娶不了妻?如今给你定下的就是小侯爷。小侯爷如今虽然病着,但凭相貌凭家世,又有哪里配不得你?小侯爷好的时候,什么人家的女儿娶不的?配给小侯爷,我唯恐你张狂起来,你竟然还看不上小侯爷。” 程远说罢,转身去炕柜里翻出了一个红布包着的长条檀木匣子。然后,程远把红布解开,打开了檀木匣子。 一支镶了块红宝石的金钗正躺在里面,那红宝石红得似血一样,刺得程锦眼睛疼。 程锦恶心地身上冷得厉害,恨得身上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带着笑。 可笑啊!可笑! 她方才还在为了顾珏生了两场病,暗暗的偷着乐呢。却不知道真正可笑的人,正是她自己啊。 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些事,上辈子竟也不知道。 程锦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靖阳郡主给了程远这个钗子,又让程远先不要给她说。不过是因为靖阳郡主盘算着,若是过个几年,顾珏当真没好,就把顾珏这个傻子配给程锦。 但若是这几年顾珏好了,这件事左右没有宣扬开,靖阳郡主就把钗子收回去,当做没有这回事,再给顾珏另外安排匹配的婚事。 怪不得非要把顾珏送到燕州呢,这是把他的终身都在这里安排好了! 上辈子的程锦错就错在把顾珏治好了,所以靖阳郡主把钗子收了回去,她父亲当真就还了,而且瞒下了这桩事。 让她程锦顶着攀高枝儿的名声,为自己这桩悄悄定下又悄悄没了的婚事,再争一回抢一回。 她程锦就是一个黏在他们贵人脚底下草沫子,任他们踩踏糟践就算了。竟然还要被他们嫌弃,她一个卑贱的草沫子,竟然当真敢攀附上他们高贵鞋底子。 第23章 斗志 程锦耳里只有轰鸣之声,一点旁的声音都听不到。她只能提起所有心神,盯着自己父亲那张张合合的嘴,才勉强从中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她笑着轻轻应着:“既然如此,我往后会对小侯爷尽心的。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的。父亲既然给我定了这么好的亲,那什么入赘的事,我自然就都不想了。父亲放心,我是不会张狂地往外说的,只做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往后如何,还要听郡主的安排。” 而后程远又嘱托了程锦几句,无非是莫要张狂将这件事嚷出去,要当真好好待小侯爷,程锦均笑着一一应下。程锦随后便笑着退出了程远的屋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刚回到屋子,就听珍珠对她抱怨:“姑娘,嫣姐姐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其实可凶了。我今天写字的时候,写错一个字,都要被打个手板。你看看,手心都红了。她还说只打我左手,不打我右手,免得我没办法写字。姑娘,我想跟你出去玩儿,不想在家陪着嫣姐姐写字了。” 程锦盯着珍珠,分辨出珍珠的话后,便笑着劝道:“她那都是为了你好,学字就该这样的。你以为像我之前对你纵着,就是对你好了?我之前也是对你管的着实太松散了,让你耗费了许多时间,却什么都没学成,反倒耽误了你。待你再长大几岁,就会觉得嫣姐姐对你的好,更胜过我对你的好。” 珍珠哀叹了一声,还想对程锦撒撒娇,却见程锦状况不对,忙皱眉问道:“姑娘,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身上也在发颤。” 程锦笑道:“不碍事的,大概是忙了一天,累坏了。不要担心,我睡一觉也就好了。” 珍珠连忙扶着程锦坐下,给程锦擦脸擦手,又给程锦倒了杯水。然后珍珠给程锦铺好被子,扶着程锦躺下。 程锦笑着对珍珠说:“你也歇着吧,明儿早上起来还要再给嫣姐姐煎药呢。” 见珍珠吹灭了灯,也躺下了,程锦才在黑夜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程锦的脑子发僵,全身每块皮肉都在疼,竟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程锦轻轻的呼吸着,每吸一口气,都要耗费很大的气力。 活着竟是这样的累,连呼吸都又累又疼。 程锦恍恍惚惚地,又想起了上辈子。上一世,她也曾这么痛一回。 那个时候她嫁给顾珏已好几年了,虽然没有圆过房,但顾珏对她还是尊重,且不沾染别的女人。程锦那时对顾珏还有些指望,只觉得是这些年朝廷为了储位之争太过动荡,四王之乱虽然平息,但时不时仍有起兵谋反的。顾珏忙去镇压叛党,才忽略了她这边。程锦这般安慰着自己,才勉强把日子撑了下来。 那一天顾珏刚战胜归来,正在家中养伤。程锦便想趁着给顾珏换药的时候,再暗暗劝一劝顾珏,让顾珏不要再困在摄政王这个位置上。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摄政王是有好下场的。如今天下既又有乱相,皇帝又年幼,此时不再进一步,更待何时?难不成真等到小皇帝长大成人,等着他要对摄政王府抄家灭族么? 可才走到书房边上,程锦就听到女子的啜泣声,竟是已贵为太后的芮湘在哭着求顾珏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说是若顾珏不在了,她和小皇帝又要依靠谁去?既已与她生下了小皇帝,如今怎么能撇开手?将她们娘俩儿扔下不管。 顾珏过了好一阵,才低声道:“我不会不管你们的。” 当时程锦如遭雷击,再看一旁的卫兵并未阻拦她听下去,更觉心寒至极。这是顾珏给她的警告么?让她不要再提什么更进一步的话。是啊,小皇帝既然是顾珏的亲生骨肉,顾珏又何必造自己亲儿子的反? 程锦因此大病了一场后,就再对顾珏没了指望。 如今重生一回,程锦还当自己真能重新来过,没想到竟还要扯进顾珏这个坑里。 程锦昏昏沉沉地想了许多,一阵想着前世,一阵想着今生。一阵想着索性下一把毒,将顾珏害死了倒也干净。一阵想着她既重活一生,又为何要背着顾珏这条人命,将自己的这辈子再折进去。 浑浑噩噩时,程锦似落入了水中,她在水中浮沉,只看着一个清瘦的背影游向顾珏。程锦看着那个背影,就知道那是她的娘亲,她因这一幕已做了好多年的噩梦。 娘不要救他,救了他,他就要来害女儿了。 娘亲,不要救他! 但程锦想要去喊,却如何都喊不出声来。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娘亲沉入水中,但是那些人就只忙着顾珏,竟无一人去多看她娘亲一眼。程锦也没了力气,由着冰冷的湖水吞没了自己。就这么死了吧,这样死了也好,何苦争什么呢? 她是能争得过自己的亲爹,还是能争得过靖阳郡主? 靖阳郡主那么好脸面又专横的人,哪里容得下她拒绝婚事?若是顾珏还这么痴傻瘫痪,她程锦就只能接手顾珏。 逃么?又去哪里逃?一个年轻女子逃离家族的庇佑,不过就是落入那些抢匪手里的一块掂来弄去的肉罢了。就算侥幸得了一个男子庇护,跟他配成了婚。那他们的孩子?难道他们的孩子就此不去科考,不去从商,从此也躲躲藏藏一生么? 这样的逃离,不过是堕入另外一个笼子。 还是死了干净! 程锦心头一灰,越发有了死意。 “姑娘……姑娘……”是珍珠的声音。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3节 “姑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是珍珠在哭。 她是可以死,可是珍珠怎么办?珍珠才十一岁,她要是死了,有谁能照顾珍珠?还有关嫣的病还没有治好,关嫣也需要她来安排,她若死了,关嫣继续在那赌鬼父亲手里,怎能落个好? 比她还苦的人都还活着,她怎么能撇下手不管呢? 她若不在了,她们往后可怎么活? 程锦咬紧了牙,终于睁开了眼睛,就见珍珠已经哭得一脸泪水。程锦只觉全身乏力,下腹闷疼,她对珍珠勉强挤出个笑:“别怕,没事。” 珍珠哭着给程锦擦着汗:“可是姑娘你一头的汗,还哭了……我怎么喊都喊不醒。” “没事……”程锦苍白着脸,笑着摇了摇头,“还好好活着呢,应该只是来了葵水。我头一次来,是会厉害一些。” 程锦说着,掀开了被子,就见她的裤子已经透出血来。程锦深吸了几口气,强撑着试图坐起来。但她已经疼得周身无力,刚直起身就先出了一身的汗。 程锦只能对珍珠轻声吩咐:“不要紧的,你去给我找一身换洗……换洗衣服,给我换了。把先前我备下的月事带和益母草找出来,把益母草汤煎了。我喝过益母草汤之后,再歇一歇就没事了。” 珍珠连忙应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忙把程锦吩咐的东西都找了出来。珍珠先给程锦换上了衣服,绑好月事带,再把弄脏的被褥都给洗了,随后就忙去熬益母草汤。程锦瞧着珍珠一边哭,一边忙着给她熬药,心中越发舍不下。 凭什么又要她去死一回? 都已经重生了,不该把日子过得更好些么?就算日子再艰难,只要活着,就有法子解决了。 而且又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上一世不是看顾珏病好了,靖阳郡主就不愿意再认这门亲事了么? 这一世若是顾珏病好的快些,他心心念念的芮湘姐姐可还没成为瑞王妃,他快些回到京城,不是正好和芮湘凑做一对?顾珏上一世在病好之后,就忘了在程家的日子,如今有他的芮湘姐姐在他身边,又哪里会再想起她程锦来? 到时候,这门亲事靖阳郡主、顾珏以及她都不愿意,怎么还能成得了? 兴许靖阳郡主这一世看她知情识趣,不仅治好了顾珏,还不再贪图和顾珏的婚事,还能给她做个后台撑撑腰。往后她的生意或许还能做到京城里去,到时候多少银子赚不得?不过是些过时的仇怨罢了,还能为它耽误了现成的财路? 若是当真摆脱不了这场婚事…… 程锦一咬牙,那就再嫁进定国侯府又何妨? 这次她尽知前事,难不成还要做那空头摆件? 顾珏别想安安心心再做个什么摄政王,她定要施手段让他反了。顾珏再不肯反,程锦也有法子让旁人都认为他已反了。她程锦不要做什么朝不保夕的摄政王妃,要做就做皇后,也要做一回太后。顾珏不想与她生孩子,她如今也不乐意碰他了呢。 顾珏不是和芮湘生了个儿子么?将那个孩子夺来就是,之后除去了顾珏,她不还是太后? 等顾珏和芮湘的儿子长大,那就再让他生孩子,挑出个最弱最小的继续捧上皇位。 他顾珏若要当真敢拖着她继续做那个空头摄政王妃,不肯让她好过,她就要踩着顾珏的血脉做个几十年大权独揽的太后。 程锦想到这里,竟激起了一腔斗志。待珍珠端来了益母草汤,程锦略吹了吹,就一口饮下。然后程锦就强撑起精神,细细吩咐珍珠这一天要做的事。 关嫣的药要及时煎好,这一天的饭菜如何安排,那胭脂花也必须在今日种下。 总之,凭他什么婚事丧事的,她程锦手里的每件事都不能耽误了。 第24章 好爹娘 珍珠骤然被委以重任,再没功夫去哭,立即紧绷起一张小脸,忙按照程锦的吩咐做事去了。 程锦将事情安排下去,强撑着喝了两碗粥,最后仍然疼得实在受不住。程锦就找出吴惠莲留下的一套银|针,为自己扎了几针止痛,随后又让郭妈妈帮着煎了一剂麻沸散。 程锦一口气饮下麻沸散,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程锦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药劲儿过了,便又被疼醒了。程锦皱起了眉头,刚睁开眼睛,就见关嫣坐在她的身边。 关嫣一边摸着程锦的耳朵,一边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百病全消,百痛皆散……” 程锦便强撑起一些力气,轻笑着问:“嫣姐姐这……这是做了女道士了?” “嘘!”关嫣轻声道,“我看着他们都歇下了,才过来看你的。我每回有了病,娘就这么一边摸着我的耳朵一边给我念,娘说这样可以为我分些病痛在她身上,很灵的。” 程锦微微一怔,随后轻声叹道:“嫣姐姐已经够苦了,哪里还能为我担着病痛?” 关嫣认真道:“我历来来葵水都不痛的,自然能为你分担些。你快闭了眼睛,让我再念两次,你就好了。” 程锦歪头靠在了关嫣身边,轻轻的呼吸着,由着关嫣一边摸着她的耳朵,一边轻轻念着:“百病全消,百痛皆散……” 关嫣念完了之后,便问程锦:“可觉得好了些?” 程锦忍着疼,点了点笑道:“好多了,还是嫣姐姐的法子好。” 关嫣忙又给程锦倒了杯热水,抿起嘴笑道:“再喝些水就更好了。” 程锦喝了几口水,就笑道:“确实更好了。” 关嫣为程锦掖了掖被子,小声道:“那我先回屋里了,在你屋里久了,别被人看见。” 程锦忍着痛,解释道:“嫣姐姐,我将你安排在后院的小屋。只是怕别人出言伤你,你心里难过,并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 关嫣点头笑道:“我知道,我避着人,也是怕别人出言伤我,你为我难过。” 程锦抬眼看向了关嫣,觉得此刻她们也不需再说什么了,就只对关嫣笑了笑。 程锦随后又喝了一剂麻沸散,昏昏沉沉地挨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才好些了。肚子只是微微有些涨疼,倒不似昨天那样疼得厉害。 程锦脸虽然还黄黄的,人也没有多少力气,但人却精神了起来,倒也能仔细去听珍珠回话了。程锦没想到珍珠当真能把她吩咐下去的事情做个大概,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宽慰,更觉得好了些。程锦便耐心仔细教珍珠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先前做下的事又有什么需要添补。 程远自知道程锦来了葵水,也挑了一个避开人的时候,站在程锦的窗外,十分不自在地嘱托了程锦该注意什么事。比如什么不能沾凉水、不能吃凉食之类的。 程锦心中还恼着自己这位万分忠义的父亲,只懒懒地应了,并不愿跟他说话。 程远尚没察觉女儿已然跟他生分了,听着程锦应下话来,竟当真安心的离开了。 程锦此后便一天比一天好了,过了个三四天,身上终于大好了。程锦身上一好,忙让郭妈妈烧来热水,洗了个澡。 随后程锦将简行之退给她的诊金翻了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去找了简行之。 程锦这几天虽病着,倒是把事情梳理清楚了。旁得倒也罢了,只是她不能再和简行之这么下去了。她和顾珏这门扯不清的婚约,怕是要等顾珏的病彻底好了才能有个了断,这样便要等个一两年去。而且即便顾珏的病好了,能不能解了婚约还不一定。虽然程锦心里猜着有九成能解了婚约,但仍有一成没有把握。 倒不如趁着她和简行之两人的情分还浅,快快了断了才是,也省得她亏欠简行之更多。 简行之原本见到程锦还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但听着程锦的话,又见程锦把银子退给了他,简行之就慢慢白了脸。 “可……可是程老爷嫌我不好?我那天去给小侯爷看诊是呆了一些,但我并不是一直那么呆……”简行之慌忙道。 程锦听着简行之的话,更觉得对他有愧,因此更怨了瞒下她和顾珏婚约的所有人。她若是早知道跟顾珏有所谓的婚约,怎么可能去招惹简行之? 程锦立即摇了摇头:“再没有比简大夫更好的人了,只是我父亲将我已经定给旁人了,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简行之忙问道:“定给了谁?他是不是好人家?能不能对你好?是否知道对方的底细?女儿家的终身顶要紧的……” 程锦有些意外:“你竟不怪我,还在担心我?” 简行之点了点头,哽咽着低声道:“我……我……我跟姑娘错过,确实心里难过。可我是个男子,终能活得下去。但姑娘的婚事若是胡乱定了,往后你是要受许多苦的。” 程锦细细地看了一阵简行之,只觉心头一刺,倒真有了几分不舍。 程锦原本亲近简行之,是以为看中了简行之懂医术,看中了他性子和软好拿捏,看中了他有一间药铺,看中了他还算不错的相貌,但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了简行之。 程锦方才还埋怨是那些瞒下她和顾珏的婚约的人,但现在程锦觉得自己当初也错了。像简行之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存着利用之心靠近。若她没有前世今生,没有顾珏这些事,她或许当真会好好喜欢着简行之。 程锦咬了一下牙,狠心道:“那个人家也很好,我父亲都仔细看过了,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人家了。你不用担心我,父亲就我一个女儿,怎能害了我?倒是你,你父母不在了,身边又没个周全的人,要多顾着些自己。这是早先给你的诊金,我不能再收着了,你自己拿着吧。” 程锦说着,就把银子塞到了简行之手里,随后笑道:“往后我们家里倘若还要用药,还要麻烦简大夫呢。简大夫若是不肯收着,我们往后也不好再往来了。若是往后我们连个话都不好说了,连路上撞个对头都要躲开,反倒没意思。” 简行之见程锦似又恢复了早先待他端庄大方的样子,不再有那小女儿的羞怯模样,心中竟奇怪地也不十分难过了。简行之就将银子收了下来,随后再与程锦说话,也慢慢变得跟早先一样了。 程锦跟简行之了断之后,就回到了程府。 程锦因为如今越发觉得简行之好,很不自在了大半日,才将简行之彻底放下了。 但程锦虽然将简行之放下了,简行之的命终是要救的。简行之上一世是因为夏天的时候去山里采药,被山上滑落石头给砸死的。具体是哪一天,程锦是不记得。原本程锦想等手里再有些钱,就把去山里那条路修一修,雇了人将松动的石头清一清,再用网兜将山石罩了。那样不止能救了简行之,还能让许多人免于受难。 只是这么一算,又要多出一笔开支。 好在夏天前总有一笔药材回款到手,不然当真周转不开了。 待将简行之的事盘算清楚,程锦便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吴惠莲留下的那套针,去找了自己的父亲程远。 程远听得程锦能够治好顾珏的腿伤,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能治?你莫要胡闹,再给小侯爷看坏了。你不要略看了几本医书,就当真拿自己当做大夫了。” 程锦道:“我只是想要摸索着治治看,总比这么干耗着强吧。父亲若是不放心我,那我先去找别人治去。待我将别人治好了,我再给小侯爷看过就是。” 程远皱眉道:“你可不要胡闹,再医坏了旁人,让旁人来寻麻烦。” 程锦轻笑道:“只要父亲不要责怪我先去治了别人,没有先救了小侯爷就好。” 程锦说罢,就站起身,出了程远的屋子。程远却没再阻拦程锦,竟已存了几分让程锦先试试的心思了。 程锦跟程远说过要治顾珏后,回到屋里,静坐了许久,心里仍闷着一口气。 说什么世上难有双全法,这当真是有福之人的烦恼,竟有两个都很好的选择由着他去选。 可对于程锦这样的人,许多事情有时竟连一个周全的选择都没有。不过是在恶心和更恶心的选择里,选下一个自己忍得过去的罢了。 程锦这口闷气还没有散,就见珍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进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倒了。 程锦忙起身扶住了珍珠:“你做什么?怎么慌成这个样子?” 珍珠急得带出了哭腔:“姑娘,嫣姐姐被她爹卖到花船上去了。” 程锦紧皱起眉头:“什么?” 珍珠哭道:“今天嫣姐姐一直没有来,我就去她家里找她。到了她家就听到她娘在哭,说她远嫁了。我不信,怎么能那么快远嫁?我就问了她家邻居,才知道嫣姐姐是被她爹卖到花船上去了。那花船就停在燕江码头……” 程锦气极恨极恼极,竟忍不住笑道:“当真都是好爹娘啊,有的为了忠义卖女儿,有的为了钱财卖女儿。他们一个个,当真都太好了!” 第25章 倾国倾城 程锦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忍住气,忙问珍珠:“你可知道嫣姐姐卖了多少银子?” 珍珠哭道:“听说不过二十两银子。” 程锦就开始收拾银子,但如何整理,如今程锦手里不过只有五十多两银子,另有几大串铜钱。 虽然关嫣卖到船上不过二十两,但当真要赎回来就不知该多少银子了。如今没个一百两银子在手里,程锦真是没把握能从船上将关嫣带下来。 程锦不禁暗悔,太急着去种什么胭脂花了,将银子大多都用在了买地和雇佣长工上。哪怕关家再晚上一两个月将关嫣卖了呢,她都能有一笔卖药材的钱回笼在手里。 程锦已经盘算好了,那笔银子她除了要用来救简行之,还要帮关嫣离了那个家。 关嫣在燕州是脱不了那个家,但程锦可以使些银子,从关家手里将关嫣要了来,将关嫣送到蜀州去。程锦认得一家药材铺子,将来她或许还要自己置办些铺面,终有关嫣的容身之处。可程锦没想到,关家竟然连这些时候都等不得。 关嫣这些日子也是拿银子家去的,怎就等不得?非要做这等杀鸡取卵的事?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4节 程锦只得忙吩咐珍珠:“我先带着银子去赎回嫣姐姐,你过一会儿把我的厚衣裳和首饰都当了。别吝惜什么东西,只管都当出去。若是我这次带的银子不够,我还要再回来取。任凭舍出多少银子,也不能让嫣姐姐留在那船上。” 随程锦将能拿的银子都拿了,换了最好的衣服,戴了最好的首饰,就出了屋子。她叫上长顺后,又喊了墨松墨竹,并让墨松墨竹都换上最好的衣服。 墨竹一听了程锦的话,就忙跟了过去。墨松却是问过了芷兰和文妈妈一声,才慌忙跟上。程锦嫌马车不够快,只告诉了长顺地方,她若是再过两个时辰出不来,他们就上船找他,就翻身骑上了马。程家除了一辆马车,也只有两匹马。程锦骑上马后,墨竹也忙骑上了马,本就稍慢了一步的墨松就只能坐了长顺的马车。 程远听到了这些响动,也忙出了屋子,慌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程锦只对程远道:“父亲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去找个人罢了。” 随后,程锦便骑马离开。程远在程锦身后又喊了几声,但程锦就只当听不到。 程锦驾马来到燕河码头,一眼就看到了那艘披红戴绿的花船。程锦见墨竹跟了上来,便跟墨竹一道驾马到了花船旁。此时仍是白天,花船上并不喧闹,船边竟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程锦低声吩咐墨竹:“到了船上,你不要多说话,只拿出些仗势欺人的气势就好了。” 墨竹为难道:“可小的并未仗势欺人过……” 程锦看了眼墨竹那生得一团和气的脸,便道:“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只是你进去后,莫要四处打量就成。” 墨竹连忙点头:“小的知道了。” 程锦说着话的时候,就上了花船。这时才有个穿着酱红色的矮胖男人,一边往肩上搭了块白手巾,一边笑着迎了过来:“这位……” 矮胖男人笑容微微一顿,随后继续笑道:“这位姑娘来得不巧,我们船上的人还歇着,暂时不能做买卖。姑娘要是想来,就晚些时候,等天黑来再来。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极好,不管男客女客都能在我们这里寻个乐儿。” 程锦只道:“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矮胖男人上下打量了程锦一眼,又认真看了眼墨竹,就笑道:“姑娘,我们还没做买卖呢,船上没歇客。您要是要找人,可找不到我们这里来。要是要找麻烦,我们可是认得……” 程锦冷声打断了那男人的话:“凭你们认得什么人?少拿话来压我。你一个四处漂泊的花船,最多不过就是河面上认得几个人罢了。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我倒不信你们有本事能在燕州压得过我来。我这次就是来寻人,正是你们刚买下的关家丫头。她爹娘本将她留给了我,我银子都给了,却将她另外卖了你们?银子倒是小事,本姑娘受不得这种气。你不让我见你们掌柜的?那你们且等着看看,你们的船能不能做得了生意,能不能出得了燕河码头?” 矮胖男人听了程锦这话,一时既不知是真是假,就不肯由自己招惹麻烦,便忙笑道:“姑娘可不要生气,想必是哪里出了岔子,我这就带姑娘去见我们这儿的管事。” 矮胖男人说着,忙引着程锦与墨竹进到船里。程锦与墨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却不四处打量,连刚刚睡醒来打趣儿他们的船|妓都一概不理,倒是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样子。 矮胖男人见状,更加恭顺,弯着腰,谄笑着将程锦和墨竹引到了一处房门钱。还未敲门,就听得里面有个尖利的女声在骂:“怎么?如今也轮到得你们这些小蹄子来看老娘的笑话了?是,老娘看走了眼,见她颜色好,就收了一个不中用的短命鬼。但还轮不得你们来看我的乐子!我搭在那破货上的银子,你们都得给我赚过来,今儿晚上每个都得接上五个客。要是少了一个,仔细一顿好打。” “妈妈……这燕州的客少,人又穷,一个个抠抠索索的,哪里能有五个?” “就是啊……” …… 程锦听得这话,心头一紧,生怕那女人口中的什么不中用的短命鬼是关嫣。 矮胖男人敲了三声门,房里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就忙停住。随后门就开了,几个穿着薄布衣裳,鬓发松散的女子皱着眉,苦着脸从屋里走了出来。因为太过丧气,这几个女子倒是只瞟了程锦和墨竹几眼,并未多说话。 矮胖男人先进去一步,在一个瘦长脸的中年女人身边耳语了几句。待程锦与墨竹忍着腻人的香气,进到屋里。就见那中年女人忙谄媚地笑着给程锦看座:“姑娘你快坐,我就是这个船上的管事,别人都叫我筠三娘。咱们船上许久就没来过姑娘您这样的贵人了,您能来呀,我们真是蓬荜生辉,只是您要找的人啊……” 程锦抬手止住了筠三娘的话,冷声道:“我也不是空着手跟你来要人的,是那关家瞎了心了,敢一女两卖,欺到本姑娘头上,我过后自然要找他们算账。你们也是做生意的,我不会让你们亏空。你们多少银子买的,我再给你们填补些辛苦费,将她再买回来。但别说什么她不在你们船上的话来欺瞒我,我若没有打听清楚了,我怎么能来这地界儿?你们若是执意拖延欺瞒,那我方才的话,也不是说笑的,你们且等着看能不能出得了燕河码头,能不能再做得了生意就是了。” 程锦倒也不是扯谎来吓筠三娘,她个重生一回的人,总知道些旁人不知的事。拿捏住个人,扣住这艘花船几天,程锦当真能做得到。 筠三娘沉吟了片刻,仔细去看程锦。就见程锦冷肃着一张脸,虽然年纪小,却有些不可轻待的气势。筠三娘是见惯了人的,自然能分出什么人不好招惹,便忙笑道:“我哪里敢得罪姑娘呢,只是那位关姑娘极好,我们要她,着实花费不少。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带够了银子。若是不够,让姑娘白白走一趟,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程锦冷声道:“你使了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给你二十五两银子,且还有富裕。” 筠三娘见程锦竟是知道底细的,就忙皱眉叹道:“姑娘,你是不知道。她来了船上,是什么都没带。我又是给她置办头面,又是给她置办衣服,如今百八十两银子都舍出去了。” 程锦冷笑道:“你与谁说笑呢?你船上的头面衣服哪儿有现买的,我将关家丫头带走后,自然也把头面衣服留下,竟跟我算这个钱?” 筠三娘皱眉道:“那她……她还那些饭菜呢……” 程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罢了,给你三十两,你少跟我在这里磨牙。若是这个银子不成,那这人我也不要了。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又不是顶好的人。过不是因为关家惹了我,我想带那丫头回去解解气,我也懒得要她。你若是与我为难,我就只与你为难,我倒要看看,我们谁摆弄的过谁?” 筠三娘心中仔细计较过一番,虽然总觉得不够,但还算有些赚头。 筠三娘便笑道:“哎呦,姑娘不要这么大的气呀,我这就让人把那关家丫头带过来。姑娘只要给了银子,有什么好带不走的?” 程锦心中虽松了口气,却丝毫不漏喜色。她生怕再有什么变故,就站起身,冷声道:“我跟着你们一道去找她。” 筠三娘忙吩咐先前的矮胖男人:“快带了这位程姑娘过去。” 筠三娘说罢,那矮胖男人就忙躬着腰,带着程锦一层层下了船舱底下。矮胖男人打开一个小门,对程锦笑道:“姑娘,那关姑娘就再里面呢。” 程锦却不进去,只喊了一声:“关嫣,你出来,我带你回家。” “姑娘……程姑娘……”关嫣出了门,刚惊喜地唤了几声,就见程锦轻轻摇了摇头。 关嫣就忙收了喜色,小声求道:“姑娘能不能再带一个走,她要活不成了……若是不能都带走,那就先把她带走吧。我已这样了,大不了去死,不接客不把病传给别人就罢了。但她的年纪还小,姑娘救救她吧……” 程锦忙对关嫣使了眼色,她现在哪里还有闲余的银子再带一个人走? 那矮胖男人却听到了,慌忙说道:“什么?你竟是有病的?这关家的老儿真是混账!” 矮胖男人随后就看向了程锦:“你可已经说好了,是要这个关家丫头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矮胖男人说罢,看了眼小门里,有忙对程锦劝道:“姑娘若是当真要带人走,当真不如好事成双,将另一个也带了去吧。这个虽然年纪小,可真真是绝色,就是有了些病。但是养好了,转手就是千八百两银子。我这就带她出来,给姑娘看看……” 程锦没有应声,只见这个矮胖男人这般热心地劝程锦再带一个走,就知道另一个应该是极不好了。 果然,那矮胖男人过了一会儿就抱出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来,那女孩的脸上被粗粗抹了些胭脂,一脸的死气。只是当真一副极好的容貌,倾国倾城不过如此。 程锦看着都晃神,也明白了那筠三娘口中只看了颜色好就收下的短命鬼,应该就是这个了。 第26章 彦桓 程锦一看便知眼前这个女孩儿不大好活, 但那筠三娘当初买下她的时候,竟然能看走了眼,估计当初筠三娘也没用几个钱就将女孩买了。若是使大了银子, 做惯了这种买卖的筠三娘不得里里外外好生看过了几遍?哪里能一时被女孩的容貌迷了, 就上了这个当? 这样,程锦要赎这个女孩儿,估计也不会使多少银子,她倒是有心将这女孩买下来。若是能治得好,也算救了一个人。若是治不好,就将这女孩埋在吴大娘的坟边上, 总比从花船上直接扔到河里好些,还能跟吴大娘做个伴儿。 程锦便对那矮胖男人冷笑道:“样貌确实看着是好, 但也快死了, 眼睛都不见睁一下。我要她做什么?没得晦气。” 程锦说罢, 就伸手去拉关嫣:“当我带你回去是过好日子的么?竟跟我要这个要那个的。” 程锦虽然是拉着关嫣,但手上却并没有用力。她一边被对着那矮胖男人,一边对关嫣使眼色,她的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关嫣的手腕。关嫣便垂下头, 不再多话了。 矮胖男人忙跟兜售货物一样劝程锦:“姑娘, 你何时看过这么好的模样?将她带回去养好了, 可卖了, 也可送人。姑娘这行事做派应该家里是有做官的, 这么好的小丫头送出去, 还不保姑娘家里人官运亨通么?若不是她如今这个样, 我们也是如何都舍不得给姑娘的?这么好的模样, 便是死了, 也能拿去配阴婚, 怎么都有赚头的。别看她脸色不好,可如今还有着气儿呢,身上还是暖的。你带回家里,没准儿喝两碗粥饭就好起来了。” 程锦做出一副有些被说动的样子,便道:“罢了,她这模样倒是真的好,既被我看到了,也算有缘分了,就带回去吧。看看回去还中用不中用,但你们可别拿跟我要高价。若是高了,我也就不要了。” 矮胖男人忙道:“不值得多少银子的,我帮姑娘好好再说说,还能再便宜些。” “你若说得算才好,墨竹,把人接过来。”程锦说罢,就让墨竹抱过了那女孩。 墨竹方才见到女孩的样貌也是呆了许久,这会儿才猛地醒过神地接了过去。墨竹已是算是见过世面的,但也是头一次见过这么好相貌的人。 程锦随后就立即去找了筠三娘,关嫣的事倒是办得痛快,只是这女孩儿,筠三娘仍有不舍。 筠三娘先是不住念叨着这女孩儿要是好了,便是万两黄金都是值得的,随后竟一开口就又要了二十两。 程锦虽然暗恨筠三娘心黑,但眼看那女孩儿只余下一口气吊着,再耽搁不得。程锦便忍痛甩了给了筠三娘五十两银子,然后程锦快速立好了文书,便拿着关嫣及女孩的身契,忙离开了划船。 程锦等人一离开花船,就见墨松和长顺也驾着马车赶过来了。程锦便忙对抱着女孩的墨竹道:“你把她放在马车上,我先看看怎么回事。” 待墨竹将女孩抱到马车前,墨松与长顺也因为女孩的相貌愣了愣。程锦便带着关嫣先上了马车,然后两人将女孩从墨竹怀中接了过来,把女孩放在马车上躺平。 程锦忙先给女孩把了把脉,然后又解开了女孩的衣服,就见女孩腹部缠着几圈破布,如今破布已经渗出血来。 关嫣在一旁忙道:“她跟我是一天进来的,来的时候昏迷着,筠三娘他们只看她模样好又便宜,就一时头昏买了下来。但给她换衣服时一看,才发现她里面受了伤,肚子破了个口子。只是那个将她卖过来的人,用破布把她的伤口绑了,一时看不出来罢了。” 似乎方才将女孩放入马车的动作牵扯到了她的伤口,她竟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虚虚地摁住她的裤带,气息微弱:“别……” “不要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程锦轻声道。 但女孩似是已经糊涂了,只是摇头:“别碰我……” 程锦听得奇怪,不碰她,又怎么看得了伤?莫非这小丫头受过什么欺负,因此害怕了旁人碰触不成?但无论她怕什么,如今都得先把伤给治了。 程锦并不忙着解绑在女孩腹部的破布,先去吩咐墨松、墨竹:“你们先骑马回去,跟珍珠一道把真麻油、花乳石散、银线、白酒都备好,再在我屋里支出一个板床来。” 然后程锦就让长顺快些驾马回家,也不顾女孩怕不怕的,又重新仔细为女孩把了一回脉。 她方才为女孩把脉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妥。因怕有所错漏,程锦少不得细细的再把过一回脉。但仔细探过,程锦也没想明白这不妥在何处。 程锦皱着眉头,方要把手收回,却又顿住。 程锦看着女孩露出来的里衣料子,伸手摸了摸。这女孩的外衣服虽是寻常人家的衣服,但她这里衣料子可是供应宫里的顶尖料子,都是供应给宫里紧要的主子。这女孩儿难不成是哪家王亲贵胄家里养得?因为换了外面的衣裳到外面玩去,才遭了人的毒害,落进花船上? 因为女孩儿相貌过好,家里藏得严些,平素不被人知,也是有的。但燕州又有哪个王亲贵胄能得了宫里供应的料子?便是顾珏也是做了摄政王后,也才穿得上这么好的料子。若是哪个儿得了宫里赏赐,也该好好供奉,哪里能当真做里衣,穿在身上? 更何况女孩儿身上竟然还有冻疮,并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 但待程锦细看,就见这里衣料子,虽然宫里供应的料子,却是太旧了。而且里衣竟是改过的,是将原本的里衣用笨拙的针线又添上了一截。 这就太过古怪了。 虽然有些贵人家乐得穿半旧的里衣,也是因为这样穿着舒服,却没有穿得这样旧的。 难不成这女孩儿家里有宫里出来的人,因为在主子跟前儿得脸,才得了这个料子? 当时宫里出来的人,倒是少有来燕州的,更何况在主子跟前儿得脸的奴才。倒是从云州皇陵换下来的人,会多来燕州置业…… 程锦才想到这里,就是一震,忙再探女孩的脉。 程锦这回终于明白这个女孩的脉怪在哪里了,因为他可能不是真正的女孩儿,而是男孩穿了女装假扮的。 那他的年龄,衣着,境遇,连同重伤的时间,倒是合了一桩大事。 程锦眼前的这个所谓“女孩”,也许是本该已死的皇太孙彦桓。 这些宫闱旧事,也是程锦做了摄政王妃多年后才知道的。 如今的皇上成帝继位艰难,先皇更偏爱柔妃所生的襄阳王,曾几次起了废太子的念头。 待成帝登基,便不喜纳妃,只独宠他的原配孝德皇后。成帝性子偏执,便是孝德皇后薨逝后,也空置后宫。 成帝与孝德皇后生下两个皇子。长子被立为太子,次子便是后来芮湘所嫁的瑞王。 太子因想效仿父母,娶了太子妃后,也便只疼宠有太子妃一个,再不肯近身别的女子。但是太子妃生下彦桓后,便因产后出血而死。彦桓虽为太子独子,却因为太子妃的死,而被太子所厌。但彦桓作为圣上的唯一孙辈,倒也无人敢轻忽。 只是早彦桓五岁时,太子突然病重。最后查验出来,竟是彦桓的身边人出了岔子,借用彦桓的手给太子下了毒。虽因为救治及时,太子并未死,但也就此倒在榻上,身体也亏空了大半。 孝德皇后薨逝后,成帝便最为疼惜太子,谁都越不过太子去。太子中毒后,彦桓虽是被人利用,但也被成帝厌憎。 成帝便把年仅五岁的彦桓发落到了云州皇陵为太子祈福。 云州临近燕州,那是比燕州更苦寒的地方。大人都不好熬,更何况个小孩子? 但太子却并未好起来,熬了两年就薨逝了。 太子薨逝当日,成帝竟连下十道圣旨道云州斥责彦桓克母克父,乃魔星转世,天地难容。 京里的人只记得成帝当时如何震怒,众人如何胆战心惊。对于那年七岁就受了十道斥责圣旨的彦桓,倒是没人记得他当时如何,之后又如何。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5节 但是料想彦桓之后的日子应该过得极差,不然堂堂皇孙,身上怎么会有冻伤? 成帝自此就把所有事都压在了余下的唯一儿子瑞王身上,但瑞王却远不及先太子,不止是样貌、才能、连子嗣上都比先太子艰难。 到了瑞王年二十时,却依旧没个一男半女。成帝见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断然不肯将皇位让给跟他厮杀了半生,如今仍在辖制他的所谓兄弟们。成帝就动了心思,想要下诏让彦桓回京,虽然他也厌恶这个孙子,但这个孙子终究是他的血脉,总比将皇位让给自己那些兄弟们强。 但成帝心思才动,就先有一纸诏书到了云州,竟下旨让彦桓及一众仆从处死,之后放火烧殿。成帝知道此事后,头一个就是怀疑的就是瑞王,只当瑞王为了储君之位杀了彦桓。 第27章 一争 自此成帝虽然只有瑞王一个儿子, 但是父子关系终究淡了下来。 成帝并不在意彦桓这一人的生死,但却在意他将来的皇位会落在他的那些兄弟身上。尤其是先皇宠妃柔妃的儿子襄阳王,当年正是柔妃害得成帝的生母端肃皇后早亡, 又让成帝的胞姐康宁长公主所嫁非人, 受尽屈辱。 哪怕先皇驾崩,就要给柔妃的儿子襄阳王留下诏书,竟说什么若是成帝不仁,可取而代之。 成帝只要想起那些为了皇储之位惴惴难安的日子,怎么甘心让他的那些兄弟继承皇位。什么父子之情,也挡不住这往日的旧恨去。成帝是当真埋怨了瑞王, 他觉得这个儿子不像他,更像是他那些兄弟的儿子, 不然为何要杀了彦桓, 给他的那些兄弟铺路? 瑞王一直都未有子嗣, 为此性情越发怪异。尤其是他已是成帝的唯一儿子,竟还是瑞王,并未封为太子,更让瑞王心生怨恨。甚至对着成帝, 直接问难不成还要把太子的位置一直留给死去的兄长? 最后瑞王不知听了谁的挑唆, 竟然起兵谋反, 兵败后自刎而死。临死前, 瑞王只说他从未动手除去彦桓。 成帝痛悔不已, 好在瑞王妃芮湘在八个月后产下一个男婴。成帝便在临死前, 将才刚满周岁的婴孩立为皇帝, 由顾珏摄政。从此芮湘便做了皇后, 顾珏便做了摄政王。 但若是太孙彦桓没死呢? 他从云州逃了, 换成女装逃到了燕州呢?彦桓来到燕州时不过五岁时, 死时十一岁,虽只是六年时间,但小儿容貌变化的快,后来随着彦桓去云州的人又都被杀了。便是他容貌出众,但许没人见过他真容呢? 程锦也自从顾珏那里听过,说彦桓小时候生得极好,如仙童一般。 此时离彦桓被赐死也过了大半年,也够彦桓一个人逃到燕州了。 “姑娘,她怎么了?可不是不好了?”关嫣看程锦脸色不对,忙问道。 程锦垂眸看着这个“女孩”,脸色苍白地低声道:“他这会儿还没事,但将来就不好说了……” 便是此刻能活,谁知道往后有没有活下的命呢? 若这“女孩”当真是彦桓,在程锦私心里,一时也不希望他能活。彦桓若是能活下来,将来的朝堂必定大变。那程锦能够依仗的前世之事,就都会有所变化。哪怕将来世道乱了,但只要时局没有太大变化,程锦倒也有能耐避一避祸事。可彦桓不死,那是时局大变。 最要紧的是,若是她救活了彦桓,那她也会被拖进权利旋涡中心。 虽然谁也不知拿道诛杀彦桓的那道圣旨,是不是瑞王派人做得。但成帝既然能信,就说明杀了彦桓对瑞王极为有利。极为有利之事,此刻不做,下一刻终是要做的,并且还有隐藏才背后的襄阳王等人。 甚至还有成帝…… 成帝性情乖戾,自先太子薨逝之后,行了许多疯癫之事。他本就怨恨因为彦桓害了他最爱的长子,就算动了召彦桓回去的心思,也不见得就不恨了。不过是比起彦桓,成帝更厌恶他的那些所谓兄弟罢了。 哪一天风云突变,她程锦作为彦桓的救命恩人,怎能脱生?便是最后彦桓得了帝位,他又怎么会留这些见过他落魄姿态的人? 成帝又并没有派人认真找过,就算“女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也应该无人知道死的是彦桓吧? 程锦片刻之间,已想了许多。当程锦再看向“女孩”时,就见“女孩”也在目光涣散地虚虚看着她。 程锦慌忙避开避光,随后女孩像是看出自己命数一般,她合上了眼睛,手竟也滑落下来。 程锦紧握着手,坐在一边,不出一声。 回到程家的路上出奇的漫长,每刻钟都在煎熬着程锦。 “女孩”若有似无的呼吸像是再责问程锦,程锦只在心中默念:这么样没有错,断没有为了个陌生人,就让自己冒险的。往日里虽然救一些人,但那些人都没有损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救了帮了不过顺手的事。但她总不能去为了救个陌生人,把自己搁置在旋涡之中。 不过是延误些罢了,他本就该死的人,谁有能说她些什么呢?天都不会怪她吧? 是的,天都不会怪她! 但当马车停到程家门口,程锦却一咬牙忙让长顺将“女孩”抱了下去,然后程锦则带着关嫣快速赶回屋子,竟没有丝毫延误。 万一她把错了脉,这“女孩”并非男孩假扮的呢。若非经期孕期,用脉象辨别男女本就不大准的,程锦也不敢断言自己把脉就把得准。 万一“女孩”就算是男儿假扮的,却不是彦桓呢?万一“女孩”就算是彦桓,也妨碍不到她什么呢?万一她将来不是被卷入权利争斗,而是她就想要进去一争呢? 就算没有诸多万一,这“女孩”也不该因她的有意延误而死。 往后的事如何,往后再想就是。 再说,她程锦当真就只愿意过安安稳稳的寻常日子么? 程锦屋子里的板床已经支撑好,墨松、墨竹因为不好留在程锦的屋子里,屋里就只有珍珠等着程锦。程锦让长顺把“女孩”放到了板床上,就让长顺也离开了,屋里独留着珍珠和关嫣。 随后程锦便将“女孩”肚子上的破布解开。就见女孩肚子上破了一个两寸多的口子,肠子也漫出些许。 程锦拿过备好的酒,灌了“女孩”两口。然后程锦捂住“女孩”的嘴,闻他腹部的伤口,没有闻得酒味,便知他的肠子没有破损,倒是可治的。 程锦忙双手浸了真麻油,将“女孩”破出口的肠子重新送回他腹中,而后将伤口清理过,程锦便捻了银线沾上花乳石散,穿上针,一针一针将伤口缝合。1 程锦洗了手,找出吴惠莲留下的药膏、药丸。程锦拿起药膏,用火烤化了,将药膏抹在“女孩”的伤口上。随后程锦让珍珠和关嫣把“女孩”的嘴掰开,强行喂下了丸药。 程锦又去洗了洗手,才长出一口气,终于能坐过儿了。珍珠和关嫣也随着一道坐着,三人都盯着“女孩”。但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珍珠是惊叹于“女孩”的容貌,关嫣是单纯的担心,程锦则是两眼放空,仍觉得这一切发生的荒唐地近乎荒谬,竟比她重生一事更不可思议。 “她能好么?”关嫣小声问。 程锦摇了摇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了。” 三个人都没呆坐太久,关嫣就起身和珍珠一道收拾起了屋子,程锦则去找了程远。 家里骤然添了两个人,程锦总该和程远说一声。 但程锦一时也懒得找借口,就只说是为了找治顾珏病的法子,才赎回了关嫣和“女孩”。而那“女孩”受了伤,需要先给“女孩”医治一番。 便是程远再糊涂,再想治好顾珏的病,可也不能信程锦这话。待要再细问,程锦就推说有事要去忙了。程远自从跟程锦说了和顾珏的婚事,不知怎么,总是在程锦面前再难拿起作为父亲的架势。程远也有些奇怪,明明是好事,怎么就仿佛在程锦跟前儿提不起气来一样。 听到程锦没有再细说就走了,程远便嘀咕了一句:“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往后可怎么好?” 随后程远便又宽慰起自己来:“但治病救人总是好的,总归不能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来。” 程锦出了程远的屋子,又遇到了前来看热闹的流月。 流月倒是不问别的,只问:“听说你从花船上赎出来个长得极好的女孩,快让我去看看。墨竹都说,是他见过的人中长得最好。” 流月说着,便压低了声音,小声笑道:“那不是比咱们郡主跟小侯爷都好么?都说郡主和小侯爷因生得像长公主殿下,已然是生得很好了,怎么还能有人能在样貌上越得过他们?我都不敢信的。” 程锦只叹道:“那孩子是生得好些,只是如今伤还没好,也不知往后怎么样呢。姐姐就别先去看了,屋里都是血气,免得冲撞了姐姐。方才我将墨松墨竹喊走得太急,就只剩了姐姐你和芷兰姐姐照看小侯爷,着实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我忙完了这场,再好好谢你们。” 流月笑道:“没事的,我们还因姑娘的缘故才涨了月钱呢。前几天月钱一发,我就说了,以后凭姑娘你怎么差遣就是了。我们才不信侯府那边还记着我们的事,肯定是姑娘你让程老爷提的。有了这些银子,我倒乐意在燕州多留些日子了。反正我们总归是挣不开小侯爷身边,在侯府还不如在这里。这里又松快,银子又多些,只要应付文妈妈一个人就够了。倒不似在侯府,竟要有五六个人管着我们一个。” 程锦只笑了笑,随后道:“流月姐姐满意就好,我还得去照看那孩子,往后我们在好好说一会儿话。” 流月忙笑道:“那我也不耽搁姑娘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金疮秘传禁方》 第28章 珊瑚 流月跟程锦说过了话, 便转身回到屋去。就见芷兰竟也探头看着这边,流月便忍不住笑道:“怎么?我们端庄持重的芷兰姐姐竟也学得鬼鬼祟祟的了?” 见芷兰扭过身,闷不住做声的折衣服, 流月就继续笑着问:“你既不敢再往程姑娘身边去了, 又总偷偷瞄着她做什么?像是盯着她一样?你提点了我那么多,我如今也要提点你一些,小心当真得罪了程姑娘。” 芷兰却依旧没有言语,只反复叠着衣服。 流月却并没觉得没趣儿,竟依旧笑道:“也就你想得多,我就不想这些。随他们怎么去, 与我何干呢?我们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过还是丫鬟罢了,你何苦拿了正头奶奶的贤良来苦自己呢?人家正经的准奶奶都不似你这样的。” 芷兰皱眉看了眼流月:“要是都你这么着, 小侯爷可怎么好?她竟然都敢去花船的。” 流月笑了一下:“个人自修个人福罢了, 我如今也想开了。小侯爷好了, 不见我们就好了。小侯爷不好了,不见得我们就不好了。往后都不知怎么着呢?” 流月说着苦笑了一下:“可谁能想到往后的事情?我们早些年不是也没想过小侯爷能这样么?” 芷兰咬了下嘴唇,却也没再言语,只是依旧慢慢地折着衣服。 程锦回到了自己屋里, 见关嫣不在, 便问道:“嫣姐姐呢?” 珍珠便说:“嫣姐姐也惊吓了一天了, 我就劝嫣姐姐去她先前歇着的屋子躺下了, 这里也没什么需要忙的。她又着急, 又不知道做什么事。在那里站着寡落落的, 看着怪可怜的。” 珍珠说着, 凑到程锦跟前小声道:“嫣姐姐听说姑娘都把衣服首饰当了, 就后悔了。说不该让姑娘把这个小丫头给带回来, 说她自己已经给姑娘添了这么些麻烦, 不该再给姑娘找麻烦的。” 程锦笑去看了眼那“女孩”,便走到珍珠身边,低声笑道:“已是遇到了,没有法子了。可劝过你嫣姐姐了?” 珍珠点了点头:“已劝过了,嫣姐姐走得时候看着自在了许多。其实这么好看的小丫头,我若是见到了,怎么着也要救一救的。” 珍珠说着,不由得回头看了眼那“女孩”,小声问:“姑娘,这小丫头是什么精怪变的吧?若当真是人,怎么能生成这样?顾小侯爷也是好看的,但被她这一比倒也寻常了。这等容貌过好的人,当真能留在人世间么?” 程锦轻声道:“且看他的命吧。” 程锦说罢,对珍珠说:“我们来找块布,咱们把他给挡一挡。别晚上起夜,看着他躺在屋里,再吓倒了。万一救不活,多少也能挡挡晦气。” 程锦说的不过是借口,只因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女孩”的衣服料子,再添个心存猜疑的,惹出旁得一些麻烦,才想弄个帘子挡一挡“女孩”。 程锦已经思量过了,待“女孩”醒过来,就装做什么什么都没看出来。是揭露身份,还是继续隐瞒身份,都由着这“女孩”自己去。他想要揭露自己的身份,她就随着众人一道受惊吓。他想要隐瞒身份,她就帮着遮一遮。 若是有恩来报,程锦就领着珍珠、关嫣等人一道领赏。若是有难来寻,那程锦就拼力争一争,尽量将住在西厢房的顾珏拖下水,让定国侯府先去替她受着罢了。 程锦与珍珠挑了灰布将“女孩”躺着的板床围好后,程锦又看了一回“女孩”,才坐下来将手里的银子拢了拢。 程锦皱眉看着零星的散碎银子和几把铜钱,不由得长叹一声,问珍珠:“我的衣服全都当了?就只这么多么?如今这些连几天的饭钱都凑不齐,更别说给那小丫头往后的药钱呢。” 珍珠摇头道:“我哪里能把姑娘的衣服都给当了?那姑娘有什么换洗的衣服穿?我给姑娘留了三套衣服,余下的将我的衣服当了一些,只是我们也没什么皮裘之类的好衣服,只勉强凑下了银子,并没有几个钱。不过姑娘你不要发愁,我如今手里还存着些银子呢,我都拿给姑娘使。” 随后,珍珠竟然学着程锦往日里说话的口气说道:“唉,如今这事情一赶到一处,也没法子。将银子都拢一拢,先把这些天将就过去再说。等过几天,老爷发了俸禄,就松快些了。” 珍珠说罢,就转身去翻找银子去了。 程锦因要用珍珠的银子,脸红了好一阵,才小声道:“如今倒是还要你来救济我了,等周转过来了,就还给你。” 珍珠嘿嘿一笑,将银子大方往程锦怀里一推:“姑娘羞我呢,我的命都是姑娘救济来的呢,说什么还不还的?这些年姑娘手里也没断过银子,往后依姑娘的性子,怕是也难再有这个时候。我难得有个尽心的时候,姑娘就让让我吧。” 程锦上下打量了珍珠一眼,笑道:“没想到我家小珍珠当真能担得起事了,说得话也好听。在外面对别人,也要这么说。施恩帮人的时候,就该这么样,要越发说软和话,才能让人当真领下情。” 珍珠顺势求道:“那姑娘看我这样好,往后就带着我去田里吧。我实在学不得字,还不如在田里说说笑笑的有意思呢。” 程锦笑道:“田里也要去,字也要学。不要以为如今你做了我的债主,就能省了这些。不识得字,往后若是有人在文书契书上哄你,你都看不出来,莫名不知吃了多少亏去呢。” 珍珠歪在程锦身边:“我已使了这些银子贿赂,竟还不成的么?” 程锦把珍珠手里的银子拿过来,绝情道:“再多也是不行的。” 一晚上过去,程锦也没怎么睡。偶尔眯了一会儿,也是醒了就立即去看“女孩”。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6节 到了早上,程锦再去给“女孩”把脉的时候,就见“女孩”竟睁开了眼睛。但他虽然睁了眼睛,目光却还是散的,似找到落处,随后就又合上了眼睛。 程锦摸了摸“女孩”的脉搏,不由得惊叹:“竟当能活了。” 随后程锦便不得不再仔细去想往后该如何安排这个“女孩”,他终究不是真的“女孩”,自然不好跟她们住一个屋子。如今只有后院还留了个地方,还能砌出个小屋子来,倒是能给这个“女孩”住。 只是…… 竟又是要花银子的。 “阿弥陀佛!”程锦双手合十,默念道。 往后她再遇到了事,就只管多念几声佛号,去求这些人来生托一户好人家也就罢了,再也不能出银子救什么人了。善心当真太贵了,等她再有了银子,再来做个善人吧。 又过了一天,“女孩”才彻底醒了,却不肯多说话,一副受惊吓过度的可怜模样,惹得珍珠和关嫣好生心疼。程锦却不多说话,只默默一边留意着“女孩”,一边悄无声息地帮“女孩”遮掩着。 待“女孩”好得差不多了,院子后面的小屋子也已经砌好了,收拾了一下就让“女孩”住了进去。“女孩”如今倒也能怯生生地说上几句,竟是家在哪里,姓氏名谁一概不知,只知道被拐子拐了。随后路上出了事,拐子死了,“女孩”则受了伤,就被人捡去卖到花船上了。 “女孩”讲这些事的时候,也不落泪,只素白着一张倾国倾城的小脸,做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就够让一院子的女孩为她哭一场的。连流月都一边盯着“女孩”的小脸,一边哭道:“你只管放心,以后自然有姐姐们照看你。你家姑娘可是顶好的人,往后你再也不用吃苦了。” 珍珠也跟着点头哭道:“嗯,我家姑娘可好了,不会再让你吃苦的。” 每到这时,程锦为免得凸显着自己太过冷心冷肺,就也随着掉几滴眼泪。 因为“女孩”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众人便给“女孩”起名字。这些人起了好些名字,都觉得不好,便推程锦来取名字。程锦便随口道:“既然有了珍珠,不如叫珊瑚吧。” 程锦才说完,“女孩”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这个名字,我倒是觉得熟悉,兴许和我原先的名字有些关联。” 程锦这些日子下来,已经断定这个“女孩”就是彦桓。程锦当真不知,彦桓和珊瑚有什么关联的,便笑道:“你既觉得好,那就先用着吧。什么时候有了更好的再换……” 但旁边的一众女孩明显比程锦有人情味多了,竟已经开始根据“珊瑚”二字猜测起了“女孩”的身世。一会儿说“女孩”的家可能在海边,一会儿说“女孩”的家可能在山里,因为“珊”和“山”是同音,一会儿要说怎么就不能靠着湖的?一众女孩猜了小半天,又给“女孩”编造了许多身世,哭着将瓜果点心吃光了,才肯散尽。 程锦便由着她们玩笑去,有了事,她就出去办事。没了事,她就跟着她们一起说笑一阵。 虽然院子里多添了个不得的人,但程锦竟也适应了下来,依旧种田中药伺候花草。顺便程锦还寻到了一个跟顾珏同样瘫了男人,那男人已经愿意让她医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打了 那个瘫了的男人姓季, 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原本是个屠夫。 因为在杀猪的时候,帮忙的人没有将猪捆扎实, 他被疯跑的猪给撞翻了, 从此就瘫了。得亏他先前杀猪时候,存了些银子,才勉强活到了现在。 双腿废了,是不会直接要了人命。但残了双腿,就无法出去做工赚银子,多数人一旦残了就只能干等着饿死。 尽管季屠夫如今状况凄惨, 却仍有人说些风凉话,将季屠夫的罪过都推在杀孽太重的报应上了。甚至在程锦去看季屠夫的时候, 还有劝程锦不要治季屠夫这个遭天罚的人。 程锦并不信这个话, 杀猪不过就是个营生, 比屠夫杀孽过重的人可太多了,却不见都遭了天罚,许多人如今都还很显贵呢。难道人命就不及猪金贵?杀多了猪有天罚,杀多人了反倒是做了积德行善的好事, 能够得享富贵? 上辈子, 程锦在动手医治顾珏前, 自己照着医书摸索了许久。因为不敢对顾珏贸然施针, 程锦也找了一个同样瘫了男人试炼。那个男人倒不是屠夫, 原本是个秀才, 家里姓戴。周围人没有说他不好的, 只说他母亲略微刻薄些, 并不是个旁人眼里会遭“天罚”的人。 程锦先前跟他说过了, 她是拿他做试炼, 未必治得好,兴许还给治坏了。所以药费都由她担着,另外再给他些银子,若是当真治得更坏了,她就终身养着他。那戴秀才和他那寡妇母当时满口答应,只说但凡有一线机会能重新站起来,便是他们给银子都愿意一试的,更何况程锦还给他们银子呢? 可当真治好了,那戴秀才和他母亲又开始抱怨腿脚不及顾珏利索,只说肯定是程锦不够尽心。随后他们又将程锦如何把戴秀才裤子褪了,再给他针灸治腿的事添油加醋的说出去。 戴家母子盯上了五品官的程远,又听说程远只有程锦一个女儿。因不知道程远把所有家产都贴补在顾珏身上,戴家母子竟打算娶了程锦后,就去占了程家全部家财的主意。 因为戴家母子闹了这一场,把程锦的名声败坏了许多,从此在靖阳郡主那里又多了一个配不上顾珏的短处。 这一世,程锦是乐得自己再多一个配不上顾珏的短处,但却不愿意再治了那戴秀才。他家既然嫌恶她治得不够好,那她不治就是了。她虽不是多爱惜所谓的名声,便是要毁坏名声,也得她自己去毁,倒不用戴家母子再为她多“操劳”一场了。 程锦心里是恨不得立即就将顾珏治好了,然后快些将顾珏送回京城,再让定国侯的解了婚约。也让她趁着年纪还小,再寻门好亲事。因此程锦一找到了季屠夫这么个人,就忙去看了他。 在彦桓养伤时,程锦一边照看着彦桓,一边还去看了季屠夫七八回,且旁的事还没落下。 好在程锦身边除了有珍珠帮忙,关嫣竟也是能帮着算账的。不然程锦别说能有空子说笑了,怕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到底在外面跑得太多了,程锦虽然皮肤底子白,很难被晒黑。但这些日子也因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程锦脸上愣是脱了一层皮儿,总是觉得脸上火辣辣刺疼。 众人一散,珍珠便打了水,先让程锦洗了脸,然后拿了些捣碎的芦荟覆在程锦脸上。珍珠一边给程锦抹着脸,一边小声嘀咕:“姑娘这些日子也太奔波了,脸都被风给吹伤了。明天就只我去田里吧,姑娘不要去看了。” 程锦因为脸上覆着芦荟,也不敢笑,只得僵着脸说:“第一年种那胭脂花,我不去看一眼,终究不放心。等你跟着我走过这一年,明年就把田里的事都交给你,我也就不管了。而且即便只你去了田里,我也得去趟季家,终是要出门的。如今有你和嫣姐姐帮着,我也算不得太辛苦。” 程锦说着,就觉得头上沉地厉害,头皮也发紧,便抬手要解开头发松快松快。程锦才抬起手,就觉得有人轻轻在为她拆头发了。程锦还当是关嫣,便由着她去了。 可一转眼,程锦就见关嫣抱着两个包袱,从外面回来了。 关嫣竟还在对程锦说:“姑娘,我已经将当掉的衣服都取回来了。等吃过了饭,我就送去浆洗一下。待晒好了,就能收起来了。” 程锦原本还怕关嫣因早先的事,被人刻薄。哪料因多了个倾国倾城的彦桓,大家都先忙着看他去了,倒是没人多留意关嫣。等有人注意到关嫣的过往时,关嫣已经在程家大半个月了,都已经和旁人熟了。众人都知道关嫣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可怜人,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了。 但不是关嫣,难道是流月又悄悄地折回来闹着玩儿了? 程锦就偏过头去看,刚想打趣儿流月一句,就见给她拆头发的并不是流月,竟是才改名叫做“珊瑚”的彦桓。 就见彦桓做女孩打扮,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裳,头上用水粉色的发带精巧地绑了两个小发髻,桃腮粉面,如花似朵。 程锦心头一跳,只觉头皮比方才更紧了,忙轻声道:“你才好些,怎么能做活呢?快些回屋歇着吧。” “姑娘……是珊瑚手重,扯疼了姑娘么?”眼前的“女孩”怯怯地看着程锦,小声问。 程锦便笑了,可这一笑,她脸上又疼得厉害。程锦就抚着自己的脸,轻声道:“你做的很好,并没有扯疼我。只是你的伤终究没好全,别再牵扯了伤口。” 因程锦脸上敷着芦荟,这么一抚脸,竟摸了一手黏黏糊糊的芦荟汁。程锦心中腻烦,却一边拿了帕子擦着手,一边对眼前这个已叫做珊瑚的“小丫头”,轻声笑道:“你去吧,往后不会少了你做事的时候,你先回去歇着吧。” 彦桓倒是一副乖顺的“小丫头”模样,轻轻点了下头,对程锦轻声道:“那姑娘歇着。” 说罢,彦桓便低着头,离了程锦的屋子。 珍珠见彦桓出去了,就小声对程锦说:“姑娘,珊瑚妹妹已好得差不多了,就让她做些事吧。她一直不做事,也慌得很,总是怕姑娘不肯要她了,我瞅见她都偷偷哭了好几回了呢。” 既是偷偷哭,又怎么会被你瞅见好几回呢? 程锦看了眼什么都不知的珍珠,只轻声道:“他还小,先前伤得又那么重,多让他养养吧。你既然心疼他,那平日里就待他更好些,在饮食起居上多照看他一些。如今一天比一天热了,你有时间就将他屋子里的被子换了。他刚来我们家里,年纪小,又腼腆,不好意思跟我们提什么,只得我们多上心。” 珍珠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吃味:“姑娘待珊瑚妹妹可真好,都不问问我被子是不是该换了。我常听人说,许多爹娘都是偏疼小闺女的。珊瑚比我小,长得比我好,又比我乖巧,难怪姑娘更疼她一些……” 程锦伸手点了下珍珠的额头:“你跟我一个屋子住着,我哪里能不知道你换没换被子?你既然怕我偏疼他,那你就多疼疼他。我在他那里省了心,自然就只顾着你了。只是他人腼腆,说话的时候谨慎些,别再让他多想些什么。” 珍珠这才笑着应了:“那我就多疼疼她吧,免得姑娘这么忙了,还为她费心。珊瑚妹妹确实可怜见儿的,样貌又好。我对着她的时候,连说话呼吸都轻一些呢。都怕喘气太大了,将她吹散了。” 程锦点了头,心中只盼珍珠能当真结下这个善缘,便又嘱托:“别忘了嘱咐他记得涂冻伤药膏,他身上的冻伤也得紧着治好。这会儿不治,到了冬天还要发作的。” 珍珠笑道:“我都把药膏给了她,跟她说过了。赶上天也暖了,她好得可快了呢。” 珍珠说着,又语气微酸地说:“不过长得好就是占便宜,谁都会多疼她一些,连流月姐姐都挂心她的伤呢。同样写错字,嫣姐姐都打她打得轻一些。” 程锦愣了愣,然后结结巴巴地问:“打……打他了?” 珍珠点头道:“我看珊瑚妹妹闷闷的,总是眼巴巴地看着我学字,就让她跟我一起学了字。嫣姐姐说她虽有些底子,却没有我识字多呢。她人又比我呆些,就常写错了字,嫣姐姐自然就打她手心。” 珍珠说着,对关嫣轻哼一声,对程锦告状:“但嫣姐姐打她打得可轻了!” 程锦无措地看向了正在擦桌子的关嫣,却听关嫣道:“不是这样的,我打你们的都一样重。有时因她写多了错了字,还打她打得更重些呢。” 程锦绝望地长叹一声,然后双手合十,默念道:“阿弥陀佛!” 程锦心中为关嫣祷告,只求彦桓千万不要记恨关嫣,千万要记得当初是关嫣先救他的。没有关嫣,他可要死在花船上的。 因知道了关嫣打彦桓手心的事,程锦就连珍珠都不放心了。 罢了,过两天还是她把彦桓带在身边吧。免得关嫣和珍珠因为不知道彦桓底细,不自觉地得罪了彦桓更多,那彦家的根子偏执,谁知道彦桓是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 千万不要没结成善缘,反倒结成了仇。 第30章 护食 珍珠听着程锦念起了“阿弥陀佛”, 便在一旁打趣起来了:“姑娘最近越来越爱念佛了,先前有尼姑来求姑娘施银子,去给她们庵堂的菩萨塑个金身, 求个公德。姑娘不是说那些和尚尼姑都是坏了心的, 他们先前不是做强盗劫匪的,就是做拐子鸨儿的,只是换了身衣服罢了。还说那庵堂寺庙最是藏污纳奸的所在,什么恶事都能在菩萨眼皮下底下做的出。给了她们银子,也是给她们吃酒赌钱,再买来几个小丫头由人糟蹋罢了, 是断不肯给她们银子呢。” 程锦叹道:“菩萨自然是好菩萨,最是普渡众生的。不需要我给香火钱, 也不需要我塑造金身, 它只看着我可怜, 就能庇佑我们遇难成祥,往后安康顺意。不过是用它们名义圈地占地,欺男霸女,讹诈钱财的人可恶。” 程锦说罢, 想着总归说些好话是不用银子的, 就又在心底里说了许多为各路神仙歌功颂德的话。 直到程锦觉得说了这些好话, 终会有一路神仙来庇护她们几个, 这才略微安下心来。 但虽有神仙庇护, 万事也在人为, 程锦不得不多留意彦桓一些。有了闲, 程锦就常与彦桓说当天关嫣是如何救他的, 当中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关嫣苦苦哀求的话, 随后又提了珍珠如何为彦桓担忧着急的话。直到彦桓点了头, 乖顺地说,他一定记得关嫣姐姐与珍珠姐姐的恩情。 程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管彦桓心底里究竟如何想,但彦桓必须认真记得谁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若是有天彦桓真的得了权,也不至于让他只记得写错字被关嫣打手板,或是被一群女孩围着,给他扎发揪的事。 对旁人是要有些施恩不必报的心思,但程锦是经过事的,知道对于皇家这些人,若是他们能给些许回报,就能让关嫣与珍珠一辈子安然无忧。怎么能让他忘了这些恩呢?这样吃亏的事,程锦可做不来。 等彦桓的伤已好全了,程锦就直接将彦桓带在了身边。因为彦桓容貌过好,每次出门,程锦都会给彦桓戴上帷帽。彦桓也不再跟关嫣读书写字,而是由程锦来教。三岁就能识千字的彦桓哪里用别人教他认字?便是彦桓五岁就去了皇陵,从此不再有人教导,他也不会识字还不如珍珠,不过是为了遮掩身份,再能有名义多看几本书罢了。程锦自然比关嫣更会裁夺着,该怎么让彦桓更好的“识字”。 因为彦桓跟着程锦识字的事,珍珠很是跟程锦闹了一场。旁得也就算了,独独识字这件事,珍珠最是计较。珍珠跟过程锦学字,也跟过关嫣,自然知道程锦最是不舍得打她罚她的。如今程锦不肯教她,却去教彦桓,把她独自留在关嫣那个火坑里,珍珠怎么都不依。 珍珠虽已许久没使性子了,这些日子看起来也像是个能办事的人,但猛然闹起性子,竟丝毫不见生疏。往日里,不肯吃饭、哭哭闹闹、摔摔打打,如今是一样都不少。 程锦虽气珍珠不懂事,背后也被珍珠气哭了几场。但当程锦看着她小声哭着说程锦偏心,却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只有心疼。这内里的关系,她如何敢对珍珠说得清楚? 程锦当真有心将珍珠一起教了,可关嫣确实比她更懂得教珍珠识字,这些日子已长进了不少。珍珠回到她身边,还不过和之前一样,倒连这些日子学下的东西都一并丢了。这样学一阵,丢一阵的事,程锦如何都做不得。 程锦只得去哄了珍珠,她是因为对彦桓下得去手罚,才来教彦桓的。还不是因为她心疼珍珠,才不舍得下手罚她么? 随后程锦又亲手做了许多糕点去给珍珠吃,彦桓竟随着程锦一起轻声哄珍珠。他对珍珠说,程锦罚起人来,比关嫣更凶一些,把他的手心都打红了。珍珠这才好了,不再计较这事。 只是偶尔程锦对彦桓好些,被珍珠看见了,免不了还要发一阵子酸。好在无论珍珠发酸也好,闹也好,珍珠就只对了程锦一个人使脾气,对彦桓倒是没什么。程锦若是不在,珍珠还能跟彦桓好好说笑,什么吃的用的,还都能记着彦桓一些。 程锦经过这事,也很明白了,往后她要成婚生了孩子,就只生一个。生下一个,也绝对不自己来养,只让奶妈妈来带,免得她再惯坏了一个好孩子。这舍不开手,无可奈何,又生气又心疼的滋味,她在珍珠身上尝过,已经知道了。 偏偏彦桓在这件事里不争不抢,不气不恼,竟然还中间调和。常常轻声劝了珍珠,又来温声宽慰程锦。 程锦虽然不知彦桓这份妥贴有多少是真的,又多少是假的,但是仍生出些许“别人家的孩子”为何就如此懂事的愤懑。她的那个小珍珠若是能学得彦桓几分,她就能安心许多了。 彦桓着实很好,即便可能是装的,也很难会有人讨厌一个柔顺乖巧,又生得极好的“小丫头”。 他每次随程锦出来,也从不喊累,戴着那么个大帷帽,也不叫热。他话不多,却极会看眼色,程锦饿了渴了,他都能及时送上糕点和水囊,有时候程锦都恍惚地将彦桓真当成了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 只是他若当真是她身边的小丫鬟,又怎么会在知道宫里供应的料子跟外面不同时,就把他的里衣都给悄悄烧了?怎么会洗澡如厕都避着人?又怎么会悄悄留意着定国侯府及顾珏的事? 程锦看着正拿着一块米糕小口小口吃着的彦桓,又一次提醒自己,这是皇太孙彦桓,可不是真的小丫鬟。 彦桓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乖,他会一手拿着米糕,一手接着着米糕渣。待吃完了米糕,他再把手心的米糕渣子仔细舔干净了,就像是一只小奶猫儿。 看着彦桓吃米糕的样子,程锦倒想了彦桓也是有不这般“乖顺”的时候。就是彦桓很是护食,有次他将点心留在屋里,备着晚上再吃,却被老鼠都给偷吃了。彦桓气鼓鼓地打了好些天的老鼠,仿佛有血海深仇一样。往后倒是真的少有老鼠再来程家,似乎老鼠们都知道程家养了一只厉害的“猫”一样。 见彦桓将最后一点米糕渣子都舔光了,程锦就给彦桓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他。彦桓从程锦手里接过热茶,小声地说着:“多谢姑娘。” 然后彦桓便小口小口抿着茶。 程锦也喝了两杯茶,见彦桓已经喝好了,就把帷帽递给彦桓。彦桓将帷帽绑好,将他的脸挡严实了,才转身跳下了马车。因为外面下着一阵小雨,彦桓下车后就撑起了伞,又扶着程锦下车。程锦拎着药箱一下车,就从彦桓手里接过了伞,对彦桓笑着说:“我来撑吧。”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7节 彦桓摇了摇头:“珊瑚是丫鬟,得是珊瑚撑伞,哪有让姑娘给丫鬟撑伞的道理。” 程锦笑道:“可我比你高些,难道让你掂着脚撑伞么?” 程锦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彦桓明显身形一僵。程锦总怕关嫣和珍珠得罪了彦桓,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程锦便忙笑道:“你现在年纪还小,很快就能长高了。等你长高了,你再帮我撑伞就是。” 程锦说着,夸张地打量了一下彦桓:“我在你这个年纪,可还没有你高呢。不出两三年,你肯定就长得比我高了。” 彦桓静了静,才道:“那我帮姑娘背药箱。” 程锦就只得把药箱交给了彦桓,笑着夸道:“得亏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可背不动这药箱。” 因为帷帽挡着,程锦没看到彦桓的表情,就只见彦桓把药箱接过去背在了身上。因为下过雨,路上湿滑。程锦就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背着个大药箱的彦桓。两人又走了一段小路,才到了季屠夫家里。 季屠夫家里倒是比程锦刚来的时候齐整了一些,只因为程远听说程锦要拿季屠夫练手,便特意雇了个婆子来照顾季屠夫。那婆子也是同村的人,照顾起季屠夫来也方便。程锦刚进到屋里,就见那婆子迎了出来,对程锦笑道:“程姑娘来了,外面下着雨,快进屋里来。水已经烧好了,我这就打一盆水来,给姑娘洗手。” 程锦笑着点了下头,却没忙着进屋里,就先拿出一捆彩线来递给了那婆子:“妈妈先前不是说家里没了线用么?我正好带了来,你看看能不能用?” 那婆子忙乐不得的接过来,笑道:“能用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劳烦姑娘还惦记着我说得话,我不过提了一句,姑娘竟然当真放在心上了。” 程锦笑道:“从这里出去一趟不方便,我也是顺路帮妈妈带了,也省得妈妈你为了这点儿线再跑一趟。” 那婆子又是一阵千恩万谢,随后又道:“姑娘先前要的山货,我们也都备好了。等姑娘忙完了这里,就去看一看能不能入姑娘的眼。” 程锦笑着点了下头,既然来了这一趟,就不能单看季屠夫的伤。程锦每次都带着些东西来,再采买些好的山货回去。这里的山货倒是比在燕州城内卖的便宜些,这时候采买些山货回去,再晒干了储存好。等到了冬天,且能顶几天的菜呢。 第31章 蚂蚱 等程锦仔细洗过手, 就进了屋里。屋里的季屠夫不再似当初那样颓丧,见到了程锦便兴奋地说:“程姑娘,我的腿这些天一直有些痒痛, 似是有了知觉一样。我是不是快好了?” 程锦轻声道:“能有些感觉, 是好事。但还要慢慢的治,你不要心急,每天的药记得吃,也要记得摁腿。” 季屠夫垂下头叹了口气,随后又提起精神:“没事,总比先前全然没了指望强。若不是姑娘来给我看病, 又派人照顾我,我这会儿已经饿死了。” 程锦笑道:“那我就开始施针了, 这次你若是觉得疼了, 也不用怕, 疼是好事。因我要看你施针时的状况,所以不能让你用麻沸散,你这次只能忍着些疼了。” 季屠夫笑道:“只要能治得好,多疼我都受得了。这针灸又能有多疼呢?” 程锦笑了下, 就让彦桓放下药箱后出去了。彦桓既然如今愿意充当个小丫头, 那程锦就自然要将他当个女孩儿待, 该避着的, 都要让他避着。 过了一会儿, 屋里就传出了季屠夫的惨叫声。照顾季屠夫的婆子被在外面, 惊得直捂胸口:“天啊, 季屠夫怎么叫得这么惨?” 但头戴帷帽的彦桓却只是安静地从荷包里拿出些果干, 小口小口吃着。 给季屠夫施过针, 程锦就拎着药箱从屋里出来, 一边洗手,一边吩咐婆子:“麻烦妈妈过会儿进去帮季大哥把衣服换了,他流了许多汗,衣服都已经透了,得换身干的衣服。我给季大哥调了一下药方,往后就先用我今天带来的药。我先去别处看看,等我回来再一道去看山货。” 程锦将季屠夫用的药留在了桌上,又对彦桓说:“你留在这里吧,我出去走一趟就回来。” 彦桓却摇了摇头:“关嫣姐姐和珍珠姐姐都让我跟着姑娘的,不能让姑娘一个人在村里走动。” “如今我都跟他们已经熟了,不用像先前那样了。下雨天的,你就别跟着了。”程锦虽这样说,可当她撑了伞出去,彦桓却还是跟上了。 程锦见状也不再劝了,就撑着伞带着彦桓在村里走了一圈儿。这个村子离城太远,都是病得厉害了,才去城里看一回病。程锦既然来了,就将她能看的病症都治一治。只是多走几步,都带几包药的事,程锦并不觉得麻烦。 村里人能不用使银子就能看病吃药,也不计较程锦是不是什么正经大夫。程锦看过几次病后,有了成效,村里人就对程锦很是尊重,一声声地喊着程锦“程大夫”。 程锦走了一圈儿,将药都施了出去,手里又多了村民塞给她的两大箩筐菜。此时雨也停了,程锦就走到河边,从箩筐里挑了一个嫩嫩的小青瓜。程锦将小青瓜洗过后,就递给了彦桓,笑道:“吃吧,刚摘的,再新鲜不过了。” 彦桓听了程锦的话,拿过青瓜,就又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等回去了,就用青瓜做些青瓜蛋花汤来吃,喝起来一定很清爽。再包几个野菜包子,野菜解腻,包子里可以多放些肥肉。配些酸辣凉爽的小菜……”程锦正说着,就听刚吃完一个小青瓜的彦桓大声吞了一口口水。 彦桓戴着帷帽,看不清他的表情。程锦怕他害羞,就只做没听到,笑着说:“咱们过会儿收了山货就回去,别误了晚饭。” 程锦说完,彦桓用力点了下头,随后就随着快步跟着程锦身边,忙去将山货收了。 山货的成色都很好,程锦看过后,就直接给了银子,让村民帮着都搬到了马车上。只是临走的时候,程锦见卖山货的那户人家门框上挂着几只草编的蚂蚱,看着很有趣。 程锦猜着珍珠大概会喜欢,要想将那几个草编蚂蚱买了下来。但那户人家如何都不肯收程锦的钱,最后程锦只得很不好意思地将草编蚂蚱收下,用手帕将草编蚂蚱仔细地包了起来,放进了药箱里。 程锦买草编蚂蚱的时候,彦桓只是站在一边,没有任何举动。但是当程锦起身离开村子后,见彦桓走得格外快,程锦才察觉到原来方才彦桓已经等急了。山路湿滑,程锦忙道:“珊瑚你慢些,别滑倒了……” 程锦的话还没有说完,彦桓就歪了一下身子。若不是程锦顺势扶了他一下,就直接滑倒了。但彦桓仍旧踩进了水坑里,鞋袜和裤脚都湿透了。 程锦忙问:“怎么了?可伤到了?” 彦桓停了一瞬,随后忙摇头:“姑娘,没有事。” 程锦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路不好走,你走得慢些,仔细跌了跟头。要是把你摔伤了,多少个野菜包子能补得过来?那野菜包子,今天不到,明天再吃,也是一样的……” 彦桓被说破心思,也只是小声道:“还是今天吃吧……” 程锦听彦桓这么说,也不管他是不是故意做出来的样子了,一瞬间当真就将他当做自己身边的小丫头了。程锦便忍不住笑着应了:“好,就依你,今天就吃野菜包子。便是短了什么配料,也立即买去。 程锦说着,就带彦桓回到了马车上。因为程锦走了一路泥地,鞋上沾了泥。程锦上了马车,就把鞋子脱了,用粗布包好放在角落里。 随后,程锦对彦桓说:“你也把鞋袜脱了吧,刚才都湿了。这么湿漉漉的一路闷着回去,要做病的。” 但彦桓停了一会儿,才摘掉了帷帽,然后慢吞吞脱起了鞋袜。程锦见他不对劲儿,就多留意了一下,就见他的脚被划破了,鞋袜上都沾染了血。 程锦立时急了:“怎么伤了?是不是刚才滑的拿下,磕到了石头弄伤了?既然伤了,为何不与我说呢?却还说什么没有伤。我不多看一眼?你岂不是要湿漉漉地沤着伤回去?看来不声不响也不见得乖巧,正是有大主意,憋着让人生气呢。快将鞋袜都脱了,把脚擦干净,我给你上药。” 程锦说罢,也不等着彦桓了,直接去将彦桓的鞋袜给脱了。然后找了块干净的手巾,给彦桓擦干净脚,给他脚上的伤口上了药。然后程锦又用两个帕子给彦桓的脚包好,因为知道彦桓不便脱换裤子,程锦就只将彦桓湿透的裤子挽起来。 然后,程锦一边拿着水囊倒水给自己洗手,一边皱眉看向彦桓。程锦有心再训上彦桓几句,却猛然想起彦桓的身份。 就见彦桓似是被她吓到了一般,竟动也不动,只歪着头看着她。 程锦怔了怔,就忙换了态度,柔声笑道:“我方才也是太担心你,说得急了,并不是真的怪你。你最是懂事乖巧的,我常说若是珍珠学了你一星半点,就算是有长进了。往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你要与我们说。若是你当真有什么病有什么伤被延误了,岂不是让我们心疼?” 程锦为了转开话头,竟拿出了草编蚂蚱。 程锦送到了彦桓面前:“买给你和珍珠的,你看着拿两只。” 彦桓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还是等拿回去,让珍珠姐姐先挑了吧,不然珍珠姐姐会不高兴的……” 程锦轻声笑道:“你先挑吧,不碍事的。你珍珠姐姐虽然前几天闹了些小脾气,却只是和我使性子。若是这东西给了我先挑,她是会计较的。但若是你,她就不会了。她背后也常说,说你年纪最小,身世又可怜,很心疼你呢。她和谁计较,都不会和你计较的。” 彦桓便轻抿了一下嘴唇,就挑了两只草编蚂蚱。 程锦见彦桓挑得草编蚂蚱是里面最粗糙的,虽然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珍珠不会再因此彦桓先挑了蚂蚱泛酸,却也难免当真为彦桓心疼了一下。彦桓其实还比珍珠小几个月呢,虽说是什么皇太孙,却比珍珠这个小丫鬟还活得小心翼翼,还会看旁人眼色。 穿着粉蓝色衣裙的彦桓把草编蚂蚱放在手心里,他低头仔细地看着草编蚂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吞了口口水。 程锦就将声音放得更轻了:“往后你有什么伤了痛了,或是想要什么东西,你都只管说。我不会嫌麻烦的,会尽力照顾好你。” 程锦说的话虽轻,却是真心话。 程锦说罢,就见彦桓轻轻点了下头,程锦就当彦桓还跟以前乖巧地应下了。 程锦便让长顺驾马离开,她靠在马车上,微微合了眼睛,对彦桓说:“你也倒一会儿吧,怪累的……” 不知多了多久,就听彦桓突然开口轻声道:“那我明天也想吃肉包子,后天也想吃肉包子。可以么?” 程锦睁开眼睛,看向了彦桓,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彦桓又道:“我不喜欢粉蓝粉红色,流月姐姐和珍珠姐姐总让我穿……” 程锦笑着点头:“那就再给你做两身别的衣服,你喜欢什么样式,去跟裁缝说。” 彦桓这才笑了一下,往程锦身边挪了挪。程锦轻声问:“脚还疼么?” 彦桓刚想摇了一下头,随后就点了点头:“有点。” 程锦笑着说:“等回家去,让你多吃几个包子,应该能好些。” 彦桓就抿着嘴角,腼腆地笑了。他捧着两只草编蚂蚱,小声道:“姑娘,你知道么?蚂蚱很好吃,比草叶子好吃多了。” 程锦静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知道,烤了来吃,很香的。除了蚂蚱,知了、天牛、蚂蚁、都是能抓来吃的。炸过,烤过,都很好吃的。” 彦桓笑着说:“可我那时没有柴火,等姑娘有空,我们就烤些来吃吧……” 彦桓说着,把手心里草编蚂蚱都还给了程锦:“姑娘,你把这些都给珍珠姐姐吧。我留不得这些,看到了就饿。” 程锦轻声应了:“好。”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恃宠生娇 程锦虽是应了彦桓, 却知道彦桓这么说是在故意让她可怜他。 皇陵那些皇家奴才当中,固然有见他年纪小,又失了势, 就有意苛待折辱他的糊涂人在。但大部分的人却不敢这么做, 谁知道哪个今天失势的主子,明天就又能得势呢?被宫人偷偷克扣份例,缺衣少食是可能的,却不可能饿到当真要吃树叶子的地步,更不可能当真没有柴烧,不然彦桓早就死在冰天雪地的云州了。 彦桓应该是他独自从云州逃来燕州的时候最为凄惨, 或许当真吃过蚂蚱,当真啃过树皮, 当真吃过草叶子, 也当真挨过冻。 程锦猜过彦桓来燕州的目的, 要是想要回京,来到燕州城可是绕远了。彦桓他来到燕州,绝对有他的打算。 他应该是知道了顾珏坠马变成瘫子被养在程家的事,程家是无名小卒, 但定国侯府却是赫赫有名。程锦若是彦桓, 也会先来程家, 在程家观察局势。这会儿彦桓大概已经根据得到的消息, 猜到成帝与瑞王正在为他的死而彼此猜疑, 那彦桓就会继续留在程家, 等成帝与瑞王猜疑更深, 再做决定。 若是局势有利于彦桓, 那他会找程远揭露身份, 通过定国侯府的路子回到京城。定国侯与靖阳郡主不同, 他一心想做纯臣,只要找到定国侯,就必然会把彦桓带去京城。若是局势对彦桓不利,他也能及时得到消息,再另寻出路。 彦桓这么做,不是没有风险。他的容貌太过出众,哪怕扮做女孩打扮,也有可能被人发现身份。可他依旧在伤好后选择留在了程家,就说明彦桓有争权之心。因为程家有顾珏,顾珏的母亲靖阳郡主就是当今圣上同胞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这里看似偏远,却也是离皇权很近的地方。 所以彦桓最好能得到程锦的同情,这样哪怕身份暴露,最起码也能让程锦帮他遮掩,或者帮他逃生。 这对于彦桓是一层保障。 程锦虽然知道彦桓是故意拿他的凄惨身世搏同情,却依旧对他心生怜悯。 这么点的孩子,无所依靠,艰难求生,确实很可怜。 回到了程家,程锦本想让长顺先将彦桓抱去屋里。但彦桓却摇了摇,竟要执意穿起湿掉的鞋袜,自己先下车。程锦哪里敢让他这样,忙劝道:“你非要自己走,也先等等,等我回去再给你拿套鞋袜过来,这些湿掉的鞋袜是断不能穿的。” 程锦便先让长顺将买来的那几大筐山货先送到厨房去,她则带着药箱先回到屋里。珍珠一直等着程锦,见程锦回来,就立即跑过去接过了药箱。 程锦先从药箱里将草编蚂蚱都拿给了珍珠,笑道:“看着好玩儿,就给你带回来了。” “呀,跟活的一样。”珍珠忙笑着把草编蚂蚱都收在手里,一个个仔细看。 程锦道:“珊瑚的鞋袜湿了,我得给他再送套鞋袜过去。” 珍珠就顾着看手里的草编蚂蚱,只应了一声,竟连头不肯抬。程锦笑了笑,就翻出一套鞋袜,给彦桓送过去了。彦桓在马车上接过了鞋袜,便小声提醒:“姑娘,得告诉郭妈妈一声晚上吃包子吧?不然就误了晚饭了。” 程锦笑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你不要着急,换了鞋袜就先去歇着,晚上是不会耽误的。” 程锦说罢,就转身先去了厨房安排晚饭,彦桓这才安心穿起了鞋袜。程锦安排好了晚饭,回到屋里时,就见彦桓已经在炕上乖乖坐着了,而珍珠还在盯着草编蚂蚱玩儿。程锦便洗过手,又看了一回彦桓脚上的伤。见彦桓的伤口已经凝合,程锦就放下心。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8节 随后程锦与关嫣对了一会儿账,先前那笔卖药材的钱已经回来了。程锦将先前欠着珍珠的银子,还给了珍珠后,便出了一笔银子去修路。如今那段路已经修好了,还余下十五两银子。 程锦听到后,便说:“剩下的银子,就拿回来给你们做几身衣服吧,这事就麻烦嫣姐姐去办了。” 程锦说着看向了彦桓,笑着问:“珊瑚你想要什么样的料子,就跟你关嫣姐姐说。” 彦桓看了眼程锦,小声说:“我想要靛蓝色的,料子倒没什么。” 珍珠听了这话,才不再盯着草编蚂蚱,抬起头:“你穿了粉蓝色才好看呢,靛蓝色太老气。家里正好还剩一匹粉蓝色的柞绸料子,可以给你做夏衣。你穿了粉蓝色,用珍珠串子帮两个小发揪,额头点上一个小红点,那才好看呢。到时候我和流月姐姐给你装扮……” 珍珠越说越兴奋,竟恨不得这会儿就给彦桓装扮上。因为彦桓生得好,年纪小,看起来又乖,珍珠和流月总拿了他当个布娃娃装扮。什么粉蓝色粉红色,还有小发揪,都是珍珠和流月给彦桓装扮上的。 彦桓抿了下嘴,就立即往程锦身边挪了挪。 程锦就笑着对珍珠说:“这是给珊瑚做衣服,就让他自己去挑,他也有自己的主张。” 珍珠虽有些泄气,却仍小声嘀咕:“她真的穿粉蓝色好看呀,生这样的容貌就该好好装扮……” 程锦笑道:“他都依着你们这么久了,还不许他自己做回主么?” 随后程锦便对关嫣说:“嫣姐姐就找找看有没有靛蓝色还凉爽料子,给珊瑚做出两身衣服来,你们也都做两身。” 关嫣摇头:“我就不必做了,让珍珠和珊瑚多做身衣服吧。” 关嫣如今只穿着早先换季时,府中依例做下的青色衣裙。关嫣一直担心因她再拖累程锦和珍珠等人的名声,所以分外恪守本分,平日里从也不涂脂粉,不戴首饰,只怎么不起眼儿怎么穿。程锦曾经劝过关嫣,不必这么苦着自己,关嫣却不肯听。 关嫣只说她经过那些事,最是知道有些人说的话会多狠毒。旁人若是涂脂抹粉,穿金戴银,没有人说她们什么。但是关嫣说,她若是这么做了,别人就会说果真是个妓|子出身,浪荡惯了。要是只说她就罢了,但是她在程家,怎么能不连累别的女孩儿?那样倒让她心里难安。而且这对于她并不算什么苦,已经是她从没想过的好日子了。 程锦因此也只能由着关嫣去了,听到关嫣不肯做新衣服,便对珍珠与彦桓说:“那你们再做身吧。” 程锦说完,就起身去厨房了。珍珠就忙挪到了彦桓身边,小声哄着彦桓:“你就做身粉蓝色的吧,不然粉红色也行啊。过两天你扎了耳洞,我给你买对珍珠耳坠,配着粉蓝色才好看呢……” 彦桓越听就越抿紧了嘴,把脸扭到墙角那边。 当程锦和郭妈妈将晚饭拿过来的时候,彦桓竟然没先急着吃野菜包子,而是先挪到程锦身边,小声说:“姑娘,我不要扎耳洞……” “好,不扎耳洞。”程锦笑着应了,然后对珍珠说,“你不要让珊瑚做他不高兴做的事了。” 珍珠皱眉道:“不扎耳洞怎么戴耳坠啊?我都想好她戴什么耳坠了,我自己出银子给她买,一对珍珠的,一对珊瑚的。我跟她正好一人配两副这样的耳环,又和我们两个名字,多好呀。她竟不肯扎耳洞,是怕疼么?扎耳洞其实一点都不疼的……” 程锦轻声道:“他好不容易才好些,又扎什么耳洞?他伤那一回,还不够么?” 珍珠这才叹了口气:皱着眉低下头,不再说话。 程锦就笑着对彦桓说:“你珍珠姐姐也是心疼你,有什么好的就先想了你。” “我知道珍珠姐姐对我好。”彦桓点了下头,就开始吃起了包子了。 他左手拿着一个包子往嘴里塞,右手拿着一个包子等着接下来吃,眼睛又盯着一个包子,只等着吃完手里的包子,就再去抓。因此彦桓被包子噎住,也没有再多出来的手去喝汤。还是程锦看到了,给他喂了一碗汤。 彦桓这么小的人,最后竟然吃了十个大包子。程锦也没有拦着他,只等彦桓终于吃好了,便给他倒了杯刺梨蜂蜜水,让他喝了去消食。彦桓先前应该挨过些饿,后来因为受伤又得忌口,如今是得结结实实地吃撑几顿。 吃过了饭,程锦劝了珍珠几句,便带着人挑拣山货。这些山货得今天晚上就挑拣干净,洗过了。有的需要尽快放进坛子里腌好,有的需要快些穿绳晾起来。程锦、郭妈妈、朱厨娘、关嫣、珍珠、彦桓都到了厨房一起做活。 不一会儿,流月听到了声音也过来了,笑着说:“咱家这是提前过年备年货呢?” 流月也不等别人应她,就笑着看了仍皱着眉的珍珠,笑着问:“咱们家的小珍珠这是怎么了?莫非又跟程姑娘闹脾气了?” 流月说着,笑着看向关嫣:“嫣姐姐,你也别费心再教珍珠更多的了。只把‘恃宠生娇’四个字教给她罢,她必然学得又快又好。” 第33章 护他 珍珠原先并不知道流月是什么意思, 忙悄悄问了身边的关嫣。听了关嫣的解释,珍珠立即红了脸跑到了程锦身边:“姑娘,流月姐姐笑话我……” 程锦将珍珠护在身后, 笑着对流月道:“如今珍珠已经不再闹脾气了, 都已经改好了。你又何苦说这些话来臊她呢?” 流月玩笑道:“这也就是程姑娘这里,这么护着你冲着你,把你宠得越发骄纵了。若是在我们侯府,有这样敢跟主子闹脾气的丫鬟,非得打死了。” 程锦被戳中前辈子的痛处,心如刀剜, 立时脸色骤变。程锦心知不该用上辈子的事迁怒流月,可她努力忍了再忍, 却依旧忍不住皱眉狠狠盯着流月, 冷声道:“但这里却不是你们那侯府, 由不得你们打死谁。谁敢动了珍珠,我只管让谁赔命。你这话并不好笑,往后不许再说了。” 程锦说罢,众人都是一愣, 均没见过程锦这样恼怒。 流月又是没脸, 又是害怕, 立即红了眼圈儿:“程姑娘我……我这一时玩笑说错了话……” 珍珠也忙去看程锦, 却见程锦深吸一口气, 竟直接扯着珍珠站起身, 对众人轻声道:“我今天确实太累了, 先去歇着了。你们先忙着, 若是累了也只管去歇着, 明天再做也没什么。” 若是按照程锦先前的行事, 是必要好生宽慰流月一回,解了方才的尴尬,才肯离开的。但如今程锦是谁都不理,竟是说完了话,就牵着珍珠起身回屋了。关嫣起身追了几步,就见程锦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跟着,关嫣便皱眉回来了。便是关嫣再好脾气,也忍不住皱眉瞥了流月一眼。 众人均知程锦这是动了真怒,流月脸上臊红,低声哭道:“往日里程姑娘不是这样的,怎么一句玩笑话就这样了?就是拿程姑娘做玩笑的话,当了她的面都也说的,如今只是笑了笑珍珠,怎么就……” 郭妈妈因为这些日子也和流月熟了,这时便忍不住叹了口气,皱眉道:“你何苦说珍珠呢?珍珠再怎么胡闹,那也是姑娘自己养大的人,从来都是当亲妹妹养着的。珍珠有时候闹脾气来,确实也惹了姑娘为她掉过不少眼泪。但闹过之后,姑娘还是最疼她。待好起来,珍珠就算先前有什么错儿,在姑娘那里也都不算错儿了,还是姑娘眼中这世上最好最可人疼的小丫头。这样情分,姑娘听了你那样的话,怎么能不恼?” 郭妈妈说到这里,也不便在多说,就住了口。停了片刻,郭妈妈才说道:“罢了,流月姑娘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如今就剩一点儿活了,我们两个老婆子也做得完。就算做不完,姑娘也落了话,并不会怪罪我们什么。” 流月心里很不自在,便擦了擦眼泪,垂着头走出了厨房。 但关嫣和彦桓却没走,都留下了帮忙。 郭妈妈看了这两个人,才舒心的笑了:“这满院子就你们两个最让人省心了,尤其是咱们小珊瑚,年纪最小,却这么懂事,就更可人疼了。” 郭妈妈说着,转身拿出一盘子菜团子来,递给了彦桓和关嫣:“你们两个吃一些,再做活儿吧。” 关嫣摇了摇头,彦桓却接了过来。郭妈妈见彦桓肯吃,就又给彦桓夹了一小碟子咸菜,一小碟子咸肉,一碗青瓜汤,配着菜团子。朱厨娘本就喜欢彦桓,随手又给彦桓煮了几个鸡蛋,热了些点心,留着让他拿回屋里吃。 郭妈妈将菜都放好,忍不住捏了捏彦桓的小脸:“真是可人疼,等你长大些,给我们家小孙子做媳妇吧。” 彦桓低了头,小口小口吃着菜团子,没有应声。郭妈妈只当彦桓被她说的害羞了,非但不觉得落了面子,反而笑道:“真是惹人爱,也不知道是哪家小仙子转世托生成的。” 朱厨娘也笑道:“只看着珊瑚这小模样,就觉得心里高兴。” 彦桓一直低着头吃着菜团子,他依旧左手拿着一个菜团子往嘴里塞,右手拿着一个菜团子等着接下来吃,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一个菜团子。只是这次彦桓吃的噎到了,但这会儿旁人都忙着,却没人像先前程锦那样喂他喝汤。他只得忍痛放下手里的菜团子,自己把汤碗端起来喝。 许是先前吃多了包子,彦桓喝了两口汤,竟渐渐没了胃口,盯着菜团子没再动。 他抿了一下嘴唇,小声问:“珍珠姐姐先前也把姑娘惹哭过?” 郭妈妈知道关嫣也彦桓不是乱说话的人,便一边忙着,一边笑道:“那都是你珍珠姐姐小时候的事了,因小时候珍珠生了病,不肯吃药,气哭过姑娘好几回呢。姑娘那个时候也才不大点儿,却要照顾一个比她更小的珍珠。姑娘如今的细心周到,估摸也是因为从小就要多照顾一个磨人的小珍珠,给磨出来的。” 彦桓双手捧着汤,低头盯着汤碗,轻声道:“姑娘竟是这样疼珍珠姐姐的。” 郭妈妈笑道:“可不是么?” 随后郭妈妈见彦桓可人疼,便小声对彦桓道:“你也别与你珍珠姐姐比。姑娘是个周全体贴的人,便是我们不及珍珠,我们这一屋子的人,又有哪个儿没受过姑娘的帮扶跟恩惠呢?就是你这条小命,不也是姑娘救回来的?” “没有,我不敢和珍珠姐姐比。”彦桓对郭妈妈露出一个笑后,他低下头,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道,“我只是……”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珍珠也无父无母,做了丫鬟却可以任性胡铱誮闹,就算犯了错,却依旧能得到宠爱。而有的人哪怕生在皇家,已经处处小心,可明明没有错不在他,却要背负诸多罪过。 旁人都说,父母因他而死。可他并未想要出生,也并不知道他身边被安排了细作。母亲薨逝时,他才是个刚出生的婴孩。父亲中毒时,他才刚五岁。他的出生,他的所有吃穿用度,身边所用的所有人,都是被旁人安排的。他哪里能知道身边藏有细作,会在他送给父亲的糕点里下毒?为何要将这么些天大的罪过,都怪在他一个人身上? 怎就没一个人为他辩白几句,为他气,为他怒,为他恼,为他争,为他盘算,将他护在身后? “其实能得姑娘一二分的用心,就已够暖心了,也该知足的……”郭妈妈说罢,就笑着忙去了。 彦桓双手捧着汤,却没有应声。 这边程锦一将珍珠扯回屋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想起前世珍珠的死状,就先落下来泪。珍珠被吓得不行,也跟着哭道:“姑娘,姑娘我错了,是我这些日子胡闹,惹了别人来笑我,让姑娘为我伤心了。” 程锦哭道:“你竟还知道自己胡闹,会被别人笑。早先我们院里只有几个人,你就算胡闹些,大家也都纵着容着你。可如今人进得多了,怎么还这么胡闹?如今被人咒着难道你我心里好受么?” 珍珠忙哭着劝:“流月姐姐也是玩笑,并非咒我,我不在意的……” 程锦咬牙恨道:“我却在意的!你的命也是能拿来玩笑的?” 珍珠听着,也觉得心里发酸,只挨着程锦身边哭道:“姑娘,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我错了。” 程锦摇了摇头,哭道:“是我错了,我一味宠着你护着你,反倒害了你。你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的,将来要是离了我,你可怎么好?” 珍珠忙小声哭道:“我不离开姑娘,我一直跟着姑娘。我就是就觉得姑娘跟先前有些不同,虽不知道哪里不同,但总觉得变了。不似先前那么好强,也更周全了,而且做事也更厉害了。原本姑娘是记挂着顾家小侯爷的,说要嫁进最好的门户,让谁都不敢再看不起咱们。但一会儿,又看上了简大夫。现在简大夫也不管了,竟又给小侯爷去治伤。姑娘不是这样反复的人,我心里不自在,怕姑娘当真不是我认得的姑娘了,哪天连我都不要。又有个什么都比我好,更讨人喜欢的珊瑚。我这些日子才……” 程锦没想到珍珠竟看出了这么多,独自想了这么多。程锦止不住的心疼,将珍珠揽在怀里:“是我这些日子忙乱了,疏忽了你。你要是想要知道,我告诉你就是。先前我是当真看中了简大夫,之后我跟简大夫不成,是因为咱们家老爷将我配给了顾家那小侯爷。我怕你跟着着急,所以没与你细说。” 珍珠立时急道:“那小侯爷是个又傻又瘫的人!怎么能和姑娘相配?我去跟老爷说!这事不成。” 程锦忙摁住了珍珠:“你去与他说什么?他要当真在意我,能定下这婚事么?你又怎么说?你一个小丫头,还要我护着呢,你能说得动他么?珍珠,你瞧啊,我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你怎么能敢信我能当真庇护你一生?你要自己有本事,能立的起来,你得有本事保护自己。你看珊瑚讨人喜欢,就去学着她如何去讨人喜欢。你看嫣姐姐懂得写字算账,就去学她写字算账。你看芷兰会刺绣针线,你就厚着脸皮学去。便是流月,也有为人梳头装扮的本事。你看了别人哪样好,就去学,学的多了懂的多了,活路就多。” 程锦说着,下了狠心,一咬牙,又道:“如今话说到这里,我也将往后的打算告诉你。往后我若是成亲,无论当真嫁到侯府也好,去嫁了别人也罢,我不会带着你走。我其实已经放了你的身契,将你的户籍也办了下来。本打算再等个两三年,为你多存些银子,置办出个铺面,多买几亩地,再一并告诉你。” 珍珠静了片刻,随后大哭道:“姑娘是不要我了么?我是当真不胡闹了,姑娘别不要我。我哪里都不去,只跟着姑娘!” 程锦将珍珠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跟着我惯了,并不知道别人家的奴婢是怎样的。就是听到些别人府里奴婢遭虐打的事,你也当做故事听着。你没亲身经过,总是不知里面的苦痛。你跟着我去了别家,便是我拿你当妹妹待,去了的人家也当你做奴婢。旁人哪里知道我们的情分?就只你拿当个破瓷瓶儿,哪怕摔碎了,也不过赔个不是就过去。就算是着了赘进到家里,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怎么就是能一定是个好的呢?若是能够和简大夫能成,倒是信得过他人品,也不必非要这样,可现在也不行了。就算你当真能在我身边过得好,你将来还有自己的孩子呢。你就看看我吧,你往后的孩子的还想像我这样,配给主人家的傻儿子?你便是忍心舍得,我也不忍心你这样,不舍得你这样。” 程锦说着,叹了口气:“不止是你,等嫣姐姐的病好了,她的爹娘不再纠缠她了。我也给她安排好,要放她出去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宴席,谁都不能单守着那一两个人过活,那样心会越过越窄的。你还这么小,许多事都没经过没见过,多可惜啊。在我还能为你撑一撑腰的时候,你要去多认识些人,涨更多见识,或许就有比我待你更好的人。你要在我能护着你的时候,快点长大,等将来要是碰到我没能力护住你的时候,你也有本事好好活下去。将来就算不在一处,我想着你们都很好,就也安心。总比一直跟着我,我却护不住你们好啊。” 程锦自然想要珍珠长长久久地在她身边,最好就一直这么大,一直这个性子,会哭会闹,会缩成一团窝在她怀里。任性些又怎么样,活着欢快些就好。程锦不需要珍珠为她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只看着珍珠会说会笑,程锦就会很高兴。 珍珠先前为了珊瑚与她闹脾气时,程锦虽然生气珍珠不懂事,但想到这是珍珠看重她,心底最深处却是高兴的。 但,上辈子这样的珍珠死了。她程锦原来并没那么大的本事,保护不了这样的珍珠。 珍珠必须得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之后 珍珠靠在程锦肩膀上, 一直哭:“我不成婚,我不要有孩子,我……” 程锦轻轻拍着珍珠的后背, 就笑了起来:“这话别人说了, 我是信的。但你说了不要成婚不要小孩子,我却不大信。你那么爱热闹,怎么能不弄来几个小孩儿来欺负呢?” 上一世,若不是珍珠出了事,也是要嫁人生子的。那时候程锦都已经给她找好了人家,只等着过完年就成亲的, 结果珍珠就被靖阳郡主让人打死了。 珍珠一顿,随后带着哭腔道:“都这个时候, 姑娘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也并不爱欺负小孩儿。” 程锦道:“什么时候?左右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在一处呢。你不爱欺负小孩, 那你见珊瑚是个乖巧的,就不问过人家乐意不乐意,就拿他当布娃娃一样摆弄?什么珍珠耳坠,粉蓝色衣服的, 也得人家乐意了才行啊。” “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对珊瑚了, 我为姑娘担心还来不及呢, 哪里能顾得上她了?”珍珠小声道。 珍珠说着坐起身, 担忧道:“那姑娘的婚事怎么办?顾家的小侯爷虽然长得好, 可被珊瑚一比, 也没有了不起的。如今又傻又瘸, 被侯府直接扔在我们家里, 怎么能配得上姑娘?” 程锦轻声宽慰道:“所以我正在找法子给小侯爷治伤啊, 肯定让他变得跟先前一样。” 珍珠这才点了下头, 止住了泪,松了口气:“小侯爷要是真的能治好,倒是算个顶好的。” 程锦摇了摇头:“他若是当真能好,侯府大概就不会要我了,顾小侯爷自然要娶更好门第的女子。” 珍珠呆住,紧皱起眉头,就又哭了起来:“怎么不好的,就甩给姑娘。好了,他们就不要姑娘了?怎么这样欺负人?他们这算什么道理?难道我们就是给他们作践的不成?” 程锦忙劝道:“若是这么着,这对我又不是坏事。我也不想进那侯府里去,所以才尽力去治小侯爷。只盼着他早点好了,也能早点把这婚事解了。我这份心思如今只与你说,你不要在外面带出来。小侯爷是个傻的,容不得我们嫌弃。他是个容得,也容不得我们条件。这门婚事,必须得是侯府先不要我们。”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19节 珍珠皱眉哭道:“那姑娘太难了,等他们退了婚,那姑娘还要等多久?有多少好男儿能等到那个时候?难道老爷就没为姑娘打算过么?” 程锦安静了片刻,随后笑着挑了些程远的可取之处,宽慰珍珠:“婚事就看缘分吧,说不准就当真要好的转等着我呢。我是不指望咱家这位老爷了,不过我也想开了。若不是咱家老爷做了这个官儿,又容了我胡闹这些年,我许多事也不方便做,许多事我也没法子去见识。不说旁得,就说这些田地,没有咱家老爷这五品官,就没这份额,也置办不下这些田地来。你觉得我苦,但又有许多比我更苦的人。单说我们院子里的,嫣姐姐不是比我更苦,流月和芷兰也比我更……” 程锦因提到流月,心中余怒未散,就有些不自在。 珍珠看了眼程锦,擦了擦眼泪,小声道:“说起流月姐姐,姑娘……姑娘也别气流月姐姐了,她当真是无意的。她被吓得那样,也怪可怜的。这么样,往后怎么好再说话呢?流月终究是侯府的人,往后还不定有什么前程呢。谁知道那侯府还出什么鬼主意作践姑娘,咱们现在好好处着,将来或许她能帮帮姑娘呢,帮姑娘说几句好话呢。” 程锦上辈子侯府住过,别说骂几句流月了,靖阳郡主身边最得脸的婆子丫鬟,她也打过、罚过、赶出去过。她程锦便是再无用,也用不到流月帮她在侯府说什么好话,而且流月也没能力帮到她什么。 但看珍珠哭得嗓子都哑了,却在为她担心,程锦长叹了一声,余下的那点儿怒气都散了。 程锦怒气一消,也觉得她方才确实迁怒流月了,其实上辈子的事与流月有什么干系?那都是她自己、顾珏还有靖阳郡主一道做下的错事。但凡她不想着嫁给顾珏,顾珏不娶她,靖阳郡主不想着用打死珍珠来灭一灭她的气焰,珍珠断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她不与正主气恼,抓着个偶然说错话的流月去气什么? 往后,要是她不幸进到侯府里去,还能伸出手给流月和芷兰安排个去处。若是她没去,顾珏再娶了芮湘,依芮湘的心性,怎么可能让流月与芷兰好过?便是顾珏又娶了别人,芷兰那个性子倒是能被留下,但流月这性子和样貌,怕是寻常人容不得。算起来,流月也就在燕州这几年好光景了。 程锦便叹道:“哭了一大场,气也消了。你既然为她说话,我就放过这事。左右咱们家院子小,只这几个人,还不到立规矩的时候。若是到那大宅子里,像她竟敢拿我身边人的生死玩笑,便她是小侯爷身边的人,我也是万不能容的。小院子蓄人情,大宅子立规矩。你往后要是手里管得人多了,碰到这样的事,就只管拿她开刀。凭她再怎么并非故意,你容了她,就是让旁人知道也能这般欺一欺你。那么多人,若是谁都欺一欺你,还得了?还怎么管事?所以断不能开这个口子。” 程锦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带着些肃杀之气。她上辈子先后管了定国侯和摄政王府,自然不会一味慈善,得要些狠厉的手段,才能将府里管得有条理。但之后程锦对顾珏渐渐失望,又为珍珠报完了仇,她就慢慢没了管家的心,对府里的事也就松开了手,才让芮湘将手伸了进来。 珍珠吓得一抖,却不再哭了:“那我往后不去什么大宅子管事了,我做不来这些事。姑娘也别去了,姑娘心肠这么软,也做不了这些事。” 程锦轻声笑道:“管事的手段与心肠如何没有关系,心肠再软,也不能舍了自己让别人欺负。菩萨再慈悲,身边也得养几个怒目金刚呢。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了。好不容易不哭了,被再被吓哭了。如今你既然知道这些事,就该知道自己做什么了。” 珍珠用力点了下头:“嗯,我知道的,我要变得有本事,将来才能不拖累姑娘,才能帮得上姑娘。” 程锦:“我不觉得你是拖累,也不是为了你能帮上我,只是想让你自己过得好,才让你长进一些……” 程锦想要再细说,又看珍珠好不容易止住哭,别再多说几句又将她惹哭了。再哭上一会儿,就都别想睡了,程锦就不再继续说这些事了。 程锦怕珍珠大哭过后就睡觉,再落下病。程锦就说了几个新鲜逗乐的小故事,将珍珠哄了说笑了好一阵,才肯让珍珠洗了脸去睡觉。 珍珠睡下后,程锦却如何都睡不着。想着山货不知道有没有料理完,程锦就披了衣服起身去了厨房,想将那些山货都料理好了。程锦走到厨房里,就见彦桓跟只小猫儿似的缩成一团守在炉子边,再无旁得人。他盯着火光,正出神的想着什么。 程锦轻声道:“别紧盯着火看,免得晃坏了眼睛。” 尽管程锦的声音很轻,彦桓还是被吓了一跳,他跟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立即抄起旁边的烧火棍子,警惕地看向程锦。见是程锦,彦桓就放下烧火棍子,从将要扑过来咬人一口的小野兽,又变成了软乎乎的小奶猫。 “姑娘怎么没睡?”彦桓乖乖巧巧地轻声问。 程锦并不去问彦桓刚才为何做出那样的反应,就只笑道:“睡不着,想着方才的活儿没做完,就过来看看。” 彦桓轻声笑道:“都已经做完了,我和嫣姐姐帮着郭妈妈她们一起做完的。” 程锦便笑道:“辛苦你们了,你怎的还不睡?是饿了么?有什么想吃的,我做给你吃。” 彦桓摇了摇头,摸了摸肚子:“是先前又吃了些菜团子,吃得多了,肚子不舒服,就想烧些水,再兑些醋喝。” 程锦走过去,给彦桓把了把脉,笑道:“谁教你的法子,竟然想要兑醋来喝?” 彦桓小声道:“先前姑娘给我煮的刺梨水就是酸酸甜甜的,我想着醋也是酸的,应该是一样的。” 程锦见彦桓当真只是些消化不良,就松开了手,对彦桓笑道:“少量喝些,确实是有用的。但以后哪里不舒服了,就先来找我,不要自己对付过去。谁知道有没有别的病症,别再延误了。” 彦桓低了头,轻声道:“太晚了,我怕打扰姑娘休息。” 程锦笑道:“只几个觉睡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并没有那么金贵。你要是不舒服了,不论什么时候,只管来找我。” 程锦说着站起身:“别兑醋喝了,我回去给你拿些刺梨和蜂蜜,为你熬些刺梨水喝吧。” “姑娘……”彦桓突然开口道,“我,我突然又想要几只草编蚂蚱玩儿了。” 程锦站住后,笑着点头:“好啊,只是那些草编蚂蚱都给你珍珠姐姐了,如今都是她的东西,我也做不了主。我去跟她商量商量……” 程锦说到这里,就见彦桓失落地低下头。程锦心道,尽管经过那么些苦难,毕竟是个孩子,还是小孩子心性。 程锦便笑着哄道:“你若是不肯要她手里的那些,哪天我们去了村里,再给你买就是,这回只给你买。” 彦桓这才抬起头,他眼睛很亮,却没有应下,只又提了个要求:“我明天想要吃些甜甜的东西,可以么?” 程锦点头笑道:“好啊,可以吃甜米酒、红糖桂花糕、红豆糕,你想吃什么?” 彦桓一时竟为难地皱起了眉头,程锦便笑道:“不用这么为难去选,不如都做了吧。明天我就开始做甜米酒,甜米酒需要等两天才能喝。这两天,明天我们先吃了红糖桂花糕,后天吃红豆糕。等到了大后天,甜米酒也能喝了。待天再热些,西瓜熟透了。我们还可以找两个熟过头的西瓜做来西瓜冻,也是甜的,吃起来也爽滑。” 彦桓立即笑着用力点了下头,他从未这么期待过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及之后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不破不立 程锦为彦桓熬好了刺梨水, 看着他喝下后,又提着灯笼把他送回屋里去。临走前,程锦还给他燃了些驱蚊安神的熏香, 才为彦桓轻轻合上门后离开。彦桓躲进被子里, 他的被子已经换成了轻薄凉爽的夏被。 夏被是用丝绸做的,整个院子里除了程远和顾珏有两床这样的被子,余下的人就只有一床。若是需要换洗,就得先用薄布被子来替换,等夏被洗好晾干了才能用。 到换洗被子的时候,程锦就会一边摇着扇子, 一边皱了眉头叹道:“还该多赚些银子才是,让咱们都能有几床丝衾, 也就不用总要用那薄布被子来替换了。” 程锦也才十四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 却得打理一院子人的衣食住行,还要去庇护那些在她看来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她生了一张小圆脸,五官很寻常,只是生得很白。夏天里, 出了一层薄汗, 整张脸就更白晶晶亮莹莹的。但她不喜欢流汗, 觉得不清爽, 总是才沁出些细汗, 就很快用帕子擦了。 她笑的时候会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当她提着灯笼要将彦桓送回屋的时, 就这么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对他说:“天太黑了, 不把你送回去, 我不放心的。” 许是熏香有了作用, 彦桓渐渐有了困意,慢慢睡了过去。这一夜,初夏的风吹得凉爽,呱噪的虫儿也叫的好听,彦桓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竟还做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梦。 第二天早上,程锦起来后,吃过了饭,就置办了些东西,要找了流月赔不是。珍珠原本不肯让程锦过去,说只她私下里跟流月说一声,也就过去了。 程锦却笑道:“是我落了她的脸面,自然也得由我给她捡起来。怎么能让你去呢?没有这么做事的。” 随后程锦就当着大家的面儿给流月赔了不是,流月找回了脸面,心里舒服了许多。又见程锦给她送来的东西,没有她不喜欢的,且程锦还说要给她过生日。流月面上有光,连着几天心情都很好。哪怕文妈妈说她就是程锦手里捏着的雀儿,随便程锦让她丧气就丧气,程锦让她欢喜就欢喜,流月也都懒得和文妈妈争辩。 没几天就到了流月的生日,程锦特意自己出钱备了一桌的菜给流月过生日,都是捡着流月喜欢的菜做的。一院子的女眷都聚在一块吃些菜、喝些酒,连文妈妈都过来了。但因为文妈妈来了,谁都不自在,文妈妈只喝了几杯,就被芷兰哄回去歇着了。郭妈妈与朱厨娘见她们一群女孩子玩闹,也不愿意扫了她们的性子,略喝了几杯就忙去了。 因为是流月生日,众人都捧着流月,流月喝了许多酒。喝得多了,流月就一会儿哭着说不知道前程在哪里,一会儿笑着说等程锦治好了她家小侯爷,她就能做姨娘了。一会儿说燕州如何不好,她再不来了。一会儿又说她这段日子过得再好不过,往后还不知怎么着呢。说到要离开了燕州,流月和珍珠就哭着抱在一处,竟似要生离死别一样。 关嫣和芷兰就一边哄着一个,一边劝着一个。 程锦正笑着看了她们闹,一偏头,竟看到彦桓又在捧着甜米酒喝。自从甜米酒酿好后,彦桓就总是要悄悄喝一些。这一顿饭下来,彦桓已经喝了许多甜米酒了。甜米酒虽然不至于太过醉人,但每次喝得多了,彦桓就总是犯困。 程锦见彦桓喝几口酒,就点头打了个瞌睡,一副实在撑不住的样子。程锦就将彦桓手里的酒杯拿开,轻声道:“都这样了,还喝什么?躺着睡会儿吧。” 彦桓皱眉看了程锦一阵,竟由着程锦拿走了酒杯。然后彦桓就歪在了程锦身边,竟安安静静地直接睡了过去。彦桓迷迷糊糊地睡着,有时候醒过来,就能看到一只带着碧玉珠串的手拿了扇子,给他扇风。碧玉手串是蜀州来的药商给程锦带过来的,程锦原本不爱戴这些。后来天气热了,程锦见碧玉颜色看着清爽凉快,才戴在了手腕上。 程锦本就生得白,戴着碧玉手串,就显得她的皮肤更白,那原本品质一般的碧玉也越发翠绿。彦桓有时候热得烦了,看一看程锦那戴着碧玉珠串的手腕,心里也凉爽了许多。 那只手每扇一下扇子,手腕上的碧玉珠串的珠子落在一处,就发出轻微的脆响。随着这些细微的脆响,程锦正在和别人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寻常话。什么等胭脂花摘下来怎么做了胭脂,什么那季屠夫的腿已经有些知觉了,又是什么明天要如何置办了饭菜。 彦桓听着这些闲话,往程锦身边靠了靠,又闭上了眼睛。彦桓再醒过来的时候,已在了他的屋子里,天已经亮了。彦桓起身洗漱过后,换好了衣服,随便梳了个头发就往程锦的屋里走。彦桓进到屋里,炕桌已经支上了,上面摆了三碗粥饭,三碗糖蒸酥酪,一盘子红薯饼子,一碟子甜米糕,还有几样小菜。 程锦正给珍珠梳头发,见到了彦桓便说:“你先吃吧,我先给你珍珠姐姐梳梳头。” 彦桓点了下头,就洗了手,坐在自己惯常坐着的位置,拿起了一块甜米糕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等珍珠梳好了头发,眼见彦桓面前的一碗粥已经见了底儿,一碗糖蒸酥酪已经吃完了,红薯饼子和甜米糕都已吃了好几块了。 珍珠如今已经不会因为彦桓更讨人喜欢而闹脾气了,但每每看了彦桓吃东西,仍旧忍不住叹道:“你怎么又吃了这么多?” 彦桓如今已经会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了:“多吃些才能长高。” 珍珠看了看彦桓,终究忍不住说道:“你就这么点儿高才好看呢,长那么高做什么?而且你吃得多,未见得就能长高。或许没长高,就只长了些肉呢,那不是可惜了你这张脸。” “珍珠……”程锦轻声叫了一声珍珠。 珍珠也见拿了个红薯饼的彦桓已气鼓了脸,珍珠就忙道:“好吧,好吧,咱家珊瑚肯定是长得高的。这一会儿功夫,珊瑚就已经长高不少了呢。再过些日子,大概进屋子都要低着头才行。” “尽说些捉弄人的话,你快吃饭吧。”程锦洗过手,就把一个红薯饼塞到了珍珠手里。 彦桓见程锦坐下,就挪到了程锦身边。程锦笑着宽慰彦桓:“过一会儿,你还要随我出去做事呢,早上多吃些也没什么。但晚饭可不好这么吃了,不然不好消化。不过你珍珠姐姐倒是没说错,瞧着是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 彦桓这才抿嘴笑了,挨着程锦身边,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红薯饼子。 吃过了饭,程锦就带着彦桓去了地里。因为珍珠已经熟了田里的活儿,程锦就不用珍珠跟着了,只让她在家里学些旁的。程锦将彦桓带了出来,一道田庄上,就放了彦桓骑马去了。 程锦买了一匹马,单独养在庄子上。彦桓每次跟着程锦出来,就能骑骑马,打打马球,或是由着他再“玩”儿些别的。 程锦思量过除了衣食住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再帮帮彦桓。 但她是书本上实在不行,虽能读书会识字,但是仍有许多不通不懂的地方,教个珍珠是够用的,但是用来教皇太孙就远远不够了。在书本上,程锦就是由着彦桓自己去看,自己去学了,倒不紧盯着他。只是彦桓有哪里不懂的,她再帮彦桓解答一下。若是她也不知道,也拿不准,就拿了这么问题去问旁人。 这么教着,彦桓的学问倒是“突飞猛进”的好起来了,这段时间已经超了珍珠许多。让关嫣都不由得感叹,果真教人就该因材施教,世上原来没有朽木,只有不懂得教人的夫子。 彦桓在关嫣那里,因为关嫣盯得紧,他自然要拿捏着节奏,慢慢的学起来。但程锦不大盯着他,他就有了机会可以“突飞猛进”。 书本上既然帮不了彦桓什么,程锦就只能在别处帮他了。 彦桓的父亲,那位已经过世的前太子彦翊很喜欢也很擅长打马球。也是因为彦翊喜爱打马球,京城中才又兴起了马球。许多闺阁女儿,从此除了学习诗词歌赋、礼仪、女红、焚香、煮茶等等,竟还要再多学了骑马和打马球,简直苦煞了人。 身子康健的女儿家学些马术也没什么,就全当了玩儿。有些身体弱,又被家族看重的女儿家就很可怜了。听说一些女孩儿竟是一路哭着学下来的,偏偏到了人前都要做出英姿飒爽的模样。这些大家族的女孩是半点弱项都不能用的,没有什么她们不情愿就可以不做的事。 彦翊是成帝最喜爱的儿子,尽管彦翊的薨逝已成为成帝的心头伤。但是像彦翊总比不像好些,谁知道能不能凭着这几分相似能挣得一线生机呢。而且彦翊的死是成帝和彦桓之间的结,不破不立,彦桓要是真回到京城争一争,由旁人时不时的挑拨一下,还不如彦桓自己直接去戳破了。 程锦原本是想着慢慢来,先让彦桓学了骑马,随后再找个机会让他去学着打马球。可彦桓才刚骑了两天马,就主动提了这么骑着没意思。程锦知道彦桓心思,顺势就提了可以打马球的话,彦桓就直接应了。 从此每到了田上,都是程锦去地里盯着,彦桓就去“玩儿”自己的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烤蚂蚱 等彦桓“玩儿”够了, 就掐算着时间,赶到程锦身边。彦桓才再到程锦,就见程锦身边生起了一团火, 正捉了几个蚂蚱插在草棍上来烤。蚂蚱已经全被程锦摘掉了头, 洗干净了,等蚂蚱烤出油来,程锦就捏了一点盐洒在蚂蚱上。 彦桓驭马来到她的身边后,便翻身下马,走向了程锦。程锦见了彦桓过来,就一手继续烤着蚂蚱, 一手将水袋递给彦桓。 彦桓虽已经喝过水了,但见程锦递过水袋, 还是将水袋接了过来。彦桓仰头喝了一大口水, 腼腆笑道:“还是姑娘心疼我, 知道我口渴了。” “再擦擦汗。”程锦笑了笑,又递给了彦桓帕子,让彦桓擦了擦汗。 彦桓接过帕子擦了擦汗,见周遭只有长顺守着马车远远的候着, 再无旁人。他就摘掉了帷帽, 抱着水袋蹲在程锦身边。 彦桓盯着正被程锦烤着的几只小蚂蚱, 吞了一下口水:“这小东西竟能这么香。” 程锦手里烤好了四只, 就分给了彦桓两只, 自己吃了另外两只。蚂蚱只一点点肉, 虽是两只却只够吃两口的。彦桓待要再吃, 就没有了。彦桓再看余下还没烤好的三两只小蚂蚱, 便笑着说:“这不够吃, 我再去捉来吃。” 彦桓说罢, 就快步走到了草丛,很快就捉了好几只。 彦桓穿着一身靛蓝色绸衣,为了方便骑马,原本宽松的袖口用深蓝色的布条绑在胳膊上,头发也只用蓝带子扎了一下。若不是他的容貌太盛,这么打扮倒是和寻常少年相差无几。 彦桓就依着程锦的做法,一律将蚂蚱的头摘了,走到河边洗过,再一一用草棍儿插着,才笑着又回到了程锦身边。 程锦见彦桓这么个顶着个绝世的样貌竟然做这些事,忍不住暗道了一声:真是作孽啊,当真是暴殄天物。 彦桓拿着一捧清理好的蚂蚱回来,就蹲在程锦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程锦只得接过来,继续烤。彦桓一见程锦接手,便又笑着跑到草地里去捉。动作之快,让程锦都来不及阻止。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0节 彦桓又抓了一些蚂蚱回来,刚处理好串在草棍上,正高高兴兴地回头再去找程锦。就见程锦身边竟然围了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小孩子。三个小孩子蹲在程锦身边吞着口水,盯着程锦手里的烤蚂蚱。彦桓立即垮下脸来,也快步走了过来,挤到程锦身边,委屈地小声道:“这可都是我抓来的。” 三个小孩见到彦桓的样貌都呆了呆,但也就呆了片刻,就依旧盯着烤蚂蚱。再倾国倾城的容貌,在嘴馋的小孩眼泪,也没几个烤蚂蚱重要。程锦腾出一只手,拿起彦桓放在地上的帷帽,扣在彦桓的头上:“把帽子戴上。” 程锦随后笑着对那三个小孩说:“这都是他抓来了,所以就只能给他吃。你们再去捉来,我给你们烤。” 见三个小孩立即跑去捉蚂蚱,程锦忙嘱咐道:“进草丛的时候小心些,先用棍子敲一敲,把蛇请走了再进啊,别被蛇咬到。” 程锦才说完,就听彦桓小声嘀咕:“刚才姑娘都不嘱咐我这事。” 程锦笑道:“早先不都跟你说了么?你这么聪明,哪里用次次嘱咐?而且他们才多点儿大啊,肯定不比你知道多,不嘱咐一下,怎么能放心?” 彦桓没有说话,只闷头把帷帽戴起来。 程锦见状,便笑道:“若是你不觉得烦,那我每次都嘱咐了你。” 彦桓戴起来了帷帽,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只见他小声道:“我不觉得烦。” 然后彦桓就乖乖蹲在程锦身边,看着她烤蚂蚱。待将彦桓抓来的蚂蚱都烤来吃了,那三个小孩也都捉了蚂蚱回来。程锦给那三个小孩烤了一些,见已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便笑着嘱咐:“还剩一些蚂蚱,就不烤了。你们将这些没烤过的带回家吧,去给家里喂鸡喂鸭都行。你们往后要是想要烤,要跟你家大人说过了,让你家大人看着,才能生火。用完了火,也得好好灭了。” 程锦说罢就教了那三个小孩怎么灭火,又给了他们一些芝麻糖,让他们带回去分给兄弟姐妹。那三个小孩缠着程锦问了她什么时候再来,听得她过两天就会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程锦看着那三个小孩当真向着几个农家院落跑过去,才彻底放心下来,对戴着帷帽蹲坐在旁边的彦桓笑道:“走吧,咱们回家去。” 戴着帷帽的彦桓却不知道看到什么愣了神,听了程锦的话,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忙站起身:“嗯,我们回家。” 程锦笑着帮彦桓掸了掸身上土,就带彦桓走到马车旁,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彦桓就将帷帽摘了下来。天气太热,彦桓才戴了一会儿帷帽,就又是一脸的汗。程锦立即递给了彦桓一个帕子,让他擦汗。 彦桓擦过汗,就对程锦轻声道:“姑娘,我也想吃芝麻糖。” “你荷包里不是也有……”程锦说着,又顿住,便笑着叹了口气:“好吧,把我的给你吃。” 程锦说着,就拿起水袋,倒了些水洗干净手。程锦才拿起自己的荷包,找了几块芝麻糖递给彦桓。彦桓刚想要去拿,就见他的手因为刚才帮着灭火沾染了些黑灰。彦桓就抿了下嘴,把双手一摊,让程锦看看他的双手多脏,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程锦便只得将芝麻糖喂在了彦桓嘴里,彦桓就一边吃着芝麻糖,一边弯起了眼睛,抿着嘴笑了起来。 彦桓吃过了芝麻糖,又要喝水。被程锦又喂了些水,彦桓就靠着程锦闭了眼睛。他练了一天马球骑射,也是累坏了。 程锦看了几眼彦桓,方想起来他的男儿身份,便将靠着她的彦桓往旁边挪了挪。彦桓因扮做了女孩儿,又有个很好的容貌,程锦竟也总忘了他是男儿身。但程锦将彦桓挪开后,他竟又靠了过来。程锦还想伸手挪他,他竟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将程锦的胳膊抱住了。 “唉……”程锦轻叹一声,就不再动彦桓了,只劝自己就全当他当真是个女孩儿吧。 程锦心中这么想着,就看向了彦桓,心中不免觉得可惜,若是彦桓当真是个女孩儿,她倒是真想将他留在身边。但彦桓偏偏是个男孩儿,还有这么了不得的身世,她就留不得留不住了。最多也就两三年的功夫,就算彦桓不想回京,他显露出男孩儿的样子了,就也不能留了。 程锦与彦桓回到了程家,就送了困得不行的彦桓先回他的屋子歇着。彦桓的屋子整齐洁净,除了日常用的东西,旁得都一律收到了柜子里,不像珍珠常乱放了东西。就像那草编蚂蚱,珍珠得了后,也到处乱放,还得程锦帮着她收起来。但彦桓过后也得了,却不放在外面。程锦给彦桓换洗被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竟是把一只只草编蚂蚱都收起来,用匣子装了,放进了柜子里。 如今,珍珠还都不知道彦桓也得了草编蚂蚱。 程锦让彦桓洗漱过后,就先躺下,自己则去厨房取饭。刚走到自己屋子门口,就听到自己屋里珍珠正在低声跟人说话。虽听不清楚,但听珍珠的语气又气又急,应该是有什么事。 程锦给彦桓取了饭,送到彦桓屋里,就快步回到了自己屋子。进到屋里,就见关嫣正低头哭,珍珠则满地转着低声骂人。程锦先对珍珠说道:“哪里学来的浑话?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这么骂人?” 珍珠忙道:“姑娘,你们出门之后,嫣姐姐的爹娘就找来了。若不是郭妈妈和我们拦着,他们就进到院子里闹了。她的爹娘借口来看她,竟是来问她拿银子的。” 程锦立即怒了,也忍不住想骂几句,但因为才刚教过珍珠不要骂人,又碍着关嫣的脸面,就生生忍住:“竟还有这样的事。” 关嫣哭道:“姑娘,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锦摇头道:“这不怪你,是他们来寻事,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关嫣咬了下嘴唇:“父母的养育之恩自然大过天,可自从他们将我卖到了花船上,我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只是被他们发卖一个物件儿。我如今跟着姑娘,就是姑娘的人,万事都由姑娘做主。” 程锦点头:“好,你既这样想,那这主意我给你拿了。我们这里终究是五品守备的府邸,他们敢擅闯闹事,我这就告知衙门,依律将他们处置了。” 关嫣轻吸一口气,捏住帕子。程锦便宽慰道:“放心,不会打他们罚他们的,最多不过关几天,让他们知道厉害关系,不敢再来闹事。不然往后哪里能得个安生呢?但若是嫣姐姐心中过不去,我再想别的办法。” 关嫣哭了一阵,一咬牙:“罢了,他们也不再是我的父母了,就由着姑娘定夺吧。” 程锦见状,叹了口气,轻声道:“嫣姐姐今天也别回去自己睡了,跟我们一起睡吧。别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再去乱想别的。” 关嫣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身上还有病,不能跟姑娘同住。就算同吃同住不过人,还有个万一呢,我不能再连累姑娘了。姑娘放心,我的命是姑娘给的,我这个人如今也是姑娘的。没报答完姑娘,姑娘没让我死,我是不会死的。” 程锦松了口气:“嫣姐姐能这么想,那嫣姐姐跟先前的日子还能有个了断。” 程锦一直留着关嫣的身契,就是防备着这一天。父母之命是大过天,但父母已把孩子发卖给别家为奴,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倒是可以用来毒攻毒。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心狠 程锦没有耽搁, 立时就换了衣服,就找到了程远。这事涉及到了官场,还是得需要程远出个面。好在程远自从知道季屠夫的双腿已有了知觉, 就将程锦当成了能救治顾珏的指望, 程锦凡有所求,莫有不应的。 而且程远自然也不高兴有闲杂人到他家里胡闹,程远应下来后,关父关母第二天就被抓住,丢进了牢里。 关嫣一听得关父关母被抓住,虽然嘴上不说什么, 却总是晃神。 程锦等关父关母被关押了一整天后,才对关嫣宽慰道:“看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是不是惦记他们了?你若是记挂他们, 我就替你去看看他们。原本就只打算关一天的, 可人送了过去,县衙那边一查,竟又查出别的来,却又由不得我们了。我去看看状况, 你别着急。” 关嫣这才哭道:“我当真是有心跟他们断了的, 我也明白自己已经归了姑娘的道理。可这心……说句不孝的话, 我心底里也是恨他们的。可我爹倒也罢了, 我娘先前还是顾念些我。我恨他们, 又轻易割舍不下。姑娘, 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让你白为我费心了。” 程锦听着关嫣这话, 不免心里暗恨关嫣那对狠心的父母, 却笑着安慰关嫣:“骨肉血脉本就难以割舍, 嫣姐姐你这才是常理,哪里是没用呢?每个人若是都依着道理活,世上就没这么多事了。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割舍不下,怕由你去看了,难免又被他们缠上,所以才想着我去看了比较好。嫣姐姐一会儿做些他们喜欢的菜,我给他们送去。我去看了一趟,咱们就都安心了。” “怎么……”珍珠皱眉,才要说话,就被程锦一眼瞟过去。珍珠就住了声,只能独自生着气。 随后关嫣就擦了擦眼泪,去做了几个菜出来。菜放进了食盒里,就由程锦带着去看了关父关母。程锦说牢里晦气,不想带了人进牢里,就独自坐着马车去了县衙大牢。程锦憎恶透了关父,一句话都懒得于他说,就不愿意去看关父。 程锦进到牢里,就只让牢头带着她去看关母。但即便程锦不去看关父,那牢头也将关父的状况告诉了程锦。 关父在公堂上挨了几板子,又被牢房里的其他人挨了顿打,如今正在嚎着喊疼呢。 程锦便笑道:“人没事吧?可别真出了人命。” 牢头忙道:“手里都有准头儿,哪里能出人命呢?就是遭些罪,出去了好好养几天,也就好了。” 程锦笑着点了下头:“那我就是放心了。” 什么不会打他们不会罚他们的话,不过是程锦为了让关嫣心中好过,哄着关嫣的。若是万事依着关嫣,她或许还要被关父关母缠上。 像关父那样的赌鬼无赖,最会捡弱小心软的人欺负,不结结实实打上几板子,不让他疼了痛了怕了,他怎么能安生?但对于关父这样舍得糟践女儿的赌鬼无赖,就算安生了也还不够。最好还是死了,那才干净。 程锦被牢头带着去了一间空牢房,然后牢头便把关母提出来见程锦。程锦把食盒放在地上,在长凳上铺了块帕子,就坐了下来,静等着关母。 关母一被带到程锦面前,关母就立即被牢头摁着跪下了:“姑娘……姑娘要见我?” 程锦冷冷看了关母一眼,就只对牢头笑着道:“麻烦您了,我这里有些家里事要跟她说。” 牢头忙笑道:“我这就走,姑娘只管慢慢说。” 随后牢头对关母厉喝一声:“你好好的回姑娘的话,要是敢乱哭乱喊乱闹,冲撞了程姑娘,你也别想好了。” 牢头说罢,见那关母被吓得一抖。牢头就又对程锦露出笑了笑,才退离了牢房。 程锦坐在凳子上,垂下眼皮去看那关母,见关母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身形瘦弱,看起来着实又几分可怜相。 程锦心中厌恶,面上却轻声笑道:“我姓程,如今关嫣就在我家里做事。我其实早就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了,没想到今天得了个机会。” 原本吓得微微发抖的关母立即抬头,向程锦膝行几步,慌忙求道:“竟是程姑娘,我早听说程姑娘是个心善的,是你将嫣儿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我们并非有意去府上闹事,只是记挂嫣儿,先看看她过得怎样了。还请程姑娘不要怪罪我们……” “火坑?”程锦笑出声来,“你既然知道是火坑,竟还舍得将关嫣推进去?你可当真是记挂女儿的好娘亲呢。” 关母怔住,随后抬手捂住胸口,哭道:“我已经劝了嫣儿的爹,可是他不听我的,我没有法子啊……” 程锦笑了一声:“所以你就使了关嫣卖身银子活到了现在?说起来,你这些年穿的吃的,不也是关嫣的皮肉钱?你那男人是剐在关嫣身上的刀,你是依附在关嫣身上,以她血肉为食的蛆虫。但凡你对关嫣有点舐犊之情,哪里能让她落得这番田地?你挂念关嫣什么?是如今手里又没了银子,想要跟关嫣要吧?可现今关嫣是我的人,我是她的主子。她自从被你们卖了,就是个被发卖的物件儿,我把她拆卸卖了也好,把她留在屋里赏玩也好,也轮得到你记挂?” “我……我并没有……我……”关母捂着胸口,慌忙摇头哭道。 关母痛哭着道:“姑娘,我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也很心疼嫣儿的。是,是我不知轻重,我以后不再找嫣儿了。只要姑娘愿意待嫣儿好,我便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姑娘的。” 程锦摇头笑道:“谁会待她好?她爹娘都待她如此,你竟指望我这个外人待她好?我再如何待她不好,也比你们强些,就算卖她也会卖到本地的妓寨子里,不会把她卖到花船上。不会任由她被花船带走了,想赎她都没法子赎。也不会让她被作践死了后,只能被人随意扔在河里,连个埋尸的地儿都没有。” 关母哭着爬到程锦身边,扯着程锦的衣角哭道:“姑娘,她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可怜可怜她吧。嫣儿命苦,是我没有用,我不是个好娘,我让她受苦了。只求姑娘能够好好待她,我别的没有什么指望……” 关母哭得满脸泪水,一时间都让程锦以为她当真就是作恶的那一个。 程锦并不为关母的眼泪所动,反而打从心里觉得厌烦,她抽回了自己的衣角,皱眉道:“你别弄脏了我的衣服,退后一些,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你若是真为了关嫣好,就别惹的我烦了。” 关母慌忙松开了程锦的手,向后退去,小声哭着求道:“姑娘,我不碰你,你别生气。” 程锦冷冷瞥了眼关母,如果关母带着关嫣离开关家,求到了程家门上,程锦会同情她。 如果关母在关嫣被逼卖身的时候,就自己杀了关父后吊死,不再拖累关嫣,让关嫣可以早点了断跟关家的牵绊,程锦会敬佩她。便是关母自己脱了身,抛夫弃女从关家跑了,程锦也能体谅她的难处。 但是关母如今好好随着关父活着,吃用着关嫣的卖身银子,竟还口口声声为了关嫣着想。但正是她这些全无用处的关心,让关嫣无法彻底了断和关家的关联,被一点点拖进地狱里去呢。 程锦想到这里便笑了,她将身边的食盒丢在了地上:“这是关嫣做给你的,她跪了一整夜求我,我也才肯进来看看你。比起你的口头关心,关嫣为你可是什么都做了,先前是将身子卖了。如今跟了我,还要下跪为你们求情。你为她做过什么?” 程锦说着,站起身,垂眸看着关母,冷笑道:“我知道有一等人,自己过得不好了,就很希望别人也不好过,便是自己的女儿也最好过得惨些来陪自己。你是遇人不淑,确实倒霉。所以你看着比你更惨的关嫣,心里其实很痛快吧。你过得苦,看着关嫣过得比你还苦,就舒服多了吧?还好这世间的母亲都不似你这般,还有许多为了女儿豁得出去的母亲。” “我没有!我不是!我也很心疼关嫣,我若不是为了她,我早就死了。我为她争过,我也为她豁得出去。”关母哭喊道。 程锦嗤笑一声,将食盒从地上提了起来:“若你当真有志气,能如自己所说的这般,就将你男人带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关嫣面前,也别再让我看到。你没法子去劝,那就想别的办法阻了他。” 程锦说罢,就从食盒中拿出个馒头,丢给了关母,就全当将关嫣的心意尽到了。随后程锦就走出了牢房,只留着关母一个人嚎哭。 程锦离了大牢时,特意给了牢头一些银子,让牢头盯好了关母,别让关母寻了短见。关母的命倒是不值得,只是挨着关嫣,终究不好不明不白的死了。程锦随后便出了大牢,上了马车后,程锦仍然余怒未平。她就将食盒打开,吃了些饭菜。吃得饱了,程锦怒气渐消,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如今当真身子年轻了,也越发气盛了,竟来这地方和关母说话。也不知道关母能不能趁着关父被打了几板子,将关父摆弄出了燕州。关父受了伤,又不好生调养后就上了路,路上再受些颠簸。关母若是有心让他好不起来,还不是任由关母摆弄? 关母如果不能拿捏住这次机会,往后怕也不会中用。 若是关母依旧不成事,那就只能待关嫣病好了,就快些将关嫣送往蜀州,躲开关父关母的纠缠。程锦就全当她来一口恶气了,不然她总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只是程锦有些舍不得关嫣,她想将关嫣再留些日子。关嫣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竟又要去了蜀州,虽也有人照看,但程锦终究放心不下。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了断 程锦那番狠话说完, 关母当真被激出了几分气性,当关父关母离开大牢后,关母竟然悄悄带着关父走了, 打算离开了燕州。 但关母这份气性也没撑太久, 带着关父也就走了两三天。但因为关父骂得太凶,到了外面又不知道去依靠谁,关母被激起的气性一消,竟又带着关父哭哭啼啼地折返回来。 只是关父是被打怕了,关母是被骂怕了,两人都没再来程家。 关父关母没了营生, 却是要吃饭的,且关父的伤还需要调养。折腾了这一回, 关父已无家产可以变卖了, 他就有心要将关母也卖了, 换些银子过活。关母一听自己要被发卖,就忙从关父身边跑了出来。因为关母身上没银子,便又来记挂起了关嫣。 关母是不敢在程锦面前出现了,便趁着关嫣独自出门办事的时候, 大着胆子找到了关嫣。 关嫣听了关母的哭诉, 愣了许久后, 不敢置信地哭着问:“原来娘亲是懂得离开爹的, 娘也不是当真软弱, 只是没有痛到自己身上, 所以才‘软弱’罢了。娘说着心疼我, 原来当真都是假的?”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1节 关母听了关嫣这话, 忙哭着扯住了关嫣的手:“你不要听那姓程的挑唆, 她并不是个好的。你不知她那天来牢里对我说了什么话, 竟将我说什么吃你血肉的蛆虫,还不让我挂念你。我们才是一家子,便是你现在的身契在她手里,你也是我的孩子。什么身契,能敌地过血脉亲情?娘怎么可能不真的挂念你,不真的心疼你?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看你遭罪,娘比谁都心疼,她竟然还往我心上扎刀子。” 关嫣听了这话,却连泪水都止住了,只冷冷看着关母,细问那天程锦跟关母说了什么。关母虽然添油加醋说了许多话,但关嫣却全然不理关母的挑拨,心中已明白了程锦的用意。 关嫣轻轻一叹,忽地笑了:“总算还有为我着想,为我不平的人,我竟让她这般费心。我继续耗在你们身上,就当真是白费了她的心了。原以为这一生都不能有个了断的时候,没想到竟也有这一天的。” 关嫣说完,冷冷看了看关母,就将身上的几两银子丢给了关母,转身离开。 关嫣竟当真狠下心,从此再不理关母如何哭着说命苦,又是如何记挂着她的话了,也不再管关父与关母如何过活了。 关母得了银子,竟又不想着跑了,拿了银子就回去照看关父。 待到关父的伤好了,银子用尽了,关父又想发卖了关母,关母又一次找上关嫣想再要些银子,但这次却被关嫣拒绝。 关母见要银子无望,关嫣又对她再无挂念。关母情急之下,竟哭着骂了关嫣没有良心,直说是关嫣自己轻易被那些男人糟践去的,为什么要埋怨到她的身上,她也心疼关嫣,为关嫣掉了许多眼泪的,只是她什么都做不得啊。 关嫣当时没说什么,回去还是大病了一场。 程锦知道了这些事,又恨又悔又气。 气极了关父关母竟这么冷血狠心,恨极了关母这般自私却装出一副慈母做派,又后悔当初不该给牢头银子,竟让牢头去看着关母,不要让她寻了短见。 关母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去寻短见的?算是她白费心思了! 如今想来,便是关母当真寻了短见,关嫣心里难过一阵就过去了,即便关嫣为此恨上了她程锦,又有何妨?只要没有这样的亲娘伤关嫣的心,就是一件好事! 关嫣病好之后,怔愣了两天,就依旧按照往常那样做事。她本来就办事稳妥,此后办事时又多了几分利落。 因关嫣心中厌恶关母那副“软弱”姿态,她原本和软的性子竟然也变了,比先前更坚毅更果断了。 待关父关母再偷偷来找关嫣,关嫣竟拿他们当了陌生人一样。他们若是拿了血脉亲情说事,关嫣是一概不理。他们若是胡闹,关嫣就直接报官。关父关母见关嫣真是铁了心断绝关系,关嫣如今又是程家的丫鬟,他们于理于法于情,都无法再纠缠上关嫣,便就不再来找关嫣了。 关嫣性子变了,待做得事多了后,一些事上,关嫣竟比程锦想得更周全,又有决断。从此,程锦格外倚重了关嫣,许多事就放手让她去做。 胭脂花收了后,如何制成胭脂,如何跟客商商谈。多是程锦牵了个头,后面就由关嫣主事,珍珠跟着做帮手,竟将事情一件件稳妥的办了下来。 程锦有时候看着关嫣,都想不起她先前的样子了。 正在算账的关嫣察觉到程锦的目光,竟看破了程锦的心思,直接笑道:“姑娘别为我难受了,一会儿再哭了出来,我可没功夫劝姑娘。姑娘别总觉得我可怜,可我如今是最好的时候了,心里再清净不过了。” 程锦笑了:“我只是在想如今嫣姐姐越发能干了,往后我是一心要仰仗嫣姐姐过活了。先前我还想要将嫣姐姐送去蜀州,才能过上些许安生日子的,没想到嫣姐姐自己做了个了断。嫣姐姐比我强上太多了。” 关嫣笑着看向程锦:“说起蜀州,我倒真想去一趟。我们这次给他们的红参,竟还按照先前的价给我们。今年红参出的少,我们的品质又好,他们却东推西推的压低价钱。我倒要看看怎么回事去,若是不行,就换家铺子。” 程锦叹了一声:“确实得去一趟了,大约是他们见我们女儿家不好做生意,又不好常跑那边,他们就觉得拿捏住了我们,才这样做。只是如今咱家老爷听到季屠夫已经能够下地走几步路了,正急着让我去治顾家小侯爷,我实在抽不开身。现在就将就着做吧,等明年或者后年,小侯爷离开了我们家里,我们在一起去蜀州。” 关嫣笑道:“我如今病也好了,不用再吃药了,不如让我先一个人先去看看。” 程锦皱眉道:“嫣姐姐你一个人去蜀州玩儿可以,却蜀州投靠也可以。但做生意却不能一个人去,谈生意就涉及了银子,涉及了银钱上的事,一时恼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便是男子,都少有一个人跑商的。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关嫣笑着看向程锦:“姑娘,如今我是什么都不怕了。要是姑娘实在不放心我,让长顺跟着我去吧,只是麻烦姑娘得再找个马夫。” 程锦听了关嫣这话,却笑着打趣儿:“如今当真会使心机了,你是早想好跟长顺一道去,却怕我不肯让你走,才先提了自己一个人去。后来再提起长顺来,我自然觉得这样还算比一个人去周全,也就忘了阻了你去蜀州的事了。但你既想到了这里,那就去吧,不然枉费了这番心思。长顺也是可靠的,若是你与他一道去,我还真放心些。只是去了不要……” 关嫣笑道:“去了不要去跟他们起争执,若是不成就算了。可我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怎么能不做些事出来?不然不是白跑了一趟?姑娘对我们也狠下心肠吧,凡事要还都靠着姑娘把我挡在身后,那我这辈子当真白活了。” 程锦听了,就也笑了:“罢了,由着嫣姐姐你去了。如今嫣姐姐又有成算又有本事,往后我怕是都要让嫣姐姐养着的,自然要听嫣姐姐的了。” 关嫣却认真道:“姑娘当真肯让我养着才好,那才是成全了我呢。” 程锦见关嫣又犯了痴劲儿,方要劝了关嫣几句,就听珍珠进到屋里,笑着说:“银子已经给了流月姐姐,她欢喜地不行。” 关嫣与程锦便异口同声的问:“可是背着人给的?” 关嫣与程锦说完,就相视一笑。程锦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书,笑了起来:“罢了,我且做个富贵闲人吧,你们自己商量去。” 关嫣就笑着问珍珠:“可是背着人给的?” 珍珠笑着回道:“自然是背着人的,流月姐姐还说,没想到只是帮着出点主意,竟然能得这么多的银子。” 流月最喜欢些胭脂水粉的东西,在胭脂花采下做成胭脂时,出了不少主意,才让做出来的胭脂成色更好。连胭脂的名字“燕红娇”都是流月帮着取的。如今胭脂卖出去了一批,得了些银子,自然要分给流月一些。 关嫣便笑道:“往后的银子还有她的份儿呢。” 关嫣说到这里,又起了爱才的心,不免惋惜道:“若是流月姐姐不是侯府那边的人,是咱们家的,去做些淘制胭脂的活儿,正是合适的,她又爱这个。” 珍珠也收起了笑,叹了口气:“流月姐姐也说了,往日里中盼着小侯爷能快些好,她也好快些回到侯府去。但如今听着小侯爷有望能治好,心里却忐忑起来了。” 珍珠说着,叹了口气,看向程锦:“姑娘,咱们就不能把流月姐姐要过来么?” 程锦放下手中的书,摇了摇头:“她不止是侯府的人,还是小侯爷的身边人,我要不得。” 程锦便笑着安慰珍珠:“等小侯爷好了,她或许有大富贵的,未必比跟我们一起差了。” 珍珠和关嫣没有进过侯府那样的深宅大院,并不懂得里面的规矩,但听程锦这么说,就知道必是不成的,就再没提过这事。 等到了晚上,程锦、珍珠、关嫣、彦桓四人吃过了饭。因为关嫣看着这会儿正好闲下来,就打算过两天就去蜀州,众人开始忙给关嫣准备行李。忙到深夜,竟收拾出几大包东西来。 关嫣忍不住笑着叹道:“我这是出门还是搬家呢?” 程锦便道:“还有些东西没置办齐呢,明天还得配些药。蜀州的气候与我们这里大不一样,你不见得能适应,也未必吃得惯那边的饭,东西配得齐些,我才放心。” 程锦说着,声音软了下来:“如今我都依着你,让你去蜀州了,你只听我这一两件,都不成么?” 听了程锦难得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说话,关嫣又怎能不听程锦的?关嫣就忙笑着点头:“好吧,都听姑娘的。” 一旁帮着折衣服的彦桓一直低着头,只悄悄把刚才程锦说话时的软糯腔调,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39章 说故事 为了路上方便, 关嫣打算换成男儿装扮。为此,程锦等人特意连夜为她赶制出了几身合体的男装出来。不止是这会儿适合穿的单衣需要做出来,因怕关嫣回来的时候赶上燕州的入冬, 她们还特意为关嫣做了两身厚衣服出来。 因为芷兰针线好, 这件事上就麻烦了芷兰,旁人都依着她的安排做事。珍珠前些日子刚磨着芷兰学了些针线,此刻有机会跟着做大衣裳,就有心让程锦看出她的长进来,做得就分外认真一些。若不是程锦拦着,珍珠那一双眼睛怕是都要熬坏掉了。 便是程锦拦着劝着, 珍珠的一双眼睛还是熬得通红。气得程锦一边用细纱包着热水泡开的茶叶给她敷眼睛,一边轻声训了她几句。 珍珠虽挨了程锦几句训, 但听了别人说她衣服做得好, 就只顾着得意。尤其是见关嫣将她做得衣服穿上身, 看着格外好,珍珠就更暗自下了决心,待她手艺更好些,也要给程锦做几身衣服出来。 原本众人都以为关嫣生得秀丽, 换上男装应看着别扭的。但没想到因为关嫣的性子沉静, 又是办过事历练过的, 穿上男装却没有丝毫女孩气。倒真像个容貌俊秀, 已经接管了家业的某位富商家里长子。 临到关嫣走的那天, 程锦等人都去送她。关嫣倒是洒脱, 对着众人笑着一挥手, 就进到了马车里。流月忍不住轻叹道:“这倒像是哪家贵公子在挥别家中的一众小娘子。” 惹得众人才刚掉下来眼泪, 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有彦桓微微皱眉看了眼程锦, 又想了一番自己, 并不觉得好笑。 程锦回到屋里,就见珍珠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却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 程锦见彦桓已回他的屋子看书去了,此刻再无旁人,学着珍珠的口气逗她:“嫣姐姐这么一走,便是办得顺利,也得到了冬天才能回来。没有了嫣姐姐,如今就是我小珍珠的天下了。我既不用再读书,也不用再学字,再没人管着了。虽然姑娘还在,但她是很好哄的,我小珍珠只要哭闹一下,她就会任由我作为去了。” 珍珠听出程锦在笑她,忙跺着脚急道:“哎呀,姑娘真会笑话人。我如今可好了,哪里还哭闹过?书也好好读了,字也好好写了,刺绣也学了,梳头也会了。嫣姐姐临走前,还说我可以担得起事了,交托了我好多事做呢。” 程锦笑着问:“那你又偷笑什么?” 珍珠小声嘟囔道:“嫣姐姐不在家里,我,我总能少些几个字嘛,就忍不住高兴了一下……” 程锦笑着刮了一下珍珠的鼻子:“你嫣姐姐走时,可告诉我了,你每天该写什么字,该做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别等你嫣姐姐回来,你却什么字都没写。嫣姐姐要是罚你,我是不会拦的。” 珍珠小声嘀咕:“我……我是有章程的,先松快两天,往后每天多写两个字,就把这两天的空子补上来了。” 程锦笑着看向珍珠:“你最好是这样的……” 程锦正和珍珠玩笑着,就听芷兰进来笑着提醒程锦:“姑娘这边的事可忙完了?” 程锦便收了笑,顿了片刻后,才又笑起来,对芷兰笑道:“暂时没什么事了,我这就过去。” 程锦说罢起身,拿了药箱,就向西厢房走过去。 自从听到季屠夫能下地走路的消息,程远就不再去找什么“神医”,或者让顾珏泡什么温泉了,只急着让程锦去给顾珏治了。但赶上关嫣要去蜀州,且要等到定国侯的回信,就一直拖到现在。如今定国侯已经来了回信,在信上对程远与程锦好一顿夸赞,说他们对顾珏用心了,就劳烦他们为顾珏治病了。 但是定国侯却没有派身边的心腹过来一趟,看看顾珏如今的状况如何。 想来定国侯也是不信程锦有本事能治好顾珏的,只是顾珏如今这个样子,大约对于定国侯而言,便是治死了也不见得比现在更差。别说程锦还治好了一个季屠夫,就是并没治好什么人,定国侯大概也会让程锦医治顾珏的。 程锦带着药箱走到西厢房,就随着芷兰绕过屏风,进到里屋。就见到顾珏只穿了里衣,正歪在炕上扯了一个用布缝制出来的小狗儿玩。见到程锦进来,顾珏只抬头对程锦笑了一下,就依旧低头扯布狗。 自从顾珏来到了程家,程锦对顾珏就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往常也只在顾珏被推出来的时候,两人偶尔见过几次,因此顾珏对她也并不亲近。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顾珏都已经缠着程锦叫她“姐姐”很久了。 程锦也只对顾珏笑了笑,就对芷兰道:“文妈妈呢?还得劳烦姐姐把文妈妈请过来,不然这样大的事,没她老人家看着,我也不敢动手。” 只要能治好顾珏的腿,芷兰自然没什么不应的,忙去请了文妈妈过来。屋里一时就只留下顾珏与程锦两个人,但顾珏只顾着低头玩手里的布狗,程锦就只垂眸看着手边药箱上的木纹。两人互相都没再看过一眼,就一直安静着等到了文妈妈和芷兰过来。 也不知道芷兰怎么对文妈妈说的,文妈妈来了竟说道:“这等大事,可不是我该在场,不然还不知道你们小孩子家能闯出什么祸来。” 文妈妈说着,就看向程锦,扯出个笑来:“程姑娘当真有本事,都会给小侯爷治病了。你可要仔细些,别扎坏了我家小侯爷。” 程锦笑道:“文妈妈放心,我会仔细的。” 但程锦才给顾珏把过脉,还没等程锦给顾珏针灸,就先碰到了难处。顾珏因为对程锦不熟,不愿意在程锦面前脱掉裤子,任凭文妈妈和芷兰怎么哄都没有用。 芷兰一心盼着顾珏能够尽快好起来,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这样难处,一时急得眼圈儿都红了。文妈妈更急,眼看着她就要领着大功劳回到京城去,怎么会卡在这里?文妈妈就忍不住伸手要强行把顾珏的裤子扒了。 顾珏扯住裤子,大声哭起来,他人虽然瘫了傻了,但是身边的人都一直小心伺候着他哄着他。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竟要被强扒下裤子,让一个不熟悉的人看。 “妈妈和芷兰姐姐先别着急。就算脱了裤子,小侯爷这般乱闹,我也没办法施针。”程锦轻声止住了文妈妈和芷兰。 文妈妈和芷兰这才停下了手,顾珏更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连忙拖着残了的双腿,缩到了墙角。此刻顾珏衣裳凌乱,委屈地一直哭,仿佛才从哪个采花贼人手里受尽屈辱,又艰难脱身娇弱小娘子一般。 程锦冷眼看着顾珏,心里却对他没有半点儿怜惜,只觉得顾珏实在会惹麻烦。给他治个腿,竟然都能闹出这么大的声响来。还好今天程远去了军营,没在家里,不然程远肯定要跑过来问话。 程锦忍下心中不耐,回身去屋里拿来一些纸笔过来。程锦让芷兰将炕桌放好,她就拿了笔,在纸上花出一个个团子样的小狗。一个个小狗憨态可掬,或是玩球,或是扑蝶,或者追着尾巴绕圈,竟各不相同。 程锦上辈子在顾珏身上用尽了心思,自然很懂得怎么哄好顾珏。原本缩在墙角的顾珏见到程锦再画画,就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又见程锦画得是小狗,就慢慢拖着废腿爬到了程锦身边。程锦看了眼顾珏,就拿出几块栗子糕给他,也不说话,只继续画画。 等程锦画出几大张小狗儿出来,顾珏已一边看着纸上的小狗,一边笑着吃起了栗子糕。 程锦放下笔,揉了下手腕,对顾珏笑道:“这些小狗儿每个都有来历,每个都有故事的,我给小侯爷说说吧……” 程锦几个故事说完,顾珏的裤子也被哄着脱了,针也扎完了。只是程锦因为说多了话,回到屋里的时候,嗓子还有些疼。 程锦一回到屋里,刚一开口,珍珠和彦桓听了程锦嘶哑的声音,便忙找来润喉的草药,给程锦泡水喝。 程锦喝了两杯水,略微好些了,经不住珍珠的追问,才说了她的嗓子是因为哄着顾珏,给他讲故事才变哑的。听了程锦的话,珍珠和彦桓都皱着眉头,板起了脸,一起生起气来了。 程锦便哑声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还要我费嗓子来哄你们么?我倒是真还有几个故事给你们讲。” 珍珠忙道:“姑娘可歇歇吧,别再说话了。那个什么小侯爷真会捉弄人,咱们给他治病,本是为了他好,竟还要这么哄着他。” 程锦低声笑道:“没法子,他如今是个痴傻的,跟他讲什么道理。忍一段时间,将他治好了,就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不过多讲几个故事哄哄他罢了,也没什么妨碍。” 彦桓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皱眉对程锦说道:“往后姑娘若是还要给小侯爷说故事,不如将这些故事写出来,我看过后记下来,让我去讲给那位小侯爷听。姑娘只要将故事写个大概就好,余下的我自己来编,也省得姑娘这么累。”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2节 程锦笑了:“何必再牵连了你?我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 但一直很乖巧地彦桓却犯了倔,竟一个人翻着书,找起了可用的故事。 程锦见他执意如此,便笑道:“好吧,就依着你说的来吧。” 彦桓听着程锦的声音依旧嘶哑,眉头紧皱着,忙又给程锦倒了一杯水。 第40章 贪念 彦桓并不是说着玩儿的, 竟很把这件事当做了一件要紧事做。他随后就将程锦简要写出来的几个小故事都背下来,再添补了细节进去,又说给程锦听。 一旁的珍珠虽也想跟着彦桓一块儿替程锦分担些, 但珍珠在这件事实在不中用, 连将简要的故事囫囵背下来都很难,跟别说再添补细节,说给别人听了。 珍珠听彦桓说了一个故事,便惊喜道:“没想到小珊瑚不是只知道吃东西长个子,竟还是有些用处的。往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等姑娘去给小侯爷治病, 你就去给他讲故事哄着他。” 程锦也点头夸道:“竟比我想得都好,你只讲这一个就够了, 别再耗费了你的嗓子。” 彦桓得了程锦的夸奖, 眼睛都亮了, 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牙来。彦桓本就生得极好,平日里乖乖巧巧的,就已经很可人疼的了。此刻他这么一笑,原本精致的五官变得明艳灵动起来, 让已看常了彦桓这张脸的珍珠和程锦都忍不住惊叹。 “珊瑚你往后要是都这么笑, 我分一半月钱给你买吃的, 让你的小脸儿吃得肉嘟嘟的, 或许更可爱。”珍珠边说着, 边就要伸手去捏彦桓的脸颊。 彦桓忙躲在了程锦身后, 程锦笑着护住了彦桓, 拦了珍珠:“不好乱捏人家脸的。” 程锦虽然拦住了珍珠, 但彦桓却躲在程锦身后, 紧挨着程锦坐着。 “好吧, 我不捏她了。”珍珠说着,低头看着纸上的故事叹了口气:“这么些故事,姑娘都没和我说过这些故事呢,倒让那个小侯爷捡了便宜!” 自从珍珠知道程锦竟要赔给已经痴傻瘫了的顾珏,她就对顾珏讨厌起来了。 程锦笑了笑,其实倒也不算顾珏捡了便宜,这些小故事本是她上辈子为了哄顾珏开心,四处搜罗来。她上辈子对顾珏的用心,又何止在这几个小故事上面呢? 程锦想起往事,面上却笑容依旧:“你们要是想听,今天是不成了……” 程锦又喝了些药,嗓子虽然好些了,但也不敢再多说话了。 彦桓连忙摇头:“我不听故事,姑娘先好好养着吧。” 珍珠也不肯落后于彦桓,连忙表心意:“我也不听!姑娘好好养着。” 珍珠说着,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现在不听……以后等姑娘好了,我再听姑娘说故事给我听……” 程锦点了一下珍珠的脑门,笑道:“就知道你心不诚!天也不早了,还不快铺被子睡觉?”程锦说完,就起身去把炕柜上的被子拿了下来。 珍珠也起身拿出了被子:“我再多铺一床吧,小珊瑚今儿晚上也跟我们一起睡。嫣姐姐一走,后院就她一个了,怪冷清的,多可怜呀。晚上我们一块儿睡,说说笑笑也有趣。” 珍珠说着,对彦桓挑了下眉毛:“珊瑚,看我多疼你。姑娘都没想到,我都替你想到了。” 程锦刚想点头,顺势再夸上珍珠几句。但程锦却猛然想到,彦桓并不是真的女孩儿,平时吃在一处玩在一处搁在讲规矩的人家都已是了不得的事了,哪里还能睡在一处? 但程锦却不急着由她来推搪这事,总归彦桓是肯定不愿的,不如等彦桓拒绝的时候,她再顺水推舟吧。可是程锦等了等,竟没听到彦桓的拒绝的话。 程锦心中疑惑,不由得看向了彦桓。 就见彦桓却低垂着眼睛,开始脱去外衣,竟是一副不肯走的样子。 彦桓原先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睡在后院的屋子里多可怜,比那小屋子更黑、更冷、更空的地方,他都住过。如今能睡在干净暖和的屋子里,已经很好了。 但当他听到珍珠提出这话,却不由得动心了。甚至竟生出些许埋怨,是啊,他比珍珠都还小些。怎么珍珠能挨着程锦睡,他就要一个人睡? 彦桓一时间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珍珠难得说了几句中听的话。比起程锦这个屋子,他那小屋子确实太冷太黑了,他独自在后院睡在那小屋里,确实也孤零零的,实在可怜。 而且也入秋了,天也冷了。要是能在这个屋里,靠着程锦睡下,想必应该既安心又舒服,就不会孤单,也不会觉着冷了。 一时贪念骤起,让彦桓都忘了自己的男儿身份。 程锦一时都有些糊涂了,难不成这段时间来她都看错了,彦桓当真是个女孩不成? 程锦想了想,觉得怎么都不像是她看错了,那大概是彦桓扮做女孩儿的时间久了,就将自己真当做了女孩儿。 程锦想到这里,不由得更怜惜了彦桓几分。便不得不去想了个周全的借口,为彦桓圆过这件事。 程锦便对珍珠笑着说:“你睡觉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祸害了我一个还不够,竟还要再害一个。珊瑚你别理她,还回到自己的屋子歇着。你珍珠姐姐晚上睡得不安生,跟她在一起,别想睡个好觉。” 珍珠忙道:“那她挨着姑娘睡呗,反正她也爱黏着姑娘。跟姑娘挨着睡,她肯定乐意的。” 珍珠说着,竟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我如今已经大了,不计较这些了。她还小呢,这么黏着姑娘,看有天姑娘嫁出去,她又怎么办?” 彦桓被珍珠的话一刺,才猛然醒悟过来,他怎能跟程锦睡在一个屋子里? 彦桓连忙站起身,忙穿上外衣,低着头丢下一句:“我不怕的,我自己回去睡。” 说罢,彦桓匆匆就立即起身,往外走。彦桓既羞且愧,走得很快。他如今也知道民间的女子是不能轻易和男子睡在一处,不然会毁了女子的名声。 方才他竟要仗着如今做女孩儿打扮,跟程锦她们混睡在一个屋子里。若是有天他身份揭穿,程锦该如何自处?程锦救他护他,他竟险些毁了她。 程锦本想送彦桓回去,却没想到彦桓走得太快,她才披了衣服,还没来得及送出门,彦桓就已经快走到了她的屋子那里。 程锦看着彦桓回到屋里,便放下心来,不再追过去。想起彦桓的处境,程锦忍不住轻叹一声。 “怎么走这么快?”珍珠也跟着跑了出来,她不知内情,竟还在一味玩闹,竟轻声喊道,“小珊瑚,一个人躺着,仔细被鬼抓着了。 程锦才想打珍珠一下,但珍珠却一边笑着躲开,一边开始翻箱子:“姑娘,我先前的怪脸面具在哪里了?我戴了去吓吓她,看她是不是真的胆大。” 程锦走过去,将珍珠摁着坐下来,笑道:“你别闹了,仔细没吓到她,反倒吓到了自己……” 程锦说着,脸色一变,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盯着珍珠身后:“珍珠!你看你身后是什么?” 珍珠被吓的叫了一声就往程锦身后躲,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是什么?” 程锦点了一下珍珠的额头,笑道:“哄着你玩儿的,就你这点胆子竟然还要吓珊瑚?你不要总想着捉弄她。” “姑娘就是更疼珊瑚一些,这些不能说她,那也不能笑她,连玩笑捉弄都不行,把她当做了一个瓷娃娃。姑娘方才却会捉弄我,想来我就是个泥巴罐子。我如今被姑娘吓到了,不敢自己盖被子睡了。” 珍珠抽了下鼻子,趁势就滚进了程锦被子里,笑着说:“今天我跟姑娘一个被窝睡吧,姑娘还跟小时候那样抱着我。” “还说别人黏人,最黏人最烦人的就是你了。”程锦虽然嘴里说着珍珠烦,心里却很是受用,竟真抱着珍珠睡了一晚。 这一夜珍珠是睡得很好,她躲在程锦怀里,只觉得周围香香软软。伸手摸过去,就能摸到程锦滑腻的肌肤,再舒服不过。 但因为珍珠睡得不安生,程锦一晚上也没睡好。因为心中羞愧,彦桓也没睡好。 等到彦桓起床后,慢吞吞地赶过来吃饭时候。程锦正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珍珠梳头。 彦桓很是羞惭,不敢去看程锦,就想先在炕边坐下。但彦桓一看到炕上,竟只有一床被子被睡过,不用想也是知道珍珠昨夜是跟程锦盖了一床被子的。 彦桓此刻也不顾得羞窘惭愧了,忍不住盯了珍珠的背影一眼。珍珠她都多大了,竟还装作一个孩童模样,竟要程锦抱着睡?哄着睡?睡在一个屋子都还不够,竟还要盖一床被子?难不成就因为珍珠是个真女孩儿,就能这么黏着程锦么?女子之间也不好这么亲近吧? 珍珠却茫然无知,到了吃饭的时候,见彦桓恶狠狠地咬着包子,吃得似乎比往日都多。 珍珠便惊讶道:“你即便是要一心长高,但难道是要长成参天大树不成?竟这么能吃?” 彦桓慢慢靠在了程锦身边,小声道:“姑娘,珍珠姐姐不让我吃饭。” 程锦叹了口气:“你珍珠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担心你。” 程锦随后对彦桓道:“你想吃多少就多少,只别再撑坏了肚子就好。” 彦桓轻轻点了下头,之后彦桓装了一次被包子噎到的样子,又被程锦及时看到,给他喂了几口汤,彦桓这才心气稍平。 第41章 冬天 等程锦再给顾珏施针的时候, 彦桓真的帮上了忙。彦桓故事说得好,人又长得极好,很轻易就把顾珏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但程锦因怕把彦桓的嗓子给累坏了, 也会顺势讲上一会儿, 让彦桓去喝口水歇一歇。如此下来,两个人竟都没太累着。 程锦就这样给顾珏治了几次,文妈妈才在程锦给顾珏施完针后,皮笑肉不笑地问:“姑娘给先前的季屠夫也是这么治的?他也是得脱了裤子?” 程锦见文妈妈终于问到了这事,就轻声笑道:“自然是这样,不然怎么施针呢?” 文妈妈立即露出一副终于被她抓到了表情, 阴阳怪气地笑着说:“姑娘真是医者仁心……” 程锦就只笑道:“妈妈过誉了,只是会治几个人罢了。” 程锦当初让文妈妈也过来看着她给顾珏施针, 就是等着文妈妈想到这一点。文妈妈刚来程府, 程锦就夺走了文妈妈的银子, 文妈妈一直记恨着程锦呢。 文妈妈终于抓住了程锦的短处,怎么能不利用一番?在程家时,文妈妈还有些畏惧程锦,不能有什么作为。但只要文妈妈回到了侯府, 就定会添油加醋贬损一番程锦。这是程锦在当初从文妈妈手里夺了银子, 就已经料到的事, 如今不过是给文妈妈再添让她无法嫁给顾珏的料。 在程锦面前, 文妈妈还不敢多说什么, 但回过了头, 就对着芷兰冷笑道:“那程家姑娘还真拿自己当成什么神医了, 在些讲规矩的人家, 像她这么常把男人的裤子扒了看病, 不得死个几回?最好的下场, 也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还由得她如今这么张狂?” “妈妈快别这么说了,她如今还要给小侯爷看病呢。要是被她听到,把她惹恼了,不肯好好给小侯爷治腿,那可怎么好?而且她这么着,还不是为了给小侯爷治腿?等小侯爷病好了,我们回了京城,我们自然少不了赏赐,但程姑娘更是有大功劳的。”芷兰轻声劝道。 芷兰对程锦也有怨,但她的怨跟文妈妈又不同。芷兰旁得地方对程锦没意见,甚至有的时候还有些敬服程锦。她只是埋怨程锦对顾珏太不尽心了,要是程锦对顾珏上心一些,或许就能找些想到治腿的法子,何必让顾珏被折腾着生了那么多场病? 芷兰还怨程锦给顾珏治病不够用心,并未全心全意一直治疗顾珏。不仅什么田地的,家里的事还要程锦去分神。而且程锦竟还要继续治那季屠夫,季屠夫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不过走得笨些,但已能证明程锦的法子能治了人腿,这不就够了么?程锦却还要继续将季屠夫完全治好了,竟还说什么既然已经开始治了,断没有中途撒手,让季屠夫只好个一半儿的道理。 芷兰心中暗自想着:要是程锦肯全心全意治疗小侯爷,小侯爷或许能好的更快一些。 但芷兰只敢心里这么想,不能与别人说。顾珏已经看过许多大夫都不中用了,难得有个程锦愿意来治他,而且有了些成效,她心里自是感激程锦的,自然不肯把她对程锦埋怨说出去。 而且芷兰也知道即便是她说了,程锦也有一百句话等着她,到时候落了难堪地只能是她自己。 芷兰很是不解,她家小侯爷哪里都好,怎么程锦就不肯全心全意对他,不肯只顾着他一个人呢?程锦都已经知道跟小侯爷有了婚约了,怎么还不把小侯爷放在最前头? 文妈妈冷笑一声:“大功劳?任凭再大的功劳,这女子失了德行,就什么都不能作数的。咱们往后且走着瞧吧!看她能张狂到几时?还不知道怎么死呢。” 文妈妈正说着,突然一个纸团打中了她。文妈妈忙顺着纸团打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顾珏坐在炕上又认真团了个纸团丢向她。 顾珏一边拿纸团丢着文妈妈,一边气呼呼地喊:“你!讨厌!” 顾珏人虽是傻的,但他不喜欢曾经试图强行扒下他裤子的文妈妈,更喜欢能给他讲故事的程锦和彦桓。他再一旁虽然不能全然听懂,可也知道“死”不是好话。程锦若是死了,谁又来给他说故事? 文妈妈和芷兰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顾珏只是为了文妈妈说程锦的话在生气呢。 芷兰倒惊喜道:“小侯爷竟能听得懂这些话。” 文妈妈却在怔愣之后,拍着大腿哭道:“我也是白费了心了,我一把老骨头跟着小侯爷来了这冰天雪地的燕州。不算个功劳也就罢了,如今小侯爷竟为了别人来打我!” 芷兰在一旁忙劝道:“妈妈也不哭了,只是纸团打的,又不疼的。这里又没有别人,妈妈若是再哭下去,让别人听到了,反倒不好了。要是让程姑娘知道一声半声的,还不是妈妈没脸面么?” 文妈妈这才擦去泪,忍住哭意,只心中更恨了程锦。于心中骂道:果然是个没德行的狐媚子,才这会儿功夫,就将爷们儿的心给笼络去了。 待忙过了秋天,入了冬,程锦这才闲了下来。地里没了活儿,季屠夫如今已全好了。程锦再不需要东奔西跑了,除了去给顾珏治腿,就只需要费心思想着吃些什么喝什么。每天吃过了饭,程锦先逗逗珍珠再哄哄彦桓。听着哪里有趣,她就出去逛逛。若是懒的出去,几个人就只在看一阵子书,一天也就过去了。 如今也只珍珠是个忙人,因为关嫣来信说,就要回燕州了。珍珠每天里一边哭唧唧地赶关嫣留下的课业,一边看着程锦带着彦桓或是出去玩或是在一处说笑,心中越发凄凉。 程家小院里时常就能听到珍珠的嚎哭:“姑娘你可帮帮我吧,别不管我呀。你帮我写几个,或者帮我给嫣姐姐求求情也好呀。” 程锦每到这时,就只笑道:“要帮忙的呀?可我倒是听说过谁说小珍珠是个有章程的,就只先松快了两天,往后每天多些几个字,就能把空子都补不起来了。如今怎么了?是松快的日子太多了,补不起来了?嫣姐姐那里我是不敢给你求情的,给你求情了,我还要被说一顿呢。”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3节 珍珠听着程锦拿先前的话取笑她,就转头泪眼婆娑的去看彦桓。就见彦桓竟然拿了几大张的字给程锦看,程锦一边夸着彦桓写得好,一边瞥了眼珍珠。珍珠见这状况,隐约觉得自己背后似乎被射了一箭,一时竟要起志气不肯去求彦桓了。连着几天,珍珠都独自哭哭啼啼地写到半夜。 最后还是程锦见珍珠凄凄惨惨着实可怜,怕她为了赶几个字再熬坏了身子。程锦也就狠不下心了,让珍珠不必再着急写字了,她会去跟关嫣求情。她也就再听关嫣多念几句“慈母多败儿”吧,反正她也听得够多了。 当彦桓早起之后,听到珍珠一边吃饭一边笑嘻嘻地说:“我再也不用写字了,姑娘已经应了,会去跟嫣姐姐求情的。” 彦桓好好的心情就突然败坏了,直到这天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程锦先带着他和珍珠去堆了雪人,后又张罗着晚上要吃涮肉锅子,彦桓的心情才好起来,甚至觉得冬天也不是那么不堪忍受了。 其实彦桓最讨厌冬天,冬天太冷了。在皇陵时,分发给他的炭火并不够用,他的手上总是会生出冻疮来。那些老宫女太监们,总是会克扣一些。他总是被冻醒。人受着冻,吃的东西也都是凉的,汤饭送到他这里来,上面已经结成了一层冰碴子。彦桓需得把碗抱在怀里,将饭菜捂暖一些,才能吃得下去。 当然也有人愿意帮他热一热汤饭,为他多担来些炭火。他这个皇太孙虽然无宠无权,却有一副很好的相貌。但彦桓实在讨厌那些老宫女老太监落在自己身上黏腻的目光,无法忍受他们把手停留在他身上过久。 就算彦桓还没去皇陵,尚在皇宫的时候,他也不喜欢冬天。他正好是冬天生的,他的生辰就是母妃的忌日,他的父王到了冬天总是心情不好,他每天都活得胆战心惊。他很怕下次父王醉酒之后,就不是单单将他从寝宫丢出去,让他跪在雪地里静思己过,而是直接劈下一剑,要他去给母妃殉葬。 但这个冬天不一样,他没再生出冻疮。不仅早早穿上了厚实的棉衣,也换上了厚被。他的屋子里有火炕,烧些柴火,就能暖一整夜,再不用被冻醒。他也没挨过饿,吃的都是热腾腾的饭菜。他喜欢吃什么,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要,并不需要拿出什么条件作为交换。再没有人目光盯着他,用着诡异地语气对他说:“老奴能多给殿下多准备些木炭,只求殿下给老奴一个‘恩典’,成全了老奴一番忠心,让老奴亲近亲近。” 他可以安心的靠着程锦,不用担心谁半夜把他从床榻上拎起来,扔到雪地里去。 彦桓笑着看向程锦,程锦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头看向了他。她的目光很干净,全然都是关心,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可是吃急了,烫到了?我给你倒些果酒来。” 果酒是他们秋天的时候一起酿的,他们一起摘下的果子,一起酿得酒。说是酒,酒味却很淡,果香的味道很浓也很甜。果酒被程锦早就拿进屋了,虽然微微有些凉,却并不冰。彦桓喝了一大口后,就见他面前的碗里已经堆满了热腾腾的羊肉。 “等肉凉一凉再吃,别再烫到了。”程锦笑着对他说。 彦桓笑着点了下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怕被饭菜烫到,还需等一等。 第42章 生日 关嫣出去一趟回来, 经过了历练,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开阔爽利了。程锦远远地看关嫣穿着男装快步向她走过来,不由得就想起了当初馄饨摊旁边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轻叹一声才笑了起来。 如今关嫣是很好, 但这种蜕变未免太苦了。 关嫣给每个人都带了东西,当中最金贵的东西就是蜀锦,关嫣只拿了一匹回来,单给了程锦,算是补给程锦的生辰礼物。余下的人都分些胭脂水粉、珠钗佩环、果脯肉干。 为了迎接关嫣回来,程锦早早就置办了一桌子饭菜, 都是紧着关嫣喜欢吃的做的。吃饭的时候,众人都很开心。只是吃过了饭, 关嫣一开始检查珍珠的课业, 珍珠的脸苦了起来。程锦虽忙给珍珠求了情, 关嫣虽免了这次的罚,但却加重了往后珍珠的课业,此后每天都能见到珍珠哭哭啼啼地写字。 程锦果然被关嫣说了几句“慈母多败儿”的话,心里也不过去, 生怕自己看到珍珠哭哭啼啼的再心软, 又耽搁了关嫣管束珍珠, 就带着彦桓躲到了庄子上住了几天, 也可以让彦桓再练练骑射。 那几天彦桓格外欢喜, 他跟程锦住得屋子紧挨着, 早上晚上就只他和程锦对坐着吃饭。一同住在庄子上的除了原先看庄子一对老夫妻与他们的儿子儿媳, 就只有程锦这段日子新雇的马夫长福, 他们都是少言寡言的人, 又不常往程锦跟前儿走, 就仿佛是只有他和程锦住在这里一样。 新雇长福是长顺的族弟,同样是从程远所管的军营里退下来的,人比长顺还要老实一些。自从长顺跟着关嫣去了蜀州,就荐了他来做程锦的马夫。程锦这些日子用下来,觉得长福还算得用,因此就留下了他。便让长顺专心跟着关嫣做事去,有许多事也正缺个男子去奔走,也是给长顺一条更好的路走。 程锦到庄子上这几天,天气都算不错。彦桓如今也不对程锦多加遮掩,每天出去骑一阵子马后,都会带些袍子、野兔、野鹿回来,有次竟然猎下三只白狐狸来。1 但因为彦桓才刚练了骑射不到一年,还没有完全掌握好准头,狐狸的皮子都射毁了,扒不下快整皮子下来。让一块儿料理皮子的长福,都直道可惜,那三张一样雪白的狐狸皮,若是能三块整张的,拼起来,正好能做了裘衣来穿的。 彦桓猎到那三只狐狸的时候有多欢喜,待听到皮子竟做不得裘衣,就有多失落。他便收了这些日子来的笑脸,皱了眉,闷闷不乐地坐在炕边吃着程锦递过来的烤红薯。 程锦笑着劝道:“还为了那皮子的事生气?你已经很本事了,这么点儿年纪,就能猎下这么多的东西,还气什么?” 彦桓双手捧着烤红薯,小声嘀咕道:“原来是想把狐皮留下给姑娘做件裘衣的,如今也做不成了。” 彦桓是想猎个好皮子出来,给程锦做件生辰礼物的。彦桓并不知道程锦哪天生日,直到十月初三那天晚上,珍珠很是得意的跟彦桓炫耀,昨天她给程锦送了一枝金钗过生日。彦桓这才知道原来程锦的生日实在十月初二,只是程锦没有声张。 彦桓自己没有认真地过了生日,但来到了程家,也知道了原来民间是有些人是看重生日的。而且竟然不仅珍珠给了程锦金钗,关嫣给了程锦蜀锦,连芷兰知道后都给了程锦一条绣好的帕子,流月给程锦扎了几只绒花。 就独彦桓什么像样的都拿不出来,他虽有些月钱,但都用来买弓箭和吃的了。 余下的银子,不过就够给程锦买几块点心,压不过珍珠也就罢了,甚至连芷兰和流月都比不过。 彦桓心里正不自在呢,恰好程锦就带了他出来。彦桓便想猎个好皮子出来,给程锦做件裘衣,这比什么金钗子好多了? 可是三张好好的狐皮,竟然被他给毁了。 “做不了裘衣,可以做件皮帽子,做双皮手套,都是很好的。”程锦笑着说。 就见彦桓依旧闷闷不乐,小声道:“那也比不过金钗子,我都还没送你生日贺礼呢。” 程锦便明白了彦桓为了什么不高兴,想了想,才轻声道:“啊,我想好做什么了。我们将先前的兔皮搓软了,拼在一处,缝在斗篷里面,斗篷就用了青绒布做,斗篷周边挑些好的狐狸皮缝一圈儿,又好看又能挡风,冬天秋天都能穿。我早就想要这么件斗篷了,只是可惜白狐狸皮子难得,如今不是正好么?你猎来的这些狐狸皮,也够拼在一起在斗篷上缝一圈儿了。” “那皮子还是比金钗好?”彦桓试探着小声问,语气虽然还蔫蔫的。 程锦便是为了哄彦桓,也不忍心说珍珠送来的金钗不好,只是道:“皮子是你亲手猎的。” 彦桓立时高兴了起来,确实!金钗不过是从别人那里买的,但皮子可是他自己亲手猎的。 而且往后他的箭术只会更好,会猎更多东西,肯定会猎出更好的皮子来。 彦桓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翘着嘴角笑道:“那我去和长福一起料理那些皮子,可不能再毁了。” 因为程锦还要给顾珏治腿,只带了几日就要回去了。等彦桓和程锦离开庄子的时候,除了这些皮子,还将彦桓猎下的鹿肉、兔肉一并带走了。回到家里,珍珠虽然哭丧着脸抱怨了一阵程锦他们把她撇下了去玩儿,但吃了一顿烤鹿肉与炖兔肉下去,便也好了。 待知道了这些竟是彦桓猎来的,珍珠忍不住惊叹:“没想到你的饭竟没有白吃,还有这样的本事。你竟然不怕马的么?姑娘先前也教我骑马,我因为怕马,怎么都骑不上去。” 彦桓斜眼看了下珍珠:“我才不怕呢。” 珍珠心里暗暗将自己与众人比了比,便皱起了眉头,叹道:“如今竟只我最没本事了。” 先前院子里珍珠一个跟着程锦,珍珠还自觉自己比旁人机灵一些。但如今院子里添了许多人,珍珠在与旁人一比,就惊觉比旁人竟差了许多。 珍珠便难得不再因为多写几个字而叫苦,竟然一直勤奋到了年根儿底下。临近过年,程锦就又忙了起来,除了要打扫屋子,买年货备年礼,还给阖府上下的人都换了一身新衣。 自家的事多了少了,都不要紧,只是年礼不能有差错。不止程远是燕州的同僚要送年礼,先前程远的军中同袍也得提前托人送过去,当中有些折在战场上,家中只余下些老弱妇孺的人家,更得实实在在备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往年里最要紧的是要给定国侯府备些年礼作为孝敬,程锦当初都是左右盘算着才拟下礼单。不止是定国侯与靖阳郡主要顾及到,他们身边的心腹也都要送一份过去。今年程锦的心境虽然也与往年不同,但先前都已送了,万没有突然不送的道理,就也得备些东西送过去。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程锦手里实在没钱,只顾着顾珏都不够,哪里能备些好礼打点侯府那些人。定国侯与靖阳郡主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但是耐不住身边人不满,说了许多闲言碎语。定国侯与靖阳郡主虽不在意这些东西,但周遭人都说程家不好,他们也就当程家不够好了,甚至更深想了一层,觉得程家这是养着顾珏,心中有怨了。 若不是程锦之后治好了顾珏,算是给侯府立了一个功劳,还知他们会把程远与她想成什么样子呢。 如今程锦手里有了银子,这礼数自然就能周全过去了。 年前忙了大半个月,到了除夕那天反倒是最轻松,只要厨房按着定下菜做好了,大家一道吃了,互相恭贺一下就过去了。程家出了程锦与顾珏,程锦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包。另外还单独给彦桓一把好弓,几个牛皮护指。 程锦笑着说:“也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天,就全当是这天过生日吧。这天的生日最好,这一年里开心的不开心的人,今天都得高高兴兴地。” 因为彦桓先前说是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和生日时辰了,程锦也就只做不知道。其实程锦是记得的,宗人府里有记录,彦桓的生日跟她同在十月,他只晚了几天,是十月初九。她在那天带了彦桓去了庄子上,给他煮了鸡蛋,吃了汤面,备了一桌子好吃。 但彦桓并不知道这是她在悄悄为他庆生,生日对他来说从来不算个好日子,不认为值得庆祝。 如今彦桓也更高兴程锦给了他一把好弓,弓很好,且是程锦送给他的,就更显得好了。 彦桓刚想跟程锦说他很喜欢这把弓,院子里突然响起了炮竹的声音。流月竟然提前去点了炮竹,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程锦忙先去找珍珠,就见珍珠已就近躲进了关嫣怀里。 程锦心中微酸,暗道:如今珍珠也不只会往她这里躲了。 再一转头,就见到彦桓抱着弓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程锦便伸手捂住了彦桓的耳朵,笑着说:“别怕。” 彦桓紧抱着弓,靠在程锦身边。程锦捂住他耳朵的手很暖,他轻轻点了下头:“嗯,我不怕。” 如今他得了更好的弓,就更能打几张好皮子了,等到明年程锦生日,他一定会为程锦制出一件雪狐裘衣来。什么蜀锦金钗,都没有他给的裘衣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尴尬 到了春天, 天渐渐暖和了起来,程锦等人便又忙了起来。但比起去年凡事都要程锦亲力亲为,如今程锦有了关嫣帮忙, 一些事都不需要程锦去一一交代, 关嫣却能想到她前头。 只是种药材制胭脂,虽能赚些银子,但花费的时间久。而且程家并非累世的官宦人家,手里的田地份额也少,想要再多得,只能用权压人, 去圈别人的地。虽然如今做官的人家多圈几块地,而且燕州地广人稀, 就算程锦多占些, 也占不到别人家里。并不算的什么事, 但程锦不愿也不敢这么做。 程锦虽也希望多些田地,可她上辈子是见过权势斗争的,难免谨慎一些。 如今好的田地都被官宦乡绅占着,寻常百姓轻易得不到好地, 便是江南鱼米之乡最好年景, 竟也有农户因为土地被夺后全家饿死的。这么样下去, 百姓怎能不反?往后无论谁夺了帝位, 但凡这个人是个有些许志向的, 都会整治圈地之风。到时候可没人去管你拿地的地方是不是地广人稀, 是不是因为地荒着没人去种, 才去多种了地。只多拿了地, 就是可参可罚的罪过。 上辈子顾珏也有心整治过圈地之风, 但头一个芮湘就不同意。芮家当时借着家里出了个太后, 成了皇亲,抢占了不少土地。别说芮家本家的人,就是旁支人家,乃是家里得脸奴仆,哪儿个不多占着旁人的良田呢?芮家气势之盛,连京城里软弱些的彦氏皇亲都要巴结着。 顾珏刚提了整治圈地之风,芮湘就每天都要在顾珏面前哭一场。最后芮家也没有动成,芮家既然不能动,那旁得世家又会任由顾珏拿他们开刀?那个时候顾珏又并非大权独揽,许多世家一只脚踩在顾珏与芮湘这条船上,另一只脚还踩在襄阳王那条船上。 最后为了圆过脸面,就只一些多种了几亩地的乡绅或是小官僚被砍头的砍头,被抄家的抄家。真正的圈地的大头儿,依旧歌舞升平,安然无恙。 程远虽是五品官,但比起上辈子的芮家和诸多世代勋贵,自然算是小官僚小虾米,正是可以拿来圆脸面的。虽然有个定国侯可以依靠,可依仗着定国侯府谋利是可以的,程锦并不放心把这生死攸关的事寄托在侯府上面。圈地占地这样既害了别人,或许还会害了自家的事,程锦怎么算都觉得不合算,自然不肯做的。 眼看着能从土地上的获利已到头了,程锦只得另外寻条财路。恰好上辈子程锦为了帮顾珏笼络人,有三张酿酒的方子。酒楼每天都是有钱入账的,利润又大,只是要有本钱、酿酒的本事和售酒权。经营酒楼的钱,程锦如今是有的。酿酒的本事,程锦也是有的。至于售酒权,定国侯府也能办下来。只要顾珏伤病好了,她借着治好顾珏的功劳,或许就能靠着定国侯府的势,得到售酒权。 若是能得了售酒权,程锦就打算让关嫣去开酒楼,珍珠也能跟着帮些忙。关父前些日子因为赌钱的时候出千,已被赌场的人给打死了。关母哭哭啼啼地又打算嫁人,还来跟关嫣要了一回的出嫁的嫁妆,关嫣自然没理关母。关母这一嫁,嫁得就远了,轻易回不了。 一没了关父关母的纠缠,自然就不需要再用一张卖身契去跟关父关母做切割了,程锦就将关嫣放出去,不仅能让恢复了自由身的关嫣能合法地再置办一些地,而且关嫣也更方便处理一些产业。关嫣也越发有才干了,背着这奴籍,许多事确实不大好做。 程锦给关嫣放了身契,办了户籍后,又将新置办的两家药铺挪在关嫣名下。另一家胭脂铺,则放在了珍珠名下。程锦就只守着程家名下的地,再另占着些铺子的股。 程锦与关嫣和珍珠虽好,但当初分铺子里占股多少时,三个人也都仔细商量过了。关嫣与珍珠虽然不在意自己得了多少,可程锦却不舍得她们吃亏。虽然银子本钱都是程锦出的,但程锦知道日常经营铺子需要花费多少心血,因此也只肯占了一半的股。但那三家小铺子哪里能跟酒楼的盈利比?若是能办起酒楼,便是侯府那些人占去四分股,余下的也够她们三个赚的了。 程锦想着将来那栋能生银子的酒楼,甚至看着顾珏,都不觉得他太过可憎可厌了。 顾珏因为腿伤耽搁得久,虽不像季屠夫好的那么快,但大半年下来也有了些成效,顾珏的腿终于有了知觉。但有了知觉,却也惹来些尴尬。 程锦听着顾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抬眼看了下顾珏通红的脸,与那突然隆起了一块的亵裤。因为方便程锦在顾珏腿上施针,顾珏的亵裤被裁去了大一半,只留了大腿根下两寸左右的一截。顾珏的亵衣亵裤都是一应用白绸做的,因为单薄,看得极为明显。 程锦看了一眼,就拿起一旁放着的薄被,丢在了顾珏身上,将其挡住,然后继续施针。 一屋子人里,也只程锦还如往常一般。芷兰是羞得满脸通红,文妈妈虽然年长,也不免臊红了脸。只有彦桓反应了略微慢些,他以往都是接触的宫女太监,来了程家后,周围就只有女孩儿,且他还没有长成。因此彦桓一开始并不知道顾珏这是怎么了,只当顾珏是尿急,还在疑惑芷兰为什么不上前服侍。随后听着顾珏哼唧出了怪异的音调,又见芷兰与文妈妈均红了脸,表情尴尬。 彦桓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时气极,顾珏竟然敢冒犯程锦? 彦桓气极了,又见顾珏直直地盯着程锦看,便忍不住上前几步,试图挡住程锦。 程锦见状,轻叹一声,对彦桓道:“珊瑚你退后些,你站在我面前,不方便我下针。” 彦桓红着眼圈,看了眼程锦,又瞪向了顾珏,强忍住哭意:“姑娘,他……他……” 程锦低声道:“他如今是个病患,你退后一些吧。” 彦桓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却还是听了程锦的话,退后了几步。随后彦桓就一直红着眼圈儿,狠狠地瞪着顾珏。 程锦施完针,便直起身,收回了手。程锦刚收回手,她的手腕就被顾珏捉住。 顾珏抓了程锦的手,他如今正痴傻着,并不知道何为纲常伦理。 他用力钳着程锦的说,通红着一张脸,仿若懵懂孩童在争取新奇的玩具一般急切道:“你继续摸我,摸我这里……” 顾珏说着,竟抓着程锦的手,往他身上按。 彦桓见状立即上前,但程锦比彦桓的动作更快,她还没有收起的银针一转,就面无表情对着顾珏的手腕扎下去。顾珏痛呼一声,这才松开了手。程锦抽回了手,立即退后几步,带着药箱几步就退到了外间。 原本呆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芷兰与文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忙上拦住试图再起身去拉扯程锦的顾珏。 “我不要你们……我要,我要姐姐……”顾珏却一边推开芷兰与文妈妈,一边拖着一双才刚略微有知觉的废腿就要下地去追程锦。 顾珏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程锦,只能按心中最美好的称呼去唤程锦,只有极好的人才能被他叫做“姐姐”。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4节 一直神态自若的程锦听了顾珏又唤她“姐姐”,她才顿了一下,但也不过顿了片刻,随后便立即快步走出了西厢房。 程锦才刚走出西厢房,却又被芷兰追上,她红着脸问程锦:“姑娘……我们家小侯爷这么样可怎么办?” 程锦已站到院中,还能听到顾珏喊“姐姐”的声音,便明知芷兰问的是什么,却笑着反问:“他怎么了?” 芷兰羞红了脸,却不知该如何说,拧着帕子说不出话来。 程锦就笑了笑,随后就带着彦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珍珠和关嫣忙去了,屋里也没人。一回到屋里,彦桓便立即打了水来给程锦洗手,程锦还依着往日里那样洗手,也不见她因为被冒犯了,就多洗了几下。 程锦洗过了手,就见彦桓竟还在生气,就对彦桓笑道:“气什么呢?一个病人罢了。” 彦桓胸膛剧烈的起伏,眼睛通红,紧咬着牙,许久才带着哭腔对程锦说出一句:“他冒犯你。” 程锦拿起桌上一本书,翻到先前看的页数,笑道:“这说明他有了知觉,并非坏事。今天在他的腰和大腿施针,我碰了他,正常男子大多经不住的,都算是寻常反应。先前季屠夫也这样过,不过他不痴不傻,自己会遮掩过去,并没有像小侯爷这样胡闹。” 彦桓气得脸涨得通红:“我就不这样!是他们心思不纯才会如此!姑娘救治了他们,他们就应该心怀感恩,拿姑娘当神明看待。人哪里能对神明生出龌龊之心?” “神明?若人当真都能把医者当做神明,就太好了。”程锦拿书抵住了下额头,然后看向彦桓,忍不住笑了。 若还是上辈子的程锦,她确实会为了撞上这种事羞恼的。上辈子她给顾珏治腿的时候,不知道羞成什么样子。但后来她随着顾珏出征几次,顾珏在前方打仗,她就再后方医治伤患,她害羞犹豫的功夫,或许就会多死一个人。比起人命来,什么男女之别,一些无法自控的冒犯,并没什么要紧的。 程锦说着,又对彦桓笑着问:“而且你又不是男子,你又怎么知道男子是哪个样儿?便是你是男儿身,你如今年纪这么小,也是不懂得的。这是我为他们治病时,不得不碰到了他们,才引起的再寻常不过的反应,没什么龌龊的。这种事,又哪里控得住的?” 程锦虽然憎恶顾珏,但在这件事上却不认为他有错。 彦桓自知失言,竟差点泄露了自己是个男孩儿装扮的假丫鬟,便抿住嘴唇,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过了许久,程锦看书看得都有些困了,才突然又听彦桓慢吞吞地说:“反正他们那样不好,跟畜生无异,不能学他们……” 程锦听了想笑,但也不便再多说了。左右等彦桓再长个一两岁,通了人事,再遇到个中意的女孩,就明白过来了。 彦桓见程锦合了眼睛,歪靠着枕头,是睡非睡。因这个时候有些热,彦桓便强忍着心中委屈,拿了团扇靠过去,给程锦一下一下的扇着风。 彦桓知道他如今年纪小,又是女孩儿打扮,如何表明心意,程锦都不会当真。但彦桓想,或他长大了些,或是等他不用再隐藏男儿身份的时候,他就会让程锦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尊她敬她的男子。他才不会像顾珏那样冒犯程锦,显露出那等畜生行径!龌龊心思! 但此后顾珏就缠上了程锦,程锦只在院子中,顾珏就坐着木轮椅黏在程锦身后。程锦想了想,却没有阻了顾珏亲近她。 她之所以先给顾珏治腿,就是因为头上的穴位复杂,一时不慎,轻者致残,重者致死。在头部施针,又不能用麻沸散,极其需要病人配合,程锦得让顾珏听她的话。为了尽快将顾珏治好,让顾珏快些回京城去,程锦是忍得了的。 程锦对付恢复正常的顾珏,本事还有限。但对于如今痴痴傻傻的顾珏,她却有的是手段。不过一个月左右的功夫,顾珏就对程锦言听计从,眼里也再无旁人,气得文妈妈背地里连骂了好几声“狐媚!”。 连芷兰都有些吃味,原本她很盼着程锦能在顾珏身上费些心思。如今程锦当真在顾珏身上费心思了,也和顾珏亲近起来了,但看着顾珏只听程锦的,眼里心里只装着程锦,芷兰却也高兴不起来。 但文妈妈再如何骂,芷兰如何吃味,都抵不过彦桓对顾珏的厌恶。 顾珏有时追着程锦来她屋里一趟,彦桓都要在他离开后,仔细地做了清扫,仿佛顾珏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便是顾珏没有用过茶水,彦桓也都要认真将茶杯茶壶清洗过一遍,才肯让程锦用。仿佛,只因为顾珏看过一眼茶杯,就把它给玷污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何必深情 顾珏这么缠着程锦, 程锦心中也是不耐烦的,但她想着往后的日子,竟也生生忍了下来。程锦都觉得这一世她的心性确实平和了许多, 忍性很是见长。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 顾珏竟也会下地走几步路了,侯府那边得了消息,终于派了人过来。虽然来的也不是定国侯与靖阳郡主身边最要紧的心腹,却也算是很得脸的人了。他们见顾珏当真能笨拙地走几步路,但人还是痴痴傻傻的,就叹了口气, 将侯府送来的东西一放,当天就回去了。 侯府送过来的东西, 有给顾珏的, 也有给程远和程锦的。东西虽都是好东西, 但一看都是没上心挑选过的。非但给程锦的几匹缎子花色太老,并不是程锦能穿的,连顾珏此刻能真正用得上东西都没几样。也只程远欢喜地将东西都收了起来,为了收这些物件, 竟要多置办两个定好的樟木箱子去装。 程锦也将所得的东西都好好的收起来, 却不似程远那般只一心收着, 全然并不去动用。缎子花色老, 程锦就等着哪家老人过生日, 给她们送过去。首饰样式不好, 程锦就打算只留着一两件去侯府戴。其他的, 等过两年就能熔了, 改个样式自己用也行, 送给别人也好。 只是几件玉器摆件难以处理, 明眼人一看就是皇家出来的东西,不好乱送给别人,那样式如今程家也摆不的。但总归都是好的玉石料子,天长日久的难保哪天可以用上,或是能够卖出去或是当了的,可如今就只能好好收着。 程锦太知道侯府那边的人都是如何做事的了。 如今侯府里最要紧的就是定国侯与靖阳郡主与二公子,先前顾珏也算个要紧的人,但如今人又痴又傻,也不算要紧了,自然就轻忽了。靖阳郡主好脸面,必然吩咐下来是要给好的。但是给什么好的,靖阳郡主又不能一样样说,自然由着下面办事的人拿捏。那办事的人当中有一些是虽自己不能得利,也见不得别人好的,怎么肯让与他无关的人轻易得了好?因此才有了这些东西送过来。 程锦上辈子已经与侯府这些人生足了气,连珍珠都折在里头了,如今也懒得再去气了。总归给了东西,就没给好。能有侯府的势力可依,就比没势可依好。那些轻视与傲慢,程锦又不是没见过,如今就只当没瞧出来。 程锦虽不计较,珍珠和关嫣瞧了出来,却替程锦不平。珍珠与关嫣不高兴,彦桓更是因为顾珏缠着程锦,整天紧绷着小脸。恰赶上七夕节,燕州城中不仅有夜市,还能放河灯。程锦就带了三个气包子换了新衣裳,在家里焚香迎过仙,对着灯穿过几枚针,弄完这些迎仙乞巧的事后,就忙出去看热闹了。 燕州没有京城里那么大的规矩,到了七夕这天,已成婚或是有婚约的男女是能出来一道逛逛的,而尚没有婚约的男女也能出来凑热闹,去月老庙求根红线,再在月老庙旁边的算命摊子上算算姻缘。其他时候羞于出口的婚姻一事,只在今日可以去求一求。 七夕节里,集市上最常见的除了小吃摊,就是胭脂水粉与首饰摊子最多。一对有情人放了河灯,去过月老庙,那些男子少不得或是买些胭脂水粉或是些珠钗首饰送给身边的女子,女子也少不得挑个香囊配饰送给身边的男子。珍珠名下的那家胭脂水粉铺子,也在集市上找了个摊位,此刻店铺里的伙计正照看着。 一到了集市上,珍珠就也顾不上去气了,忙四处凑起了热闹,很快手里就杂七杂八买了许多东西。彦桓则盯了那些小吃摊寻起了吃食,关嫣却看着那买胭脂水粉的摊子,仔细与自家的货比了比。虽然如今胭脂水粉铺子是在珍珠名下,但珍珠毕竟年纪太小,许多事珍珠都要托了关嫣出主意。关嫣因知道铺子都是程锦出的银子,且程锦在里面还有股,关嫣自然希望哪个铺子都能为程锦赚银子的,就拿那间胭脂水粉铺子当做自己的一样费心打理。 见摊子上的货大多粗劣,均没有自家的好,关嫣就回到了自家的摊位上。那珍珠只顾着去凑热闹,竟忘了自己也有个摊位在做生意,胭脂水粉的生意便只得由关嫣来照看。关嫣一边笑眯眯地照看着摊位,一边想着等回去再如何去罚珍珠。 珍珠尚不知回家还有处罚等着她,正抱着一纸袋的炒栗子全神贯注地听人说书。 说书人坐在长案后,正很应景地讲着痴男怨女悲欢离合的故事。因是在市井中说书,并没太多规矩,就只顾着新奇有趣。 此刻讲的这个故事,是说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姓周,又是生得风流倜傥,又是才高八斗。这周公子原和自家的姑表妹青梅竹马,情根深种。但哪料周公子的母亲不允两人一起,势必将两人拆散,让周公子另与一户姓桂的人家结亲。周公子母命难违,就只得娶了那桂家的女儿。可周公子一心记挂表妹,虽与桂姑娘成亲,却每日郁郁寡欢。而那表妹更是思念周公子至极,竟直接病死了。 表妹死后,她的魂魄去不肯入地府轮回,只游荡于周公子身边。而那周公子知道表妹的死讯想要寻死,表妹便数次救周公子于危难。后来地府神君为表妹的深情所感动,便允许表妹返回阳世。但吴表妹尸骨已腐,恰好嫁给周公子的桂姑娘抑郁而终,表妹的魂魄便落在了桂姑娘身上。 经过一番周折,周公子认出了桂姑娘的身体里竟是自己表妹的魂魄,两人自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程锦坐在珍珠身边也听着这个故事,听得说道表妹死后,周公子欲追表妹而去时,周遭一片啜泣声。待听得周公主和表妹两人白头偕老后,周遭都是一片欣喜的感叹声。珍珠也是先哭后笑的,竟吃光了一袋子栗子。 程锦是既不啜泣,也不欣喜。她并不在乎周公字与其表妹如何情深不悔,又是如何百转千回终成眷宿,这种情深似海的故事她上辈子都经过了,只不过她并非故事里的表妹,而是只略提过几句的那个婚后备受冷落,还要及时死了将身体让给表妹还魂的桂家姑娘。 说过了这个故事,说书人又说了个相许十生十世的故事。程锦一听,如今夜已深了,这十生十世怕是讲不完,要留着明天继续引人来听的,程锦明天可没时间再来听故事,而且不定又听到什么让人憋闷的故事。程锦索性就站起身来,牵着珍珠与彦桓往回走。 “唉,周公子当真是一往情深之人……”珍珠还在回忆着方才听来的故事,就突然顿住,低声道,“那不是简大夫么?诶,他旁边的不是徐银匠家的姑娘?” 程锦看过去,就见简行之和徐银匠的姑娘正提着的小灯笼走在不远处,简行之为人羞涩,徐银匠家里的姑娘也是个腼腆的。两个人挨着一块儿走,两张脸都红通通的。因集市上的人多,简行之小心护着徐姑娘,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为许姑娘挡开别人。简行之的手腕上帮着一条红线,与徐姑娘手腕上的红线竟是一样的。 程锦见他们这样,就忍不住笑了。原本她就觉得简行之很好,现在更觉得简行之好了几分。 什么情深不悔,生死相随?程锦上一世就是被顾珏那痴情之人给坑了。现今在程锦看来,好的男子合该是简行之这样,和哪个女子在一处,就该对哪个女子一心一意的好。既与一个女子成亲,就什么前情旧事都应该尽数抛了。哪有一边娶妻,一边记挂着别人的道理? 她程锦上辈子的眼光不好,这一世的眼光竟然不错。 程锦再一想,若不是她重生回来,让简行之避开祸事,徐姑娘哪儿能觅得佳婿? 程锦便宽慰许多,先前听那个故事所产生的些许憋闷,就全散了。上辈子程锦与徐银匠家有些来往,与徐家姑娘也见过几面,知道徐家姑娘嫁得并不好。如今徐姑娘能与简行之在一处,依两个人的性子,往后余生怕是连架都难吵起来的,但是一段很好的姻缘。 “简大夫他……”珍珠还想说话,却被程锦拉住,扯到了避人的地方。 程锦忙捂了珍珠,低声道:“别喊,到时候让他们听到了,他们会不好意思的。” 珍珠探出头又看了简行之与徐姑娘一眼,皱着眉头,扁着嘴:“我还以为简大夫能等一等姑娘的,想来像周公子那样痴心的男子还是少的!” 彦桓在一旁听了珍珠的话,明白过来珍珠话里的意思,就立即探出头去看简行之。彦桓先前也见过简行之几次,只记得简行之很和气,对简行之其实并不厌烦。 但彦桓如今只看着简行之的背影,就觉得简行之突然面目可憎起来。面甜心苦的人多了,别看简行之看起来和气,难保就不个表里不一的人。而且简行之走路的仪态不够端正,脑袋也太大了些,只提了一会儿灯笼竟然还要换下手。想必骑马射箭也是不会的,如此羸弱,怎能为夫? 待彦桓想到听珍珠话里的意思,程锦与那简行之的事大概已经过去了,彦桓才心气稍平,再看简行之也不觉得太过可憎了。但简行之就算大概是个不错的人,也不能成程锦的夫君,程锦的夫君最起码骑马射箭上,应该比得过他彦桓。若连他不及,那是万万配不上程锦的。 “都已过去的事,自然各寻各的姻缘,何必再等什么呢?以后都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程锦忙拦住了珍珠。 程锦说着,笑了起来:“我看简大夫这样很好,比那个什么痴情的周公子要好多了。你当情深是什么好的?有的情深之人最是可恶,比如那故事里的周公子,既无法违背母命,不能跟表妹在一起,另娶了桂姑娘。他就该对前面的情意撂开手,对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他却成了亲,还冷落妻子,害得妻子抑郁而终。” “而他在听了表妹去世的消息后,竟然不顾父母家人,自己寻死去。早有这份胆气,当初怎就不敢违背母命跟表妹在一起?这是有鬼神的故事,倘若没有呢?表妹因他的懦弱而死,桂姑娘因他的冷漠而死,他的母亲知道他的死讯,大约也得伤心而死。他这样的人,有怎么好的?”程锦说着,摇了摇头。 程锦是在骂那周公子,也是在骂顾珏,更是骂上辈子的自己。 珍珠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皱眉道:“姑娘说的是有些道理,可他们都说深情的男子好呀。” 程锦笑道:“可不能能因为自己的深情去拖累别人啊。营生也不管,事业不顾。把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家里妻子儿女,都狠心抛下了。伦理纲常全都不在意,只追着一份男女私情去。这算什么好人?所谓的深情之人多为偏执狭隘,不好相交。但凡心胸开阔一些,又有事业要奔走,哪里能只追着一个人去深情?” 程锦这话说完,彦桓便猛地抬头看了程锦一眼。 说到深情,彦家的男儿倒是出了好几个痴情种子。从成帝开始,就为了皇后空置后宫。待到他的父王,就更为深情了。自他母妃薨逝之后,父王就没再亲近过一个女子,将他这个独子当做仇人一样看待。 彦桓念及自身,很是赞同程锦的说法,便点头道:“深情之人确实多为偏执,我也不喜欢那样的人,将来也必然不会去做那样的人。” 珍珠见彦桓这样说,虽心中仍疑惑,却也立即道:“嗯,我也不做那样的人。我还有姑娘,还有嫣姐姐,还有流月姐姐,还有胭脂铺子要顾……” 珍珠说着,看了眼彦桓,勉为其难地加上了他:“当然还有小珊瑚要照顾,我也不能去做那深情的人,去追着哪个儿男子去死。” 程锦没想到因为一段说书人胡诌的故事,一个简行之,竟然扯住这么些话,竟还让彦桓和珍珠互不相让的争着表明不去做那深情之人来了。 程锦便笑道:“今天是七夕,合该祈求姻缘的,哪里像这么样互相比着不做那等深情之人的。这些痴话若是让别人听了,怕是要笑得。我们去找嫣姐姐吧,她刚才正看胭脂水粉呢……” 程锦她们找到关嫣后,珍珠才猛然想起自己竟还有个摊子要顾。珍珠当下就知不好,见关嫣并不先发怒,反而对她笑眯眯的,珍珠就更加心慌,一路都很忐忑。 等回到程家,珍珠挨过关嫣的罚,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 程锦又忍着顾珏缠了她小半年,终于将顾珏赶在年前治好了。 程锦可没闲心等着顾珏的腿全部养好了,再治他的痴傻之症。看顾珏已全然听她的话了,程锦就一边给顾珏治腿,一边去治顾珏的痴傻之症。 上辈子顾珏的痴傻之症并非程锦治好的,程锦那个时候可不敢轻易在头上下针。程锦把顾珏的腿治好后,他还傻了好久。 一直到顾珏十九岁那一年,因为他想要给程锦送一件生辰贺礼,便去山里采药。他并不知道程锦制药,是因为药材能够卖些银子,只以为程锦是喜欢药材,就傻傻地进到山里去采。 顾珏一脚踩空,跌到了脑袋,从此就不痴傻了,又成了定国侯府里的小侯爷,也将他这段痴痴傻傻的日子尽数忘了。 后来,程锦怕顾珏再犯了痴傻之症,才去学着医治了这个病症。 顾珏是突然恢复记忆的,顾珏离开的那天,程锦不在家里。她带着彦桓去了趟庄子上,想将彦桓先前打下的猎物带回去,顺便再让彦桓练一回骑射。彦桓如今箭法很好,再也不会射坏皮子了。今年程锦过生日时,顾珏还给程锦做了一身雪狐狸裘衣。 程锦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得到一点顾珏乘坐的马车的影子。倒是比上辈子强些,上一世程锦只去买了一回药回来,顾珏就走了,连个马车影子都没看到。 顾珏的腿其实还没有完全养好,但他太急着回京城了,甚至许多行李都来不及带。他的家在京城里面,那里有他的家人,也有他的一生挚爱。 顾珏他们一走,这院子里就只程远与珍珠最为失落。程远虽然一心忠于侯府,但是顾珏猛然恢复记忆,就要离开燕州,急急忙忙地回京城去,到底让程远有些心寒。 而珍珠则因为流月的离开失落难过,珍珠还忍不住哭道:“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急?让我跟流月姐姐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那小侯爷当真可恶,傻得时候难缠,好起来就只顾着冷沉了脸催着离开,好似我们欠了他什么,能脏污了他什么似的,当天就非得立即找马车走了。他腿没好利索就走了,路上又颠簸,仔细养不好,往后成了个大瘸子!” 倒不至于成了瘸子,程锦心里最知道一旦顾珏不再痴傻,就必要立即回到京城的。所以程锦是将顾珏的腿治的差不多,才给他治得痴傻之症。若是顾珏的腿再瘸了,她程锦的功劳不是被埋没了?且还可能又背起顾珏这个包袱。 但顾珏终究是没养好了腿就急着走的,路上又冷又颠簸。怕是往后天气略冷些,或是下雨的时候,顾珏这双腿会狠疼个几天。 怎样能让顾珏好了,还能受些病痛。程锦是仔细掐算过的,她终究还是不甘心将顾珏彻底治好了。 而且只有顾珏腿还没养好就离开,程锦才能有个借口追去京城定国侯府。她既有了功劳,就得去拿报酬,她一定要拿到售酒权。 程锦觉得这大概就是当初吴大娘子不肯收她为弟子的缘故,她到底还是欠缺了医者仁心。吴惠莲就绝不会有意疏忽病症,去整治人算计人。哪怕那个人她极恨,也会奔着将人完全治好,不留任何病症,尽力去医治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忠心 顾珏他们走得匆忙, 连行李都没带全,乘了两家马车就走了。程锦一面让关嫣珍珠等人帮着把他们余下的行李收拾了,一面去跟程远商量去定国侯府的事。 程锦看着程远失落的表情, 心中暗乐, 面上却皱眉叹道:“小侯爷也走得太匆忙了,连行李都没带全。他的腿又没有好,这么走了,若是落下病症,好似我们没有尽心待他一样。父亲,女儿想着把他们落下的行李收拾了, 雇上两辆大马车,赶紧给他们送过去……”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5节 程远垂着眼睛, 闷声道:“小侯爷怕是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他回到了侯府里, 自然有更好的,何必送过去讨嫌。”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别说程远是上过战场的,并不是实实在在的泥人。 程锦见程远如此心中更乐, 便叹道:“父亲往日里都教导女儿, 要一心地为侯府着想, 如今怎能与小侯爷怄气呢?他嫌恶不嫌恶, 有没有更好的, 那是他的事。我们却不能轻忽慢待的, 而且小侯爷腿伤未愈, 这么走了, 再落下病症, 我们怎能放心得下?便是京城里有太医, 侯府里府医,我也得过去把小侯爷用的药交待一下,免得他们后面用的药,与我先前的药相冲。” 程锦继续道:“还有就是我们得把侯府的银子交还回去,将账目都拿给侯府去看过了。这事要是父亲出面,就显得生分了,好似连几个银子都要跟侯府掰扯一样,是我们提防着侯府疑心了,别再让父亲与侯爷生了嫌隙。这事还该女儿去,女儿年纪小,胆怯怯地去把账目一交。别人只当女儿年纪小,胆子小,便是笑,也是笑女儿不经事,影响不了父亲与侯爷的关系。” 程远抬眼看向程锦,长叹一声:“你想的是啊,那你去吧。” 程锦笑了笑:“此次去,就要把侯府落在我们这里的东西都带过去。郡主先前给的那支钗也顺路带过去吧,也免了郡主再派人跑一趟。” 程远皱眉道:“这可是你与小侯爷……” 程锦叹了一声:“父亲看今天小侯爷这番作为,像是能成就这份姻缘的么?我如今也死心了,父亲也忘了这事吧。我去了,就只说不知道哪里来得钗,想是侯府的东西,就一并带去了。互相不伤脸面,郡主、侯爷、小侯爷,或许还能念我们些许好。父亲虽然不说,心里也应该是清楚的。若是小侯爷没好,这段姻缘或许能作数。可如今小侯爷已经好了,我们家是够不上的。” 程远抬眼看了眼程锦,就转身将装着金钗的长条檀木匣子递给了程锦。 然后程远背过身,背对着程锦,瓮声道:“爹知道,让你受委屈了。可我们家出自侯府,是如何都断不了的关系。侯府好了,我们才能好。那战场上,有比我更勇猛的战士,也有功劳更大的人。可我立了功就立即做了官,还能留在京城,即便来到了燕州,也从未遇过刁难,就因为我是定国侯府里出来的人!这全是……全是侯府的恩典……” 程锦将檀木匣子收拢在手中,看着程远佝偻的背影。他不是个聪明人,虽有些忠心,但不知道变通。不然不会都已经五品官了,却在侯府出来的人里,最不受用。便是程锦用人,都不爱用他这样的。他并不多在意程锦,虽然将银子都交给程锦管,也任由程锦到处跑去,但更多是为了图省力气。他总是把侯府的人和事,放在程锦前面。 可程锦看他穿着半旧的衣服,像是一条一心效忠主子,却因为碍了自家主人的眼,被小主人一脚踢开的老狗。程锦心中也无法再取笑起程远了,她心里慢慢酸涩起来,不由得恨起了顾珏。怎么就那么急呢?她这位爹爹所求的,不过好好告个别,置办一桌子宴席。亲耳听到他供奉了一辈子的侯府小主人,对他说一句“辛苦”,赞他衤糀一句“忠厚”罢了。然后她的爹爹就可以安下心来,觉得他这只老狗还没有被侯府舍弃。 他知道自己的平庸和笨拙,除了侥幸立下的那一次战功,也就只有忠心值得一提,值得一说。所以就一味忠心,为这份忠心,连女儿都可舍了。但这份忠心,却没得到该有的称赞。 上一世程锦卖完药回到家时,顾珏已经离开。程锦自己都心神俱裂,自然也没有空闲去细细猜度程远的心思。 如今程锦再看程远这副颓丧的模样,心中不免为其悲凉。她是恼他的,但她看他一腔忠义错付,也为他不值得。 程锦攥着那个檀木匣子,慢慢从程远屋子里走出来,眨了几下眼睛,散去泪意,就去安排明天要去京城的事。虽然程锦不知道顾珏哪天能好起来,但她猜着也不过这几天事,因此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她这一去,大概要在京城过年了。珍珠和关嫣,她是不打算带了。这里铺子要有人照看,带了哪个儿走,另一个都孤零零的,还不如两个人都在燕州做个伴儿。程锦只打算带了彦桓和长顺走,长顺做事稳重灵活,不似长福那么老实,相较适合去京城。而彦桓,因为他的身世的缘故,程锦必须得带着他去一趟。 若是京城的局势有利于他,他就可以直接留在京城。 程锦刚跟珍珠他们说了要珍珠和关嫣留在燕州的话,珍珠就哭了。她闷声哭着,只掉眼泪,却不似先前那么哭闹,就更让程锦心疼。 程锦将珍珠搂在怀里,轻声哄道:“等忙完了这一回,我们也就安生了,再也不管他们的事了。你跟嫣姐姐在家里互相照顾着,我也放心。我是一心将你们全都带走的,但如今铺子正指着年前年后多赚些银子,因是新铺子,伙计又很生,实在离不开人。而且……” 程锦给珍珠擦了一下眼泪,轻声道:“我走了,你也走了。留老爷一个人守着空院子过年么?咱家老爷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贪玩儿,非要亲手去摘那树稍上的杏子吃,还不是老爷把你抗在肩上哄着你去摘的?你在家里,多照顾些老爷,盯着他过年的时候可要换身新衣服,不能年不年,节不节的乱凑过。我也去不了太久,若是快,赶着正月十五前就能回来。没出正月就是年,咱们还能在一起过年。” 珍珠便只小声哭道:“我还没离开过姑娘这么久呢,还正赶上过年的时候。那小侯爷真是个冷心冷肺的,但凡晚一些,等大家过完了年,互相道个别再走也行呀,现在闹得我们都不自在。我去给他们收拾东西,流月姐姐竟连最喜欢的首饰都没带走,看着只匆忙多拿了一身厚衣服,胭脂水粉都还在案例放着。那小侯爷是吃不了苦的,谁不先尽着他呢?但流月姐姐这一路可要遭罪了,谁能顾着她?” 珍珠说着起身对程锦道:“姑娘,我写封信,姑娘给流月姐姐带过去吧。” 程锦摇了摇头:“你们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不是跟你们说了么?很多东西是不能给她们带进侯府里去的,这些东西送过去,侯府的人都要察看一番。要是我去了一趟,单单给了流月一封信,对流月反倒不好。他们回到了京城侯府里,虽算有功的,但也太过招眼了。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的错处,要踩他们一脚,将他们的功劳给抹去了呢。若是为了流月好,就不能送这个把柄给别人去踩她。我这一去,怕是见不到她们的。” 文妈妈是心里没成算的,只当跟顾珏来了一趟燕州,就能当个功臣,从此就能在侯府里横着走了。但侯府里那些人,怎么会让文妈妈他们压过一头去。反正顾珏又忘了在燕州的这段日子,先前躲开去燕州这份差事的人,看到顾珏回来,难道不想要争一争? 程锦当初下狠心整治侯府,是看不惯侯府内盛行的贪腐之风,更看不惯这样排挤打压有功之人的行为。若是说几句逢迎好话,对管事妈妈多使几个钱,就能逢难就躲,遇好先得,那往后只会寒了真正做事人的心。 偏偏靖阳郡主,就是个爱听逢迎好话的人。那个时候定国侯已经阵亡,便是不死,他也不是个爱管府内事务的人。 程锦眼看着府中风气败坏,怎能不急?若不整治,顾珏别说做什么摄政王了,或许整个侯府都要被这些人拖累死。 这一世,没了她这个唱黑脸的,也不知顾珏能走到哪里。 珍珠听了程锦的话,呜呜咽咽的哭到了大半夜,让程锦不得不又抱了珍珠睡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珍珠红着眼圈儿,将程锦备好的行李里放在了马车里,就跟关嫣一起目送程锦离开。程锦这一次走,还带走了关嫣的户籍,她先前已经跟关嫣商量过了开酒楼的事。 若是能办下售酒权,程锦还是要放在关嫣名下的。往后酒楼主要会由关嫣经营,自然放在她名下更稳妥些。而且程锦不得不为将来早做打算,她程家确实和侯府太近了,轻易断不了关系。 将来若是有一天侯府折进去了,牵连到了程家,这些产业散在不同人的名下,总能保住一些。 第46章 路上 女子一路快马加鞭, 终于赶上了前面的马车。她用马逼停了马车,便快步向马车走了过去,不顾众人阻拦上了马车。 女子一掀开马车车帘, 再见到曾经互许过终身的男子, 强忍着哭意,轻声问:“今天是我的生辰,你不是说要给我庆生的么?怎么就突然走了?你就算恢复了记忆,要回到京城,也该跟我说一声吧。” 女子样貌很寻常,只是皮肤生得比旁人白净一些。此刻, 她红了眼圈儿,一脸委屈, 看起来很是可怜。 车内那俊美男子抬起眼眸, 冷漠疏离地看着她, 冷声问:“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 马车一停,程锦的身子向前一晃,就从梦中醒过来了。 “姑娘,过一阵子天就黑了, 前面有家客栈, 我们要去住?还是继续走?”长顺将马车停住后, 对程锦说道。 程锦应道:“我们去住, 不再走了。” 程锦这一路走得并不急, 一路走走停停, 万事就先紧着她们舒服, 似出来游玩一样。程锦说完, 就掀开盖在腿上的棉被, 弯腰穿上大袄。彦桓也揉了揉, 跟着起身,就要弯腰出去。 程锦忙把彦桓扯住,笑道:“别这会儿在车里睡热了,就忘了外边是冷的,穿上外面的袄子戴上帷帽,再出去吧。” 程锦这才出来备了两辆马车,一辆马车是雇来专门运行李的,另一辆马车才是程锦坐的。程锦在自己坐的马车里铺垫了两层被子,里面又放了暖炉,一路走来也没受到冷。有时候睡着了起来,身上甚至还会出层细汗。 彦桓回身穿上大袄,又戴上了帷帽,才跳下了车。然后,彦桓才抬手扶着程锦下来。程锦落在彦桓身边,忍不住多看了彦桓一眼,笑道:“小珊瑚似乎真的长高了……” 彦桓立即挺直了腰背,用手比划着:“姑娘才看出来呀?我比去年长高这么一大截呢。” 程锦点头笑道:“嗯,这几天你再多长高些,比过你珍珠姐姐,我们回去就可以取笑她了。” 彦桓这才笑出了声,用力点了下头。 程锦见彦桓终于笑了,这才放下心来。彦桓自知道顾珏走了,确实高兴了一阵。但高兴了没多久,就听到了程锦竟然要带他去京城,脸上就没了笑。到了京城,就离皇宫很近了。或许他只要走到宫门口,就能找回属于他的身份。彦桓曾经很期待这一刻,从到了皇陵行宫那天起,他就无时无刻不期待着回到京城。 但现在,彦桓却有些犹豫了。 他说到底,今年也才十二岁,难免会眷恋难得温暖,为前途未卜而担忧畏惧,甚至会有索性就好好做一辈子“珊瑚”的想法。可大丈夫不当如此!他离那个位置那么近,怎么可以放弃? 彦桓抿紧嘴,收起了笑,看向程锦。隔着帷帽,别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便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看谁。 彦桓一直跟在程锦身后进到了客栈,客栈里只余下两间房了。按理说是够用的,长顺和另雇的车夫一间房,程锦和作为“丫鬟”的彦桓一间房。可程锦和彦桓都知道彦桓并不是男儿身,因此一路来都会多要一间房,两人分开住下。 彦桓也曾暗暗的想过,若是哪次客店只余下两间房该如何,没想到如今竟成了真。彦桓怔了怔,心里先是担忧,将来他揭穿身份,会影响程锦的名声。 但随后他心底就不可遏制地欢喜起来,尽管他知道这种欢喜是不道德的,是不成体统的,是不该存在的,是对不住程锦的。可彦桓却无法克制这种欢喜,尽管这一路走来,他跟程锦乘坐一辆马车,已经很亲近了。但他仍旧会为再跟程锦多待一些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机会多一些而欣喜。 帷帽遮住了彦桓脸上掩盖不住的笑容,他盯着程锦,生怕她摇头说再去找别的店。就见程锦皱了下眉,又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竟点了点头:“两间就两间吧,也住得下的。” 程锦说着,对彦桓笑道:“走吧,我们去马车上拿被褥行李。” 客栈里的被褥不好用,程锦和彦桓这次出来,都是用自己的。彦桓很快就跑出去抱了被褥回来,跟程锦将房间收拾干净,就将两个人的被褥铺好。这间客栈已经把炕烧热了,程锦忙了一阵很快就热了,便把大袄和夹袄都脱了,只穿着一层里衣,整理被褥。彦桓一回头,就看到弯下腰铺被褥时,不经意露出的一把白玉般的腰。程锦虽不算个纤瘦的,但腰却是相对较细的。 彦桓一时晃了神,待程锦披上夹袄走过来,对他笑着说:“怎么了?” 彦桓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很镇定:“我是在想,我们这一路走得舒坦,小侯爷那边还不知道怎么遭罪呢。” 彦桓并非胡乱找了借口,他们这一路走来,确实很舒坦。程锦将东西准备得很齐全,一路上除了并未冷着,再吃食上也没有亏到。她竟然带了个布棚子和一口小锅,走到半路若是饿了,就搭上棚子,熬肉粥配着热好的饼子,搭着小菜吃。 吃过了饭菜,身上暖起来了,就能到周围走走。待回来时,程锦的茶也煮好了,酒也温好了。可以喝茶,也可以饮几杯酒。只是长顺与另一个车夫不能多喝酒,尽管馋得不行,也只能就喝上几口暖暖身子。到了晚上投了店,长顺他们才能多喝几杯。 小菜是程锦在家里腌好的,有四个小坛子,口味各不相同。彦桓很喜欢当中一味酸酸辣辣的小菜,是用萝卜腌制出来的。才几天,就已经被彦桓吃空了小一半儿。肉也猪肉、羊肉、鸡肉、鹿肉还有牛肉,平时就放在马车后面捆着的大筐里冻着,要吃的时候就切下一块吃。如今天气冷,在外面冻着,也不会坏。 菜除了好存放的白菜萝卜,还有许多晒干的山货。干蘑菇用来炖肉最香,也有些晒干的山野菜只煮一煮,重新过水洗好,再放些调料拌了,配着馒头或是白饭都很好吃。 那个新雇的车夫都说,从来没有跑过这么舒坦的一趟车。往常,能吃上一口热汤热饭,都很难得的,哪里敢想吃这么好的? 让程锦往后再有这样差事,一定要先用他。 “我们好好的就行,管他们做什么呢?”程锦笑着把炕桌放好,将锅子支起来,放了一包在家里准备好的底料,削了些羊肉片下去。 程锦并不着急去追着顾珏,她知道顾珏虽然急着走,却是走不快的。这大冷天的,他们那么只带了几样随身物品走,又不知道黑夜白天的赶,肯定要出事的。不说顾珏这个一直精细养着的身子受不住,就文妈妈还有芷兰、流月等人也受不了的。 上辈子程锦追上去,费了心思让他们路上舒坦些,路上顾珏还病了一会呢。到了侯府里,又病倒了好几个。更何况现在?估计顾珏那些人,半路上就得倒下好几个了。程锦估量着,就算他们如今这慢慢的走,或许也只比顾珏他们晚个两三天到京城。 “也不知道小侯爷为什么这么急,难道京里面有什么让他惦记么?但即便有天大的事,那么离开也太不懂礼数了。”彦桓看了眼程锦,小声地说着顾珏的坏话。 讨厌常缠着程锦的痴傻顾珏,更讨厌那个恢复神智的侯府小侯爷。因为恢复神智的侯府小侯爷,容貌好,家世也好,据说先前也是文武双全的。而且他还不用扮做女儿家,可以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去娶程锦。除了有些傲慢,离开燕州的时候太突然。其他的,便是彦桓也挑不出顾珏几处不好来。 顾珏这样的人,该是一些女儿家最想嫁的人。 但程锦不喜欢顾珏,甚至很讨厌顾珏。程锦虽然没有明说过她对顾珏的厌恶,但彦桓在程锦身边久了,却也看得出来。彦桓虽然看不出来程锦为什么讨厌顾珏,但既然程锦讨厌他,那必然是顾珏有什么天大的错处。 程锦笑了笑:“大概确实有他急着去做的事,急着去见的人吧。” 顾珏这么急着回京城,是因为他想要回到侯府,也是他担心芮湘。顾珏之所以从马上跌下来,变得又瘫又傻,是因为芮湘的一句话,就要在马球比赛上赢得头彩。 当顾珏清醒过来,知道他伤得这么重,便担心芮湘因此被靖阳郡主迁怒,自然急着回去。 顾珏了解一些他的这位母亲,知道芮湘这些年必然过得很不好。他想早点回去,去照看一下芮湘。 程锦上辈子在知道顾珏这么急着赶回京城,竟是因为担心芮湘时,确实很难过。但那个时候顾珏紧握着她的双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往后你才是我的妻子,咱们两个才是最亲近的人,我只会对你好。往后只有你的事,我会这么紧张。只会为你舍下一切,奔向你。” 可顾珏他说谎了,他骗了她。 芮湘生孩子时,他撇下她,去照顾芮湘了,那天是她的生辰。芮湘遇难时,他也撇下她,去护着芮湘了,哪怕那个时候她也身处险境。 事后他总说他不知道,他忽视了,他忘记了,他会弥补她的。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愧疚,真的为程锦担忧过。可他总是还没来得及弥补,就又给程锦造成新的伤痕。 第47章 仁君 “就算有什么急着要办的事, 急着要见的人,也不能那么不顾礼数。”彦桓又轻轻说了一句顾珏的坏话。 程锦听后,笑了笑, 一边在锅子里下些萝卜, 一边对彦桓说:“不要提他了,我们还要吃锅子呢,别白费了这一锅子羊肉。” 等羊肉炖好了,程锦用碗盛出来,再配上一壶酒,便让客栈伙计将这些给长顺送过去。然后程锦另起一锅, 从客栈里买了些新鲜的青菜,做起了羊肉火锅。 吃过了饭, 程锦和彦桓就躺下, 却一时睡不着。程锦是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了, 彦桓则是因为旁边躺着程锦。彦桓僵直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不小心碰到了程锦,反倒比旁得时候更加拘谨。哪怕是在马车上, 彦桓还能靠着程锦睡一会儿呢。 程锦睡不着, 就想起身去找本书看看。但程锦一动, 彦桓也连忙起身, 紧张的问:“姑娘, 怎么不睡?是不是不自在了?” 程锦笑道:“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没什么不自在的, 只是白天在马车上睡得多了。你怎么还没睡?” 彦桓抿了下嘴:“我……” 程锦见他这副为难的样子, 便猜他是跟自己住在一个屋里不自在了, 便笑着为他周全过去:“你大概也是白天睡多了吧, 正好我们都睡不好, 一起说说话。” 程锦说完,就披着衣服坐了起来。她看着彦桓,笑道:“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彦桓眼睛一亮,随后摇了摇头:“姑娘别累坏了嗓子。” 彦桓还记得当初程锦为了哄顾珏,将嗓子累倒了的事。 程锦笑道:“只说一个,不碍的。而且我这次是自己高兴给你讲的,给我们两个解闷儿。你要是不爱听,那就算了。” 程锦说着,就要躺下了。彦桓忙握住程锦的胳膊,急忙道:“我是乐意听姑娘说故事的,就是……就是怕累到个姑娘。”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6节 因为程锦只穿着里衣,彦桓一握住程锦的胳膊,竟似直接触碰到了程锦一样,彦桓便慌忙松开手。 “给你讲,不累的,我也解解闷,等我去拿点吃的来。”程锦披着衣服下地,点了蜡烛后,便一手提着晚饭时吃剩的一壶果酒拿,一手拿着一个干果盒子,回到了炕上。 程锦打开干果盒子,里面装着花生、瓜子、还有些小点心。点心只做了大拇指盖那么大,里面却还都是有馅的。彦桓见了这些吃的,便拿了一个点心来吃,微甜味道入口,彦桓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程锦抿了一口果酒,轻声道:“这都是早先的事,大概是三皇五帝前面,人们都是按照群落聚在一起住,当家管事的人被叫做大首领,算是一个群落的带头人,食物或是战利品都得大首领来分,所以大首领的权利可不小。大首领有两个儿子,他更疼小儿子一些。但两个儿子谁做大首领,不止要得大首领喜欢,还得让部族里面的长老们同意。那小儿子虽然勇猛善战,又得大首领喜欢。但长老们更喜欢宽厚的大儿子,因为他们犯了错,大儿子都会碍于情面放过,但是小儿子却不肯轻易绕过。” “赏罚分明才是道理,小儿子明显更有才干。”彦桓听得认真,便开口说道。 程锦笑道:“道理是对的,可你若是这个部族里的长老们呢?你会更喜欢对你网开一面,什么好处都会想到你的大儿子,还是对你的错处抓着不放的小儿子?” 彦桓想了想:“如果我是长老,确实是会更喜欢宽厚的大儿子。那然后呢?是大儿子还是小儿子做了大首领?” 程锦继续道:“两方僵持不下,小儿子为了争得大首领的位置,向众人显示自己勇猛,便想去猎一只大虎。结果小儿子没敌过大虎,被大虎给咬死了。大首领眼见自己心爱的小儿子死去,他本该恨那咬死小儿子的大虎。但是因为那大虎凶猛,不是他能敌的,他无法找大虎报仇,便……” 彦桓眨了下眼睛,忽地笑了:“便迁怒在了大儿子身上?” 程锦点了一下头,笑道:“正是,大首领觉得若不是大儿子跟小儿子争夺首领之位,小儿子便不会因为想要显示自己的勇猛而死。大首领因此处处针对大儿子,有一天大儿子突然消失了,等被人找到的时候,竟满身伤痕。” “众人问他,他才说自己去找那大虎为弟弟报仇去了,因此受了重伤。大儿子痛哭流涕,直说自己没用,说他拼尽全力,也只用木矛刺中那大虎,并没有杀死大虎。他哭着跟大首领说,他将来会变得更加强壮,会召集很多勇士,一定会将那大虎杀死。” “大首领听了这话,便不再针对大儿子,见大儿子又得长老拥戴,就把首领之位传给了大儿子。大儿子自从成了新任大首领,等他坐稳了首领之位,就提拔了更敬仰他的新长老,将先前的长老或放逐或是杀了。” 彦桓便笑道:“想必这些长老是古人,并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1的道理。” 程锦轻声笑道:“便是现今的人懂得,难道这样的事就少了么?翻开史书看看,多得是这样的人。那些有从龙之功的文臣武将,难道就不懂得这个道理?但他们还不是做了被烹的走狗,被藏的良弓么?想来他们是觉得已自己的本事是能够挟持住自己捧上位的君主,或是觉得自己当真选了个顾念旧情,尽其所有包容他们的仁君,是不会被烹也不会藏的。却没想到自己选的君主并不任由他们摆布,而且他们所求的‘仁君’也并不是真正的宽厚,并不似他们所想的那么顾念旧情。” 彦桓沉吟片刻后,便轻声问道:“那姑娘心中所想的仁君是什么样的?” 程锦抿了口果酒,笑道:“我只知道我若是臣子,我希望的仁君就是不要揪我的错处,对我多多提拔,多多给银子。耳根子最好也软一些,我说什么,他都听我的。性格宽厚,我冒犯了他,他也不会轻易砍我的脑袋。我犯了错,或是家人犯了错,求一求他,他就能宽恕。若是有□□廷不成了,他最好还能先担着些骂名。最好我能踩着他做成一世名臣,这对于我,就是仁君了。” 彦桓忍不住笑了:“姑娘真是会骂人,我还以为姑娘会说心怀天下百姓才是仁君。” 程锦笑道:“臣子所求的仁君、读书人所求的仁君,与寻常百姓所求的仁君,不见得相同。对于寻常百姓,一个能稳住朝堂,多保几年太平,要再少些赋税,他们能多得几亩地,就算了不得的君主了。他们何尝敢劳烦帝王心中挂怀?至于读书人,他们当然是谁能重用他们,许他们官职前程,谁才是仁君了的,也未必非要心怀天下的才是仁君。” 程锦说着,轻轻一叹“说起来,寻常百姓所求,竟是最不要紧的。帝王不让臣子满意,臣子要反了他。帝王不让读书人高兴,要被他们写书来骂的。只有寻常百姓,他们既大多不识字,不会写书来骂人。手里最厉害的武器,不过是把锄头菜刀。但即便有了武器,也不敢反的。总得先卖了儿女,再卖了田地,最后被逼的实在没了活路,才勉强敢为了口吃的拼一把。” 彦桓静了片刻后,才低声问道:“想必那大儿子也未必去杀了猛虎,只是为了解开他和大首领的心结,要大首领传位给他。” 程锦点头道:“是的。” 彦桓看向程锦,笑了:“这个故事好,比先前的都好。” 程锦笑着问道:“哪里好?” 彦桓笑道:“结果好。” 程锦笑道:“若是这个大儿子当真能带领着这个群落壮大起来,那才是真的结果好。不然,就是个空有弄权手段的诡诈之人罢了。他既然能做得大首领,那别人自然也做得。不中用的话,大首领的位置也会被别人抢走的。” 程锦说完,终于有了些困意,便对彦桓说:“说了这些话,终于想睡了。” 程锦说着,便起身穿了鞋,将将点心盒子放好,随后让彦桓和她一道重新用牙粉漱了口,才又躺下了。程锦喝过了果酒,又说了好一阵话,再躺下时很快就睡着了。彦桓侧过身,看着程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露出被子的外面的衣角,也闭了眼睛。 程锦醒来之后,才自觉失言。她是昨天夜里,真的是将彦桓当做了珍珠一般,一时想什么就说什么了。那故事可以讲,后来的什么臣子,什么仁君,什么良弓藏之类的话当真是不该说的。彦桓毕竟不是真正的小丫鬟,并不是她能对着胡说一通的人。 随后程锦对着彦桓时,就多了些谨慎小心。但再如何谨慎,也会在每日的相处中松懈下来,彦桓又是个很会做出乖巧模样的人。等到了京城时,程锦就对彦桓如往常一样了。进入京城的时候,程锦还迷迷糊糊地枕着彦桓的肩膀。但因为彦桓的肩膀还太瘦弱,枕着并不舒服,程锦便想将头挪开。程锦才把头挪开,彦桓就立即在肩膀上垫了件小袄,轻抚着程锦的脑袋再靠向他。 待程锦靠在彦桓的肩膀上再次睡熟,彦桓才松了一口,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还仍有些单薄的肩膀。 程锦也没睡多久,就听得马车有人喊:“杀头了,去看杀头了!” 程锦立即醒过来,这才想起来今天竟然是瑞王妃赵氏,全家被斩首的日子。 因为路上遇到一场大雪,程锦是正月初七才到了京城。这一天瑞王妃赵氏自缢身亡,赵家满门因为贪墨军饷被斩首示众。 作者有话说: 1《资治通鉴·汉纪三》 第48章 别怕 瑞王妃赵氏, 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女。 据说瑞王妃端庄娴雅,与瑞王感情颇深。她们赵家贪墨军饷虽然可恨,却也没有用在自己身上, 都是填在了瑞王身上。自从那在皇陵行宫的皇太孙没了, 整个行宫都被烧了,成帝对瑞王的疑心更重。瑞王这两年的处境就越发艰难起来了,就再也等不得了。 成帝虽然如今只有瑞王一个儿子,又厌恶那被他“流放”到皇陵的皇太孙。可哪怕瑞王是成帝的唯一儿子,瑞王也不能冒犯他的威严。他才是皇帝,是他从那些虎狼般的兄弟手里夺来的皇位! 成帝憎恨那些与他争抢皇位, 让他和自己嫡亲姐姐长久活在惴惴不安中的兄弟们。如今他竟然从自己的唯一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兄弟的影子。 成帝原就是有些过度偏执的, 甚至可以说, 他是有些疯的。 他的爱恨都很极致, 偏爱先皇后,就散尽后宫,信任重用先皇后的娘家。偏爱先太子,就因先太子的死, 迁怒旁人。因先太子的死被牵连的不止有彦桓, 先太子妃的父族母族都受到了牵连。自从先太子因先太子妃的亡故而颓丧, 先太子妃就成了造成一切的罪魁。就是因为她的早死, 才让他最看重的长子颓废抑郁。在成帝看来, 先太子妃既然命薄无福, 那先太子妃的父族母族也是不堪用的无福之人。 先太子在时, 还能护一护先太子妃的娘家。但先太子一死, 就护不住了。先太子妃的娘家, 有的流放, 有的退隐。在朝堂上,已经再难寻先太子妃娘家里的人。 而成帝原本就不太看重瑞王,瑞王相貌普通,人又平庸,比起成帝看重的长子差太远了。 如今,这个瑞王竟然敢忤逆他,私底下竟与各方串谋,成帝怎能忍受? 正月里不见血,一般人的斩首都不能定在正月里,更何况是皇亲国戚。而且即便是落罪的皇亲,也该死的有些尊严,大多私下里处决,哪里能这样在许多平头百姓面前处斩? 这也是在折损瑞王的脸面,但这事成帝却做了。 “晦气。”长顺停下了马车,在车上绑了块红布,才对车内的程锦说道:“姑娘,别的路都封了,想要去咱家里,只能路过法场了。” 程家在京城有一处小院子,是程家先前在京城置办的。院子很小,是先前的大宅子隔出来的卖的,院子也不方正,只三间西向的屋子。后来程家虽然去了燕州,但程远每次应召回京述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便将小院子留了下来。如今程锦来到了京城,也是先去那里歇着。 程锦听了长顺的话,不由得一叹。封了别的路,这是逼着大家去观刑了,成帝果然疯得厉害啊。 程锦想着,不由得攥紧了身边彦桓的手。程锦后悔了,她不该把彦桓带到京城来,不该想着什么他要恢复身份。这样疯狂的成帝,这么复杂的局势,彦桓若是回到那皇城里,该有多么艰难?这怎么是她让他学得一些马术,以及一个故事的提点,他就能撑过去的? 在刚救彦桓的时候,程锦也知道当中的风险,所以就拿了一些将来或许能得到的好处宽自己的心。她想过将来若是彦桓恢复身份,她还有关嫣、珍珠等人或许会因为救命之恩得到些许好处。可如今,程锦养了彦桓这么久,怎么可能不在他身上放几分真心呢? 将来的富贵有什么要紧的?人死了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她还不如把彦桓带回去。明年,不今年,她给他安排个身份,让他远远走了,去西北做个浪荡游侠儿,从此逍遥自在。她也可以悄悄在西北或者漠北,给彦桓置些产业,待他恢复了男儿身,也能再那里安下家。往后若是乱世过去,他们或许还能再见几面。彦桓这么好的相貌,该多几个孩子,尤其是应多生几个女儿的。 而不是小小年纪就死在漂浮在江面的华船上,尸骨被随意丢弃在江中。不该或是悄无声息地,或无端背负骂名地死在某次权利斗争中。 程锦的手是冷的,这些年的日子太安稳了,她都几乎忘了那些权势斗争多么惨烈。 但彦桓的手更冷,他一只手紧握着程锦,用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捂住了半张脸,透过车帘飘动的缝隙,看到了外面正在行刑的法场。 因为周围的路都封了,法场周围围了许多人与车马,想观刑的,不想观刑的,都要在这里看着赵家人被处斩。 赵家阖府,不分老弱妇孺均要被处死。这时被推上了的就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生得倒是清秀,浑身打着颤,被推着走到了行刑台。他只呜咽地哭了一声,就被砍下了脑袋。在那台面上,已滚落了几个脑袋,一个面无表情的衙役正拿了铁棍挨个戳起,装进麻布袋子里。这么个杀法,往后是很难给收拾个全尸了,只能胡乱埋了。 程锦见马车经过了法场,也看到法场上不断被砍下的人头,心中却奇怪地安定了下来。她在战场时,死的人越多,越是危难的时候,她反倒下手越是稳,越是冷静。 程锦心一静,便觉得她方才都是些痴念罢了。彦桓这样的样貌,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他这样的血脉,他就只能去往皇权堆里去争去斗,这样方有一线生机。不然将来无论谁做帝王,彦桓这个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一旦被发现,都必死无疑。 到时候不止是他,或许知道他身份的所有人都没有活路。她程锦、珍珠、关嫣,以及其他和程家有牵扯的人,都得死。 更何况彦桓若是不想去争,就不会寻到程家,也不会跟着她来到京城了。程锦想,若她是彦桓,也舍不得放弃这近在咫尺的皇位。 法场上那浓重的血腥味,甚至漫到了程锦的车里。如今的赵家,就是权势争斗中战败者的下场,许多人见状大概都要叹息一声,争那么多权做什么? 但那些人是不知道权势的力量,死确实是很可怕,权利是值得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去一争的。 一旦胜了,那皇宫都不再是牢笼,那是可以睥睨天下的权利塔尖。程锦见识过这种力量,所以她太知道有些人拼死争夺的是什么了。 哪怕是芮湘曾经悲悲切切的哀叹,说什么她的太后之位并未她所求,她更希望做个寻常妇人。但程锦知道,芮湘那么说,不过是说给顾珏听,让顾珏来怜惜她的。 若是芮湘当真做寻常人家的妇人,从此天下的供奉不再由她拿了头一份儿,她没了太后的尊荣,芮家也不再得享富贵,芮湘必然不愿的。 程锦想着,手慢慢暖了起来,她还是紧握着彦桓的手,轻声道:“别怕,那些血很快就冲干净了。” 彦桓低垂了下眼睛,看向程锦,乖巧地笑了笑。 彦桓虽然没有与程锦说话,但这一刻却与程锦想的一样。他已经从旁人的议论中,知道了正在行刑的竟是瑞王妃的族人。他这位二叔,太过没用了,已成了唯一的皇子,占尽天时地利,竟还没成为太子,还让他的王妃阖府被杀。这样的人,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无法再犹豫,他不能继续留在程锦身边,不止是要去争那个位置,也是对程锦的保护。 若是他继续留在程家,由着他的身份被别人察觉,他以及程家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杀。为了遮掩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杀了程家所有人灭口呢? 如今成帝杀了瑞王妃一家,能气得成帝下此命令,想必瑞王背后必有大不敬的地方。起因如何也无关紧要了,如今对于瑞王,成帝就是薄情寡恩的父亲。对于成帝,瑞王就是大胆犯上的逆子。此时成帝与瑞王已成僵局,再难回转,瑞王又未成气候。他此时若是恢复身份,倒能有些胜算。 只是,哪怕下定了决心,却还是不舍。 彦桓坐回车里,往程锦身边靠了靠,轻声道:“姑娘,先前我怕听到炮竹声,你都直接来捂耳朵。现在担心我怕血,怎么不来遮我的眼睛?” 程锦便伸手遮住了彦桓的眼睛,轻声道:“别怕。” 因为先前一场大雪耽搁了行程,彦桓与程锦这个年是在客栈里过的。程锦虽然先前对这个状况有所准备,但当天真的下起了大雪,她还是忍不住难受。不止是为了在客栈过年,还因为这么一耽搁,回燕州也要晚上几天了,正月十五是绝不能回去跟珍珠在一起过了。 程锦因要尽力让彦桓他们都能吃上顿像样的年夜饭,一直强撑着笑意。等长顺等人吃过了饭,各自回屋去,她自己一个人才忍不住掉了眼泪。但等炮竹一响,彦桓就抱着枕头进到程锦的屋内,来到她的身边,只轻轻说了一句:“姑娘,我害怕。” 程锦就忙捂住了他的耳朵,轻声道:“别怕。” 程锦这个时候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擦,眼圈鼻头都是红的。但只听得彦桓说一声害怕,她还是先顾着他。 彦桓从来都不怕爆竹声,他也从来不怕血。 他只喜欢程锦用温热的手捂着他的耳朵,眼睛,轻声对他说:“别怕。”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觉得,世上当真可以让他怕的。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追来 因为在法场上堵得太久, 程锦她们的马车上午进的京城,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程锦一行人才到了程家在京城里的小院子。 因为提前收到了信, 给程家守院子的齐妈妈知道程锦他们要来京城, 早就将屋子收拾了一番。 这三间小屋子,齐妈妈因为睡觉轻,受不得跟旁人一起住,程锦便让她自己住一间屋子。长顺和车夫住一间屋子,余下就剩下一间屋子给程锦和彦桓住。 等程锦他们将行李陆续搬到屋子里,原本就很小的屋子, 就更显得狭小。 “还好是冬天来,若是夏天过来, 这屋子住着就更显得憋闷了。今天实在太晚了, 就吃顿面条凑合着吧, 明天再给你做些好的。”程锦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说道。 彦桓将包袱放下后,忙道:“我去帮姑娘烧火。” 程锦笑着点了下头,就跟彦桓一去出了厨房。这里的厨房自然也是小的, 而且平时齐妈妈都是凑活吃, 配料也是不齐的。 好在程锦东西带的齐全, 看着程锦在厨房忙, 齐妈妈本想帮忙。但程锦将面和好, 把面放在一边醒着, 就洗了手把齐妈妈扶出去了。 程锦笑道:“我们既然来了, 哪里用得着您老人家伸手呢?趁着醒面的功夫, 妈妈去试试我带来衣服吧, 若是不合身, 我也好尽快找人改了。不然等我们走了,妈妈又好凑合穿了。” 齐妈妈的命很苦,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房子也被人霸去了。若不是得个给程家看房子的活儿,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程锦这一两年因看齐妈妈年纪越发大了,本想接到燕州去的,房子可另外找人看着。可因为齐妈妈儿子埋在京城旁边的魏州,她只做一天车,就能去给儿子坟上拔拔草,舍不得离开京城。程锦没法子,便只得由着齐妈妈继续留在京城。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7节 齐妈妈听了程锦的话,就抹起了眼泪:“年前姑娘派人送过来的衣服还没上身的,哪里还能在穿新衣服,这是要折福的。” 虽然齐妈妈对程家也没什么恩,也程锦也不常见,也没什么情分。但若是没遇到就罢了,既有缘遇到了,程锦也不忍心眼看着齐妈妈过得凄惨可怜。许多东西,许多事,其实与她程锦不过是多想置办一份,多想一分的事,又不费力。但对于旁人,或许就能依着这点照顾,好好的多活上几年。 程锦给齐妈妈擦起了眼泪,轻声劝道:“妈妈可别哭了,刚才我们进家里的时候,走到你跟前儿,你才认出了我们。我虽不常来京城,可长顺叔去年才过来的,想必是妈妈的眼睛越发不好了。妈妈这样,让我们心中都难安。 ” 齐妈妈抹去眼泪,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不哭了,不哭了。姑娘来了,我还哭什么呢?姑娘虽然不总来,可我一看着姑娘,就很亲近的。” 随后程锦就扶着齐妈妈去了她所在的小屋子,程锦将一年四季的衣服都给齐妈妈带了一套过来。除了衣服,另外还有一床夏天盖的丝衾,一床春秋盖的薄被,一床冬天盖的厚被子。 程锦见齐妈妈试过衣服后,发觉她的身子比去年更瘦了,对齐妈妈却笑着说:“是我糊涂了,将衣服的尺码记错了,给妈妈的衣服做大了。明天我得去趟侯府,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后天吧,我去街上把衣服改了。我这针脚确实不中用,若是让我动手,妈妈怕是能等到明年才能穿上呢。” 齐妈妈叹道:“是我不中用,这些年白吃着饭,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了。” 程锦笑道:“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不见得就是不好的事。我只指着妈妈帮多看顾几年屋子呢,放了别人,我可不放心。” 程锦随后又给齐妈妈把了脉,程锦心中一叹,却又笑道:“妈妈的身子很不错的,明天我再去给妈妈抓些药,调养调养。等我们走了,妈妈也要好生吃饭,不要总哭。这次来,我想在京郊再买下两块墓地,一块留着妈妈你身后用,一块想把您儿子的墓给迁过来。只要我们程家有人来了京里,都会顾及着你们的。妈妈就别再惦记着了,既来了我家,你的身前身后都是有靠的,就安下心好好将养几年吧。” 齐妈妈是京城本地人,原本也有个屋子。后来她丈夫死了,族人来占了她的屋子,就把她和儿子赶了出去。她好不容易将儿子抚养大,但因为她的儿子有次挡了某个贵人的路,就那位驾马给踩死了。齐妈妈的儿子没了,本应该进齐家祖坟的。但齐家的族人记恨她当初不肯痛快的将屋子交出来,不肯她儿子进祖坟。齐妈妈只能另外买了块地,把儿子葬了。京郊的地她是买不起的,只能往旁边魏州买。 齐妈妈听了这话,眼泪就又落了下来,双手合十哭道:“若是这样,真是了却我的心病了,我就是怕死了跟我家那小子埋不到一起去。我们一家三口是注定不得团圆了,我家老头子没法子了,总不能让我跟家里那小子也不在一处吧。这事若真的成了,我往后天天给姑娘念佛祈福……” 程锦笑道:“妈妈若是高兴,不用天天念佛,只好好的给我家里看个七八年屋子,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齐妈妈无奈笑道:“乖乖,我哪里还有七八年好活呦。” 程锦随后又笑着问旁边的邻居日常可有照看齐妈妈,因为不放心齐妈妈一个人,程锦逢年过节给京里送礼时也都给周围邻居带了些。听得邻居都有照顾到齐妈妈,程锦略微安心下来。 待程锦将齐妈妈的衣服要改的地方记下来,再重新给齐妈妈梳过头发。程锦才又洗了手,去厨房将醒好的面扯成半寸宽的面条,将面条下锅煮好。 然后程锦就炒了些肉酱,又捞了几块咸肉切成厚片、凉拌了白菜丝,再配些从燕州带过来的小菜。虽然简单,但程锦他们竟然吃光了一大盆的面。 程锦吃过了饭,就陆续有邻居听到程锦来京城了,来看望程锦。虽然程锦不常来京城,但是逢年过节的礼却没断过。 程锦与他们客套了一阵,将他们带了的礼收下,又将早就备好的礼送出去,很是忙了一阵子。 待程锦能睡下的时候,彦桓已经困得打瞌睡了。程锦轻声将彦桓唤醒,让他最起码得漱了口再睡。她自己则匆匆洗漱过之后,撑着灯,给燕州家里写起了信。 等彦桓洗漱过后,一回到屋里,就见程锦穿着里衣披着大袄,正在写信,一边写还一边笑。 彦桓便靠到程锦笑着问:“姑娘笑什么?” 程锦笑道:“我笑啊,我竟是个傻的。只是想着手里有多少份额,添置多少土地,竟没想到这么好的法子。” 彦桓道:“什么法子?是租地用么?姑娘先前不是说那样盈利太薄了,而且钱给了那些把地白圈去的人,心里不甘心么?” 程锦摇头,笑道:“我若是想租地,我早就租了。我也是路上听了人家说借钱买地的事,我才想到的。我们燕州城里去年一年又进了不少人,想必各个县进的人更多。他们多是在别处失了土地农户,来到了燕州也未必买得起地。我就想,不如我出银子给他们把地买下来,然后签个契,让他们把地让给我们种五年的地。这五年里,他们也不是没有营生,我们可以让他们帮着种地,给工钱。五年之后,他们得了地,我们这五年里也能多得些地来种。待五年后,我们再给他们租子。若是五年后,他们不给我们种了,那也没有妨碍。反正我们都是一年一种的东西,大不了明年不用了就是。” 彦桓皱眉道:“那我们得的利就更薄了,而且五年也太短了,怎么也得十年才行的。” 程锦点头笑道:“是赚得少了,但对于我们还是有的赚。而且这钱也不是让更富的人得了,是让利给那些吃不起饭,置不起地的人家,我倒是舍得。我们将来的酒楼需要粮食,胭脂铺需要胭脂花,药材铺需要药材。自己地里种的,既比买的放心,又能节省一些,我们是有赚头的。五年是短些,但也不能比五年再久了,得让他们看得到指望。人能有几个十年,那些穷人家里许多都撑不到三四十岁,十年太久了。” 彦桓抬眼细细地看了程锦,轻声夸道:“姑娘心真善。” 程锦受不住这夸,忙取笑起了自己:“我哪里心善?这是为了赚更多银子做盘算。若是更多人能得他们应有的土地,他们手里自然会有更多银子,自然能买得起胭脂,买得起药材,更能吃得起酒了,那不还是花费在我们手里么?” 彦桓笑着继续夸:“那姑娘当真聪明,这样姑娘有地种,还能惠利别人的法子,别人却没想出。” 程锦笑道:“那是他们有更方便的法子,都知道去圈地占地更方便更省银子,谁用这样的法子?他们若是知道了,是要笑话我这是当官的去给农户家里做工呢,蠢笨得厉害呢。” 程锦说着,笑容微滞:“唉,就怕圈地之风不止,我种地这五年里是无碍的。但等他们得了地后,却又要被别人占去了。想来五年后,他们多数还是要我们继续种地的,不然他们护不住土地啊。也不知是什么道理,农户自己置办的地,都要这么费心护着。” 程锦说罢,就又笑着看向彦桓:“不过那也不是我能烦心的事了,我信写好了,咱们也快睡吧。你也别再夸我了,免得我傲起来,一个晚上都睡不好,眼睛再肿了。明天我还得早起去侯府,可不能肿着眼睛去。侯府里的无风都能起三层浪,看了人家多换了一身衣裳,都能兴起许多闲言碎语来。更何况是眼睛肿了,还不知道编排出多少话呢。” 彦桓看着程锦躺在了被子,他也缩进了被子里,笑着问:“只是眼睛肿了,能编排出什么话?” 程锦笑道:“头一个就要说我必然是哭哭啼啼追着他们小侯爷过来,其次就要说我想必去见郡主娘娘不大乐意,才把眼睛都给哭肿了。” 程锦上辈子确实哭哭啼啼,极没出息地追着顾珏来到了京城,被人笑倒也罢了。但这一世,程锦可没哭哭啼啼追在顾珏身后,就不想枉担了罪名。 第50章 定国侯府 程锦忙了一天, 明天又要起早去侯府,合了眼睛就很快睡了。 彦桓却因为心里装着即将要离开的事,迟迟无法入睡。他怕吵到了程锦, 也不敢翻身。无法入睡, 彦桓自己闷了一会儿,便在黑暗中看向程锦。 因为夜里太黑,彦桓只能模糊看到程锦一个轮廓。待他靠近些,却只模模糊糊地勉强看出来些程锦的眉眼。 彦桓就只看着,就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起来。彦桓知道,在旁人眼里程锦算不得个美人。可在彦桓看来, 程锦却生得刚刚好,比那些明媚娇艳的美人都生得刚刚好。 彦桓轻数着程锦的呼吸, 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这时程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面对了彦桓。程锦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脸颊上, 让她有些痒。程锦便闭着眼,胡乱拨弄开让她发痒的头发。但她正睡着,一时也拨弄不干净。 程锦虽然被痒得有些烦,却因为贪睡, 竟不再动手去理头发。一会儿, 程锦微微蹙着眉, 竟又睡了过去。 彦桓虽看着有趣, 却不忍心程锦继续这么难受, 便强忍着笑, 伸手将程锦脸上那几缕头发撩开。 但在这黑夜里, 有些连彦桓都不敢去想的心思, 竟自己任性而又放肆地滋长出来。 等彦桓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的指尖已经撩过程锦润泽的头发, 抚过她白皙光滑的脸颊,落在她的嘴唇上。 微微的痒麻自指尖柔软的触感而起,一直窜在彦桓的心头上。 彦桓的心慌乱的跳着,他知道该把手自程锦的唇上会回来,这是对程锦的冒犯。若是程锦这时醒过来,他又该怎么对程锦解释。但不止他的手仿佛不受控般贪婪地依旧落在程锦唇上,他的整个身体都靠了过去。 彦桓心头痒麻,呼吸气促而又颤抖,久违的饥饿感强横地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 彦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该怎么做。或许他该像对待程锦给他那些草蚂蚱一样,把程锦也装进匣子里,好好的收藏起来。或许他该像对待那些他喜欢吃的糕点一样,在程锦的嘴唇上、肩膀上、胳膊上,狠狠地啃咬上几口。 但这又不好,程锦被关在匣子里会闷,被咬了,她会疼。 彦桓舍不得的。 就在彦桓茫然彷徨,举步维艰的时候。程锦闭着眼睛佛开彦桓的手,一边嘟囔着:“珍珠,别闹。”,一边转过身去,背对着彦桓继续睡了过去。 彦桓仿若大梦初醒,忙捂着胸口慌忙向后退去。但屋子狭小,他退不了多远,而且他也不舍得离开程锦太远。 彦桓忙低下头,眼睛不敢再看程锦,逼着自己去想些和程锦无关的事。 比如他在皇宫里惴惴不安的日子,比如他在皇陵行宫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比如他自皇陵中逃出后时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以及他那个晦暗不明的将来。 但彦桓无论去想什么,最终却还是会想到程锦。 想着去年夏天里,程锦带着他去田里。天热得实在太厉害,程锦虽然很注重保养身子,便是再烦热,也很少贪凉去浸了凉水。但那天程锦也忍不住,背着人将鞋袜褪了,躲在树荫下,将脚泡在清凉的溪水里。当彦桓骑马回到程锦身边的时候,程锦靠着树正打着瞌睡。程锦本就生得白,她的脚却比旁处又白一些,她最小的那个脚趾,又圆又白,简直跟个小糯米团子一样,很可爱…… 随后是程锦不经意露出的那白玉般的腰,她带着碧玉手串的雪白手腕,她嘴唇,她笑时弯起来的眉眼。以及她曾经软糯的撒娇:“我都依着你,你只听我一两件,都不成么?” 那是她对谁说的?彦桓是应该记得的,但这刻他却故意忘了。只想着,他既然记得这么清楚,必然是程锦对他说的。程锦所有的好,都该是对着他一个人的。理智逐渐退场,占有欲、以及其他不堪说的心思,疯狂得霸去了彦桓这具身躯。 这样想着,程锦似乎就当真靠在了他身边,她很香很软,用着记忆里那样软糯的声音对彦桓说:“我都依着你……” 彦桓虽然仍然懵懂,但他的身体比他自己更知道该做什么。眼前的程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愉悦却很真实…… “嗯……啊……”彦桓猛地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盯了一阵屋顶,然后看向身边。 他的身边并没有程锦,这一会儿天已大亮,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程锦已经应该已经去侯府了。原来方才的一切愉悦,不过是一场幻梦。 彦桓觉出身体的异样,便拉开了被子,看了过去。然后彦桓的眉皱了起来,他竟变成了和顾珏一样的畜生,竟在梦中冒犯了程锦。 彦桓抬起头,皱眉看着桌上铜镜中自己的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禽兽。 …… 程锦是一大早就醒了的,因看彦桓睡得熟,就没吵他,自己悄悄地起来,乘着马车出去了。 程锦知道她这样直接去定国侯府是很难见到靖阳郡主的,别说瑞王妃家里刚遭了难。靖阳郡主虽然威风大,却胆子小,大概又得闭门谢客。就算是平时,她这么直愣愣地找过去,也不容易见到靖阳郡主。 想要真的见到靖阳郡主,还得先去见靖阳郡主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妈妈,于妈妈。 于妈妈是靖阳郡主的陪嫁丫鬟,与靖阳郡主自小一起长大,情分很深。于妈妈如今也不总在靖阳郡主身边伺候了,连她的儿子女儿都当正经小姐和公子养着,也不做伺候人的活儿。如今靖阳郡主身边得用的丫鬟,都是于妈妈去亲自买来,之后教导了几年,再认下了干女儿,送到靖阳郡主身边的。 于妈妈如今虽另外有宅子,但因不肯轻易放手侯府的事,就仍住在定国侯府后面的街上。她家里是两处二进的宅子并在一起改的,程锦到了之后,便让另一位车夫在外面等着,自己挎着着个蓝水绸的包袱,带着拎着礼盒的长顺去叩门。程锦知道如今靖阳郡主怕是就忌讳她来纠缠顾珏呢,不好认真穿得太好了,就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底碎花大袄,头上只戴了珠钗。因此也被于妈妈家里的看门人看轻了一些,让程锦等了半个多时辰,才将程锦带到屋里。但也只程锦一个能进去,长顺将带着的礼盒交给了于家出来的婆子,便退回了马车上。 程锦却是逢人都笑着,见人都问话,说些年里的吉祥话,再给一枚一寸左右的小金元宝。到程锦能见到于妈妈的时候,一些人待程锦就热络了一些。让程锦等着于妈妈的时候,还能喝上一口热茶,吃几块点心。程锦只抿了口茶,就将茶盏放下了。 “哎呦,原来是程姑娘来了,快上好茶来。”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长脸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紫色衣裳,看着倒是简朴,却是个极其贪财的人。 程锦忙起身行礼,笑道:“见过于妈妈,给妈妈您拜个晚年。” 于妈妈忙扶住了程锦,笑着说:“哎呀,我哪里当得起啊。如今你都是官家小姐,哪里能给我行礼拜年呢?” 程锦笑道:“我哪里算什么小姐?可不敢托大,而且如今我爹虽是做了几年官,但也从未忘本。我来之前,他还与我说,来到京城,不管别的事情多急,也得先来拜见了于妈妈。” 于妈妈笑着点了点程锦:“你爹早年就是个木头,倒不见得如今做了官,就变成巧嘴儿了。必是你这个丫头的主意,倒不用给你爹爹脸上添金,我可不领他的这个情儿。我要记,也只记得你这个丫头。” 程锦不好意思地笑了:“妈妈真是火眼金睛,什么事都瞒不过妈妈您。我也是总没机会来京里,几次都是托旁人送了东西来。一直都怕妈妈用了那些东西不好,又怕我们不好意思,不与我们说。” 于妈妈笑道:“你送过来的东西,哪有不好的?尤其是今年的东西,很好!那红参我吃着,比京里的都好一些呢。” 程锦便笑道:“那就好……” 程锦说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于妈妈见状便笑着问:“姑娘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程锦皱着眉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长条的匣子来。于妈妈一见那匣子就收了笑,冷眼看向了程锦。于妈妈是靖阳郡主身边最有脸面的人,自然只知道那长条匣子里装了一只金钗,这金钗又是做什么的。 却听程锦轻声叹道:“不瞒妈妈,我这一趟来是给小侯爷送行李的。他们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带走。我家生怕哪里慢待了小侯爷,吓得不行,忙将行李收拾了,送到京里来。但东西里只这支钗让我为难,我不知是谁的东西,无法归置。便去问我爹,我爹却说小侯爷既好了,就让我把这个一道过来,交给妈妈您,让妈妈您还给郡主娘娘。我再问,我爹就骂我说,说我不配知道。说妈妈您一看这匣子,就能明白怎么回事。” 于妈妈这才笑了笑,看向了眼匣子,又看向程锦:“你不知道这个钗是做什么的?” 程锦先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后紧张道:“这……难道牵连着什么要紧的事么?妈妈,我只看过一眼,可连动都没动过的。我一见这么贵重的首饰,就知道不是我们家该得的,也不是我配拿的,忙就收好了。” 于妈妈打量了一下程锦,竟匣子收拢过来,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家,就一点子的胆儿,不过逗着你玩儿,竟当真被吓到了。没事的,这钗既回来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也难为你费心了,把那些行李竟都送了过来。” 程锦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拿出个匣子,双手捧着送到了于妈妈面前。于妈妈瞟了眼程锦,笑道:“你个小人儿,做什么弄左一个匣子,右一下匣子……” 于妈妈说着打开了匣子,话就突然顿住了,就见匣子里装着一厚沓的银票。于妈妈眯了眯眼睛,看了好一阵,却不敢立即收下,只笑着问:“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爹懂事多了。你是有什么可求的?” 程锦忙道:“这对于妈妈您就是抬抬手的事,对于咱们却是千难万难。妈妈您也知道,我爹是个实在人,只靠着他那点俸禄实在是过得艰难。正巧有人想要开个酒楼,想要我搭个活儿,入个股。我原本不愿的,但是吃过他家的酒,着实不错,倒是能些作为。他家是有银子有方子,却缺个售酒权。他想要找我家入股,就是看重我们和侯府的关系,想着能把售酒权办下来,就能算我们一股。这些银子,都是他家托我送来的,说是若事成了,就算妈妈三股,这是提前送给妈妈的分红。” 于妈妈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还当多大的事,原来是这个?” 于妈妈原本还以为程锦拜托她去亲近顾珏呢,原来就是为了个售酒权。于妈妈这才放心将银票捻了捻,收了下来:“若是每年都可得这么多,倒是个长久的买卖。只是那家的方子好么?可别只一两年好赚的,过两年就不中用了。” 程锦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给妈妈带了一小坛子来,妈妈可要尝尝看?” 于妈妈接过那一坛子酒,便笑道:“怪不得你这丫头身上怪香的,我还想问是什么香料呢,怪馋人的。原来是这玩意儿,不用开了,匆忙喝上一口,倒糟践了它。是不是好东西,我这么一闻就闻得出来。这事,倒是可行的。就不知酒楼开在哪里?要进到京里么?” 程锦笑道:“我们小鱼小虾,看不出深浅,哪里敢进京呢。就再燕州蜀州等地开几个就罢了,并不敢过来。一呢,是怕给妈妈添太多麻烦。我虽然年纪小,却也见过些事。知道妈妈这样在郡主娘娘身边得脸的人,不知道多少小人盯着呢。都说财不可外露,自然能避着些京城这些人的眼睛,就避着些。二呢,妈妈您就在京里呢,就是要开,也得妈妈来找人开。妈妈您若是不忌讳那些小人的闲言碎语,想要置办个酒楼,那人也说了,酒都由他们来供应,妈妈你只管找人开酒楼就是了。妈妈您若是在京里开酒楼,万事都先紧着妈妈您这边的。” 程锦说了两点,都很得于妈妈的心。于妈妈忍不住拍桌笑道:“原还当你年纪小,不经事。没想到竟懂得这样的道理,这事我怎么能不帮着办呢?” 于妈妈随后,也收了笑,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没想到竟是你这个小丫头知道我的难处……” 程锦忙上前,拿了块干净柔软的帕子给于妈妈擦泪,轻声啜泣道:“这大正月的,妈妈可别为那些小人伤心。看着妈妈难过,我也……”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8节 于妈妈握着程锦的手,拍着她的手背道:“不难过了,这本是好事。锦儿应该常来京里,我就乐得和你们这样明白事理的人说话。不哭了,你也擦了擦泪,跟我去侯府见过郡主。” 程锦捏着帕子,皱眉道:“妈妈,我有些怕……” 于妈妈笑道:“怕什么呢?你也算是有功的,将小侯爷给治好了。文妈妈他们几个昨儿回来,那一副劳苦功高的架势呀,竟直接就歪在屋里等着人伺候了。依我看,他们算什么功臣?你才是正经儿的功臣,若不是如今京城里面是非多,合该为你办个宴席的。巧云,过来,伺候姑娘洗脸梳头。” 于妈妈言罢,立即上来个十三四岁的清秀丫鬟,托了铜盆,来为程锦洗脸梳头。程锦只做出怯怯不安的样子,又逗着于妈妈笑了一阵。程锦洗过脸梳过头,便把这些年顾珏住在程锦的开销账本拿给于妈妈,于妈妈看过账目,见账本记得老实详细,又见程锦送过来的行李个个收拾的齐整。 于妈妈对将来开酒楼的事,倒是更上心了几分,对程锦的笑容更深了。 “进去之后,不好乱走乱瞧,乱说乱问的。你小时候也来过侯府,只是那时候你年纪小,便是犯了什么错,也没人跟你计较。可如今你不同了,你也大了,小侯爷他们也大了。若是犯了错,说你几句,那就不好看了。”于妈妈带着程锦走进侯府前,还在对程锦嘱咐着。 程锦知道,这是于妈妈提醒她,要避着些顾珏他们。顾珏如今又变成了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万万不是她能高攀惦记的。 程锦也不打算惦记的,她笑着点了下头。程锦一边笑着,一边抬腿又迈进了侯府的大门。 上辈子这定国侯府,后又改成了摄政王府。 程锦对这里的每一处,都再熟悉不过。在这里面,她哭过、笑过、得意过、失意过。要过别人的性命,也将她的小珍珠丢在了这里头。 隔了一世,她竟又进到了这定国侯府里。 第51章 想不起 程锦随着于妈妈自后院角门而入, 因于妈妈走得是最便捷的路,穿过了几道门,就到了靖阳郡主的所住的院子附近。 虽然定国侯的富贵, 程锦上辈子早已看腻了, 但她这一趟走来,也得适时的露出一些惊讶赞叹的表情。 引得于妈妈一直笑道:“如今也算是开了眼吧?你早先虽然来过侯府,但这些年侯府比早些年更加好了。不是自夸,咱们家这个宅子,是天底下一等一,没有比这里再好的了。” 于妈妈说着, 又压低了声音:“宫里都比这儿差一等呢。” 确实好多了,也越发奢靡了。 如今还是正月里, 天还是冷的。但进了靖阳郡主院子附近, 却仿佛已经到了三四月繁花盛开的时节, 这都是从暖房里养出来,又挪到靖阳郡主院子里的花。别说如今过了年,天气冷的没有那么厉害了,就算是寒冬腊月, 靖阳郡主这边也能百花盛开。对于定国侯府, 不过是每天多换几次花罢了。 进到靖阳郡主院中, 就见池塘里仍由着锦鲤, 池面上仍浮动着荷花。 而且因外面长廊下也铺着地龙, 暖得就让人有已到了春夏的错觉。当初程锦接管定国侯府的时候, 只看着冬日里地龙用炭的消耗, 心头就一阵抽疼。 确实是没有比得过定国侯府的, 因为他们不敢, 也不必如此。 靖阳郡主小时候受了些苦, 她的母亲康宁长公主当初所嫁非人。靖阳郡主的生父抚远伯是个顶糊涂又无用,空有了一个相貌的男人,竟为了一个宠妾敢苛待庆国的大公主,把康宁长公主折磨致死。成帝做太子时,朝不保夕,只能将所有屈辱强忍下来。待到成帝登基,便把抚远伯极其亲族都给剐了。原本只是有康宁长公主的仇怨,成帝只要杀了抚远伯全家就够了,还不到动用剐刑杀他全族的地步。 但成帝没想到他那位父皇,虽把皇位留给了他,却还给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留下什么若帝君对兄弟不仁,可以取而代之的诏书,还将离京城最近的雍州给了襄阳王做封地。成帝虽然登基,但从此的头顶上,就悬上了一把利剑。 让好不容等到了皇位,想要立即对那些兄弟下手成帝,生生住了手。早些年的时候,成帝还不算疯的,他那时身边还有贤后,有文武双全的长子,有憨厚鲁直的幼子。他便是为了妻儿,不能失去已经得到手的皇位。成帝只得一面耐下性子忙着安抚朝臣,一面将怒气都使在了将他嫡亲姐姐折磨致死的抚远伯身上。 靖阳郡主早年被亲生父亲冷待,后又看着阖府被屠尽。再后来她被接到宫中养了一年,就被封了靖阳郡主嫁给了朝中新贵顾远山。 论血缘,靖阳郡主算得上成帝除却妻儿最亲近人了,成帝也给了靖阳郡主相当于公主的待遇和荣宠。但是靖阳郡主亲身经过她的父亲一族如何落罪,如何被剐杀,彻底怕了她这位嫡亲的舅舅。 曾经受过的冷待白眼,让靖阳郡主格外好颜面。成帝给的荣宠,让靖阳郡主喜奢华。父亲一族尽数屠尽,让靖阳郡主格外胆小。 程锦上一世在她这位婆母身上,所花的心思可不比顾珏少。 程锦在熟悉的长廊里,随着于妈妈静静走着。微微侧目,程锦仿佛看了一个与她一般相貌的女子虚影走在她身边。 那女子比她年长几岁,女子心里也很紧张,所以她微微昂着头,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野猫子。她只是个五品守备的女儿,住在燕州多年,已经许久每到这般富贵的地界,唯恐被别人轻瞧了。却不知她的不安和惶恐早就被侯府里这些人精给看穿了。她越是怕出错,却处处都是错。 她没有父母的教导提点,其他女儿家耳濡目染知道的人情世故,她大多不知道,她只能跌跌撞撞地自己去学。 她要强好胜,别人说她不配去攀折顾珏,她偏要去攀折。她既已出钱,出力,又付出了真情,也不甘心落了一场空。 别人笑话她仪态,她就一遍遍的在背后练习。别人说她不懂礼数,她就仔细瞧着别人如何处事,自己学来。因读得诗词少,在宴会上无法跟着其他人行令,她便自己偷偷熬夜去背。 在顾珏面前,她或许是一瞬间就从乡野丫头,变成了举止得宜的贵妇。但只跟着她珍珠知道,她背后是怎么辛苦的。不管她练得都晚,珍珠都陪着她。不管别人怎么笑她,在珍珠那里,她却天底下最好最聪明最能干的人。 程锦的上辈子是很没出息的,但若是没有那好胜要强,求而不得的上辈子,也没如今的程锦能沉心稳气地在富贵堆中行走。 “小侯爷竟过来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得避一避。”于妈妈突然低声嘱咐了一下程锦。 程锦一直多分出些心留意着周遭,听了于妈妈的话,就知道于妈妈是不想让她见到顾珏的。程锦也不多看一眼,立即退后一步,到了于妈妈的身后,垂首敛目,她身边那个女子的虚影也瞬间散了。 顾珏走过来,跟于妈妈问了一句好,也不多做换选,就直接离去了。程锦一直低着头,但她听到了拐杖落地的声音。便知顾珏的腿脚还没利索,这会儿是拄着根拐杖的。又听着顾珏说话的声音,竟是染过风寒,还未好的样子。 待顾珏走后,于妈妈转头看程锦一直低着头,又不言语。她也不觉程锦失礼,反倒觉得程锦极守规矩,竟赞道:“难为你竟是这样老实的孩子,到了郡主跟前,郡主必然疼你的,不用怕的。” 程锦因为心中猜着顾珏如今应该不大舒坦,稍觉宽慰,笑里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我笨口拙舌的,若有什么说错话的地方,还得劳烦妈妈帮着周全一下。” 于妈妈笑道:“不然我陪着你进来做什么,放心就是了。” 程锦便笑着跟在了于妈妈身后。 却不知顾珏走了几步后,竟回过身又看过来了于妈妈和程锦的方向。 顾珏既恢复了神智,就也恢复了往常的穿着。这天他穿着秋香色锦袍,上面用金银线绣着鱼跃水苍样,腰系玉带,穿着青缎小朝靴。因在家中,他只用了一根缀金着玉的红丝绦束发。他身边跟着两个服侍的丫鬟,既非流月,也不是芷兰,却是当初没跟着他失去神智前用过的两个丫鬟,如今竟又提了过来。 “那是谁?看着眼熟。”顾珏拄着拐杖,微微扬了下巴,点了于妈妈离开的方向。 那两个丫鬟从来没见过程锦,便抢着笑道:“那不是于妈妈么?小侯爷竟不知道了?” 顾珏冷声问:“我是问于妈妈身后的人。” 丫鬟忙笑道:“看着大概是跟着于妈妈进来的丫鬟吧。” 顾珏这才收回了目光,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再看过去。但程锦已经随着于妈妈进到靖阳郡主屋里去了,顾珏再不能瞧见。 顾珏站在原地,竟一动不动,只看着那个方向。那两个丫鬟是因为自家爹娘在侯府里有脸面,才能再重回了顾珏身边伺候。虽见顾珏的性情似乎还与早先一样,但到底隔了几年,她们自己心里生怯,并不敢贸然劝说,竟由着顾珏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顾珏觉得腿有些疼了,才缓慢转身,拄着拐杖离开。待走到了台阶,丫鬟想要扶他,但都被他挡开。虽然丫鬟还是先前的丫鬟,可她们猛然长大了这么多,顾珏却总觉得生疏了,不愿意她们来碰自己。就像这座侯府,似乎还是先前的样子,却又不同了。 对于顾珏,他不过是从马上坠下了,昏睡了一阵。 待他醒来,一切就变了,他不在京城侯府,竟在了燕州程家。顾珏一听他竟伤了这么些年,唯恐芮湘遭他母亲为难有个万一,便急着回到了京里。但他赶得太急,反倒在路上耽搁了,一直到前天才赶回侯府。 顾珏一回到侯府,见过了父母,就去找芮湘。 但见到他一心牵挂的芮湘,却什么心思都没了,看着只觉得陌生。芮湘容貌虽然没有大变,却与他记忆中的那个芮湘姐姐不同了。芮湘见到了顾珏,先是欣喜后是悲泣,将这些年的委屈都说给顾珏听。芮湘其实算是顾珏的姑表姐,她的母亲是顾侯的庶妹,父亲如今在礼部做个五品的官。官名似胡诌的一般,都是用来安放有些关系,却不懂得怎么做事,又不怎么要紧的人。 其实顾侯与这个庶妹顾氏并不亲近,但顾氏却是个会逢迎的,借着顾侯的关系,竟攀上了靖阳郡主,因此前些年多了些往来。顾氏是心大的,每次来总要带着芮湘,她的儿子不中用,只这个女儿生得楚楚动人,看起来是有大前程的,顾氏便将劲儿都用在女儿身上,顾珏才多了这么个芮湘姐姐。 但再如何逢迎,也越不过亲儿子去。因为芮湘想要个马球场上的彩头,顾珏就去打了马球,因此坠马重伤。靖阳郡主自然要把这桩事记在芮湘身上,芮湘家世寻常,因有定国侯府的关系,才在京城的闺阁姑娘中有些脸面。自断了和侯府的关系,芮湘就少了宴请,最后竟哪里都不敢去了,连亲事都艰难起来。便是有些提亲,家世也太差了,芮湘曾被顾珏捧在手心里过,哪里能看得上寻常人家? 有意去另嫁高门,但那些高门却不想要芮湘,因为芮湘过完年都已十七了,却还没定亲。 “你若不好,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家里若在逼我,我就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芮湘轻声啜泣着,虽然芮湘没少想着如何寻门和好亲事,但是一直没成,便好似真守着顾珏等着顾珏一样。 可顾珏看着芮湘哭泣,心里却莫名地厌烦起来。这种厌烦不似一朝一夕产生的,竟似天长日久积累出来的。 这种厌烦被顾珏带回了侯府,看着侯府的一事一物均厌烦起来,心竟似火煎一般,找到归处。就仿佛他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偏偏他又想不起来,怎么都找不到。 可偏偏刚才他只看于妈妈身后那人一眼,心就安定了下来。可一个跟在于妈妈身后的丫鬟,怎么能跟他有什么要紧的关系呢? 顾珏皱着眉,一节节的走下台阶,却因为一直想着旁的事,他一脚踏空,竟跌倒了。 顾珏见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少女跑向了他,她生得很寻常,只是白一些。跑到他跟前儿,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凶巴巴地说道:“让你不要来接我,不要来接我的,怎么不听话呢?我只是出去采了一会儿药,能出什么事?你的腿才好些,这一跌,要是跌坏了可怎么好?” 这么寻常的少女,是哪里的丫鬟么?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生气,却还傻乎乎地笑着说:“我,我想你了……” 少女红了脸,却还是凶凶地说:“想我……想我也不能乱跑,你得听我的话,才能尽快好起来,不然我不理你了。我这就走了,不管你了……” 顾珏立即惊惧,忙撑着拐杖站起身,却见那少女骤然消失。他脚下是侯府的汉白玉石阶,并非方才的土路,他面前围着一堆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并没有方才的少女。 “让开!”顾珏冷声喝道。 丫鬟婆子们立即住了声,顾珏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扶着头,一个个丫鬟婆子的看过去,完全找不到方才的少女。只这一会儿,他就把方才少女的脸给忘记了。 顾珏摇了摇头,这时又有人过来扶顾珏,却被顾珏一把推开:“滚开!现在我腿好了!不用你们扶着!你们想扶我?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就算顾珏刚恢复神智的时候不明白,走这一路也想透彻了。 他既然在燕州程家,那就说明他是被侯府舍弃了。他若是在战场上跌断了腿,人又傻了,或许侯府还能留着他。可他偏偏是为了芮湘,为了让芮湘在其他姑娘跟前争个脸面,才去马球场上争个彩头,这着实让侯府没有颜面。 可有人不嫌弃他,没有放弃他的,只是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在哪里? 顾珏完全想不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别忘了 程锦进了靖阳郡主屋中, 由于靖阳郡主被瑞王妃一家阖府被斩的事正在惊惧烦闷。于妈妈便让程锦先在外间候着,待于妈妈进去和靖阳郡主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有丫鬟带了程锦进去见靖阳郡主。 因为于妈妈已捋顺好了靖阳郡主的脾气, 靖阳郡主见到了程锦, 竟在程锦行礼过后,露出个笑来:“倒是难为你这孩子这样懂事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程锦还从没见过这么和气的靖阳郡主。 上辈子程锦与顾珏回府后不久,定国侯和侯府的二公子顾珩战死便传到了侯府上,靖阳郡主从此就不再笑了。即便程锦和靖阳郡主关系最和缓的时候,也不过只是让靖阳郡主少刁难几天罢了。 程锦忙腼腆地笑着缓步走到了靖阳郡主面前, 由着靖阳郡主隔着帕子拉住了她的手。靖阳郡主喜好奢华,便是在家里也是一身华衣锦服。 她头戴红宝石玲珑花丝髻, 左右各别三只红宝石金钗, 耳上带着同色的红宝石耳坠, 颈上挂着玫瑰七宝璎珞圈,手腕上戴着一对嵌了五彩宝石的花丝金镯。身穿桃红色的锦缎窄袄,上面用金丝绣着喜鹊登梅纹样,大红色褶裙, 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儿的珍珠绣鞋。 靖阳郡主容貌明艳, 这一身又华光异彩, 十分耀眼。 靖阳郡主也打量着程锦, 一时找不到什么夸的话, 便笑道:“模样倒是干净, 看着就是个乖巧的孩子。” 正说着话, 却有人来报, 说是小侯爷跌了。 靖阳郡主忙起身, 急道:“珩儿怎么跌了?” 自从顾珏去了燕州, 这侯里就用“小侯爷”来称呼了二公子顾珩。因此靖阳郡主一听“小侯爷”三个字,就以为是顾珩出了什么事。 那来报事的丫头,忙道:“不是二公子,是大公子。” 靖阳郡主这才松了口气,坐了下来,便瞪了那丫鬟一眼:“如今话都不会说了……” 靖阳郡主一说这话,于妈妈马上就训那丫头:“平素怎么叫你的?连大公子和二公子都不会叫么?仔细将事说个清楚。” 那丫头也不敢说先前就是管顾珏叫了小侯爷的,只得谨慎回话:“是大公子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跌了,已经送回大公子的院子去了。” 靖阳郡主皱眉叹道:“我就说他病都没有养好,不要乱走动嘛,快让太医过去看看。” 靖阳郡主说着,目光落在了程锦身上:“对了,先前是你看好得珏儿的病吧,倒是有功的……” 程锦忙道:“回禀郡主娘娘,小女年纪小,哪里能有那么好的医术能看好大公子的病?实则是郡主娘娘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得神仙庇佑,大公子才能够得以病愈。说起来,当真是件奇事。小女先前只略懂些制药之法,并知道什么针灸之法能治好大公子的病。只是突然哪天做了个梦,梦到个白胡子老儿,说是上天听到了郡主娘娘的祷告声,就将大公子的医治方法传授给小女。待小女梦醒,先前看不懂的医书,竟然会看了,头一个翻到的就是这针灸之法。小女再下针,竟像熟手一样。说起来,小女倒是受了郡主娘娘的恩惠,多了门技艺。小女都不知该如何感激郡主娘娘,哪里还敢居功?” 程锦这话虽然肉麻,但靖阳郡主却很受用,她双手合十,连声道:“确实是不枉我念了这么久的佛。想想,可不是神仙庇佑嘛。京城里那么多厉害的大夫,多说不成。是我要他去了燕州,这才治好的。我就心里惊奇,怎么你个小丫头就能治好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必然是我的日夜祷告,感动上苍!你快坐下,好好说说,那个梦是怎么做的?神仙是怎么听到我的祷告声的?”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29节 靖阳郡主说罢,立即有人将杌子,让程锦坐下。程锦笑着坐下,她本就会说故事,便添油加醋,将整个故事说得曲折离奇。 一时间哄得靖阳郡主极为开心,竟似她真把神仙请来,给顾珏治好了一样。旁人见到靖阳郡主高兴,就也跟着笑着哄了几句。 大家乐了好一阵,一直到了晌午,靖阳郡主才肯放了程锦离开。程锦离开时,便提出要把顾珏的脉案和先前用得药,以及之后的疗养方子都交给侯府的府医。靖阳郡主就更觉得程锦知礼懂事,赏了好些东西给了程锦。程锦哪里敢自己收下,出了侯府,就挑了些得用的东西送给于妈妈。 于妈妈玩笑道:“你看,你先前还怕呢,这不是很好么?若你再来几次,怕是连我都要被你顶下去了。” 程锦忙道:“再怎么会玩笑,哪里能比得过妈妈您与郡主娘娘的情意呢,妈妈您与郡主一道经过了多少事呢。” 于妈妈听着,轻轻一叹:“这倒是,早先当真是不容易,哪里想过会有今天呢。” 程锦从于妈妈身边离开,乘上了自家的马车,才喝上一口水。她这一趟,竟是给这些上辈子死在她手里的一些人,讲了一上午的鬼话。 喝过了水,程锦才问长顺:“侯府的那些行李都卸下了么?” 听得长顺说方才都卸下了,程锦才松了口气,笑道:“那去置办些菜吧,我们也好好吃一顿。” 程锦不止是买菜,还要顺路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玩的,能带回燕州去,另外还有些琐碎事要处理。一个下午跑下来、程锦一回到家里,就又喝了几大杯水。 “小珊瑚,快来看看,我给你买什么了。这些吃的呢,你快过来尝尝。”程锦喝过了水,便对缩在炕上的彦桓说道。 程锦说完,却没听到回应,也没见到彦桓动。 程锦便好奇的看向了彦桓,就见彦桓皱着眉,老实又可怜地躲在角落里。他头发披散着,抱着个小被子,眼睛和鼻子竟都是红的。 程锦忙走过去,急忙问道:“怎么了?是谁欺负了你么?” “没什么……”彦桓低下头,轻声道。 程锦皱眉道:“那是病了么?” 程锦说着,便要去摸彦桓的额头。 “我……我也没有病……”彦桓忙躲开程锦的手,低垂着头,竟是一副不敢看她的样子。 程锦便收回了手,心中猜着大概是彦桓想要走了吧,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这样的? 程锦的心软下来,轻声道:“那我去厨房想把饭做了,你不舒服,就好好躺着。” 彦桓却摇头:“我得帮姑娘烧火。” 程锦笑道:“你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哪里能做事呢,好好歇着吧。” 程锦说完,就起身要走。彦桓却伸手轻轻抓住了程锦的衣角,他的力道太轻,程锦似乎只稍稍一转身,就能把衣角从彦桓手里扯开。但程锦却没有动,也没有多问,竟就安静的等着。 一直等到彦桓终于有胆子用力抓紧了些程锦的衣角,甚至敢微微抬头看向程锦,带着哭腔说:“姑娘,我得走了。我想起来了家在哪里,我得回家去了。” 彦桓虽已决定恢复身份,但真的下了狠心,还是在今天。他不敢在继续留下去了,他怕有一天忍不住,让程锦恶心了他。 程锦坐了下来,轻声道:“既然能想到家里在哪儿,那是好事呢,是该回家去的。但也不急在这一两天,等我帮你收拾些东西,你再走,好不好?” 彦桓用力点了下头,心里却酸涩。程锦竟然不留一留他,可一想到若是程锦要留他,他却不肯留,程锦岂不是会伤心?那还不如干脆只他一个人伤心算了。 彦桓擦了擦眼泪,看向程锦:“姑娘别忘了我。” 程锦轻声道:“忘不掉,你这副相貌,这个乖巧的性子,怎么能忘得了呢?只是不知道你家在哪里,需不需要我们送一送?” 彦桓摇头:“不用送了,我家里就在京城附近,我自己能找得到。就是家里规矩大,只怕进去了,不能再回燕州了。” 程锦点头道:“那好,就依着你吧。你跟你嫣姐姐不同,她是必须要有买身契才能离了她家里,但你是忘了家里在哪里。我原本就觉着终究有这一天,所以并没有办你的户籍。你刚到了花船上,就来了我这里,我又没有到官府办理文书,因此你没有入过奴籍。你既然要家去,我就把身契给你烧了吧。” 程锦说着,就从行李中找出彦桓的身契。程锦将身契找了出来,给彦桓看了一眼,便直接烧了。 待身契烧完,程锦就见彦桓还紧紧抓着她衣角,便继续道:“不知道你们家里有多少人,能不能待你好?我明天去银庄,给你换些银子金子去,到了你家里,别不舍得使钱。若是你家里有丫鬟婆子,就打点一些。终究是隔了这么些年,贸贸然回去,是会生分一些,你不要怕委屈。见人多给些笑脸,你生得这么好,性情再好些,谁都会疼你的。” “若是受了委屈,我们都在燕州,大概是帮不上忙,你就忍着些吧。你要是短了用的,也可以来这里,我给你留个大箱子。我在箱子里留些金银元宝,还有些其他你或许用得上的东西。箱子的钥匙给你拿着,你什么时候短了用的,就到这里取。我们家里要是有人来京城,就会让人补上。你要是实在出不来,还需要人送东西,就给家里来信。我们想尽法子,也给你送过去。” “我带着你来京城前,因怕你出去不方便,拿你嫣姐姐的穿小的男装,给你改了一件。你既要自己家去,这条路就得自己走了。换上男装能省事一些,而且这半旧的装扮不扎眼。到家里,也看着可怜些。他们弄丢了你,就得让他们多可怜你,多心疼你。” 彦桓先紧紧住着程锦的衣角,然后慢慢地又抓住了程锦的胳膊,然后头抵在了程锦的肩膀上,无声地痛哭着。 程锦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心里早就有些准备,但这一会儿竟然也跟着彦桓难过起来了。 程锦红着眼圈儿,轻轻拍着彦桓的后背。 离别的巨大悲伤冲散了彦桓心底里隐秘的羞愧和痛苦,他竟没再躲开程锦的手,甚至贪婪地想着,要是程锦肯再抱抱他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以身相许 彦桓虽然极度悲伤, 却依旧哭着地将他编造的身世说的很好。 在彦桓编造的故事中,他原本姓颜,叫做颜环, 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 就在京城旁边的魏州。他在家中行五,是个庶女。因为容貌过于出众,遭家中姐妹嫉恨,便在燕州看望祖母的时候,被嫡姐推下山崖。他是必须要回去的,因为生养他的姨娘还在家中受苦, 他得回去见她。 程锦听他哭得抽抽噎噎,还能把这编造出来的身世说得很好, 一时间伤感竟散了。程锦强忍住笑, 轻声哄着他, 心道:倒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程锦并不计较彦桓的欺骗,身处他的境况,其实大可以不说任何话,不留任何痕迹的悄悄离开她身边。但是彦桓这么苦巴巴地编造了身世来哄她, 不过是为了让她心安。 话都是假的, 这份心却是真的。 彦桓哭了一阵, 发觉程锦渐渐不哭了, 不免心中更加悲伤, 哭道:“我在燕州还留着许多东西, 装了草编蚂蚱的匣子都还放在燕州。姑娘帮我好生留着, 不要让珍珠拿了。姑娘看到它们就跟看到我一样, 别忘了我。” 彦桓是有些小心机的, 他故意把一些东西留在燕州。原本彦桓也想带走它们留个念想, 但他又怕带不进宫里去,又怕护不住它们。那还不如留在燕州,让程锦偶尔能看一看,偶尔能想起他。 程锦轻声道:“看着它们怎么能想到你呢?你可比它们好看多了。” 彦桓听了这话,哭声一顿,忍了忍,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心中依旧伤感,却无法再流出眼泪了。随后程锦又拿着帕子,捧着彦桓的脸,给他擦起了眼泪。待彦桓大着胆子,悄悄用脸颊在程锦手心里蹭了蹭,程锦竟都由着他了。彦桓就更哭不出了,他一边贪恋着程锦的触碰,一边唾弃着自己贪念。 程锦看彦桓一边眨着眼睛试图挤泪,一边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好一张倾城的美人脸,愣让他弄出了古怪又好笑的表情。 程锦见他如此可爱,便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笑道:“先歇歇吧,我去做完了饭菜。等咱们吃过了,有了力气再继续哭。” 程锦说罢,就又给彦桓擦了一把他脸上的泪,笑着转身走了。 彦桓知道这里不比燕州,有郭妈妈他们帮着,只有个手脚不利索地齐妈妈。程锦说去做饭,就真是亲手从洗菜烧火开始做的。彦桓就连忙洗了一把脸,就跟着程锦出去了。他虽然不会炒菜,但是烧火、洗菜还是会的,能帮上程锦一些。 等将最后一道菜下锅,盖上锅盖。程锦便去跟齐妈妈商量去给她儿子迁坟的事去了,齐妈妈很高兴。待程锦跟齐妈妈商量过后,去与长顺交代明天的事。齐妈妈就笑着摸到了厨房,跟彦桓一道帮忙烧火。齐妈妈极高兴,抓到一个人,就忍不住翻来覆去地与彦桓说了许多话。 彦桓虽然这会儿离了程锦,心中的感伤又泛了起来,但还是学着程锦的样子,耐心跟齐妈妈说了一阵话。 当齐妈妈知道彦桓竟是程锦救回来,便笑道:“若咱家姑娘是个男儿,你这救命之恩,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彦桓呆了片刻,重复道。 他从来不知道,天下间竟还有这么有道理又好听的话。 彦桓长于宫中,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为皇家而死,那是无上的尊荣,哪里用以身相许?那皇帝几个身子都不够许的。 彦桓后来一路逃命,一直到了程家。程家女孩儿虽多,也没说过这样的话。程锦也从未讲过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 彦桓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原来救命之恩,是能以身相许的。 齐妈妈笑道:“你年纪小,听的话,经的事少。不止是是故事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事。我就见过有公子救了个姑娘,两个人结亲的,且过得很圆满呢。若不是被那人救了,哪有什么往后余生?自然要拿余生来报恩。这报恩的事,可是神仙狐怪都懂得的道理,人还能不懂么?” 彦桓忽然茅塞顿开,他心道,那顾家小侯爷只是被程锦治好了病,自然不算救命之恩,所以他对程锦的冒犯,就是禽兽之举。但他就不同了,他的命是被程锦真正救回来的。即便也有些关嫣的功劳,可若是没有程锦,他和关嫣是都不能活的。这救命之恩,就该以身相许。 他不过是自己的身子先行明白这个道理罢了,就算是禽兽,他也是知恩图报的禽兽,比顾珏那厮要强多了! 报恩,足够让一个刚懵懂知晓男女之事的少年,给自己的所有欲|望以及占有欲都找到一个答案。 而且若是他将来能得到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他就能用天底下最尊贵的身子许给程锦。 那虚无缥缈的争权之路,竟然在彦桓要“以身相许”来报答程锦心思下,慢慢地清晰起来。 一时间,彦桓对那座冷冰冰的皇宫,都心生渴望。 吃饭的时候,彦桓竟然吃了三大碗饭,让程锦不由得想,是不是该在给彦桓准备的东西里加些健胃消食的药? 此后三天都是很忙的,程锦要忙着办理售酒权,要忙齐妈妈儿子迁坟的事,还要给彦桓准备行李。除此之外,程锦还要把一些能帮到彦桓的事,尽可能地透露给他。 “这些天,侯爷都不在府里,说是去慈恩寺了,大概要住好些天呢。” “去了侯府里,我才听说,原来宫里的太监是很权的,竟能决定很多大事。现在圣人身边最得用的太监姓姚,是先前大总管的义子。据说他这人倒是不好用钱打点的,心里除了圣人,就只有他已去世一年的义父。谁别想拉拢了他,只求少得罪些他,所以谁都不敢跟他打听圣人的行踪和心意,也不敢看他上来了,就说前大总管的坏话。” “我原以为侯爷就算厉害的,没想到那些王爷家里更厉害。听说襄阳王那个的老来子彦钟,年纪不大,却敢嘲讽先……” 程锦说着,压低了声音:“先太子,说是了对先太子大不敬的话,圣人都为此生了很大的气,郡主娘娘那些天吓得都睡不好觉呢。那彦钟却该玩儿就玩儿,该乐就乐,还依旧每个月十五都出去打猎呢。大概真的有所依仗,也没听圣人把他怎么样。听说这个彦钟打猎,打得可是人。将一群奴婢放出去,让后由着他当畜生去猎杀。襄阳王前面几个儿子都有些本事,只是这个老来子被宠坏了,文不成武不就的。” 如今朝上分三股势力,成帝、瑞王还有襄阳王。彦桓落在瑞王和襄阳王手里,都很难活的。成帝虽然疯狂,但现在的彦桓也只有靠上成帝的势力,才能获得一线生机。但成帝因为先太子的死,对彦桓有心结。 可比起你死我亡的立场对立,心结是能解的。更何况当初明明就是成帝没本事对真正的幕后真凶襄阳王出手,就迁怒于彦桓。 彦桓想要解开心结,只能让成帝真正想起来,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襄阳王这只“大虎”。可襄阳王这只“大虎”太难杀了,但“大虎”杀不了,小虎总是能杀的。上辈子,这个彦钟可是让两个被他当做畜生一狩猎的奴婢给杀了。 彦桓去杀彦钟,是有成算的,但也很凶险。也就算不凶险,也做出凶险样,彦桓必须得九死一生的回到成帝面前。 这次猎杀的主要目标是成帝,要让他明白他和彦桓有共同的仇人。要让他面对,先太子真正死在襄阳王手里这件事。 只是程锦不知道彦桓能不能懂她的想法,能不能敢去做这样的事,事后又会不会干净收尾,但程锦不能再多说了。 彦桓要面对不是经营几个铺子,不是管理几个伙计,他面对的是生死局。他若是不会自己去想透,不敢去做事,不能想办法脱身,那他很难赢的。在这个局面中,不赢就是死。 程锦根据上辈子所得的消息判断,那伙去皇陵行宫杀彦桓的人是襄阳王派的,但瑞王去杀彦桓的那队人马也正准备上路。只是襄阳王那几个儿子也有争斗,谁都想要争个头功,先去把彦桓杀了。 彦桓血统,注定了他不能成为顾珏,无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一旦恢复身份,他就是皇位争夺中虽有力,却也是实力最弱的一方。 他得九死一生的去拼。 而对于程锦,她既然觉得彦桓不该死,那其他这争斗中的人就必须得死。彦钟哪怕不是个作恶多端的人,他哪怕是个同样美好善良的少年,但谁让他是最虚弱的“小虎”呢?那就用作献礼吧。 一旦入局,就没有善恶,只有胜败。 程锦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程锦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把彦桓的行李收拾好了。程锦将行李用力系好,就见彦桓把程锦刚才给他的木柜钥匙用绳穿了,要戴在脖子上。 程锦忙笑道:“不能这么戴的,到时候谁勒你,都不用单独找绳子了,收在包袱里就好了。若是丢了,你留下信儿,我就送备用的钥匙过来。” 程锦说罢,就将钥匙打了个绳结放在了包袱里。 这小小的包袱里,程锦放着两袋子金银元宝,一袋子碎银子,几件换洗衣服,金疮药以及治风寒感冒、健胃消食的一些药,还有一盒羊脂膏。药都是程锦在京里的大药铺买的,那些药铺供应着宫里的用药,就算是送到宫里,也经得起查验。小金元宝都是一寸左右,一袋子许多个,能打赏一阵子呢。 按程锦的心思,她还要装很多东西给彦桓。但一道宫门隔着,就算是放进包袱里,也进不到宫门里。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发带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30节 天还没亮, 彦桓就走了。他只在程锦给他的包袱,多装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除夕时,程锦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那是一个和田玉的平安扣, 上面坠着程锦亲手打的络子。另外就是程锦昨夜蒸好的一笼屉包子,彦桓吃了两个,余下的都仔细用油皮纸包好,放进包袱里。 从厨房出来,路过程锦屋子的时候,彦桓只在门外站了一阵, 并不敢再进去多看程锦。 当彦桓下了狠心,走出这个院子后。他就咬着牙, 紧抱着包袱, 快步先前走, 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程锦其实是醒着的,她其实一夜都没睡着。她知道在她闭上眼睛后很久,彦桓悄悄的抱着被子她的身边,紧挨着她躺着了。彦桓摸到了她脸的时候, 程锦心里吓了一跳, 却并没睁眼。 彦桓摸了摸她的脸, 又摸了摸她的嘴唇, 然后带着哭腔极小声的说了一句:“等我以身相许……” 程锦听着彦桓的话, 就感觉是珍珠突然化成了男人, 哭着要娶她一样, 实在是程锦从未想过的荒唐! 一直到彦桓离开这个院子, 程锦在睁开眼, 坐了起来。程锦震惊之余, 不免又羞又愧。她细细回想彦桓来到她身边的这两年时间,才发现因彦桓年纪小,又做女孩装扮,他们之间不顾忌男女之别的地方竟那么多。 程锦自觉比彦桓年长几岁,又重生过一回,这种状况本该由她早早防着的,但她却疏忽了。 怎能彦桓装作女孩,她就真把他当做了女孩儿一样对待? 是她错了,她从未在这上头留意过。 程锦皱眉长叹一声,拿起了彦桓放在她枕边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走了,姑娘别忘了我,小珊瑚。 看着那纸上被泪晕开的字,程锦将纸条重新折好,收拢在手中。 昨天临睡前,彦桓也给珍珠和关嫣她们写过信。对珍珠、关嫣、郭妈妈、朱厨娘,乃至程远、长顺、长福都告了别。若是程家的马认得字,他怕是也要给马别一别。彦桓告过别,就仔细写下如何安排他留在燕州的东西。他最要紧的一些东西,自然要给程锦保管。首饰衣服可以让珍珠和关嫣分。他的马和弓就交给珍珠了,如何喂马,如何保养弓箭,彦桓足足写下了一大页的纸。 最后彦桓都写哭了,红着眼圈儿,抬眼看向程锦:“我这一会儿竟觉得珍珠姐姐也是个好人。” 程锦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怕是珍珠收了信,见自己被发派了这么多活儿,并不觉得彦桓是个好人。 程锦一笑,方才因为彦桓的心思而起的烦闷也散去了,只留下些许惆怅。 彦桓那孩子,还不知能活多久呢,何必空想那么多? 成帝与先太子虽偏执得厉害,也不见得彦桓就如此。瑞王虽然说是跟先瑞王妃感情深厚,但并不似他父兄那样偏执,并未少纳妾室就,而且后来又娶了续弦。等彦桓恢复身份,懂得衡量利弊,再长大几岁,见多了京中那些如花似玉的贵女,如今的心思或许就会变了。 程锦就起身洗漱,还如往常一般做事。只是当遇到什么好吃的,程锦想着该给彦桓带一份时,才惊觉彦桓已经离开了,微微晃了一下神。 …… 定国侯府。 顾珏身边的小厮已经重新换了墨松、墨竹上来,不再用那些曾经弃他而去,如今又要巴上他的那些人。 墨松和墨竹正在翻找东西,但翻找了大半天,却依旧没有找到,不得不到沉着脸的顾珏身边回话:“回小侯爷,并没有找到小侯爷所说的那条发带。” 顾珏冷声道:“还是叫大公子吧,别再喊混了。” 顾珏回到定国侯府已经有些日子,知道早先侯府里已经改了称呼,将他的弟弟顾珩唤作“小侯爷”。顾珏原本并不在乎这个称呼,因为这个称呼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从他能记事的时候就有了。谁能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被拿走?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个称呼不再专属于他顾珏。就像他的院子,他的马,他的弓箭,他的随从一样,都不只属于他。 虽然先前拿走的东西,离开的人,陆续都退了回来。但终究东西是被人用过了,人也离心了。连他的爱驹“疾风”,都不再只听他一声口哨,就跑到他的身边来。 “大公子,并未找到你要的那条发带。”墨松躬身回到,他赶回京城的路上生了病,如今才好一些。 在他们这一行人里,墨松病得还算轻的。流月、芷兰、文妈妈病得更重,如今还无法起身。 顾珏皱眉:“怎么会没有?是不是那个什么程姑娘没有放到里面去?你们不是说她很周全么?怎么如此马虎大意?我亲自去找。” 顾珏先前就知道程锦,在返回京城的路上,顾珏就听芷兰流月他们提到过无数次程锦。说程锦为他治好了病,说程锦如何周全。尤其是他们困在客栈过除夕的时候,病恹恹的流月还哭着说去年他们是如何欢欢喜喜过年的,今年又是如何凄凉。那个年过的,除了顾珏,最后竟都是在哭。 可他们怀念的曾经那个在燕州欢欢喜喜的年,顾珏全不记得。 顾珏小时候大概见过程锦,因为程锦的娘救过他的命。程锦的那位父亲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的,但老实人也不见得就真的忠厚。从侯府里出去的这些人,想要把自家的女儿或者妹妹,送到他身边做个妾的太多了。程锦这几年,能笼络着这些人都念她的好,当真是下了功夫了,那所图的就并非一个妾室之位了。更何况,程锦还治好了他的病,更当做个侯府的大少奶奶了。 顾珏想着,就更厌恶在他看来心机颇深的程锦了。因为程锦的娘救过他的命,他的父亲曾开口许过他和程锦的婚事,这件事被芮湘听到后,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如今她竟又缠上来了,还借着送行李的名义,追着他来到了京城,怎能不是居心叵测? 顾珏起身找了一阵,当真没找到发带,顾珏冷笑一声:“尽耍这些心机,怕是被她私自留下了。” 墨竹急忙道:“大公子,程姑娘绝非那样的人,她不会私留东西。便是有些没带到的东西,也都是些不好送进侯府里的。而且大公子所说的那条蓝色的发带,我们也从未见过,大概是大公子记错了。” 顾珏要找的是一条蓝色发带,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团团祥云纹样,但拿近了仔细看,才能看清楚那其实是几只憨态可掬的狗儿。只是做发带的人用心,将狗儿的形态与祥云图样合在一起,看着又有趣又雅致。如今那条发带,顾珏是不好再用了。但既然行李送了过来,便想翻出来看看,解解心烦,谁知道翻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 顾珏听到了墨竹的话,就撩起眼皮看向墨竹,冷声道:“我把你们重新提到我的身边,是念你们有功,并不是要听你们为别人说话的。若是还这样,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墨竹还想再说,却被墨松及时拦住,墨松忙道:“大概芷兰姐姐记的,公子的东西都是芷兰姐姐收着的。” 顾珏点了下头:“她的针线最好,必然是她做的。传话到里面,为问问芷兰,那条蓝发带呢。” 墨松也不敢提醒顾珏,如今芷兰尚在病中,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回话呢。 待托个婆子问过了芷兰,墨松就忙赶来回顾珏的话:“公子,芷兰说了,并没有那条蓝色的发带。” 顾珏气极,立即站起身:“你们什么都不记得的!要你们有何用?” 因为顾珏起身太过用力,他的双膝一阵刺痛,顾珏就又跌坐下来。 “别那么着急,下人们是有懒怠的时候,但有时候或许是我们没把话交代清楚。更何况墨松、墨竹是跟着你在燕州过来的,他们是很忠心的,何必说那几句重话,让他们没脸呢?” “你有旧伤,做什么动作别太急了,别再弄伤了腿。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办?这会儿是觉得不要紧,但上了年纪,待一变天,可是会疼得受不住的。” “嗯,是,你就是变成了瘸腿老头子,也有我照顾。我确实是被你赖上了,但你自己不要紧,也该想想我会不会心疼啊……” 女子的声音的声音又在顾珏耳边响起。 顾珏知道这都是自己的幻听,他有时就会这样,会听到一个女子在他耳边絮絮说着话。但这个女子大概是不存在的,因为这个女子竟然把他当成夫君一般。而且他问过墨松墨竹他们,他也从未去守着谁采药归来。 他曾经看到的那个女子,如今听到那个女子,都是他的幻想。 大概是程锦还没有完全把他治好的缘故。 但每次听到女子的声音,顾珏的心情就会平复很多。 顾珏揉了揉膝盖,缓缓的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对墨松、墨竹说:“大概是我记错了,你们别找了。你们身上的病还没好全,先回去歇着。” 见墨松墨竹离开,顾珏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想着。大概发带还是在程锦那里了,她既然能追来京城,必然是为了见他。这是拿了他的东西,等着他去问她要呢。 他就偏不顺她的心意,不过是条发带,他再让芷兰做了就是。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一条船 直到程锦离开京城, 都没再见顾珏一面。 顾珏也终没得到那条蓝色发带,待芷兰病好后,照着顾珏说的样子, 做了好几条。可样子终究不对, 不是蓝色发带的料子不对、绣样不对,就是芷兰的刺绣手法不对。芷兰绣得过好了,那条蓝色发带似乎绣的更笨拙一些。但就因为笨拙,才更显得可爱。 当顾珏终于忍不住去问程锦要那条蓝色发带时,才知道程锦已经离开京城了。 程锦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流月。 流月和芷兰原先就是顾珏身边当做姨娘一样备着的人, 本就招人嫉恨。如今从燕州走了一趟,回到侯府, 就更有些人恨不得她们死的。她们因为一路颠簸, 回到侯府就病倒了。顾珏是立即找太医来给她们看病了, 但却有人从中作梗,不是拖着不肯送药,就是懒怠送饭。芷兰因为病的轻些,且往日在侯府里经营下一些人情, 就扛了过去。 但流月平素说话就有许多不留意之处, 常常无意间就得罪了人, 容貌又过好了, 因此流月是病得越来越重。 程锦本不知道流月的状况, 她前去拜见靖阳郡主时, 听到有婆子来报, 说流月不中用了, 要把流月给挪出去。程锦当下没有说什么, 出了定国侯府, 跟于妈妈好了好一阵话,才问于妈妈要来流月。若是流月还在顾珏身边,程锦是不好开口的。但流月已经移出了定国侯府,被送到了庄子上,再也妨碍不到谁了,程锦便能张张口了。 且售酒权已经办了下来,如今程锦和于妈妈被钱拴着,也敢多求些事了。 于妈妈虽不喜欢流月的为人,可见流月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了,而且一挪出侯府,再进来也难,于妈妈就愿意给程锦几分面子。于妈妈便在靖阳郡主跟前说了几句话,就将流月给了程锦。程锦一直照顾着流月,等流月略好些,又将齐妈妈儿子迁坟的事办好了。特意去跟靖阳郡主辞了行,程锦就离开了京城。 顾珏听到程锦就这么走了,顿了顿,就立即乘了马车去追。追到京城的门楼,顾珏才缓缓回神,叫停了马车。 那个程锦既走了,他为何要去追?追过去,只问她要一条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发带么? 她有自知之明,不用救命之恩来缠着他,不是很好么? 既不去追程锦,顾珏本该调转马车回府,可他却在马车上静坐了很久,心底里是什么都没想的。 天上飘飘摇摇地落下了一些雪粒子,顾珏的腿针扎一样地疼了起来,他抚着膝盖,一个人咬牙忍着。 顾珏自从回了京城,从不在外人面前喊过疼,也从未对旁人说过他如何难受。这些“外人”和“旁人”里,有他的父亲定国侯,有他的母亲靖阳郡主,有他的弟弟顾珩,也有芮湘。 “我要给你上药了,你要是疼,就喊出来。这里只有我,我不会笑你的。但……但也不要喊太大声,我怕不舍得给你上药……” 顾珏抚着膝盖,听着耳边女子的声音,他强忍着疼,笑了笑。 出了京城后,程锦就找了个客栈才歇下几天,等流月全好了,才返回燕州。 程锦再次启程的时候,天气很好。她回首看了眼京城的方向,心道:也不知定国侯有没有把彦桓送进到那座皇宫里面。 程锦最后去定国侯府的时候,听到靖阳郡主提过一句,说是定国侯要晚些回来,不知是不是在忙彦桓的事。 彦桓是动摇过的,他曾经改过主意,不借由定国侯这条路回到皇宫。那天,彦桓小声地问过程锦:“我有一天要是拖累了姑娘,姑娘会埋怨我么?” 程锦不便明说,就只是笑着说:“我们这样的关系,想要说谁不拖累谁,也是晚了。与空费心思想着怎样如今不拖累我,还不如只好好想着往后怎么过得更好。你若是好了,就不是拖累,或许会成为我的依靠。” 从彦桓来到燕州,程锦救了彦桓的那天起,就已有了牵连。那还不如索性把定国侯府也牵扯进来,就让定国侯去做彦桓回宫的梯子,将定国侯也拉下水。瑞王本就不满定国侯府一直不肯辅助他,上辈子就因为在定国侯府碰了壁,又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才故意纳了芮湘做继妃,有意去给定国府添堵。 如今若是定国侯把彦桓寻回去,那就是跟瑞王结成了死敌。定国侯这一生的富贵都来自成帝的宠信,断然上不了襄阳王的船,又跟瑞王结成了死敌,他就只能让彦桓上位,才能保全整个定国侯府。 只要彦桓能找到定国侯顾远山面前,顾远山就只能把彦桓送回皇宫去。 倒不是看中定国侯的赤胆忠心,只是定国侯做不了杀了彦桓灭口的事,也不敢将彦桓当做冒领身份的人赶走。这烫手的山芋,定国侯不接也得接。此后,彦桓这条船,定国侯不想上也得上。 彦桓手里的牌太少了,一定要抓到定国侯这张大牌,往后的路才能好走一些。 当初彦桓找来燕州,不是也想借着程家与定国侯府这条路子,把定国侯府跟自己绑在一起么? 如今,彦桓就千万不要为了怕拖累谁而犹豫。 等程锦回到了燕州家中,抱着珍珠哭了一阵,就听到程远提了官职,如今已经是四品兵备道的消息。又听定国侯如今封了国公,如今竟是定国公了。程锦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彦桓终究还是走了顾家这条路子,顾家这爵位可是借着寻回彦桓的事升的,往后定国公就和彦桓扯不开关系了。 程远就只当他是因为救治顾珏有功,才借着定国公的势,升了官,重新又打起了精神。程远还在私下里嘱咐程锦,说那个珊瑚原来是定国公府上的亲戚,如今被寻了回去,就千万不能在外面说珊瑚曾程家做过丫鬟的事,要将珊瑚那个丫头忘干净了,不要再提。 程锦就笑着依言,嘱咐了珍珠他们。珍珠等人虽听得彦桓离开,心中一悲。但见流月能回燕州,心中又一喜。 一悲一喜之后,珍珠就只擦去眼泪,捧着彦桓的信抱怨:“这小珊瑚人走了,竟还给我找这么多的活儿。她一直不回来,难道我还给她养一辈子马?” 珍珠说着,就又笑了:“不过小珊瑚比小侯爷像样,还知道给我们一封信告别。比那个小侯爷强多了……” 程锦笑着纠正:“如今是小公爷……” 珍珠点头笑道:“是,是小公爷了。” 珍珠随后趴在流月肩膀上,小声道:“流月姐姐,如今他们家更富贵了,你别后悔来到我们燕州啊。” 流月无奈笑道:“后悔什么?我差点在里面死了一回,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是再不敢回去了。反正我是独自被买进去的,家里人也不在里面,也没什么牵挂了。往后,就与你们一道做做胭脂最好了。”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31节 流月说着,看了眼珍珠,忍不住嫌弃道:“你这头发是怎么梳的?这一会儿就松散了,来,我给你重新梳了。” 流月刚把珍珠的头发解开,就听到长顺来说,有个姓葛的妇人要见程锦。 程锦刚要起身,就被珍珠和关嫣给拦住了。 珍珠皱眉道:“姑娘可别去见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姓葛,嫁个了姓戴的人家,生了个儿子,是个秀才,只是腿脚上也有毛病。姑娘去京城的时候,她来找过姑娘,说是想要姑娘去给他们治病呢。那时候姑娘不在家,我们也如实说了,她竟说什么是姑娘只给富贵人看病,不愿意给他们穷读书的人看,故意推脱他们呢。把我和嫣姐姐气得不行,便不让她进门。” 珍珠说到这里,竟气得头发都不肯梳了,板着脸气道:“谁知道她又托了人,去跟老爷提亲,说是如果治好了她家儿子,就让你跟她儿子成亲。老爷原本是嫌弃她家儿子腿脚不好的,但那劝说的人将戴秀才夸得文曲星在世一般。又说什么姑娘大了,这里不好哪里不是的,将来如何不好许人,让老爷很是着急。” 珍珠越说越气:“老爷看他到底是个秀才,又听说是个很孝顺的人,要是能考中,文官也要比武官高一等。便是有些腿脚问题,老爷觉得姑娘也能治好,就真有些心动。我们当时急得不行,都想写信给姑娘了。好在老爷虽然有些心动,却也不甘心将姑娘这么给出去。老爷犹豫着还没应呢,她家竟然就真拿自己跟姑娘定下来了,来我们家里还使唤起人了,还打着我们家的名号在外面生事,便是老爷也厌烦了他们,不想理他们。” 关嫣也气道:“大概是长顺才回来,并不知道里面的事,听到有这么个人要见姑娘,就报过来了。我们赶过她,她先前也不大敢过来了。如今估计着她是从哪里听到老爷又升了官,就又贴过来了!” 程锦听得竟然是上辈子的戴秀才母子,便站起身:“竟这样胡闹!我去将他们赶了!” 流月忙拦住了程锦,笑道:“这样的赖货,哪里有姑娘与她说话的道理?要说,也是我跟她说。我倒不信,她还能比我经过的那些婆子还厉害!” 流月说罢,将袖子一挽就出去了。 随后就传来流月脆生生的骂人声过来,字字句句都往葛寡妇的心窝子扎。 小半天骂下来,流月话都没有重样的。 最后葛寡妇哭着走了,流月还追着啐了一口:“呸!没听说这么强买强卖的!咱家姑娘又不是郎中,凭什么就得挨个给治了?便是郎中,也有能治不能治,可治可不治的,怎么就非得给你家治?若都是你们这样的人家,天底下的郎中也都别做了!若是有天,你想要宫里的太医去给你看病,人家也就得来给你们看?你家哪里也不金贵,是把自己看得太金贵了!金贵得不知个好歹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不过是来求了一回亲,我们家没应,能有什么关联?你那天到了王府求亲,人家把你们赶出来,你们也敢说你们跟王府结过亲?可别不要脸了!” 流月回来后,将袖子一放,长出一口气:“我也算出了一口恶气了,先前在府里的时候,她们那么磋磨我,我就憋着气,如今可算出了。” 流月说罢,就见程锦等人看着她笑,她脸上一红,抚着脸说:“怎么了?我是骂过了么?” 程锦笑道:“没有,只是看着你敬佩,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将军。” 流月便得意起来,笑着扯过珍珠,就又开始给珍珠梳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反坐 葛寡妇离开后, 程远还把程锦叫过去了一会儿话。 程锦听着自己的这位爹爹说如何着急她的婚事,原本他以为那戴秀才名声还不错,只是腿脚有些不便, 可程锦也是能治的, 应该是门好亲事。 若是戴秀才好了后,真能考中,文官本就强于武官,做个七品知县都比他这五品守备好些。而且程锦又治好了戴秀才,戴秀才只要记着一分恩,也该对程锦好。 却没想到竟然这样胡搅蛮缠的人家。 程远又叹了一会儿, 程锦过完年这就已经十六了,若是再耽搁, 就再难找好亲事了。他只有她一个孩子, 他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程锦并不与程远争辩, 只静静的听着,随后在离开前,轻声道:“我都没跟父亲说郡主已经把先前赐下的金钗收回去,父亲就开始给我另寻亲事了, 看来父亲心里也并不糊涂, 还是很清楚我们家在郡主娘娘眼里是怎样的位置嘛。我也知道顾珏不告而别, 让父亲心里不自在了。父亲这是拿我亲事置气么?难道把我婚事急匆匆定了下来, 就能当顾家没耽搁我这几年?咱们的脸面就能找补回来?” 程远原本因为升了官而挺直的脊梁, 又塌了下去, 他动了动嘴唇:“我就是因为先前耽搁了你, 我才急昏了头的……” 程锦笑道:“我的婚事是耽搁了, 但难道是我自己耽搁的么?若不是有顾珏的事是里头, 我早就定下亲事了。 程锦又笑道:“父亲, 往后我的亲事自己做主吧。过得好,过得坏,我只怨自己,怪不到父亲身上。父亲也别想什么知恩图报的事,顾珏如今都不记得我的什么恩,难道戴秀才就能记得了?” 程远抬头看了眼程锦,颤声道:“你这是记恨我了,埋怨我了?” 程锦起身,看着程远,笑道:“女儿惶恐,女儿哪里敢埋怨记恨父亲?父亲如何爱护女儿,女儿知道的,怎敢如此不孝生出怨恨之心?我在京城给父亲买了些衣服料子回来,也做几身新衣服吧。父亲升了官,总免不了应酬的,该穿得体面些。父亲不要多想旁的了,好生歇着吧。” 程远默不作声,只看着程锦转身离开,当程锦走出屋子前,程远沉声道:“好吧,以后你的婚事,就你做主,我不再管了!” 程远这话说的,竟有几分负气的意思。但程锦只笑着回道:“女儿谢谢父亲。” 程锦当真有许多事要忙,关嫣得了她的信后,已经置办下了一些地,只等天暖和了就要种地。除了眼下的几个铺子需要经营,酒楼也得立即筹办起来。粗略一算,还缺了许多人手,程锦不得不再去仔细寻些可靠的人。程锦吃过一次人手短缺的亏,便不肯再吃一次亏,还有心多养些伶俐的男孩子女孩子教导几年,也免得往后短了人手再去寻。每件都是费心的事,与这些事比起来,让人去敲打一番戴家母子,让他们知道些深浅,不再来惹事,倒是小事了。 程锦一直忙到了年末,才又听到了跟彦桓相关的消息。关嫣自酒楼得了消息,说是襄阳王的小儿子彦钟被杀了,如今雍州严查的厉害,许多雍州特产的东西很难运出来了,即便运出来一些,价钱也很高。 程锦连做了几天的噩梦。 一会儿是彦桓浑身是血,倒在了冰天雪地里,被野狗撕咬他的身体。一会儿是彦桓落在襄阳王手里,成帝也不肯管他,由着他被襄阳王千刀万剐。一会儿又是彦桓一个人在黑夜里走着,问她要往哪里逃,可她话也说不出,也碰不到彦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一会儿是彦桓俯跪在冰冷的地上,那胡乱穿了黄袍,顶了一头灰白乱发,眼窝深陷的成帝指着他,癫狂地笑道:“哈哈!你倒是命大!你这都能从皇陵活着回来?可我的皇儿怎么那轻易死了啊?你是不是什么妖邪?你是不是夺了他的命数?是不是?” 成帝说到最后,骤然收了笑,快步走到彦桓面前,一脚狠狠踹了过去,咬牙恨道:“自你出生,就很不好!很不好!” 彦桓被踹得跌在地上,但是又很快重新爬了起来,极规矩地跪了下去…… 程锦心慌了好些日子,一直留意着京城的消息。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其实先前关于彦桓的消息也很少。也只在定国侯加爵,做了定国公后很久,才有个消息传来说是京城里多了个皇太孙,再就没有更多消息了。若不是听到彦钟没了,程锦都开始疑心彦桓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宫里了。 程锦没有一点法子能去帮到彦桓,只能自己一个人悄悄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骗着自己神仙佛祖最是大度,必然不会计较这等临时抱佛脚的小事。程锦虽然心中煎熬,但看起来却还和寻常一样,连关嫣和珍珠都没有看出她的异常来。 就在程锦心中烦闷的时候,偏有该死的鬼撞了过来,竟是吴惠莲那位夫君“神医”骆允找过来了。 骆允得知了顾珏被治好的消息,而治好顾珏的程锦偏又在燕州,便猜想医书应该在程锦手里。程锦正等着再见骆允这一天呢,不让他再多受些罪,心里都过不去,正好把那些脏的臭的一并料理了。 程锦便一边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暗地里让人唆使骆允告她偷窃医书。 骆允先前不精通医书就敢顶起“神医”的名号,如今他不知庆国律法,又贪图吴惠莲留下的医书,竟真就把程锦告了。 当上了大堂,程锦先和骆允比了医术,将骆允所谓“神医”的名头给摘了。 然后程锦就让骆允知道庆国还有一条冷僻的律法是:夫若弃妻于生死危难之际,则二人依和离判处,可再自行嫁娶。 骆允当初在危难之事,舍下了吴惠莲,从此两个人就不再是夫妻。既是和离,那吴家的嫁妆就该归吴惠莲所有。吴家的医书,自然也是吴惠莲的嫁妆之一。吴惠莲曾留下信,交托程锦保管医书,程锦可以自学医术,但不算她的弟子。 如今这些医书留在程锦手里,是有法可依的。 骆允本想辩驳,说当初并非弃吴惠莲于危难,他们实则是走散了。 但程锦却找出当年祸害了吴惠莲的流匪,那伙祸害了无数人的流匪,如今为了躲避追捕,已经剃了头发,正在燕州望县的菩提寺中安安稳稳做着高僧呢。 衙役把那些所谓的“高僧”拿回来后,有老铺头当场就认出了好几个正在多年通缉的要犯,他们自知逃不过去了,便尽数招了。他们都还记得吴惠莲,在他们口中,吴惠莲是个很古怪的女子。 “呵,她是个傻的。我们那么糟践她,她看到我们病了,竟还给我们医治。莫非是她舍不得我们身子?” “很抗折腾,被折腾得昏死过去,醒来却只要纸,写什么方子。” “我们刚追过去,她就被她夫君从马车上丢了下来。那夫君还说让我们可以任意享用那吴小娘们,只要放过他就好。” …… 当年的那些流匪自知没了活路,便不肯让别人好活,嬉嬉笑笑将骆允当初如何于危难之际舍弃吴惠莲说的极其详尽,又把吴惠莲落入他们手中如何被折磨,说得很详细。他们也有哭的时候,他们会懊恼地哭着说,他们苦了这两年,眼看就要躲过去,再去任意劫杀了,没想到竟被抓了。早知道,他们这两年就趁着做和尚的时候,好好做几件大事,竟白守了这两年的清规戒律,常来庙里上香的就有好几个皮肉细嫩的娘子,竟没有下手,实在吃了大亏。 这些流匪也有些年纪了,他们骂过哭过之后,又嬉嬉笑笑地说便是死了,也活够本了。他们吵吵嚷嚷地,竟喊起了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听了,恨不得立即将他们千刀万剐了。 骆允自知是要不回医书了,唯恐再失颜面,就忙求着了结官司。 但是程锦哪里肯放过他? “骆允明知自己舍弃吴大娘子,就是与吴大娘子和离,吴大娘子的嫁妆应该归她自行安排,却告吴大娘子与小女窃取他家医书。这是诬告!应判反坐!盗窃罪窃,劳役三年!”程锦指着骆允,咬牙恨道。 程锦将律条说得清楚,都省了县令翻查的功夫了,又逢先前那些流匪勾起了众怒,骆允便被判了三年劳役,并将吴惠莲的所有嫁妆归还。 其实吴惠莲留在骆允那里的也没什么东西了,首饰衣服都被他妾室瓜分了,只余下几本医书,后面都落着吴家的印。 当中有本医书的扉页上写着:愿世人岁岁平安,无疾终老——吴惠莲。 笔迹稍微稚嫩,应是吴惠莲小时候写下的。 程锦之后带着珍珠去给吴惠莲上了坟,吴惠莲的坟已经被从山顶上挪了下来,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在吴惠莲的坟墓不远处,就是程家种的大片药田。这里每年都会尽力做好的药材,送去各地治病救人。 之后又大概过了一年多,程锦才听到京城里的皇太孙被封王了,是衡王。 程锦这才长出一口气,那天的天很好。程锦仰头看过去,就看到湛蓝清透的天空,只飘过一抹闲云。 她先前种下的那颗种子,竟然自己在远方披荆斩棘,长成了她心中所想的那个样子。 程锦知道这些事做下来多么艰难,但彦桓竟然懂得她的话,他竟然做成了她构想中的事。 程锦的心随着飘过的闲云,微微一动。 程锦快走了几步,随后翻身上马去了庄子上。她找到了彦桓留下的弓,因为珍珠不耐烦照看彦桓留下的弓和马,都是程锦闲来无事照看一番。她立了一个靶,拿起了弓箭。 程锦的箭术是顾珏教的,他们十九岁返回京城,随后就传来了定国侯和顾珩战死的消息。程锦便跟着顾珏上了战场,那场战争很惨烈,也是顾珏与程锦难得的好时光。顾珏会站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拉起弓弦,在她耳边沉声道:“不要分神,既缠着我来到了战场,就不能做拖累。” 程锦本想永远不再用弓箭,因为她不想要顾珏了,就也不愿再受他一点往日里的好处。 可如今,程锦倒是真正放下了,箭术虽然是顾珏所教,可却是她辛苦练出来的,她凭什么要弃? 况且,若是将来有朝一日,便是顾珏可以利用,都可以拿来一用,何况他所教的箭术? 程锦拉起弓弦,一箭射过去,只是堪堪射中了靶,离靶心还很远。但程锦立即调整,又射出一箭,离靶心更近了。 程锦再次拉弓,瞄准,一箭射了过去…… 射中了! 一个北蛮士兵捂着被箭射中的眼睛,跌倒下去。让原本险些在这名北蛮士兵刀下丧命的庆国小兵,立即反扑过去,持刀看向了那个蛮族士兵。 远处的程锦见状也不恋战,便转身跟着其他人将受伤的副将卫崇抬回营中。 今年已十九岁的程锦,如今正在庆国对战北蛮的战场上。她原本是护送她积累筹措的粮草过来,但见战事凶险,程锦便留了下来,充作了女医,医治伤兵。 这场仗,上辈子庆国惨败,定国侯和顾珩都死在战场上。如今依旧是已晋升为定国公的顾远山带兵,但这次顾珩没有参战,来的是顾珏。 但因为程锦的粮草供给及时,又将上一世她所知的事,想尽办法直接或间接透露给定国公。这一世,这场战事打到现在,竟是庆国去追着北蛮打,眼看就要把北蛮逼退至瑶山以北。 程锦知道,这场仗胜了之后,只怕又是给定国公等人做嫁衣。但好在,如今定国公府是牢牢绑在了彦桓这条船上。这嫁衣做起来,彦桓多少也能披一披。 况且,就算没有彦桓的利害关系在,程锦也会凭尽全力帮庆国打赢这场战。 上一辈子,庆国输得太惨了,丢了应州、扈州、郇州,让北蛮差点直入皇城。顾珏随后带兵,虽然胜,也是惨胜,只拿回了郇州。想要再打,但有襄阳王掣肘,又有各方势力克扣粮草,就只能退兵回来。但应州、扈州才是庆国的屏障,从此庆国日夜都要在北蛮的铁蹄威慑下胆战心惊。 这些战争打得太惨烈了,昨天还跟程锦笑着说话的人,明天就死在了战场。程锦都没想过,她和顾珏能够活下来。 所以当上辈子的程锦嫁进侯府,一边见军饷粮草短缺,一边又见发现侯府的有些奴仆竟然如此豪富奢靡,怎么不急? 好在,这一世他们没输。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不娶 营帐中, 身着软甲的定国公顾远山抿了一口茶,才看向站了许久的顾珏:“卫副将受伤了,明天你带人从右翼进攻。越是这个时候, 越不能急, 别到了最后出了差错。”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32节 顾珏身上的环锁铠还未脱,脸上的血迹还未擦,他立即垂手拱手道:“属下遵命。” 定国公点了一点下首的座位,沉声道:“公事了结,我们再谈谈家事。” 顾珏却不肯坐,直接跪下:“父亲, 我当真不愿意娶程家姑娘……” “是因为芮湘?”定国公顾远山,冷笑一声, “你母亲来信, 说前些日子我们连连战败时, 她和瑞王来往密切,听说已经定下了。你回去的时候,怕是她已经成为瑞王妃了。” 顾珏却并不为芮湘辩解,只皱眉问道:“莫非父亲也信程家姑娘是什么福星?她来了, 我们才打胜仗?所以才屡次逼着我娶她?她都说能够得胜都是我们将士的功劳, 并非只因她来了, 才能打胜仗的。” 顾远山沉声道:“我信不信并不要紧, 但别人信!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自她来了, 我们确实屡战屡胜。就算没有什么福星之说, 就凭她能带来这么多军粮、药材、棉衣, 治好那么多士兵将士, 让我们挨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又几次勘破北蛮的阴谋。娶了她,在军中,既有军心,又得军师,你能省却十年的经营。把她在府中,她也能成为你的贤内助,能让你安心上战场,至少还可保我们顾家二十年的富贵……” 顾珏抬眼看向顾远山:“父亲,这是要为顾家的富贵,就将儿子卖了?” 顾远山冷声道:“她娘亲舍命救过你一回,她将你的病给治好了,又在战场上救过你一回。仅看这些,将你卖了,怕是不够。” 顾珏皱眉道:“她娘又不是第一天救了我,她也不是第一天治好了我。父亲先前不提,但如今她在军中略得了些人心,便即刻发卖我了?我在军中也立下不少战功,也数次出生入死,单凭我自己也可保顾家二十年的富贵。” 顾远山说着,垂眸看向顾珏:“这略得的人心,你怎么就得不到?你究竟是当真看不中程家姑娘,还只是想要忤逆我?你这些年是越发左性了,就像那芮湘,听你母亲说,你也并非如先前那么上心。倒似你母亲厌烦她,你才故意与芮湘亲近的。如今怕是你也并非不中意那程家姑娘,只是那程家姑娘是我提的,你才故意忤逆我,才不肯同意。” 顾珏静了片刻,才道:“孩儿并未故意忤逆,只是中意芮湘一人,若是不能娶她,孩儿宁愿终身不娶。” 顾远山皱眉盯着顾珏许久,想要大发雷霆痛骂一顿,却想顾珏明天还有出战,便生生忍了下来,只冷笑道:“好,好,如今我们顾家也出痴情种了。那我就看看,明天你怎么打这场仗!要是有个差错,你等着回来受二十军棍!给我滚出去!回营帐歇着!” 顾珏起身道:“末将遵命。” 顾珏说罢,就出了营帐。顾远山看着顾珏离开,拿起茶杯还想喝茶,却气得喝不下。回想顾珏的话,顾远山本想将杯子摔了,又舍不得杯里的茶,便就将茶杯重重放下。 顾远山长叹一口气,他这个长子是个可造之材,比起小儿子实在强了不少。但他先前性子太傲,自燕州回来后就更偏执孤僻,竟渐渐成了一副孤绝冷傲的样子。 顾远山这些日子细看程锦人品,觉得依程锦的性情,若是能到顾珏身边,还能转一转顾珏的性情,才极力促成顾珏与程锦的婚事。更何况程锦还救治过彦桓,顾远山原本不知程锦为人,又见彦桓自从回宫并不大提及在程家过往,便疑心彦桓是不是在程家受了委屈。他就嘱咐了程远不要再提家里有个叫做珊瑚的丫鬟,免得让彦桓心中更加记恨程家。但自程锦来到军中,顾远山见程锦处处妥帖,哪里是能让彦桓受委屈的性子?那彦桓对程家的不提及,或许是彦桓在局势未定的时候,不想过多牵连到程家。 只凭这份用心,将来彦桓若是能够争得那个位置,就自然不会忘了程锦的恩情。 这份恩情,或许在什么关键时刻,就能拿出来保命。 没想到顾珏竟然怎么都不肯依从,难不成还真对芮湘一往情深了? 胡闹!芮湘除了容貌好些,还有什么? 顾远山心中已拿定了主意,待回到京城,就将顾珏和程锦的婚事定下来,并不打算去管顾珏愿不愿意。 反正等成了亲,程锦自然会管好他。 顾珏走出了顾远山的营帐,便沉着脸想着自己的营帐走过去。许多将士知他性情,虽然打仗还不错,只是不好相处。见他黑沉着脸,就尽量避开。顾珏正走着,就听到有女人轻声道:“既然同在战场,你我便互托生死的同袍。我射杀那名北蛮士兵,是应该的,你不用专门来谢我。” 顾珏听的那女子的声音,便停下了脚步,皱了皱眉,便顺着那说话的声音找了过去。顾珏知道这是程锦的声音,他第一次见到程锦的时候很惊讶,听到她说话的样子更惊讶。程锦跟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生得太普通了,只是比旁人略白一些。而她的声音,竟然跟他刚回到京城后,曾在他耳边出现的幻听声音一样。 但那女声莫名的出现,莫名的就消失了。就像他永远找不到的蓝发带,就像很多他如何找,都找不到的东西一样消失了。 顾珏走到了伤患所用的营帐旁,在刚刚晾起来的床单遮掩下,向程锦看了过去。 程锦中等身高,头发用块蓝布包着,一丝头发都不露。她穿着最简单的粗布棉袄,跟寻常军医都一样。这棉袄也是程锦送过来的,虽然不中看,但是胜在厚实耐穿。 她来的那天,带来了棉衣、粮食、药材,甚至还有几大车的肉。 顾珏也好久没吃到肉了,那天他喝了好几碗的肉汤。他在那一刻就跟许多将士一样,觉得他们或许还能撑一撑,还能继续打一仗。 他们都不敢想打胜仗,只要不继续输,不继续退就好了。 但留在军营中的程锦,偶然抓住了个探子,竟然顺藤摸瓜抓住几个奸细出来,随后他们就打赢了一仗。 之后,他们就没输过。 顾珏不意外军中将士将程锦当成福星,因为他有些瞬间也觉得这些胜利都似程锦带来的。 站在程锦对面的只是一个普通小兵,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脸晒得有些黑,眉眼倒看得过去。他看着程锦,眼睛很亮,红着脸傻乎乎地问:“什么是同袍?” 程锦笑道:“就是一起打仗的人。” 在顾珏看来那个小兵明显别有居心,他竟问程锦:“我不认得字,程姑娘能教教我么?” 程锦竟好脾气地蹲下,捡了木棍,一笔一画写给他看。可那个小兵的只看了几眼字,便只看着程锦。程锦竟然不觉冒犯,认真将这两个字教了。随后那小兵说想要学自己的名字,程锦竟然也教了。 几乎所有人都说程锦性情很好,只要不是她救治伤患的时候。平时怎么烦她,她都会不耐烦。 但顾珏只觉得越看这样的程锦越发厌恶,还不如她刚到军营时,让他看到第一眼。 果然攻于心计,如今当真被她一步步的就这么缠过来了,甚至还让他父亲动了要让他娶程锦的心思。 顾珏皱眉一直看着,直到那小兵高高兴兴地走了,看到程锦站起身继续洗床单晾床单。天气还很冷,程锦的手指冻得通红,她洗了一会儿,手就似乎冻麻了,便倒了些热水继续洗。依她如今的功绩,其实可以不做这些事的,但她却做了,并还在和旁人说笑。 装模作样! 顾珏紧皱着眉头,就见程锦将床单洗好,正和别人合力将床单拧干,要拿过来晾。顾珏这才慌忙倒退了几步,忍着因为久站而刺痛的双腿,快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这疼痛,他都已经忍惯了,旁人都不知道。 只是先前还那道女声可以安慰他,如今连它都没了。 顾珏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抚着膝盖,心中想道,都说那个程锦医术不错,可见也是沽名钓誉的。不仅没治好他,连他如今还受疼,竟然都没看出来。 这样只会耍弄心机,不知冷热的女子如何能娶进家门? 顾珏正胡乱想着,墨松已经打了盆热水进来,在热水盆里放了药材,端到了床边:“大公子,泡泡脚,解解乏吧。” 顾珏冷声道:“我腿又没什么问题,泡什么脚?是程锦给你送过来的?她的心机全都用在这里了。” 就听墨松道:“回禀大公子,这药并不是程姑娘送来的,这是临行前府医配的药,用于保养。大公子先前也用过的,只是前段时间药材短缺,短了几味药,这才停了些日子。这一停,我就忘了。今天天冷,我也才想起来。” 顾珏听了这话,脸色反倒更不好看,刚要挥手把墨松将盆端走。 就听墨松又道:“不过府医配的药,也是程姑娘先前给的方子。如今药能补全,也是因为程姑娘来了,带了些药材。倒也可以说是程姑娘给送过来的。” 他就知道! 顾珏冷哼一声,便让墨松离开,他自己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在水里。似乎这药当真有些用处,顾珏一用,竟然感觉疼痛舒缓了许多。虽还是先前的方子,仿佛却更有成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县主 第二天, 顾珏那场仗是打赢了,却受了一点伤。当程锦护送伤兵退后,拉弓射杀北蛮士兵的时候。顾珏看着拉弓射箭的程锦, 略微晃了一下神, 肩膀上挨了一刀。但因铠甲挡着,伤得并没有太重。 但顾珏这一伤还是惊到了顾远山,忙让程锦等人去为顾珏医治。程锦看过顾珏的伤,便将给他熬药上药的事都交给了香桐。 香桐是程锦前两年添到身边的人,程锦看好香桐沉稳有韧性,便放在身边用。除了香桐, 还有一个香茗跟着程锦,两个人如今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均跟着程锦学了一些医术。当初程锦选了她们两个人, 除了两个人的性子都不错, 也是因为她们的家里人都是死在北蛮人手里,必然肯跟着她来到战场上。 等香桐给顾珏上完药回来,虽没多话,还如往常一般, 但明显捣药的时候用力了一些。 程锦看向香桐:“明天你别去了……” 香桐轻声道:“旁得军医心底里都不愿意去, 我若不去, 就又要让他们去, 反倒得罪了人。只是受些气, 并没什么受不住的。跟着姑娘前, 多少苦都吃过了。况且他那样乖僻的人, 并不乐得我们这样的人碰他, 只让身边的小厮给他上药, 明天我只管把药送过去就行了。他总归也是能杀蛮子的人……” 香桐说话的声音虽轻, 却略微带着气。 香茗轻推了一下香桐:“你去歇着吧,我来捣吧。” 香桐便站起身,长出一口气,轻声道:“他身份贵重,是该傲些。但他不能这么看不起人,怎么我们做什么,在他看来,就是图谋他什么呢?顾大将军都不似他这样,怪不得谁都不愿意沾他的边儿。” 程锦笑着将香桐拉再自己身边,轻轻给她抚着背,为她顺气。香桐算是沉稳的,她都气成这样,可见顾珏当真没说什么好话,没给什么好脸色。 顾珏如今的性子确实和上辈子大不一样,他上辈子比如今还要惨些。他刚恢复神智回到京城,就发现芮湘嫁人了,随后又传来父亲弟弟战死的消息,靖阳郡主又记恨了顾珏。靖阳郡主觉得顾珏若是当初不出事,就是不是顾珩跟着上战场,顾珩就不会死。顾珏却在这个时候临危受命,被成帝派往了战场。顾珏从未打过仗,但成帝也没有可用的人,只能将顾珏推向战场。 顾珏说是去打仗,其实就是去赴死。 在那种境况下,顾珏都没像现在脾气这么坏。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顾珏的性子虽也有些孤傲别扭,可偶尔还能听得进去程锦几句劝的,对旁人的态度也算和气,也不似如今这样百般防备着她,觉得她有图谋。 但程锦上辈子就没看明白过顾珏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被顾珏坑了。或许顾珏本就是如今这个性子,上辈子那个顾珏,不过他装来骗她的。 可顾珏也没有防备错,她确实有图谋。上辈子,她谋顾珏这个这个人。这一世,她谋一个向上一步的台阶。 这场仗胜了,是顾家获利最大。 但作为福星的程锦,也不可能全无收获?官家会不会给她封赏,那都是听天由命的事。只看她这些日子在军营中的人脉积累,让她多了许多别的路走。 若是当真无所图,程锦不会出这些风头,不会顺水推舟,做了这个福星。粮草可以让别人运送,许多事也可以托别人做,将事情分散开,她不过是颇有大义的四品兵部道的程家姑娘。但她将这所有功绩都摞在自己身上,而且以最柔和的姿态在军中积蓄着情分,怎会是无所图呢? 听到彦桓被封为衡王的那一天,程锦心动了。为她将来的某种可能心动了,为她上辈子无法到达的位置心动了。 她比上辈子的自己少了鲁莽,少了棱角,少了一些少年意气,多了许多周到妥协。但原来她肚子里争强好胜之心,并未变过,她还是那样想要去攀折更高的枝桠。 这是她不会再鲁莽地只奔着一条路走,痴心地盯着一个人看,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她只会向前迈一步,伸出手,然后等着人来接。若是彦桓有心,她在战场上的功绩,足够让彦桓将她拉到身边。若是彦桓无心,那她的手也可以搭在别人的肩膀上。 顾远山想要顾珏娶她,程锦是看出来的。顾远山知道了她的能力,想要将她弄进顾家,为他们管束好顾珏,为顾珏稳住军中声望,为他们顾家清理府中蠹虫。顾远山没有问过程锦的看法,在他看来,或许唯一为难的就是顾珏对芮湘的情分。程锦是程远的女儿,也是他们顾家出去的奴才秧子,她的意见并不重要。 但顾远山能看到的,别人也能看得到。 时局混乱,谁不想家中能有几个贤能人来趋吉避祸? 若是能娶个家世好,又贤德的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娶到那样的,能娶个家世寻常,但有能力的也不错。 程锦不是被选的,如今是她在选人。 但顾珏并不在程锦的选择范围内,不要说什么前世的事,也不提顾珏如何钟意芮湘。单就如今定国公家里的处境,程锦就不会选他。定国公还在,顾珩还在。如今的国公府,可不是顾珏的。而且如今定国公现在看着还好,但大胜之后回到京城,自然要封赏,往上走一步就是封为郡王。但定国公若是把彦桓扶上位,莫不是要封王?若是能顺利除去襄阳王等人,还有什么可封的? 顾家内里如何,程锦再清楚不过,没人下狠手肃清,抓个错漏太容易了。 程锦上辈子都如此艰难,如今多一个定国公,还有个小叔子,平添了几层的利益勾连,那就更难办了。 这军中,可用来制衡顾家的人也有几个。如今虽然不做声响,一同对抗北蛮。但往后没准就能被提起来,一同瓜分了顾家的富贵。 程锦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在相中程锦的人眼中,根本不是问题。 程锦也不在意是不是做继室,或是家里有没有妾室。只要对方略有些才敢,懂得敬重妻子。别撇下自家妻妾,一味护着外面的女人养着外面的孩子,又说不通道理,也就够了。 程锦当初恨顾珏,也不是因为顾珏心里想着别的女人。是因为除了芮湘,顾珏竟然哪个女人都不碰。哪怕顾珏不喜欢她程锦,多宠爱个妾室,生下一两个孩子,程锦都还有些指望。妾室生出来的孩子,最起码也得叫她母亲。她好生待那孩子与那妾室,将来未必不能换来几分真心。 可空荡荡的摄政王府后继无人,顾珏倒是有个做皇帝的儿子。 但那小皇帝能认顾珏为父,又怎能将她程锦看在眼里?估计再过两年,小皇帝或许还要恨她程锦是拆散顾珏和芮湘的凶徒。 这才是程锦的伤心之处,顾珏是半点后路都没她打算过。 还好程锦死在了顾珏前面,她也只能死在顾珏前面。若是她死得晚一些,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 庆国的军队,终于把北蛮逼退到了瑶山以北,从此只要守好瑶山天险,就可阻止北蛮南下。北蛮经此一役,也损失惨重,怕是数年难以再发动这样的大战。 程锦随着得胜归来的大军返回了京城,因为封赏的圣旨里有她,她如今是永安县主了。 当初程锦给军中送粮草的时候,让程远往上递了折子。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33节 事情虽然紧急,但程锦也不想乱了章法,事后再招别人口舌。因此哪怕程远催得急,程锦也得是按照规矩办,先递奏折,等批示后再运粮草。为怕中间有人截取奏折,程锦让程远先托人给了靖阳郡主,再由靖阳郡主进宫递了折子。事关定国公一府的荣辱,靖阳郡主也不敢耽搁,得了奏折就忙递了过去。 程远的奏折是程锦看着写的,里面有程锦的名字。 这样就算定国公有心隐去程锦,在听到这事后,也不得不在折子中,将程锦的名字加上。 定国公是真欣赏程锦的才干,也真有心让顾珏娶了程锦,所以才有心故意隐去程锦做的事。既然做了他顾家的媳妇,就不方便再抛头露面出这样的风头。筹措粮草的功劳,可让程远领了。她在军中的作为,就更不必细说了,往后可挂在顾珏身上。 女子再能干,功劳也是父亲与未来夫君的。 可是定国公顾远山没想到,先有程远提前递过去的折子,后有顾珏无论如何不肯占去程锦的功劳,竟独自上奏折说清程锦功绩。让程锦一介女子,凭功绩得了县主的称号。定国公没想到顾珏竟如此左性,一路上都对顾珏冷着脸。 顾珏却全然不在意定国公如何冷着脸对他,因大大的忤逆了定国公一回,竟比先前好相处了一些。 程锦没想到这给他人做的功绩,也能落几分在自己身上。听到顾珏独自上了折子给她请功,虽不解其意,但在回京途中,还是出于礼数去道了一回谢。 顾珏却连马都不肯下,他挺直腰背,俯视着程锦,冷声道:“我只是如实上报,并非是单为了你,你也不必道谢。” 心中却想:终于给她个机会来寻我说话了,怕是又要被她缠住。 但见程锦竟然道过谢,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欲擒故纵,难道让我追过去不成?我偏不过去! 但顾珏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却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驾马走了两步,到了程锦身边。程锦不解地看向顾珏,但顾珏只骑着马绕了程锦两圈,便冷沉着脸勒紧马缰,一声不吭地又驾马离开。 程锦虽然不解,就也不多费心思在顾珏身上。于她这里,此事就算了结。 顾珏却不免懊悔烦躁,他竟然中了程锦的欲擒故纵之计。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元家 这场仗赢得成帝很高兴, 他竟亲自率百官迎接。 程锦上一世曾经见过成帝,那是她与顾珏打完仗返回京城的时候。 成帝身形干瘦,脸色灰白, 两颊凹陷, 顶着一头苍白的乱发,双眼浑浊地盯着顾珏:“他们都说你打了胜仗,但你胜了么?我们胜了么?没有……没有……朕丢了国土!朕没守住这个国!他们那些人都在笑话朕,笑话朕没有做好这个皇帝。” “但他们可笑我,不能笑话婉儿,不能笑话我的皇后。她是元家嫡女, 是天底下最好最尊贵的姑娘,什么公主王妃全都比不上她一根头发。她可以嫁给任何一个皇子, 但她却愿意遵守当初的婚约, 嫁给我……她不该被笑话选错了夫婿!我……我只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我没让她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家里的姊妹笑话她,她的孩子我哦没看好。铮儿的仇再也报不了,瑞王被他们挑拨地恨我,他们也让我恨起了瑞王……他们, 他们那些人还要继续在背后害我的孩儿……我是皇上, 我却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我都输了, 什么都没了……” 成帝说着, 竟站起身, 张开双臂, 环顾四周, 狂笑道:“看看, 什么都没了……” 彦铮, 是先太子的名讳,成帝最疼爱的长子。 成帝是个有些疯癫的帝王,但他再疯癫,也是个帝王。他在北蛮的铁蹄和他恨之入骨的兄弟们中,忍痛选择了先对付北蛮。 但此刻的成帝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黄袍,他虽然还是干瘦的身形,但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头发也梳得齐整。 在他身后,左边站着穿着紫红蟒袍的瑞王彦铭,右边站着身穿青紫蟒袍的衡王彦桓。彦桓在一众人中间,好看得过于显眼。尽管这里有成帝,有瑞王,还有许多位高权重的大臣,但是谁第一眼都会先看到他。 彦桓面上带着最得体的笑容,身量高了许多,身姿挺拔,脸上也显露出些少年的英朗。他如今是衡王,他的仁善之名甚至传到了燕州。 这样的彦桓对于程锦而言,其实有些陌生。三年的时间放在成人身上,或许变化不大。可放在一个十二三年的男孩身上,三年的时间,却足够让一个粉团一样的孩子,长成一个兰芝玉树般的少年。 顾远山一下马,成帝便忙迎了过来,枯瘦的手紧抓着顾远山,狂笑道:“终于胜了!打得好!朕封你郡王!朕封你!” 成帝然后又指着其他一干将领,大笑道:“朕也封你们!你们胜得好!你们太好了!我设了宴,我宴请你们!大宴三天!” 成帝高兴地又有些疯状,丝毫没有帝王威仪,瑞王彦铭在背后对成帝露出不耐烦的嫌弃表情。 据说成帝母后当年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成帝年少是美男子,其皇后也是美人,生个长子彦铮也是个美男子,一家子美人,就只彦铭极其普通。普通的身高,普通的容貌,普通的才学。瑞王唯一不普通的,就是鲁莽执拗、偏听偏信的性格。 成帝随后也不让一干将领家去更换衣裳,见了家眷,竟直接抓着顾远山的手,就把这些人带入宫中,说是要先宴请众人。 虽然成帝的决定突然,但宴席倒是办得一丝不乱,每个人的桌席都安排得当,酒菜上到每个人跟前竟都是温的,歌舞也极好。 成帝喝了酒,就要一一敬在场的所有功臣。但他年纪大,身体不好,敬了顾远山及几个副将,便不能再喝了。成帝便让彦铭与彦桓替他敬酒,彦铭撇了撇嘴,就拿了酒杯过去,一路敬过去,竟滴酒未沾。 彦桓却一一能喊出这些将领的姓氏职位,并亲自斟酒,一杯饮尽。彦桓本来容貌就生得好,多喝了几杯酒,脸上飞红,就如块上好的白玉轻抹了胭脂一般。不免有几个看呆的,彦桓却也不恼,一路敬过来,到了程锦面前。 “永安县主……永安县主……”彦桓亲自给程锦斟酒一杯,拿起酒杯,却仿佛吃醉酒了一样,又重复念了一遍:“永安县主,本王替陛下敬你护国之功……” 彦桓说罢,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向程锦,双眼水光冽艳。 “谢衡王殿下。”程锦也一饮而尽。 彦桓笑了起来,却不再多话,也不多看程锦一眼,就立即敬下一位,直到醉倒。 但彦桓即便醉了,也没任何丑态,只是走路跌跌撞撞的,不太认得眼前的人。但他却执拗地继续敬酒,声称要替皇爷爷敬遍有功之臣。虽不知道彦桓是真醉还是假醉,但是明显他这样的醉酒是很讨成帝喜欢的。成帝朗声大笑,让侍从将彦桓扶了下去。 程锦在看着歌舞,看到那些舞女轻甩云袖,轻盈旋舞,忍不住心中感叹。不知道这背后吃了苦,才有今日之功啊。 宫宴散后,程锦是直接回到了先前住过的程家小院。齐妈妈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说话多事重复的。一会儿重复说着她儿子小时候的事,一会儿说着感念程锦的话,一会儿又神神叨叨地抓着程锦的手,小声道:“姑娘,你先前住的屋子闹鬼了,我听到过鬼哭的声音,好凄惨可怜呀,我都不敢与人说。姑娘可不好再住了,今儿晚上就跟我一起住吧。就是要住,也得找个道士驱驱邪再住。” 程锦笑道:“嗯,听齐妈妈的,不住过了。我带着香茗和香桐,跟妈妈您住。另外还剩个屋子,给云青、云春住。” 云青、云春原本是跟着程锦来送粮草的,后来他们看战事激烈就留下了。云青、云春是长顺教导出来的人,长顺本就当过兵,往日里教他们也只拿他们当兵来带,到了战场上也有些作为。 此次两人都立了些功,军中又愿意要他们,程锦便放了他们的身契,让他们继续留在军中。云青、云春也只在程家再住两天,就要去军营了。 因程锦多喝了几杯酒,给香茗等人说了几遍宫中的见闻后,仍没散了酒气,就起了玩心。程锦便趁着齐妈妈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就去看看她先前的屋子究竟有个什么“鬼”。 程锦进到先前睡过的屋子,却见还和多年她走得时候一样,不免想到那时孩子一样的彦桓可怜巴巴哭的样子。 程锦笑了一下,看到旁边的大樟木箱子,发了一会儿呆,才将大樟木箱子的钥匙翻找出来。这箱子的钥匙,彦桓有一把,她也有一把。 程锦这把钥匙,会每年给了长顺让他往里填补东西。 程锦翻找出钥匙,将大樟木箱子打开,就见除了她让人放进去东西,另外还多了些东西。一只雕刻简单的玉钗、一对珊瑚耳坠、一串碧玉手串,以及许多旁得东西。 程锦拿起那对珊瑚耳坠,就笑了。她还当是什么鬼,原来是个倾国倾城的哭包鬼。 随后两天,皆是宫宴。只是跟第一天不同,之后两天都携带了家眷。瑞王身边也添了个位置,芮湘坐在瑞王身旁。但芮湘如今还未与瑞王成婚,也穿不得王妃服制,只是穿了套略显端庄的衣服。这是庆功宴,旁人不管先前主战主和都多少带着笑,只是瑞王略微沉着脸,芮湘也双眼含泪期期艾艾地看着顾珏的方向。 旁人见了,就算心里有个念头,却也不敢表露。但成帝忍过了前两天,终于忍不住在第三天宫宴上发了火,直接让瑞王带着芮湘滚。 程锦先前一直在战场上,无力顾及其他,这两天才知道瑞王怎么一直沉着脸。原来先前为了筹措军资,彦桓将所有家产都捐了。但是瑞王不信能打赢,觉得都是往里面白搭银子,并没有任何表态。又因他这两年与成帝越发不合,见成帝一力主战,他便一力主和。此刻胜了,成帝高兴,他便十分不快。 众人终于熬散了宴席,却有个贵妇人找到了程锦。竟是求着程锦去家里小住一段时日,为她家老太太看一看病。但程锦知道这个贵妇人是谁,她姓柳,如今是元家的大夫人。 元家,那是先皇后的娘家,深得成帝看重,地位超然。当初元皇后是二房的嫡女,本来和成帝的婚约是长房嫡女,但因为当初成帝的太子位置不稳,长房有心悔婚,元皇后是替嫁的。元皇后嫁给成帝之后,与成帝几经生死。最危难之时,元家分家了,将元皇后所在二房直接分了出去。成帝那样的脾性,在登基之后,应该发狠地整治元家其他人。 是因为元皇后的劝说,说成帝既然已经剐了抚远伯一家,就不能再下杀手了,成帝才没对先前轻视过他背弃过他的元家长房下手。 只是元皇后数年来殚精竭虑,成帝登基后两年,元皇后便薨了。元皇后薨逝之后,成帝绝食三日,竟一副殉情的架势。还是元皇后的贴身侍女,拿出了元皇后留下的书信,成帝才振作起来。 元家老太太若是病了,成帝哪怕自己不看太医,也得把最好的太医去给元家老太太送去,哪里能求到程锦身上? 程锦似乎看到了,彦桓向她伸过来的手。 程锦便笑着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攀折 元家老太太是元皇后的生母, 已是耄耋之年,身体却依旧硬朗。除了一些老人家的惯常病痛,并没什么要紧的病症。 程锦来到元家, 便和太医商量着开了个保养的方子。元老太太一用这个方子, 就说很好,又说跟程锦投缘,仿佛程锦就该是她们元家的孩子。元家如今家里没个女儿,元老太太就让元夫人将程锦认做女儿。 元夫人要认程锦做女儿,就不是悄悄的认下,虽不至于大摆宴席, 但还是要些亲近的亲友来做个见证,便于府中设了个小宴。 元家夫人设宴, 许多皇亲贵女自然要来, 靖阳郡主也到场了。 程锦虽然这些日子和元家来往密切, 但也没忽略了已晋为郡王的顾家那边。如今定国公府已是忠郡王府了,正是风头鼎盛之时。 别说靖阳郡主,连靖阳郡主身边的于妈妈,程锦都还如往常一样敬着哄着。靖阳郡主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依旧还当程锦是自家的人, 见到元家愿意认程锦这个女儿, 就自觉元家是借此和她忠郡王府攀扯关系。靖阳郡主得意之余, 也是极欢喜的, 不住连连夸赞程锦。 靖阳郡主既如此, 那来得旁人自然更是不住地夸着程锦。明着夸地是程锦, 暗地里却是捧着元家。而且程锦也当得起这些夸赞, 她身穿一件洋红色的织锦衣裳, 金钗挽发, 手戴玉镯。虽然样貌普通些,但胜在气度仪态极好,又举止得当。 众贵妇见她既有护边之功,又有县主封号,如今添了元家义女的身份,却不见张狂,依旧不骄不躁,进退有度。便是知道程锦的父母不过是忠郡王府中早年放出去的奴仆,且母亲早丧,众人也不敢轻视。 得这一女,家中既添贤妇,又能与元家和顾家都牵扯上关系,有些贵妇不免又仔细留意了一番程锦举止言行。越是留意,越是中意。但众人也都知道忠郡王家有个顾珏,与程锦同年,却尚未定下婚约。程锦家里和顾家极为亲近,且程锦救治过顾珏,又与顾珏一道在军中抵御北蛮,说不好两家大人已经定下什么。顾珏如今已是忠郡王世子,程锦能成为元家的义女,难保不是顾家为了未来的儿媳提高身份。 因此尽管有人中意程锦,却也不敢贸然行事,只等着仔细打听过后,再寻个机会好好跟程锦说说话,再做打算。 但靖阳郡主却全没旁人那样的想法,她虽然也夸赞程锦,但丝毫不想顾珏娶了程锦。便是如今的忠郡王顾远山跟她提过此事,也被靖阳郡主给拒了。 靖阳郡主觉得如今他们家是郡王府了,顾珏将来的妻子是要做郡王妃的,顾珏将来必然要娶个世家贵女,程锦的家世是配不上的。 而且程锦虽然也得她喜欢,但程锦若是成了她的儿媳,靖阳郡主就不喜欢了。程锦太有主意,也太有本事了,哪家女儿像她那样去护送粮草,又去战场的? 程锦若是进门,那将来顾珩的妻子便是找得门第再高,也很难压得过程锦去。 爵位既然给了顾珏,靖阳郡主不免更心疼些小儿子,有心将来让顾珩夫妻来管郡王府所有事务,让他们多得些实在的好处。那顾珏的妻子就既要出身好容貌好,又要好脾气,性子软,好拿捏,不然怎么能放手让顾珩夫妻来管事? 程锦虽然看起来好脾气,是个周全妥帖的人,如今自然什么都好。但进了家门,程锦却不见得是好拿捏的人。 而且程锦又是管了多年事的,如今元家这场小宴也是程锦帮着元夫人办的。所说是协助元夫人,但听元夫人夸赞程锦时的意思,竟是程锦主事办下来的。宴席虽小,但来的都是达官显贵,能办得处处妥帖,人人赞许,也非易事。有这么本事的嫂子,顾珩得娶个什么人物,才能争来管家之权? 有了这份心思,程锦看起来越是贤能有本事,靖阳郡主就越是不愿顾珏娶了程锦,倒也恰如程锦所料。 众人既想起了顾珏,便不由得想起了芮湘,就此又想到了瑞王。元家可是瑞王的外祖家,成帝这次都赏赐了东西,让衡王彦桓送了过来。可瑞王人也不来,礼也未至,看来当真和元家决裂了。 瑞王这是当真为了赵家的事,记恨元家了。 寻常百姓或许不知,但如今宴席上的都是京城中显贵,自然都清楚瑞王和元家的事。 先瑞王妃赵氏还在的时候,曾想为自家弟弟求娶过元家的一个姑娘。但却被元家所拒,当时成帝只有瑞王一个子嗣,赵氏便已将自己当做了皇后,觉得自家弟弟愿意求娶元家姑娘,是给了元家继续延续富贵的机会,却没料被元家以自家女儿已有婚约所拒。但在赵氏看来,这不过是借口,她赵家既然要娶,那姑娘有天大什么婚约也该退了。 但元家毕竟得成帝看重,便是赵家再猖狂一时也不敢贸然抢亲,便忍耐下来,只等瑞王登基才报这个仇。但瑞王听了赵氏的抱怨,就想起了许多元家诸人更偏他兄长,而冷落他的往事。瑞王一时不忿,便亲自去了元家,强令元家姑娘嫁入赵家。元家能得成帝看重,就是因为当初他们守诺,让元皇后的嫁给成帝。如今便是瑞王逼迫,元家也不肯毁掉定好的婚事,让元家姑娘嫁入赵家。 但瑞王当时又是成帝唯一的子嗣,等到他登基为帝,元家怕是要阖府落难。元家长辈正在为难之时,元家姑娘服毒自尽,留话让家里人只说她病故。这样既守了婚约,也没有将瑞王得罪的太过。 元家在一代拢共就这一个姑娘,又是在元老太太跟前长大,得全家宠爱。元家虽恨,却也明白自家女儿一死以庇护全族的心思,就有心含恨忍下此事。但此事却被成帝知道,成帝勃然大怒,似再经了一遍他与元皇后艰难成就的婚事。成帝斥责过瑞王尤不解恨,便将那要强娶元家姑娘的赵家儿子鞭打致死。 瑞王不服,说那元家姑娘病故与赵家没有干系,为什么要用赵家儿子的命来偿。 成帝当时说了一句:“别说赵家一个儿子,便是那赵家一族的命来偿,也是应该的!你别忘了,元家才是你的外祖家,朕才是你的父皇!” 后来赵家果然阖府抄斩,赵氏也被逼死。虽赵家的抄斩,还有别的缘故在里面,最主要是成帝实在恨极了赵家在背后离间他和瑞王的父子情分。但在瑞王看来,就是以往就偏心他大哥,看不起他的元家在背后挑唆。后来彦桓恢复身份,又对元家格外礼敬。元家就算是一时没有站倒彦桓一边,也已被瑞王视为死敌。 元家和瑞王的事,程锦上辈子就知道,这一世也留意过。所以当元夫人来找她给元老太太看病,她就知道了元家是在为彦桓做事。而元家既然选择了站边,这衡王府出自他们元家,自然比出在别家好。 当天的宴席上程锦虽然见过彦桓,却没有跟彦桓说话。彦桓恭贺过元家夫人后,便去男宾席了。那天的席上,是有许多人中意程锦,但更多人都在留意彦桓,如今的衡王殿下。 身份贵重、容貌出众、为人和善、又尚未娶亲,已是许多人心中的佳婿。更何况,他与瑞王一样,都是未来储君的人选,距离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连程锦去见靖阳郡主时,靖阳郡主偶然提到彦桓,都止不住的懊恼,一直后悔没生个女儿。不然凭如今忠郡王府之势,嫁给彦桓不正好门当户对么? 炮灰原配重生后 第34节 程锦真正能和彦桓说上话,都是元家宴席办完之后两天了。 彦桓来看望元老太太,元老太太见了彦桓,笑着说了几句,便顺势说起听说园子里的花开得好,让程锦与彦桓去折几枝回来。程锦与彦桓走在园子里,身边的人渐渐就止步了。走到一处亭子,就只剩下程锦与彦桓两个人。 程锦沿途随手折了几支花,拿在手里,静等着彦桓开口说话。 但等了等,却没听到彦桓言语。 程锦便看向彦桓,这一看,却把程锦都吓了一跳。彦桓竟不声不响地独自把自己哭成了个泪人。他也知道这样丢人,一见程锦看过来,彦桓就忙背过身,用袖子擦着眼泪。直把一双眼睛擦得通红,彦桓才转身面对程锦。 程锦跟彦桓分开地久了,一时拿不准他如今的性情,不好多说什么,却也不好什么都不做,便给彦桓递了块帕子。 彦桓拿了帕子,却只将帕子仔细收起来,依旧还用袖子擦脸。彦桓袖口用金线绣着腾云纹,这一擦,眼睛和脸就都蹭红了。程锦见状,就又递给了彦桓一块帕子。 彦桓接过帕子,便又把帕子仔细收起来,照旧用袖子蹭了蹭了脸。 程锦只带了两块帕子,再没有更多的帕子给彦桓了,就连帕子都不给了。程锦就只靠在栏边,捻着花瓣,往旁边的池子丢,逗着一池的锦鲤玩儿。 “我……”不知过了多久,彦桓终于瓮声开口,“姑娘,是不是认出了我?” 彦桓一开口,竟不等程锦回话,就继续一气儿说道:“我知道姑娘肯定认出我了,我确实是故意瞒着你,故意骗了你,故意把程家拖下水了。姑娘讨厌我,生我的气,不理我,都是应该的。姑娘如果讨厌我,往后不想见我……” 彦桓说到这里,再难说下去,就紧抿着嘴唇,红着眼眶盯着池中的锦鲤。 过了一会儿,彦桓才继续轻声道:“我记得姑娘的恩情,姑娘就算不愿理我厌烦我,不肯见我,我也报答姑娘。姑娘想要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会尽力帮姑娘找来。” 程锦笑看向了彦桓:“当真?我想要什么人,你都帮我?” 彦桓略微一怔,然后垂下头,没有言语。他走几步,到了程锦身边,捻了一片程锦手里的花瓣,学着程锦的样子,丢在了池水中。捻了一片花瓣还不够,彦桓随后又捻了一片…… 程锦轻声唤道:“衡王殿下……” 彦桓捻着手里的花瓣,低声道:“其实我方才说大话了,我如今虽比先前好些,却也无法什么都做得到,如今也只勉强能做自己的主。姑娘要是想要寻旁人,我怕是做不到。” 程锦笑着问:“那我就只能问衡王殿下要你自己了?” 彦桓用力抿了下嘴唇后,紧绷着声音低声道:“姑娘你听过‘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样的话么?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该报答。我愿意把自己给姑娘,我长得很好,又是个王爷,还会对姑娘好。但姑娘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强迫姑娘。” 彦桓声音低落下来,头也低垂下来。 程锦看着彦桓,轻轻应了一声:“好呀。” 彦桓猛地看向程锦,忙问道:“姑娘说什么?” 程锦笑着看向彦桓:“我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话,确实很有道理,我觉得很好。” 彦桓想过种种最坏的结果,万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得了个最好的结果。 彦桓呆了许久,才笑了起来,他容貌极好,这一笑便将整个园子争芳斗艳的花都压下去了。 程锦便将手中原本拿着的花都放下,只看向彦桓这一朵,她抬起手,只做出要触碰彦桓脸颊的样子。彦桓就忙在程锦身边坐了下来,直接把脸送到她手心里蹭了蹭。 这园子里开得最好的花,竟自己主动被程锦攀折在手里了。 彦桓欢喜之余,却疑心这仿佛是他在做梦,反复问道:“姑娘可当真拿准了主意,若是姑娘当真愿意,我就真让元大人去跟陛下说了。到时候,姑娘就不能反悔了。” 程锦几次都点头道:“我愿意的。” 彦桓一时又疑心程锦这是可怜他才应了下来,后来又觉得便是可怜他又何妨,总归是程锦应了下来。无论程锦因为什么,因为他的身份也好,他的容貌也好,可怜他也罢。只要程锦愿意跟他在一起,就已足够了。 反正他还能好看个十几年,若是一切顺利,他的身份还能更尊贵。待十几年过去,就算他年老色衰,跟程锦的情分也处出来了,程锦那么心软,必然不舍得弃他不顾。 彦桓也不奢望能得程锦全部的好,只得一两分,就够他暖一辈子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喜事 微风掠过, 清澄的湖面微起了涟漪。 顾珏盯着湖面,轻捻着手指,心里不免又想起了程锦成为元家义女的事。 顾珏想着便皱了眉头, 在顾珏看来这个程锦未免太胆大了。她竟敢跟元家沾边, 那元家是累世的勋贵,他家的义女岂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元家必有所图!弄个不好,程锦这条小命就要湮灭在权势斗争中。她的那点小心机,都骗不过他,如何能瞒得过这些老狐狸? 她当真是被富贵迷了眼!连性命都不顾了! 顾珏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气极, 待看到自己的父母竟都很高兴,就越是心寒越是气恼。程家毕竟是他家的人, 程锦先前又是他父亲看中的儿媳人选, 怎么他们就能不对程锦加以提点?便是为了从元家出嫁, 更能般配的上他忠郡王府,也不该这样进了元家,如今让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连她是否安稳都不知晓。没有元家义女的身份, 他也会被父亲逼着娶她的, 她何苦走这一遭? 顾珏也去打听过程锦, 但元家那些人太圆滑了, 便是十几岁的少年郎都似个泥鳅一样, 任凭他怎么打听, 他们就只会说元家的男儿都不知后宅的事, 家里肯定对程锦很好。 可顾珏不想听到什么她很好, 这跟他母亲说的话一样。 “好”这个字太笼统了,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元家看不起, 衣着首饰是不是被元家的奴仆笑话。看看她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过委屈还不敢,她不知道京中的礼仪,有没有人指点她。顾珏觉得自己若是有个妹妹就好了,有个妹妹就能去元家亲眼看一看程锦,还有些用处。不似他如今的弟弟,百无一用,只知道跟随在衡王身后,像只哈巴狗儿。 程锦毕竟是他父亲为他选定的妻子,顾珏觉得自己出于责任,也该对程锦多费些心思。 毕竟他的父母一贯偏心,程锦这时在他们眼里还好,但若是嫁给了他,大概就要受他连累,也要一道忍着他父母的偏心。他不多护着她一些,她可怎么办? 顾珏心里想着程锦的事,只留了两份神去听身边女子的哭诉:“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都说打了败仗,说你和顾郡王都战死了。我很怕,就去寺庙祈福,谁知道碰到了瑞王。他想要个继妃,就看中了我。我不愿意的,可是家里被他逼迫,我也无可奈何。我们哪里能争得过瑞王呢?还好……还好打胜了仗,你回来了……只是我们终究有缘无分,我等了你那么些年,终究什么都没等到。” 纤瘦柔弱的女子轻声垂头哭泣着,她清丽的脸上落在泪,像是一朵不堪风雨的雪梨花。 但她这么哭着,顾珏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芮湘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安慰,便含泪看向顾珏。她看着顾珏白玉般的脸,清俊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微微抿起的薄唇。 芮湘便红着脸低下头,心中越发悔恨。芮湘后悔当初不该太过心急去接近瑞王,若是再等等,或许她就是郡王世子妃了。瑞王虽然尊贵,但并不好相处,也不似顾珏这般俊美。当初她故意接近瑞王的时候,是真以为顾珏他们败了,战败归来,便是不死,也再难有先前的富贵,或许还要全家背上战败的罪过,削爵流放。 在那种情况下,她既然知道了瑞王恰好也要来礼佛,怎能不去撞撞运气呢。尽管那些人都说瑞王原先一府的妻妾都没有生育,怕是问题出在瑞王身上,但或许是那些人都没福气,独她是个有福的呢。 瑞王原本并不在意她,后来听到她的名字,才笑了:“你就是让顾珏又瘫又傻的女子?听说靖阳郡主很为难你?那好,他们要为难的人,本王偏要让她尊贵。也让那些人看看,他们不愿意要的瑞王妃位置,并不是没人要!” 先瑞王妃赵氏之前阖府抄斩,许多大家族看到瑞王与成帝斗得如此狠绝,怎么肯再搅进是非中,就早早把家中适龄的女孩定了下来。之后又找回个皇太孙彦桓来,瑞王想要再找个与赵氏差不多家世的王妃,已不可能。找了两三年后,恰好芮湘撞了过来。 芮湘虽然家世寻常,但和顾家也有些牵连,而且样貌清丽出尘,父亲又在朝为官。 芮湘就此定下了亲事,成为了准瑞王妃。 原本这门亲事在芮湘看来,还算好的。他家自从被靖阳郡主厌弃,就少知道了许多消息,只看到了瑞王的富贵,看不到背后的凶险。 可偏偏顾珏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战胜归来。顾家被封为忠郡王,顾珏成为了郡王世子。郡王离王,也不过差了一步。 顾珏容貌比瑞王好,身材比瑞王高大,而且又一心待她,并没有时常拿出来感怀的先王妃。 芮湘怎么能不悔,怎么能恨? 悔恨至极时,芮湘真恨不得那场仗就败了,顾珏倒不如死在战场上。便是北蛮打过来,大不了给些银子议和,她不还是好好的瑞王妃么?她也不会生出诸多旁得想法。怎么会像如今这样,心里承受着万分煎熬,还要被一些人背地里笑话。 但如今她和瑞王的亲事已经定下,再难悔改。 芮湘就又落下了几滴泪,轻声啜泣道:“听说你为了我,打了宣平伯家二公子?我就知道,你无论怎样,都是会护着我的。只是天意弄人,你我终不能……” “嗯……”顾珏轻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向芮湘,皱眉道,“宣平伯家的那位二公子说得话是实在不堪,我才动手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你如今已是瑞王妃,谁都不能轻瞧了你。” 顾珏说着,微微一顿,才轻声问道:“我先前托你打听的事……” 芮湘揉了揉帕子,虽想到打听得消息,说是那程锦相貌平平,而且顾珏对程锦很冷淡,是绝不配她心里泛酸的,却忍不住还是生出妒意。 再一想到,往后顾珏还要成亲,还会有女子亲近顾珏,芮湘心中更是酸楚。 芮湘便不答顾珏的话,只轻声问道:“你先前对我说过,说只会对我一人好的。若是娶不到我,你就宁可不娶亲,你如今还记得么?” 芮湘虽然定下来要做瑞王妃了,但她也不舍得顾珏被别的女子占了。 顾珏微微眯起眼睛,他其实并不记得了。其实不仅是一句话,却连如今的芮湘在他看来,都遥远地好像上辈子的人。 顾珏在战场上差点死过,也看过他认识人倒在战场上。那些事都深深的镌刻在顾珏的脑子里,还有他的心里。那些骤然消失的鲜活生命、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甚至程锦射箭时微微眯眼的小动作、她洗被单时冻得通红的手、她救活一个伤病露出的笑容,都要比富贵少年少女间轻易立下的誓言更加深刻。 但顾珏如今有求于芮湘,便是不耐烦,也只得忍耐下来,轻声道:“嗯,我都记得,不会忘记。所以程锦她在元家怎么样?” 芮湘先是为着顾珏没忘记先前的话笑了一下,随后又听得顾珏又追问程锦的事,皱了下眉头,才轻声道:“瑞王不喜欢元家,我也不好去。但我先前参加宴会,遇到淮阴侯家的三姑娘说过,说见过这位程姑娘,说她很好。” 顾珏听得又是“很好”,便站起身,皱眉道:“如何好?是穿的好,还是吃的好?身边可有丫鬟跟随?可换了新衣?她不懂诗文,有没有人看不起她?” 芮湘被顾珏这一声声问地愣住了,然后小声道:“她穿得很好,有丫鬟跟随,气色不错。虽然诗词上并不通,但听说因她很好相处,便是有人先前看不起她,与她相处下来,也会说她是个周全妥帖的好人。” 顾珏这才松了口气,随后笑一声。他就知道程锦那样心机深沉的人,无论哪里都能过得好。 芮湘一双美目含泪盯着顾珏,轻声问:“你当真还记得先前跟我说得那些话么?你为何这么关心那位程姑娘,是不是……” 顾珏并不知道芮湘如今又在问先前说过的那句话,听得她这样问,便皱眉道:“我自然都记得先前跟你说的话。我并不是关心程锦,只是……只是她父亲曾是我家家奴,是他不放心程锦,就来托我打听。” 芮湘上前一步,轻声问:“当真如此?你还是一心对我好?” 顾珏却退后一步,想了想后,低声道:“你已是定下来的瑞王妃了,你该一心为瑞王着想。如今是事情紧急,我们才见了面。往后若是有事要见,你只要托个婆子来找我,你所求的事,我若是能办到,我自然尽力去办。” 芮湘哭道:“若是……若是我不想让你娶妻呢?” 顾珏皱眉道:“如今我也没有娶妻……” 顾珏说到这里,心里便有些不耐烦,便说道:“我还要别的事要办,就先走了。” 顾珏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芮湘含泪望着顾珏的背影,倒是真心掉下了几滴泪。 顾珏如今并没有相熟的挚友,离了芮湘,便回到了忠郡王府。回到忠郡王府,已是黄昏,顾珏便先去跟靖阳郡主问安。走到靖阳郡主门前,就听靖阳郡主与人低声提到了程锦的婚事,说什么这么定下了对郡王府也是一件好事。又说虽然程锦的家世太低了,但好在有元家在,且又有旧日的恩情,倒也说得过去了。 顾珏心中一跳,莫名而起的欢喜自心底里漫开。但顾珏随即强压下嘴角,心道:这不是父亲早就定下的事么?何必欢喜?若是传了出去,倒让那个程锦得意起来了。 顾珏便淡然地去靖阳郡主请了安,见他一进去,靖阳郡主她们就停住了话,顾珏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他和程锦的婚事确实已经定下来了。顾珏便强压着莫名的欢喜,淡然地退了出来。但路上顾珏遇到打马球回来的顾珩,顾珏到底还是忍不住,竟对顾珩笑着说了几句话。 惊得顾珩在顾珏离去后,还疑惑道:“大哥这是怎么了?衡王殿下最近很高兴,怎么大哥也很高兴?难道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怎么我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少年 顾珩去见靖阳郡主的时候, 就把他方才的所见,撒娇卖憨地说给靖阳郡主听了。 靖阳郡主听后也是一叹,想着必定是顾珏知道程锦与衡王定下了, 他才不会再跟程锦有牵扯才这么高兴, 看来顾珏还是一心一意念着芮湘啊。 靖阳郡主想到那个芮湘,不免心烦。早些年靖阳郡主看着芮湘还是很好的,芮湘性情柔善温和,对谁说话都轻轻柔柔,又长了一副很好的模样。靖阳郡主真有心将她和顾珏凑在一起,哪料到芮湘竟是装出来哄着她的, 竟然背地里挑唆顾珏去争强斗狠,为赢得个马球场上的彩头, 跌下马受了重伤。顾珏变得又瘫又傻, 而芮湘倒是立即去另寻亲事了, 没寻到好亲事,又见顾珏回来,竟装出一副等了顾珏多年的样子,如今更是一转身就嫁了瑞王。 顾珏竟也当真信芮湘那番说辞, 还觉得是他耽搁了芮湘。自从顾珏病好后回到京城, 顾珏和芮湘虽然不似早先那么亲近。但每次芮湘有事, 他都会庇护偏袒, 似偿还芮湘这些年的“痴守”一般。 靖阳郡主没想到这里, 就只恨自己不够狠, 当初顾珏因为芮湘受伤变得痴傻瘫痪时, 她就该把芮湘给除了。 靖阳郡主恨过芮湘, 又气顾珏糊涂, 怎么就被芮湘那一套耍弄地团团转?让她为了顾珏的事, 在旁人面前丢了许多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