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和珅宠妻日常》 第1页 [BG同人] 《(历史同人)和珅宠妻日常》作者:沉琴绝酒【完结】 文案: 和大人重生了。重活一世的和大人只想把他心心念念的娇软小姑娘娶回家做妻子,一辈子宠她爱她呵护她,再也不找其他女人了。 做人做官真的不能太贪,一心一意的疼爱他的娇软小姑娘难道不比伺候皇上香吗? 和大人不贪财,实心任事,本以为这辈子不迎合皇上了,皇上就该冷着他了,结果皇上还偏就又看中了他。 “和珅好啊,长得好看,人聪明,会说话会办事,甚合朕心,就是为人有点抠门,不过没关系,朕就指望这个守财奴给朕攒银子了。” 乾隆对和珅赞不绝口,指定要和珅给他做寿:“朕听说,前儿他给他夫人做寿用了五万两,筵席都开了十天。到了朕这儿,怎么也得拿出二十万两银子来。朕也不要他私人孝敬,只要给朕好好大办个生日就行。” 消息传到和中堂那儿。 中堂大人眉头一皱,上了折子给皇上算账。 ——户部没钱。 ——国库也没钱。 ——内务府最多出五千两给皇上过生日,多了没有。 ——皇上要是不满意,奴才愿意被革职,请皇上另择贤能。 乾隆接到折子气死了:“来人,给朕拟旨!” 朕要把朕的十公主许给和珅的儿子,朕要同和珅结成儿女亲家,朕要想法把这个护短的守财奴的家底儿给掏空了! 一句话简介: #从婚前甜到婚后# #和大人从一而终的爱情# 阅读指南: ①男主言情,有私设,不符合历史。 ②文明看文。互相尊重。 ③本文纯属作者瞎掰,谢绝考据。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历史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和珅、冯之溪 ┃ 配角: ┃ 其它:预收文《太监夫君不好惹》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和珅从一而终的爱情 立意:努力拼搏热爱生活 --------------------------------------------------- 第1章 重生 “少爷?少爷?” “……您醒醒啊。” “呜呜呜,兰嬷嬷说二少爷快不行了。” 有人在耳边哭,声音不大,但是这伤心低泣的声音着实扰得人心焦难受。 和珅想,怎么他死了都不得安静呢?他一个人在狱中自尽,面前就只有两个狱卒看着,奉旨监察他的钦差被请到外头喝茶去了。 他死了,狱卒肯定是不会抚尸痛哭的。 可是这人都死了,怎么还有痛感? 和珅不觉得白绫勒脖子疼,死前的痛苦好像离他很遥远,反而是整个人被人拽着肩膀晃动和全身火辣辣的疼痛特别真实,真实到和珅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就去推身边的人。 “别晃。”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沙哑的令和珅自己都皱眉。 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没感觉到,一说话就察觉到了,嗓子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子割过似的。 “少爷!您终于醒了!您快去看看二少爷吧,兰嬷嬷说二少爷烧得很厉害,只怕是、只怕是撑不住了……” 和珅适应了眼前昏暗的光线,借着一点烛火光亮,看清了眼前哭成了泪人儿的小孩子。 看到稚嫩小孩儿哭得红肿肿的眼睛,和珅满心满眼的震惊,他整个人僵硬怔住,觉得自己是陷入了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梦境之中。 这是刘全啊。 是尚不足七岁的刘全。 这会儿孩子小,人还没有长开,但是那双眉眼和珅是绝不会认错的。刘全打小就陪着他,做他的长随,做他的管家,跟在他身边四十多年,结果死前,主仆两个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小刘全见他家少爷醒了,根本来不及高兴,见到主子转好的惊喜迅速从眼中褪去,他含着两泡眼泪,哭唧唧的要给和珅穿鞋:“少爷还有力气么?二少爷那边是真的很不好,嬷嬷抽不开身过不来,那边还盯着不准大夫过来,少爷,咱们去看看吧。兰嬷嬷就指望着少爷这边能想法子了……” 小刘全拿着鞋袜等了半天没见和珅动,他就自己抖着手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的过来搬和珅的脚脖子想给他穿鞋袜,结果和珅不配合,动也不肯动一下,刘全又抹眼泪:“少爷是不是疼得厉害啊?奴才再去寻点药来给少爷抹上。” 那边下手也太狠了,刘全一看见和珅露出来的脚踝和手腕上全是伤,就泪如雨下。 周身火辣辣的疼痛让和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撸起袖子裤管看自己的手臂和小腿。上面都是一道道长条的像是被藤条打出来的伤痕。 那伤是新打的,大部分伤口都还在渗血,伤口上都有涂抹的药粉,但是血没有完全被止住,在往深里看,身上伤口流出来的血都把药粉给糊住了。 身体的皮肤还挺白的,带上一片血糊糊的样子和珅自己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刘全捧着个小瓷瓶过来,小心翼翼的倒出里面所剩无多的药粉,一点点的抹在和珅手腕上的伤口上。 药粉一接触到裸露在外的伤口血肉,和珅就被疼的一哆嗦,刘全手一抖,眼泪又滚滚而落,哭着安抚和珅:“少爷,您先忍忍,奴才一会儿就好了。” 疼痛的刺激让和珅彻底意识到他不是处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之中。 -- 第2页 他不是濒死看到了幻觉,是他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了小时候。 看着房间里熟悉的陈设,还有他乍然变回小孩子的身量,瞧着六岁多哭得眼睛肿的像核桃的刘全,和珅确定自己是重新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冬天。 乾隆二十四年的冬天,是个寒冷到他一想起来仿佛雪水融化在滚烫的心上那样难受。 哪怕他后来功成名就大权在握,他也没法子忘记这年冬天的苦。 和珅的亲生额娘赫舍里氏在生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和琳时就因难产过世了。 当时刚生下来的和琳和那会儿三岁多的和珅就失去了他们的额娘。和珅阿玛常保心疼两个孩子没人照顾,常保这些年总是外任,又不能把孩子带着一起去,就在之后不久续弦了。 继母伍弥氏虽赶不上生母赫舍里氏条件好,但也是常保在可选范围内为兄弟俩及府里精挑细选的人。 可偏偏这个继母没挑好,常保在的时候伍弥氏待兄弟俩挺好的,常保一走,伍弥氏立刻变了副嘴脸,待兄弟俩很是刻薄,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不苛待的。 常保在军中值守不能经常回来,府里上下一应人事都由伍弥氏把控,兄弟俩在自己家里过得连奴仆都不如,清苦不说,就连身边也只有一两个贴身伺候的人是心里向着他们的。 乾隆二十四年,和珅九岁,和琳六岁,常保在福建副都统任上战死,自此,兄弟俩父母皆亡,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了。 常保死后,伍弥氏变本加厉,身心虐待不说,最后竟将他们赶出了家门,任他们在外自生自灭不闻不问。 和珅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重新回到这年冬天。他只知道,既然重新回来了,他就不能重蹈覆辙。 再要将他们兄弟赶出家门,想都别想! 刘全手上的小瓷瓶里已经倒不出药粉了,可和珅后背上还有一大片被血糊住了的伤口,和珅看了死命在掌心里磕小瓷瓶企图倒出更多药粉的刘全,他伸手将那小药瓶拿过来放到了床边的几案上。 “不用弄了。这伤过两天自己会好的。”和珅觉得无所谓,反正也死不了。那些药粉还是去年剩下的,用完了就用完了,药性早就散了,就算抹上了效用也不大。 刘全听和珅这样讲,越发哭得抽噎:“夫人这回手太重了……偏奴才被他们摁着不能动……要不是姨太太拼命拦着,他们就是看着少爷昏过去了也是不会住手的……奴才眼睁睁看着姨太太还被他们打了好几下……” 他当时都给吓坏了,这次少爷被打的回来躺在床上就出气多进气少了,他生怕出事,喊了好久才把少爷喊醒,现在想起来,刘全还心有余悸。 刘全这么一说,和珅倒慢慢想起来了。 伍弥氏这次好像真的下手挺狠的。她也不知是怎么受了气,拿和珅撒气,寻了个由头把人叫到她屋里去,然后就以和珅对她不敬为由头让人罚他。 缠的结结实实的藤条抽打和珅全身,和珅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被活生生抽晕了。 常保还有两个妾,刘全口中的姨太太就是赫舍里氏还在的时候做主给常保纳的富察氏。那富察氏是一直跟着赫舍里氏的人,被赫舍里氏派着跟着常保去外任过两年,只可惜一直未能生育。 赫舍里氏去后,富察氏念及旧情,总是很护着和珅和琳兄弟的。 和珅记得,当初他和和琳被赶出去的时候,富察氏总会找机会出去看他们,接济他们兄弟俩,只可惜富察氏命短,后来不知怎的就染病死了。 以至于和珅后来出头了,也没法报答她了。 这次伍弥氏打的太狠,小和珅受不住这样的毒打,昏过去后就咽了气。而他在狱中自尽,大约是老天见怜,就让他重回了自己的小时候,代替了小和珅来过这一生。 和珅狠狠揉了揉眉心,示意刘全在脚凳上坐下,和珅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腿,开始给自己整理衣裳穿鞋袜:“你先别哭了,跟我说说,和琳那边怎么了?” 刘全抹抹眼泪,才说:“兰嬷嬷说二少爷的痘种的不好,高烧不退。再这么烧下去恐怕要出事。兰嬷嬷想出府寻个大夫来给二少爷瞧瞧。夫人那边的人说什么也不许。说天晚了,外头压根就没大夫可请。又说二少爷是种痘,不应该在府里这么闹,说要是再这么折腾,就让兰嬷嬷带着二少爷到外头养去。” 和珅沉吟,他想起来了。 和琳是在六岁的时候才种痘的。其实原本最佳的种痘年纪是四岁左右,但是和琳生下来后身子骨就弱,比寻常孩子都要瘦弱一些,常保怕和琳身子骨弱受不住,就一直推迟到现在。 伍弥氏是绝不肯揽这桩事的,这还是常保写信回来催了好几次,伍弥氏才让兰嬷嬷给和琳安排种痘。 兰嬷嬷是他亲生额娘身边的人,伍弥氏之所以肯让她留在和琳身边,是常保留了话的,所以就没把人赶走。 再者,伍弥氏也打的好算盘,和琳出痘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伍弥氏直接就推说是兰嬷嬷没照顾好,正好推了个干干净净,她没有半点损失。 上辈子伍弥氏就是借口兰嬷嬷闹腾,把兰嬷嬷并和琳乳母乌雅氏,还有和琳一块儿赶到庄子上去种痘。 和琳在那没什么人去的野庄子上住着,生了大半年的病,养了许久才好过来。 -- 第3页 刘全想给和珅帮忙,被和珅拦住了没让他动,和珅自己把鞋袜都穿好了,然后从衣架子上随手勾了半旧不新的披风围上,招呼刘全跟上来:“走。同我一道去看看和琳。” 刘全答应了一声,连忙取了桌案上的小桐伞跟了出去。外头还在下雪呢,冷得很,千万不能让少爷冻着了。 挑开门帘,碎雪裹着冰霜扑面袭来,和珅冷着脸想,既然他重活了这一世,他绝不会让那个女人再把和琳赶出去。 雪光下,和珅的黑眸中透着幽幽冷意,那个女人,确实是该好好的治一治了。 第2章 偏方 雪下了大半个晚上,和珅出屋的时候看了一眼刻漏,现在刚过丑时。 廊下的路没有雪水,就是有一点点潮湿,但走上去至少不会弄湿鞋袜。可和珅心系和琳,想到没想,就直接从中庭穿过院子,去了隔壁小院子看和琳,完全没走那屋边的回廊。 踩到雪水里的第一脚,和珅的鞋袜就全都湿透了。 跟在后头的刘全一看就急了,连忙跑上去,一边努力踮脚给和珅撑伞挡着风雪,一边让和珅别往那雪水里头踩:“少爷,您慢点儿,您身上有伤,走这么快会牵动伤口的。” 府里的银钱支应都由伍弥氏把控,和珅和琳兄弟的四季衣裳、吃食配给、还有每月的月钱都是伍弥氏那边定好了再送过来的。 每个月两房加起来的银钱根本不够使用。厨房送过来的吃食也都是次等的,这边的人势单力薄,压根说不得,只要一说,那送过来的东西就更差了。 这些年的四季衣裳基本上穿过几回就烂了,现在和珅和琳兄弟俩身上的衣裳都是兰嬷嬷及和琳乳母乌雅氏两个人做出来的。富察氏偶尔也会给兄弟俩缝一些被褥衣裳送过来。 尽管和珅对这些鞋袜衣裳都很爱惜,但时间穿久了,也都是有些旧了不怎么保暖了,这一脚踩上去,鞋底子禁不住水汽,和珅的脚就跟泡在冰水里没有区别,刘全是真担心和珅会因此冻出什么好歹来。 和珅跨过月门就到了隔壁小院,他一眼就瞧见了屋里亮着的灯火,还有低低的吟唱声。 和珅轻轻驻足,凝神细听。他听出了那是兰嬷嬷的声音。 那是兰嬷嬷在唱一支舒缓宁静的小曲。那曲儿是用蒙语唱的。那是赫舍里氏还在的时候,经常在和珅小时候唱给他哄着他睡觉的歌儿。 小时候和珅听不懂蒙语,只觉得这歌儿好听,语调舒缓优美,每次没有听完就睡着了。 和琳刚刚出生的时候,赫舍里氏还在弥留之际,抱着和琳哭着唱了一回,那会儿和珅也小,却是完完整整的听了一回,从此这曲调歌词就刻在心里永远抹不去了。 他现在懂蒙语,听得懂歌词,这歌儿,唱的是春天的溪水,唱的是夏天的骄阳,唱的是秋天的果实,唱的是冬天的冰雪,唱的是好生活的憧憬,是人要心存希望。 是从前赫舍里氏的乳母,一个来自蒙古的嬷嬷唱给她听的。和珅站在小院子的门口,在这个雪夜猝不及防又听到了这首歌,不知勾起他多少尘封的记忆。 屋里的兰嬷嬷一遍一遍的唱着这歌儿哄着昏睡的和琳,外头的和珅静默片刻,转头就让刘全去牛棚取些草料来:“他们每日都会安排新的草料。今天的应该都吃完了,这会儿正睡着,新的还没有混合起来,你去那些原料过来。要芨芨草、羽茅还有醉马草。不用太多,一小筐就可以。” 刘全不明白:“少爷要这些做什么?” 和珅定定看着那屋里的烛火,说:“救和琳。” 刘全听话,要把伞留给和珅,他跑着去牛棚,和珅不要,嘱咐他悄悄的去悄悄的回,别让人发现了。 刘全拍着胸脯让和珅放心:“少爷安心,奴才很快就回来。” 刘全跑得快,小孩儿举着伞很快就消失在和珅的视线之中。 等刘全没了影儿,和珅才收回视线,去敲门。 屋里的人听见他的声音,很快就过来开门了。 种痘的人跟出痘的人状况其实是很像的。种痘就是模拟了出痘时的状态,只不过症状要把出痘时减轻了许多。 一般只要精心护理着,做好充分的准备,都是可以安然度过的。 可和琳本来身子骨就弱,哪怕到了六岁,这种痘的时候尽管已经拿捏好了分量,还是对和琳的身体有了一定的损伤。 伍弥氏怕担责任,也不想沾这件事,把事情全部交由兰嬷嬷和乌雅氏自己去做。 当初和珅出痘的时候,兰嬷嬷也是全程精心护理着,她是很有经验的,可和琳这里原本好好的,就在最惊险的那会儿,和珅那头却挨了打,伍弥氏的人故意在外头叫喊,事情愣是没瞒住和琳。 和琳担心和珅,想要过去看看和珅,可他正是需要安静养着的时候,一点儿风都吹不得,怎么能去看和珅呢? 和琳人是被劝下来了,但兄弟俩感情好,和琳人都没见着,和珅那边也没一点动静,和琳这心一焦,眼看着就发起烧来,最后就烧得人事不知了。 屋里头已经被两盏屏风隔断了,和珅怕他进来带了风,不敢让乌雅氏把门开的太大,自个儿从一条小缝里钻进来的。 在外头站了许多,等到身上的寒气散尽了,和珅才悄悄脱了身上的披风,又把被浸湿的鞋袜脱下来,赤着脚往里头去看和琳。 -- 第4页 和琳屋里比他的屋里要暖和许多,里外都有炭火,虽然气味不是太好,但总不会冷着。 和珅走到塌边去瞧和琳,小小的人烧得嘴唇都起皮了,乌雅氏在旁边红着眼睛轻声说:“少爷,二哥儿烧了一两个时辰了,连水也喂不进去了。” 她们也不敢硬灌,只能隔一段时间用温水沾湿和琳的唇,这期间还不断的用浸湿了温水的帕子给和琳降温。 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兰嬷嬷注意到和珅光着脚,就去寻了干净鞋袜要给和珅换上,和珅没让兰嬷嬷动手,他自己麻利换了,才焐热了掌心去探和琳的额头。 确实烧得很烫,只片刻额头上的热汗就糊满了和珅的掌心。 “那边的人怕染病不敢过来,但隔着门说的话,就是不许出去请大夫。大门上都有人守着,二哥儿这里奴才们也走不开,瞧着二哥儿这样烧着,奴才们实在是心疼,可是奴才们是真的没有法子了。” 兰嬷嬷抹着眼泪,她早瞧见了和珅脚上手上的伤,虽然和琳这里满屋子的炭气,但她还是闻见了和珅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那些掩盖不住的血味。 可见她们的大少爷也是挣命似的强行撑着过来的。 兰嬷嬷越想越是心酸,怎么哥俩儿的日子就这么苦命难过呢? 种痘的人发了病气出来,是没有什么特效药的,全靠着自己撑过去。纵有些药,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的。 和琳要种痘,伍弥氏那边什么都没给,全是兰嬷嬷和乌雅氏自己张罗的,可临到了这个关头,兰嬷嬷和乌雅氏却不敢给和琳胡乱吃药。 真要是吃出个好歹来,她们承担不起后果。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和珅这个亲哥哥来拿主意。 刘全手脚很快,不多时就将和珅要的东西取来了,一小筐草料被护的很好,一点儿没被风雪打湿,就是刘全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完全淋湿透了。 和珅让乌雅氏将那一小筐草料取进来,又隔着门吩咐刘全去烧些热水自己洗了,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省得生病。 刘全也想进来帮忙:“少爷,奴才不用热水,奴才这就去换了衣裳进来帮少爷。” 和珅检查筐里的草料,将能用的挑出来,说:“让你去烧水便去吧。” “这里人够了。你就在外头守着,保证时刻有干净热水可取用。你虽已种过痘,但年纪同和琳差不多,就不必进来了。接下来的六个时辰很关键,你就在外头帮我。” 刘全听说他有这大用,连忙答应一声,就去烧水去了。 和珅将挑出来的三份草料交给乌雅氏,让她照着他说的方法熬煮出来:“芨芨草只要磨成的药泥。羽茅要煮出来的水。醉马草只要切碎就可以了。弄好了就那过来吧,我给和琳用上。” 乌雅氏把东西捧在手里,转头就去看兰嬷嬷,兰嬷嬷也有些不懂:“少爷,咱们有药,用这些牛马所吃的草料有什么用?再说了,这醉马草可是有毒的,这可不能乱吃啊。” 和珅把和琳的衣襟轻轻解开给她们看:“咱们的药,如今已都没用了。和琳这样,再烧下去,就真的是出痘。嬷嬷瞧他身上,这就不能当做普通种痘看待了。” “我知晓一偏方,可治和琳。只要按我的给他用上。再精心护养几日,保管他就没事了。” 兰嬷嬷和乌雅氏显然心有犹疑,没有立刻就去。 和珅心下一叹,轻声说:“醉马草是可以用药的。嬷嬷和乳母就信我这一回吧。和琳是我亲弟弟,我还能害他么?” “和琳啊,他这次绝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好起来。会长长久久的活着。嬷嬷和乳母将来还会看见他成婚生子孝敬你们呢。” 小小的少年脱了鞋袜陪在弟弟身边,满面柔和语调温柔,莫名带了令人信服的力量,仿佛一瞬间就抚平了兰嬷嬷和乌雅氏的惊疑不定。 少爷胸有成竹的笃定样子也给了她们勇气,她们不信少爷还能相信谁呢? 兰嬷嬷便同乌雅氏一道去了。 和珅拥被陪着和琳,他定定的瞧着和琳,心里下了决心,若有万一,和琳要是当真没能救回来,那他就陪着弟弟一块儿去。 他们可是亲兄弟,死生都要在一块儿的。 第3章 莫叫 和珅上辈子兼职过太医院和御药房,那会儿他特别认真,为了照顾他们那位万岁爷的身体,他还特意把太医院和御药房里留存的世祖爷还有圣祖爷包括世宗皇帝的脉案都看过了。 世祖爷和圣祖爷都是出过痘的。圣祖爷还是小时候出的。太医院详细记录了那会儿的用药,每日每分每厘都没有放过。刚才的那一剂偏方就是和珅从脉案记录里看到的。 圣祖爷的出痘,用药一直非常谨慎,好些天了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效用,后用了这剂偏方,又过了一夜,圣祖爷就明显好了起来,最后痊愈了。 脉案上太医院院首及诸位经手太医的总结,都是说前期的药用得好,底子扎实,所以后期就痊愈了。 但在和珅看来,还是那一剂偏方起了大作用。 那剂偏方的效用还是到了世宗皇帝的时候,某太医院的院首才有了详细的标注,写明了方子里草药的用量及作用,给这方子正了名。但也在后头着重标注了,不可轻用。 说实在的,自乾隆爷登极以来,关于种痘和出痘的疗法都已改进了许多,还有些西洋法子可以用,便是这样的偏方,在乡野之地都没有什么人会用了。 -- 第5页 今日是情况紧急,和珅一听到和琳这边情况不好,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一剂方子。 他定定的望着昏睡中的和琳,看着乌雅氏和兰嬷嬷将药泥均匀的涂抹到和琳的身上,眼中一片沉沉的笃定,和琳啊,当初圣祖爷那样凶险,都硬生生熬了过来,你也一定可以的。 他的和琳上辈子都熬过了这一关,这辈子便绝不能夭折在这上头了。 药泥涂抹完了,乌雅氏和兰嬷嬷瞧着却有些无措:“少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和珅的目光还是落在和琳身上,他轻声说:“一个时辰后,用羽茅煮出来的水将他身上的药泥洗掉,然后给他涂抹切碎了的醉马草。半个时辰后摘掉醉马草。然后循环往复,直至他的热退下来为止。”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守护,和琳的高热终于在又一日的清晨退去了。 高热退去之后不久,和琳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小小的人刚刚醒过来还有点懵,在看到抱着他的和珅后先是一愣,随后小嘴一撇就扑到和珅怀里喊哥哥,然后就忍不住哭起来:“哥哥,我听他们说,额娘打你了?是么……” 见和琳醒过来,和珅眉眼就一直带着笑,听到和珅软软糯糯的话,微微皱了下眉头,却轻声说:“不用担心,以后她打不着了。” “还有,莫再叫她额娘了。她不配。” 和琳也是大病初愈的人,高烧烧了两天多,人就算清醒过来了,也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两天多没怎么进食,和琳这会儿不烧了,人就觉得肚子饿想吃点东西。 和珅早让刘全乌雅氏准备好了,他吩咐一声,刚刚温热不烫嘴的粥就给送进来了。 乌雅氏和兰嬷嬷看着要自己拿着汤匙一点点喝粥的小和琳,都是感慨莫名,情不自禁开始抹眼泪。 还是兰嬷嬷有心,还记着和珅的话,见乌雅氏照顾和琳,她就低声同和珅说:“少爷那话,在外头就莫说了。若是叫那边的人听见,奴才怕少爷又要吃亏。” 和珅睁着黑漆漆的眼眸看向兰嬷嬷,他微微笑了一下:“嬷嬷别怕。就是当着伍弥氏的面,我也是敢这么说的。为母不慈,她就配不上这一声额娘。” 兰嬷嬷注意到和珅的反常,盯着和珅瞧了两眼,总觉得和珅这一回同以往都不大一样了。 她想了想,才又说:“少爷从前只说听老爷的。对那边也多是忍着。少爷不愿撕破脸,日子也还能将就过下去。如今这一遭,少爷心里是个什么主意呢?” 赫舍里氏在时,和珅也是府里金尊玉贵的少爷,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可自从伍弥氏进门,赫舍里氏这边的人就叫她明里暗里散的差不多了。 常保远在福建,对府里的事情终究是鞭长莫及照顾不到。 兰嬷嬷也是看着和珅从小长大的,和珅自幼聪明伶俐,可奈何还是年纪小,势单力薄,常保亲口说了让伍弥氏操持家中一切事务,和珅再有主意,可孩子也是斗不过大人的。 兰嬷嬷等家人有心护着有心要争,可说到底,他们投鼠忌器,生怕伍弥氏迁怒两位小主子,也不敢太明着跟那边翻脸。 如今听着和珅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小主子是想要同那边撕破脸么? 和珅却没答她的话,只问道:“嬷嬷,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兰嬷嬷想着和珅这两日大概是忙着了忘记了,就答说:“二月初十。算着时间啊,老爷的家信也该从福建到了。” 二月初十。 和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对这个时间印象还是挺深刻的。 乾隆二十四年二月初十,他阿玛的家信从福建到了家里。不过,这家信其实也不是他阿玛写的。其实就是报丧的口信。 他阿玛常保于半月前在福建营中一次剿匪战死了。消息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才送回京师。 常保一死,伍弥氏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此后,和珅和琳就开启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那段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是真的挺苦的。 莫说和珅自己,他是绝不肯再让和琳受这样的苦了。 和珅看向兰嬷嬷和乌雅氏,眸中是沉甸甸的谋算:“嬷嬷,接下来我的话,您要记到心里去。” “接下来,我要做一些事情,这事儿可能会让府里乱一阵,不过没关系。你们不用管,也不用担心。你们只管关起门来好好照顾和琳,好好过日子。乳母,让你的男人带几个平日相好的兄弟到咱们院子里来住上一阵,就住刘全屋里就行。” “咱们两个院子里多是粗使的杂役,这倒也方便了。他们都是原先在额娘身边伺候过的,最是忠心,你们把他们集合起来,让他们守住院子,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要是有闹事的,直接捆了,等我回来再做打算。如果真要是人多打不过,你们就带着和琳悄悄从后门溜出去,额娘还有个庄子,那里虽然偏僻,但还能住一阵,等我妥善安排了,再去接你们。” “当然了,这都是万一,局面应当也不会那么差的。” “等事情完了,有功有劳的,统统有赏,不会叫大家白忙活的。” 和珅最后说的兰嬷嬷和乌雅氏两个人的脸都白了,都止不住的担心起来:“少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和珅微微一笑:“让府里变个天罢了。” -- 第6页 和珅不肯多讲,兰嬷嬷和乌雅氏也不追问了,他已给了吩咐,兰嬷嬷乌雅氏打定了主意按照他的话去做。两个人虽然不知具体的事情,但从和珅的交代和他的只言片语中,也大致能猜到一些。 在这个时候,她们虽帮不上小主子什么忙,但也绝不会给小主子拖后腿。 上辈子和珅知道常保的死讯,是在伍弥氏接到信息很久之后。伍弥氏压根就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和珅,而是想法子压了下来。 然后,连常保的尸身都没打算接回来,直接去信说让营中自行处置,家里这边没有能力去接。 而后,伍弥氏就开始在府里作威作福,变本加厉的欺负和珅和琳兄弟俩了。 和珅知道他阿玛的消息,还是他自己翻从福建来的邸报后自己看见的。 只是那时一切都晚了,他还小,连自身都难保,更妄论再去管他阿玛的事情了。 就为了这事,和珅一想起来就心生自责。 他也是过了很多年才知道,伍弥氏在接到福建来消息后,直接就找了她的娘家弟弟伍弥迩,姐弟两个捂着消息谁都没说,商量着自己就悄悄把这缺德的事情给办了。 肆虐了两天多的雪在凌晨时分就停了,和珅晌午时分出屋的时候,手脚麻利守在外头的和珅已经把院子里的积雪都扫起来了,清出来一条干干净净的小路。 雪后初晴,地上的积水也差不多干了一多半了。 和珅拢着披风站在院子里问刘全:“吃过午饭了么?” 和琳高热退了人醒过来了,这痘也种上了。院子里伺候的都是真心高兴,刘全也是满脸的笑意:“回少爷,奴才吃过啦。” 就方才送进去饭菜的时候,刘全也在外头同杂役们一块儿吃过了。 和珅点点头,看刘全精神头不错,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就微微笑了一下,说:“那就跟我一道去伍弥氏那里吧。” 乌雅氏的动作很快,饭后她男人就带着人来了,和珅和刘全出去正好碰见,等那些人给和珅行过礼和珅颔首后,刘全转头看看男人们五大三粗的背影,他悄悄凑过来,悄声问和珅:“少爷,您这是想干什么呀?” 和珅的右手在披风底下轻轻握住左手手腕,两天了,那里除了伤口愈合的微痒感外,还有不可忽视的疼痛感。 阳光下,外表稚/嫩小少年模样内里有着五十年丰厚阅历的和珅笑得高深又莫测。 他想干什么? 当然是报仇啊。 第4章 淬毒 和珅到了伍弥氏这边,倒也没有急着进去。 等着他叫去的刘全打听消息回来了,他就问刘全:“怎么样了?” 刘全瞧着他们站着的这边回廊里没有人来往,就小声说:“按少爷的吩咐,我悄悄打听过了,晌午后那边用了饭不久,夫人的兄弟就过来了。那会儿进去,到现在都没有出来呢。” 和珅垂眼:“是她将伍弥迩叫来的么?” 刘全点头:“门上是这么说的。说用饭之前夫人就急匆匆的派了人出去请那位过来,说本来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是门上递了个信进去,没多久夫人就着急去叫了她兄弟。还让去请的人立刻就请来,一时一刻都不能耽误。” “来了之后姐弟俩就遣散屋里伺候的人,自己在屋子里说话,到现在也没叫人进去伺候。” 和珅点点头,当先就进了伍弥氏的院子:“行了。那咱们就过去吧。” 伍弥氏院子外头守着的人不许和珅进去,和珅早已料到,只垂眼站着不说话。 刘全早得了吩咐,此时对那几个丫鬟说:“福建来的消息我们少爷已经知道了。夫人要商议有关老爷的事情,我们少爷也是应该在场的。” 刘全催她们进去传话,这些个丫鬟虽不知道伍弥氏同伍弥迩在屋子里说些什么,但福建来了消息这事儿她们是知道的。这消息直接从门上递进来,她们都得了吩咐不叫外头的人知道,根本没有外传的可能,如今和珅却直接点名了。 伍弥氏身边的大丫鬟意识到事情有问题,看了和珅同刘全一眼后,就转身进去回禀了。 不过片刻工夫,那大丫鬟就出来了:“夫人说,请少爷进去。” 和珅抬步就往屋里去,刘全赶紧跟着,却被那大丫鬟给拦下来了:“夫人说,只让少爷一人进去。” 刘全转头看向和珅,和珅冲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在外头等我。” 刘全怎么也不放心。那伍弥氏是什么人啊,她对他们家少爷的恶意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前儿还狠狠的打了一回,如今只让少爷独自一个进去,那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和珅看见小刘全那担忧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刘全的肩膀安抚他:“没事,她不敢将我怎么样。要是真有事,你就使劲跑,跑出府去,到顺天府衙门去告,就说家里的后夫人毒杀前人儿女,顺天府府尹会做主秉公办案的。” 和珅说完就进了屋子,留下外头一众人站着发愣。 谁也没想到和珅能说出这话来。 因伍弥氏对和珅和琳兄弟的苛待,连带着伍弥氏身边的人也从不将他们兄弟放在眼里,她们仗着和珅年纪小抵抗不过,很是做了些不堪的事情。 如今听到素来坚忍的少爷说出这样的话来,哪怕只是调笑的口吻,也让她们忍不住心里一紧,明明穿得挺暖和的,怎么就觉得有丝丝寒意掠过心口呢? -- 第7页 出府报官,她们家这位忍字为上的少爷真有这个胆量吗? 刘全可不管这几个丫鬟心里转着什么念头,他得了和珅吩咐,生怕被那几个丫鬟控制行动,连忙站的远远的,还时刻关注着屋里的状况,一旦出事,他就狂奔出府,给他们家少爷出头去。 没人将和珅的话太当真,自然也没人真去控制刘全的行动。 伍弥氏的屋子里色调很暗沉,陈设却比和珅和琳那简陋的屋子要好上许多。 常保将伍弥氏续娶回来,也没有给她另建屋子,府里虽然不小,但是也没有大手笔到为了伍弥氏另外建院子建住的地方。 伍弥氏进门后,就同常保住在一起,也就是从前赫舍里氏住的地方。 只不过伍弥氏住进来后,待常保外任走后,她就将这里大改了,全部按照她的喜好来陈设,将原本温暖舒适的地方,弄得像现在这样大白天的屋里还要点烛的地步。 常保偶尔回京述职,瞧见屋子已经大改了,也没说什么,他住不到几天就要离京回去,也就任由伍弥氏折腾了。 只是时隔多年,和珅再度踏进这间屋子里,早已寻不到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了。 和珅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往事已过太远,他额娘也故去许久了,这里再没有什么他额娘的东西了,也没有睹物思人的条件,和珅径直走到右手位上坐下,静静看着上首位坐着的伍弥氏和伍弥迩。 伍弥氏比常保年轻些,如今也才将将二十多岁,她没有生育,保养的还算不错,她端庄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眼睛里的目光却称不上和善。 她腿上盖着兔毛毡子保暖,见和珅坐下了,扬了扬手,跟着和珅一道进来的大丫鬟就给和珅上了一碗酥酪茶,然后就悄悄退出去了。 伍弥氏微微笑着,示意和珅用茶:“这酥酪今儿晨起新做的。你尝尝,应当合你的口味。” “我听说,二哥儿已大好了?” “二哥儿小,你这个做哥哥的该多照顾他,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听说,你叫了好些人到你的院子里去,你这是想做什么呢?想添人为何不同额娘讲?府里添人素来有规矩,你那儿也用不上那么多人,不如散了罢。” 伍弥氏闲闲几句话,一个字都没提福建的消息,说这些给和珅听,便是要告诉他,他在府里的动向伍弥氏这边都知道,警告他别耍花样。 和珅根本不在乎这些。 伍弥氏嗜甜,这酥酪里放了许多的糖,酥酪茶放在跟前他都闻到了很浓重的甜味,和珅闻不惯,也不想喝伍弥氏给的东西,就将那盖碗推远了些。 “阿玛的丧事,夫人打算如何安排?” 做了几十年的中堂大人,和珅实在懒得跟伍弥氏废话,单刀直入主题,“我要去福建将阿玛的灵柩迎回来安葬。” 刚才那大丫鬟进来同伍弥氏回禀和珅的话,伍弥氏听完就有些惊。 福建的事情传回来是密报,邸报走得慢消息还没回来,是福建在常保跟前伺候的人带着消息先回来跟伍弥氏讲的。 伍弥氏的打算里压根就没想要把常保的尸身带回来。 她跟常保之间并无感情。 当初赫舍里氏死后,常保想要续弦。那寻常年纪小的女孩儿家肯定不会直接嫁到府里来做人家的继母。 况且,常保的两个儿子年纪还小,小姑娘也照顾不好,常保的意思,是想要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再与他这边门第相当就可以。 伍弥氏其实是定过亲的,可她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没过门那家少爷就病没了,婚事作罢,人家府里也没有耽误她,说是可以再嫁。 可她这样不出众的人家,再嫁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就怂恿着她阿玛额娘用了些心思,就嫁到了常保附上。 她不在乎要替常保养儿子。就想着要是能好好的同常保过日子也不错。 结果进来以后全不是那么回事。 常保心心念念忘不了赫舍里氏,虽不排斥她,但也没有多爱重她,只是想要她好好养护赫舍里氏的两个儿子,就连他外任走了,也不带着伍弥氏去,而是带着赫舍里氏身边的人去了。 伍弥氏没能得到常保的心,便是有这些尊重也觉得无趣。她倒是会同常保在一处,可在一处这些年里,她也没能拥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伍弥氏的盘算样样落空,心里头越发阴暗,也越发恨常保,就把两面工夫做了个十成十的足,常保在的时候,她装贤妻良母,常保走了,她就仗着孩子小不能反抗,肆意虐待兄弟俩,在府中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现在常保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管着她了,她又何必要花银子把人带回来呢?府里都是她做主,跟伍弥迩商量,也是让伍弥迩悄悄派人去福建把事办了,她好撒手不管了。 等把常保的事儿解决了,她再想磋磨这两个孩子,还不是凭她的心意么? 伍弥氏想的极好,却万万没料到封锁严密的消息居然真让和珅给知道了。 这么点儿的小孩儿,一点缓冲都没有,直接就开门见山的给她扛上了。 伍弥氏眯了眯眼睛,抹着豆蔻红的指甲掐进兔毛毡子里,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孩子。 也不知是府里哪个王/八羔子暗地里通的信,转眼就把消息送过去了。 -- 第8页 和珅开口就叫的夫人,伍弥氏气得很,可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伍弥氏淡淡说:“你阿玛的丧事,额娘自会安排。” “如今府上还需要人照应,山高水远,额娘去不得福建,额娘也不放心你和二哥儿在家。额娘想着,就让你舅舅去一趟福建,将你阿玛寻个好地方安葬了。你还小,受不得路上颠簸之苦,就不必去了。” 和珅叫她夫人,伍弥氏偏要自称额娘。 和珅眼底闪过冷意,伍弥迩算他哪门子的舅舅?何况,人都去了福建了,却不肯把他阿玛带回来,这里头说没有私心都没人信。 “阿玛身上还有一个世职,按规矩,是落在我身上要承袭的。” “三等轻车都尉,门荫入仕,最少也是大内侍卫。既在大内,就总会有到御前的机会,哪怕不能到御前,将来官职品级也只会擢升,纵然擢升不了,比起夫人,我也是朝廷命官。” 和珅将身上的披风慢慢解开,将披风好好的放在旁边,然后将袖管裤管都挽起来,才坐下缓缓的说,“如今在夫人眼里,我年纪小,可我总是要长大的。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等我成人了,夫人可还压得住?这个家迟早是我掌管,夫人觉得,我会对你好吗?” “夫人觉得我会不会记仇,会不会对你打击报复?你膝下无子,孤身一人,丫鬟仆役再多,那都是奴才,能护得住你吗?等你老了,又该是何等模样呢?” “你看你,将我打成这样,等我掌家,让你老无所依,颠沛流离至死,你看好不好?” 中堂大人执掌朝政几十年,从来待人亲和,连吵架都是心平气和的,绝对不跟你翻脸。 但说出来的话,就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字字扎心。 小小的少年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随着他一句一句的话落,伍弥氏却觉周身莫名起了阵阵寒意。 仿佛那未来就在眼前,怕的伍弥氏攥紧了腿上的兔毛毡子,身上冷汗涔涔:“我是你的长辈,你怎能如此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话?” 和珅笑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早该将我与和琳弄死,那样你才清净。你没本事弄死我,只要我活着,就别怪我想办法弄死你啊。” 第5章 闲庭 伍弥迩从和珅进来就没有出声,一直静静的看着和珅同伍弥氏说话。 他觉得和珅和之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从他姐姐伍弥氏嫁进府里来,这府上伍弥迩也算是来的勤了。他姐夫的这两个儿子其实挺聪明的,尤其是大些的和珅,伍弥迩觉得和珅是可造之材,就连他上学的事情,都是伍弥迩去联系的。 和珅上了两三年的那个私塾,就离伍弥迩的家不远。 姐弟俩虽然亲,但是府里内宅之事,伍弥迩也并没有太多关注,只晓得常保待他姐姐并没有多宠爱。可在伍弥迩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 他姐姐进府之后,直接就掌家,府中一切都由她操持,不单单是伍弥迩,就连家里的阿玛额娘都觉得这样的婚事挺好的。 伍弥氏虽没有生育,但养着前人的两个儿子也不错,毕竟孩子还小,若是养得好,将来孩子亲近她,那就跟她自己的孩子没有区别。若是日后有缘有了自己的孩子,那自然就更好了。 因此,这伍弥迩心里,还是将和珅和琳兄弟当成了自己的亲外甥一样看待的。 只是和珅和琳兄弟俩和他并不是很亲近,话也不多,见着他的时候也比较腼腆,伍弥迩以为是孩子小怕生,想着长大就好了,心里也就没怎么在意。 偶尔小孩子眼神里看着他还有怕怕的情绪,伍弥迩也没有怎么在意,有时候看着伍弥氏和孩子们不亲近,他还会劝一两句,但伍弥氏也都没有当一回事。 他是希望伍弥氏能对两个小孩子好一点的,但没想到他这个姐姐不但没有听他们的话对人家好,反而还在暗地里这么虐待苛待人家,敢情以前那些和善友好都是做戏,都是做给他们看的表面功夫吗? 难怪和珅和琳兄弟俩跟他们从来不亲近,问题竟是出在这里的。 物极必反。他姐姐这回是真将小孩子逼到绝路上了。 伍弥迩看着和珅手臂和小腿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轻声问他:“哥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伍弥迩不认为和珅这个年纪能说出这些话来。他书是读得不错,可是这些话太狠太毒,太一针见血,不会是小孩子能说出来的。 和珅似笑非笑看着伍弥迩:“那舅舅觉得,是谁教我的呢?” 说舅舅两个字时,和珅眼底淌过点滴嘲讽,但也没把这两个字吞回去。 他额娘赫舍里氏没有兄弟,自然也没有亲舅舅来照顾他呵护他们兄弟俩。 伍弥迩虽同伍弥氏是姐弟,可他上学启蒙,一概是这个舅舅操办的,为了这个,和珅心里也存着几分感念。 和珅的质问,伍弥迩说不出。 和珅身边的人,要真有能想出教出他这样的话的厉害人物,也不至于被他姐姐苛待成这样了。 可要说没有,伍弥迩又想不通了,和珅是怎么知道福建送来的这么确切的消息的呢? 再说这孩子,之前看着就是规规矩矩的模样,现在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就连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他一个在官衙里混了几年的人,对上和珅的目光都觉得心里有点发憷。 -- 第9页 但任凭伍弥迩想破脑袋,他也不会想到,和珅是重生而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由人欺负的小孩子了。 伍弥氏的脸气得青白,伍弥迩生怕她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和珅这样儿确实是受了委屈,伍弥迩不想闹得太过难看,把心里的疑问转头就丢开了,只想着把事儿先调停好。 “哥儿还小,去福建确实有些远,怕哥儿身体受不住。哥儿身上还有伤,该在府里休养的。” 伍弥迩替和珅择了个好办法,他看着伍弥氏说,“哥儿心心念念的都是他阿玛,依我看,便还是我跑一趟福建,将姐夫接回来安葬。府里照旧起灵吊唁,一切如常举行。这才是正理。” 伍弥氏有些不愿意,可想着和珅刚才的话,又气又怕,一个好字就是出不了口。 和珅才不管他们姐弟俩怎么想,他直接否定了伍弥迩的提议:“我说过了,我要去福建将阿玛接回来。” “另外,”和珅又淡淡地说,“阿玛去后,夫人再掌家就不合适了。我们兄弟阿玛额娘都没了,阿玛在的时候,我们就被人苛待打骂,现在都没了,大概是连活路都没有了。这府上,到底是我们兄弟的家,应当由我这个做哥哥的来掌管。” “夫人当安心为阿玛守丧,府中之事就不劳夫人费心了。在我去福建之前,还望早日将事务都移交我手里来,我也好早做安排。” 要去把常保接回来还不算,伍弥氏没想到这更狠的还在后头。 她把兔毛毡子狠狠一扯,定在和珅身上的目光一厉:“不行!我不答应!” “不答应?” 和珅闲闲一笑,说,“那你就把我与和琳弄死吧。” 伍弥氏气得咬牙切齿,这孩子实在是太无赖了。 和珅勾了勾唇角:“既弄不死我,那就得听我的。” “不然,我便去报官。要官府出面作证,看看夫人素日做派,然后官府断案分家。我想,这都已经过不下去了,官府也断没有看着我这个要承袭世职的人死在府里的道理。到时候,我还是会掌家的。至于夫人,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还是方才的话,夫人可以好好想想。这事儿要真是在官府过了明路,夫人的名声也就不好听了,将来也没了再嫁的可能,没人会要个虐待孩子的继母。再者,我同和琳长大了,也不会孝敬夫人,不将夫人弄死,已是我们仁慈了。夫人晚年,娘家嫌弃,凄惨致死,无人送终,这都是能望见的。” “而我若是出了头,就算我不动手,将来那些讨好我亲近我的人,未必不会对夫人出手。夫人一个人死了没关系,连累家里,连累舅舅一辈子不得翻身,那就不好了。将来你们家的女孩儿,还怎么嫁人呢?” 上辈子伍弥氏把和珅和琳兄弟赶出府后,和珅那会儿是真小,只能自己憋着一口气照顾好和琳充实自己强大自己。 后来出头了,带着和琳另找了住处开了府邸,他也没去找伍弥氏的麻烦。就任由她在府里自生自灭,一辈子也没去管过她。 不过,和珅也没断了跟伍弥迩的来往,倒是偶尔能听到些她的消息。这女人过的不好,好些讨好和珅的人,明里暗里是真的收拾过她,晓得他们兄弟跟伍弥氏翻脸了,就做了这些个讨好的事情。 和珅后来也没让人再去欺负她,后来伍弥氏是潦倒而死,家财也没守住,最后全没了。 这会儿和珅可没那么好的心,他不吃亏,谁也别想再欺负了他与和琳。 伍弥氏气得把兔毛毡子直接丢到地上,站起来就指着和珅的鼻子尖声说:“哥儿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和珅冷笑,慢条斯理的将袖管和裤管放下来,又重新把披风给系上:“到底是谁更过分呢?” “一刻钟的时间,夫人考虑一下,我就在外头等着。如果夫人不乐意,那我就去官府了。” 和珅整了整衣裳,冲着姐弟两个淡淡一笑,闲庭信步的出了屋子,站在屋外回廊下看伍弥氏院中草木上落着的残雪。 他可以给伍弥氏和伍弥迩时间讨论,但他们其实压根没得选。 屋里的伍弥氏气得要叫人,却被伍弥迩给拦住了。 “姐姐叫人想做什么,再把他打一回吗?” 伍弥迩让伍弥氏冷静些,“不是我说姐姐,怎么能这样苛待他们呢?” “家里总盼着姐姐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如今姐夫没了,这个愿望再不可能实现。姐姐此生的指望就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了,结果却闹得这样剑拔弩张的。姐姐下半生,该怎么办?” 伍弥氏恨声道:“什么怎么办?我还非得靠他们吗?这府里上下都是我做主,他能将我怎么样?这后半生,我怎么就过不好了?” 伍弥迩叹气:“姐姐何必执迷不悟?” “我同姐姐这么说吧,方才那孩子的话都不是戏言。如若他当真将这事儿告到官府去,衙门不会置之不理的。纵使咱们这边有手段,恐怕也难以平息。福建副都统的亲子被如此虐待,这事情闹出去,就算有手段也用不了。” “再者,他亲生额娘的外祖父那头虽然这几年都不来往了,可到底是亲生的外孙,真要是闹出去了,老人家就算是在福建,只怕这事儿也是不会不管的。那孩子说的几种可能,都不是在吓唬姐姐。” 伍弥氏瞪着眼睛:“照你的意思,那就是要我妥协了?” -- 第10页 “我把掌家之权交出去,他反倒来拿捏我,那我又该怎么办?” 伍弥迩闻言倒笑起来:“姐姐多虑了。那孩子要是真翻脸,何必来这一趟?他话是说的狠,但都是姐姐不配合。若姐姐肯让步,必不至于落到那种境地。如今是姐姐理亏,总得做出些姿态来,否则以后的日子,可就真的不好过了。” 看伍弥氏低头不语,伍弥迩不得不下了一剂猛药,“那吴省兰说,和珅在私塾里学的极好,将来是定能考中生员的,便是中举也未可知。这孩子是可造之材,前途不可限量,按他说的,之后承袭了世职,官职能做到哪一步实难定论。若是姐姐还跟他犟着,这日后我们的日子,就都不好过了。姐姐不能只看眼前啊,得想想将来了。” 伍弥迩将和珅送到的那个私塾,里头教书的先生就是吴省兰。那吴省兰的哥哥叫吴省钦。 吴省钦是什么人啊。那是前几年考中了进士的人,是入了万岁爷眼的人,如今是侍读学士陪侍在万岁爷身边的人。吴家兄弟都是饱学之士,学问精深,他们都说和珅好,伍弥迩对此是深信不疑的。 况和珅上课他有去瞧过,比起那些只知道玩乐享受的八旗子弟,和珅这样能做学问的实在是太少了,简直是凤毛麟角。 八旗子弟少有走科举入仕的,多是荫封,就因为这做学问读书上头不行。就说那如今的军机处里,那学问好的全是汉军机,万岁爷倚重的满军机大臣都是在军功上头做文章的,虽然大家都不说,但众臣心里头明白,这军机处里的满军机里,终归还是少了个能领头的做学问的人。 吴省兰私下里悄悄跟他说过,和珅但凡是能中了举人,那就定能入了万岁爷的眼。就算家里没有世职没有荫封,这在八旗里头也是顶呱呱的存在。 伍弥迩是真的不想同未来前途一片光明的和珅交恶,也着实是舍不得毁了这样的好苗子。 如能修复他们与和珅之间的关系,那就更好了。 毕竟,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伍弥氏沉默半晌,口是松了,态度也动摇了,可眼睛里全是嘲讽,还有等着看热闹的不屑,她慢慢坐下来,故作优雅的将兔毛毡子重又盖在腿上,冷笑着说:“我倒是要看看,一个九岁的娃娃,他能怎么掌家。” 等闹了笑话,看他还怎么狂。 第6章 妾礼 “哥儿年纪小,从前又没有管过家。既如今要管家,额娘放手就是。但哥儿身边的人怕是不够,又有些交接的事务要处理,额娘便让管事们同哥儿一块儿去,哥儿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只管使唤他们便是了。” 伍弥氏掌家几年,府里上下经手的都已经换成她自己的人了。 和珅大剌剌的说要掌家,可伍弥氏知道,他身边哪还有什么经用的人呢?伍弥氏大大方方的让自己的人拿着府里办事的对牌跟着和珅去,甚至她自己都打算跟着去一趟,就想瞧瞧,这九岁的无人可用的娃娃拿什么掌家? 就靠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吗? 伍弥迩也要跟着去,他主要还是怕出什么事情,想着要是他姐姐又跟和珅扛上了,他也好及时从中调停。 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和珅根本无所谓,他出来后就跟刘全对上了眼神。 刘全会意,在冲着和珅轻轻点头之后,一溜烟就跑了。 伍弥氏在后头看见了,忍不住皱眉轻嗤:“这奴才像个什么样子。” 和珅淡淡垂眼:“阿玛的书房许久未用,需要人去清扫一下。这几日,我便会在那里处理家中事务。待一切妥帖后,我便回启程去福建,将阿玛接回来。” 伍弥迩连忙说:“到时我陪着哥儿一块儿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这个是他们方才谈好的,和珅对此无可无不可,只要能让他亲去福建,他无所谓伍弥迩跟不跟着。 伍弥氏认定了和珅根本没这个能力掌家,因此不但将家中需要处理的事务都让她的人带着,还把账本也都给和珅带上了。和珅读书是好,可他又没有专门学过管账,伍弥氏就不信他能搞清楚这个。 常保不在家,书房几乎没人过来,只有家中仆役隔几日会有清扫。 但因伍弥氏不喜欢这里,她的人打扫的也不是很认真,屋前的小庭院石板路上还生了青苔,墙边还有些杂草,还是刘全领着人刚刚清理好,和珅一众人就过来了。 屋前回廊下站着的人都看见了,连忙在兰嬷嬷的带领下敛息站好,刘全则连忙净了手,大开屋门,迎和珅他们进去。 和珅先进门,毫不客气的在上首上坐下,刘全垂手站在他身边。 伍弥氏姐弟两个走慢了一步,还在看着那些跟着兰嬷嬷进来的人,里头有好几个让伍弥氏觉得眼熟的人,可是她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和珅直接看向府里的账房:“既然要交接,首先就是清账目。将账本拿过来我看看。” 上辈子连户部内务府及国库的账都是他一个人管着的,这小小府里的账目,就没有和珅不能清算看不懂的道理。 账房才将几摞账本送过来,和珅就直接翻开来对账了。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兰嬷嬷这边的人都安安静静的站着,伍弥氏那边倒都是各怀心思的看着和珅,伍弥氏一开始还跟看笑话似的,可随着和珅越往后看,瞧着和珅那沉稳的少年眉眼,伍弥氏的心却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了。 -- 第11页 难不成,这娃娃还真能看得懂账本? 半个时辰后,和珅翻完了账本,将他核算出的问题一样一样的点给旁边的账房看:“今年刚过正月,这一个月的账目就已经有多处对不上了。支应银子,府中一切用度,你这儿的记录都特别的混乱。” “我看了你去年前年的账,也是这么个路数。恐怕,就是你,也不晓得府里还有多少现银,而账上又有多少银子吧?” “我替你算了一下,府里的银子和你账上的出入至少相差了三百两。这个纰漏太大了。瞧你之前做账,也是不甚清楚,再这样下去,府里的账还怎么清?可见你是个不用心的。府里也就不能留你了。” 和珅直接拍了板,要将这账房换掉。 旁边的伍弥氏一听就皱了眉头,立刻就要说话,可还没等她开口,坐在她身侧的伍弥迩就将人给拦住了,冲着伍弥氏轻咳一声,示意她稍安勿躁不要说话。 伍弥氏只好强行忍住了,但脸色已是不好。 他们姐弟的小动作和珅早已瞧在眼里,他似笑非笑的看了那边一眼,也不在意,直接就跟账房结清了工钱,让人将账房撵了出去。 “方才,福建有了消息,老爷于半月前在福建剿匪战死。夫人伤心过度不能掌家,从今日便是我来管家。待府里一切安排妥当,我便要启程前往福建将老爷接回来。” “你们中有些人跟着夫人管家也有几年了,若做得好,我不会将你们换下来。可若是让我寻出一点纰漏,就如同那账房一样,若是外聘的,就结了工钱出府去,若是家里的,就卸了差事回原处去。府里的事情便由旁人接手。听明白了吗?” 和珅的眼神又沉又冷,屋子里又没有炭火加持,三扇门都大开着,寒风凌冽,在场的人嘴唇都被吹得发白,身子发冷。刚才撵走了账房已是震慑,伍弥氏一句话都没说,和珅又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奴才们的心思再活络,心里也知道,老爷没了,夫人不吭声,那少爷才是正正经经的当家人。 况且瞧着今日这阵势,将来承袭世职的还是这位大少爷。就连夫人也得靠着少爷过活,要说起来,奴才们可比伍弥氏看得清楚。 纵然跟伍弥氏亲近的人心里多少不痛快,但见伍弥氏都不出言驳回半句,他们做奴才的就更没什么话敢说了。 和珅今日这阵势非比寻常,再不是之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少爷了,主子支棱起来了,奴才们就不敢欺主,一个个的都在短暂的沉默后,齐声应了是。 伍弥氏在旁边生气,和珅说她伤心过度不能掌家,她听到就气死了。当着她的面撸了她的人,她心里更是憋屈。 她现在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看见兰嬷嬷领着的那些人她觉得眼熟了。那些可都是她当初费尽心思赶出府去的人,那可都是赫舍里氏用过的人! 没想到和珅居然将人都给寻回来了。 伍弥氏咬着牙在旁边坐着,待和珅将她手上管家的大半人都给撸掉了之后,伍弥氏终于受不了了,蹭的一下站起来,瞪了和珅一眼,当即就带着她的人甩手走了。 她走,伍弥迩也没拦着她,他倒是继续坐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和珅安排家里的事务。 伍弥氏的人作威作福惯了,管事里头就没有一个干净像样的人,全都是有问题的。这些兰嬷嬷乌雅氏她们素日里都有留心,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如今得了和珅的吩咐,一桩桩一件件就都查出来了。 和珅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掌家,自然不肯再用伍弥氏的人。他早暗中吩咐过兰嬷嬷,让她将从前他额娘还在府里管家时的旧人都召拢回来。 那些人在伍弥氏进府的时候慢慢被排挤走了,这几年散在外头讨生活也不容易,和珅要用人,自然还是原先跟着他额娘的人最合适。 兰嬷嬷和乌雅氏同她们还有联系,知道和珅的想法后,便暗中就去联系旧人去了。 和珅这头防着伍弥氏翻脸,所以才让乌雅氏的男人进府来护着众人,也好在他出府去福建后稳住府中形势,那头兰嬷嬷就在和珅同伍弥氏谈妥后将她联系到的人直接带到了常保的书房这边。 将常保的书房定为议事厅,也是和珅在伍弥氏屋外站的那一刻钟里吩咐刘全去办的事。 和珅拿捏住了伍弥氏,又将她的人一一换下,不听话的甚至还叫了人出去打板子,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总算将府里整个变了样。 从前跟着赫舍里氏的旧人出府后都过的不甚好,有些都在庄子上艰难度日,如今在和珅的安排下回来,又这种情形下重新做管事,好些人都百感交集,给和珅磕头的时候,眼眶都红红的,好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嬷嬷都在抹眼泪。 和珅对这些人都有些印象,忙让人起身,他温声说:“方才,诸位也听见了,等府里安排妥当,我便要去福建接老爷回来。这府里还须得诸位多费心。今日只是换了管事,底下的奴才丫鬟们有什么不好的,诸位也尽可处置。我的意思,是要这府里同从前一样,也就是同额娘在的时候一样,上下人等都要一心一意的过日子才是正理。” “如若夫人拿出主子的款儿来不配合你们管家,给你们掣肘令你们左右为难,你们便将额娘的牌位请出来,送到她房里去,让她好好供奉。” “按理说,她住的地方额娘也是住过的,额娘的牌位怎么就放不得呢?她就该将额娘同阿玛的牌位一道放在她房里日夜供奉。夫人若不懂事,你们便说,夫人是后入府的,没有给老爷留下一儿半女,前人替老爷生了两个儿子,夫人在前头夫人跟前按规矩是要执妾礼的,她该尊重一些。如今少爷当家,夫人在少爷跟前也该有些做长辈的自觉,否则也难得少爷的尊重。” -- 第12页 “你们请她好好的在院中休养,为我额娘和阿玛祈福。如若她不听劝,那你们尽可以拿着我的状纸去衙门里告。稍后我会将写好的状纸发到你们手中,人手一份,谁都可以去。” 阶下众人齐声应是。 和珅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便挥挥手,令众人散了各自忙去。 赫舍里氏的人本就管事过,如今时隔几年再度回来,又有了和珅震慑在先,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后,管事们很快就上手了。 该重新梳理府中用度银钱的就去各处查账做账,该在府里起灵挂幡通知亲友的就去办理常保故去各项事宜,众人各司其职,府中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和珅待人都走了,才缩了缩手脚,拢了拢披风,令刘全把书房的门关上。 刘全机灵,早让人去库房取了上好的炭火来,这炭火跟伍弥氏房里用的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味道,哪怕将门关上了,也不会觉得气味难闻。 兰嬷嬷也将早已准备好的暖热手炉送到和珅手里让他抱着。 伍弥迩对和珅说:“哥儿既有这样拿捏人的手段,怎么从前不用?” 和珅这些话,无异于杀人诛心。也幸亏他姐姐没在这里,要全当着面听见了,估计心态真的要被逼崩了。就算是回头奴才们嚼舌根传过去了,估计他姐姐也还得气上一回。 和珅眯了眯眼睛,感觉到身体慢慢的暖和起来,他没说话,他懒得理会伍弥迩。 他说的这些算什么,他又没真的让伍弥氏对着他额娘的牌位磕头执礼。他还是给人留了面子的。只要伍弥氏听话,他不会下死手。 和珅不答,伍弥迩也不追问,只说:“过几日我同哥儿一道走,还是需要些时间准备路上的一应所用,还有路线行程,都得提前规划。我这就回去,替哥儿筹划筹划。” 和珅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不用。这些我来准备。舅舅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到时候跟着我去就行。” 伍弥迩答应了,对上和珅的目光,心里忍不住紧了紧,总觉得和珅盯着他的目光怪怪的,里头仿佛装着一箩筐的不怀好意,弄得他心里毛毛的。 第7章 小团子 等伍弥迩走了,屋里就只剩下和珅兰嬷嬷还有刘全三人了。 兰嬷嬷看和珅一直在摩挲自己的膝盖,用掌心时不时贴一下膝盖,她就想着刚才屋门大开两个多时辰,和珅肯定是冻着了。 示意刘全将炭火盆移到和珅的脚下,兰嬷嬷慢慢走过来蹲下,将温暖的掌心贴在和珅的膝盖上,轻轻替他揉着膝盖和小腿。 “老爷已经去了,少爷节哀。不要太伤心伤了自个儿的身体。老爷的丧事,还要少爷多费心。这府里上下,也要靠少爷支撑的。” 乍然听说常保去世,兰嬷嬷心里还是很难受的。这府里上下,对这位不常在府里的老爷,总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毕竟比起伍弥氏,常保这个老爷还是不错的,性情温和待奴才们也很好,唯一的就是他不常在府里。 伍弥氏那边且不说,兰嬷嬷这样的同着当时跟在赫舍里氏身边一块儿过来的,都是对常保战死去世的消息心里有些唏嘘难过的。 但她心里更看重的还是和珅,常保没了,她就怕和珅心里闷着难过,反而伤了身子。 要说起伍弥氏那边,那可真的是没有心的。兰嬷嬷想,方才他们少爷在众人面前说起这个消息,眼圈儿都红了,可那伍弥氏呢?半点伤心都没有,还在他们少爷说完话之后便甩手走了,实在是……实在是不像话。 少爷如今掌管了府中家事,还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兰嬷嬷他们这一颗悬着的惴惴不安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兰嬷嬷等人只想着是因为常保的去世致使和珅的成熟,倒也没有往其他方面想过。 和珅舍不得兰嬷嬷蹲着给他揉腿,况现下屋子里暖和多了,之前在身上肆虐的刺骨般的寒冷已经被驱散了,他扶着兰嬷嬷的胳膊让她起身,轻声问:“阿玛去世的消息,和琳不知道吧?” “不知道,”兰嬷嬷说,“二哥儿还不能出屋子,得在屋里好好养几天,府里上下虽然都起灵了,但是少爷吩咐了,也没有人把这事儿拿到二哥儿跟前去说。” 兰嬷嬷说:“二哥儿如今是不出屋子,所以不晓得外头的情况,可二哥儿迟早是要出来的,二哥儿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晓,这事儿只怕是瞒不住他的。” 和珅轻声说:“我没想过要瞒着他。只是暂且还顾不上他,所以没有告诉。回头我会去跟他说的,嬷嬷不用担心。” 和珅的心一直硬着,可一想到和琳糯米团子似的模样,心里就柔软了下来。 常保的书房里离着他们兄弟的院子还是有些距离的,这儿几年没怎么来人,总还是有些冷清的。 和珅将这里当做议事厅,也就是看中了这儿的清净,如今人都走完了,他也暖和了,就想着该回去看看和琳了。 “去福建来回都走水路。回头,我将路线画出来,然后再去寻人租船,一切收拾妥当后,你们派人去告诉舅舅,五日后清晨就出发。” “府里的事情,我刚已都安排妥当了,我不带太多人,只从庄子上挑几个有力气的跟着,再刘全跟着我就行了。其他的人都留在府里。如若还需要人,从外头雇就可以了。” -- 第13页 和珅将去福建的准备事宜一条一条的交给刘全,让他记下来再去筹备。 兰嬷嬷听着却还有些不放心:“少爷,刘全年纪还小,他一个人出去办这些事儿恐怕外头的人未必如他所愿,说不准人家看他年纪小,可能还不会如实如情的办少爷的所需。” 和珅看了看刘全,对上刘全圆溜溜的眼睛,又看看刘全还不及他肩高的个子,微微抿了抿唇,道:“那就让他爹跟着他一块儿去。” 刘全办事素来是最妥帖的,只是如今也确实年纪太小。和珅想,等再历练个几年,也就好了。 刘全的爹也在府里做事儿,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听和珅这样说了,兰嬷嬷也就放心了。 兰嬷嬷还想要和珅身边再多带一个人伺候,府里十来岁的小厮里还是可以挑出忠诚可靠的人,但和珅没应,他只要刘全跟着,别的人都不必。 和珅整顿家里的工夫,和琳拥被在暖如春日的房里又睡了一回。 醒来的时候小人儿还有点懵,轻轻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和珅就坐在床上含笑看着他。 小人儿看见哥哥高兴极了,一头就扑进和珅怀里,高高兴兴的喊:“哥哥!” 和珅轻轻揉了揉和琳的脑袋,又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小人儿体温正常,他才笑着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啊?” 和琳中午是用过饭的,小人儿大病初愈吃完了就睡了,这会儿才醒过来,肚子还不是很饿,就轻轻摇了摇头。 和琳在和珅怀里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探头往外头闻了闻,才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和珅:“哥哥,屋里好香啊。” 自冬日以来,屋里燃了炭火后气味就不大好,和琳怕冷,炭火熄了后屋子里就跟冰窖似的他受不住,所以只能用炭火盆。 哪怕炭火盆放在外间了,屋里的气味依旧不好。 和琳这几年都闻习惯了,没想到今儿一醒过来,觉得屋里暖融融的同时,竟还有一股幽幽的清香,味道特别好,以前那种呛鼻的味道全都没有了。 和珅微微一笑:“现在用的是好炭,不会有味道的。炭火盆就放在屋里头,你也不会冻着了。刚看见院子里的梅开了,就顺手给了取了两枝进来插瓶了。” 和琳探头,果然看见窗前的几案上放着两株梅花。 屋里的屏风也都撤了,那窗纸和窗帘也像是换过似的,显得他的屋子明亮又整洁,看起来仿佛比从前大了不少。 和琳很欢喜,抱着和珅微微撇嘴:“额……夫人不是不给我们用好炭么?” 他记得和珅的话,又听和珅的话,让他不喊额娘,他就真的不喊了。 和珅把他的手脚都塞进被子里:“她如今不管家了。如今是哥哥管家,以后咱们都用好的,不好的都不用了。” 小人儿年纪小,但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已懂得不少事情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乖乖的缩在被褥里问和珅:“夫人她,为什么肯让哥哥管家了?” 他是小,可伍弥氏待他们兄弟的恶意,小人儿是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的。 和珅本来也没有打算瞒着他,抱着和琳就轻声说:“哥哥是不想咱们再受苦了。从前是哥哥太忍让,以后不会了。哥哥会好好保护和琳的。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咱们了。” 外头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和珅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天黑了,他抱着和琳在这儿说话,夜幕一点点落下来,乌雅氏轻手轻脚的从外间过来,在几案上悄无声息的点亮了烛火。 烛火落在床帐上,勾勒出兄弟俩相依相偎的身影。 “和琳啊,阿玛在福建出了些事情。我过几日就要去福建接阿玛回来。府里上下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嬷嬷和乳母都在家里陪着你,至多半月,我就回来了。你在府里,要乖乖听她们的话。夫人那边,要你做什么你都不必理会,也不要去她那里。只当府里没有她这个人就行了。” 和琳立刻看向和珅,拧着眉头奶声奶气的问:“阿玛出了什么事?” 常保回来的不多,这六年里,和琳同他亲近的次数也不是很多。亲生血缘,父子俩就算再不亲近,和琳对常保,还是有着天然的孺慕情深。 “阿玛他,”和珅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阿玛跟额娘一样,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我这次去接阿玛回来,就是要把他们葬在一块儿的。接阿玛回家,只是他不能再说话,不能再对着我们笑了。” 兰嬷嬷和乌雅氏在外间听见和珅这几句话,心里酸的想哭。 “葬?”和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把和珅话里的字眼抠出来小声重复了一遍。 他也不是两三岁的懵懂稚子,该懂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况且,伍弥氏虐待他们,不仅仅是在身体上,还有言语上的攻击和折磨。 和琳从小就知道他额娘是因他难产才去世的。小小的人儿不大能理解这个事情,但是他从伍弥氏阴阳怪气的话里知道,这个事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他莫名的心里就有些委屈,双手紧紧抱着和珅的腰:“阿玛的事……也是我的错吗?” 小小的人儿身体在微微发抖,和珅心疼,忙抱着小团子安抚道:“当然不是你的错。” “和琳,咱们的阿玛是剿匪战死的,你应该为他骄傲。阿玛用他的生命,保护了当地的百姓。而额娘的去世,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可千万不要自责,夫人的话都是放/屁,你压根不需在意。以后也不要听她的。” -- 第14页 和珅一句粗话,惹的小团子沉甸甸的心轻松了一些。 和琳如今六岁,这六年里,要说最最亲近的人,无疑就是和珅了。 赫舍里氏将他生下来就去世了,和琳一天也没享受过来自额娘的关爱,常保所给予的关爱也很少,失去父母固然令小人儿难过,但是他心中最最牵挂不舍的,还是和珅。 兄弟俩相依为命六年,和琳最听他哥哥的话。 “哥,等你接了阿玛回来,我给他磕头,我会好好和你一起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呜呜呜……我就是舍不得你去福建呀。” 小团子开始还挺懂事的,说着说着就抱着和珅小声哭起来,说来说去,就是跟哥哥感情深,从小就没跟哥哥分开过,舍不得哥哥离开那么久。 和珅轻轻给他抹眼泪,哄团子:“好啦好啦。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起来啦。哥哥答应你,办完事一定早些回来。乖,别哭了,这脸上的痘痘还没消呢,弄破了就不好了,你别动,哥哥给你擦眼泪。小心留疤呀。” 小团子乖乖不动,眼泪擦干了,小人儿吸吸鼻子,眼睛里的光清澈明亮,微微闪烁,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哥这次去福建,会去探望郭罗玛法吗?” 第8章 冯之溪 和珅给和琳擦眼泪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继续给小团子擦眼泪,他轻声说:“会去的。” 嘉谟是赫舍里氏的父亲,也是他与和琳的外祖父。赫舍里氏还有两个姐姐,早在多年前就嫁到外省去了,之前在赫舍里氏出嫁的时候,两个姐姐还回来过一次,那几年里也多有来往。 但赫舍里氏去世后常保娶了伍弥氏,那边就同着府里没有来往了。 说起来他们也是生气,常保不到一年就续娶了旁人,还让人直接管家,照顾前人的两个孩子,作为赫舍里氏的阿玛还有姐姐,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况伍弥氏那样的人家,同赫舍里氏也差了许多,赫舍里氏这边就更不愿意来往了。 老爷子有些生气,还有些怨常保,常保接连外任,副都统不能随意离开驻地,他连去老爷子跟前解释都没有,两个人同在福建为官,竟也没见上一次,老爷子心里不舒坦,也就主动断了往来。 赫舍里氏本家的人都跟在老爷子那边,京师这边宅子都是空着的,只有几个仆役在宅子里住着定期看护打扫。 老爷子的两个女儿嫁在外省也没回过京师了,他又不愿意见伍弥氏,所以和琳出生六年,压根就没见过自己的郭罗玛法。 兰嬷嬷乌雅氏还有富察氏都曾是跟着赫舍里氏的人,赫舍里氏没了,老爷子身体还硬朗得很,兰嬷嬷她们还是不想让和琳同老爷子这边生分了。 所以私底下就经常会跟和琳说一些老爷子还有赫舍里氏两个姐姐的事情。以至于和琳虽然没和他们见过面,但却印象特别深,心里头对赫舍里氏一家的感情甚至比对常保还要深些。 和琳有时候还会缠着和珅问一下老爷子的事情,毕竟和珅小时候是见过老爷子的。可和珅却不爱提起老爷子,对和琳提起老爷子的事儿也不大高兴。 和珅其实完全是小孩子心性。他被伍弥氏苛待,府里上下都没人替他出头,说是最疼爱他的郭罗玛法也再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小孩子心思浅,自然是为此有些委屈的。 和琳还小,不大能理解和珅的心思,却也知道他哥哥不愿意提。从前他就很注意这一点,今儿是实在忍不住了,因为他晓得,他惦记着的郭罗玛法就在福建。 和珅从前那小孩儿心态,这会儿重生了自然是不会再有了的。 小团子的小心翼翼,和珅瞧在眼里,他替小团子擦干眼泪,见他脸上的痘痘没破,才放下心来,他把小团子抱在怀里笑:“几年没见郭罗玛法了,我同你一样,都挺想他的。和琳,你这回虽不能跟着我去,但是你可以给郭罗玛法写一封信啊。等到了福建,我去见郭罗玛法的时候,替你把信带给他。” 上辈子和珅这会儿就是小孩子的心态,觉得老爷子是不关心他们不爱护他们,他心里觉得委屈,好些年都没缓过来。他脾气犟,老爷子比他还犟,祖孙俩还真就好多年没有联系。 后来还是和琳长大了,总是去往老爷子那儿走动走动,这才没有断了来往。 但对于老爷子的记忆,和珅还是停留在六岁以前见过他的模样,现在想想,心里也觉得颇为心酸。 这是遗憾啊。 这辈子重新来过,和珅不要这样的遗憾再发生了。老爷子心里其实也有难处,他如今也是做过阿玛做过玛法的人,很是能理解老爷子的心态。 这回去福建,他一早就打算好了要去见见老爷子的。 和琳欢喜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从和珅怀里钻出来,站在床榻上就伸手去够旁边衣架子上的衣裳要自己穿。 他人小手短,可没想到还真让他把衣服都给捞到手里了,可是小团子还有点手软,自己也没怎么穿过衣裳,他手忙脚乱的结果衣裳带子缠在一起小团子差点把自己的手脚都捆住。 小团子着急的哼哼唧唧的不开心,乌雅氏和兰嬷嬷连忙过来解救他,将衣裳给他捋清楚,然后帮他穿好。 兰嬷嬷在旁边候着都听见了,见小团子着急,就笑起来:“二哥儿别急,咱们慢慢穿好了再过去写。这书案还没有收拾过来呢。” -- 第15页 乌雅氏正含笑收拾着书案。 和琳里头穿了里衣,屋里头暖和,外头也不用穿太多,兰嬷嬷给他穿了夹袄,又给他戴上了个小帽子才抱着小团子往书案那边走。 和琳躺了一天,现在精神头还挺足的,兰嬷嬷抱着他是怕他大病初愈的再腿软给跑摔了,结果路刚走到一半,激动的小团子就回头看跟着下床的和珅,神色腼腆不好意思:“哥哥,我,我还不会写字呀。” 和琳还没去上过学。 说好了是要等开春后再去上学的。但是他这会儿病了,和珅的意思还是要等他养一段时间再入学。 春天还是有些冷的,夏天又有些热,和珅舍不得小团子受苦,想着还是等秋高气爽天气好的时候再送和琳上学好了。 像和琳这般大的八旗子弟,基本上也都是七八岁才送到私塾里去读书的。 和珅读书刻苦,家里书很多,他在家里读书的时候,和琳有时候会过来跟着蹭一下。和珅是想着和琳要到私塾里再去启蒙的,因此没正经教过他,都是小团子自己摸索的。 没想到摸索了几年,小团子还是会写上零星几个字的,只不过字不成句,更没法给人写信了。 对上脸蛋红红的小团子,和珅一下子就笑开了,走到书案前摸摸坐的端端正正的和琳,柔声说:“不会写,那就画画。把你想说的都画下来,画好了我给你封好,一并带给郭罗玛法看。” “好啊好啊。”小团子重又高兴起来,拿起笔就琢磨他的画去了。 和珅还要在府里待上几日,这几天的时间足够小团子画出一封信来了。 和珅自己也敛了敛笑意,走到另外一边,开始写腹稿已存心中的状纸。 * 和珅带着刘全走的那天,天气有点阴,还有些冷。 兰嬷嬷和乌雅氏赶制了几日,才给他赶了一件合身的大氅出来。那大氅领头有一圈墨狐毛,是兰嬷嬷从库房里寻出来的。 库房里存着的东西不少,从前伍弥氏不给俩兄弟用。现在和珅管家,兰嬷嬷就去挑了好几样暖和的衣料出来,打算给兄弟俩做些御寒的衣物。 虽然已二月了,但春寒料峭,过些时日还要下雪,天气还是很冷的。兄弟俩身子骨都不是特别好,得穿的暖和些才行。 福建如今也很冷,兰嬷嬷给和珅的行李里装了不少衣裳,临行前嘱咐了又嘱咐,就怕刘全伺候不好,最后还是和珅笑着同兰嬷嬷说让她放心,兰嬷嬷才含泪送了和珅出门。 临行前一日,和珅就已让人通知了伍弥迩。 和珅到码头时,伍弥迩就已经在船上等着他了。 瞧见他来,伍弥迩就笑:“哥儿做的行程,我看过了,很是详细,也特别好。若是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哥儿不是第一次去福建呢。可见哥儿私下里这几日,是做了不少功课的。” 和珅一来,伍弥迩就眼前一亮。平日里和珅穿的不甚好,也只是让人瞧着小少年白净好看,如今打扮一番,穿着簇新的衣裳站在那里,倒像是个清雅的贵公子,气质凌冽不可侵犯,隐隐有了些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威势。 和珅淡淡看了他一眼,淡淡喊了他一声:“舅舅。” 和珅没打算跟伍弥迩多说话,喊了他一声就进去了。 刘全和他爹办事还是很稳妥的,一切所用都是按照和珅的吩咐去办的,和珅瞧过那几个雇来的老实汉子,跟着就点了头,示意可以启程了。 他这确实不是头回去福建,上辈子去过福建几回,这会儿再去,自然是轻车熟路。 和珅没有太多与伍弥迩谈话的兴致,也不常与他说话,倒是伍弥迩,对和珅的兴趣明显比从前浓多了,一路都在观察他。 和珅晓得自己做什么伍弥迩都在看着他,他也不在意,照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般在船上过了几日,一路顺水而下,就到了福建眉州了。 常保这位福建副都统,便是在眉州驻守的。 来的时候是在午后时分,这里还有些太阳,天气也不是特别冷,和珅坐在窗边觉得空气不错,就将那窗上的小帘子给拉开了些。 眉州这地方他没来过,听说这儿的吃食不错,风光也好,和珅就想瞧一瞧。 只是这会儿泊岸的船多,那边码头还没安排好,他这儿的船拢不过来,就让船慢慢的行过去,等着他们过去了,那边的路也就跟着让开了。 这儿的水静,离着岸边也不远,他们的船后头也没船了,就是前头船多,前头人声沸腾,可隔了些地方,和珅这里却清静得很。 他嗅着空气中清冽的风息,看看岸边的垂柳,忽而就瞥见了岸边几个小姑娘的身影,还有些清脆的笑声。 和珅心上一软,就听见伍弥迩在旁轻声说:“瞧瞧,她们在放纸鸢呢。” 今日的风很好,天气也不错,倒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 和珅被天上那燕子模样的几只纸鸢吸引了目光,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落下,岸边轻轻跑着的穿着夹袄绿裙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就落入了他的眼中。 一对上那灿烂的笑靥,和珅顿时心神俱震。 他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牵着窗子上的小帘子,他猛然站起来,力气大的把小帘子都给扯下来了一半。 那是——那是冯之溪。 是他……是他上辈子的妻啊。 -- 第16页 和珅目光颤抖,几近失态。 第9章 跳水 和珅一路行来都是淡定从容的模样,跟伍弥迩跟刘全的话都不是很多。要么就是坐在小窗子跟前看沿岸风光,要么就是坐在案前看书,哪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呢? 他这里动静这么大,把候在旁边的刘全都给吓着了,刘全生怕小帘子上的竹刺会扎到和珅的手指肉里,连忙上前来把和珅紧紧拽着小帘子的手轻轻掰开:“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您小心着点儿,这上头的刺尖儿厉害的很,您别伤了手。” 伍弥迩顺着和珅的目光往外头看,目光落在岸边的人身上,他问和珅:“那边的小姑娘,哥儿认得?” 刘全和伍弥迩的话,和珅压根就没听见,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在冯之溪的身上。 他在狱中自尽时,心中最为惦念的人,便是他的妻。 他那会儿虽是骤然事发,但之前也不是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只是他已成典型,身前也没有可以阻挡的人,在那条不归路上他实在是走的太远了,想回头也晚了。 令他自尽的圣旨有明言,他罪大恶极,但罪责只令他一人承担,不连坐家人。他死后,不论是儿子还是妻子,都沾了儿媳妇的光能好好的活着。 他知妻子能活着,已是极难得了。他只愿与他携手走过大半生的妻能活得好一些。 如今重生,又再次见到那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和珅百感交集,万般情绪在心中激荡,最后化为满腔的热泪被含在眼眶里,心中喃喃的想,真好呀。 能看见小姑娘的她,这般自在无忧的放纸鸢。真好。 和珅舍不得移开视线,就那么定定的看着,连刘全把他的手从小帘子上掰开了都不知道。 岸上的冯之溪可不晓得那等着泊岸的船里有人在静静的望着她。 她一心一意的同小伙伴还有丫鬟们放纸鸢,脸上都是开心的笑。 小姑娘跑得兴起,红晕染上脸颊,在阳光照耀下粉嫩的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原本和缓的风不知为何突然大了一些,冯之溪那个飞的挺平稳的纸鸢突然失了平衡,然后一头扎进了静静流淌的河流之中。 小姑娘立时就站在岸边着急起来,她身边的小丫鬟也跟着着急:“哎呀,怎么办啊?” “这是老太爷亲手为姑娘制的纸鸢,今儿还是头一次拿出来用,怎么就落在水里了呢?你们快些去寻人来,让人想法子把纸鸢从水里捞出来,再迟一会儿可就要泡烂了!” 小丫鬟们慌忙去找人。 刚才同冯之溪一块儿玩的小伙伴已经跑远了,还不晓得她这边的状况。 和珅的船要泊岸,离岸边也不是太远,他清清楚楚的瞧见小姑娘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水汪汪的眼睛里都是慌乱无措。 他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一遇上着急的事情,一慌张眼睛就会红。 和珅伸手把身上的大氅脱下,又几下扯掉身上的长袄,直接穿着单薄的里衣出了船舱,稍微活动了两下筋骨就一头扎进尚还刺骨的河水之中,往那河面上漂浮的纸鸢游过去。 刘全和伍弥迩就站在他身边,完全没来得及拦着他,等和珅跳进水里了,他们俩才反应过来。 刘全跟着就追出来:“少爷!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刘全都给急哭了。 伍弥迩倒还冷静,忙让船上的几个汉子下水去把和珅带上来。 因他们要走水路,所以雇来的汉子都是水性很好的,伍弥迩一吩咐,就有三个水性最好的汉子脱了外衣跳进河里往和珅那边游过去了。 和珅会水,水性还是不错的。常保对于弓马骑射这方面的教育完全没有松懈过,他又是副都统,自然也是希望和珅会些东西防身的。这游水打小就教给他了。 和珅这会儿身上的伤也都全好了,他一口气顶上来,还真是让他顺顺当当的游到了纸鸢那儿,小心翼翼的把那纸鸢举起来,然后往岸边游。 他这边刚上岸,那三个汉子就游过来了,倒是跟着和珅前后脚的湿漉漉的从岸边上去的。 冯之溪出来游玩,也没有带太多的人,这会儿身边的人不多,小丫鬟们都跑走喊人去了,倒是只留下贴身的丫鬟和小姑娘一块儿站在岸边看她的纸鸢。 和珅走过去,将纸鸢珍而重之的递过去,望着冯之溪的目光如烟如雾般温柔:“姑娘,你的纸鸢。请收好。” 他下水捞的及时,纸鸢没散架也没泡烂,就是有一点点软。 小姑娘身边的贴身小丫鬟接了纸鸢,冯之溪小姑娘的脸红红的:“谢谢公子。” 冯之溪的声音软软的,看着和珅的目光也软软的。方才和珅跳进水里捞她的纸鸢,她全看见了,此时瞧见和珅浑身湿漉漉的,她心中过意不去,可她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又不知道该怎样弥补,只能轻轻咬了咬嘴唇。 “公子……敢问公子贵姓?”问清了人家,才能道谢啊。祖父是这样教过的。 和珅瞧她这个样子,心中越发柔软,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全就抱着他的大氅和衣裳赶来了。 “少爷,少爷,您没事儿吧?您这身上都湿了,得赶紧把湿衣裳换下来啊。舅老爷说接咱们的人已经来了,咱们的船靠岸了。少爷,咱们快去换衣裳吧!” -- 第17页 和珅看了刘全一眼,又回头望着冯之溪笑:“此处近水,不甚安全。姑娘还是换个地方放纸鸢吧。” 和珅瞧见码头上迎他们的人已经来了,那都是衙门上的人,知道他们于今日到达眉州,是特意来与他们见面,然后再去商谈接他阿玛回京师的事情。 他不好让人家久等的。 和珅深深瞧了瞧冯之溪的眉眼,又望着小姑娘笑了笑,带着眼中藏着的恋恋不舍,同冯之溪告别了。 他往码头那边走,正好看见小姑娘的丫鬟们和小伙伴回来,叽叽喳喳的说着些想法子的话,又说不要那纸鸢了,又怕冯家老太爷怪罪,又说她们想法子给重新做一个,又说老太爷人好,只要小姑娘回家撒撒娇准保没问题。 和珅听得心中好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们已经走到了小姑娘面前,看见捞上来的纸鸢都特别惊讶,叽叽喳喳的就问起来了,而冯之溪只是愣愣的看着他这里,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似的。 和珅只瞧了一眼,见冯之溪回过神同她的小伙伴们说话去了,他就将目光收回来了。 刘全引着和珅往前走,瞧着和珅频频回头,又见和珅身上湿淋淋的一走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刘全就心疼:“这天还冷着,少爷怎么能往水里跳呢?就算是要捡那个纸鸢,少爷同奴才说一声,让咱们雇来的人去捡就好,少爷怎么亲自下去了呢?” “这水瞧着深得很,要是少爷出了什么事,奴才可怎么好?若是少爷着凉生病了,奴才又怎么回去交代呢?” 刘全后怕不已,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就是说和珅不该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跑去捡那个纸鸢的话。 和珅微微垂眸,淡淡说:“她的东西,怎么能湿着落在水里?” 他的小姑娘,原就该是要好好宠着的。 别说是纸鸢了,管它别的什么,但凡是小姑娘的东西,刀山火海,他也要去替她取回来。 刘全都让和珅给说愣了:“她?哪个她呀?难不成,方才那个丢纸鸢的姑娘,少爷真认识?” 可不管刘全怎么追问,和珅也没再继续往下说了。小姑娘如今还小,他也不想说太多给刘全听。 上辈子他们是十八岁的时候成亲的,而他是十五岁的时候才同小姑娘相识。 如今遇见的这么早,小姑娘还是个软软的小孩儿,模样端庄秀丽,可那小脸上还有稚气的孩子样儿,见了他还会脸红无措,他瞧着真是可爱。 但如今还没有长成大姑娘的冯之溪,他也不便与刘全说太多,且看日后。 他痴心想着,既然这么早就遇见了,那他同他的小姑娘这辈子应还是有缘分的。 和珅回了船舱中换了衣裳,再出来时有意无意瞧了岸边一眼,小姑娘已同她的小伙伴们离开了,岸边再无那道倩影,和珅就晓得她们是走了。 心里失落的同时,却也放下心来。 这里离水太近了,换个地方玩,总是安全很多的。 过来接和珅一行的是常保身边的护卫,这护卫二十多岁,笑起来挺和气的,他跟和珅见礼,说自己叫苏泰。 和珅换衣服的时候,伍弥迩就一直在跟他说话,这会儿已经熟悉了。 苏泰带着和珅骑马进城:“匪乱尚未平息,还有些零星贼寇在郊外逃窜,营中正在全力追捕,我带着公子往城中走,骑马从这里去营中,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 “营中早接了公子这边的消息,知道家中会来接。冯副都统那边都安排好了,等公子到了,营中将领们,都想见一见公子,与公子说说话。” 和珅轻轻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这次来接先父回去,原该是要代他拜别各位将军,也要感谢各位这些年对先父的照顾。” 常保在福建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时常总病,身上还有些旧伤,他不常回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要不然,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在外头战死了。 伍弥迩想抱着和珅同乘一匹马,和珅却轻轻摇头拒绝了他,自己拽着缰绳,一翻身,利落上了苏泰牵过来的高大战马。 看他一下子就翻上去了,苏泰眼中显现一抹亮色:“公子好身手啊!可见是得了咱们副都统的真传了!” 和珅微微一笑:“我的骑术,确是先父教的。” 城中不宜纵马,他们就骑着马慢慢的走,好在行人们都会避让,速度也不会太慢。 和珅心中有疑问,就问苏泰道:“苏护卫方才所说的冯副都统,我以前好像未曾听先父提起过。” 刚才听见苏泰提起,和珅心口便是一跳,这位冯副都统,会是他所想的那个冯吗? 第10章 英廉 常保当然不会对自己才几岁的儿子说起公务上的事情,便是偶尔回京述职回到府中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只会说些功课骑射上的话,并不会说起旁的。 和珅知道这个,还是后来在户部任职时曾翻过履历,知道常保在福建任副都统时那个营中还有哪些个人,这里头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冯家的副都统。 苏泰笑起来:“这位冯副都统是新调任过来不久的,也是最近才到的。公子不知道也是正常。说起来,这位冯副都统还是来接任副都统职务。” “公子家里也在京师,想必应当听说过,如今的内务府总管大臣英廉,正是这位冯副都统的阿玛呢。” -- 第18页 和珅想对了。 原来这位冯副都统还真是冯家的。 冯之溪父母早逝,从小就跟着祖父英廉生活。英廉有两个儿子,小儿子生病了,在有了冯之溪之后就去世了,结果冯之溪的母亲伤心过度,没几年也跟着病逝了。 大儿子冯肃诠也就是冯之溪的伯父,一直都在外做官,他待冯之溪很好,完全是拿冯之溪当做亲生女儿般看待的,只是没想到他这回调任到福建来,竟连冯之溪也带在身边了。 和珅轻轻点点头:“英廉大人,我是知道的。” 他问到了想听的答案,也就没再继续多说了。 英廉他怎么能不知道呢?他还做过英廉几十年的孙女婿呢。 常保在福建战死,营中上下其实都没有想到他家里真的会有人来接。常保家里的情况,营里将领还是知道一些的,所以消息送回去,同时也做好了将常保葬在福建的准备。 却没想到尚未成人的大儿子带着家里的舅舅竟赶来了。 常保在营中人缘不错,大部分将领都与他交好,听说家里儿子带着人来接常保了,只要值守营中的将领都来见了和珅,就想见见常保总放在嘴里夸功课好的大儿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和珅大大方方的与众人相见问好,众人看了,心里倒是都在赞和珅好。 小小的少年不仅长得好,气度礼仪也特别好,虽然头发有点湿湿的,但是整个人进退有度,一点儿也不怯场,与他们坐在一出侃侃而谈,一下子就让人对初次见面的他有了好感。 营中有专门的人将常保入殓好了,苏泰带着和珅去见常保的棺椁,和珅与厅中将领们一一作别,心中却想,他到底也没见到冯肃诠。 听苏泰和诸位将领的话,冯肃诠还有些公事尚未交办清楚,所以现下还在忙。 但冯肃诠与常保素无往来,此次调任过来也是朝中作为,并无私交的人,自然也不会特意赶来见和珅了。 和珅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苏泰只当他是要去看常保心里头难受,一路上便是说些安慰的话宽慰和珅。 刘全在后头跟着自家少爷走,瞧着和珅湿乎乎的头发就觉得心疼,可这会儿也没找着时间给和珅擦一擦,也没有姜汤弄来给和珅去去寒气,刘全还真是怕和珅顶不住受了风寒。 伍弥迩从进入营中就没有怎么开口说话,倒不是他不想说话,是实在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和珅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意料,和珅自己同将领们说话处处得体应对得当,还真是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伍弥迩本也没有要抢和珅风头的意思,就是一直静静的跟在和珅身边看着他。 他在朝中为官,于福建这营中也没有熟识的人,在一开始跟将领们寒暄过后就没再做声了,只是越看和珅,伍弥迩越觉得这个快要十岁的少年让人越发看不透了,他都猜不透和珅究竟在想些什么。 常保的棺椁好好保存在静室之中。 营中将领甚至还给他布置了个小小的灵堂出来,给他弄了牌位供奉。和珅进了门,就同苏泰刘全伍弥迩三人依次给常保行礼上香,和珅给常保磕了头,就上前去看他的棺椁。 常保已入殓,被好好的保存在棺椁之中了,打开是不可能再打开的了,和珅也没能见着常保最后一面,方才与常保交好的将领们,已同他讲过常保去世时的状态了。 常保身上的伤在入殓时已好好处理过了,待过几日运回去,好好安葬就可以了。 苏泰没继续陪着,想着该留他们自家人一起说说话,就同和珅说了一声,便悄悄走了。 和珅轻抚过常保的棺椁,微微垂眼,目光静默,他说:“阿玛,我来接你回家了。” 上辈子伍弥氏擅自处置了常保的丧事,就连常保的棺椁他都没见到,更别说最后一面了。 “回去以后,那些想见你的人都会来同你告别。还有和琳,他长大了,他挺想您的,回去以后,他会给您磕头,将来,他也会如您的期望,好好的去完成他自己的人生。” “额娘那儿,还留着您的位置,接您回去以后,我就将您同额娘葬在一处了。我想,您应该会高兴的。” “府里一切都好,我如今掌家,府里一切都由我做主,您尽可以放心。” 伍弥氏在旁边听着,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人家父子之间的话,又是说给故去的人听的,他总不好插嘴,想来想去,只得轻咳一声,证明他的存在。 和珅淡淡瞥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夫人还活得好好的,瞧那精神的样子,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光阴。这身后事也无须计较的太早。舅舅,您说是吧?” 常保同赫舍里氏合葬一处,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赫舍里氏那个墓的情况伍弥迩是知道的,那里本来就是常保为他们俩准备的,根本葬不下第三个人。 也就是说,将来伍弥氏要是没了,就得单独葬一处。伍弥迩心里就有点意见,可和珅几句冷冷的话,又让他转了念头,对上和珅的眼神,一瞬就想起当时在伍弥氏屋里听见的那些话来,伍弥迩心想罢了。 伍弥氏还年轻,将来的事情,还是将来再说吧。 人家夫妻情深,伍弥氏是后进门的,到底还是争不过。目下形势比人强,还是不争的好。 -- 第19页 和珅同常保絮絮说完,他觉得身上有些冷,静室里没有炭火,屋子里空得很,和珅干脆将用来跪着给常保磕头放在常保棺椁前的小团垫拿过来放在身下,他跪坐在上头,静静看着常保的棺椁出神。 他不说话,刘全和伍弥迩就陪着他。 一直过了晌午和珅才起身,他在河里游了一会儿,身上一直都觉得冷,刚才在太阳底下骑了会儿马身上就暖和了,可这会儿跪着在静室里待了一会儿,就有些头疼,腿还麻了。 和珅只是稍稍缓了缓,就往常保的住处去收拾他的遗物了。 伍弥迩倒有些心疼他:“哥儿,我们还要在此盘桓几日,不用这么着急,等两日哥儿身体好些了,再收拾也是可以的。这一路舟车劳顿,哥儿刚才又下水去救人家姑娘的纸鸢,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冬日里下水呀,哥儿还是歇一歇吧。” 和珅不让刘全和伍弥迩动手,常保的遗物,他只要自己来收拾。 刚才一路走过来,和珅的腿已好了很多了,他一点点的收拾常保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说:“冯副都统已经过来了,阿玛战死,没有人同他进行正常的职务交接。阿玛的东西他也不能动,公务上的东西他应当都看过了,可这些,他又没动过。若这里头有些什么记录,岂不是要错过了?” “我早些整理出来,若有些有用的,还可帮着阿玛同他交接一下。将来冯副都统也能更好的接管阿玛手里的公务。” 伍弥迩被说的有点愣,他是真没想到和珅还能思虑到这一层。 便是常保公私分明,可他在这儿长期值守,总有些东西会在贴身的私物,若是和珅真能检出些什么来,那还真是给冯肃诠帮了极大的忙了。 伍弥迩又细看和珅的动静,小少年还真不是在乱翻乱收捡,他是极有章法的分门别类的在收拾常保的私物,还真叫他找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旁边,伍弥迩瞧了几眼,倒被一个小盒子吸引了视线。 那小盒子看着眼熟,伍弥迩记得好像是自己两年前送给常保的物事。 伍弥迩伸手要去拿,谁知和珅倒先拿了起来。 那小盒子没上锁,和珅把搭扣打开就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了,展开来贴在掌心给伍弥迩看:“舅舅对这个,应当不陌生吧?” 和珅幽幽地说:“阿玛不事铺张,素来节俭。舅舅两年前要用银子,数额过大不敢找夫人要,倒是对阿玛张口就借了三百两银子。如今两年都过去了,阿玛人都没了,舅舅是怎么打算的呢?” “借条凭证在此,阿玛尸骨未寒,也只有我这个未成人的便宜外甥在这里,舅舅是打算赖账到底了吗?” 伍弥迩当时需要银子打点上司,伍弥氏不给他,家里又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他只好寻常保。 说好了只借三月便还的,结果到期了见常保一字不提,也没来催他,伍弥迩就心安理得的不还钱了。 就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 如今看见保存的极好的欠条,伍弥迩的记忆被唤醒,他全想起来了。 对上和珅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伍弥迩突然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跟来呢? 明晓得小少年如今难缠,他还非要跟来看热闹,这好奇着好奇着,热闹就看到自己身上来了。 这不讨债的就来了么? 第11章 私心 借钱的事情,和珅压根不晓得。 上辈子的时候,常保的遗物都没到他手上来,伍弥氏什么都没要,还是后来过了好些年,与常保交好的将领擢升,到京师述职,才托人将一直保存着的常保的遗物交到了和珅的手上。 和珅也是那时候才瞧见了这个小木盒和小木盒里的借条凭证。 但那会儿他银子多到花不完,心态也同现在大大的不一样,他将借条凭证收着,一直就没找伍弥迩要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钱本就是他阿玛出的,岂有不要回来的道理? 他拿着这笔银子还有用呢。 他一早在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见了借条凭证,就管伍弥迩要钱。要不然,他怎么肯允伍弥迩跟着一起来呢? 和珅见伍弥迩没动静,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难不成,舅舅身上没带银子?” 这趟行程和珅说是全权负责了,可伍弥迩哪里就真能放心呢? 他既跟着来了,也不可能全无准备。他身上带着银子呢,就怕和珅那头出了什么纰漏,以备不时之需。 对上和珅的目光,伍弥迩觉得身上的钱袋子沉甸甸的,他还想把钱袋子在身上多留一会儿:“哥儿如今都掌家了,府里的银钱都往哥儿手上过,哥儿还要这些银子做什么呢?哥儿和二哥儿并府里的吃穿用度,那些是尽够了的。” 和珅啧了一声,讥诮一笑:“舅舅,你这话说的也太无耻了。听舅舅的意思,是真的不想与我们府里来往了吗?” 和珅都懒得多费口舌,将那小盒子随意往旁边几案上一放,又继续去收拾常保的遗物去了。 伍弥迩就只是挣扎犹豫了一下,听见和珅这话倒是被吓着了,他先前就不愿意同和珅断了往来,眼下瞧这少年比从前越发机敏,他自然是更不愿意不来往的了。 伍弥迩把钱袋子拿出来,直接就往和珅一递,讨好似的笑了笑:“舅舅这次出门没有带那么多的银子,这里有五十两的散碎银子,还有张一百两的银票。哥儿收着吧。回头等回了京师,我立时就将那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补上。” -- 第20页 和珅将钱袋子接过来,又把手里的借条凭证放到伍弥迩手中,微微一笑:“我就知道舅舅不会赖账的。” 伍弥迩也不像是他姐姐那样的性情,到底是在朝廷为官的人,知道不可对和珅言而无信,否则日后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他便下定了决心,待回到京城后,他就将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送到和珅手里。 本来就是欠人家的,理当归还。 营中有替他们准备饭食,他们住的地方也是比较幽静舒适的。而和珅先前从京城带来的人倒是没有跟着他们住在营中,而是在城中客栈安顿了。等临走的时候,再让他们过来干活。 和珅才收拾完东西没多久,苏泰就领着人来给他们送饭食,还送来了好些点心,味道都还是很不错的。 和珅与伍弥迩一道用了饭食,伍弥迩就问和珅接下来的打算。 和珅正闭着眼让刘全拿了帕子给他擦还有些湿的头发,听见伍弥迩问他,他微微睁开眼睛,说:“苏泰方才说,冯副都统今日正好在营中,过两日他就出营办事了。我一会儿就会去找他,将这些捡出来的东西交给他,他便能早些完成交接的公务。” “之后,烦请舅舅在营中等我两日,我要带着刘全去一趟龙岩。待回来之后,我再同舅舅一起带着阿玛回京城。” 伍弥迩瞧着和珅仰着脸躺在那儿,方便刘全给他擦头发,小小的少年整个人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越发映衬着他唇红齿白生的极好看。 可偏是这样的容貌,却一点儿也没有这个年纪男孩子的浮躁与闹腾,小小的少年总是安然的沉静的,瞧着和珅不紧不慢的说话,伍弥迩总是很容易想起他曾在朝会上见过的,那些内阁的大臣们,哪怕是天大的事情,到了他们这儿,也是有条不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伍弥迩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的就是少年老成四个大字。 但其实也不对。 之前在泊岸的时候,他倒是看见和珅二话不说就往水里扎猛子,那迅捷的姿态倒是叫他开了眼界了。那才是一个小少年该有的样子。 伍弥迩想着想着,没忍住自己笑了起来。 和珅微微眯眼,问他:“舅舅笑什么呢?” 伍弥迩忙说:“没什么。”心里却想,原本还以为这小少年有多老成,可是遇见了小姑娘的东西掉了,还不是一个冲动就去救了么。 知好/色则慕少艾。 可见,这小少年是对那个小姑娘动心了吧。伍弥迩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但他没敢在和珅面前说出来,就怕这孩子又怼他。 可在和珅一动不动的目光凝视下,伍弥迩嘴角的笑最后也跟着讪讪收起来了。 也不知怎么的,他也不敢笑了。这才想起和珅刚才的话。 伍弥迩忙问他:“哥儿方才说要去龙岩,去龙岩做什么?” 和珅也没有瞒着他,感觉头发已经擦干了,就慢慢坐起来,任由刘全给他梳头发,然后他静静的望着伍弥迩:“我去看看我的郭罗玛法。许久没见了,我有些想念他。” 嘉谟在福建龙岩做知州。龙岩离着眉州也并不是太远,既然人都来了,去一趟肯定是应该的。 伍弥迩听着却有些尴尬,他们同赫舍里氏家里一向是没有什么往来的,对赫舍里氏家里的事情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其实,就伍弥氏嫁进来的这几年,和珅和琳俩兄弟都没去他们府上看看,除了他这个便宜舅舅,与家里其他人都颇为生疏。 要换做以前,伍弥迩肯定是要多说几句的,这会儿对上和珅的眼神,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说:“挺好的。那、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哥儿回来。” 人家是正经亲生的郭罗玛法,重新走动起来也是正常的。 和珅又重新洗了脸,重新换上一套衣裳,叫刘全看了没什么问题后,才带着找出来的东西去见冯肃诠。 想起冯之溪在岸边穿着的那一套新绿裙袄,和珅特意挑了一套藏青的长衫夹袄穿在大氅里头。就连大氅,也特意挑的是藏青色底纹的。 常保在剿匪方面做了很多的工作,就连随身的小册子里也记着偶尔想到的制敌之法。和珅在常保随身的小册子里找到很多记录,有关于公务的,也有关于他自己的,还有家里的。 最近的一条,写的是:“和琳要种痘,需小心谨慎。过十日望家中来信,盼和琳安。” 寥寥几个字,和珅看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他小心翼翼的将小册子里关于公务的记载都裁下来,重新装订成册,然后将原本的小册子珍而重之的收起来,想着日后带回来,与和琳一同看看。 他们的阿玛,还是真真切切将他们放在心上惦念的。 和珅见到了冯肃诠。 冯肃诠与英廉还是长得很像的。将将四十出头的冯副都统干练精瘦,但是身形很高大,坐下来的时候气势逼人,但他一见着和珅就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是把一身武将的血味煞气冲淡了许多。 和珅很敬重他,见了人,规规矩矩行了礼,而后将手里剪裁的非常整齐的小册子递过去,并说明了来意。 冯肃诠很惊喜,接了册子看了一会儿,就对和珅笑:“和小公子有心了。” “此次的水匪确实很狡猾,但好在已快肃清了。有了常副都统的手札,我相信一定能更快的将逃窜在外的水匪剿灭。” -- 第21页 冯肃诠之前虽没去见和珅,但早已从同僚处听到了和珅的事情,知道了这位小公子颇有风度,被常保教养得极好,此时见了人,瞧他长得这么好,又这么聪明懂事,竟还关注着交接公务的事情,这心里头对和珅就越发的欣赏了。 冯肃诠一时没忍住,就同和珅说了些公事,没想到和珅对答如流,一瞬就令他刮目相看起来。要不是顾念和珅还是个不出十岁的孩子,他恨不得拉着和珅去看水域图,想要同他好好讨论讨论这次剿匪的布防。 冯肃诠对和珅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可他也没有说太多的公事,他心里头还记着另一件事,一件自家侄女托付给他的大事。 冯肃诠对着和珅笑得和善:“对了,我还要替我家姑娘多谢和小公子的援手之恩。” “那纸鸢我家姑娘很是宝贝,若是泡坏了必是要心疼的,还要多谢和小公子跳入水中将它及时捡起来。本来我家姑娘是应该亲自给和小公子道谢的。但因她行程已定,从水边回来就被家里人带着往京师去了。临走的时候,嘱托我对小公子说上一声谢谢。” “她还说,此次来不及当面酬谢,待和小公子回了京师,再找机会酬谢公子。” 和珅这次来寻冯肃诠还是有些私心的。 他想着,或许能在冯肃诠这儿瞧见小姑娘呢。可结果,不但人没瞧见,还被告知人家已经回京城去了。 和珅的心一下子跌下去,眉眼间情不自禁染上一点点失落。 今日重逢,只瞧了他的小姑娘那么一会儿,心中已是魂牵梦萦,本来还想再来看一眼的,却看不到了…… 可转念又想,小姑娘说等他回了京城,还会找机会酬谢他。 那也就是说,等来日回了京城,他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的小姑娘么? 和珅心里,又升起热腾腾的希望来。 第12章 孝敬 和珅来福建接常保回京师,营中众人是都得了消息的。 和珅的船还未泊岸,他跳下水里去捞冯之溪的纸鸢,虽然当时在场的人不多,可码头上的人是都看见了的。 小姑娘被小伙伴们簇拥着回去,家里人瞧见她手里拿着的湿透了的纸鸢,自然是要问的。小姑娘正暗自懊悔没在岸边好好谢谢那个帮她捞了纸鸢的小公子,就把这事儿同冯家人说了。 冯肃诠带着冯之溪调任来福建,但这里水匪为患,他不放心家里人的安全,就安排家人送他的妻子及冯之溪回京城去往英廉那里住着。 待这里水匪肃清后,他再将妻子接回来。但冯之溪就留在英廉身边,陪着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多住些时日。 冯之溪要启程,冯肃诠就一口答应了,替她寻那个小公子并谢谢人家,后来又从同僚处听见和珅在岸边的事,他当即就晓得了,原来是和珅帮了他家的小姑娘。 冯之溪只认得和珅的船是从京城来的,就是不晓得是谁家的,还托冯肃诠去打听打听,现在倒好了,也不用打听了,这人一下子就对上了。 和珅暗了又亮的目光落入冯肃诠的眼中,冯肃诠瞧见了也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倒是没有再说这个,反而说起了别的。 冯肃诠问和珅:“小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这几日水匪还未肃清,小公子来的时候倒没什么,可若带着常副都统回去,只怕还是有些不妥当的。常副都统要回京城这事瞒不住,小公子的行踪今日码头城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想,小公子离开的时候,还是要派些人护送一程。至少,要出了福建境内才行。” 常保与这群水匪纠缠几年,如今水匪四散奔逃,自然深恨常保。冯肃诠担心和珅就这么回去不安全。 和珅照实说了他的打算。他倒也不是没有虑到这一层,只是他现在也只能是雇人来保护他们了,但对上水匪,若没有官兵保护,确实难办。 和珅深知官场上的规矩,若无调令,他们也不可轻动,和珅不愿让人为难,这才没有主动提起这事。 冯肃诠沉吟片刻,说:“小公子这一路要去龙岩也不安全。这样吧,外面的马车就不要雇了,我让人送小公子去龙岩,待小公子办完了事情再护送小公子回来。” 冯肃诠虽未同常保见过面,但听说常保这几年病着也仍在营中剿匪杀敌,他心中敬重常保,又见和珅这般聪颖,他顿时起了惜才之心,想起自家小姑娘的嘱托,冯肃诠有心护着,就将和珅的行程安全自觉承担了起来。 * 送和珅去龙岩的,除了苏泰之外还有两个常跟在常保身边的护卫。 他们稍微乔装打扮了一下,就带着和珅坐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往龙岩去了。 多少年没有联系,和珅根本不晓得嘉谟在龙岩住在何处。他们也不好满街乱打听知州大人的住处,就没往嘉谟住处去,而是直接上了衙门,想要直接在官衙拜谒嘉谟。 可哪怕表明了身份,门子也拦着不让和珅等人进去,更不愿替和珅进去通禀。 苏泰便有些不悦:“知州大人的亲孙前来拜见,岂有你拦着的道理?若是叫知州大人知道了,你只怕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那门子一点不害怕,还笑着睨了他们一眼:“亲孙?就算是知州大人的老母来了,那也得等着。大人现正有公务忙碌,岂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你们说是亲戚,可有凭证?” -- 第22页 “连拜帖也未准备,小的怎知你们是不是来招摇撞骗的?若放你们进去了,回头得罪了大人,大人怪罪下来,小的也吃不消啊!” 苏泰还要再论,和珅却将人拦住,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封好的信笺递过去,上头还放着两个银锭。 和珅笑得温和:“劳烦你为我们通报一声。就说和珅来求见郭罗玛法。” 那门子见了银锭,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接了信笺笑嘻嘻的就往里走:“小公子且等着,小的这就去寻大人。” 那门上的人明目张胆就收了银子,苏泰看了就觉得气不过,连刘全面上也是愤愤之色。 和珅淡淡垂眼:“各地官衙,都是这样的规矩。苏护卫虽在营中,但想必也是见过的。若是今日不给他,哪怕我们在这儿站一天,也是进不去的。” 和珅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从前司空见惯的事,这会儿倒是觉得有些恶心了。 死过一回的人再重新活过来,就不愿意再同他们同流合污了。 若是……和珅静静的望着微微开启了一小半的衙门大门,心里想,若是将来有机会,他希望能肃清官场上这般不好的风气。 他自己犯过的错,临死之前也瞧见了那可怕的后果,不管是为了他自己的将来,还是为了大清的将来,他都不希望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了。 嘉谟得知和珅过来,心里不是不惊讶的。他都没想到和珅会过来。龙岩离眉州不是很远,常保战死的消息早已送到了他这里,但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没有派人去眉州查看。 老爷子是不想主动接触,所以也不晓得,和珅竟孤身到龙岩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听完门子的话沉默了许久,才挥了挥手让人把和珅他们带到会客厅去。 苏泰和护卫们跟着一道去,但他们也识趣,和珅带着刘全进了会客厅,他们没跟着进去,就在外头等着。 有人给和珅奉茶,先往嘉谟那里端了一盏,然后才将另一盏端到和珅这里来。 和珅没立刻坐下,进来后先瞧了一眼已花白了头发的嘉谟,然后微微抿唇,一撩衣摆,跪下给嘉谟行大礼:“见过郭罗玛法。给郭罗玛法请安。” 他早在进来的时候就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了,刘全跟在他后头,抱着大氅也规规矩矩的给嘉谟行礼问安。 嘉谟静静的看着和珅,等和珅磕完了头,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淡淡说了声:“起来吧。” 和珅起身,垂眸静静站在厅中,没有过去坐着。他刚才起来的时候就瞧见了,嘉谟的眼眶有些红,但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克制隐忍的望着他。 刘全默默退至一边,没有打扰这祖孙之间安静的缄默。 嘉谟将手里打开的信笺对着和珅轻轻扬了扬,说:“这是什么?” 和珅还是站着,他轻轻地说:“这是和琳画的画儿。他如今还不会写字,知道我要到眉州接阿玛回京城,听说我会到郭罗玛法这里来,就画了这些画儿,把他想对郭罗玛法说的话都画在这上头了。” 嘉谟早就看过了,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是稚子所画,意思不是很明白,但如今听和珅一句句解释,他这心里头慢慢就有些了难言的动容。 “和琳说,这个是画的您。他也没见过您,就觉得您该是这样的。” “这几年,兰嬷嬷还有乌雅氏,总会同他说起一些从前您和额娘在府里的事情,他的心里,其实是很想念您的。我也是,我也很想您。” “只是您在福建,我们想见也见不着。” “这次我过来接阿玛,想方设法也要来见您一面。” “郭罗玛法,阿玛从前若是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代他跟您道歉。我们兄弟不想同您生分,也不想像之前那样,好几年都不来往。” 和珅轻轻的话语,仿佛山涧里的春水小溪,慢慢地一点一点的融化着嘉谟心中的坚冰。 老人家轻轻一叹,垂目再看手里的画,只觉得拿薄薄的信笺拿在手里重逾千斤似的。他的眼眶红红的布满了水光,满是皱纹的脸上似乎也有些颤抖。 哪有外祖父不想念自己的外孙孙呢?嘉谟也是将和珅放在心尖子上疼爱过的,一朝割舍,岂有不痛的? 可他这几年不同那府里往来,不单单是因为常保娶了别家的女儿,还因为常保在赫舍里氏去后没多久,就把赫舍里氏的嫁妆全都一样一样退了回来。 赫舍里氏没了,这些嫁妆原本是该由常保收着给和珅和琳兄弟的,可结果常保居然给退回来了,弄得好像要同他们赫舍里氏断绝关系一样。 加之当时嘉谟丧女之痛,常保又火上浇油让刚嫁进府里的伍弥氏掌家,嘉谟一气之下就真的跟那府里断了来往。 但之后他就后悔了,他是可怜他的那两个外孙,可都已经断绝了往来,嘉谟又不愿意先低头,这关系就这么僵持了几年。 如今和珅肯来,还肯对他说这样的话,嘉谟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就开始抹眼泪。 冷漠的面容维持不下去了,嘉谟就哑声问和珅:“你这么小,府里就放心让你出来吗?就没人跟着?” 和珅说:“您放心。伍弥氏的弟弟跟着我呢。” “其实他不跟着,我也能做好。只是他要跟来,也没有什么坏处。如今府里已是我掌家了,他们姐弟做不了主的。” -- 第23页 嘉谟瞧着和珅瘦削却挺直的肩背,抬抬手让和珅坐到他跟前来:“这几年,在府里是不是过的不好?他们是不是待你们兄弟不好?” 老人家问出这个话,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他久于官场,稍稍一想也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就这么一问,还没得到答案呢,老人家自己就心痛起来。 看到嘉谟老泪纵横,一旁的刘全也开始悄无声息的抹眼泪,和珅连忙握住嘉谟的手,安慰着说:“郭罗玛法,您别伤心。再不好,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如今很好,和琳也很好。府里一切都很好,您别担心。” 和珅从怀里将他贴身放好的巴掌大的红木盒子拿出来,送到嘉谟的手中:“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您收好了。” “如今我还未成人,但这些年您同我们没有往来,这原该是阿玛孝敬您的。他没了,就该是我与和琳来孝敬您。您放心,将来我成人了,还会好好的孝敬您,陪伴您的。日后,等和琳长大了,我还要带着他来看您。” 嘉谟不肯要,还拧着眉头问和珅:“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虽说如今府里由你掌管,可你们兄弟日后要用钱的地方不少,你可不能拿了府里的银子出来乱用的。” 和珅就笑,执意将银子给嘉谟:“郭罗玛法,您就拿着吧。我说了,这就当是阿玛孝敬给您的。这不是府里的银子,也不是来路不明的银子,您放心。” 他为什么要找伍弥迩讨债。就是为了拿这笔银子孝敬他的郭罗玛法啊。 第13章 沉迷手工 嘉谟还是没有要和珅的银子,他落在和珅脸上的目光分外柔和,盯着眼前容貌与自己逝去的女儿极为相似的小少年看了又看,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牵着和珅的手:“来,跟郭罗玛法来。” 嘉谟的妻子已经故去了,他的两个女儿远嫁,他便直接住在了官衙后堂的小宅子里。 他此刻领着和珅出了会客厅穿过回廊,然后往后堂他的住处去。 刘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苏泰他们倒是没有动,没有跟着和珅往后堂去,而是依旧站在这里,等着和珅出来。 不过,他们也是八旗营中的人,嘉谟刚离开片刻,就有衙门中的人过来迎他们,将他们让到前厅喝茶等。 嘉谟的住处一连三间屋子,都是打通了的,地方看起来极大,窗明几净,屋内很是整洁。 陈设虽然很简单,但也显示了主人家不俗的品味。除了些必要的陈设之外,和珅进屋之后的最大感受就是,他的郭罗玛法果然如他额娘说的那样,是个嗜书如命的人。 这满屋子里都是书,除了书架桌案上外,连床榻上都有一半的地方摆满了书册。 进了屋,嘉谟就让和珅坐下,他则走到书架边,从一个小暗格里头往外拿着什么东西。 和珅瞧了一眼被嘉谟随手放在书册上的他的那个红木小盒子,那里头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分文未动,和珅想了想,就轻轻靠在椅背上,说:“家里的营生,我粗略算过了,足够我们兄弟过活。过些时日,等回了京城后,我会将家里的田庄地产再整理整理,重新收拾一下,每年的进项应当会多起来的。” “阿玛不在了,那位如今不敢插手府里的事情,府里的事情我都能做主,也晓得如何去做。” 嘉谟还在找东西,闻言手一顿,说:“你怎晓得她日后不会再为难你?名义上,她还是你的继母。” 和珅就笑了:“您别担心。这个我在来之前就同她摊牌了。不单单是她,便是伍弥氏府里,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为了叫老人家放心,和珅就将来之前府里的事儿同嘉谟挑挑拣拣说了些。当然了,他和和琳被人苛待的事情没有说,已是过去的事儿了,说了也无益,还徒惹老人家伤心。 嘉谟原本就担心府里两个孩子的处境,从前摸不着看不到,担心忧虑都只能放在心里,如今亲孙子就在跟前,人看着好好的,但嘉谟还是担心和珅会吃亏。 哪怕和珅说了他已掌家,嘉谟也怕府里的女人玩手段害了和珅。他这心就一直未曾放下过,如今听了和珅的话,小少年竟这般通透,懂得用将来压迫那女人,嘉谟这口气吁出去,这心也就落下了。 他抱着找出来的东西到了和珅身边,将东西一一摆放在和珅面前,说:“你此番做的很好,有了这层桎梏,他们应该不敢轻举妄动的。再有,他们若是真有什么异动,也不要紧,你只管告诉我,我虽不在京城,可要收拾他们家,也是不难的。” 嘉谟摆明了是要给和珅撑腰,瞧见小少年仰着脸冲着他笑说好的时候,嘉谟心中便有温暖熨帖之感,他牵着和珅的手,让他将找出来的东西都收好。 老人家的话里含着轻叹:“这些都是你阿玛在你额娘故去后送来我这里的。这都是我当年给你额娘的嫁妆。田庄地产铺面地契,也不晓得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把能送来的都送来了。那些金银首饰之类的器具,他都存在了咱们家自己的当铺了,这会儿你拿了当铺的地契房契,回了京城后,你去把铺子收了,便能找到那些东西了。” “这都是你额娘的东西,我既已给了你额娘,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这些年这些东西一直都放在我这里,原本我是想着等你同和琳成人后再送去给你们。如今正好,你来了,就将这些东西收好,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 第24页 当年嘉谟将女儿嫁给常保,送去的嫁妆都是为了方便赫舍里氏取用,不论田庄铺面,都是在京城之中。这几年嘉谟在福建,照管铺子田庄的都是家里人,他鞭长莫及,也只能代管着。 如今倒好了,东西交给和珅,和珅回了京城后,样样梳理一遍,那田庄铺面也能重新活泛起来,倒比放在他手里强多了。 老人家一片心意,和珅没有推辞。 嘉谟见和珅将东西收好,心里十分高兴:“你们府里的营生,再加上这些,一年的进项才是足足够了。等日后你承袭了你阿玛的世职,再入朝为官,那便是真正的衣食无忧了。” 和珅听见这话,便抬眼去看嘉谟:“郭罗玛法,我——” 他话还未出口,外头忽而就有了脚步声,嘉谟的长随停在门外回廊里,扬声对着屋里说:“大人,有公务到了。上头送来的公文,立等着大人特批的。” 嘉谟前头衙门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置,他是放下公务来见和珅的,此时长随来催,实在是公文立等着要送出去,若是卡在嘉谟这里,只怕是要耽误事的。 可这一过去,要再想回来见和珅就难了。 嘉谟是个认真负责的官儿,一旦开始处理公务,那必是要忙到掌灯时分了。 他舍不得和珅等那么久,和珅也等不了那么久。 但老人家已经解开了心结,瞬间做了决断,他临出门前嘱咐和珅:“将东西好好收着。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回头等我有机会入京述职,便去看你与和琳。等闲下来,我给你们写信。” 和珅也不想耽误嘉谟,闻言答应了一声,忙说知道了,就目送嘉谟离开了。他还有些话想说,可如今说不成了,倒也罢了,待他回了京中,事情做出来,他的郭罗玛法自然也就知道了。 和珅还是没拿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嘉谟走后,他悄悄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连同小盒子都放到了暗格中,然后将屋里替他的郭罗玛法恢复原样,才领着刘全走了。 和珅这次来龙岩并未打算过夜,只为来见他郭罗玛法一面就走,他还要赶着回眉州带他阿玛回京城,实在是不能多耽搁。 他想着,日后,定还会有与他的郭罗玛法相见之时的。 * 回京城逆风逆水,自然没有来时那么顺畅了,但好在行船还算顺利。 和珅掐算着日子,也不过七八日,便能到京城了。 来的路上和珅一直在看书在沉思,一副淡然的模样,可回去的路上,却沉迷做手工。 伍弥迩怕被怼,也不怎么过问和珅的事儿,有时候多说了两句,就被和珅用又凉又静的目光一眼,伍弥迩就觉得和珅的目光里写满了讨要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话,伍弥迩实在是怕了他这种眼神,干脆到船舱外头看风景去了,也不管和珅这里在做什么了。 船舱里头,就只有刘全守着和珅。 刘全胆战心惊跟了和珅几日,发现和珅没有因为大冬天的跳河里而引起风寒生病的迹象,他也就跟着放心了许多。 见和珅沉迷做手工,刘全就坐在和珅脚边的小杌子上撑着下巴笑:“少爷这个纸鸢做的真好看,冯姑娘肯定会喜欢的。” 和珅瞧了他一眼:“刚搭了两个架子而已,你怎知做的是纸鸢?” 刘全又笑:“少爷就别瞒着奴才了。离开的时候,少爷让奴才去采买的这些东西,奴才一瞧就知道是做纸鸢用的。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奴才瞧见奴才舅舅哄奴才的小妹妹就是用这些来制纸鸢的。” “少爷又不爱这些玩意儿,二哥儿也不爱这个,那就只能是少爷要送给冯姑娘的呀。” 和珅没说话,但嘴角勾起的弧度证明刘全说对了。 刘全仰着头瞧和珅:“少爷,奴才听说冯夫人这次带着冯姑娘回京城,路上得走一个月,咱们到了京城,冯姑娘都还在路上呢。估摸着,得月余冯姑娘才能回去。奴才还听说,冯夫人只带了冯姑娘一人回京城,冯家的少爷让冯副都统给留下来了,说是要历练历练。而且啊,这回冯姑娘回了京城,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的,听说要在京城祖父家住上一段时间呢。” 和珅挑眉,垂眸看刘全:“你听说?” 刘全对上和珅的目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起来:“好吧,是奴才悄悄打听的。奴才是瞧着少爷对冯姑娘挺上心的。所以就想替少爷打听打听。不过少爷放心,奴才没惊动任何人,奴才小心着呢。” 刘全小小年纪,就已经显露出了他的天赋。和珅瞧着他面上退去了好些的团团稚气,心里忍不住叹了叹,摸摸刘全的脑袋,没怪他。 “回京何须走一个月?哪怕再慢的船,至多半月也就到了。”和珅低头继续扎手里的架子。 小姑娘要真是月余后才到京中,那他岂不是还要等上一个月才能有机会见她? 刘全目光亮了亮,旋即说:“说是因为冯夫人酷爱游山玩水,每过一路都要玩耍一番,所以回京途中便时日长些,要一个月方能回京。” 和珅闻言,垂眸笑了笑,一边扎架子一边低声喃喃:“是啊,她也很喜欢游山玩水的。” 刘全坐在跟前都没听清,忍不住凑过去:“少爷说什么?” “没什么。”和珅把刘全的脑袋推开,继续做手工,“你还听到什么新鲜事,再说来听听。” -- 第25页 刘全偷觑和珅神色,发现和珅落在纸鸢上的目光明亮又温柔,刘全就忍不住偷偷捂嘴笑起来,但随即就在和珅看过来之前恢复,又一本正经的同和珅说些新鲜事。 和珅听的心不在焉,做手工却做的极为认真,他的心却飘到了九霄云外,在想着他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喜欢在外玩耍,这一路美景风光都甚好,想必,她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第14章 咸安宫 常保的棺椁被运回了京城,先要在府里停灵几日,然后再运到墓地与赫舍里氏合葬。 和珅离开的这段日子,伍弥氏还算安分,府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兰嬷嬷乌雅氏一干人等,将府中诸事都打理的很好。 和珅回来,在前厅招待完前来吊唁的人后,就去后宅瞧和琳去了。 前头人多,和琳又小,兰嬷嬷和乌雅氏便没有让和琳到外头来。 小半个月不见,和珅发现和琳好像长胖了一点。 小团子听见脚步声从回廊下一探头就看见了和珅,连忙跑出来,一头就扑进了和珅的怀里。 和珅笑呵呵的把小团子一把抱住,还放在手里掂了掂:“不错啊,好像确实胖了些。” “我有好好吃饭的。”小团子还挺骄傲的。 和琳想念和珅,干脆扒拉在自己哥哥身上不下来,由着和珅将他抱回房中,小团子抱着和珅的脖子问:“哥哥是把阿玛带回来了吗?哥哥见到郭罗玛法了吗?” 和珅点头:“嗯,带回来了。也见到了郭罗玛法。” 小团子就眨眨眼,黑亮的眼珠子里流露了一点点难过的情绪,语气声调也降下去了:“我想见一见阿玛。我想给他磕头。” 和珅抱着小团子坐下,轻轻拍了拍小团子的脊背,转头望了望天色,刚过申时,他过来的时候前头已经没什么人了,方才人多的时候,伍弥氏在人前哭泣,他跪在那里瞧着,觉得伍弥氏还是很卖力的,没多久就哭晕过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伍弥氏也因为体力不支被带回她的住处去了。 和珅抱着小团子往外走:“我带你去见阿玛。” 和琳不肯被抱着去,他在和珅身上挣扎,要自己走过去,和珅就依了他,将他放了下来。 兄弟俩在前头走,刘全兰嬷嬷乌雅氏他们就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 小团子一路走过来,瞧着府里挂着的白幡,眼眶就越来越红,撇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等到了灵堂门口,和珅转头淡淡看了一眼刘全,刘全会意,替兄弟俩打起门帘后就没跟着进去,带着一众人都在外头候着。 屋内香烟袅袅,檀香味香灰味布满了整个灵堂,和珅怕小团子不适应这味道,走进去就到窗前去开了一点点窗,让屋内稍微透透气。 但外头还是太冷了,和珅不敢把窗户开的太大,怕给小团子吹生病了。 等和珅再回来,才发现小团子自己乖乖在棺椁前跪下了,自己默默的给常保磕头,奶生生的唤常保阿玛。 就是小团子可能很难过,声音都特别沙哑,还带着哭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啕嚎大哭似的。 和珅怕小团子烫着了,提前过去给他准备好香,然后递到小团子手里,让小团子自己慢慢插/到香炉中去。 小团子进了香,见和珅跪在另一边,就默默跑过来,又到和珅怀里窝着:“……以后我没有阿玛了,我只有哥哥了。哥哥要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不能跟我分开。” 和珅一走就是小半个月,哪怕和琳身边有兰嬷嬷和乌雅氏陪着,可小团子的心里还是非常的想念和珅的,重新见到亲哥哥,小团子心里的不安定感就全都跑了出来。 和珅摸摸小团子的耳朵,重新换了个姿势让小团子窝在他怀里舒服些,然后将贴身放在怀里的信笺拿出来送到小团子眼前,柔声说:“好。答应你。” “不过,你不止有哥哥,还有郭罗玛法呀。我这次去福建见了郭罗玛法,把你的信给郭罗玛法看了,他很喜欢。这是他给你的回信。他还送了好多东西给你,我都让刘全放到你屋里去了。” 和珅同嘉谟分开的匆忙,等嘉谟忙完了公事,瞧着手边和琳画来的书信,想起自己还未回话,就忙连夜给和琳回了一封信。 知道小团子还不太识字,嘉谟贴心的也给小团子画画,将想说的话都画出来了。随着书信送出来的,还有嘉谟替小团子及和珅准备的东西。 和珅是回京城的半路上收到的。嘉谟派出来的人在路上追上了他们,就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和珅。 和珅看了一下,嘉谟备了好多小礼物,甚至还有好些衣料。不过,和珅没瞧见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嘉谟没把银子给他,和珅就挺高兴的。 小团子听说他的郭罗玛法写信来了,连忙把信笺拿起来递给和珅:“哥哥,念。” 和珅就笑,替他把信笺拆开了,又重新递过去:“郭罗玛法没写字,也是画的画儿。你能看懂的,不用念。” 小团子目光发亮,旋即窝在和珅怀里开始看画儿了。 兄弟俩的郭罗玛法画功显然是极好的。寥寥几笔,就将和琳和珅小时候的样子勾勒了出来。 嘉谟同和琳没有相处过,同和珅也只是仅有的几次见面。可在这信笺上,嘉谟画出了陪伴兄弟俩的四季,春天的时候采茶赏花,夏天的时候一块儿在回廊下纳凉,秋天的时候一起吃果子,冬天的时候一块儿观雪。 -- 第26页 那笔触温暖的和珅眼眶都热了起来,再低头一看,小团子早就开始抹眼泪了。 小团子这么哭法儿肯定是不行的。 和珅哄着他不哭了,将嘉谟的信笺收拾好,令兰嬷嬷和乌雅氏她们送回去,然后他这边牵着小团子出门了。 小团子睁着一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问他:“哥哥,我们去哪儿?” 和珅抱着他上了马车:“去额娘的庄子里看看。那庄子的地契房契还有那些农户的身契合约郭罗玛法都给我了。咱们今日瞧瞧去,顺道带你去散散心。听说那庄子里好些活物,也带你去瞧瞧。” 就这么几句话,小团子的注意力瞬间就转移到没去过的庄子上头去了。 和珅去了赫舍里氏的庄子,庄头得了消息,为迎接两位少爷,特意宰了新鲜的鹿给两位少爷烤肉吃。 和珅为了哄小团子开心,还猎了几只兔子并獐,那几只兔子小团子舍不得吃更舍不得放掉,要留着带回府里去养着,和珅就把獐拿到城中卖掉了。 小团子好奇还问呢:“哥哥怎么要把这个卖掉呢?” 和珅微微一笑:“猎都猎了,这箭刺得深,它们也活不成了。卖了银子拿回家,也是进项。就算是贴补家用了。” 小团子的眼珠子特别黑特别亮,满眼的求知欲旺盛,和珅瞧着喜欢,就忍不住逗他:“再说了,我们和琳以后长大了还要娶媳妇呢。这银子就当是给你存着了。” 小团子歪着头看着和珅把银子收好,忽而又笑起来,拍手道:“哥哥以后也要娶媳妇,哥哥自己也存。” 童言贴心,和珅笑得不行,觉得小团子太乖了,忍不住又去摸摸他的耳朵:“好,哥哥也存。” 在外头散心了快两个时辰,小团子玩累了就要睡,回府的时候是和珅给抱着下的马车。 守在门口迎他们的兰嬷嬷见状忙上来要接,和珅没让:“他刚睡着,还是我抱着吧,省得一点儿吵醒了他。” 兰嬷嬷就只得跟着,小声说:“少爷,吴先生来了。” 和珅抬头瞧瞧黑透了的天,闻着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水汽,他微微拧眉:“他这时候过来?” 眼瞧着这天,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兰嬷嬷说:“吴先生早来了,在府里等了少爷小半个时辰了。说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少爷,非要等着少爷回来。才刚在府里用了晚饭,想必这会儿已经知道少爷回来了。” 和珅点点头,脚步不停:“行,我先送和琳回去,再去见他。” 兰嬷嬷口中的吴先生,就是和珅所上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吴省兰。 吴省兰年纪不大,二十多岁挺年轻的。 和珅安顿好和琳去书房见他,瞧见灯下坐着的人,和珅还有那么一会儿的晃神。 这上辈子最后见惯了吴省兰苍老的模样,这会儿再见这年轻小伙子,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吴省兰见和珅来了,满脸喜色的就迎了上来:“珅哥儿,你进咸安宫官学的事儿准了。我的考核也通过了。过两日,咱们就能一块儿进咸安宫了。” 吴省兰是中过举的人,满心抱负就是想要做咸安宫的教习,在私塾做教书先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和珅是他所教的学生里最聪颖好学的一个,吴省兰就还想着继续教他。 和珅家世摆在那里,到了年纪便会有专人将名字呈上去遴选,选中了的优异者便能入咸安宫官学。 这一连两个愿望都得偿所愿,吴省兰喜不自胜,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兴奋的搓手手:“珅哥儿,等你进了咸安宫,再将世职承袭了,回头考了生员再中了举,那会儿就是在官学里头那也是少有的佼佼者,定能在万岁爷跟前露脸了。到时候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我啊。” 吴省兰有点儿依赖和珅,他觉得自己是慧眼识珠,觉得读书考试太累了,就想偷懒走捷径,就一直把出人头地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和珅的身上。 他是看好和珅,觉得此子大有可为,所以在努力考取咸安宫教习之后,就觉得此生夙愿达成,凡事都稳了。 他这么激动,压根没注意到和珅很平静,神情淡淡的看着他,还是吴省兰自己察觉到半天没得到和珅的回应觉得不对劲,转头疑惑看过来,正好对上了和珅的目光。 和珅静静望着他,说:“我没打算承袭世职。” 第15章 风头 “没打算承袭世职?” 吴省兰震惊的看着和珅,“珅哥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和珅跟着吴省兰也学了一段时间了。吴省兰自认对他还是了解的。这小少爷性情温顺,读书又很好,悟性很高,吴省兰喜欢他的性格,曾跟和珅深谈过。 那会儿谈的时候师生就说好了的,吴省兰要去咸安宫做教习,和珅也要去咸安宫中学习,然后和珅承袭世职努力接近皇上努力做官,等发达了之后也不忘记拉扯他这个‘老师’一把。 怎么如今言犹在耳,这小少爷却好似什么都忘了呢? 和珅淡淡地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吴省兰就急了:“珅哥儿,咱们之前说的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变了?” 吴省兰还是试图说服和珅,“珅哥儿,你知道最近好多人都在谈论你么?说你小小年纪就掌家,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况且,长子承袭世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哥儿怎么就不愿意了呢?就算是承袭了世职,哥儿想做什么还是可以做的啊。” -- 第27页 和珅聪明读书好,跟吴省兰他们亲近的人都知道,但真正让一众人对和珅有了印象,还是常保故去后和珅所做的这些事情。 许多来府里吊唁常保的人,都晓得了和珅如今再不是那个唯唯诺诺乖顺温驯的小孩子了,他直接掌家,又将他的阿玛从福建带回来,试问哪个九岁的娃娃能做到这一点? 便是吴省兰也认为和珅的转变是从他阿玛的早逝开始的。 吴省兰认为这是个机会,是和珅发光于人前的机会,吴省兰不能理解和珅为何不愿意承袭世职。 和珅静静的坐着,他好像听到了风声,还有种很轻很轻的簌簌声。 和珅站起来,走至窗边,将窗轻轻启开些,便瞧见外头落雪了。 那声音,便是雪花落下来的声音。 和珅的声音伴着屋内摇曳的烛光缓缓响起:“我想让和琳承袭世职。我进了咸安宫官学,将来自有考核,科举之事尽力而为,我主要是想要考取笔帖式,然后进部院从笔帖式做起,之后有了资历,便能外任。在京中,有些事儿看不大清楚,还是外任比较好。有些事情做起来,也比京官要方便。” 上辈子他就没考中笔帖式,科举之道也没能走下去。哪怕承袭了世职,这官做的也很艰难。 他努力钻营,才另辟蹊径得了万岁爷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走上了权臣的道路。 这辈子他不想那么干了。就想踏踏实实考个笔帖式,然后外任为官,等将来在外头瞧够了那些动静,他再调任回来,总能做些事情来弥补一下上辈子的过错。 至少,至少不能让官场上贪/腐成性。 吴省兰没经历过和珅那些事儿,就不太能理解和珅的想法,他走到和珅身边,低着头问他:“珅哥儿,你想做什么事情啊?” 和珅微微一笑,微微仰头望向吴省兰的目光明亮又温和:“和琳还小,过几年他才会承袭世职。我就是不想他以后再吃那么多的苦头了。我觉得这个世职给他承袭更合适。至于我,我可以自己挣。” 上辈子和琳在云南中瘴气毒发身亡,这是和珅心中永远的痛。 和琳不到五十人就没了,那几十年的光阴里,从懂事起就开始同和珅一样,为了自己的前途将来而努力钻营。他那会儿就一心一意想要从军,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辅佐和珅,兄弟俩能一块儿在朝堂上立稳。 和珅重生,重新看见还不及他肩高的小团子,会软软的叫哥哥,会扑到他怀里黏糊糊的小团子,没有人知道和珅那一刻心里有多感激这不知为何得来的重生机会。 他想补偿小团子,想让和琳快快乐乐健康无忧的成长,所以,他要把世职承袭留给和琳。将来和琳的路,他自己愿意怎样就怎样。不必再如上辈子那样努力钻营了。 这是早在和琳种痘凶险的那天晚上,和珅就已经想好了的事情。后来去找伍弥氏摊牌,故意拿承袭世职的事情出来说,也是为了吓唬威胁伍弥氏。 但有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和琳承袭世职,伍弥氏都翻不出他们兄弟的掌心去。他的那些话,也全没说错。 和珅安抚吴省兰:“先生也不必着急。我也没说与先生之前谈好的就不作数。只是先生也应自己试一试,说不定就考中进士了呢。至于我要做的事情,先生日后就知道了。” “再说了,我虽比先生年少,但先生也是正当年,难不成日后我飞黄腾达,反过来提携先生,那先生岂不是还要称我一声老师啊?” 和珅这是把上辈子的事情拿出来当笑话说了。 他得万岁爷器重,年纪轻轻就做了殿试阅卷大臣,那年吴省兰中了进士,他正好阅卷,结果就成了吴省兰的座师。 这吴省兰也是真豁得出去,反过来喊他老师。 那会儿他还真厚着脸皮应了。现在想想,真是汗颜。 可谁知吴省兰听了这话,却很认真的点头:“若有提携,自然是我理当称哥儿一声老师的。” 和珅清恬平静的目光忽而沉下来,仰着头沉沉的盯着吴省兰:“吴先生,这样是不对的。先生就该当听先生兄长的话,好好努力考试,争取中进士。便是我提携先生,那也是欣赏先生才华。先生既为我的先生,那这一辈子就只能做我的先生,岂有反过来的道理?” 吴省兰没见过和珅这样的眼神,一下子被震慑到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总觉得这样的目光有些眼熟,想了半日才发现和珅的眼神就跟他兄长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带着些浸/淫官场许久才有的锋锐之气。 可还没等吴省兰想明白和珅会有这等变化的缘由,就听见吱呀一声,和珅关了窗子,对着他淡淡的说:“雪大了,夜深了,先生回去吧。过几日入咸安宫,我与先生再叙。” * 和珅承袭世职的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这事儿和珅没有声张,也没有对和琳说起过,便是吴省兰那里,他也提前打过招呼了,让吴省兰不要外传。 待日后和琳到了年岁,再让和琳承袭世职便可。和珅这里只将此事报到了正红旗旗主处,反正常保便只有两个儿子,世职给谁都是可以的,这事儿旗里就依了和珅。 能入咸安宫官学的学生都绝非等闲之辈,都是从各个旗里的适龄少年中挑出来的。只是如今到了乾隆年间,八旗子弟都有些懈怠了,这挑出来的人也不过是比普通少年们稍好一些。但能被挑出来,也说明他们的资质模样比别人都要好。 -- 第28页 和珅这一期入学共十人。和珅里面年纪最小的,最大的已有十三了。 咸安宫学制五年,期间还有许多考核,待年满后,有一次大考核,考完了之后再根据成绩或授官或另谋出路。 和珅想踏踏实实在咸安宫学习,然后考取笔帖式去部院为官。他想走正经的途径,不想像上辈子那样往万岁爷跟前钻营。所以他入了咸安宫后,就每日晨起暮散,安安静静的学习,完全没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上,更没想法儿要去‘接近’皇上。 就是心里头偶尔惦记冯之溪,会多放些心思在冯家,也会多放些心思在英廉这个内务府总管大臣的身上。 毕竟咸安宫也归内务府管,只是咸安宫主管指定了内务府旁的大臣,和珅入学有些时日里,也并未瞧见过英廉。 但他不去接近皇上,却并不代表着皇上会忘记他们这群刚刚入学咸安宫的八旗子弟。 乾隆素来很重视咸安宫官学,听说这次入学了十个学生,又想起自己已许久没有去咸安宫查验学生们的功课了,便在这日午后用了午膳后预备摆驾咸安宫,想同学生们说说话,问问他们的功课。 乾隆要来的消息提前传遍了咸安宫,清书房汉书房里的学生们都是严阵以待。 教习们也都聚在厅中,静候乾隆的到来。 内务府的人都到了,和珅在厅侧就瞧见了英廉的身影。 和珅年纪小,又是刚进来的,就直接坐在了右列靠窗的第二个座位上。那地方视野好,又靠近窗子,空气也是很好的。教习们也都能照顾到。 他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总觉得那边的英廉好似有意无意的在看他,只是每回他的目光悄悄追过去的时候,又没同英廉的目光对上。 乾隆踏着细碎的阳光进来,明黄的龙袍与窗外的残雪相映,耀眼的让每个人都是一阵目眩。 厅中所有人跪下给乾隆问安,乾隆抬手免礼,叫了起。 乾隆显然心情很好,环视众人一圈,便笑道:“朕听说,你们新进来的学生里有学问极好的,来,有无自荐者,朕来考校考校。” 厅中无人起身,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悄悄落在了和珅的身上。 此子进学不过数日,不论是清书房还是汉书房的教习,包括弓马骑射及习用火器课程的教习,都对他赞不绝口,说和珅极其优秀,对他都抱有了很大的期望。 乾隆要考校优异者学问,那自然是非和珅莫属了呀。 就连众学生们的目光,都定在了和珅的身上。 站在和珅旁边的吴省兰都激动的脸蛋发红了,但当着乾隆的面又不敢放肆,只能强自忍着,但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只怕是要动手拉扯着和珅站起来了。 和珅微微垂眼,充耳不闻,压根没有要起来的自觉。 这个风头,他不要出。 尽管他自进咸安宫起,就没有压制过自己的实力,该会的就是会,哪怕被誉为不世出的神童也没收敛过半分,但这个风头,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要。 第16章 大喜 和珅不动,可也不能让场子就这么冷下来。 乾隆的兴致很高,厅中在一瞬间的静默之后,就有教习同和珅旁边的学生对了眼神,然后那学生便自告奋勇的站了起来。 和珅瞧了一眼,认出是他们这一期的那位已有十三的少年。 那少年是上三旗的,学问人品都是不错。他一站起来,乾隆就高兴的笑了笑,饶有兴致的开始问这少年都学了些什么,会些什么,如今都读了些什么书,然后从中择出些问题来问他。 一开始那少年答的还挺好的,但问起四书五经,这少年就开始磕绊结巴起来,答的就不是那么的顺畅了。 乾隆还没怎么样,那少年和教习们却开始紧张起来,就这么一紧张,厅内的气氛就不大好了。乾隆倒是还想问,可与皇帝对话的压力和答不上来的紧张令少年把明明知道的知识都忘了,在答错了乾隆一个问题后,少年怕的话都不敢说了,慌忙跪下给乾隆请罪,可整个人却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一瞬间,厅中忽然就静了下来。 乾隆眼中笑意慢慢淡去,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众人。就在所有人心中擂鼓,膝盖一弯预备集体跪下请罪的时候,外头有禀报,说云南的加急奏本到了。 乾隆抬手宣人进来,奏本送到跟前,乾隆打开奏本来看。 云南来的奏本,写明了所押缅甸要犯脱逃,这是主事官员奏报及请罪的折子。 乾隆心情本就有些不悦,一看这奏本,眉头就跟着皱了起来,他将读完的奏本往书案上一掷,冷哼一声,冷笑着说:“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 龙颜震怒,被打断的请罪在乾隆话音刚落后立刻进行了下去。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全都跪下了。 要说吴省兰怎么胆子大呢。他一直就等着一个机会呢。此时看见机会来了,他手脚也忒快,在跪下去之前直接就用手肘不着痕迹的撞了一下和珅的书案。 书案撕拉一声被撞开,在安静的厅中响起刺耳的声音,瞬间就把所有人尤其是乾隆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乾隆看见了和珅,微微挑眉:“你,有话要说?” 和珅跪着,低着头没瞧见乾隆的目光,但他看见了吴省兰的小动作,吴省兰动作太快他都没来得及阻止,乾隆一开口,他就知道乾隆是点着他了。 -- 第29页 龙颜盛怒之下回话,所有人都替和珅捏了一把汗,但见和珅从从容容的起身,在对乾隆行礼后,才一字一句道:“典守者不能辞其咎。” 乾隆本来不大高兴,一听这话目光顿时一亮,他盯住和珅问:“你读过《论语》?” 和珅微微点头:“回皇上,奴才读过。” 乾隆顿时转怒为喜,见和珅模样俊秀,回答问题时落落大方,一派从容雅致的气魄,就更添了几分喜欢,有心还要考校考校他,遂又问:“你且说说《季氏将伐颛臾》一章的意思?” 和珅略一沉思,然后不慌不忙地答:“重教化,修文德以怀人,否则国将分崩离析,祸起萧墙,这是后世圣人的见解。然世易时移,如今之世,远方多顽固不化之人,仅以教化化之,不示之以威势,必然生反叛之心。如果能重视教化,以德服人,再加之以威势,防微杜渐,自然能达到远者来之,来者安之的目的了。” “好!答得好!”乾隆很高兴,随手拿起书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在奏本上写了几个字,便扬了扬眉,让身边的太监,“李玉,送到军机处去,交由他们即刻发出。” 奏本被送走了,乾隆让众人都起身,然后含笑问和珅:“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教习呢?将你素日做的文章拿来给朕看看。” 吴省兰连忙给乾隆请安,又将和珅素日所做的文章全都拿出来了,将做的最好的几个放在了最上头,供乾隆查验。 乾隆先就赞了和珅的字,然后细看他的文章,知道了和珅的出身后,乾隆对和珅越发添了好感,听说和珅尚未下场考过试,乾隆就笑着说:“朕看你的文章写的不错,过童生试应该没什么难度。也不用再等了,今年便去考了吧。” “等过了童生试,也好考接下来的乡试会试。和珅,朕对你很有信心,朕想在几年后的传胪大典上看见你啊。” 乾隆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越发凝在和珅的身上了。 中进士后的金殿传胪唱名,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终极梦想。乾隆这话的意思,就已经是给和珅定好了进士的出身,看好他能一路考下去。 这万岁爷都发话了,谁敢不听?他们倒是对和珅没有什么嫉妒的心思,主要是和珅太强了,自入学以来就对他们造成了全方位的碾压,他们自知比不上。 而和珅得万岁爷的青睐,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是万岁爷对他有这么高的期望,令厅中所有人都格外的羡慕。 和珅忍不住在心中轻叹,他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的读书考笔帖式,这下好了,他还得考科举。 “奴才,必当尽力。” 乾隆笑起来摆手:“不是尽力。是一定要。” 和珅沉了沉眉眼:“是,奴才定不辜负皇上期望。” 乾隆对和珅很有兴趣,摆摆手叫小少年起身,又问他:“朕看你的文章颇有章法,小小年纪就心有丘壑,朕想问问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和珅想了想,说:“奴才原本是想考笔帖式,然后去部院为官。将来若有机会,还想外任。” 对于这个回答,乾隆有些意外:“倒是个踏踏实实的打算。” “朕觉得,你应当能做的更好。考笔帖式,去部院为官,哪怕是外任,都是委屈你了。” “不如,你就到朕身边来吧。军机处里也还站的下你这个少年。你还在读书,朕便准你每旬有十五日都往军机处瞧瞧,看看大人们是怎么办事的。你也提前学一学,历练历练。将来成人了,也好替朕分忧。” 阳光透过窗棱落满厅中,乾隆深邃的目光却比那炫目的阳光还要灿烂耀眼,那目光中的欣赏与喜欢丝毫没有掩藏,和珅看了看那样的乾隆,心中百感交集。 他都不往前凑了,可还是要再一次侍奉在万岁爷的身边。 罢了,和珅想,他的心境已经改变,这一次,总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做皇帝身边的人,有些事情做起来,哪怕是外任的官也是没法比的。他想做的事情,还是在权力中枢的中心更为方便些。 无数的念头在和珅心中转过,他眸中未见任何激动之色,只是目光比之前更亮了些,落针可闻的安静中,便听他说道:“万岁爷,奴才阿玛刚刚故去,奴才还要守制,恐怕不能入军机处。” 乾隆虽没明说,可叫和珅干的差事,分明就是入军机处学习行走。和珅觉得这不合规矩,不大妥当。 乾隆问了和珅常保的事情,和珅照实说了。 乾隆便叹道:“你阿玛是朝廷的忠义之臣啊。” “朕所言不会收回,”乾隆道,“朕也不曾下旨,你也不必这般拘泥。朕只叫你每旬十五日往军机处看看,随班进退,也不用多做些什么。只管瞧着就行,其他一应差事也不会叫你定夺。你年纪尚小,也不必有什么负担,你照旧守你的制,凡事只管看着就行。” 乾隆都这样说了,和珅只能应下:“是,奴才遵旨。” 乾隆找到了个好苗子,又把好苗子安排到了合适的地方,他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咸安宫。 虽说是没有下旨,可谁都知道,令和珅为军机处学习行走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口谕了。圣上亲言,再无更改。 和珅小小年纪就做了军机处上学习行走,将来等他学满离开咸安宫官学,又或者在科举上一路考下去最终考中进士,那这前途岂不是不可限量了么? -- 第30页 那是望得见的荣华富贵,是可以想见的位极人臣,是鲜花着锦,是璀璨一生。 仅仅一次的考校,就奠定了和珅超然于众学生甚至众位教习的地位,一瞬就令众人眼中的目光从艳羡变成了巴结谄媚。 乾隆一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与和珅攀关系,巴结谄媚,所有人,甚至包括教习们,都要邀请和珅去他们宅中坐坐,想要联络一下感情。 甚至还有人将自己收集了多年的有关科举考试的记录精髓都拿了出来,就想送给和珅。 和珅的目光一瞬冷成冰雪,他拽着想要替他去接人家礼物的吴省兰,淡声说了句失陪,就把吴省兰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众人还想追,有人却将他们拦住了。 “都不读书了吗?快散了。各自干你们该干的事情去。” 和珅默默回首,是英廉。 内务府和咸安宫的大管家出面,替他拦住了那些人,并驱散了他们。 和珅远远对着英廉行礼致谢,然后拽着吴省兰去了旁边供教习们休息的小屋子。 此时屋中只他们二人,和珅淡淡看着吴省兰,说:“先生,你冷静一点。” 激动的脸红脖子红的吴省兰满眼放光:“这怎么冷静啊?珅哥儿,你不激动吗?” 激动?激动个鬼。 和珅有点嫌弃的看着吴省兰,他这先生是不是太没见过世面了。 第17章 去冯府 吴省兰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冷静下来。 和珅拨弄着衣襟上的暗扣,轻声说:“日后像方才那样的情况还会有很多。先生要稳住。旁人给的东西不要随意取用,尤其是钱财礼物。但凡拿了,就脱不了干系了。先生与我,有师生之分,我能守得住自己,他们轻易不能左右,便会去寻先生,还望先生洁身自好,不要同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吴省兰到底还是跟着他兄长吴省钦耳濡目染学了些读书人的风骨,虽然和珅这话是在提点他,他也没觉得奇怪,反而讪讪笑道:“我刚才是有点儿激动了。不过珅哥儿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我就是看见他们把苦学多年的心得拿出来要送给你我就没控制住我自己,幸好没接,不然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吴省兰跟和珅保证,“我晓得你如今要在军机处上学习行走,虽说圣上没有下旨,但口谕也是旨意。这从今往后,盯着你的人就多了。我既是你的先生,肯定是不能给你添麻烦的。” 吴省兰就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没想到和珅居然这么争气,一下子就直接到军机处去了,看来圣上果然是会喜欢和珅的。 这么小的年岁就已入军机处学习行走,那将来岂不是……吴省兰美滋滋地想,他还折腾什么呢,他根本不用折腾,只用好好的做他的教习先生就可以,有和珅在,以后也是高枕无忧了的。 和珅原本还想说道说道吴省兰扯他书案的事情,可如今瞧着吴省兰这么听话,而事情又已经发生了,和珅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了。 在英廉和教习们的耳提面命之下,咸安宫恢复了之前的秩序,所有人都在认真努力的读书做着自己的事情,再没有人来围着和珅了。 可在官学的时候没人过来,却不代表下了学后还是这样。 咸安宫散学已是天黑之后了。 和珅借着夜色掩映,很快就在众人簇拥上来之前就赶着出了宫。 回了府上,众人都已经接到消息了,管家还有兰嬷嬷乌雅氏等人见了和珅回来,都含笑迎了上来,跪在厅中给和珅道喜。 “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 和珅一直都淡淡的神情,此时瞧见众人却露了个笑模样出来,他笑着对管家说:“阖府上下,都赏。” 主子荣升,府上皆与荣有焉。最近操办常保的丧事府里上下都很是辛劳,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可以犒劳一二。 众人接了赏,齐声又谢和珅,和珅便让他们散了,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去:“我如今虽有圣上口谕,但府里一切照旧,仍如寻常一般。你们要比从前更加审慎,守紧门户,不可惹是生非。” 众人齐声应了,便都各自散去了。 刘全跟着和珅往小饭厅去,刚走到小院子门口,和琳就从屋里头一阵风似的跑出来了:“哥哥!” 小团子不肯自己用晚饭,自从和珅去了咸安宫上学,和琳就一定要等着和珅回来一起用晚饭。 小团子爱吃点心,兰嬷嬷和乌雅氏做的小食点心味道都特别好,甜咸得宜,份量也不是很多,小团子下午的时候总要吃一些,和珅知道饿不坏他,就随着他去了。 和琳显然也知道了宫里的消息,他趴在和珅肩头,由着和珅抱着他进了小饭厅,他奶声奶气的恭喜和珅:“哥哥,你当大官啦!哥哥好厉害!” 和珅瞧他这模样就笑得不行,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将外头包着的干净绸布一层层揭开,把里头黄澄澄的物事拿出来,小心的套在了小团子的手腕上。 “今日抽空去了一趟咱们家的当铺,里头还有些额娘的旧物,我拿了回来,已放到你我房中了,倒是这个小项圈,是额娘小时候替我打的,后来长大了戴不住便取下来放着了,今日找出来,正好回来给你戴着。” 和珅戴过的小金手圈,小团子显然很喜欢,来回转动手腕看来看去的,越看越喜欢。 -- 第31页 小团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怕下午吃了些小食点心,晚饭还是吃了不少的饭菜,和珅与他一道用完,又陪着小团子在小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小团子下午没有休息,玩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和珅就抱着小团子回了房,将小团子哄着睡着了。 和珅与和琳独处,兰嬷嬷和乌雅氏都在外间候着,过了一会儿,兰嬷嬷才悄悄进来,同和珅轻声说:“哥儿,刘全在外头,说有些事情要告诉哥儿。” 和珅点点头,回头瞧了一眼床帐里睡得正香沉的小团子,嘱咐兰嬷嬷和乌雅氏好好侍候,他就出来见刘全了。 刘全手里拿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拜帖,见和珅出来了,连忙把东西摆到和珅面前去:“少爷,这是门上刚才收到的拜帖。依着少爷的吩咐,门上一个人都没放进来,就只收了他们的拜帖,别的东西一概都没收。这拜帖门上也都检查过了,奴才也都查过,里头没有夹带别的什么东西。” 和珅的目光落在那些拜帖上,静静的没有说话。 刘全又说:“送拜帖来的各家都有。除了咱们本旗的人家,还有好多旁人家里的。官职有高有低,有部院大臣,也有笔帖式和衙门上的小吏。不过。内阁上还有军机处,还有各部院尚书大人们都没有送拜帖过来。” “少爷,您看这些拜帖,该怎么处置啊?” 哪怕没有圣旨,还只是乾隆口谕,和珅如今也是正经要入军机处学习行走的人了。 乾隆许他不必发表意见,不必参与军机处的日常工作,但又要他随班进退,多学多听多看,这摆明了就是为了将来和珅的可用。 那些人闻香知味,岂有不来拉拢的道理呢? 重臣们不送拜帖,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以他们的地位,也不必巴结和珅。 “将这些拜帖都处理掉,不必留下痕迹。对外,谁家也不必应。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忙于学习考试,再加上先父新丧悲伤过度,不宜出门聚会。请他们见谅。” 刘全点点头:“奴才晓得了。” “对了,少爷,夫人那头也送来了好些拜帖,是外头官家夫人们送去夫人那里的。夫人都拿过来交给了奴才,并同奴才说,外头夫人们应是听说了少爷的消息,所以动了些心思。如今少爷的年岁摆在那里,应是可以说亲了。所以,就想着在少爷的亲事上做些文章。夫人说如今府里一切都是少爷做主,少爷若不叫她去,她便不去。毕竟老爷新丧,她是不宜出门的。” 和珅淡淡一笑:“她如今倒是乖觉听话。” 伍弥氏怎么敢不乖觉听话呢?她虽也被这些拜帖动摇了些心思,想在和珅的亲事上做些文章,可是和珅的手段太厉害。这才进了咸安宫上学了些时日,就得了圣上口谕让入军机处学习行走。 这在本朝还是第一例。这么年轻就入了军机处,将来前途只怕更高。 伍弥氏是怕和珅说的那些话,所以干脆把拜帖都送到了和珅这里,她服软以示真心,也是为了在和珅这里弥补一下她的形象。 和珅摆了摆手,示意还是照前头例子处置。 刘全这才一笑,将一样简单雅致的帖子摆到和珅跟前,笑道:“少爷,冯家也送帖子来了。奴才一看见就单挑出来了。少爷看看吧。还有,奴才打听到,冯姑娘昨日就已经到京城了。” 和珅目光微亮,忙拿起那拜帖来看,越往下看,他的唇角便忍不住的上扬。 英廉请他明日过府一叙。 ——当携孙女面酬搭救落水纸鸢之恩。 和珅看到这句话,终是忍不住笑起来。 明天,他便可以见到他的小姑娘了。 刘全一直观察着和珅的神情,见他家少爷看完拜帖笑开了花,也跟着笑起来:“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去冯家呢?” 和珅垂眸微笑,目光都舍不得从那拜帖上移开:“英廉大人请我明日就去,明日咸安宫官学请假一日,你同我一道去冯府。” “好啊。” 刘全高高兴兴的答应了,然后便开始盘算,“少爷为冯姑娘所制的纸鸢已经晾好了,奴才等下便替少爷包起来收好,明日一并带过去。少爷明日不去官学,那打算穿什么衣裳呢?奴才看兰嬷嬷又从外头替少爷用库房里新出的料子制了几件新衣。奴才瞧着里头有几件颜色鲜亮的大氅,有件月白色的少爷穿上一定好看。少爷觉得怎么样?” 和珅总穿些颜色深重的衣裳去上学,和珅想着,小姑娘喜欢鲜嫩些的颜色,他去见小姑娘,还是应当穿的明亮些。 和珅将拜帖妥妥帖帖的贴身放好,面上的笑若春风般和煦温暖:“可。明日都穿新衣。要好看些的。” “好啊。少爷放心,奴才这就去替少爷挑衣裳去,少爷长得这样好,穿鲜亮的颜色肯定特好看!”刘全眉开眼笑的跑了。 * 和珅怕坐轿子骑马都太招摇,又怕上下马或在轿子里坐着会把新衣裳弄皱了,想着自家府里离冯府也就两三条街的路程,瞧着如今天气好些了,早上也不是那么冷了,晨光出来,在路上走着还挺舒服的,他就带着刘全溜溜达达的走去了冯府。 他高兴得很,走起路来仿佛带着风,不出两刻钟就走到了冯府。 隔着小半条街,他就远远的瞧见冯府大门开了,英廉领着穿着嫩黄长夹袄绯色撒金百褶裙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等他。 -- 第32页 小姑娘不时还探探头,明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活活泼的期待。 小姑娘看见他过来了,当即就是莞尔一笑,仰着头笑着看英廉,还扯着英廉的衣袖让他看这边。 和珅那一颗雀跃欢腾的心一下子便融化成了一汪蜜糖般灼热的春水。 第18章 互赠礼物 和珅走到冯府门前,对着英廉及冯之溪行礼问好,说:“晚辈来迟,劳烦大人和冯姑娘久等了。外头风大,天气又冷,大人怎么站在外头呢?” 英廉带着冯之溪在门口等他,方才瞧见祖孙两个都望着他笑的时候,和珅心里热乎乎的。 这辈子明明是初见,可在他看来,却是久别重逢。 但和珅也不敢表现的太热络,生怕把英廉和冯之溪吓到了,又有些心疼祖孙俩冬天在外头吹着风等他。 英廉牵着冯之溪的手笑:“无事。今日天气好,站在门口正好还能晒晒太阳。原本想着和公子是坐轿子或者骑马过来的,没想到和公子竟是走过来的。一路上累坏了吧,走,我们进去说话吧。” 英廉很随和,同和珅交谈仿若老友相见,他一手牵着冯之溪,一手请和珅随他一同进门。 和珅也跟着笑:“路上不远,我一路走过来也不是特别累。” 和珅忍不住去看旁边的冯之溪。 小姑娘脸上一直挂着笑,脸蛋上两小团红晕染在软软的脸颊上很好看,小姑娘大大方方的跟和珅问好,也随着英廉的话喊他和公子。 他们来到厅中坐下。下人们给和珅和英廉上了一样的茶,却给冯之溪送了一小盏果子酪。 果子酪味道清甜,就如同冯之溪对他展露的甜甜笑容一般。 和珅心口悸动,忙回她:“冯姑娘好。” 英廉显然很喜欢和珅,等和珅落了座,他含笑的目光就落在了和珅身边侍候着的刘全身上,对刘全怀里抱着的比他人还高的物事很好奇:“和公子,这是什么?” 和珅忙将刘全怀里抱着的东西拿过来,将东西展示给英廉及冯之溪看的时候,他笑得有些些腼腆:“上回在福建,看见冯姑娘在放纸鸢,可纸鸢落水了,虽说后来拿起来了,但纸张轻薄,遇水后定然是再放不起来了。我想着,就替姑娘又做了几个纸鸢。这纸鸢上头涂了防水的材料,一来不会影响纸鸢的重量,二来就算落了水,再捞上来晒干了,还是能继续飞的。” 和珅将亲手所制的纸鸢拿出来,这纸鸢制好后,是他亲自上色的,他那日在眉州岸边,特意瞧过冯之溪的纸鸢,为了同那只纸鸢有所区别,这回的三只都特意将颜色稍微变化了一下,一下子三只全展开了,厅中最显眼的物事就成了这三只色彩斑斓的纸鸢了。 英廉饶有兴致的拿过纸鸢来看,果然瞧出表面似乎是涂抹了什么东西,放在鼻端嗅闻,也能闻见些清浅的味道,他就笑了起来:“和公子真是好巧的心思啊。” 英廉给冯之溪做纸鸢,不过是为了给孙女做个玩物,做出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瞧见孙女喜欢,他也高兴。 冯之溪无意让纸鸢落入了水中,他心中倒不在意那个纸鸢,他更在意的是孙女的安全,从儿子那儿听说了岸边救纸鸢的故事,孙女回来又同他说了事情经过,英廉这心里,就更在意救纸鸢的这个人了。 英廉让冯之溪将和珅所制纸鸢收下,落在和珅和冯之溪身上的目光,都笑得意味深长:“之儿,还不谢谢和公子?” 冯之溪很喜欢和珅所制的纸鸢,她将东西收了,目光亮亮的对着和珅微微福身,眉眼都笑得弯弯的:“谢谢和公子。我很喜欢。” 和珅有点脸热,还有点脸红:“冯姑娘不必客气。姑娘喜欢就好。” 冯之溪抿着嘴又转头望着英廉笑了一下,然后便有旁边侍立的侍女过来,将手上抱着的物事递到冯之溪手中,冯之溪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抱到和珅面前,微微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 “和公子到水里帮我捡纸鸢,我是很感激和公子的。只是当时和公子走的匆忙,我又赶着回去,所以未能来得及当面酬谢和公子。也是后来才托了伯父请伯父帮我问一下和公子的身份,我是想着能有机会谢谢和公子的。没想到和公子便是京城人家。” “我也不知道和公子喜欢什么,但是想着还是要送公子些有意思的物事。我沿途与我家婶婶一路游玩至京城,那些省城里有的,京城里也都有,和公子想必是什么都不缺的。我就沿途买了好些话本。” “这些话本也不是普通的话本,都是用当地语言写出来的话本,不是本地人可能都看不懂。祖父说和公子读书很好,学问很深,我想着,和公子肯定是都能读懂的。这些话本上的故事都挺有意思的,都是些当地的志怪传说,用当地的话写出来也挺有意思的。我正在读,想着送给公子一份,也能让公子在读书之余解解闷散散疲乏。” 小姑娘其实一开始不晓得该送些什么酬谢和珅。 她在信中询问英廉,英廉只让她自己拿主意。 这酬谢轻不得重不得,还得有新意,还得让人喜欢,还不能落入俗套。英廉说让她自个儿准备才能体现她的诚意,不拘什么,反正是不能旁人代劳的。 小姑娘一开始还愁得慌,后来干脆就顺着自己的心意,精心挑选了这些话本送与和珅。 -- 第33页 她东西是送出来了,但明亮大眼睛里的小忐忑却藏不住,抱着书册的手指都有些泛白了,生怕和珅不喜欢。 和珅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都生怕小姑娘抱着这些书册抱累了,连忙把书册接过来,眸带欢喜的瞧了一眼,就那么捧着书册认认真真的对着冯之溪笑:“谢谢冯姑娘。但凡姑娘送的,我都喜欢。” 冯之溪高兴了,她目光里的忐忑一下子就散了,感受到和珅的认真,她很欢喜,觉得是找到了同好,活泼泼的性子就有些藏不住了,加之她对和珅的印象特别好,心里也觉得这个比她年岁大了几个月的和公子好像很有安全感。 伯父和祖父对他的评价都特别好,冯之溪就天然的对和珅添了几分好感。 小姑娘软软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我这次带了好多话本回来。公子这些话本若是看完了,我那里还有,公子喜欢的话,我到时候都拿给公子看。” 和珅莞尔一笑:“好。” 英廉下了帖子请和珅来一同用饭,眼瞧着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他的目光便越来越欣慰。 让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英廉瞧了瞧时辰,便当先站了起来,笑道:“之儿,和公子,时候差不多了,我们用饭吧。” 一顿饭吃的三个人都很高兴,英廉也很满意和珅的表现,冯之溪也同和珅慢慢熟悉起来。 等用完了饭,英廉瞧见外头来的侍女,心下会意,便对着冯之溪笑道:“之儿,今日吴先生不会过来,但你也不可松懈,你祖母派了人来寻你进去,你便进去同你祖母婶婶说说话,等差不多了,就把吴先生的功课做一下,待吴先生过两日来了,他是要检查的。” 小姑娘有点儿舍不得走,但还是很听话,站起来同英廉和珅告别,英廉又笑道:“我与和公子还有些话要说,我们一会儿就去书房了。你快去吧。” 小姑娘其实有点想问问和珅以后还来不来,但是英廉在,她又不好意思多问,姑娘家的矜持这会儿占据了上风,她最后瞧了瞧和珅,小鹿般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还是带着她的小丫鬟走了。 英廉在拜帖上就已经写明了,除了当面酬谢搭救落水纸鸢之恩外,他还有些话要与和珅谈一谈。 英廉请和珅往书房去,路上就同和珅说:“说起吴先生,和公子应当是不陌生的。吴先生的兄弟如今正在咸安宫官学中做教习。我知道他在做教习之前,是在外头的私塾里当先生的。和公子之前,应当也在那个私塾中读过书的。” 方才听英廉说吴先生,和珅就已留了意,如今英廉这样一说,和珅便明白了。 原来吴省兰的哥哥吴省钦与冯府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和珅说:“冯姑娘也在读书吗?” “她那哪是什么正经读书呢?” 英廉笑道,“省钦正经是圣上身边的侍读学士,没空做教书先生。但他嗜书如命,特别爱读书,家中本就藏书颇丰,知道我家里还有些藏书他没读过,这些年便时常往我府上来读书。之儿一直跟在我身边,他瞧着之儿聪明,就教她识字读书,没想到之儿认真,这几年也就跟着这么学下来了。寻常姑娘家要学的玩意儿她都不大喜欢,就喜欢读书,喜欢外头的新鲜玩意儿。我与她祖母也不愿意太拘着她,就随她去了。” 和珅望着英廉书房外的竹林,垂眸微笑:“其实冯姑娘这样,就很好。” 英廉示意和珅坐下,又示意上来奉茶的仆役退下来,而后才深深望着和珅道:“之儿她父母早逝,从小便跟在我与她祖母身边,养成了这么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不瞒和公子,我与她祖母原先还有些担心的,现如今见了和公子,我们便不担心了。” 英廉这话意有所指,和珅没有做声,只是静静的与英廉对视着。 英廉望着和珅笑,坦诚道:“和公子,其实,我关注你许久了。从你还未进咸安宫官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第19章 孙女婿 和珅默默抬眸,看向英廉:“我未入咸安宫官学之前,只是寂寂无名之辈,一个小孩子,大人就关注我了么?” “是啊,”英廉微微笑着,仿佛是在回忆,“省钦与我颇为投缘,省兰也常到我府上来。省兰在私塾里做教书先生,省钦原本是不赞同的,所以一直劝他去考咸安宫的教习,逼着他去考进士。省兰一开始总不愿意,后来说教到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学生,说这学生将来是一定会被挑入咸安宫官学的,他舍不得放人走,这才努力去考了咸安宫的教习。” “我便是从省兰那里第一次听说你。” 咸安宫官学因在宫内,诸多事务都由内务府打理。英廉作为总管内务府大臣,对咸安宫官学的学生们就留意的比较多了。 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小孙女冯之溪。 冯之溪父母早逝,虽跟着伯父几年,但冯肃诠经常往各地调任,总不是长久之法,冯之溪年纪渐渐大了英廉就想将冯之溪留在身边,虽说如今还不满十岁,但眼看着一年大似一年,英廉还是想替自己的小孙女物色一个好的孙女婿。 想要了解如今这些半大少年好不好,适不适合做自个儿的孙女婿,这肯定都是需要时间的。 英廉也不想草草了事,总要是他看得入眼了,然后还要冯之溪自个儿喜欢了,这才能行的。 -- 第34页 这看来看去,如今的八旗子弟就没有一个英廉能瞧得上的,他看重的也不是人家的门第身份,最重要的还是品性,若是品性不好的,门第再高也是无用。 和珅家里虽然并不是多显赫,但和珅的人品模样,英廉在了解之后,便觉得很是不错。在一众纨绔的八旗子弟中甚是出众。 英廉悄悄关注着和珅,同谁也没有谈起过自己的打算,也就是同自己的妻子,即冯之溪的祖母说过,他是想等着和珅入了咸安宫官学后,再慢慢提携照顾这少年,之后水到渠成,再说成两个孩子的亲事。 只要和珅自己愿意了,而等到冯之溪再大了,她也瞧中了和珅,等到适宜的年岁,两个人就可以成亲了。 可谁知,也是这两个孩子当真有缘,在福建的时候竟能遇上,还牵出这样的一段缘分来。 这可正中了英廉的心思,他岂有不乐成的道理呢? 而瞧着和珅对自己小孙女很是上心的样子,英廉真的很高兴。 他又正好有些嘱咐要同和珅讲,便下了帖子将人请过来,想要一并交代给和珅。 英廉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想着把自己的打算敞亮的同和珅讲了,便是和珅不愿意,他再另想法子便是,但这么个上进的后辈,于公,他还真是舍不得放手的。 英廉说:“我的想法,和公子应当知晓了,如今我便想问问,公子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和珅忍了忍,还是没怎么忍住,耳朵尖尖有点红,面上却还沉稳:“我全听大人安排。” “不过,我有些想法,想同大人说说。” 英廉便笑着说:“你说。” 和珅说:“方才大人说,冯姑娘是天真烂漫的性子,我很赞同大人的说法。先父在时,我从前也有些懵懵懂懂的,每日只知读书,被人欺辱了也只是忍着,并不敢反抗。可先父去后,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样是不行的。因此,便掌家了,家中一切事务皆由我自己做主。所以,我如今是早熟了些。” “不敢欺瞒大人,我待冯姑娘,是心有倾慕。但发乎情,止于礼。我绝不会唐突了她。冯姑娘如今尚不懂得这些,我想着,哪怕大人与我定了这些事,也不好叫冯姑娘知晓。她如今还小,很可以继续她原本的日子,不必要为了这些事情扰乱心绪。便还是该按照大人先前的安排,等将来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与府上来往,是大人关爱后辈,与冯姑娘往来是玩伴,无人敢说什么的。我也会尽全力保护这段关系,叫他们半个字也不敢乱说。” 英廉倒有些意外,认认真真瞧了和珅一眼,说:“未想到你考虑的如此周全。你有此耐心,我也就放心了。” 一老一小达成了一致的默契,此事商定,互相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思,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英廉想着,且看日后和珅的表现,再图后事。 而和珅心中纵有千般万般的信心,也知道行动胜于言语。往后岁月,他会让英廉看到他对小姑娘的真心的。 一盏茶饮尽,英廉又给自己斟茶,刚刚拿起茶盏,却被和珅接了过去。 英廉静静看着和珅给自己续茶,他的目光落在门外竹影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圣上口谕你入军机处学习行走,并非是一时起心。圣上有这个念头许久了。” “我的意思不是说圣上很早就关注你了,而是他有心往军机处中添人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如今瞧见了你,觉得你正对他的心思,便有了这道口谕。” 英廉看中了和珅做自己的孙女婿,两个人达成一致后,英廉越发喜欢和珅这样的心性。 他原本请和珅来府里,除了要同他说说家里的事之外,还要说的,便是这朝堂之事了。 和珅将手中茶壶放下,微微垂眸,说:“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自有军机处以来,我还是头一个年岁这么小就入了军机处学习行走的。” 英廉赞赏的看了和珅一眼:“对。你是这个先例。但圣上,也是不得不开这个先例了。纵然是破例,圣上也是想要给军机处注入些新鲜的血液了。” “你刚入咸安宫官学,应尚不知朝中之事,纵然有省兰在你身边教着,但也多是读书的事情,不涉朝中之事。如今的军机处,满汉军机重臣中,多是年岁大的老者。再者,要么便是长期征战在外的将领,军机处里头总是缺个年轻的,能解圣上心意的机灵人。如今还好,可要是再过些年,这军机处里就无人了。” 和珅思忖:“若要添人,军机章京中,便无人可用了么?” 军机章京俗称小军机,但有拔擢,后来直接升任军机重臣的也大有人在。 英廉坦白同他说:“无人可用。目下军机处中的军机章京,只做章京倒也罢了,可要是让圣上寄予厚望的,也是无人。所以圣上才想着从外头寻些人来培养历练。” “那日,圣上来咸安宫官学考校,便是存了这个心思的。不然,也不会直接予你口谕。” “和珅,”英廉同和珅一番谈话,令两个人的关系比之方才亲近了许多,英廉也就直接唤起了他的名字,“那日圣上问你的志向,你说想考笔帖式,之后部院为官再外任。这个日后肯定是行不通了的。你如今入了军机处学习行走,圣上已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要好好的考试,然后在军机处中多听多看多学习,等圣上觉得你已成长到了他认可的时候,你便会继续留在军机处,做天子近臣。” -- 第35页 和珅点头:“我明白。” 英廉看和珅神色自若,与和珅说了这么多话,这少年面上依旧平静从容,可见心性非同一般,英廉暗自赞许,想着还是圣上同他的眼光都好,看中的人小小年纪就这般沉稳,日后多加历练,想必会更得用。 英廉说:“我知道你回府后就闭门谢客了,递到你府上的帖子你一概都收了,但并未答应任何人,旁人的礼物你也没有收,你做得很好。如今你尚未在军机处站稳脚跟,他们的试探与巴结,还是不要理会的好。便是以后,也不能结党营私。如此,方能得圣上长久的信任。” 英廉笑着说,“我知你聪颖,这些事也不用我多嘱咐你,你自己想必都能把握。今日你没去官学,我替你请假了。省兰那边也都知道,但今日的功课你也不能落下,你便回去读书去吧。” “日后你有空,可常来我府上。我这里藏书颇丰,你有什么想读的书都能来我这里。省钦隔日便会来我府上,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也可来府上寻他解惑。我已同门上交代过了,但凡你来,都不必通禀,可以直接进到府中来。” “再有,之儿那边,也望你多来看看她。她在肃诠身边的时候,有她堂哥和小姊妹们陪着,还能在外头玩一玩。到了我这里,她的玩伴总是少了些的。加之京中形势复杂,总不好像在外头那样玩,她多在府中,难免憋闷,你多来和她说说话,她会高兴的。” 和珅求之不得,连忙应下:“大人放心,我会常来与冯姑娘作伴的。” “好,那就好啊。”英廉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便放和珅回去了。 * 刘全还是跟着和珅一道溜溜达达的走回和府。 路上,刘全本来想接过和珅抱着的那摞话本,他是怕和珅累着,结果和珅就是不给他抱着。 和珅垂眸笑着,把那摞话本抱在胸口处:“这是我心爱之物,你不许碰。回府之后,吩咐下去,谁都不许碰。” 刘全瞧着自家少爷美滋滋的样子,有些不敢置信,这、这还是他们那个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少爷么? 第20章 宝贝 英廉还是户部尚书,哪怕请和珅过府这日是休沐,他也尚有些公务未完。 待送走和珅后,英廉在前头忙完公务,回后宅时已是夜深了。 英廉的妻子瓜尔佳氏迎上来,亲自替英廉宽衣,英廉问起冯之溪,瓜尔佳氏说:“之儿才刚睡下了。她今日高兴,方才多玩了一会儿,我瞧她实在是困了,就哄着她去睡了。” 英廉换上舒适里衣,屋里头暖和,英廉就随意披了件外衣坐在床边:“她回来有同你说起什么吗?” 瓜尔佳氏将蜡烛拨弄亮了些,将那芯剪去了些,才说:“自然是说了的。我还没问,就高高兴兴的把你们在前头的话都同我说了。和公子送她的纸鸢,她也很喜欢,都好好的收起来了,我瞧着,像是比你做的纸鸢还要喜欢些。还说,和公子喜欢她送的话本,回头还要琢磨着送些稀奇玩意儿呢。” 瓜尔佳氏问,“我听说老爷同他在书房里谈了许久,他才离开的。那老爷觉得,他怎么样?当真可将之儿托付给他么?” “他很好。” 英廉将和珅后来同他说的那些考量都同瓜尔佳氏说了,“其实要是真有人因为咱们两家的来往说些闲话,咱们只消将他是咱们家里定下的孙女婿这消息放出去,自然没人敢说什么。可他却还顾念着之儿的想法,这便是很难得了。” “之儿这样高兴,想必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如此,咱们也能放心了。至于之儿那边,就由着和珅所言,以后时机到了,再告诉她吧。” 瓜尔佳氏也很赞同:“那就依老爷的意思。但是这婚事?” 英廉沉吟:“婚事至少也要等到他守丧完后再办。等之后寻个时机将婚事先定下来也可。但这两年,先让两个孩子相处相处。他这一二年也忙。圣上要他科举,军机处里还得他去应付,先历练个两三年,等他长大些,婚事也就能定了。” 瓜尔佳氏便说:“这倒也是,之儿如今还小,婚事等个两三年再定下来,等她长大些,也是一桩好事。这两三年了,咱们也能再看看。多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对之儿好,也挺好的。” * 和珅高兴,抱着一摞书册走回去一点儿也不累,到了府门口还稍微出了一点汗,他想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刘全却没敢叫他脱。 “少爷,这天气尚未转暖,小心吹了风头疼,少爷还是进屋再脱衣裳吧。” 刘全拿出随身的帕子替和珅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这帕子原本就是为了和珅准备的,干干净净的放在他这里,现在正好拿出来派上用场了。 和琳自己玩了一天正无聊呢,他的身体彻底养好了,每天精力充沛,下午还没怎么休息,听说和珅回来了,连忙又奔出来迎和珅。 小团子像往常热情的扑过来,要一头扎进和珅的怀里,和珅手里抱着书册不方便抱着他,又怕他这么跑过来会撞到书册上受伤,就稍稍往旁边移开,避开了小团子的熊抱。 和珅又怕小团子自己收不住势头摔倒,就喊了刘全一声。 刘全早在和珅喊他之前就眼疾手快的把小团子给抱住了。 和琳头回没有撞进和珅的怀里,他站稳之后,立刻又迈着小短腿跟在和珅后面追,边追还边好奇和珅手里捧着的书册:“哥哥手里拿的是什么?我也要看。” -- 第36页 和珅放心不下和琳,干脆将两边院子打通,将中间的隔墙全拆了,这样他和小团子就能方便每日来往,只要穿过回廊就能互相见到。 和珅走进自己的书房,将手里捧着的书册准备放到新辟出来的书架上,感受到小团子在底下不断的扯他的衣袖,和珅只得蹲下来,把手里的书册给小团子看。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礼物。是从各地购置的话本。” 和珅想了想,跟小团子说,“是冯家的冯姑娘送给我的。” 小团子不识字,翻了几页看不懂,就乖乖放回和珅手里了,他眼巴巴的看着和珅:“我也想要礼物。哥哥,冯姑娘是谁呀?” 和珅没同小团子说过冯之溪的事情,家里人也自然没有谁对小团子说,小团子这会儿问起来,和珅想着自家亲弟弟迟早是要跟他的小姑娘见面的,在把书册放好后,就把他在福建同冯之溪的事情及回京后的往来同小团子说了一下。 和琳还小,和珅就没有对他提定亲的事情,就只说:“哥哥同冯姑娘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就会互赠礼物的。英廉大人对哥哥也很好,以后咱们家和冯家会有很多往来的。” “所以,你以后见了冯姑娘,要有礼貌,见了英廉大人也要有礼貌,知道么?” 小团子目光微亮,本来他都扑到和珅怀里了,听见这话一下子就从和珅怀里出来,蹬蹬蹬跑出来,过了一刻钟又跑回来,把手里捧着的活物献宝似的送到和珅面前,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礼物!” 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兔子。 是上回和珅带着他去庄子里的时候带回来的猎物。小团子舍不得杀生也舍不得卖掉,把三只兔子都留下来养着了。 和珅微微挑眉:“嗯?” 小团子明显很开心,语气欢快:“这是我要送给冯姑娘的礼物呀。哥哥下次去见冯姑娘,也带和琳一起去好不好?和琳也想跟你们一起玩。” 小团子总在府里,确实是没有什么玩伴。从前与旁人接触的不多,至今跟和珅算是相处的最多的了,还没有过什么正经的小伙伴。 和珅蹲下来,摸摸小团子手里的黑兔子,笑着逗他:“三只小兔子,这只最乖了,你不是最喜欢这只吗?竟舍得送出去?我看,你就是想要冯姑娘的礼物吧?” 小团子抱着小兔子抿嘴笑:“也不是呀。我就是想跟你们一起玩。主要是想跟哥哥在一起。哥哥每天出去上学,我在府里要等好久。” “我也想跟冯姑娘成为好朋友,这样哥哥上学去了,我还能跟冯姑娘一起玩。” 小团子是一个人在府里待着太寂寞了。 和珅想起今日英廉的那些话,他的小姑娘每日待在府里,其实也挺孤单的。 和珅温柔一笑,摸摸小团子的脑袋:“下回去冯府,带你一起去。” “不过,这是庄上的野兔子,咱们在家里养一养就算了,就别送给冯姑娘的。这只说是最乖的,但凶起来也狠,弄不好把冯姑娘养伤了就不好了。回头我寻两只温顺的小白兔回来,你带着一块儿去冯府。” 听说不用把他心爱的小兔子送出去,还会买新的小兔子一道跟哥哥去认识冯姑娘,小团子更高兴了:“好啊好啊。那我等着哥哥带我去。” 黑兔子带回来好些时日了,小团子很宝贝这三只小兔子,平日里都是精心的养着,黑兔子长得很快,小团子抱了一会儿就抱不动了,乌雅氏连忙上前来接过去,然后将黑兔子给送回去了。 门上有人来,同刘全在外头嘀咕了几句,刘全就进来对和珅说:“少爷,吴先生来了。” 和珅准备同小团子玩一会儿的,听说这话,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么晚了,他怎么过来了?” 他今日已请假过了,明日会去咸安宫上学。他打算一会儿跟小团子玩过后,等小团子睡下了他再去做功课的,他也没耽误学业,没想到吴省兰跑他这里跑的这么勤。 小团子听说了倒是很高兴,蹦蹦跳跳的往外跑:“吴先生来了吗?我去看看。” 吴省兰常来府上,同小团子已是混熟了的。 等和珅再出去时,吴省兰已经把小团子抱起来了,在小团子的要求下,吴省兰开始抱着小团子转圈圈玩。 和珅伴随着小团子的欢笑声走过去,对上吴省兰的眼睛,和珅问:“这么晚了,先生过来是?” 和珅注意到,吴省兰手里还抱着好多书,他用单手抱着和琳,另外一只手的臂弯里放满了书。 和珅借着屋内透出来的光亮瞧了几眼,好像是经书注讲之类的批注书册。 吴省兰呼出一口白气,抱着和琳就当先往和珅的书房里去:“走,珅哥儿,咱们进去说。” 等吴省兰进来坐下,将小团子放下来后,又将臂弯里的一摞书册整齐的在书案上码好,便与和珅不约而同的看向小团子。 那意思也就是说,他们要说正经事了,小团子该出去玩会儿。 结果两个人还没开口呢,小团子机灵的察觉到他们的意图,立刻乖乖的在书案旁边坐好,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可乖了:“吴先生,哥哥,我保证不吵也不闹,我就这么坐着听你们说话,你们别把我赶出去,好不好?” 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和珅一瞧便心软了。 他知道,小团子每日与他相聚时光短暂,这是想着法儿要与他多相处一会儿。 -- 第37页 和珅正要开口为小团子说几句话,谁知道吴省兰在旁边笑了,说:“琳哥儿也想留下来,那自然是好的。过两年琳哥儿也该上学了,这会儿正好也可提前听一听,了解一下。” “我今夜拿来的这些玩意儿,不但适用你兄长,将来等琳哥儿上学了,这也是宝贝呢。” 第21章 孤身入宫 和琳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小团子很高兴,果真乖乖坐着一声不吭,就特别有兴趣的看着吴省兰带来的东西。 吴先生说这些都是宝贝,他倒要看看是些什么样的宝贝。 “这都是先生从何处寻来的?” 和珅已经开始看书案上吴省兰带来的那些书册和注解批注了。他越看越觉得惊奇,指着那些文字问吴省兰,“这些不像是先生的笔记,都是谁写的?” “这都是我兄长写的啊。” 吴省兰的表情有点小骄傲,“这些东西都是我兄长这些年学习四书五经及参加科举的心得批注,还有他从前读过的有关的书,我全都给你拿过来了。你从现在开始就好好看,好好读。我都替你根据时间顺序标注好了,童生试的时候重点看什么,乡试会试殿试的时候重点看什么背什么,你就照着来便行了。” 从来读书人参加科举,那都是各凭本事。纵凤毛麟角者考中了进士,那这些人的经验心得也是一掷千金都难求的。 且不说这些经验心得适不适用于旁人,便是适用,也没有谁愿意将自己这些年寒窗苦读的经验心得轻易赠送给人的。 和珅上辈子也参加过科举考试。但他那会儿止步于童生试,只过了童生试后,举人怎么也考不中了。后来他另辟蹊径到了乾隆帝的身边,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准备考试了。 和珅翻看了一下吴省兰带过来的这些笔记,这都是吴省钦这些年参加科举考试用心写出来的心得笔记和文章,若给他瞧了,不管考得上考不上,对于他备考,那都是有很大很大的帮助的。 若他上辈子就有这样东西,只怕举人早就考中了。 和珅怀疑看向吴省兰:“先生拿这些过来,有经过大人的同意吗?” “当然了。” 吴省兰说,“我怎么可能随便偷拿我兄长的这些东西呢?这其实都是他给我的。” “我兄长知道圣上给了你期限,让你参加科考,说不但要过了童生试,将来还希望在金殿传胪大典上看见你。平日里他总是听我跟他念叨你,还说英廉大人也同他说起过你,那日在咸安宫圣上考校你的事情也传到他耳朵里了,他瞧过你的文章,觉得还不错,但笔法尚有些稚嫩,需要打磨,所以就叫我把这些东西带过来给你琢磨。希望能对你有一些帮助。” 吴省兰说着说着还啧了一声,“要说我兄长这人也是真别扭。他明摆着就是看重你,想要提携你,非不肯这样说。还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圣上分忧,你若能好好中了进士,将来也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我也懒得同他分说,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我都没怎么瞧过的,当然了,我也不爱瞧,但我知道珅哥儿你需要,就都给你拿过来了。” 和珅的目光又一一掠过那些书册批注,他的目光微微发沉,轻声说:“还请先生替我多谢大人。” “好说好说。” 吴省兰把最近能用得到的批注与书册拿出来放到和珅跟前,一一同他讲明,“珅哥儿,圣上既然给你指了一条路,你就不能再想着你自个儿从前的打算了。咱们就得老老实实的参加科举,好好的中个进士,让圣上在金殿传胪大典上看见你。” “再说了,你如今已入军机处学习行走,这往后也不可能再去做哥笔帖式的,你就得好好的考试,否则将来年岁渐长,靠什么在那军机处里立足呢?” 这些和珅都明白,他请吴省兰放心:“先生不必忧心,从前的打算,我日后不会再提了。” 那就好,吴省兰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吴省兰开始给和珅算日子:“珅哥儿,圣上明言了,要你参加这回的童生试。这次的县试就定在来年二月了,算起来,你已没有一年的时间来准备了。幸而之前底子还不错,你读书认真,想必再准备个小半年,这次的县试是没有问题的。县试过后两个月便是府试,府试一年后便要考院试,等你都考过了,这一二年的辛苦也就没有白费了,才真正过了童生试。” “至于之后的乡试,现在计划还为时太早,咱们先过了童生试再说。” “不过,即便你有底子,咱们也不可掉以轻心。童生试之后的乡试会试才是重点,咱们得把基础打好了,才不至于在之后乱了手脚。所以有些东西,也得提早准备起来。” 单单只是过个童生试,和珅的面前就放了三大摞书册,还有吴省钦从前写的批注和心得,整整铺了一书案,这些东西是全都要记要背的,而且不能是死记硬背,还需要融会贯通,全部理解了才行。 吴省兰说了,要记要背还不能胡乱进行,还必须按照顺序来才行。他甚至给和珅列了一个时间表,每日除了完成咸安宫官学的功课以及在军机处学习之外,还要兼顾这些书册和批注的诵记。 吴省兰这人虽没有中进士,但从小在他兄长的耳濡目染之下,总还是学了些东西的。比如这计划时间表就做的十分的精细有条理,几乎是从现在至来年二月,每日的学习计划全都列了个清楚明白。 -- 第38页 和珅忍不住扶额,他就没这么刻苦攻读过,这一下子要进入这样紧张的学习状态,他就觉得头疼。 和珅的反应吴省兰全都瞧在眼里了,他说:“珅哥儿,如今可不是犯难的时候。圣上看好你,这再难咱们也得学也得背呀。” 和珅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会按照你的时间表来做的。” 和珅忽觉旁边没了动静,还以为和琳仍乖乖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结果一转眼,才发现小团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他和吴省兰都没有注意到,小团子身上还盖着好多散落的纸卷,就那么把小小的人给埋在里头了,难怪他和吴省兰说了半日的话也没见小团子吭一声。 和琳原本还是听的特别认真的,这小团子也想知道吴省兰拿过来的宝贝是什么。 小小的人儿刚一开始那些书卷还挺兴奋的,结果看了半日发现完全看不懂,听了半日也觉得越来越枯燥,小小的人儿困倦上头,就慢慢趴在满桌的纸卷下睡着了。 和珅怕小团子在这儿睡着凉了,就同吴省兰轻声说:“我先送和琳回去休息,一会儿再来同先生说话。” 吴省兰没想到小团子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他只得笑着点头,还帮着和珅把小团子头上身上的纸卷都摘下来了。 和琳睡得沉,和珅抱着他出了书房,外头的兰嬷嬷及乌雅氏都跟着,走动颠簸间和琳都没有醒,和珅将小团子轻轻放到床榻上,替他脱了外衣鞋袜,好好的给他盖上了被褥,吩咐乌雅氏好生照看,方才离开。 和珅回了书房,吴省兰已经将方才散落好的纸卷收拾整理妥当了,见了和珅进来,就笑道:“琳哥儿还是小了些,听不惯这些学问。” “不过,再过一二年,琳哥儿也该上学了,珅哥儿也该想着找个人给他开蒙了。琳哥儿这么聪慧,想来再过几年,也是要进咸安宫的。说不定也会去考科举,珅哥儿还是得早做准备啊。” 和珅坐下来,望着眼前成摞的书册微微抿唇:“和琳的事,我尚没有想好。他如今年纪还没到,字也没有认全,我私心怜他身子弱些,想稍微缓缓再定。先让他玩一玩,等之后再送他去开蒙。” “他其实挺上进的,人也聪明,开蒙不必费太大的工夫,我就是想着,让他自个儿想清楚,将来究竟是想要读书还是想要做些别的什么。他有世职在身,差事不必发愁。我便想让他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想太逼他,也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 吴省兰颇为感慨:“珅哥儿一片爱弟之心令人感动啊。真该让我兄长听听珅哥儿这番话,他要是也像珅哥儿这么爱弟,我就不会被他逼的这么惨了。” 和珅淡淡看了吴省兰一眼:“吴大人让先生去考进士,那也是为了先生好。依我看,先生本就该去考进士的。先生不去考,那才真是屈才了。” “哦?珅哥儿这么看好我?”吴省兰突然又高兴起来,自己默默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正经事来,又轻咳两声,赶紧把心思收了回来。 吴省兰把方才整理好的另一叠纸卷送到和珅面前,让他细看:“今夜我来,还有另一件事,便是让你认人。” 和珅刚才把纸卷从小团子身上拿下来的时候他就瞧见了,这些纸卷上画的都是人像。 只不过那会儿没细看,就抱着小团子走了,这会儿再瞧,似乎画像上的人还有些眼熟。 吴省兰说:“明日你便要去军机处了。圣上让你随班进退,意思便是军机大臣们何时到,你便要何时到。你身上虽没有差事,但军机处的一切差事你都得在旁瞧着。所以说起来,你的差事可比军机章京们还要多。” “军机处每日寅时接折。军机大臣同章京们就都要到了。内奏事处的太监将圣上批阅过的奏折发下来,由章京们送至军机大臣处翻阅。要是没有旨意,汉大臣便只看汉文折子,满大臣便只看满文折子。” “卯刻圣上起身批折子。辰时召见大臣,若有旨意,便要面见圣上。” “口谕让珅哥儿多学多听多看,只怕是军机大臣们面见圣上的时候,珅哥儿扼要跟着进去的。珅哥儿来往宫禁,又在圣上跟前听政,这是非同一般的殊荣,多少人眼馋,也多少人眼红着呢。这其中的曲折,要是珅哥儿闹出一点笑话来,只怕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其中的分寸,还要珅哥儿自己把握才行。我们能帮的,便是让珅哥儿认对人。军机处的人虽不多,可个个都是圣上身边得用的人,不能得罪。珅哥儿还得将人都认全了,这进了宫,才不至于因为不认识人而闹出什么事情来。也不会中了人家的圈套。” 和珅将那些画像拿起来看。 吴省兰并不擅长画人像,吴省钦善于丹青笔墨,这些画应当都是他画的了。 吴省兰只是咸安宫教习,没法接近权力中枢,可吴省钦是皇上跟前的侍读学士,时常跟在皇上身边,对这些军机重臣自然是熟悉认得的。 也只有熟悉,才能将人画的这般像。 “这些人,我都认得。”和珅说。 吴省兰惊讶:“珅哥儿认得?” 和珅将画像展开:“这位是刘统勋,这位是刘纶。两位大人年高,在军机处有些念头了。汉大臣里头,他们德高望重,敬服他们的人很多。便连皇上,也赞赏他们有古大臣之风。” -- 第39页 于敏中、袁守侗、梁国治。 舒赫德、阿桂、阿思哈、丰昇额、索琳。 和珅一一看过这些画像,看过他熟悉的那些人脸。 这些都是老熟人了嘛。他自然认得。 吴省兰转念倒不惊讶了:“哦,也对。你已经见过英廉大人了,想必这些人你也在英廉大人那里知晓了。既然如此,那正好,珅哥儿就把这些画像留着,全当加深印象了。等你把人都记全了,将这些画像处理掉就行了。你千万记住,莫让旁人瞧见。” 和珅也没解释,任由吴省兰误会,他含糊应了一声全当解释:“先生放心,这些画像我绝不让人看见。” 和珅翌日还要早起,丑时三刻便要起来做准备,丑时末刻便要准备进宫了。 吴省兰就没有多留,将该交代的事儿都交代清楚后,便离开了。 和珅拢共也就睡了两个时辰,丑时三刻还是被兰嬷嬷过来叫醒的。 他起来的时候刘全就起身了,睡眼惺忪的过来服侍和珅洗漱。 “你今日不必跟着我进去了。等我进宫了,你直接回府便是。” 刘全却不肯:“奴才怎么放心少爷一个人在宫里呢?嬷嬷昨儿就嘱咐过了,让奴才寸步不离的跟着少爷啊。” 兰嬷嬷也在旁边说:“哥儿还是将刘全带着好。这么早进宫,还要在宫中待一日,哥儿一个人不方便。若是要汤要水的,哥儿靠谁伺候呢?” 和珅忍不住笑起来:“不是我不带。是宫中没有这样的规矩。军机处的值房也不会让闲人进去。军机大臣们都不带家人,我带着算什么?何况值房中有伺候的人,刘全实不必跟着进去。就算我要带,到了宫门口,侍卫们也不会叫他进去的。不若直接回府,等我出来,再去接也是一样的。” 兰嬷嬷还是不放心:“宫中既不让带,那刘全就守在宫外吧。找个地方守着,等哥儿出来再接哥儿回来,这样奴才也放心些。哥儿不比旁人,哥儿还是年小,若有个什么不好的,叫了人传信到宫门口,刘全跑得快,也好立时回府里来传话。再说了,若回来再去接,就怕耽搁了时间。哥儿在宫里累了一日,就该早些回来歇息的,怎好叫哥儿一直在门口等着呢?” 和珅想了想,妥协了:“那就按嬷嬷的意思吧。” 和珅坐了家里的小轿走了,离宫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下了轿,和珅整了整衣衫,静静迈入了那尚在一片夜色笼罩中的森严宫城。 第22章 走在漆黑一片, 只有依靠引路小太监手上的宫灯照明的宫城中,和珅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困。 深夜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 穿的暖暖的到宫里来,吹着北方呼啸的冷风在宫道上走着, 任谁也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立刻就清醒过来。 和珅到的挺早的,他来到军机处值房外的时候, 屋里头却已灯火摇曳, 他刚走到门边就听见了里头轻微的人声。 引路的小太监大概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 走之前凑到和珅跟前小声说:“小和大人来得早, 但两位刘大人来的更早, 如今已在里头候着了。” “小和大人进去吧。再等一刻钟, 大人们就都来了, 到了时辰, 奏事处的太监便会将折子送过来了。” 和珅低声道了谢, 他在屋外站了片刻, 等身上的寒意稍减些, 才挑开门帘进去了。 他年纪小,又是皇上口谕的入军机处学习行走,但又并没有正经官职落在头上,便只能小和大人这般混着叫了。 小太监口中的两位刘大人,便是说的刘统勋及刘纶。 这两位刘大人年纪都很大了,和珅怕自己带着一身寒意进屋会让屋里的两位老人家着凉, 特意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军机处中他年龄最小资历最浅,又是新来的,自然是见了人都要行礼问安的。 便是军机章京们,和珅也是要给人家请安问候的。 但和珅虽年纪小, 可他也是乾隆口谕入军机处学习行走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军机大臣和章京们也都待他很和气,都客客气气的喊他小和大人。 军机处中人并无定员,也并非军机大臣全员都在京中,汉大臣们多在值房中处理事务,而满大臣,除了舒赫德、索琳、阿思哈外,其余的满大臣都在外领军打仗,并未在京值守。 今日军机处的例行事务和珅都全程跟着,刘统勋舒赫德他们年纪大了,许多时候都是在值房中待着,很多事情章京们能去办的,都不会让他们去做。 和珅手上什么差事都没有,大臣章京们奋笔疾书誊抄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瞧着。 乾隆口谕,是让他多学多听多看,所以这个时候,他都是尽量在不影响旁人的情形下,自己寻了些已经处置过的折子来看。有时候听见刘统勋他们议论商讨事务,也会在旁边静静听着。 可就算他这般低调了,也还是会有人瞧他不顺眼。 皇上宁愿从外头找人入军机处学习行走,也不肯从军机章京里头拔擢,还找了个年纪这么小的娃娃来,军机章京们便都觉得自个儿的脸有些疼。 那些平日里老实本分的也就罢了,便是那些平日里很机灵爱钻营,又因着会办事在大臣们面前有名姓,在皇上面前有体面的所谓‘红章京’们,他们这心里头就是尤其的不平衡。 军机处如今的现状,他们是最清楚的,军机大臣有了空缺,他们就有了希望,结果现在希望全都破灭了,自然是瞧不惯和珅这还不满十岁的娃娃了。 -- 第40页 有人就偏不让和珅清闲,章京们忙不过来,就有人支使和珅:“舒老在内宫候旨,咱们这里手上都有事忙着走不开,但有一份补记需要送去给舒老,不如,小和大人搭把手,给舒老送过去?” 此时天早已大亮了,正是晌午前后。 宫里头自然也不会苛待这些朝廷重臣,已有小太监们排着队过来送饭食,等着大臣们用过后再稍微休息一下,然后继续投入到繁忙的事务当中去。 值房的门帘早已挑开了系在一边,外头的阳光裹挟着寒意扑进来,值房里虽燃着炭火盆,但是经过门口和坐在门口还是有些冷的。 可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忙着,也就没人顾得上这点冷意了。 和珅要是去给舒赫德送这份补记,他就赶不上用饭了。 膳房只会按照时辰来送饭食,若另要,是需要遣人去要的。这一来一回只怕要耽误不少时辰,若再遇上大臣们要进内宫奏事,和珅只怕到了晚膳才能用饭。 这说话的人心眼忒坏了。 和珅原本是站在屋中放折子的地方瞧着,听见他这话就微微眯起眼睛,没接那份补记,也没动。 屋里的人看似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但注意力全都悄悄聚到了和珅这边。 一直在里间誊抄乾隆旨意的刘统勋慢慢撩起了眼皮子,慢悠悠地说:“圣上口谕,是让他入军机处学习行走,没说给他具体的差事,让他多听多看多学,等历练好了,将来再做打算。” “你叫他去送补记,这是他的差事吗?” 和珅也来军机处大半日里,也算是瞧出这些人的性子了。 刘统勋刘纶等人轻易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便是说了,也不会说什么废话。 老人家都是有气度的,便是他从来认为能力比较平庸的舒赫德阿思哈等人,也是很有气度的,轻易不开口。 可刘统勋一开口,那满洲的军机章京便被噎住了。 自己讪讪笑了笑,说了两句话为自己解围,便又令找人去送这补记去了。 刘统勋几句话就把场子震住了,再没人关注和珅这边,都去忙着各自自己的事情去了。 和珅端着小太监们刚送来的饭食到刘统勋身边空着的小桌子上去了:“多谢刘大人。” 莫说乾隆赞赏刘统勋刘纶两人,便是和珅自己,对这两位老人家也是敬服的。 有刘统勋和刘纶在的那些年里,朝政上及官场的风气上,都要比后期好上许多。哪怕满大臣中尚没有这么得力的,但有刘统勋和刘纶在,也颇让乾隆安心。 刘统勋静静用饭,和珅过来道谢,他淡淡瞧了和珅一眼,说:“方才,小和大人应该也没想答应吧?” 和珅坦坦荡荡地点头:“是。” “不过,还是要多谢刘大人为我解围。” 他自己拒绝,跟刘统勋替他拒绝,那还是不一样的。 刘统勋的饭食口味清淡,年老之人用不得太多荤腥,膳房替刘统勋预备的都是软烂好克化的膳食,而和珅这边,则是品种丰富,而且荤腥多一点,甚至还照顾到了和珅的口味,比刘统勋的饭食香甜的不是一星半点。 刘统勋不能吃,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来为了转移注意力,才同和珅唠了唠家常:“你如今在咸安宫官学读书,那官学将来学成离开,学生们最少也是要考中生员的,你可知道?” 和珅轻轻点头:“晚辈知道。” 规矩虽是这样的,但也并非所有的学生都真的能考中生员,否则八旗子弟们如今的现状也不至于令乾隆这般忧心了。说实在的,现在能够最终通过咸安宫官学考核的学生就已经是极其优秀的了。 毕竟不中生员,他们入仕的门路也很多。 刘统勋说:“老朽知道,圣上对你寄予厚望,我倒也听说过那日的事情,你的应答很好,想来刻苦攻读,中个进士还是有希望的。这一二年除了在咱们这儿学习外,在咸安宫中也不可放松。” “泉之的学问老朽还是知道的,跟着冲之长起来,学问底子还是扎实的,你好好学。若是实在有什么不懂的,你便来问我,但凡老朽知道的,必会告知你。” 刘统勋也是看中了和珅的才华,不忍少年被埋没。想着军机处如今的情形,看着人多,可是能顶事儿的人却少得很,他虽是汉大臣,可一心为公,满大臣那边的状况他也瞧在眼里,圣上既然有心想要在满大臣中培养一个学问精深的出来,他必然是要极力促成的。 若和珅当真学好了,将来也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这是好事。 如今和珅年纪还小,他偏着和珅也不会有旁人说些什么,现在多照看些,反正这少年有正经师父,他也不会沾惹上什么结党的名声,自是自在。 泉之冲之,说的便是吴省兰吴省钦兄弟俩。 和珅没想到还会得到刘统勋的指点,连忙起身对刘统勋深施一礼:“多谢刘大人。” 他们这边的互动,全都落入了众人的眼中,众人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心里头基本也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本来有乾隆口谕压在身上,他们也不敢真的对和珅怎么样,现在刘统勋这样表明态度,就更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做些什么了。 舒赫德和阿思哈是老好人,又是年高之人,在阿桂和丰昇额未在值房中时,他们是除了差事之外什么闲事都不管的,刘统勋和刘纶就是值房中的主心骨。 -- 第41页 因此往后,就没人再敢支使和珅了,他只管做他自己的事情。 饶是这样,在军机处待了十来日后,十分刻苦自律的和珅就感觉到了来自身体深处的困与累。 这种困与累是强大的意志也没办法抵消和忽视的,毕竟和珅才是个尚不足十岁的小少年,身体还在成长,本就是该多睡觉的时候,结果现在每月不但不能多睡觉,还要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在宫里待上一整天,直至夜深才回府。 这是个大人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他了。 等到十五日学习结束,和珅再去咸安宫上学的时候,都觉得卯时起身简直太好了,他还能多睡上一两个时辰。 就这么高强度的繁忙了大半个月,和珅这日终于迎来了一日休息。 他平日里早起习惯了,好不容易可以多睡上一会儿,可过了寅时就半梦半醒睡不沉,等再过半个时辰,干脆直接清醒过来,人还在床榻上躺着,脑子里却开始十分清醒的背诵昨日所学课文。 一刻钟之后,和珅再无睡意,昨日学的课文背完了不说,就连昨日他自己学的三四篇文章也一道背完了。 和珅躺也躺不住了,干脆起身穿衣,准备洗漱后再温习一下昨天的课文,之后再继续看看别的需要背诵的课文。 刘全就睡在外间的小榻上,他睡外头主要也是为了方便伺候和珅,怕和珅有什么需要的,也方便和珅每日起身后他跟着一块儿出门,所以就一直睡在那儿了。 此时刘全听见动静,条件反射的也跟着起来,然后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才发现和珅竟然已经将衣裳都穿好了。 “少爷,今日不是休息么?少爷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刘全每日跟着和珅早出晚归,是最知道和珅的辛苦的。 今日不上学,也不用去宫里,刘全就盼着和珅能好好歇一歇,谁知道自家少爷居然又天不亮就起身了。 和珅瞧了瞧外头天色,他有点渴,就随意拿起昨日的茶水准备喝一点醒醒神,刘全连忙把凉透了的水给截下来,另给和珅烧水去了。 “大概每日晨起习惯了,如今倒不习惯多睡,昨夜睡得还好,现在起身倒也不困了。我还不饿,你也不用忙,我就准备读一会儿书,你烧了水就歇着吧,我自己泡茶就好。” 刘全就依言给和珅烧了热水,和珅自己泡了些清茶,然后便坐下来,就着一点烛光看书。 他们这边动静也不是特别大,就在外间睡着的刘全能听见,但隔壁院子里的人就听不见了。 和琳还小,兰嬷嬷和乌雅氏都在那边照顾着。 如今兰嬷嬷还要照管家事,因此每日也起身很早。 等天光微亮的时候,兰嬷嬷从前头忙完了回来,到了和琳的院子见里头没什么动静,就晓得和琳还在睡,她惦记和珅,便穿过回廊过来瞧,结果一眼就瞧见了和珅屋里的烛火。 兰嬷嬷悄悄走过来,轻轻敲了敲门,把坐在和珅脚边的小杌子上靠着书案桌子腿睡得正香的刘全给吓了一跳。 和珅抬手摸摸刘全的脑袋,轻声说:“没事。应是嬷嬷来了,你睡你的。” 刘全年纪只比和琳大几个月,也还是个小孩子,这个年纪跟着和珅早出晚归的忙了大半个月,也是累着了。 和珅心疼他,叫他睡着,自己应了外头的兰嬷嬷,片刻后,兰嬷嬷便自己推门进来了。 刘全倒不敢睡了,自己昏昏沉沉的困了一会儿,在和珅同兰嬷嬷说话的时候,他就慢慢清醒过来了,摸索着要去给和珅收拾床铺。 这边兰嬷嬷也心疼和珅:“哥儿怎么起来了?今日不用去宫里,也不用去上学,哥儿该多睡一会儿的。这忙了大半个月,哥儿眼瞅着瘦了好多。” 和珅就笑:“但也结实了很多啊。” 他原先穿着的大氅,如今再穿着就稍微短了一些些,证明他长高了。如今再做新衣裳,就得用新量的尺寸做了。 “嬷嬷,您不用担心我。我这是每日起惯了,硬躺着我也睡不着,干脆起来读些书。今日要带着和琳去冯府,只怕要在冯府待上一整日,怕是没有大片的时间读书了,所以现在读一读,就当是静静心吧。” 兰嬷嬷也不能否认,和珅这忙了大半月,虽然是瘦了,但也瞧着比之前壮实了许多,眼瞧着脸色都比原先好多了。 兰嬷嬷便不再劝了,她说:“哥儿定的是巳时前后往冯府去,二哥儿如今还睡着呢,想必还要睡到天大亮的时候。哥儿既然起来了,那奴才就去吩咐厨房给哥儿做早饭来。哥儿想吃什么,奴才吩咐他们去做。这会儿很可以吃一点,等下哥儿饿了,再同二哥儿一块儿用些就是了。” 和珅前些时日都在宫里用的早饭,不论是军机处的膳房还是咸安宫的膳房,做出来的饭食味道都是不错的。 可吃多了,和珅还是有些想念自己家里的味道。 他想了想,对着兰嬷嬷笑道:“想吃家里厨子做的小馄饨。还有时兴小菜。宫里日日都在吃荤腥,如今想在家里用的清淡些。” “好好好,那奴才去吩咐厨房预备起来,哥儿稍候。” 厨房那边起火做饭,和珅这边已将这段时日的功课都看过了一遍,刘全也从昏昏欲睡中清醒了过来,主仆俩便一块儿开始洗漱,没过半个时辰,厨房那边便送来了早饭。 -- 第42页 “既都送来了,就一块儿用了吧。也不必太讲究那些规矩了。” 和珅让兰嬷嬷和刘全同他一块儿用饭,也省得他们等会儿再自己去用了。 和珅吃到小馄饨,心里很满足,吃了大半碗后就问刘全:“上次让你去寻两只温顺的小白兔,寻到了吗?” 刘全笑着点头:“少爷放心,已都寻到了。就是没让二哥儿知道。二哥儿这些日子天天遇上奴才便要问一遍,但奴才记着少爷的吩咐,没让二哥儿知道。就昨儿夜里,二哥儿还问呢。要不是这些日子奴才天天跟着少爷出门二哥儿找不到,只怕二哥儿就要天天追着奴才问了。” 和珅浅浅一笑:“要是让他瞧见了,只怕就要先养着玩了。本来就是要带去冯府送给冯姑娘做礼物的,怎好自己玩起来?横竖今日就要见到了,倒也无妨。” 和琳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他起来洗漱后,和珅陪着他在他那边用早饭,和琳想要和珅也吃一点儿,结果听和珅说他早就吃过了,小团子惊讶的眼睛都瞪圆了。 “哥哥居然起的这么早吗?今儿又不用进宫去,哥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和珅替小团子擦了擦嘴,笑道:“平日都起惯了,睡不着,就起来读了一会儿书。你就好好珍惜你现在的时光吧,回头等开蒙读书,你再想睡也得早起了。” 小团子撇撇嘴,他这大半个月目睹了和珅的起早贪黑,心中深深的同情他的哥哥,小团子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不能睡饱觉,一听说他将来也要这样,顿时想要拒绝:“读书好难啊。” 和珅就笑:“不读书更难。将来你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做官呢?怎么立身呢?到时候连媳妇都讨不到。” 又怕小团子小小年纪就有了心理压力,和珅又安抚他道,“你读书的时候也不像哥哥这么辛苦,开蒙的时候也不必起的这么早。天亮起,至晌午就散学了。哪怕日后去了私塾或者咸安宫官学,你也不必像我这样。等你再大些,自然就知道了。” 小团子还是觉得和珅说的这些事对他而言比较遥远。 他在府里规规矩矩憋了几年,性子一直被拘束着,不敢放肆玩闹玩笑,也就是和珅掌家后,才敢渐渐放纵天性,小团子现在还是惦记着玩的年纪,他又听和珅的话,和珅说他日后不会那么辛苦,他就相信了,也就不去想那些事,一心一意的把心思全放在了眼前。 “那和琳现在还小,就不去想那些事情啦,” 小团子奶声奶气的说了句,然后便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和珅,“要送给冯姑娘的两只小兔子,哥哥是不是寻到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冯府呀?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去了?” 和珅笑着看了刘全一眼,刘全会意,转身就出去了,这边和珅望着小团子笑,替他正了正脑袋上的小帽子:“寻到了。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就走。” 小团子如今也不穿从前的旧衣裳的,小团子如今穿的都是新制的衣裳,既合身又暖和,和珅怕他着凉,将新做的大氅又替他披上,然后牵着小团子出门,感觉小团子好像长胖了些,敦敦实实的特别可爱。 带着小孩儿出门,虽然外头天气好,但刚开春不久,尚有些寒冷,小团子腿短力气不够,和珅也没打算走着去冯府,而是决定坐轿子过去。 冯府那边早就知道消息了,和珅带着小团子到的时候,冯府的管家立刻就迎了出来,热情的引着他们进去。 和珅自个儿带着小团子出来,没让兰嬷嬷跟着,让乌雅氏也在府中歇一歇,他带着刘全,便让刘全跟着小团子,他身边就不用人伺候了。 冯之溪早就等着他们来了,等管家将人引进来,冯之溪就上来跟他们见礼。 一身粉红夹袄的小姑娘笑得又软又甜又大方:“和公子好。小和公子好。” “祖父办差去了,不在府中,嘱咐我好生照顾两位公子。祖母在后宅,我引你们过去吧。祖母知道你们今日要来,早就说了一定要见一见的。” 和珅牵着和琳也给冯之溪问好:“冯姑娘好。” 小团子奶声奶气的,穿的又敦实又可爱,脸蛋红扑扑的,惹得冯之溪多看了好几眼。 小团子很喜欢冯之溪,跟着冯之溪往内宅走,走了一段路后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松了和珅的手,就跑到冯之溪身边去跟着。 小团子仰着头看冯之溪,越看心里越喜欢:“我哥哥回家跟我说,冯姑娘有送礼物给他,那些话本我看不懂,但是哥哥很宝贝很喜欢,都不许旁人动。” “我想,哥哥这么高兴,冯姑娘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就央着哥哥带我来这里,我也想要跟冯姑娘做好朋友。” 小团子一席话,说的冯之溪的脸都红了。 小姑娘两颊染上红晕,主动牵住了小团子的手,目光里有小小的欢喜和小小的羞涩:“小和公子要是喜欢,可以常来府上的。” 小团子快快乐乐的跟冯之溪牵手在前头走:“好呀好呀。还有,冯姐姐可以叫我和琳呀。” 小团子是觉得小和公子太生疏了点。他自己就特别机灵,直接就把冯姑娘变成冯姐姐了。 两个人在前头走,和珅在后头跟着,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走在一起后就一直停留在两个人手牵手上头。 还是小孩子好,想干啥就干啥。 -- 第43页 小姑娘的手,他都舍不得碰呢。 瓜尔佳氏听说和家兄弟要过来,早同英廉说过了,英廉既定了和珅为孙女婿,又说了可常来府中来往,就断没有把人家拒之门外的道理。 况且和珅还是英廉爱护的长辈,相处个几年之后,便还是要做姻亲的,与和珅的弟弟接触是迟早的事情。 府上没有太小的小娃娃,瓜尔佳氏还真想见见和珅的亲弟弟呢。 小团子见了冯之溪的祖母瓜尔佳氏,嘴巴也是很甜的,同和珅一道给瓜尔佳氏行礼问安:“老夫人好。” 瓜尔佳氏还是头一回见和珅,她的目光先落在和珅身上,但见厅中的少年郎眉目清俊,周身气度从容淡定,礼数周全颇有气派,瓜尔佳氏一见心里就喜欢了。 又见和琳长得粉雕玉琢般圆润可爱,嘴巴又甜的这么讨人喜欢,心下更是喜欢,忙让人将见面礼取出来,然后给了和珅与和琳兄弟俩。 兄弟俩一块儿道谢,小团子笑得特别甜,瓜尔佳氏一招手就过去了,倚在瓜尔佳氏身边说话。 冯肃诠的妻子,冯之溪的伯母早前约了好几家的贵妇出门踏青去了,所以今日就没能见上,说是要等日后再见的。 小团子很得瓜尔佳氏的喜欢,一直坐在瓜尔佳氏身边说话,老夫人看他可爱,还拿了好些点心给他吃,小团子就捡着喜欢的吃了。 和琳在这里,和珅自然是陪着的,冯之溪也在旁边坐着,都瞧着小团子说笑逗趣,屋中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后来还是瓜尔佳氏自己乏了,就笑着对他们说:“我乏了,预备着歇一会儿。你们小孩子就一处去玩吧。琳哥儿年纪小,我也使人跟着他,要好生照顾着。等到了用饭的时候,我再打发人去叫你们,你们再来一块儿陪我用饭。” 小团子嘴甜可爱,一会儿就哄着阖府上下都亲近他,唤他琳哥儿。 和珅冯之溪应了是,小团子也乖乖走回来,甜甜望着瓜尔佳氏笑:“老夫人,我走啦。” 到了外头,和琳就迫不及待的让和珅将两只小兔子拿出来。 和珅笑了笑,示意刘全,刘全便将手上一直提着的小篮子上的绸布掀起来,然后把篮子打开,把里头的两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给和琳。 和琳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碰,后来发现这两只小兔子好乖,就大着胆子动作轻柔的把小兔子抱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冯之溪的面前:“冯姐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家里其实还有三只大兔子,我本来想送那个给你,那三只大兔子都是我哥哥去庄子里猎来的。它们都是黑色的特别好看,但是它们太凶了会打架,哥哥说怕伤着你了,就给我找来了这两只小兔子,它们特别乖,还很小呢,是兔宝宝。” “送给你呀。冯姐姐,你喜欢吗?” 小兔子那一身比雪还要白的皮毛真的很惹眼,冯之溪看了几眼,又抬眸去看和珅,和珅正对着她微微笑着,冯之溪轻轻抿唇,从小团子的手里接过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身上温热柔软,冯之溪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小姑娘对着和珅笑,又望着小团子笑:“我很喜欢。” 小团子得到回应特别高兴,两只小兔子很乖,但跟人混熟了之后又很活泼,在草地上蹦跶的很欢快,仿佛很喜欢这片草地。 小团子就拉着冯之溪跟着兔子一块儿跑,两只兔子两个人都对这一切新奇的要命,一路都留下了欢乐的笑声。 刘全早跟着和琳去了,瓜尔佳氏派来的人还有冯之溪身边的人都跟着去了,唯有和珅没跟上去,在原地站着,目光柔软的盯着远远追着兔子的一大一小。 “既然羡慕,怎么不上去一块儿玩耍?” 有人冷不丁在背后啧了一声,和珅回头一瞧,一穿着白色长袍嘴上还有些青胡茬的文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头的回廊上。 那文士手里拿着两三本书册,身边还卷着好几本,甚至脚边都还有些书简。 和珅眨眨眼,走过去行礼:“吴先生好。” 吴省钦笑了笑:“你认得我?” 和珅说:“吴先生与先生容貌有些相似。且英廉大人曾说,吴先生会来府上读书,所以,我便认得了。” 吴省钦啧了一声,在回廊上坐下,又问和珅:“他们玩得开心,你怎么不去?” 和珅回望了那边一眼,听着那边的笑声,目光一瞬柔软下来:“我只要他们开心。他们开心,我就开心。” 吴省钦看着他,说:“泉之从前总说你乖顺。现在倒不说了。现在是总说你老成。我如今头回见你,觉得他说的不错,你确实老成。” “小小年纪就这么老成,也难怪不能玩些孩童之物。” 和珅微微垂眸,没有做声。 吴省钦又说:“但你这老成,也挺好的。要不是你老成,皇上也不会看重你。你老成持重,才能有许多事情托付到你身上来。如若不然,你也不会有眼下这些境遇了。” 吴省钦将目光放远,看着那边笑得分外开心的冯之溪:“之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虽有许多人疼爱,可终究父母早逝,身边的玩伴也不多,陪伴也还是少了些。你倒是聪明,可见也是真的上心,知道将你幼弟带来与她作伴。” “我瞧着她这段时日比从前高兴许多,可见冯老选你还是选对了的。以后,你幼弟可以常来,你也要常来,她会高兴的。省得日日读书,天天往外头寄情山水。活得像个悠然文士似的,有时候也该像个喜欢疯玩疯闹的小姑娘才对。” -- 第44页 和珅抬眸,静静的说:“也不必要像个什么。只要自在就好。万事随心,做自己最要紧。” 吴省钦挑眉盯着和珅瞧,半晌倒笑了:“你这话说给之儿听,她肯定喜欢。” 吴省钦对和珅很有兴趣,本还想与他多谈论一会儿,结果那边追着小兔子的人却浩浩荡荡一块儿过来了,领头的小团子捧着什么哭得抽噎,朝着他这边飞跑过来。后面跟着的冯之溪也是眼圈通红神色焦急。 再往后一群人,都浩浩荡荡的奔过来了。 离近了,和珅就看见小团子半身都染上了鲜红的血迹,冯之溪的裙摆上也有几片血迹。 和珅当即骇然,追上去就扯着两个人问:“怎么了?受伤了吗?” 他要让人去找医官的话还未说出口,小团子就把手里的东西捧到和珅面前,哭着说:“哥哥,小兔子好像受伤了。你快救救它!它流了好多好多血啊!” 方才他们在那边玩,本来小兔子还好好的,结果不知怎的就不动了,小团子过去一看,才发现小兔子不知怎么受伤了,伏在那里不动,身上的草地都被血给染红了。 小团子一下子就被吓着了,生怕小兔子没了,连忙把小兔子抱起来。在发现小兔子还有呼吸后,他就捧着小兔子飞奔过来找他最信任的哥哥了。 冯之溪裙摆上的血迹是在那草地上沾染的。 小团子哭着一跑,冯之溪怕他摔着也跟着跑起来。然后一群人就跟着一起跑过来了。 等小团子说完,刘全在旁边跟着说:“少爷,奴才瞧过了,那边地上有些很小的小石子。咱们没事,可兔子还小,大约是被割伤了。” 和珅把小兔子捧过来瞧,在后腿处发现了被割伤的痕迹。 和珅对上小团子还有冯之溪惶惶的眼神,忙安抚道:“别怕别怕。我来处理。刘全,让人寻些伤药和纱布来。再准备热水和剪子。将伤口包扎起来就好了。” 刘全还没动,旁边冯府的人早就四下散开,按照和珅的吩咐准备去了。 和珅捧着小兔子,尽量不压到它的伤口,他是真怕冯之溪给吓着了,下意识就去看冯之溪,结果对上冯之溪的眼神,他的心尖子都情不自禁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呢?很难以形容。 仿佛是一瞬间的心碎彷徨,又仿佛脆弱到一碰就会碎掉的星光。 小姑娘忐忑紧张,害怕心疼的看着那只小兔子,轻声问他:“和公子,它流了很多的血,它会死吗?” 第23章 和珅手里的小兔子呼吸虽然有点弱, 但是并没有要失去生命的征兆,但是伤口还在流血,小兔子因为疼痛, 小小的身体伏在和珅手里微微颤抖着。 和珅从冯之溪的眼里仿佛望进了她的心里,他定定的看着小姑娘的眼睛, 柔声安抚她:“冯姑娘放心,它不会死的。” 冯府的人手脚很快, 片刻就将和珅要的东西寻来了。 和珅将小兔子身上的血迹清洗了一下, 将伤口露出来并消毒后, 就给它上了一点伤药, 然后将小兔子的伤口给包扎了起来。 虽然拿来的是人用的伤药, 但小兔子也是血肉之躯, 应当适用。 和珅给小兔子处理伤口的时候, 小团子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开始还哭得抽抽噎噎的, 后来就开始默默流眼泪, 等看到小兔子不流血了, 他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和珅:“哥哥,它怎么不动了?” 小团子和冯之溪一样,虽然只是同今天刚刚见面的小兔子玩了一会儿,但是已经对小兔子有了感情,他们真的很怕这么可爱的小兔子会死掉。 和珅净了手,将小兔子安置在冯府准备好的棉窝里, 两只小兔子紧紧挨在一起,和珅捧着小篮子对小团子微笑:“不用担心。它们是累了,正在休息。恢复是需要时间的,养上个十来日, 你的小兔子就会好啦。” 和珅见小团子身上的血迹都快干了,又见他的眼睛都哭肿了,眼泪鼻涕在脸上糊成一团,就让刘全带着和琳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冯之溪裙摆上也有血迹,和珅也说让她去换身衣裳:“冯姑娘,小兔子已经没事了,有我在,姑娘不必担心。” 冯之溪脸色有些白,明显是吓着了,但和珅一直微微笑着,又安抚她,小少年眉眼认真毫不敷衍,又见小兔子确实呼吸平稳正在睡觉,冯之溪就轻轻点了点头,准备同小团子一起去。 结果小团子先被刘全同冯府众人带走了,刚刚缓过神来的冯之溪刚要跟上,却瞧见了在回廊下站着饶有兴致瞧着他们的吴省钦。 冯之溪脚步一顿,连忙行礼道:“吴先生。” 吴省钦嗯了一声:“今日不当值,我来府上看看书。你们忙,我去藏书楼了。” 吴省钦方才瞧见和珅起了兴致,所以停下来同他聊了几句。他是晓得英廉的打算的,从各色人等那里听和珅的传闻听了不少,就想着亲自瞧瞧和珅,聊完了后感觉还不错,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少年。 原本聊完了就该走的,没想到那边奔过来一群人,吴省钦怕出事就站着看了一会儿,见和珅处理的极好,吴省钦心里惦记着他没看完的书册,就急着要往冯府的藏书楼去了。 冯之溪同吴省钦行礼,等吴省钦走了,小姑娘才在丫鬟的簇拥下离开这里,去那边梳洗和换衣裳去了。 -- 第45页 等冯之溪收拾好了再过来时,发现和琳早已换好了衣裳,兄弟俩在回廊尽头的小亭子里坐着,冯之溪走过去了才瞧见,小团子伏在和珅的肩头睡着了。 小亭子四面都有围毡,那围毡是特制的,防风又暖和,还不耽误看风景,坐在里头还挺舒服的。 冯之溪怕吵醒了和琳,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和珅旁边坐下来。 冯之溪的丫鬟并冯府跟着的人都没有跟过去,就在回廊外候着,刘全也在外头候着,不敢扰了小主子们的兴致。 冯之溪对那天和珅跳进河里救她的纸鸢,然后全身都湿透了的样子却一点儿都不在意过来郑重将纸鸢还给她的模样印象深刻。 上次短暂接触半日,便觉得和珅很有风度很有气度,小小年纪便十分沉稳,好似跟她印象中少年该有的样子都不大一样。但和珅对她散发出来的善意,小姑娘还是接收了个十成十的。 今日小兔子受伤这回,冯之溪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慌乱的,可和珅的的话,还有和珅的处理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尤其是看到小团子这样趴在他的腿上,两只窝在小篮子里的小兔子紧紧挨在一起睡的也很好,便让小姑娘的心里涌上了层层叠叠的安定。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在我娘还在的时候,府里有养过一只小狗。但是后来我爹娘因病去世了,我们府上有一段时间没人照顾那只小狗,而我又太小了,必须得到祖父这边来。祖母就做主把小狗送给了能好好照顾它的人家。” “前两年那家人因为家中长辈调任到南边,就阖家都搬走了,我就再没有它的消息了。” 小姑娘的心里,还是很想念那只小狗狗的。养了不到三年,已有了很深刻的感情。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她那时候太小,府上连仆人都遣散了,自然也留不住她的小狗。 父母离世的感伤,她也是慢慢的大起来,心中才渐渐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小姑娘后来跟着英廉跟着冯肃诠,两府上一直住着,但再没有养过什么活物了。 今日和琳带着两只小兔子过来,小姑娘见到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又同和琳一起跟小兔子一块儿玩了许久,心里面就对这小兔子生出感情来了。 小兔子受伤流血,小团子捧着小兔子狂奔大哭,她一下子也跟着慌乱了,那种将要失去的滋味又重新占据了她的心头,她有些害怕,因此才会同小团子一样,下意识的找和珅询问,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 刚才是情急之下顾不上那么许多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小姑娘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几句话是不由自主的吐露心声,也是在同和珅解释。 和珅都听懂了,他摸摸小团子的小脑袋,轻声说:“姑娘住在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变故的。这两只小兔子还小,姑娘可以好好养着。它们不会离开姑娘的。” 冯之溪抬眸看和珅,和珅已经长得比同龄的少年要高出许多了,他日日在军机处中浸/淫,又在官学中努力读书学习骑射,少年人的身形已经变得修/长挺/拔了。 冯之溪虽与他一同坐着,但转眸看他的时候都要微微仰着头。 小姑娘的大眼睛里因为提起旧事还有些水光微微闪烁着,她说:“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软软甜甜的小姑娘提起旧事,仍旧是有些没有安全感。 其实,为了不让她的祖父祖母还有伯父伯母及关心她的人担心,小姑娘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去提这些事情了,她希望自己开心,有这么多爱着她的人,他们希望她开心,她也希望他们不会因为自己偶尔的情绪而担心。 软软甜甜的小姑娘有一颗细腻体贴的心,几乎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过这些。 但今日不知怎么,就在这个少年的面前都说了。 也许,是少年深邃认真的眼神打动了她。 也许,是少年与她有着同样的经历,让冯之溪觉得,他能够理解她的感受。 “和公子,你会害怕吗?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有一点怕。但是也不会一直怕,就是怕一下下,然后就好了。”小姑娘问和珅。 她想努力解释清楚这种感觉,可又觉得说不清。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情绪模糊的很,她也说不好。 望见少年幽静的眼眸,小姑娘又觉得自己有点傻,和珅都已经是在军机处学习行走的人了,将来是要做比祖父还要厉害的大官的,怎么会怕呢? 又怎么会有她这样女儿家才有的心思呢? 小姑娘刚这么一想,却看见小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对着她和风朗月的笑起来:“当然会害怕。不过,现在已经不会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小姑娘满眼求知欲,一副你快教教我的神情。 和珅轻轻笑起来:“因为,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啊。想到我所珍视的一切都在我的身边,我就不怕了。” 小姑娘显然对这话有自己的理解,她瞧了瞧伏在和珅身上玩累了睡得正香的和琳,又同和珅对视了两眼,最后目光就落到了小篮子里那两只小兔子身上。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轻声问和珅:“和公子,这两只小兔子能不能放在我府上,我来养着呀?” 小姑娘目光软软的,她也想重新守护一些东西。 -- 第46页 和珅盯着冯之溪瞧,小姑娘笑起来又软又甜,唇边还会有两个甜甜的小梨涡,特别好看。 和珅说:“今日带着和琳过来,便是要把这两只小兔子送给姑娘的。小兔子受伤了,也该在姑娘府上养着。姑娘也别怕,若小兔子但凡有什么不好了,姑娘便派人与我说,或寻郎中来瞧,外头还是有些会给动物瞧病的郎中的。” 小姑娘笑着说:“我想起来我们府上也有人会这个,不用到外头寻人瞧。” 与和珅说了一会儿话,小姑娘彻底缓过来了,她如今与和珅也混熟了,柔软活泼的本性露出来,想到什么便与和珅说什么了。 和珅怀里的小团子嘬了两下嘴巴,小姑娘看见了,又轻轻笑起来:“刚才在那边玩的时候,琳哥儿就同我说,想要常来我府上同我一起玩。想和我一起养兔子。和公子,我答应了他。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呢?” 小姑娘挺喜欢和琳的,她也想和小团子多相处相处。小团子嘴甜讨人喜欢,常来府上她肯定是欢迎的。 和珅也笑起来:“他在府里也是闷着,我日日都忙,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着他。冯姑娘愿意同他一处,便要辛苦冯姑娘了。” “他若是想来,冯姑娘若是方便,我便会让他的乳母陪着他一道过来与冯姑娘玩。只是,要多谢冯姑娘了。这小子要是混熟了,若有什么不服管教的地方,姑娘只管告诉我,我再回去教他。” 冯之溪望着睡着的小团子笑:“琳哥儿很乖。而且,是我要多谢和公子才对。我在府上也不是总有应酬,日日在府上待着,若能有琳哥儿来与我作伴,我很欢喜,也很高兴的。” 睡着的小团子不知道,他家哥哥同小姑娘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往后令他倍感愉快的行程。 冯之溪实在是喜欢小兔子,没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兔子的脊背。她很小心,没有去碰那只受伤的小兔子,而是那只没有受伤的小兔子。 小姑娘低垂着眉眼,就没瞧见和珅眼里一闪而过的羡慕。 他真是羡慕和琳,居然能长久的陪伴小姑娘。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的亲弟弟能够陪伴小姑娘,替他解闷让她高兴,这样也挺好的。 小团子有时候确实招人喜欢,这一二年间他不上学,正好可以多陪伴陪伴冯之溪。 冯之溪摸了一会儿小兔子,忽而想起一事,便问和珅:“对了,我上次送给公子的话本,公子可曾读过了?” 和珅笑起来:“都读过了。” 事实上,他拿回来的那天晚上,就通宵未睡全都读完了。 这些时日,那些话本就放在手边,烦闷疲累的时候还会拿出来读一两段,就全当是解乏了。 “啊,公子都读过了么?” 见和珅点头,冯之溪都没忍住惊讶了一会儿,才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听说公子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深夜便要入宫,夜深了才能回府,每日还要读书。公子学业繁重,我便想着,若是抽不出时间读书的话,公子如今可以不读的,那都是些闲书,还是公子的学业要紧。” 冯之溪那会儿是没想到,捡着自己觉得有意思的送了,如今想着,就怕给和珅添了旁的负担。 和珅瞧着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心下就觉得小姑娘可爱。 他就笑起来:“没事的。我也不能一直读书啊。总还是要读些闲书的,否则就真的太累了。其实姑娘送的那些话本我都很喜欢,读起来齿颊生香,很有意思。若是没有这些话本支撑,那我这大半个月的日子就着实太枯燥了些。” 小姑娘被肯定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对着和珅软软的笑:“堂哥前段时间又给我搜罗了好些有意思的话本来,过两日就要送入京中了,若是和公子喜欢,我分公子一半,可好么?” 和珅也笑,他舍不得他的小姑娘割爱,提议道:“不如我与姑娘交换着读。姑娘先读一半,等姑娘读完,我再与姑娘对换。这样,我们就都能读到全部话本了。” 冯之溪特别赞同:“这个好。就按和公子说的,我们换着看。” 第24章 瓜尔佳氏那边的午饭预备好了, 派人传话过来请他们去用饭。 和珅将和琳慢慢叫醒了,小团子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懵,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氅, 小团子慢慢坐起来,从大氅里探出小身子,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兔子的状况。 “哥哥,你看, 小兔子动了动了。”小团子很高兴的样子。 和珅就笑:“血已经彻底止住了。小兔子应该是缓过来了。现在咱们去吃饭, 小兔子也要吃饭了。” 小团子很高兴, 冯之溪也很高兴, 小兔子的恢复能力特别好, 虽然后腿还不能随便动, 但是明显精神和力气都恢复了, 有另外一只小兔子陪着它, 相信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小团子又牵着冯之溪的手往后宅走, 冯之溪告诉他以后可以常来府上玩, 他们一起养兔子照顾小兔子, 小团子高兴的走路都蹦蹦跳跳的,甚至跑过来抱着和珅的脸亲了一口,说谢谢哥哥成全。 古怪精灵的样子逗得众人都笑了。 和珅带着和琳离开冯府的时候已过未时了,小团子就算之前睡过,但小孩子精力总有用完的时候,到了未时就开始打哈欠想要睡觉, 这要是在自家府上,小团子肯定是不会这样的。 -- 第47页 但今日在冯府上玩得尽兴,小团子精力消耗过多,和珅就打算带着他回去了。 再者, 闹了瓜尔佳氏几个时辰,也该让老人家歇着了。 小姑娘今日一直陪着他们,也没有怎么休息,和珅想让小姑娘好好休息下。 回去的路上,小团子又趴在和珅身上睡着了,还是和珅给他抱回屋子里去的。 和珅从小团子的屋里出来,就把刘全叫来他跟前了。 “冯姑娘从前养过一只狗,后来家中无人照顾,她的祖母就做主送了旁人。你去打听一下这家人在南边何处为官,还有那只狗的下落。打听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 当时听小姑娘说起这事,和珅便留了个心眼。 小姑娘怀念那只狗狗,也是在怀念从前的岁月。和珅有些私心,想替小姑娘将那些从前的岁月给找回来。 那只狗狗已经送给人家了,听说那家人对那只狗还挺好的,他们自然不能再夺人所爱要回来,他的意思,是想看看那只狗狗还有没有生小狗,或者还有没有后代,如果有缘,就想要抱一只回来给小姑娘养着,也是全了她的心愿。 兰嬷嬷在给和珅整理床铺。 和珅不爱用丫鬟,一般都是刘全整理,但近些时日刘全跟着和珅忙进忙出的,兰嬷嬷就把这事儿给接过来了。别人弄不好,兰嬷嬷自己亲自来弄,她也能放心些。 和珅对刘全说这事儿的时候,兰嬷嬷一直在旁边听着,待和珅说完了,兰嬷嬷才说:“哥儿让刘全去打听,可这家人已经举家搬到南边去了。刘全上哪儿打听去呢?依奴才看,不如等打听到了那家家主做官的地方,然后派个人直接到南边去问,若是有缘,说不定能给冯姑娘带回来一只。” 和珅已将英廉看中他做孙女婿的事情同兰嬷嬷乌雅氏等信得过的人说了,如今在兰嬷嬷等人的心里,都已将小姑娘当做自家府上未来的夫人了。对未来夫人的事情,自然没有不用心的。 找狗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想好好办成,那还是得找信得过且细心的人才行。 和珅还在沉思,刘全先举荐了一个人:“少爷,还是让奴才的爹去吧。他会给少爷把事情办妥当的。” 刘全的爹刘五以前在府上就是在后院里养牛养马的,后来和珅把赫舍里氏的庄子都拿回来了,刘五就到庄子上去做庄头去了。他在那边打理的挺好,以前也是吃过苦的人,办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而且人也很妥当。 “如今庄子上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管家同奴才说,庄子里的庄户个个都很听话,这一来一去少说也有一个月,让别人去总是有些不放心,好些差事也离不得人。若是叫刘五去,倒是可行的。”兰嬷嬷也赞同刘全的提议。 和珅想了想,同意了:“那便让你爹准备准备就启程吧。这事儿也别跟和琳说了,他要是知道了,回头冯姑娘一准就知道了。还是等办成的时候,给冯姑娘一个惊喜吧。” * 再自律的人,天天起早摸黑在军机处里待一整日,又不怎么休息,再连续在官学里读书读十来日,然后还要准备县试,这几番下来,和珅就已经被折磨的头昏脑涨了。 他是有着成年人的意志,但是身躯还是少年人的身躯,总会有吃不消的时候。 可吴省兰偏偏在兴头上,和珅越是表现的优秀,吴省兰就对他期望越高,甚至连唯一的休息日,吴省兰都要带着书册过来检查和珅这一段时间所做的文章及诵记。 和珅得留下来继续学习,就没法儿跟着和琳去冯府了。 默完最后的圣谕广训,吴省兰才满意:“哥儿的八股文、经艺、策论还有圣谕广训都已极好了。照这样下去,哥儿不说县试能过,便是府试也能争争第一的。” 吴省兰也瞧见了和珅眉眼间的疲色,他的计划表和珅都有全部完成,今日是额外的一点任务,纯粹是吴省兰从他兄长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所以跑来告诉和珅,然后让和珅把前些日子刚更新过的圣谕广训默一遍。 他事情办完了,也就没想着多留,他自己还要回去在他兄长的督促下读书完成功课,就没在和府用饭,直接回去了。 去送了吴省兰出院子的刘全,回来一进屋就瞧见了和珅用指尖轻轻揉着自己的眉间。 刘全走过去轻声说:“少爷,要不然休息半日吧?” 他是真怕他家少爷把自己给生生逼的生病了。如今这天气乍暖还寒,虽然有些晴朗,但寒意尚重,稍不注意就会感染风寒。 和珅摇了摇头:“现下倒也不困,就是觉得憋闷。日日不是在宫里值房便是在咸安宫里读书,有日子没去好好骑马了。正好和琳也不在,你随我去庄上跑跑马,顺道散散心吧。” 和珅站起来便去寻轻便衣裳换,“对了,上次便听说你爹快回来了,现下他到哪了?” 刘全忙过去替和珅寻衣裳,他要跟着和珅去庄子上,自然也得寻些轻便的衣裳穿着。 这些时日跟着和珅奔走,他这骑术也是练起来了,和珅要去庄上跑马,他自然也是要一路跟着的,少不得也要骑马。 刘全说:“刚才便得了消息,只是少爷还在忙,便没有过来同少爷说。” “奴才的爹已经到庄子上了。带回来的那只小狗精神挺好的,完全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奴才的爹说,京城水土同南边水土不一样,想先养几日瞧瞧,如果没问题了,就送回府上,再由少爷送去给冯姑娘。” -- 第48页 要说起来,刘五也真是用心了。 他先在京城就打听准了人家,然后直接就去了南边某州。到了那边找人家家主将情况说明了,得知那只小狗尚在,只是年纪有些大了,但活得很好。 小狗已经不生育了,但是它的孩子正巧生了一窝小崽子。那家主人感念当初跟冯家的交往,知道冯之溪还惦记着那只小狗,就将其中一只小崽子送出来,请刘五带回京城,送给冯之溪。 刘五养这些都是有经验的,一路上照顾的极好,小崽子刚断/奶不久,一路上得刘五精心照顾,小崽子四五个月就特别活泼,到了京城也没怎样,刘五就将回来的消息送来府上了。 和珅点点头,换好了衣裳就示意刘全跟着出门:“走,咱们正好去瞧瞧。” 咸安宫官学也有弓马骑射,但终究是在宫中,这场地不大,跑起来也不如在庄子上痛快。 和珅一路同刘五骑马到了庄子上,刘五早就等着了。 和珅一来就想要瞧瞧那只小狗,刘五笑着说:“少爷要看,奴才这就抱来。只不过这小崽子还在睡觉,恐怕逗不起来。” 小狗崽小时候就最爱睡觉,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在哪儿都能睡。 和珅一听这话,他爱屋及乌,倒是舍不得扰了这小狗崽的清梦,就笑着摆了摆手:“罢了,我先带着刘全跑跑。回头等小崽子醒了睡好了,我再瞧它。” “诶,好。” 刘五答应一声,就瞧着和珅领着刘全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刘五便远远喊着,“少爷,猎物都在南边,少爷若要打猎,只管往南边跑。” 庄子里的猎物同官家专门圈起来的猎场还是不一样的,没有养那些猛禽。那些动物和珅都能应付,这庄子上还有好些庄户,动物们有些怕人,也不会主动袭击人,和珅又说了只想带着刘全散散心,刘五就没有派人跟着。 少年如风般在山林中跑马,初春的凛冽又清新的空气吹拂过他的面庞,很快就带走了积攒数日的疲劳与乏闷。 大半个时辰后,和珅就带着刘全意气风发的回来了。 刘五跟上来一边打千一边笑:“少爷,冯府里派人送来消息,说二少爷知道少爷在庄子里跑马,听着起了兴致,就说要带着冯姑娘来瞧个新鲜,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在半道上了。” 第25章 和珅瞧了瞧天色, 他是用了午饭出来的,如今已经过去一两个时辰了,等和琳过来, 只怕他们就要在庄子上用晚饭了。 刘五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同和珅说:“少爷, 庄子上新近收了好些新鲜的菜蔬,还有些新腌的肉。少爷若是不嫌弃, 奴才便让奴才女人去做了来, 等下同二少爷还有冯姑娘一道用一用。” “只是庄子上总是比不上府里饭□□细的, 可奴才女人从前在府里厨上做过差事, 手艺还是可以的。当年先夫人在的时候, 也是夸过奴才女人的。” 刘全的娘从前在赫舍里氏在的时候, 在府里厨上当差。后来嫁给刘五, 再后来伍弥氏来了, 刘全的娘就被排挤出了厨房。再后来刘五出来管着庄子, 刘全的娘也就跟着出来了。 和珅记得他小时候, 还吃过刘全的娘做过的饭食的。 和珅说:“就按你说的办。只是和琳还小, 冯姑娘是姑娘家,叫你女人做菜的时候弄的干净些。肉要做熟了,不要血呼啦的就拿上来。免得给吓着了。味道也不要太重,他两个都不是能吃辣的人。” “至于我,上回我带着和琳来吃过的烤肉还不错,叫你女人单独给我做一点, 我可以吃。” “诶,好。”刘五答应了一声,就去准备去了。 和珅骑马骑了这么久,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刘全便替他将额上的细汗都擦干了,然后和珅便到屋中去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舒爽干净的里衣。 既是冯府派人来通知的,那冯府那边一定有合适的人保护他们过来。既然瓜尔佳氏都同意了,想必小姑娘和和琳身边是陪了足够的人过来的。 和珅还是有些不放心,就让刘全去找几个庄户去庄子外头接人,把人安全接到了他才能放心些。 到了庄子上的小团子明显更活泼了,他原本牵着冯之溪的手在那边乖乖的走着,结果远远看见和珅之后,小团子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松开冯之溪的手,蹦蹦跳跳的就朝着和珅跑过来,一头扑进和珅的怀里。 和珅将小团子整个抱住,就听见和琳小声埋怨他:“哥哥要来庄子上玩,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呢?要不是我问了乳母,还不知道哥哥会来呢。哥哥不是说,要在府里听吴先生讲课的么?” 和珅笑着替他将小帽子正了正:“讲课提早完了。哥哥在府中憋闷,就打算来庄子上散散心。想着你在冯府同冯姑娘一道,我便没想着去寻你过来。谁知道你这么爱凑热闹,倒是带着冯姑娘过来了。我本来还想着,今日有些冷,想过些日子再带你和冯姑娘一道来玩的。” 和珅同小团子说话的时候,冯之溪正好已走到他们兄弟身边了,听见和珅说在府中憋闷,冯之溪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就忍不住微微仰头看了和珅一眼。 她的眼中,是独属于女儿家的关切。 这段时日,和琳几乎是日日都到冯府去跟冯之溪作伴。 从和琳的口中,冯之溪听到了许多关于和珅的事情。 -- 第49页 小团子对他的亲哥哥非常的崇拜也非常的喜爱,开口闭口都是我哥哥如何如何。冯之溪还挺喜欢听小团子说话的,不论是与瓜尔佳氏在一起的时候,但是单独与和琳在一起的时候,都听到了好多关于和珅的事情。 自从和珅开始准备考试,又要进宫往军机处及咸安宫求学,小团子与和珅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小团子一是觉得寂寞,但是更多的,也是心疼自家哥哥太辛苦了。 冯之溪听着和珅每日早出晚归,秉烛夜读,天天就只能睡两个时辰的事,她都听着心疼。结果到了人家自己嘴里,也就是笑着说了两个字憋闷,然后瞒着亲弟弟来庄子上散心。 有那么一瞬间,冯之溪觉得和珅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 和琳来了庄子上很开心,他在路上就同冯之溪说了,要把和珅前段时间送给他的小马驹给冯之溪瞧一瞧。 和珅送了一只小马驹给和琳,正好等和琳再大些可以独自骑马的时候,这匹小马驹也长大了,一块儿长大情谊深厚,和琳再骑着也会方便顺手许多。 小团子自告奋勇高高兴兴的跟着庄户去牵他的小马驹过来给冯之溪瞧。 和珅则在看见刘全给他使的眼色后,笑着对冯之溪说:“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姑娘,不如,姑娘随我走走吧?” 冯之溪一怔,也不晓得和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确实没来过和珅的庄子,这里比起他们家自己的庄子要疏阔宽敞很多,没有太多人为的痕迹,像是走在真正的山林野地中一样。 冯之溪很感兴趣,便欣然同和珅去了。 刘五将小狗崽照顾的很好,小狗崽被安置在主子们过来歇脚的屋子旁边一处小隔间里面。 和琳同冯之溪到的时候,小狗崽正好醒了,得了刘五嘱咐的正守着小狗崽的一庄户的儿子瞧了,忙跑去给刘全悄悄送信去了。 刘全得了消息,立刻就给和珅使眼色了。 冯之溪小时候养的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狗,刘五从南边带回来的,是身上带了点小黄花斑点的白狗狗。小狗崽的鼻头黑亮黑亮的,脸上也都是白色的毛,就是耳朵上夹杂着一些黄色的小斑点。 小狗崽刚刚睡醒,黑葡萄般透亮的眼睛里还都是小奶狗懵懵懂懂的纯净,它本能的察觉到屋子里来了人,小狗崽好奇,本就是亲人活泼的性子,一听到好多脚步声,立刻从棉窝里跑了出来。 刚刚睡醒的小狗崽一头撞到冯之溪的裙摆上,把自己撞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晕晕的,然后就被和珅一把抱起来了。 和珅望着冯之溪笑:“冯姑娘,之前听姑娘说起小时候养狗的事情。想着姑娘应当是还惦记着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我便让家里的人去打听了一下,又让人去了一趟南边,替姑娘问到了那只狗狗的下落。” 手里的小狗崽觉得好奇,抱着和珅的手腕到处嗅闻,小黑鼻子一耸一耸的特别可爱,和珅摸摸小狗崽的脑袋,继续笑着说,“那只小狗狗如今特别好,能吃能睡,姑娘大可放心。这只小崽崽是那只小狗狗的小孙女。是那只小狗孩子的孩子。我派去的人正好赶上了,它的孩子生育,那家人听说姑娘还惦记着当年养过的小狗狗,便将这个小崽崽送给姑娘,嘱托我的人给姑娘带了回来。” 湿漉漉的小狗眼在对上冯之溪眼睛的那一刻,就将小姑娘的心彻底俘获了。 原本和珅带着她过来看小狗崽,小姑娘在瞧见小奶狗的一瞬间一颗心就被萌化了。 等到和珅将小狗崽抱起来送到她眼前,小姑娘就完全说不出半个字了。小狗崽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和当年她养过的那只小狗狗一模一样,小姑娘根本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小狗崽大概是不喜欢一直被抱着,就开始轻轻的挠着和珅的手腕,然后冲着冯之溪轻轻叫唤,似乎认定这个小姑娘可以救塌。 小崽崽奶呼呼的声音一下子让有些恍惚的冯之溪回过神来,冯之溪伸手从和珅手中将干干净净的小狗崽抱入怀中,然后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盈盈润润的涌出层层叠叠的喜悦来。 她很高兴。 她一直惦记那只小狗狗,知道小狗如今生活的很好,她很高兴。 和珅送给她的小狗崽,竟是那只小狗的后代,她一望见那只眼睛就想起了已经有些模糊的小时候的回忆,仿佛就回到了过去似的,这也让小姑娘觉得很高兴。 一颗心热腾腾的全是欢喜,小姑娘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的几句话,竟让和珅在繁忙的课业中为她这般张罗,还将一只小狗崽从南边带了回来。 小狗崽好似很喜欢她,在和珅手里就动来动去的嗷呜叫唤,到了冯之溪的怀里,就奶呼呼的哼了两声,然后小小的身子找了一处舒适的地方,竟缩成一团准备睡觉了。 和珅见冯之溪这般喜欢,与小狗崽刚一见面就相处的这般好,目光便越发柔软了:“原本是想着过几日看看这小崽崽适应了京城的气候,瞧着没什么大事后再找个机会送给姑娘的。如今既然碰上了,它又与姑娘相处的这么好,瞧着它挺适应的,姑娘今日便能带着回府上。” “就是不知道英廉大人和老夫人会不会同意姑娘养着小崽崽了。” 冯之溪抱着小狗崽舍不得放手,闻言软软的说:“祖父和祖母不会不同意的。” -- 第50页 “前两年,祖父祖母其实就有提过要再养,但是我那会儿总在伯父伯母身边,一年里总不会都在京城里待着,加之还是有些害怕,所以就不曾养。如今和公子送了我这个,祖父祖母知道了会高兴的,肯定会让我好好养着的。而且往后几年,祖母也说了,我便要在京城一直住着,不会再出去了。” 冯之溪说到和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还稍微停顿了一下,等把话说完了,又眨巴眨巴眼睛瞧着和珅。 和珅静静与小姑娘对视着,小姑娘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特别招人喜欢,他舍不得移开目光,便一直含笑望着。 倒是冯之溪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的脸有些红,自己轻轻抿了抿唇,用比方才轻一些的声音说:“和公子一直待我很好,琳哥儿前两日还同我说,觉得我一直这么称呼有些见外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想来想去,公子年岁比我大上几月,如今府上又是通家之好,称一声哥哥实不为过。” 小姑娘仿佛还有点羞涩,鼓足了勇气,才盈盈望着和珅说,“谢谢你,珅哥哥,谢谢你送我的小崽崽,我很喜欢,也很高兴。”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笑容甜甜的,一句话里仿佛涂满了甜霜,一股脑都砸在了和珅的身上。 和珅心口乍然悸动,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小姑娘,旁边就有人开始起哄了。 “哈!冯姐姐叫我哥哥什么呀?怎么就叫上哥哥了呀?我哥哥可没有妹妹,难不成,冯姐姐要做我哥哥的妹妹吗?” ——是自告奋勇去牵着小马驹过来给冯之溪看的和琳回来了。 和琳一回来就听见了冯之溪最后两段话,一开始听的时候他还捂着嘴偷笑,觉得冯姐姐能说这些他哥哥肯定很开心,所以小团子就没打断,悄悄在旁边听着,等冯之溪说完了,小团子才跑出来捣乱,故意说那些话出来逗趣儿。 小团子还以为自己特别逗,结果话说出来,和珅压根就没应他,直接略过他的话,假装没听见,反而含笑望向冯之溪,目光温柔似水:“之儿,你瞧,这是我送和琳的小马驹,它如今还小,不能骑,等过些时日长大了,便能骑上它跑一圈试试了。” “我听英廉大人说,你骑术不错,将来,我也挑一匹更好的小马驹送你,好不好?” 小团子大约是有口无心童言无忌,也不晓得自己哥哥的心思,就直接把什么哥哥妹妹拿出来说。和珅哪里是想要小姑娘做他的妹妹呢? 他不想扯这些,就干脆不应这些话,冯之溪改了称呼,他听着欢喜极了,自己也就跟着暗搓搓的改了称呼,眼里的笑意仿佛蕴着蜜糖似的甜。 小姑娘的本意也不是要做和珅的妹妹,她叫哥哥,纯粹是因着年纪比和珅小些,再加上想同和珅相处的更亲近些。 结果小团子这一番歪曲,她见和珅没有应,她也本能的没有应。她自己有堂哥呀,珅哥哥和她的堂哥还是不一样的。 小姑娘分的很清楚,珅哥哥是珅哥哥,堂哥是堂哥,不能混为一谈。就破天荒的没有应小团子的话,只是抽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算是安抚他。 结果和珅也改了称呼,也随着家里人一起唤她之儿。 小姑娘听着心里却莫名欢喜,明明只是小名儿而已,怎么和珅唤起来,她却觉得很高兴呢? 就好像她同和珅更亲近了些似的。而她,也不排斥这种感觉,觉得这样的亲近似乎还挺好挺开心的。 小团子被摸头,下意识抬头就去看冯之溪,结果一眼就瞧见了冯之溪怀里的小狗崽,他顿时目光大亮:“冯姐姐,这个小狗狗哪里来的?” 那天冯之溪讲故事的时候小团子睡着了,自然不晓得小狗狗的来历。 冯之溪甜甜一笑:“你哥哥送我的。” 小团子立时看向和珅,眼中写满了大大的质问,好像在说,这么可爱的小狗崽,你怎么不送我呢?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呀。 小团子第一次觉得,他哥哥不对劲。冯姐姐也不对劲。他们俩都特别特别的不对劲。 第26章 和珅也伸手摸了摸和琳的脸蛋, 安抚过小团子,他便含笑望向冯之溪:“之儿,给小狗崽取个名字吧?” 冯之溪瞧了瞧怀里睡着了的小狗崽, 轻轻抚过它身上顺滑的皮毛, 指尖在小狗崽背上一处白底黄纹的花纹上掠过,目光一亮,立刻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叫元宝,珅哥哥, 你觉得好不好?” 那半个巴掌大的花纹确实挺像一块元宝的。 和珅瞧了一眼, 含笑点了头:“自然是好的。” 就连小团子都觉得元宝这个名字特好听。 小团子想跟元宝玩一会儿, 但是元宝太小了,从方才睡过去后就没再醒过来,和珅怕冯之溪一直抱着元宝会累, 就小心翼翼的把睡着的小狗崽接了过来,然后让刘全抱着暂时送回小窝里面去, 等回头走的时候, 再把小元宝一起带走。 小团子还是执着于从和珅那里得到一只像元宝一样可爱的小狗崽, 他抱着和珅的腿, 软声求他:“哥哥,能不能也送我一只小狗狗,让我的小狗狗跟元宝一块儿作伴呀?” 和珅一手把他扯起来, 又摸摸他的脸蛋,带着他与冯之溪一道往屋外走:“你跟你冯姐姐不一样。你就跟小狗狗没这样的缘分。” “啊?”和珅还是头一回没满足小团子的要求,小团子都有点儿委屈了。 -- 第51页 冯之溪连忙哄小团子:“琳哥儿, 没事的。你可以常来我府上同元宝一起玩呀。” 小团子一想对呀,他这些时日天天都往冯府跑,几乎是除了晚上睡觉之外一整天都在冯府了。他可以同冯姐姐一起养小兔子, 自然也可以同冯姐姐一起养小元宝呀。 小团子这么一想,又开心起来,到了外头,就特别高兴的带着冯之溪看他的小马驹。 小团子还在可惜:“哥哥说小马驹要养在庄子里才不会拘束它,能让它更好的成长。不然的话,我和冯姐姐就可以一起在府里养着它啦。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天天看见它了。” 冯之溪直夸小团子的小马驹很神气,小团子也很得意:“哥哥掌家之后特意给我寻来的。冯姐姐要是喜欢,等合适的时机,让哥哥也给姐姐挑一匹。哥哥可会挑了。” 冯之溪还小,府上虽然不拘着她,但是也没有正经让她学过骑术,从英廉到冯肃诠,都是想着怕她有危险,再加上骑马着实要吃点苦头,英廉冯肃诠也是舍不得,所以这个还未提上议事日程。 小姑娘自己对骑上马在山林中自由驰骋的感觉还是很向往的,可是她自己还做不到,就对着小团子的话含混应了应,只是小团子年纪小,又在兴奋之中,倒是没瞧见小姑娘的神情。 反而是和珅,将小姑娘那一闪而过的羡慕的眼神看进了眼底。 看过了小马驹,就到了该用晚饭的时候。 刘五媳妇预备的晚饭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小团子,甚至连冯之溪都对这里与府上不同的菜式感到新奇有趣,跟着吃了好些。 和珅见他们喜欢,还将刘五媳妇单独给他做的烤肉分给了小团子和冯之溪一点。 烤肉味道有些重,还给了许多的辣子,他也不敢分多,只一人给了一片。 饶是这样,小团子和冯之溪都被辣的狂喝茶,可是等那辣味过去,又觉得方才辣的特别爽快,说这烤肉好吃。 小团子还想要,和珅没给他,就只管笑:“好吃也不能多吃。等你再大些,才能吃辣。” 除了不给吃辣的烤肉,其他的吃食随便小团子吃,这大半天小团子也着实是累着了,就把席面上能吃的都吃了一回,跟他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冯之溪也算是见识到了小团子的能吃,否则一个六岁的娃娃这么大的饭量,还真会给冯之溪吓着了。 小团子吃饱喝足了,就问和珅:“哥哥,这天都黑了,咱们怎么打猎呀?还是说你来的时候已经打过猎了?” 和珅没想到自己就带着小团子来打过一回猎,他还记得这事儿,就笑着对小团子说:“今儿咱们不打猎了。” “不打猎了?不打猎了还怎么卖猎物赚银子呢?” 小团子是真的对上一次的打猎记忆犹新,对和珅带着两只獐领着他去市集卖猎物换银子的事情记忆犹新。 他也晓得如今府里境遇比从前好些,但是因为和珅同他说过打猎换银子可以贴补家用,这小团子就记住了,如今逮着机会就想为家里分担一回。 “打猎?赚银子?” 冯之溪对这两个词都不陌生。如今八旗人家,大多都是有田庄的,便是他们汉军旗这样的人家,家里也是有田庄的。 只不过,除了每年参加朝廷的在牧场的围猎,家主们是不会到自家的庄子里去打猎的。也就只有各家庄子里的庄户,会自个儿在庄子里找猎物,然后换取银子,按四时年节将银子或者旁的东西送到家主府上。 冯之溪还是头一回知道,和珅这边竟要自己到庄子上打猎然后赚银子的。 小团子见冯之溪不懂,还特别贴心的给她解释:“是这样的,冯姐姐,哥哥说,我们府上虽然如今也有些产业在手里,但是银子肯定是越多越好的。毕竟从前,我和哥哥连月例银子都被那位夫人克扣了,我们手里没银子,心里就不踏实啊。所以哥哥说,就来庄上打猎自己赚点银子贴补家用。” “而且我哥哥不但打猎换银子,还会下地干活呢。不过这个我没亲眼看见,是听见兰嬷嬷还有我乳母还有刘全私底下说的。就是这段时间,我没跟着哥哥过来,哥哥自己悄悄过来的。听兰嬷嬷说,哥哥是读书太苦了,吴先生那边逼着他天天背书,他必须要通过考试,所以就跑到庄子上干活,想要排解一下乏闷。” 小团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见冯之溪认认真真的盯着他,他还生怕冯之溪不知道他哥哥的辛苦,半是解释半是夸耀的把他知道的事儿全都说了。 小团子说到一半的时候,和珅本来没想让他继续说的,可是看见小姑娘眼里慢慢溢出心疼的时候,和珅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他想着,打断小团子的话也不是很好,还是让他说完吧。 小团子这些日子以来同冯之溪说过很多和珅的事情,也说过很多他们兄弟俩在一起的事情,但是说的都是很快乐很开心的事情。 小团子喜欢现在的生活,又特别的崇拜喜欢和珅,所以就喜欢同冯之溪分享开心的事情,然后疯狂夸耀他的亲哥哥。 至于以前的事情,小团子都没有跟冯之溪讲过。 这还是冯之溪第一次听到小团子说起和珅他们兄弟过去的一些事。 冯之溪听英廉还有瓜尔佳氏提过一些,但是并不多,她也没有主动问过,今日听见了,才晓得和珅原来这么苦,而这些日子读书又这么辛苦,到了他这里,也就只有乏闷两个字。 -- 第52页 望着明显比第一次初见精瘦许多却也成熟稳重许多的和珅,冯之溪的眼神中溢满了心疼。 和珅其实挺喜欢瞧见小姑娘因为他的事情有情绪波动的,知道小姑娘为他担忧为他心疼,他还挺高兴的。 可如今瞧见小姑娘越来越心疼的样子,和珅又有些舍不得了。 他摸摸明显说着说着也有点难过心疼他的小团子的脑袋,然后望着冯之溪笑:“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家里很好,银子都是够用的。有我额娘的那些田庄铺面在手里,这还没有到岁末,我们府上都有很大的盈余的。” “上回带着和琳来庄子里打猎,是府上还没有这么多盈余的时候,就顺势贴补家用了。如今也没有这个时间了。下地干活打猎骑马,一个是日日在宫里在府里待着没有活动开筋骨,就想着来庄子里松散松散。再一个,也是为了散散心,毕竟整日对着书本,也着实是有些单调枯燥了。” “之儿,你不用太担心。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与和琳,如今都很好。” 小团子很快就缓过来了,也在旁边说:“对呀对呀,哥哥说得对。我们如今都好了,冯姐姐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啦。” 结果倒成了俩兄弟一块儿哄着小姑娘了。 俩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完,小姑娘慢慢的也就好了。和珅没有隐瞒她,家里如今什么情形也都同她说了,再加上小团子如今是真的很开心很快乐,和珅的眼睛里也满满的都是笑意,小姑娘也就知道,如今他们府上是真的过得很好了。 在庄子里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和珅就打算带着小团子和冯之溪回去了。 小团子和他的小马驹玩了一会儿,小马驹就让庄户带走了。 和珅抱着小元宝同小团子和冯之溪一道坐马车回去。之前来时他和刘全骑过来的两匹马则由刘全骑马牵着一匹,在马车外跟随溜达着。 和珅先将冯之溪送回了冯府,一同进府看着冯之溪抱着小元宝回了她的住处,和珅才慢慢回身出了府。 刚才看着冯之溪抱着小元宝走进回廊,小姑娘还转头对着他莞尔一笑,和珅当时就觉得他的心里仿佛养了千万只的小鹿,所有的小鹿一块儿在他的心里横冲直撞,那一刻的心情,真的是甜蜜又开心。 和珅直到出府回到马车上,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刻的心情。 他翘着在马车上已然熟睡过去的小团子的脸,伸手抚了抚和琳柔软的小脸蛋,和珅想,现在这样的感觉真好,期望将来更好。 为了更好的将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 春去秋来,寒来春往,又悄然过去一个年节。 转瞬就来到了乾隆二十五年二月。 和珅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发奋读书,勤奋努力,终于在二月的县试和四月的府试中考中了头名。 结果出来的时候,和珅正在冯府向吴省钦请教一个问题。 他同吴省钦在屋中坐着,吴省钦脚边手边放满了书册,正在给和珅讲解经义中的问题。 外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已满七岁的和琳正同过了十岁的冯之溪一块儿逗着已有一岁的小元宝在外头玩。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还有点滴残迹,但今日阳光甚好,想必不多时便能干透了。 吴省兰带着一脸喜色闯进来,看见和琳与冯之溪也只是招呼一声,然后匆匆忙忙就去找他哥哥与和珅。 进了门就嚷嚷:“绅哥儿,大喜啊大喜啊!” “府试的结果出来了,你又中了头名!” 吴省兰高兴的把和珅手里的书册扒下来,喜滋滋的说,“我直接跑到衙门里去问结果的。正好遇上他们出结果。回来的时候瞧见他们正在写榜,估计现在已经张榜了。还有啊,圣上也派人去了,单就问了你的成绩,衙役不敢耽搁,都照实说了。瞧着这会儿结果应该已经送到宫中去了。” “上回你中了县试头名,圣上就挺高兴的。可偏有些人说县试头名又如何,瞧不上你,觉得这不算什么。如今你可是中了府试头名啊。这要是再中了院试头名,那可是近十多年都少有的啊。比不上连中三元,但也是个小三元了啊!” 和琳一瞧见吴省兰来了,又见他满面喜色,就跟着跑进来了。 他如今已是冯府的常客了,跟这里阖府上下都混熟了,有时候在这边府里待的晚了,便直接在这边的客房里睡了也不回去了。 长此以往,他如今在冯府都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一年过去,和琳除了个头长高了些,模样还跟小时候差不离,还是那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模样,性格也活泼软糯,嘴巴也更甜了。 如今虽没上学,可这一年在冯府里待着,除了跟冯之溪养着小兔子小元宝之外,还跟着冯之溪学会了看书写字,吴省钦看他聪慧,同英廉在闲暇时也会教他读书,就这么着,七岁的小团子已经开蒙了,每天跟着和珅耳濡目染的,除了玩耍,就同冯之溪一块儿抱着书在吴省钦旁边看,有时候和珅瞧了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小团子一进来就听见了吴省兰的话,他高兴的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哥哥府试肯定能中头名!” 在小团子眼里,他的亲哥哥就是天底下读书人里面最棒的那一个。 冯之溪是跟着小团子一起进来的,小姑娘这一年也长高了些,精致漂亮的脸庞开始有了少女的轮廓,越发衬的她眉目秀丽,一看长大了便是个软软甜甜的小美人。 -- 第53页 冯之溪蕴蓄着满眼的亮晶晶看着和珅:“恭喜珅哥哥。” 吴省兰狂夸,小团子猛赞,和珅的神情都是淡淡的,整个人不动如山仿佛视名利金钱如同粪土,冯之溪就说了这么短短五个字,和珅的眉目一下子就化开了,整个人都柔软下来,望着冯之溪笑得温柔如水。 “谢谢之儿。”和珅笑弯了眉眼。 第27章 “凭他的底子, 县试和府试能得头名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若得不了头名,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一年的努力么。一年后的院试考完了,到了乡试才是真正要紧的。如今便是压倒了一县的学子也要戒骄戒躁, 还要继续努力, 好好如前般努力攻读才是。” 一屋子人都是满脸喜色,便只有吴省钦面色淡淡的,他饮了一口茶,抬眸瞧了和珅一眼, 说这些话, 也是怕和珅被夸的飘了。 吴省兰说的没错, 和珅中县试头名的时候,说风凉话的人确实不少。哪怕和珅现在中了府试头名,那些因嫉妒而说风凉话的人也不会减少。 可以和珅的年纪, 只分别考了一次就过了县试和府试,还是力压众学子头名考中的, 在众人眼中已经是神童了。 原本去岁被圣上口谕入军机处学习行走, 已令和珅出尽了风头, 如今她中了县试府试头名, 比起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这巴结谄媚者只会更多。 哪怕吴省钦如今深知和珅的性子,也怕这小少年会让人给夸的晕头转向, 反而失了冷静。 和珅忙微敛了神色,转头对着吴省钦恭敬行礼:“吴先生说的是,学生受教了。” 这一年, 和珅每回来冯府,但凡遇上了吴省钦,吴省钦都会为他解惑, 带着他一块儿读书,很多时候,和珅遇上不明白的问题甚至会主动来找吴省钦。 可以说,吴省钦是他在科举考试上的先生了。 话是这样说,可和珅考中府试头名仍然是件大喜事,是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吴省兰要张罗席面给和珅庆祝,吴省钦也没反对,小团子就在旁边帮着出主意:“大先生最爱吃玉辉楼的席面,这会儿时辰还早,赶紧打发人去定,一会儿晌午就能送来了。正好大人中午会回来,咱们能一块儿庆祝一下。我看啊,也不用去和府了,就在冯姐姐的府上,大家可以一起热闹一下。” 吴省钦单独在的时候,冯之溪就称其为先生,若吴省钦吴省兰兄弟俩都在的时候,为了区分,冯之溪便称之为大先生小先生。 和琳同冯之溪一样,跟着吴省钦吴省兰兄弟俩读书,干脆连称呼也随了冯之溪,叫吴家兄弟为大先生小先生。 冯之溪觉得和琳这个提议极好,就吩咐下去,让下人去定了玉辉楼的席面,到了晌午就送到府里来。 英廉回来的时候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和珅中了府试头名,回来看见玉辉楼的席面都送来了,他还挺高兴的,都不用冯之溪请他,他便欣然入座了。 在场的都是世交是家里人,也不用避讳什么,玉辉楼送来了两桌席面,瓜尔佳氏带着自己的媳妇并冯之溪小团子坐在一处,英廉吴家兄弟还有和珅坐在一处。 英廉同和珅说:“皇上知道你中了府试头名很高兴,听说是当着一屋子大臣的面儿夸了你几句。皇上的意思,是让你再接再厉,院试的时候更要好好的考。” 英廉是越看这个孙女婿越满意,他又捻须笑道,“皇上即将南巡,今日才刚将日子定下了,随行人员里还点了你,指名让你同往。” 乾隆年节的时候就盘算着想要南巡了,只是因为天气冷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开春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南边甚至更暖和,乾隆便又动了想要南巡的心思。 乾隆把南巡的事儿一定下来,底下的人就开始忙碌起来。随行人员名单和日子都定好了,乾隆一高兴,又将和珅加了进去。 这次南巡,吴省钦也会跟着一道去。 他听闻和珅也被乾隆点名一同去,便看向英廉,问他:“您老会一起去吗?” 上回南巡英廉是跟着一道去了的,这次吴省钦好像没有听说英廉会不会去。 英廉说:“随行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可我年纪大了,这两月照顾家父总觉得有些累,我正要同皇上说,这次南巡我便不去了。” 英廉的父亲年纪很大了,英廉不放心他父亲在老家生活,便将他父亲接到了京城中,他父亲之前染了风寒不宜出门,在府中内宅休养了两个月,一直都是英廉和瓜尔佳氏看顾的。 小团子从瓜尔佳氏那一桌溜过来到这边桌上听他们说话,正巧听到英廉说和珅要随同乾隆一块儿去南巡的事情,小团子听的意动,跟着就说起来:“我也要跟着皇上去南巡!哥哥带我去!” 稚子童言惹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吴省兰摸摸小团子的脑袋,笑着说:“我们琳哥儿还小呢,以后长大了做了大官儿再去吧。这南巡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圣上没点你,你怎么跟着去呀?便是能带家属,你这么小,珅哥儿也不方便带着你去的。” 吴省兰没有在随行名单中,他倒是对跟着乾隆南巡没什么太大的执念。不让他去,他就老老实实在咸安宫待着教书。他哥哥去了,不会日日在他跟前督促他读书背书,他还能在京中好好的偷懒几日呢。 小团子听说自己不能去有点小失望,他虽长大了一岁,可最不愿意的还是同和珅分开:“那哥哥这次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 第54页 吴省兰思忖:“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了。等珅哥儿再回来应该都到夏天了。” 小团子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了:“那这么说,我便要有两三个月都见不到哥哥了?” 去岁他阿玛去世的时候,哥哥去福建把阿玛接回来,一来一去不到月余就回来了,小团子跟和珅分开不过大半个月,他就想得不行,这两三个月不见,小团子觉得自己完全受不得这个委屈。 吴省兰还摸摸小团子的头,还试图安慰他,告诉他这并不是:“对啊。我兄长也会跟着去南巡,我也会有两三个月都看不到他,等他回来就好啦。琳哥儿也不用太过忧愁,你还有我们陪着你呀。” 吴省兰感叹,小团子还是年纪小啊,不懂得没有哥哥在旁边监督的日子有多么的爽。这回小团子应该就能体会到了。 小团子完全不能和吴省兰共情,英廉正在同和珅说话,吴省钦也在同和珅说话,和珅顾不上他这边,小团子溜过来的时候是直接扑到了吴省兰怀里的,这会儿觉得没意思了,就自个儿又溜回去了。 那边桌上瓜尔佳氏正在同自家媳妇说着府上裁制新衣的事情,小团子回来也没打断她们,只悄悄拉了拉冯之溪的衣袖,小声说:“冯姐姐,我刚才听说皇上点了哥哥的名字,要哥哥这次随驾南巡。这一去就得好几个月啊,听说到了夏天才能回来,我还没跟哥哥分开过那么久呢,我不想跟哥哥分开。” 小团子对上次分开的感受记忆犹新,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这次要把那次的感受延长三倍了。 小团子把方才在那边听见的消息都跟冯之溪小声讲了:“冯姐姐,老大人本来说他这次应该要去的,但是要在家里照顾老老大人,所以就不去了。” 两边桌子离得也并不是太远,瓜尔佳氏和自家媳妇说起府里的事情还说的挺热闹的,小姑娘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发现小团子溜过去之后,她的注意力也就跟着放在了那边,也就隐约听到了他们说的那些话。 “其实吴先生说的没错啊,你哥哥就去两三个月,过后就会回来的。而且有我们陪着你,你也不会孤单的。” 小姑娘轻声哄着小团子,“除了我们,还有小兔子和元宝呀,它们也会一块儿陪着你的。” 小团子好像确实被安抚到了,想想去岁和珅离开的时候,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府里等,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可以到冯府来玩,不仅仅有他的冯姐姐吴先生陪着,还有小兔子和元宝陪着他,还有老夫人及好多好多人的关爱,这可比之前好太多啦。 小团子的注意力又慢慢放到了好吃的席面上头,冯之溪这边却总忍不住往和珅那边看。 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团子刚才没溜回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和珅也要跟着去南巡,小姑娘心里就有些舍不得。想到未来会有两三个月见不到和珅,小姑娘清晰的感觉到了心中涌起不舍。 这大半年的时光,虽不是每日都能见到,但是一个月总能见上和珅几回,加上小团子几乎每日都在冯府待着,小姑娘便觉得她同和珅之间还是很亲近的。 这要两三个月见不到,小姑娘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可小姑娘有点矜持,还有点害羞,小团子舍不得的那些话她也说不出口,只能萦绕在心头。 再者,人家小团子是珅哥哥的正经亲弟弟,那些话是能说的,可她是什么呢?好像说出来似乎不大好。 小姑娘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的小团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吃东西,转过头来悄悄看着小姑娘,小声问她:“冯姐姐,我哥哥要是跟着去南巡了,一走两三个月,你会不会想他呀?” 小团子还是想找一个同盟,刚才没能跟吴省兰共情。小团子就下意识的觉得,他的冯姐姐肯定能跟他共情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瞧见他冯姐姐的脸蛋好像慢慢红了起来。 第28章 因为和珅中了府试头名, 大家都挺开心的,最后散席的时候就有点晚了,小团子在冯府玩累了, 最后直接睡着了, 和珅就干脆留在冯府,等到晚间用了晚饭才带着小团子回去。 小团子下午睡饱了,晚上就不困,回去的时候一直都赖在和珅怀里, 哼哼唧唧的不肯要乌雅氏抱, 就一定要和珅抱着他。 和珅笑他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爱撒娇, 小团子撇了撇嘴:“我就是个小孩子啊。” 小团子在和珅怀里蹭了蹭脸蛋,“我就是舍不得哥哥走啊。哥哥这一去,又是好久才能回来。虽然我有冯姐姐有老夫人有乳母还有好多好多人陪着我, 但是我还是会想要哥哥陪在我身边呀。我希望每天都能看见哥哥。” “哥哥去南巡,我肯定每天都会好想好想哥哥的。” 和珅抱着小团子, 任由小团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 他摸摸小团子的脸蛋, 柔声说:“我抽空就会给你写信。但凡路上瞧见什么新鲜东西, 或者遇见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儿,我都写下来告诉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 我要读哥哥的信。” 小团子现在认得好多字了,读信完全没有障碍,他现在都能跟嘉谟来往通信了, 所以对写信还是很热衷的,就是字还没怎么练的太好,还在努力练习中。 小团子翻了个身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对和珅说:“哥哥也会给冯姐姐写信吗?” -- 第55页 “中午吃席面的时候, 我给冯姐姐说了哥哥要跟着皇上去南巡,我问冯姐姐会不会想哥哥,她跟我说她会想念哥哥的。哥哥要是只给我写信的话,冯姐姐怎么办呢?冯姐姐也会想念哥哥的啊,不如,哥哥也给冯姐姐写信吧。” 小姑娘当时就被小团子那一句话问懵了。 她脸红,是觉得对小团子说会想念他的哥哥有点羞涩说不出口。 可对上小团子清澈明亮的眼睛,她又没法子说谎,最后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 小团子话说的轻轻软软,可听在和珅耳里,却令他心跳瞬间加快。 他当即就问小团子:“你怎么说的?跟哥哥讲讲你们当时是什么样子的。” 他是想知道小姑娘当时是个什么样的神情状态,可又不能对小团子说的太清楚,所以小团子被追着问了四五遍,才说出了和珅想听的内容。 小团子还对答案恋恋不忘呢:“哥哥,你会给冯姐姐写信吗?她真的会想你的,你不要让她失望呀。” 和珅微微垂眸,摸摸小团子的脸蛋,低声说:“会写的。放心吧。” 小团子是真的放心了。下了马车就蹦蹦跳跳的牵着乌雅氏的手被带着回他的小院子里洗漱准备睡觉去了。 和珅到了自己院子这边,却站在院中瞧着天上的月亮,刘全跟过来问:“少爷,怎么不进屋呢?” 和珅瞧了他一眼,说:“你先进去吧。把带回来的书册收拾一下。” 这回从冯府回来,吴省钦又挑了好些书出来让他南巡的时候带在路上读。南巡在外头跟着乾隆到处跑,咸安宫官学是去不了了,就只能在路上抽空读书了,否则落下进度,回头是很难补上来的。 刘全答应一声,抱着怀里的书册就进屋去了。 兰嬷嬷在屋子里给和珅收拾停当,出来就瞧见和珅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望月。 兰嬷嬷走过去,轻声说:“少爷是,有心事?” 兰嬷嬷是很少看见和珅像这样站在院中静站望月的,这一年多以来,自从和珅上了官学和入军机处学习行走后,和珅就忙了起来,根本没这个时间像现在这样看月亮。 兰嬷嬷到底是经事的人,一眼就瞧出了和珅和平时的状态不一样。 和珅轻声说:“皇上点了我让我随驾南巡。英廉大人也在名单上,但是因为家中有事不便随驾,明日英廉大人会去皇上跟前请假,便说这次不随驾南巡了。” “可是,我想带着之儿一道去。” 和珅同冯之溪尚未定亲,两家如今是交好,但实质上,和珅还真没法儿带着冯之溪一道去。 如果要想冯之溪跟着一起去,就得英廉去,而作为英廉的孙女,冯之溪才有可能随同一道去。 “皇上南巡,沿途会经过许多州县,会有很多常人难得一见的风光,也会有很多与她曾经见过的不同的风景,我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之儿去看一看。” 兰嬷嬷明白了:“少爷的意思,是想劝英廉大人能随同皇上一道南巡?” 和珅点头:“是的。但是,我尚有些犹豫。” 兰嬷嬷将和珅未尽之语说了出来:“少爷的犹豫,是为着英廉大人的父亲吧。少爷是怕,英廉大人若跟着皇上去南巡,这几个月里,怕英廉大人的父亲有个什么不好的,英廉大人不在身边。其实,奴才随同少爷去过冯府许多次了,就是少爷自己,也去冯府探望过老太爷许多次了。老太爷就是年节下身子不大好,如今已硬朗了许多,英廉大人要说去,也是能去的。” “奴才知道,少爷是不想同冯姑娘分开这么久,要不然,少爷先同英廉大人商量商量?听少爷的意思,少爷的心思,尚未对英廉大人说明吧?” 和珅微微垂眸:“琳哥儿舍不得我走,说我若去了,会好想我好想我。他把这事儿同之儿说了,还问之儿会不会想我,之儿答了他,说会想。” 兰嬷嬷看着和珅的目光特别的慈爱。 自从兰嬷嬷知道冯之溪会同和珅定亲后,就一直将冯之溪当做府里未来的夫人看待。且越看越喜欢冯府的这个小姑娘。和珅待小姑娘的好与感情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兰嬷嬷瞧在眼里,心里是极欣慰又欢喜的。 就盼着什么时候,他们家的少爷能把人娶进来,让府里正正经经的有一位女主人。 兰嬷嬷就问他:“少爷有同冯姑娘说起想要带着她一同南下么?” 和珅说:“自晌午用饭过后,我还没有与她单独相处过。” 自然也就没能同小姑娘说起这些了。 刘全在屋里把书册都整理好了,出来站在门廊下问和珅:“少爷,要预备热水洗漱么?” 他瞧见了和珅正在同兰嬷嬷说话,但不晓得他们在说些什么。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见和珅直接往外走,头也没回的挥了挥手:“不必了。待我回来再说。” 刘全忙跟过去:“少爷要去哪儿?奴才同少爷一起去。” 和珅压根没等着他,说了声不必人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兰嬷嬷直接将刘全拉住,没让他跟着去:“少爷是去冯府找英廉大人的。少爷既不让跟着,咱们就在府里待着等他,横竖不过小半个时辰,说完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刘全就没动了:“嬷嬷,少爷怎么这时候去冯府啊?若有什么话,让奴才去冯府说一声不就行了么。” -- 第56页 兰嬷嬷就笑,牵着刘全往回走:“你去可不行。有些话得少爷亲自和英廉大人说才行。行了,咱们回去给少爷预备热水,少爷骑马来回也快,指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和珅骑上马就往冯府去了。 他同小团子一起从冯府离开的时候,英廉尚未从宫中回来。 下午吃完席面后,内务府来了两个小太监,说是有事儿请英廉回宫一趟,英廉便去了。 和珅到了冯府一问门上,才晓得英廉也是刚刚回来。 英廉没在书房,晓得和珅来了后,英廉直接让人来了内室。 瓜尔佳氏陪着英廉坐着,英廉已换下了官服,穿着常服,见和珅来了,就笑着让他坐,瓜尔佳氏先问他:“珅哥儿,怎么你自己来了?若是有什么事,便让下人们来传个话就行了,你明儿还要早起入宫,该早些休息的。” 和珅望着英廉夫妇说:“老夫人,大人,我是有一个想法,须得亲自向两位说明。让下人来说,不大妥当。” 英廉就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和珅道:“皇上此次南巡,我想带着之儿一同去。我知道她素来喜欢瞧外头的山水风光,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而且,这一去至少两三个月,我、我不大想同她分开。” “大人能否不请假,如常随行,如此,便能带着之儿一起去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难,但还是希望大人能再想一想。” 和珅一说完,瓜尔佳氏和英廉就都笑了起来。 他们这一笑,倒是把和珅给笑懵了。 英廉笑着说:“下午皇上便叫我过去问了,这次南巡,皇上希望我去。老太爷那边皇上特地派了太医来瞧过,说老太爷大好了,身子硬朗得很,叫我不必担心。皇上都如此说了,我自然不会请假,此次南巡,我是一块儿随驾同行的。” 和珅目光微微发亮,他轻轻抿唇:“那之儿?” 英廉同瓜尔佳氏对视一眼,夫妇俩哪有看不出和珅心思的呢? 英廉就笑道:“要带着之儿一同去,也容易。只不过,还得看看之儿自己愿不愿意,若是她愿意去,那我就带着她一同去,让你们一块儿做个伴。” 瞧见和珅竟这么舍不得自己的孙女,英廉还是很高兴的,这原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也乐意成全。 瓜尔佳氏也跟着笑道:“过几日便要出发了,若要带着之儿一同去,那就该今夜去问问她,若是她愿意去,我明儿就开始给她预备行李了,皇上这一回去的地方多,好些东西都得备好了才行。” 瓜尔佳氏就让和珅去冯之溪的院子里去问问,“之儿应当还没歇息,我让玉嬷嬷领着珅哥儿去问问吧。” 玉嬷嬷是瓜尔佳氏身边的嬷嬷,如今常跟在冯之溪身边,便是瓜尔佳氏让玉嬷嬷跟在小姑娘身边照看她。 小姑娘是还没歇息,但是已经洗漱过了,头发都散下来了,听说玉嬷嬷领着和珅来了,要同她说几句话,小姑娘就有点慌里慌张的,赶紧让她的小丫鬟林花给她挽头发换衣裳,又让身边另一个小丫鬟雪拥出去招呼和珅。 玉嬷嬷人虽然跟来了,但她早得了瓜尔佳氏和英廉的嘱托,相处这一年多来,又晓得和珅最是个守规矩的人,便只在旁边跟着,并未多嘴多舌。 倒是和珅,到了小院外头,就在门廊下站定了,也不进屋,还让雪拥不必开门迎他。 他隔着门对里头的小姑娘说:“之儿,我就是来说几句话的,说完了便走。我不进去,之儿,你也别着急,不用出来见我。” 屋里头烛光摇曳,隔着屏风,他也瞧不见里头的情形,只能隐约听见里头小姑娘慌慌张张的要找衣裳穿。 他开始听着有点儿想笑,想象了一下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模样,就觉得很可爱,随后又有点心疼,就连忙让小姑娘别忙了。 冯之溪听说不出去,又听和珅这样说,她也就不挽头发了,只披了件外衣在身上,慢慢从里间走出来,也站到外间的门口,隔着门瞧和珅在门上印着的影子,轻声问他:“珅哥哥要说什么?” 小姑娘特别好奇,按说都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儿让和珅去而复返不叫下人传话还亲自跑来同她说的呢?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软软的隔着门传出来,她的影子斜斜的印在门上,和珅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小姑娘披散着头发,就连剪影都那么的静美温柔。 和珅在开口的那一瞬间还有点紧张:“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愿意同大人还有我,一同跟着皇上去南巡么?” 他紧张,是怕小姑娘不肯跟着他去。这一路虽有许多的风光与美景,但是一路上的辛苦自是不必言说的,跟着皇上南巡不比自己出游,很多时候还是会有辛苦和波折的。 小姑娘倒不是怕吃苦的性子,但他怕小姑娘有顾虑不想去。 谁知他将英廉那边新得的消息同小姑娘说完,小姑娘就在门里笑了起来,痛痛快快的答应了他。 “好啊,我愿意跟着祖父,还有你,一起去。” 外间靠着门廊这边有一扇小窗户,雕成了梅花的形状,每一片梅花上都是一扇更小的窗户。 小姑娘高兴的跑到小窗户旁边,兴冲冲的把其中一扇小小的窗户打开,露出精致漂亮的眉眼,对着门外的和珅笑成了一朵灿烂的甜甜的小花:“珅哥哥,谢谢你。我好高兴啊。是不是你同祖父说的呀?祖父就同意带着我一块儿去了,是么?” -- 第57页 要知道他祖父以前跟着皇上南巡的时候,可从没有带着她一块儿去过。 和珅虽没有把事情都说了,但小姑娘冰雪聪明,和珅来一问,她就什么都想到了。 小姑娘高兴地说:“珅哥哥,你对我真好。” 第29章 小姑娘头发披散着, 但是小窗户特别小,只露出了小姑娘精致漂亮的眉眼。 倒是额前有两缕头发被吹到了小姑娘的嘴边,被小姑娘高高兴兴的拨弄开了。 玉嬷嬷瞧了和珅一眼, 就见他家这未来的姑爷眼都不眨的盯着他家姑娘, 玉嬷嬷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大妥当的。 这不见面倒也罢了,但他家姑娘性子活泼,兴冲冲的把小窗户打开也没来得及阻止,眼瞧着他家姑爷眼底的温柔深情都要溢出来了, 玉嬷嬷实在没办法了, 才轻咳一声, 将手里提着的小灯往上抬了抬。 “如今夜里尚有些凉,外头风大,姑娘还是进去吧。若是因此受凉了, 可就不能跟着皇上南下了。” 和珅只觉小窗户里的小姑娘比平日里更加动人,情不自禁多看了一会儿, 听见玉嬷嬷的话才回过神来, 他温柔看着小姑娘, 让她把小窗户关起来:“老夫人那边明日便会为你开始准备行装。你也不用太担心, 一切我与大人还有老夫人都会为你准备妥当的。你只管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跟我们一起启程便好。” “好呀。”小姑娘是真的很高兴,笑眯眯的在小窗户里看着和珅, 等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关上了窗户。她也感觉到夜风越来越凉了,小姑娘也是真怕自己会着凉,那要是耽误了行程不能去, 可就白高兴一场了。 等小姑娘把窗户关上了,和珅瞧着她的剪影从门上消失,就知道小姑娘应该是回里间了, 和珅这才收回目光,同玉嬷嬷一道出去。 和珅没有再去英廉和瓜尔佳氏那里,他直接让玉嬷嬷将话带过去:“我就不去打扰大人和老夫人了。劳烦嬷嬷带个话,就说之儿愿意跟着去。” 玉嬷嬷应下了:“和公子放心,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和珅完成心中大事,便一门心思的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和琳还是几日后才晓得冯之溪要跟着一道去南边,而他只能留在京城里的消息。 南巡启程前一日,和珅得以从军机处中早些散值然后回府收拾行装。 他的东西都是兰嬷嬷在替他收拾,这次跟着乾隆南巡,咸安宫的官学上不了,但军机处中除了留守在宫中的,其余人等都跟着乾隆一同去,军机处的差事不能停,和珅就得跟着乾隆随侍,和珅就没让刘全跟着,他都自个儿照顾好自个儿,就把刘全留在府里陪着和琳了。 但刘全还是替他查看着兰嬷嬷准备的行装,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再让和珅最后瞧一遍,看看有什么落下的。 和珅回来的时候,行装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去看,就被哼哼唧唧的小团子给缠住了。 小团子特别生气,特别伤心,特别委屈,抱着和珅的腿坐在他的脚上,大眼睛里都是闪闪的水光:“哥哥偏心!哥哥带冯姐姐去南边,怎么不带着我去呢?” “冯姐姐去了,我也要去!” 小团子抱着和珅的腿控诉,他连控诉都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怜的小小的一团。 和珅没特意不跟小团子说这事,倒也没有刻意瞒着他,只是没想到小团子反应这么大,居然还闹着抱住了他的腿想去。 和珅就忍不住笑,小团子抱得紧,他也没怎么费力就把小团子从自己腿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笑:“你还小,路上那么辛苦,你受不住的。哥哥那么忙,你要是跟着去了,谁照顾你呢?” “这次是跟着皇上南巡,又不是咱们家自己出游,你去了也不能到处随意乱逛的。” 小团子还是委屈:“那怎么冯姐姐就可以去呢?哥哥你就是偏心。你带冯姐姐去都不带我去。” 小孩子觉得委屈,哄一哄也就好了。和珅没回来的时候,小团子也不开心,兰嬷嬷乌雅氏还有刘全都跟着哄,但是小团子非得等着和珅回来哄,也不是哄不好,就是哼哼唧唧的觉得哥哥不疼他。 谁知和珅哄了几回,见小团子还是哼哼唧唧的,干脆承认了小团子的指控:“好吧,我就是偏心。你冯姐姐可以去,你就不可以去。你冯姐姐跟你可不一样。你就是不能去。” 小团子可没料到和珅这个操作,小团子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就哇的一声,泪水决提,还真哭上了:“哥哥不疼我呜呜呜。我就知道哥哥偏心冯姐姐。” 他就知道,他哥哥和冯姐姐是真的不对劲! 小团子一哭,兰嬷嬷和乌雅氏顿时心疼了,都过来哄他,刘全也过来哄着,倒是和珅,被小团子哭的啼笑皆非:“和琳,你多大了?还哭成这样?真当自己是三岁?” “种痘那天烧成那样都没哭,现在哭?我跟你说,你哭也没用,哭也不带你去。你确实太小了,谁家随驾南巡带着自家的小孩子的?皇上这回,都只带了成年皇子。” 哭都没用,小团子抽抽噎噎的看着不松口的和珅,一翻身从和珅怀里爬出去,嘟嘟囔囔的往外走:“你不疼我,我去找冯姐姐。” 哥哥这里没有温暖,找最宠他的冯姐姐那里求温暖去了。 和珅也不拦着他,只吩咐乌雅氏:“大人和之儿都要出门,冯府如今也忙着,您多带些人过去,琳哥儿要是今儿舍不得他冯姐姐,就让他在那边歇息吧。” -- 第58页 乌雅氏答应了一声,跟着小团子就去了。这边兰嬷嬷也忙着去预备人跟着小团子去冯府。 小团子跑去找冯之溪,他倒是没跟冯之溪哭,也没跟冯之溪说和珅偏心,就是特别舍不得他冯姐姐。 结果俩人相处了一会儿,倒是冯之溪看出小团子心里的不痛快来了,就追着问了几句,就把小团子在府里闹腾的事儿给问出来了。 不放心跟着去了冯府瞧小团子,又将小团子安置好了回来的兰嬷嬷跟和珅学舌:“琳哥儿红着眼睛跟冯姑娘说道哥儿,说了好一会儿,结果冯姑娘几句话就把琳哥儿给哄好了,琳哥儿还高高兴兴的说要等着冯姑娘和哥儿回来呢。” 和珅笑问:“冯姑娘怎么说的?” 兰嬷嬷便说:“冯姑娘开始说的,也同哥儿说的一样,后来见琳哥儿劝不动,就说她去了之后留下小兔子和元宝在家里需要人照顾,想着请琳哥儿好好照顾,说琳哥儿要是去了,小兔子和元宝就没人照顾了。冯姑娘这么一说,琳哥儿便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欢欢喜喜的就答应了,一会儿就好了。然后让奴才回来同哥儿说,今夜他就不回来了,就在冯府那边歇息。” 和珅听了便笑,他就知道,他的小姑娘是最聪明最有办法的。 * 乾隆南巡,每日政务依旧还是通过军机处督办传达。和珅跟着一道出来,哪怕冯之溪也跟着出来了,但是两个人也基本上没什么太多的机会见面。 和珅一直跟着军机处的大臣随侍在乾隆身边,而冯之溪则同乾隆这回带出来的嫔妃公主及各位大臣们的家眷待在一起。但有英廉和相熟大臣家眷的看顾,还能同和珅见见面,冯之溪还是很快乐的。 乾隆南下,到了苏州行营。 这日,瞧见和珅跟着袁守侗梁国治身边看他们誊抄方才的旨意,乾隆心中便是一动。 和珅自入军机处一年多来,从来都是默默无闻,严格按照当初他的口谕,多听多学多看,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勤勤恳恳的做他的军机处学习行走,在外也是谨言慎行守规矩,确确实实是个好苗子。 想起自己点他随驾出行还是因着他中了府试头名的缘故,这乾隆心里就更加高兴了。 军机处大臣将事情办完,便预备退出去,结果乾隆手一点,众人又一躬身,留下等乾隆指示。 乾隆的手落在了和珅那个方向:“你入值也有一年多了,前儿中了府试头名,朕看了你的文章,写的不错。朕还在宫中的时候就想着了要赏你。如今正好,你便想一想,有什么事情是想要去做的。朕可以替你去做。不过得先说好,要是这苏州地界上的事,出了苏州,朕就不认了。” 乾隆怕和珅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还跟着说,“你好好想想,入值这一年多里,你都学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有什么事情是在这苏州地界上,值得求朕替你去做的。” 乾隆前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同在屋中的众臣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等乾隆后边的话说出来,众臣心中都是一凛。 这不仅仅是在给和珅赏赐。这更是在考校和珅。考校他这一年多里究竟有没有进益,有没有在军机处里学到些什么。 众臣听了乾隆的话,都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这一年多里苏州有没有什么悬而未决的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但是他们想了一转,依旧是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平日里虽说军机处总揽政务,但事情交代下去,基本上都是办妥了的,哪有什么有了旨意交办还悬而未决的事情呢?要真是有,他们作为权力中枢也不会知道,该知道的是底下的各个州县。 所以乾隆的这个考校,不好答,也不易答啊。 袁守侗梁国治甚至在想,和珅先前的想法,是要考笔帖式然后进部院为官的,乾隆问的这个问题,还真只有有这个志向进部院为官的才会注意到这些,并且有可能答出来。如今和珅都走了科举这一条路了,再这样问,多少有些为难的意思了。 众臣心里都是这么想着的,再看向和珅的眼神便有些担心。 这一年多的相处,大家也都瞧见了和珅是什么样性子的人,大家都是前辈,对于有和珅这样的后辈,其实还是挺喜欢的。 除了那些依旧对和珅心生妒忌的军机章京们外,汉大臣们,还有不表态但是很欣赏和珅处处带着和珅的年老满大臣们,都是很欣赏和珅的。 跟着乾隆出来的都有些担心和珅,就怕他过不了这一关的考校。 众臣心里的念头是一瞬之间千回百转,可和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听乾隆讲完,他只是稍微想了一想,就说:“奴才想请皇上救一个人。” 乾隆微微挑眉,来兴趣了:“哦?你想救谁?” “海州知州,李兆钰之子,李潢。”和珅静静的报出一个名字。 乾隆说:“海州?朕说的是苏州。” 和珅说:“李潢如今就在苏州。” 李兆钰这名字一出来,在场的好几个人都一脸恍悟。这个李兆钰,先前似乎有交办过他的事情。这人在海州任职知州,做官还是做得不错的,但是因为当地蝗害,他处理的不及时,结果被弹劾而落职,后来郁郁不得志,又不曾起复,没多久就在苏州去世了。 和珅说:“李兆钰的妻子儿子因此滞留在苏州几个月。等他们预备带着李兆钰灵柩回乡的时候,苏州有豪强看上了他们的家产想要谋夺,便诬告李潢入狱。李兆钰的妻子为此一病不起,李潢入狱时年仅七岁,如今已在狱中待了四年了。奴才想请皇上救一救他。” -- 第59页 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乾隆一向觉得江南海晏河清,断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结果听和珅一说,立刻就动了怒。立刻命人找来苏州知府,求证此事,若事情属实,是必然要给李潢一个公道的。 要说这事儿还是真有,苏州知府战战兢兢的把事情说了。 原来这都是前任知府干下的事儿。李潢在狱中四年,苏州知府换了人,这个冤案却没办法碰。只因前任知府擢升,要是真碰了这个案子,前任知府就得跟着串联出来,后头还会牵出一串人,苏州知府不敢动,就怕得罪了已经擢升比他官阶高的前任知府。 但李潢又确确实实是被冤枉的,苏州知府只好派人在狱中好生照料李潢,又让人好生照料他在外生病的母亲。这冤案翻不了,苏州知府自己也心惊肉跳的,整日就祈愿千万别在自己的任期内出事,结果这雷终究还是爆了,还是在皇上跟前直接爆的。 苏州知府怕的人都抖起来了:“奴才不敢苛待李潢。只是奴才罪该万死,也不敢替李潢翻案。李潢他读书很好,人也聪明,奴才可怜他,也不想耽误他,这一年的县试府试,奴才都让他去参加了,这李潢也争气,两次都考了头名。学政说,之后的院试,以李潢的能力,一定能考中。奴才,奴才就盼着他乡试过了中了举,成了秀才,奴才便有借口将他从狱中放出了。” 乾隆听到这里,都气笑了:“放出来?放出来这案子就消了吗?他身上带着这个,永远也别想做官!你们可真是厉害啊,活生生的替朕把一个好苗子给磋磨没了!” “朕既然到了这里,你碰不得的人,朕来碰!朕就不信了,他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第30章 乾隆生了大气, 屋里的人跪了一地,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乾隆雷厉风行的就将这事儿给处理了。 圣旨严查, 令闽浙总督督办此案。 此案影响重大, 在苏州这地方,知道李潢是被冤枉的这事的人还是不少的,但都跟苏州知府一样,怕得罪上司不敢告发不敢翻案。 李潢读书好, 又在县试府试中取得了头名, 心里头惜才的人也不少, 有人害他,自然有人保他。乾隆将这案子给翻过来了,念及李潢年纪小, 还是将人召到了跟前,亲自安抚了一番。 李潢从狱中出来就直接被领到了乾隆跟前。 李潢比和珅大四岁, 虽然刚从狱中出来, 只匆匆换了身衣裳, 没来得及更多的收拾, 但他到了乾隆跟前,形态从容形容大方一点不慌,叫人一看就对这个容貌清俊的少年郎心生好感。 李潢酷爱读书, 便是在狱中也是手不离卷,他来的时候,领着他来的闽浙总督已将事情同他说过了, 待乾隆说完些安抚他的话,他当即跪下叩谢天恩。 乾隆也没忘了和珅,等李潢起身后, 他又指了指和珅,说:“他们都不敢说这事,朕的身边也没人知道这事,还是和珅知道了,今日才同朕说的。要是没有和珅,你的案子也翻不了。你该谢谢他。” 李潢见乾隆指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他也并没有惊讶,反而给和珅施了深深一礼,说:“多谢和大人。” 李潢在狱中几年,并不知道外界的事情,更不知道朝中的事情,也没有人会特意对他说这些。但李潢也并不在意这些,说实在的,皇上身边随侍什么样的人,也不是他能够去说什么的。 和珅还了李潢一礼,说:“李兄客气了。” 乾隆刚才一提那些话,和珅就立刻想到了李潢的事情。 李潢这个人还是很有才华的,和珅一来苏州的时候便想起了李潢还在狱中。原本是还要再等上两年,云南的巡抚到了苏州来,发现了李潢的冤案,然后给他平反,李潢才得以出狱。 但这会儿乾隆既提了这个,和珅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潢,让这么有才华的人早些出狱,早点过了院试乡试,早点中秀才也挺好的,和珅就直接说了。 李潢走后,乾隆还饶有兴趣的问和珅:“李潢的事,你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话问的,也不好答,要说早就知道了,那肯定是不行的。 乾隆问完就一直盯着和珅,和珅半点没有犹疑,直接就说:“回皇上,奴才也是到了苏州才知晓的。” “哦?”乾隆问,“那要是朕没有一时兴起,没有想到这个法子,没有要替你做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和珅说:“回皇上,奴才想,还是应当按规矩办。或者,各处巡抚到了苏州,知晓了这桩冤案,会有人替李潢伸冤的。这是为官者分内之事,奴才相信,李潢早晚都能沉冤得雪。” 乾隆微微点头:“你比他们好。是个能干实事的。” 乾隆夸了和珅,显然对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校结果还是很满意的,只是生了一场气,乾隆觉得有些乏了。便让众人退下了,说他要歇一会儿。 今日军机处当值的人中没有和珅,散值也比较早,和珅从乾隆那儿出来后,就去寻冯之溪了,几日不见,就对他的小姑娘很是想念。 乾隆还要在苏州停留些时日,所有随行人员都在各自分配的住所里住下了。 英廉在乾隆跟前得用,在给随行大臣的家眷分配住所的时候,英廉还分到的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正好有两间房,一间英廉住了,旁边稍微小一点的厢房就给了冯之溪住。 -- 第60页 乾隆是住在上回南巡就在苏州建好的行营里,其余的随行大臣家眷们就都住在商人们家里的园子里。 和珅去找冯之溪的时候,英廉不在住处,还在外头处理公务,结果人再去旁边一瞧,冯之溪也不在,只有两个粗使丫鬟在院子里洒扫。 和珅一问才晓得,原来冯之溪同这家园子主人家的小姑娘们一道到主宅花园里去玩去了。 小姑娘去的还是人家主宅内宅的花园,和珅不方便过去,又瞧见小姑娘住的小院子里景致还不错,便打算留在这儿等小姑娘回来。 那两个粗使丫鬟见和珅待在这里,洒扫完了也不敢久留,两个人就结伴走了,但她们人还算机灵,赶紧就找了人去主宅那边通传,小姑娘听到消息后很快就回来了。 时值夏日,小院子回廊底下还算清凉,和珅拿了个小藤椅坐在回廊下瞧着外头的骄阳似火,又饮了一口小丫鬟送来的冰镇过的西瓜汁,顿时通体舒畅,甚是惬意。 小姑娘兴冲冲的跑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的和珅,立刻就笑开了:“珅哥哥!” 小姑娘是真没想到和珅会在这时候过来寻她。他们有几日没见了,小姑娘心里着实还是有些想念和珅的,但这几日她也不常见到英廉,知晓他们是公务繁忙,小姑娘就只能自己玩。 正好这几日在这里待的同主人家的姑娘们混熟了,就常在一起玩耍。但是今儿下午刚在人家内宅园子里聚起来,小姑娘就听见说和珅来了,二话不说立刻就回来了,都没跟人家姑娘一起玩了。 天气太热,小姑娘跑得一头细汗,身上还有点热,看见和珅在喝冰镇过的西瓜汁,她也有点想喝,就让身边的丫鬟去取了来给她喝一点。 和珅没让,把林花雪拥给拦住了,重新吩咐她们:“你们去给姑娘取用没有冰镇过的来。我已让他们备好了,直接取过来就可以。林花一个人去就行,雪拥留下,带你家姑娘去内室更衣。这一脸的汗,进去洗漱一下,免得一会儿吹了风闹头疼。” 他还怕小姑娘不高兴,立刻就给小姑娘解释:“出来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老夫人的,不能吃凉的。玉嬷嬷千叮咛万嘱咐,也说不能吃冰的。这会儿要是贪凉,回头就该闹肚子疼了。” 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眨眨眼,乖乖巧巧的妥协了:“好吧。” 没有冰镇的西瓜汁也挺凉爽的。小姑娘也怕回头闹肚子疼,只好听话了。 小姑娘没有立刻就进去,眨巴着眼睛问和珅:“珅哥哥是来说几句话就走的吗?” 她怕和珅是抽空来瞧她的,进去换了衣裳再出来耽误时间,那就没剩多少时间能同和珅说话了。 和珅温柔看着她:“皇上那边已经散值了。我过来瞧瞧你,同你用了晚饭再走。” 那还可以在一起待两个多时辰啊。 小姑娘高兴了,对着和珅笑起来,然后才跟着雪拥进去更衣了。 等小姑娘更了衣出来,和珅已在回廊下替她都安置好了,小藤椅上还贴心铺了一层特别特别薄的褥子,然后一小碗凉的西瓜汁和一小壶稍稍带着温热的西瓜汁已经在小案上放好了。 小姑娘一坐下来就发现不对劲了,她这一小碗的西瓜汁同和珅的西瓜汁比起来也太小了吧。那小瓷碗还没有她的巴掌大,里头的西瓜汁加起来还没两三口就喝完了。 小姑娘没说话,但眼里的诧异疑惑和珅一眼就瞧见了。 和珅就笑:“凉也不能多饮。尝一下便可以了。吃多了凉的对肠胃也不好。前几日不是还闹着吃不下饭么?这西瓜汁热一点的可以多喝点,是刚做出来的,味道不错。” 小姑娘有点失望,但生怕管得这么严的和珅连这几口也不给她喝了,连忙把那小瓷碗端起来将里头的西瓜汁一饮而尽,再抬头就瞧见和珅在给他自己倒温热的西瓜汁。 和珅笑得特别温柔:“我也陪你喝这个。” 小姑娘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两个人坐在回廊下,一块儿喝着温热的西瓜汁,一边吹着夏日独有的风,慢慢的竟都感到了心静的凉爽。 和珅柔声问小姑娘:“方才去他们园子里,预备一块儿玩什么呢?” 小姑娘歪着头笑:“还没有想好呀。我们才刚聚在一起,珅哥哥你就来了,我要回来,就没顾得上她们玩什么。不过她们家姑娘好多,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也挺开心的。” “珅哥哥,你今日怎么会出来的这么早?不是说这几日都会很忙么?” 和珅垂眸低笑:“我刚在皇上那里,替一个人平反了冤情。皇上有些乏了,我们便提早散值了。我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就过来了。” “原来是不会散值的这么早的,但是,我想,”和珅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下来,“皇上他瞧见了这样的冤情,应当对他也有一些冲击,他需要独自思考和接受,自然是要让人都早些离开的。” 回廊下只坐着他们二人,院子里再无旁人,林花和雪拥远远在门口的树荫下坐着,和珅同小姑娘说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听见。 可小姑娘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还是生出一些疑惑来。 她轻轻抿嘴,她祖父待她特别好,什么都会同她说,还有吴家的两位先生,也待她特别好,什么都会教她,同她说,可只有一点,他们都不会把朝堂上还有自个儿的差事拿出来同她这个小姑娘说。 -- 第61页 就算是可以说的话,他们也从不会说起。 至多会在她面前议论一二,但不会像和珅这样,‘特意’的对她说起。 小姑娘眨眨眼,声音软软的:“珅哥哥是不是应该跟祖父说这些呀?” 跟她说了,她也不是太懂。她也不敢乱说呀。 和珅抬眸,定定的看着小姑娘:“不,这些话我只想对你说。也只能对你说。” “之儿,我心里一直都觉得,我若有什么难以对人言说的话,都只能对你说,也只会对你说。包括我的理想,我的抱负,还有一些根本就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我都只愿对你说。” 和珅的目光太深太专注,小姑娘被看的有些脸红,她伸手捂住脸颊,脸蛋还有些热热的,她想,她好像还得喝一些凉凉的西瓜汁降温了。 这些话好像也很烫。从和珅嘴里说出来,入到小姑娘的耳朵里,再流淌到小姑娘的心里,让小姑娘的心里仿佛有火焰燃烧似的,热乎乎的烫人。 小壶里的西瓜汁已有些凉了,小姑娘给自己倒了一点,捧着小瓷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 巴掌大的小脸在小瓷碗的映衬下越发的晶莹润泽,小姑娘软软的声音从碗后传出来:“那你说。我听着呢。” 和珅眨眨眼,眼底暗潮涌动,面上不动如山,心里疯狂悸动,她这样真的好乖好可爱。 第31章 和珅把李潢的事情拿出来说, 还是有他的一些私心的。 一个是他希望通过这件事,能让乾隆看到官场上的一些现象。 乾隆从来都很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觉得大清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在他的治下没有任何问题。和珅就是想要打破乾隆的这种自信, 想让他看一看,大清的一切并不都是好的,官场上的有些风气和现象也已到了失控的边缘。 他是希望乾隆能够反思一下的。如果乾隆能够反思,或者之后能够整改一下, 那么上行下效, 至少会有一些好的变化出来。 再一个, 李潢是真的挺优秀的。如今军机处中需要一些优秀的年轻人。和珅是想着要是乾隆知晓了有李潢这么个人,大概会对他有所兴趣,若有关注, 将来李潢说不定也能进军机处。 结果乾隆见了李潢,倒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循例安抚了几句, 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甚至都没让李潢好好考试之类的话说。只简单说了几句后便让李潢走了。 和珅就知道, 乾隆对李潢没有那个心。说到底,还是因为李潢的出身。而乾隆对自己那般的看重,就还是像之前英廉同他分析过的那样, 他是乾隆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现在这些事为时尚早,李潢尚未考成, 究竟如何,还需看日后再说。 小姑娘很认真的听和珅说话,和珅说完了, 小姑娘也将小壶里的西瓜汁喝掉了一小半。 小姑娘回味了西瓜汁的甜爽,西瓜汁已经完全冷掉了,小姑娘觉得自己喝撑着了就没有再喝了,她眨眨眼认认真真的看向和珅:“珅哥哥,我觉得,你对皇上还是有一些期望的。” 和珅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他确实对乾隆有一些期望。小姑娘还是很敏锐的,能察觉到这一点。 冯之溪说:“其实,我祖父,还有吴先生他们,都是对皇上有期望的。我觉得,有期望这是好事情,如果没有期望,这个官就做不好了。” “相对而言,皇上对珅哥哥,应该也是抱有很大的希望的。关于这一点,不单单是祖父,还有吴先生他们,这些年都是这样说的。” “如果李潢这件事情,换了旁人来做,便是按照珅哥哥所言,是巡抚们来同皇上明言,或者是按照规矩来办的,皇上未必会见李潢,李潢也是见不到皇上的。说到底,还是皇上信重你,又有了安抚李潢的心思,才有了今次的会见。” “这天下,或许会有千千万万个李潢,这会读书的汉人不少,可是如此贴心又善体上意的珅哥哥,却只有一个呀。” 小姑娘自幼跟着吴省钦读书,又是被英廉冯肃诠悉心教养长大的,哪怕是没接触过没听过朝政这方面的事情,但只听和珅说了这些,小姑娘也能另辟蹊径,说出她心里的想法来。 偏偏她还一语中的,说的极好。 和珅今日救了李潢,见了少年时的李潢后,就被勾起了一些尘封的记忆。那些记忆被勾起来,有些情绪就像阻塞的淤泥一样堵在心里。 直到听了小姑娘的这些话,和珅堵在心口的那些情绪就被慢慢疏通,然后他整个人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一颗心在尘封的淤泥里待久了,此时才拨开云雾到了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晾晒,才重又感觉到了世间的美好。这样愉快的感觉,只有小姑娘能带给他。 和珅望着小姑娘笑:“难怪公主们都喜欢同你相处,你才是聪明贴心又善解人意啊。” 不单单只是公主们,还有随行大臣的家眷们夫人们,甚至后宫的嫔妃,但凡同小姑娘相处过的,都很喜欢她。 乾隆每至一处停留,若是住在人家的园子里,主人家里要是有姑娘小姐的,也都很喜欢同小姑娘相处,就像如今这家一样,哪怕有的只是见了一面,也都很喜欢同小姑娘接触。 小姑娘被夸,抿着嘴害羞笑了笑:“其实,也不这样啦。主要是因为珅哥哥你啊。” 小姑娘望着和珅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与珅哥哥很要好,所以都很照顾我,待我也很好啊。” -- 第62页 小姑娘这话不假。 如今但凡是跟在乾隆身边的人,或者是对朝廷对军机处稍微关注一些的人,都知道军机处中有一位得皇上口谕入军机处学习行走一年多的小少年,对这个小少年明里暗里关注的人都是不少的。 和珅同冯家交好,来往又多,众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英廉唯一的小孙女同和家兄弟关系好,自然也都是知道的。 和珅还是最开始时候那样,同任何人都不深交,也不结党也不抱团,更没有授受过任何人的东西,他们够不上和珅,便只能到小姑娘这里来,想着待小姑娘好一些,或许能在和珅那里混个姓名。 这还是有私心的,若要说没这么大私心的人,和珅如今在军机处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英廉也很得乾隆重用,是没有人敢对小姑娘不好的。 而本身小姑娘就又甜又可爱,自然是人人都爱跟她相处了。 和珅目光柔软:“之儿。”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嗯?” 和珅说:“你跟着这一路,会不会觉得太辛苦了?我们出来也有月余了。虽然有时候能住上一阵子,但毕竟是跟着皇上,总有不便之处。你会不会觉得累?” “累?不会啊,”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还挺兴奋的,“我不觉得累,我也不觉得辛苦。我其实觉得很高兴啊。这次跟着皇上出来,见到的听到的还是接触到的人事,都是跟自己出来游玩接触到的人事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觉得特别好,特别有意思。” 小姑娘现在就特别庆幸当时做了要跟着出来的决定。 小姑娘从小被英廉他们养的性子外向,能静下来读书十来天不出门,也能跟着人在外头游玩一个月不回家。她同汉家女儿被雕琢过的规矩性格不一样,也同八旗女儿那种豪爽不羁的性格也不一样,就像是两者的结合体,宜动宜静,圆融自如。 小姑娘看着和珅的眼睛,与里头柔软的目光对上,蓦的就想起方才和珅说的那些令她的心都为之发烫的话来。 小姑娘轻轻抿了抿嘴,小鹿般清澈纯净的目光落在和珅的脸上:“珅哥哥,我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说。” 他们在廊下也坐了小半个时辰了,现在还不到用饭的时候,但和珅怕小姑娘饿了,就示意林花去取些小点心过来,等林花去了,和珅才望着小姑娘:“你说。” 冯之溪说:“自从跟着皇上出巡,这一路上,不论是公主们还是夫人们都对我很好。但是因为知道我与珅哥哥要好,便总是会暗示我一些话,或者让我带一些话给珅哥哥,向我打听珅哥哥的差事。不过,我都没有应她们。朝政之事我不知道,也同她们明确说过,这样的事情我是做不到的。” “这些事,我都没有同祖父说起过。我自己是能应付的,不过,今日正好同珅哥哥说起,我就想同珅哥哥说一声。这些事纵然我能处理,但我也觉得不应该瞒着你,应该让你知道。” 让冯之溪带话的人是真不少,明里暗里打听消息的人也不少,各色各样的试探话语冯之溪也听了不少,但她都能应付。 一开始的时候难免有点不知所措,后来遇上的多了,小姑娘就琢磨出了应对之道,大大方方的把人都推掉了。 和珅有想过带着冯之溪出来,她会遇上些从前没有遇上过的状况。其实这些事,不论是英廉还是和珅都想到了。 那些人在和珅这里走不通,自然得另寻他法。英廉吴省钦他们,都是朝廷大臣,旁人不敢轻动,就冯之溪一个小姑娘,他们觉得好拿捏,便想要从她这里突破,看看能否因此接近和珅。 别说是冯之溪了,便是和琳将来长大了,到外头来上学了,也得遇上这样的状况。 但和珅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的。他知道并且也相信他们能应付好,能处理好。 而小姑娘也果然做得很好。 小姑娘的性子不可能永远拘在内宅之中,和珅也不想让她永远拘在内宅之中。她要到外头来接触这些人和事,能够处理和应付这些事,是她成长的必经之路。 这也是小姑娘自个儿的出身所避免不了的。 和珅说:“之儿,若是你日后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人或者处理不了的事情,记得告诉我,或者告诉大人。让我们来处理。若是有人为难你,也记得告诉我们。” “嗯嗯嗯,我知道的,”小姑娘乖乖点头,“其实有珅哥哥你和祖父在,没有人会为难我的。” “而且,我每次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们都会说特别多夸珅哥哥你的话,我特别喜欢听她们夸你,她们每次夸你的词都不一样,但是夸的都特别好。说你特别优秀。我每次听到都很高兴,是为你高兴。” 小姑娘说到这个,眼睛又变得亮晶晶起来,“她们还会跟我打听很多你的事情,她们知道我跟你要好,但是你的事情,我怎么能随便说呢?所以我都没有说过,我什么都没告诉过她们,但是还是会有好多人喜欢问我。” 乾隆跟前的新贵,军机处里前途无量的少年,哪有人会不关注呢? 也就是小姑娘年纪还小,这些夫人们能跟她打听的事情有限,要不是和珅府上口风甚紧,她们谁也探不到消息,她们也不会同冯之溪一个小姑娘打听了。 冯之溪尚小,有些事儿也不方便在她跟前说。像和珅的婚事,如今惦记上的人不少,有些人是知道冯家的意思,有些人尚不知道。 -- 第63页 宫里头是还没有动这个念头的,但是外头动这个念头的人不少。便是知道有冯家在,但这和珅尚未定亲,他们便觉得有机会,明面上还没有什么动作,可这方面的心总还是有些蠢蠢欲动。 事情没捅到小姑娘跟前来,不代表和珅不知情。 只是和珅根本不予理会,也没有打算去理会他们。瞧着小姑娘还一副与荣有焉半点没有情窦初开的模样,和珅也没有要亲自戳破的意思。 他只管坐在那里,笑得温柔瞧着眼睛亮晶晶特兴奋说着话的小姑娘。 可巧天还没黑透的时候,英廉回来了。 府里预备的晚饭也正巧送到了。和珅便同英廉一道跟小姑娘一起用饭。 席间小姑娘特别开心,一直笑着同英廉与和珅说话,他们已有许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用饭了。 用了晚饭后,主人家的小姑娘派人来邀冯之溪出门夜游运河。除了冯之溪,还有好几个苏州本地商人家的小姐,还有几个大臣家里的夫人及小姐们一同坐着游船夜游运河。 冯之溪想去,英廉便让她去了。 一路上有那几位夫人照管,应当无事。 和珅一直将冯之溪送上了门口的马车,目送她同那几个小姑娘一同离开,这才回了小院子里。 英廉正站在廊下,见他回来了,转身便进了屋中:“你同我进来。” 英廉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和珅同冯之溪一人坐在个小藤椅上相谈甚欢,两个人言笑晏晏的和谐模样令英廉大为触动。 那时余晖尚未落下,小姑娘与小少年的眼中仿佛嵌满了漫天星辰,特别好看。 英廉这会儿回想起来,也是满心的柔软,他看着和珅说:“绅哥儿,不如这次回京城后,便将你同之儿的亲事定下来吧?” “只是先定亲,婚事等你们到了年纪再办,你看怎么样?” 和珅却面色一肃:“是有人到之儿面前说闲话了吗?” 可是看着小姑娘方才的样子,并不像啊。 和珅又说:“还是说,有人到大人面前说闲话了?还是外头有人在传闲话了?” 英廉连忙摆手:“都没有都没有。你别紧张。” “是我瞧着你如今与之儿很要好,之儿也同你相处的很好,就想先把这亲事定下来。原本当初的想法便是这样嘛,骤然定亲怕之儿适应不了,所以才想着让你们接触一段时间再定亲的。” 他与和珅的身份在这里,有怎么敢有人传闲话呢?本来嘛,亲事虽没有定下来,但外头谁不知道,和珅是冯家默认的孙女婿呢。 第32章 和珅半晌不说话, 英廉回过味来:“绅哥儿你不愿意?” 和珅说:“大人,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定亲, 可能有些不大妥当。” 和珅是有他自己的考虑在的。 如要定亲, 就不能瞒着小姑娘,小姑娘是肯定得知道的。 小姑娘现在同他相处的好好的,这要是定亲之后,小姑娘还能和他如前般一样相处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我想等到之儿喜欢我之后, 我们再定亲比较好。” 和珅说, “您是知道的, 我很喜欢之儿,可之儿如今还小,还不懂得男女之情。大人若这时候让我同她定亲, 之儿只怕心里要不自在的。哪怕是花些时间接受了,只怕之后与我相处总还是别扭, 或者会有些顾虑。” “之儿的性子, 您是最了解的, 我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改变了她的心境, 我想让之儿无忧无虑的成长。便是到了一定的时候,她自己有了这个想法,我们再定亲也不迟。” 和珅重生以来的心愿, 便是希望小姑娘能够自由自在的长大,不希望有任何人或事干涉到她或者改变她。 “我想等之儿喜欢我之后再定亲。” 他不希望小姑娘同他在一起是因为什么婚约或者定亲,他想要小姑娘发乎内心的感情, 希望两个人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在一起,是互相吸引,而非婚约的促成。 英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那要是之儿没喜欢上你呢?”那难不成还不定亲了? 和珅也笑起来, 笑中充满了自信,还带了那么一点点的羞涩:“不会的,之儿她会喜欢我的。” “如果之儿没有喜欢我,那说明我做的还不够好,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小姑娘如今是尚未情窦初开,和珅觉得他可以等,等再过些时日,他会等到这份喜欢的。 和珅爱护小姑娘的这份心,倒是让英廉心内有些感动,别家的女婿孙女婿可没有像他这样的考虑,基本上接触个一二年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了。 像他们家这样的,愿意听自家姑娘的意见,孙姑爷还这么重视自家姑娘的意愿,那可真是太少见了。 英廉也松口了:“那就等着。等之儿喜欢你,再商量定亲的事情吧。” 这个事儿英廉没经验,他也不晓得要等多久,但瞧着和珅完全不慌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英廉也觉得没什么催的必要,毕竟俩人现在都还小,和珅还要守制,就算定了亲,也要等个三四年之后才能成亲。 这个也确实是不着急的。 不过英廉心想,他还是应当抽个空,私下里问问小姑娘对和珅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他还是挺好奇的,说不定小姑娘心里早就对和珅有好感了,只是女儿家的矜持羞涩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 第64页 和珅翌日还要当值,英廉便让和珅早些回去歇着了。 待和珅走后,英廉尚有些公务没有完成,便又去忙去了。 等英廉忙完了,小姑娘也正巧回来了。 小姑娘玩得特高兴,回来瞧见英廉这边的灯火尚未熄灭,便过来同英廉说话。 英廉同她聊了方才出去玩的情形,说起夫人小姐们又谈起和珅来,小姑娘的目光特别亮:“祖父,您知道么?她们都在夸珅哥哥年轻有为,说珅哥哥聪明,说外头都在因为珅哥哥今日替李潢平反了而夸奖珅哥哥,珅哥哥真的很厉害。” 英廉见小姑娘自己说着说着提起和珅来,就不动声色的问小姑娘:“那之儿觉得珅哥儿怎么样呢?” “我当然也觉得珅哥哥很厉害很聪明啊。”小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除了这个呢?”英廉继续不动声色的引导,“除了这些对他的赞美,你心里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就是他对你有没有什么触动啊?” 英廉一面引导,一面悄悄观察小姑娘的反应,这要真是动了心的,听见这话定会有些反应的,可小姑娘一点杂念都没有,反而陷入了沉思。 几息之后,小姑娘想好了,说:“我有想法呀,我觉得珅哥哥这么聪明这么厉害,我跟他这么要好,那我也不能太差呀。我还得好好读书,还得多读点儿书,不能老是读那些话本,其他的书我也得看看。虽然我不考科举,可是我得知道呀。不然,我不就拖了珅哥哥的后腿了么。” 得,这压根就是没动心的意思。 英廉想着,却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不想拖和珅的后腿,换句话也可以说是想要与和珅共同进退嘛。有想要一同上进的心思,这离动心喜欢,大概也不远了吧? 就是小姑娘瞧着还是一团孩子气,想要动心喜欢,英廉也猜不出会是个什么时候。不过,这都是和珅该努力的事儿,他这个祖父就不去费这个心思了。 英廉最后拍拍小姑娘的肩膀,笑着说:“想看什么都行,回头同你吴先生说一声,让他教你便是。” * 到了深秋,乾隆南巡结束,才领着一众人回了京城。 和珅在外头就不敢放松,回了京城就更是勤奋苦读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了。 院试有两场考试,一场是正式考试,另一场是复试。只有两场考试都过了,方能算是通过了院试,获得生员即秀才的名分。 乾隆二十六年的院试,和珅两场考试都毫无悬念的过了。出案张贴红榜,和珅的名字又列在了第一行。 这红榜张贴出来,众人都晓得和珅中了头名。因过了童生试,算是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这前头的考试算是完了,门槛也算是过了,为和珅考试付出心力的人有许多,和府干脆在玉辉楼办了筵席,邀请学政及教导过他的诸位先生赴宴。 在咸安宫的例行考核中,不论是文试还是武试,和珅都拿了第一。所有的功课成绩皆是优异。乾隆知道后,大大赏赐了和珅,赞他极好。 这玉辉楼的宴席,也是乾隆默许了的。甚至乾隆说,要不是怕他们拘谨不自在,乾隆甚至都想过来与众同乐。 但乾隆不过来,目下也是对和珅最好的保护。 本就给了殊于常人的荣宠,这要是过了院试就这般恩宠,甚至还亲来赴宴,对和珅就不太好了。众人如今已经争相巴结谄媚,若再木秀于林,只怕摧折人的大风顷刻便至。 乾隆还是想保护和珅的。 但咸安宫的教习也都在被邀请之列,这也都是乾隆知情默许的。 玉辉楼的谢师宴没有大张旗鼓,但请了这么些人,甚至还有学政,自然是有人听到了消息想要过来接触一下的。 和珅安排的也很好,私宴全在玉辉楼的雅间之中,外人无论是想要窥探还是想要接近,都被人拦住了,是接近不了的。 这样的宴席,英廉能去,瓜尔佳氏是去不了的。冯之溪也没法去。 可冯之溪又对这宴席很好奇,想瞧瞧席上会是什么样子。 而且,自和珅开始预备院试的两场考试,然后军机处里越来越忙之后,她大概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有瞧见过和珅了。 和珅进场考试还有出来的时候,都天气不好下着大雨,雨下得特别大,一出门就会淋湿,英廉就没让她出门去送去接,所以小姑娘就很久没见着和珅了。 倒是和琳会天天来冯府,有时候还会跟小姑娘念叨,说哥哥又长高了好多,或者又瘦了些的话。 小姑娘有点想念和珅,就想悄悄见一见和珅,也不去打扰他,就是悄悄看看。 小团子因为年纪小,这样的宴席也不能去,就跟着小姑娘一块儿,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合计,就在玉辉楼的对面月来楼上包了个小间,正对着和珅定下私宴的地方。 两个楼相离也并不是很远,玉辉楼和月来楼这边是市集,商铺很多,道路也并不是很宽敞,所以在楼上是可以瞧见对面楼上的人的,不过对面说话肯定是听不见的,若是人家开了窗,就能瞧见人影,要是不开窗,自然什么都瞧不见了。 小团子没敢开窗,怕被对面的人看见,只敢将窗户打开来一点点,然后透过缝隙悄悄观察对面,看看那边的情形。 他们的小雅间里有两扇小窗户,小团子在这边一扇,小姑娘就在旁边的一扇小窗户这里看。 -- 第65页 月来楼中的人不多,玉辉楼中却人满为患,这边瞧着那边,就显得那边特别的热闹。 和珅雅间中的窗户都是开着的,席间高朋满座,特别特别的热闹。 那边开席了之后,小团子也到桌上抱了一盘子小点心然后到小窗户后头看,边看边吃边同小姑娘议论:“冯姐姐,那边人好多呀,好热闹呀。你看我哥哥,好多人围着他,好多人都在笑,哥哥也很开心的样子。他们应该是在恭喜哥哥考过了院试吧。哥哥真的好厉害啊。” 小团子吃着点心,由衷的为自己有这样的哥哥而自豪。 小姑娘却没吭声,她这边也能瞧见那边雅间里的盛况。 和珅是长高了些,也瘦了些,比之从前,现在已是个翩翩美少年了。 小姑娘定定的望着对面雅间里和珅脸上的笑容,心里萌生了一个抑制不住的念头。 她好想站到和珅身边去,想亲口对他说一声恭喜,想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经历这样喜悦的时刻。 而不是在这里,被隔绝在那片热闹之外,同小团子在这里悄悄的围观。 第33章 和琳吃吃喝喝拿对面的宴席当热闹看, 人家宴席还没散呢,他倒是先吃饱喝足然后困了。 小团子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瞧见对面的那些大人们没完没了的喝酒, 又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连小窗户那儿都不去了,就趴在这边的小桌子上睡觉。 小姑娘担心小团子这么睡不好,就想要送小团子回去:“琳哥儿,我让人送你回府里, 好不好?” 小团子眨巴眨巴眼睛, 困得眼睛都是在努力的睁开:“冯姐姐不一道回去吗?” 他们过来的时候和珅都不知情, 小团子就觉得,他们在这里偷看,肯定是不能被和珅发现的。现在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要回去就应该一起回去啊。 小姑娘还不想走,就轻轻摇了摇头, 说:“我要等一会儿再走。” 她还想再多看看。 冯之溪不走, 小团子也舍不得走了, 他又继续趴下来:“那我跟姐姐一道走。” 可他没撑多久就困了, 自己最后趴在雅间的小榻上睡着了。 冯之溪怕小团子在外头睡着凉了,干脆把小团子的乳母乌雅氏喊进来,嘱咐乌雅氏带着小团子回府去歇着:“送琳哥儿回去了。他实在困得很, 今日就不留他了。记得把披风给他围上,如今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乌雅氏答应了一声,就抱着和琳带着府里来的两个小厮一道回去了。 冯之溪还留在小雅间里, 她刚才只顾着瞧和珅了,都没怎么吃东西,林花和雪拥一直在雅间里陪着她, 瞧见天都这么晚了,就把饭桌上的饭菜撤下去,又重新让人热了热,然后重新上了些点心来,劝冯之溪用一些。 “姑娘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都这么时辰了,多少还是要吃一些的。奴婢方才悄悄去打听了,那边结束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姑娘要一直等一下,还是要吃些东西的。” 外头月色如水,虽有些夜风,但是天气却是极好的样子,冯之溪瞧着对面宴席上的大人们都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高谈阔论,而和珅正在旁边陪着坐着,他是背对着这边窗户的。 冯之溪就悄悄将这边的小窗户给打开了,一边感受着外头夜风,一边轻轻点了点头:“除了方才那些,你们再弄些小点心过来吧。” 她这会儿还是真的有点饿了。 和珅这边,席间气氛非常的热闹,他们谈得高兴,每个人就都开始饮酒。和珅年纪还小不能饮酒,吴省钦和吴省兰也在旁边看着,不让有人兴起给和珅饮酒。 但整个雅间中全是酒味,哪怕是不饮,那酒气也熏染的和珅有些微醺了。 和珅便走到窗边来透透气,结果一抬眸,就瞧见了对面月来楼的雅间里,有个眼熟的小姑娘端着一盘小点心在那里吃。一边吃还一边望着他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一对上,那边的小姑娘都呆住了,呆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小窗子里缩进去,然后把小窗子给关上了。 剩下和珅在这儿纳闷,小姑娘这大晚上的怎么跑到月老楼去了? 被和珅给正面撞上了,冯之溪还是很慌的。 她刚才还挺放松的拿着小点心在吃,一对上和珅的眼神,差点把自己给噎着了。 但小姑娘慌也只是慌了一下,倒是林花和雪拥还没缓过来,有点慌的问她:“姑娘,怎么办?咱们现在就走吗?” 小姑娘定了定神,看着饭桌上她爱吃的点心和饭菜,轻轻抿了抿唇:“不用。咱们都被看见了,这时候走岂不是心虚?何况,也没有必要走呀。” “你们俩也坐下,陪我一起用一点。” 小姑娘以为和珅忙着,要等那边散席了才会过来寻他,结果她同林花雪拥两个才用了一点,没过一刻钟,刘全就在外头敲门,林花就去开了门请刘全进来。 刘全进来就对着小姑娘行礼问安:“少爷打发奴才过来,请冯姑娘稍候。少爷说,不知姑娘为何在月来楼,但既然遇上了,就请姑娘稍候片刻,少爷一会儿便过来。” 小姑娘已想好了说辞,听见这话就笑着说:“听说月来楼有了新菜,我来尝尝鲜,没想到与你家少爷遇上了。” 刘全笑着还未说话,外头就响起了和珅熟悉的声音。 -- 第66页 “月来楼的口味偏重偏辣,你不是素来不爱么?新菜月前就出了,都是偏辣的菜式。你不是最喜欢玉辉楼的口味么?一年也不上月来楼一次,怎么偏今儿晚上要来?” 和珅一边说着,一边进来。 进来后就在小姑娘身边坐下,含笑望着她。 他许是在对面雅间里待久了,身上带了些若隐若现的酒气,对面还有年纪大的教习一高兴吸了水烟,和珅的身上也沾染了一点点的味道。 他素来用的都是清浅淡雅的熏香,这些味道熏染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小姑娘雅间里的小窗户在和珅的示意下被刘全打开了一些些,夜风吹拂进来,那本就不重的味道又散去了许多。 被和珅给戳穿了随口的说辞,小姑娘也不慌,干干脆脆说了实话:“因为我也替珅哥哥高兴。你过了院试,我也想替你庆祝一下。正好琳哥儿在我身边,我就带着琳哥儿过来了。” “和琳也在?”和珅环视四周,“那他人呢?” 小姑娘莞尔一笑:“琳哥儿困了,我便让他的乳母抱着他送回府里睡觉去了。” 和珅望着小姑娘,眸光有些深:“你若要庆祝,怎么偏要选月来楼呢?这儿也就点心稍合你的口味。你若想带着琳哥儿一起出来,同我说一声,我便在玉辉楼替你们定一雅间便好。” 小姑娘望着和珅笑:“我知道珅哥哥你今晚会很忙啊,我和琳哥儿都不想打扰你。选月来楼这里是因为在这个雅间可以直接看见对面的你。我和琳哥儿是为你庆祝的,肯定不能看不见人呀。” 在对面瞧见小姑娘的时候,这一路过来,和珅的心里就隐约有些猜测了,他问出来,没想到小姑娘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一时和珅心里便有些发堵,倒不是难过。就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惦记的人原来也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在意的感觉。心中热流涌动,和珅深深望着小姑娘,目光闪烁,仿佛装满了细碎的星辰光亮。 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也是突然想起来:“珅哥哥,你们那边是散了吗?如果没散席,你过来了,那边怎么办呢?” 刘全刚来不久和珅就来了,她方才还瞧着那边没散席的,怎么这么快就散席了吗? 和珅微微一笑:“那边没散。我托大人还有吴先生替我照应。我便过来寻你了。” “之儿,天晚了,我送你回去。这些还未动的点心和饭食让他们收拾一下,带回府里就是了。” 冯之溪想了想,同意了。 其实和珅那边的宴席,也有些大人已经回府,剩下的那些都是醉了或者谈得高兴才留下来的,和珅在那边,同他们也说不到一处的,英廉觉得和珅早些离开也好,毕竟他翌日还要进宫的。 至于这边的筵席善后,英廉和吴省钦都觉得吴省兰一个人收拾就足够了。 和珅送冯之溪回冯府,他本想跟着进府送到冯之溪的住处去,可到了府门口,小姑娘却没让他送进去。 府门口的灯挺亮的,小姑娘笑得也很好看:“珅哥哥也累了一晚上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你明日还要进宫,不好耽搁太久了。我已经到家了,就不用珅哥哥送进去啦,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小姑娘说完,对着和珅挥了挥手笑了笑,就转身进去了。 直等到冯府大门关上了,和珅才转头预备回去。 夜色挺好的,月亮也很亮,和珅自己都闻见了自己身上若隐若现的味道,他不是很喜欢,加之还有些熏染的酒气,就干脆决定从冯府走回去。 刘全跟马车车夫示意了一下,车夫就驾着空马车先走了。 瞧着和珅的心情还挺好的,刘全就在旁笑着说:“少爷,奴才方才去寻冯姑娘的时候,同月来楼的掌柜说了几句话。掌柜的说,冯姑娘是特意挑的那个小雅间。掌柜的说,整个月来楼里头,便只有那一个小雅间的窗户是正对着少爷今儿在玉辉楼定下的那个雅间的。要是那边开着窗子,这边是什么都能瞧见的,就是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少爷,冯姑娘就是特意为了去瞧少爷的。奴才替少爷算了算,这段日子,少爷和冯姑娘是许久都没见了呢。可见冯姑娘心里头,还是很惦记少爷的。” 方才和珅听小姑娘说的那些话,已是心有所感。只是小姑娘没有说的这么清楚,她一个小姑娘,自然不会那么坦白的说出来我就是为了看你这样的话。 可当时的和珅真的是忍了又忍,才忍住了直接去问的冲动。 小姑娘不直说,他却是真想知道。 他晓得小姑娘心里有他,可又忍不住抓心挠肝的想,小姑娘心里有他,是不是和他心里有小姑娘是一样的呢? 刘全跟着和珅这几年,早就摸透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他也希望自家主子能得偿所愿,早日同冯姑娘两情相悦,然后将未来的夫人迎进门。 刘全就同和珅说:“少爷,先前二哥儿不是同冯姑娘在一处么?二哥儿同冯姑娘在一起无话不谈,少爷的事情二哥儿都会同冯姑娘说,要不少爷就去问问二哥儿,说不定二哥儿也知道呢?” 刘全还特别贴心,“要是少爷不方便问,那奴才替少爷去问。等问完了奴才再回来告诉少爷。” 和珅撇他一眼:“你去问和我问又有什么分别呢。” -- 第67页 结果到底还是没有问。 一个是和珅觉得不妥,二个是回去之后,小团子已经睡沉了,和珅都怕打扰他,连他的屋子都没去。 谁知道第二天和珅天不亮就起身后,小团子竟然也起来了,还跑到他这边来,一见了他就往他怀里扑。 跟着来的乌雅氏无奈道:“二哥儿醒来就闹着要见少爷,说是要在少爷进宫之前见一面,否则又要等到天黑才能见上了。” 小团子昨天没见上,今天见了和珅就说恭喜哥哥,和珅笑着道了谢,抱着小团子就柔声说:“这么早起来,一会儿睡不够要头疼的。赶紧让乳母带你回去吧。” 小团子不肯走,在和珅怀里蹭来蹭去的撒娇:“不会不会的。我昨晚睡得特别好,连梦都没有做。一会儿等哥哥走了,我再回去睡一会儿。” 小团子喜欢和珅想念和珅,都没等和珅说话,他自己就叭叭叭的把昨晚跟冯之溪约着去月来楼看和珅的事儿全给说出来了。 “冯姐姐比我见哥哥见的还要少,冯姐姐是很想念哥哥的,昨儿夜里在月来楼的雅间里,冯姐姐一直都在看哥哥。月来楼的掌柜说,只有那一个小雅间看哥哥是看的最清楚的。” “哥哥,你是要忙着朝廷大事的人,我们是不能打扰你的。但是,你以后能不能多抽点时间出来见见我和冯姐姐呀,哪怕就说几句话也是好的。我们许久不见你,真的好想你的呀。” 小团子软软糯糯的话,说的和珅一阵心酸一阵甜蜜。 他摸摸小团子的脸蛋:“好。以后我会多与你们见面,多和你们说话。其实许久不见你们,我也很想念你们的。” 小团子抱紧和珅,软软的说:“是吗?那哥哥以后要多说这个。你不说,我和冯姐姐还以为你一点儿都不想我们呢。” 小团子直赖到和珅必须要出门了才从和珅身上下来,小团子执意要送了和珅出门才肯回来继续睡觉。 等和珅走了,小团子牵着乌雅氏的手走回他的小院子。 小团子的脸蛋上满是沉思之色:“乳母,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冯姐姐搬到我们府里来住呢?” 这话一出,倒把乌雅氏给问愣了:“二哥儿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乌雅氏甚至觉得他们府上这位尚不谙男女之事的二少爷成熟了,以为他看出了他们府上大少爷同冯府冯姑娘之间的关系。 结果小团子接着苦恼道:“我是这么想的,我能到冯姐姐府上去住着,冯姐姐怎么就不能到我们府上来住着呢?” “若是冯姐姐到我们府上来住着,那她就可以跟我一样,至少可以天天见到哥哥。也不必像这样好几天见不着一面,说不上一句话了。” 乌雅氏正好牵着小团子走到他的屋门口,这话正巧叫兰嬷嬷听见了,兰嬷嬷当即就笑了:“二哥儿这是孩子话,这可不合规矩。二哥儿可别把这话对着冯姑娘说去。二哥儿如今也开蒙了,跟着吴先生读书,识得礼数,可不能对冯姑娘说这话唐突冒犯了她。” 小团子想了想,点点头。 他心说,嬷嬷说的是对的。冯府里做主的还是老夫人。他要邀请冯姐姐来府里小住,确实不应该直接同冯姐姐说,他应该同老夫人商议。这才是懂礼节,识得礼数的好人家的少爷。 第34章 接下来和珅要参加的乡试在两年后。 和珅下场三次, 次次都中了头名。这让所有人对他充满了期望。就指望着他能在乡试上再接再厉,继续中个头名,取中解元。 在参加乡试之前的这一二年里, 他还要下场两次。是学政巡回各地举办的岁试和科试。只有考过这两次后, 并且排名在前十,才能直接获得乡试的资格。 否则就得参加之后的录遗考试。 可和珅这样的,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要是没过这两次考试, 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嘲他了。就还是那句话, 他必须得过, 还是是一次就过,就没法儿等后面再继续考了。 他越往下考,关注的人就越多, 旁人倒也罢了,有些接触不到和珅的人, 再怎么关注也就那样, 影响不到和珅什么。 但因为考试的紧迫性和逐渐加深, 和珅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要和珅过乡试不难, 难的是要让他一次就过并且中头名。 吴省兰是对和珅考试最为积极紧张的人,他本就在吴省钦的督促下对和珅十分的尽职尽责,甚至他没在咸安宫的时候, 都要拜托咸安宫的其他教习督促和珅,让他在咸安宫完成课业的同时不忘自己的每日功课。 就连和琳都在这样的熏陶下,都会忍不住在见到和珅的时候, 冷不丁给他出格考题,然后等着和珅背答案,他再根据吴省兰教给他的资料查看是否正确。 只不过小团子最近也挺忙的。 他再过一年便要进入咸安宫读书了。 在去咸安宫读书之前, 他还需要刻苦攻读,有些薄弱的地方还需要吴省钦和吴省兰多多教导。 小团子如今不是窝在冯府里跟着吴省钦读书,就是窝在他自己小院子里新辟出来的书房里读书,都没什么时间跑出去瞎胡闹了。 和珅瞧他这样上进,也并不打扰他,就让他按自己的节奏安心读书。 不过上次小团子抱着他说的那些话,和珅倒是都放在心上了,哪怕再忙,做不到天天去冯府看看小姑娘,但至少隔三日都会去瞧一次,总之不能超过三天,他总是要找到时间去看看小姑娘的。 -- 第68页 咸安宫的课程如今已经不能满足和珅的需求了。普通的课程和珅已经不怎么去上了,只有汉文,满文还有蒙文及藏文教授的时候,和珅才会去上一下课程。 不用全天都在咸安宫中待着后,和珅的时间就稍微宽裕了一些,各房的教习都晓得和珅如今的境况,并不会强求和珅在自己的课上,但和珅还是很自觉的,如非有事,也不会迟到早退。 毕竟在咸安宫中,他已有了自己单独的一个小隔间用来读书学习,遇到不懂的随时便能找教习询问,也只有特殊情况,比如宫中教习不能解答他的问题,他才会出宫去寻吴省钦解惑。 这日午后,和珅终又抽出时间,在蒙文教习的课完了后,和珅就拿着书册出宫了,直接去到了冯府。 吴省钦是侍读学士,今日正巧不该他当值,和珅也是算准了,知道不当值的日子吴省钦定是在冯府,他就直奔着那儿去了。 如今还未正式入夏,但那微风中已有了些热意,这样的热意还不至于让人觉得躁,但比之春天的时候,总还是让人瞧见了夏日的临近。 和珅从宫门出来,就一直坐轿去了冯府。 冯府门上的人瞧见和珅来了,连忙开了旁边的侧门让和珅进去。 和珅一路往藏书楼那边的书房去,本以为这会儿小姑娘应该已经休息了,却不想到了藏书楼,却瞧见书房外头的小亭子里,吴省钦正同冯之溪坐在一处,两个人都在看书,吴省钦还时不时指点一番。 还是吴省钦先看见了和珅,他一抬眼,冯之溪就似有所觉,也跟着转头望过来,正好与和珅的目光撞在一起。 小姑娘素来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今日却难得穿的很素净,月白色的一套衣裙,雅致精巧,却衬托的小姑娘益发的在周围一片欣欣盎然的绿色中夺目耀眼。 小姑娘一看见和珅大眼睛里的光就越发明亮,等和珅走近了,她便笑着请和珅与他们一同坐下,小姑娘笑吟吟的叫人:“珅哥哥。” 小姑娘能感觉到,最近和珅来冯府很有规律,最长都没有超过三天的,前几日还天天都会过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半个月都见不着人了,小姑娘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吴省钦在和珅坐下后,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笔记,便说:“前两日泉之说,你的进度赶上来了,这笔记做的还不少,先给我看看。等我瞧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再同你讲。” 和珅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笔记和这两日新写的文章交给吴省钦。 吴省钦开始看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冯之溪:“之儿也不用回避了。就在这儿坐着。你的书今日还没有瞧完,瞧完了再去吧。且你不是说对科场有些兴趣么,既考不成,听听也无妨。” 小姑娘就怕吴省钦赶她走,听说能留下来,小姑娘特别高兴,乖乖嗯了一声,就抱着书开始看。等吴省钦看完了和珅的笔记和文章开始跟和珅讲解的时候,小姑娘就抱着书开始认真的听着。 科场文章本就晦涩难懂还要会记诵运用,和珅这一二年学的时候,其实还是挺痛苦的,但是好在他学的很认真,记忆力也不错,经过吴家兄弟还有咸安宫教习们这一二年的熏陶,基本上已经能够运用的很好了。 可小姑娘之前是没怎么接触过这些的,吴省钦跟和珅激情讲解的时候,她就跟当初的小团子一样,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的,到后来越听越糊涂,越听越听不明白。 等吴省钦把和珅的疑惑都解开了后,正巧半个时辰过去,和珅心里记挂小姑娘,转头一瞧,小姑娘趴在一摞书上睡着了。 “怎么这样就睡了?”和珅担心小姑娘这样睡着不舒服,就想将她抱回房里去睡。 吴省钦却将和珅给拦住了:“绅哥儿,你别动她。从这儿一路到她的卧房,你抱着过去,岂不是要给她颠醒了?再者,这虽是在府里,但是你这一路过去,府里上下都看着呢,你们俩还没有定亲,到底是不妥当的。让林花去给她取一件披风来,将周围帷帐放下,不让她吹风就好了。横竖睡不了多久,小半个时辰她就会醒过来的。” 林花取了披风来,和珅轻轻给小姑娘披上了。和珅还仔细看了看,小姑娘睡得沉,没有醒过来。 吴省钦在旁边瞧着,轻声说:“没事的。这一段时日这孩子总是这样。有时候看着书就慢慢睡着了。也不会睡太久,顶多半个时辰就会醒。这半个时辰里,就算在她旁边说话她也醒不过来。上次冯老来瞧她,说了几句话就困了,没一会儿就睡了,叫都叫不醒。后来再这样,我们就由着她睡去了。” 和珅只有累极了才会这样。 小姑娘又没做什么,怎么会困成这样呢?府里上下都宠着她,断不会让她这么累着的。 而且前些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为什么突然会困成这样?晚上睡得不好吗?” 吴省钦看了和珅一眼,说:“不是睡不好,是白天学的太多了。这孩子从没有这么用功过,突然天天都在读书学习,自然是困的。从前天亮了才起身,最近这些时日天蒙蒙亮就起身了,能不困么?” 吴省钦这么说,和珅就更不明白了。 吴省钦轻叹,望着小姑娘的目光里夹杂着心疼:“这孩子说,看见你每天都很忙,她什么也帮不上。你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有些也不大懂。但是这孩子说同你很要好,想要更明白你,离你更近一些。所以这些时日,她原本喜欢的那些话本都不看了,都挑的是下场要看的书,甚至都开始看四书五经了,前两日还问了我好些问题。” -- 第69页 “你不是蒙文学的好么?她前两日也开始学了,就是一开始挺难的,这孩子下了很大的功夫,所以就累成这样了。” 和珅只晓得这些时日小姑娘是手不释卷,总瞧见她在读书,但他以为她读的都还是从前她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和野趣故事,就没有太在意。今日听吴省钦说了才知道,小姑娘看的竟是这些。 他就过去翻了一下,小姑娘手底下压着的一摞书动不了,他便去看小姑娘手边的那些书册,果然都是蒙文的,还有好些注释与笔记,他一看就认出那是小姑娘娟秀的字迹,都是用于蒙文的学习与启蒙的。 天天这么学,难怪会困成这样。 上一次在月来楼,小姑娘去专程看他,已令和珅心中大为震动,这会儿听见吴省钦的这些话,知道小姑娘竟又是为了他才这样勤奋学习的,和珅心中震动更胜从前。 他是想要好好努力,为着他自己拼却一个好的将来。他想要好好的疼爱小姑娘,却没有想到,小姑娘竟为了他也要这般努力。 他从来习惯于自己的付出,习惯了将小姑娘还看做是单纯小孩子的人,如今听见别人转述小姑娘的心声,知道小姑娘原来也为了他做了这许多的事情,和珅突然就失声了。 他定定望着小姑娘熟睡的模样,心中涌起仿佛感情被回应的洪流与热情。 吴省钦见他定定望着冯之溪不说话,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口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的样子,吴省钦兀自笑了一下,起身就说:“我坐久了。乏了。我出去转转,你就在这儿陪着之儿吧。” 和珅是肯定不可能走的,吴省钦是知趣,将这儿留给了他们俩。 和珅一直定定的望着小姑娘的睡颜。 目光从一开始动容到最后所有的感情都慢慢平缓下来,最后化成了满眼的温柔如水。 和珅一直陪着小姑娘,一直静静的望着小姑娘,直到半个时辰后小姑娘醒过来都没有将专注的目光移开。 小姑娘一动,她身上盖的严严实实的披风就滑落下来一些,和珅怕小姑娘着凉,还伸手替她掖了一下,将披风的带子在小姑娘的领口下系好了。 小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摸摸自己的脸蛋一边抿着唇笑:“我怎么又睡着啦?先生呢?先生走了吗?” 小姑娘以为是她睡着了把吴省钦给气走了,和珅连忙说不是。 “吴先生自己乏了,说出去到园子里散散心,就走了。” 和珅刚才就瞧见了,小姑娘的眼睛有点红,他那会儿还不知道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如今才晓得,她这就是睡眠不足把眼睛给熬红了。 这会儿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其实也并不舒服。看小姑娘的样子,好像也并没有休息好。 “之儿,”和珅柔声唤她,“你若想要学这些,其实不必这样着急。你慢慢来,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若是太着急了,容易伤了身子。像你这样熬着,大人老夫人他们不拦着你,可他们瞧着也是会心疼的。” “时日还长,你如今又是刚刚接触,就慢慢的学着,往后会越来越好的。你这天天熬着,别说是他们,我瞧了都心疼。若是生病了可怎么好?” 小姑娘养着的小兔子和元宝如今都长大了许多,和琳不忙的时候还能天天来同它们玩,现在和琳忙一点,小兔子和元宝每天跟着小姑娘,都把原先活泼的性子给憋的安静了许多。 刚才小姑娘趴在书桌上睡了,原本围着吴省钦与和珅脚边打转的两只大兔子和元宝就都凑过去,趴在小姑娘的脚边也跟着睡了。 这会儿小姑娘醒了,两只大兔子和元宝才懒洋洋的在小姑娘脚边醒过来,半眯着眼睛在那儿打盹。 小姑娘裹着披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光亮如星,她望着和珅,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珅哥哥都知道了?是吴先生同你说的么?” 和珅点头。 小姑娘抿着唇笑:“其实,我是瞧见了珅哥哥这么努力,我也想像珅哥哥一样多学点东西。祖父祖母,还有吴先生他们都很支持我。如今琳哥儿也在读书,来年就要入咸安宫上学了。所以,我也想努力一点,之前不知道,也是最近学了才晓得,原来蒙文是真的挺有意思的。有时候学得入神,就没顾得上休息。” 她一直笑着,可瞧见和珅眉眼温柔,眼角眉梢却没有笑意,只是心疼的望着她,小姑娘的心里就有些忐忑了:“珅哥哥是不想我学这些么?” “不是,” 和珅的眼中蕴满了疼惜,“之儿,我是希望你开心快乐。你做的所有事情所有决定我都是无条件支持的,只要你高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我不希望这是以你的健康为代价的。你天天这么熬着,看书就困得睡着了,这样其实是很难受的。我希望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你喜欢的,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强行改变你自己。”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够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做你自己。” 小姑娘说想要努力一点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是支持的,就连瓜尔佳氏都笑着由她了,只嘱咐玉嬷嬷让林花雪拥好好照顾她,但和珅是头一个说这些话的人。 当然不是说瓜尔佳氏英廉吴省钦他们不心疼她,而是他们都纵着她,没有同和珅这样直抒胸臆。 这些话要换了他们说,小姑娘觉得自己未必会听,又或者撒撒娇就过去了,可和珅这样同她郑重的说了,小姑娘却觉得心里涨涨的,有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就好像是她的努力被看到了被肯定了,然后得到了很重要的人的疼惜和看重,然后她就有点想哭。 -- 第70页 小姑娘自己捧着脸,手肘撑在桌子上,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人生贵适意,何必慕华簪。” 和珅忽然就笑了,情不自禁抚了抚小姑娘的鬓角,柔声说:“我就想你这一生都要快快乐乐的才好。无论做什么都行,但不要勉强自己。更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 “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要同我说,别自己闷着。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你都要告诉我,我都会满足你的。对我来说,好好照顾你,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比科考要重要很多。” 和珅的睫毛很长,小亭子有一点点细碎的阳光落进来,他浓密挺翘的睫毛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他的眼睛本来就很亮,专注看着小姑娘的时候,满目深情温柔一丝一毫都没有掩藏。 小姑娘被吸入那一片幽深的光亮中,突然就发觉她的心好像被不知名的大手轻轻揉了揉似的,一颗涨满了感动的心突然就活泼泼的跃动起来,她的胸腔里似乎都放不下了,那颗心就好似要跳进和珅的眼中,沉溺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小姑娘呆呆的,只听见自己小小的声音应了和珅:“好呀。” 第35章 小姑娘这一段时日突然发奋, 每天勤奋学习,有时候梦里都还在学习蒙文,她每天是困, 但是渐渐的肯定还是会有些压力的, 毕竟要发奋读书,那以前喜欢做的事情都不能做了,肯定心里并没有那么的痛快。 可和珅这样一说,就像是搬走了小姑娘心上压着的一块大石头, 小姑娘一下子就高兴起来。 和珅看见小姑娘重新高兴起来, 他也很开心, 小姑娘学蒙文还有些问题,和珅在这里,她也就不去请教旁人了, 正好拿着书册问和珅。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和珅怕小姑娘累着,就不让小姑娘再学了:“之儿, 咱们都坐了许久, 起来散散步。走一走。” 小姑娘欣然同意。于是, 等吴省钦回来的时候, 就瞧见和珅同小姑娘一块儿在同元宝追逐嬉闹,还有两只雪白的大兔子跟着他们跑。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有这些时日的负担了, 显然是两个人已经谈过了。 小姑娘在苏州交到了几个好朋友,正巧其中有一家的小姑娘跟着家主到京城来了,约小姑娘晚上去他们在京城的住所用饭, 到了时辰有人来接,小姑娘就同和珅及吴省钦说了一声,又去瓜尔佳氏那边说了一声, 便跟着来人去了。 吴省钦没留在冯府用晚饭,有人约吴省钦去玉辉楼喝酒,小姑娘一走,吴省钦也跟着出门了。 和珅也没打算在冯府久留,怕打扰瓜尔佳氏,在去见了瓜尔佳氏给她请过安后就准备离开的,结果瓜尔佳氏留他用饭。 “珅哥儿留下一起用饭吧。之儿和老爷都不在,肃诠媳妇也回福建去了。你正好留下来,陪老身说说话。” 和珅应了是。 瓜尔佳氏要留和珅用饭,吩咐厨房做了好些合和珅口味的饭菜。 老人家年纪大了,都喜欢软烂好克化的饭食,饭菜端上来,和珅喜欢的就直接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自从过了院试,瞧着你又瘦了些,但眼看着就长高了许多,人倒还壮实,只是忙得很,来府里也不常在这边用饭了,但老身问过之儿,晓得你每日都是按时用饭的,这样便很好。珅哥儿很会照顾自己,我同老爷也就放心了。” 瓜尔佳氏说,“只是琳哥儿这些时日怎么也不太过来了?之儿说他要进咸安宫去读书,可琳哥儿又不像你这样,天天要去军机处值守,老身隔两日不见他,还挺想他的。难不成,是为着我前儿一番话,他就不好意思过来了?” 和琳还真没有和珅这么忙,他其实可以抽时间过来的,只是他自己没怎么过来。就连和珅瞧着都觉得奇怪,看和琳每日用功读书,和珅也抽空问了几句,和琳答得含糊,又说要努力用功读书,怕选不上咸安宫官学,和珅也就没再管过他了。 小团子如今大了,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插手太多。 但听老夫人的话,这里头似乎另有隐情啊。 瓜尔佳氏瞧着和珅的神情,忽就笑起来:“珅哥儿不知道这事儿?” 和珅如实点头:“不知。” 和珅想了想,说,“不过,我总觉得他这几日怪怪的。问他什么也不说,我就没问了。” 瓜尔佳氏又笑:“琳哥儿怕是不好意思同你讲吧。” 瓜尔佳氏笑着说,“琳哥儿前几日瞒着之儿跑来正儿八经的同老身说,想要请之儿去你府上住几日,这样之儿便能天天见到你了,哪怕是有时候你忙说不上话,但也能见上面。” “琳哥儿说他想了几日,觉得这个法子极好,也免得之儿见不到你想念你。还说他怕唐突了之儿,所以是瞒着之儿来同我说的,还叫我不要告诉之儿。只有征得了我的同意,才会请之儿过去住。” 和珅都不晓得和琳还闹了这么一出:“这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瓜尔佳氏笑得不行:“我问了,是这孩子想的正经主意。要说这孩子先是不知道你同之儿的事情,却还这么想着你和之儿,真不愧是个好孩子。可这样瞒着他,总不是个事儿。再翻过年去,他便要入咸安宫上学了,如今大了,也该知道些事情了。他又是珅哥儿你的亲弟弟,是该知道有这么个事情的。所以我就做主,把这事儿啊,告诉他了。” -- 第71页 瓜尔佳氏当时就被和琳的这个想法给逗得不行,笑了好一会儿,才拉着和琳的手让他坐到身边来,把府里看中和珅将来要让和珅做冯府孙女婿的事儿给和琳说了。 也说了如今是冯之溪年纪尚小,和珅有他自己的打算,所以尚未定亲,但已默认了和珅就是冯府的孙女婿了。 瓜尔佳氏说:“我当时便同琳哥儿说了,这事儿啊之儿不知道,让他自个儿知道了就行,别往之儿跟前说,等将来时候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之儿自然就知道了。” 回想起和琳知道这件事的神情,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多天,瓜尔佳氏仍然觉得很有意思。 “琳哥儿这孩子早慧,但到底年纪还小,大约是真的不好意思了,这几日都不来了,珅哥儿你回去劝劝,就同他说,到咱们府里来还是一切照旧,也不必不好意思,只不要让之儿知道就行。至于之儿,这几日珅哥儿你常过来,老身就想着,大概是不用之儿去住到你府上了的。” 和珅说:“之儿不用去我府上。老夫人放心,我往后会常来府上的,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好几日不来,会抽空常来看您还有之儿的。” 瓜尔佳氏还是很惦记和琳的,等和珅承诺了回去同和琳说,让和琳还是照旧来冯府,瓜尔佳氏就笑开了,特别高兴的样子。 和珅从冯府回去,就直奔和琳的住处。 和琳倒没在读书,就在他的屋子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像是要用坚韧些的草编个什么玩意儿出来似的。 和珅进去瞧他,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一直瞧着。 和琳早看见和珅进来了,但他忙着手里的物事,还顾不上招呼他哥,就喊了一声,然后就忙着自己的事情了。 他在这里捣鼓,和珅坐在旁边也没保持安静,他就一直感觉到和珅在笑,和琳就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物事放下,就看向和珅,他还有点不开心了。 “哥,你笑什么呀?我知道我是头一次给元宝做这样的小玩意儿,但是我这不是想自己做的更有心意一些嘛。我知道我做的不好,但是多练练总会好的啊,你别笑我啦。” 和珅听完更是笑得不行:“没笑你这个。” “我问你,最近怎么不去冯府了?你每日读书的时间是固定的,又不是不能去。怎么宁愿窝在府里弄这些玩意儿,却不去那边跟元宝玩玩呢?” “老夫人今儿都跟我问起你了,说是很想你,让你过去瞧瞧呢。” 和琳听完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了,半晌才微微低头,又去摆弄他做的小玩意儿:“我得了空会去的。” 和珅瞧他这样,忍不住又笑:“你别扭什么呢?老夫人都同我说了,知道你是好心,又不曾怪你。是不是怨我没提早告诉你这事儿啊?” “我是想着你小,怕你知道了在之儿面前说漏了,是想等你再大些再告诉你的。你怎么还跟那边别扭上了。幸而之儿这些日子忙,没顾得上你,否则她也要问我了。” 和琳小脸有点红:“我不是跟哥哥别扭,我也没有怪哥哥。老夫人都同我讲过了。我能明白哥哥和老夫人的苦心。我就是,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啊。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冯姐姐以后会是我的嫂嫂呀。” 和琳年纪小,这几年是真的把冯之溪单纯当做是一个姐姐玩伴看待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家哥哥跟冯之溪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他就真的觉得他们两家关系好,纯粹是因为当初和珅在福建跳河里救了冯之溪的纸鸢。完全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始,而结果是冯府把他的冯姐姐定给了他哥哥做夫人。 和琳觉得自己好傻好单纯,他都觉得他哥哥跟冯姐姐之间不对劲了,结果愣是没想出来这些。 还傻乎乎的跑到冯府老夫人那里去画蛇添足要冯姐姐住到他们府上来。 哎,真是的,他急什么呢?过几年冯姐姐跟他哥哥成亲了,不是会在他们府上住到天荒地老吗? 和琳觉得害臊,是真不好意思去见冯府的人了。 而且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好这个消息,一想到冯姐姐将来会是他的嫂嫂,他还特别开心,一想到就忍不住要笑。 他不得不顾虑这一点啊:“其实除了不好意思。我还很怕我会在冯姐姐面前说漏嘴呀。老夫人说好了让我不要说的,可是我真的觉得挺高兴的,替我自己也替哥哥高兴,所以我没去冯府,我怕我见到冯姐姐忍不住要说出来,万一冯姐姐问我怎么办呢?所以我想在家里先冷静几天再说。” 和珅忍俊不禁,过后摸摸这一年长高了许多的和琳,说:“也是。如今你也长大了,是要去咸安宫读书的人了,也该学着冷静沉稳一点了。” 和珅还是很相信他的亲弟弟的,但还是忍不住故意逗他,“之儿面前,你可半个字不能说。你要是说了,你的这个嫂嫂跑了,我可拿你是问。” 和琳连忙捂嘴摆手:“不说不说,我坚决不说。” 他也很怕他的这个嫂嫂跑掉啊。 第36章 乾隆二十八年, 夏天。 冯肃诠进京述职,将他的妻子徐氏也一起带回了京城。 冯肃诠夫妻进京的时候,正好赶上皇后生辰的千秋节, 各福晋命妇都要入宫给皇后请安。 瓜尔佳氏身上有诰命, 也要入宫亲向皇后问安。 想着冯之溪将来是要嫁给和珅的,和珅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入宫与皇后、后妃、公主及福晋命妇们交际来往是冯之溪必不可少的,瓜尔佳氏就觉着应该带冯之溪提前进宫接触接触。 -- 第72页 瓜尔佳氏怕自己一人不能周全照看冯之溪, 就将徐氏也一起带着入宫了, 正好互相有个照应。 后妃、公主、福晋命妇们先在交泰殿给皇后磕头, 然后去坤宁宫略坐坐,与皇后闲话家常。 天气太热了,坤宁宫侧殿为诸位福晋命妇们预备了更衣的地方。 徐氏服侍瓜尔佳氏去更衣, 冯之溪便同诸位公主还有各家小姐们在一处。 人实在是太多了,殿内着实有些热, 瞧着皇后也去更衣了, 便有些人四散出去, 想到坤宁宫后头的廊檐下坐坐, 透透气。 冯之溪没同她们一块儿去后头的廊檐下,而是去了坤宁宫旁边的小花园。因这会儿快要晌午了,太阳很大, 小花园里有些晒,就没人过去。 冯之溪是往里走了一小段才找到了一处假山后头有避荫的地方。 假山后头正好还有一大块石头凸出来,石头面上还有些平整, 要偏离小路绕到假山后头才能过来,所以不会有人过去,冯之溪就打算在这儿歇一歇, 等过会儿再去殿中。 小姑娘刚过来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有脚步声和人声响起,似乎是有人从小花园的另一头走过来了。 这里非常安静也非常的荫凉,还有些微风吹过,坐在这里还挺舒服的。 小姑娘就想,除非是有人也跟着绕进来,否则她是不会把地儿让出去的。 但是从外头绕进来乘凉不可避免的会踩到青石板上的青苔,可能有些夫人和小姐会嫌弃这后头太脏了不肯过来,就会从这边离开。 但小姑娘也是进来一瞧才知道,假山后头其实还是挺干净的,就是进来的时候会踩几脚青苔。 来的人是坤宁宫里的两个小宫女,她们刚去前头膳房为坤宁宫中的各位主子取来足够的冰。 今日坤宁宫中人多,殿内储存的冰块不够用,管事宫女就打发她们到外头的膳房去取。内宫膳房里储存的冰块也不多了,外头膳房还有很多,就让她们过去了。 今年夏天天儿很热,宫里的冰块用的极快,小宫女来回跑了好几趟,眼瞧着就有些累了,两个小宫女便偷偷跑到小花园这里躲懒,想要稍微休息一下再去办差。 小花园这儿很晒,只有小姑娘选中的假山这边还有些荫凉,但是两个小宫女不敢绕到假山后面去,想着一会儿就得走,便就在假山前头凑合坐下来,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小宫女年纪还有点小,觉得这里没人只有她们两个,就开始小声议论,说着她们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其中一个小宫女说:“刚才我看见小和大人了,你看见了没?小和大人跟着刘大人去乾清宫,就在那宫道上远远瞧了一眼,她们可真没说错啊,小和大人生的真好。” 另一个小宫女也跟着感叹:“是啊,我也看到了。难怪小和大人能这么得万岁爷的喜欢。小和大人生的这么好,又这么聪明,听说今年乡试,小和大人是中解元的热门呢。要是小和大人真中了解元,那可就更厉害了!” 小姑娘听见她们在谈论和珅,忍不住就往前坐了些,想听听她们后头说些什么。 先前的小宫女听到这儿就笑起来:“我听见后宫主子们也都常议论这个。小和大人如今也要十四了,这个年纪也是该定亲的年纪了。这样前途无量又受万岁爷恩宠的人,还不知道会给他定什么样的亲事呢。我听乾清宫那边伺候的管事嬷嬷说,小和大人这么得万岁爷喜欢,是断不会在外头叫他定亲的,肯定是得选宫里头的公主才可相配。” 另一个小宫女就说:“可宫里头没有与小和大人年纪相仿的公主啊。再说了,尚公主便不能领要职了,万岁爷这般倚重小和大人,如今在军机处里,小和大人的恩宠是独一份的,怎么舍得让他尚公主呢?” 先前的小宫女就说:“那不尚公主,至少也会娶宗室女子为妻的。要是娶宗室女子为妻,也能领要职。万岁爷这么喜欢小和大人,也断不会委屈了他呀。就是不知道会将哪家的宗室女赐给小和大人了,要是尚公主还能领要职,我觉着,万岁爷肯定也是想要小和大人做额附的。” 另一个小宫女听了就笑嘻嘻地说:“你天天这么操心小和大人的婚事做什么?如今满宫里都在议论,你一天听见了也要说好几回,莫非你也喜欢小和大人,指望着主子将来把你指给他做个夫人么?” 先前的小宫女一下子就闹了:“你胡说!看我撕了你的嘴!” 两个人就嬉闹起来,闹了一会儿两个人怕管事嬷嬷寻过来,就嘻嘻哈哈的走了。 冯之溪如今也常跟着瓜尔佳氏出门,还有徐氏回京,也会带着她一块儿出门,她自己也会同相好的姑娘小姐们一块儿玩。 不论走到哪儿,总能听见人们议论和珅。 就像之前跟着乾隆去南巡的时候一样,她们会当着冯之溪的面议论和珅,也会背地里议论和珅。 先前的议论,还只是说和珅聪明好看很厉害,但是这一二年间,她渐渐更多的听到的是有关和珅婚事的议论。 和珅的年纪,已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但是他的继母伍弥氏那边半句话也没有,瞧着这意思,和珅的婚事,应当还是他自己做主的。 冯之溪也不知道和珅有没有听到过这些议论,或者有没有人同他当面说过这些,但是小姑娘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议论了。 -- 第73页 她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心内便已有波动,她其实也有些疑惑,只是从不好意思去问瓜尔佳氏,也不知道该怎么样问。 哪怕她同和珅关系要好,她也不会拿这些话去问和珅。她也确实是不知道该怎样去问,哪怕和珅同她说过,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同他说。 小姑娘就在心里闷着,已闷了好些时候了。 这一二年间,她同和珅关系愈发要好亲密,她心中总是蕴藏着那样的念头,想要多靠近和珅一些,想要站在他的身边,想要与他一同分享两个人的喜怒哀乐。 她的情绪,她的心情,总是为和珅牵动着,为他所波动着。 她发现自己不再单纯的将和珅当做哥哥看待,就在方才,那两个小宫女说到乾隆可能主宰和珅的亲事,和珅有可能娶宗室女子为妻的时候,小姑娘的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还有点疼。 这堵着心的难受和闷痛,就很像她听见那些人私下议论和珅,说着谁谁谁想要把自家闺女嫁给和珅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们以为冯之溪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有时候也会没有太过顾忌,会说一些这样的话,甚至会调笑,还会问冯之溪,向她打听和珅的相关事情。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瓜尔佳氏,更没有告诉徐氏,她也不会告诉和珅,她就是闷在心里头,自己一个人想着这些话不开心。 小姑娘在发现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心里就有点乱。 她知道和珅待她很好,可是又不晓得这个好里面是蕴藏着什么样的感情。 她一开始就是单纯将和珅当做哥哥或者玩伴看待的,这感情是后来慢慢积累变化的,可是和珅呢和珅对她这么好,是不是一直将她当做妹妹看待,这感情一直也没变过,只是越来越深呢? 她不知道,也不知该怎么去问。 小姑娘的心里萌生这样的感情后,她就开始矛盾,然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如今大了,和珅也大了,似乎是不应该再这样亲密。 将来,她是要定亲嫁人的,而和珅也是要成亲的,她应当避嫌。可是这一二年间,和珅待她照样很好,没有要疏远的意思,小姑娘心里是这样想,却又舍不得自己主动先疏远和珅。 而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而和珅也会娶旁人做妻子,小姑娘的心里就特别的难受。她觉得自己不能接受,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将和珅深深的刻在心上了。 本就是一颗提起和珅就会乱的心,如今这两个小宫女说的话入了她的耳也入了她的心,愈发叫这小丫头一颗愁肠百结,杂乱的心绪是怎么都理不清了。 小姑娘因这两个小宫女的议论乱了阵脚,勾起她这一二年间藏在心中的隐痛,但她也没忘了这是在宫里,她不能乱来,更不能出错。 又在山石上坐了一会儿,小姑娘才起身,慢慢从假山后绕出来,重新整了整神色,失魂落魄的脸上挂起微笑,才慢慢走回殿中去寻瓜尔佳氏和徐氏去了。 徐氏在廊檐下看见她倒是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拉过来,就拽着小姑娘的手用帕子给她擦手。 “之儿,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冯之溪这才感觉到了手疼。 原来,她在假山石后专注坐着听两个小宫女说话,竟没注意她一直拽着山石上的藤蔓,当时她的心有多乱,这手拽的就有多紧。 玉葱般的手指都勒出红印来了,满手都是绿色的汁液和碎叶。 徐氏连忙给她一点点擦干净,又去查看她的身上:“还好身上没弄脏。再等片刻,咱们给皇后娘娘磕个头就出宫了。回去了再洗洗。一会儿千万别把手露出来。” 第37章 徐氏来不及问冯之溪是怎么回事, 就领着冯之溪进殿去与瓜尔佳氏汇合,然后同众人一起给皇后磕头,又闲聊了几句家常, 等皇后说乏了, 才同众人一块儿退出坤宁宫,出宫回府了。 冯之溪一直就没缓过神来,全靠徐氏在旁边瞧着她领着她,才没有在皇后跟前失仪态。加之殿内人多, 瓜尔佳氏也并没有在前面, 她带着徐氏和冯之溪是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前头许多人在,冯之溪又一直低着头,自然也没有人被人瞧见她懵懵的样子。 可冯之溪原本就不是贪玩的性子, 从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出宫后坐上回府的马车, 徐氏就问冯之溪这手是怎么回事。 冯之溪压根就没提在小花园里听到两个小宫女议论她心绪难平的事, 只说了去小花园避暑, 大约是没注意在假山上蹭到的。 徐氏瞧着冯之溪明显心不在焉有心事的模样, 还想再问问,却被瓜尔佳氏给拦住了。 徐氏看向瓜尔佳氏,瓜尔佳氏轻轻对着她摇了摇头。冯之溪如今大了, 有些事不愿意说她们也不必追问,这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若是愿意说自然是会说的, 但是肯定是不能逼她的。 瓜尔佳氏还摸不准小姑娘究竟是为了些什么事情心神不宁了这半年,但是她觉得有心事不是坏事,说不准小姑娘就要长大了, 总比以前啥也不懂的时候要强些。 瓜尔佳氏心里倒是有些猜测,但是她还是打算再看看,等一等总是没坏处的。 小姑娘这样心神不宁胡思乱想,其实还有个心结在心里头闷着。 这一二年间,很多人都有意无意的在小姑娘面前提起和珅,半遮半掩的说到和珅的婚事,要么是为自家试探,要么是为旁人试探,但从没有人在小姑娘面前提起过她自己,都知道冯家的小姐与和珅最为要好,可是这些议论纷纷的话里,却没有一个人把和珅同冯之溪联系在一起。 -- 第74页 好似他们就只是要好的朋友,再不会有其他的关系似的。 小姑娘是误会了,以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以为她与和珅没可能在一起,因为就没人提起过,而众人说起和珅的婚事,也就如同坤宁宫的那两个小宫女一样,觉得要么是皇家女子,要么是宗室女子,要么是出身高贵的八旗女子才能配得上和珅。 小姑娘不知道,没有关于她与和珅的传言,是英廉与和珅联手压制的结果。他们不允许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小姑娘的耳朵里。 而那些有意和珅婚事的人家,就更不愿意把冯家已将和珅定下做孙女婿的事情拿出来说了。在他们看来,冯家与和珅的婚事还没有定,既未定,那自然是还有变数的。 和珅这么优秀,自然想要他做女婿的人家不少,既然还没有定下,那大家都是有机会的了。 小姑娘的心里装了这么多的心事,她一时一刻很难放下,也很难想通,见到和珅只会让她心里更乱,为了避嫌,也为了让她的心稍微的静一静,小姑娘这段日子主动减少了与和珅的接触。 和珅再过些时日便要参加乡试,乡试之前的两次测试他都已经过了,英廉吴省钦兄弟,包括和珅身边与他亲近的人都如临大敌,全都希望他在乡试的时候能再度考中惊艳的成绩。 之前的童生试,关注的人可能没有那么多。 但和珅在童生试中连中头名,考乡试的时候声势浩大,所有人都瞧着,都想看看他究竟会考出什么样的成绩。 自苏州乾隆考校过和珅后,这一二年间,和珅在军机处中再不是默默无闻了,只要他在场,虽然身上还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差事,但是乾隆比从前更加关注他,有许多的事情在同军机重臣们商议的时候,乾隆也会让和珅发表一些看法。 只要乾隆点到了和珅,和珅都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对于这些事情,他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说出来的都是最稳妥的办法,很多时候这些话都说到了乾隆的心坎上,因此意见被采纳也是常有的事儿。 如此一来,和珅就更难被人忽略了。 军机处里有人希望和珅一举成名,也有人希望他名落孙山,永远考不中,过不了乡试,自然也没办法下场参加之后的考试。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总是有些人觉得他挡住了自己的路。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因此不但和珅努力,便是他身边的人也很努力的督促他,除了给他时间让他定期去冯府瞧冯之溪,基本上其他的时间不论是在咸安宫还是在府里,他都在继续学习,诵记吴省钦给他的那些笔记和文章。 可近段时间以来,和珅再来冯府,不是遇上冯之溪不在,就是冯之溪恰好出门,反正这一段日子他跑来冯府见小姑娘,一次也没见到。 他一开始也没有太在意,但是几次之后,和珅就察觉出了问题,他基本上去冯府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左右不会超出太多的时间,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他去冯府见不到小姑娘,他就觉得是小姑娘故意避开了他。 而且很多时候让刘全去冯府给小姑娘带话,以前刘全总说小姑娘会兴高采烈的回很多话给他,如今再去,不但形容比较冷淡,就连话带回来的也不多。 但是和琳去冯府就不一样了,和琳不但能见到冯之溪,还能与她一起相处,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和琳还说,冯之溪待他还是一样的亲密,完全没有任何的改变。 只是一块儿谈起和珅的时候,冯之溪的神情会有些变化,会避而不谈,完全没有从前的模样了。 和琳很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他如今是真心实意的把小姑娘当做未来的嫂嫂看待的,现如今同冯之溪相处,和琳也能管住自己绝对不会说漏嘴了,但是他觉得很奇怪,完全不知道他冯姐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他直接问过,但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和琳就跑回来问和珅,问和珅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冯姐姐,或者惹他冯姐姐生气了。 和珅怎么可能惹小姑娘生气呢?宠她疼她都来不及,哪舍得叫她生气。 不单单和琳发现了这个问题,便是身边的人,也都发现了。 众人忍不住去问,但都与和琳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他们又不能追问的太紧,怕小姑娘给问烦了,就更不愿意见和珅了。 和珅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旁人问不出来,他还是得自己亲自去问。 临近乡试的前两日,和珅又去了冯府。 这回同从前一样,他人是畅通无阻的进去了,可就是没能寻到冯之溪。 瓜尔佳氏把和珅请到后宅,带了些歉意的同他说:“之儿同她大伯母到庙里还愿去了。就在你来之前刚出的门,这会儿大概已经出京城了。” “她们要在山上住几日,约莫会在珅哥儿你考完之后回来,之儿说,她会在庙中为你祈福,祈愿你考中,平安顺利度过乡试。等回来了,她再与你庆功再去亲自恭贺你。” 和珅微微垂眸,心下不是不失望的,但这些也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段时日,他见不着小姑娘,从未就此事来打扰过瓜尔佳氏,也没有去问过英廉。哪怕他知晓他们私下里应当都同和琳一样,已问过小姑娘的。但是这会儿,和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说:“老夫人,之儿她是在故意躲着我。我这一段时日来府上,总是不能遇见。便是说了我要来,等我到了,她仍旧不在府上,总会外出。您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 第75页 “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之儿她生气了?抑或是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如果是因为我,还请老夫人同我明言,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改。就是不要不见我,也不要躲着我,故意避开我。如果是旁人惹了之儿生气,也请告诉我,我都会替之儿处理好的。” 和珅其实私下与许多人打听过了,但没人知道冯之溪究竟为什么疏远他。 瓜尔佳氏轻叹:“这孩子如今大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心事重。又什么都不爱同我们说。她祖父问过她许多次,都说没事,也都说与你很好,不是故意躲开你。这次出门,老身说她该与你见一面,这孩子没忍住,眼睛都红了,就说不见,不能去打扰你,说让你好好考试,然后便走了。” “珅哥儿,其实之儿这孩子,从小就不是这么个性子,但她大伯母细心,又是成日与她在一处的,这些日子她都在京中,之儿私下有些什么变化,她都同老身讲过,老身本就是想把这些要告诉你的,你若不来问,为不耽误你下场考试,我也不会现在说。可你这会儿问了,老身不想你在那里头考试的时候还要分心,便同你说一说。” “要说这事情的起头,还是千秋节去宫里给皇后磕头那一回,那次之儿回来就失魂落魄的,但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只知道她必定是遇见了什么或听见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老身和她大伯母问不出来,也没打听到。” “内宫的事情,老爷也不便打听。你若是想知道,当可留心去问。老身只同你说一句,这一二年,之儿待你与小时候大不一样,或许,她心里头有着什么想法不能与你开口,老身同老爷商量,你既想要之儿的喜欢,这事儿便交由你来处理,或许是时候到了,你想法子打动了她,她自然就愿同你说了。” 第38章 和珅直至乡试当日都未曾见到冯之溪。 冯之溪出了京城, 到郊外的寺庙去了,而他要下场考试,也不可能不顾乡试跑出去寻冯之溪。 那日从冯府回了他自己府上后, 他便吩咐了刘全几句, 让刘全去打探消息,而他则继续专心预备考试。 乡试考完后第十日,是和珅的生辰。 他让刘全去冯府给冯之溪说,他生辰那日, 请冯之溪当府上来一聚。 他当时嘱咐刘全:“你只需按照我的话告诉冯姑娘, 请她来府上一聚, 别的话一概都不要多说。” 刘全应了,但也有些担心:“少爷,要是冯姑娘不愿意来呢?奴才就怕奴才过去, 见不着冯姑娘的面呀。” 他就怕冯家姑娘还是刻意躲着他们家少爷。 和珅垂眸,淡淡笑了笑:“这次的生辰, 她早就答应了会陪我一同过的。你只要将话带至冯府, 她会来的。如果她不肯来, 你就去求老夫人, 老夫人会帮我的。” 小姑娘小时候就答应过他,和珅每一年的生辰都要陪着他一起度过。今年乡试,这个生辰对于和珅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和珅不相信小姑娘不肯来。 也不愿意相信小姑娘为了躲着他,竟连他的生辰也不愿意见他一面。 刘全去了冯府后,冯之溪已经从京郊回来了, 她答应了和珅的邀请,愿意在和珅生辰的时候到和府来陪和珅过生辰。 和珅前几年的生辰都是在冯府过的,冯之溪其实来和府来的比较少, 多数时候,都是和珅与和琳到冯府去得多。今年生辰和珅要在自己府上办,冯之溪也没有觉得奇怪,她这些日子对和珅避而不见,但要是连和珅的生辰都躲开,那就真的是太伤和珅的心了。 小姑娘也做不到这么狠。实际上,光是这段时日避开和珅,她就已经很难受了。 知道小姑娘要来,和珅就嘱咐兰嬷嬷按照他的想法将府里布置了一下。 八月的天太热,屋里只有四角放些冰块才待得住。 从前天热的时候,和珅与和琳这边没有冰块,他们只能到院子回廊下的藤架下乘凉,若是天气太过闷热,哪怕在藤架下也还是很热的。 后来和珅掌家了,到了夏天,便能弄些冰块到屋里降温,再也不用到院子里去了。 和琳尤其怕热,他瞧着和琳身上都热出疹子来了,就画了图纸,给府里几处屋子都做了风扇。 他与和琳的院子联通在一起,院子里有个小池塘,正好可以引了水进来,让水流落在那风扇柄上,风扇便可在冰块后头缓缓摇动,轻柔的冷风送出去,屋子里一下子就凉爽了。 这也是给乌雅氏刘全等人省事了,和珅也不想让人时时刻刻守着风扇给他们送风。 他还画了另外的图样,是手摇风扇的图样,兰嬷嬷便让人做了好些,按照和珅的吩咐,都放到几个管事的屋里去了。 和珅考虑到小姑娘还在长身体,也不好直接用风扇送来的冷风,便让兰嬷嬷等小姑娘来的时候,再将提前预备的冰块放到院子里的小池塘里。这样引进来的水温度很低,也能让屋子里降温,但又不至于太冷,让小姑娘受凉。 冯之溪从冯府过来之前,还特意去了后宅见瓜尔佳氏,想同瓜尔佳氏一起来冯府。 瓜尔佳氏就笑着哄她:“之儿先去,我同你大伯母一会儿再过去。你祖父晌午散值后也会过去的。” 冯之溪不疑有他,就当真带着她的小丫鬟林花和雪拥先坐上马车来了和府。 -- 第76页 小姑娘带了礼物过来,和珅生辰,冯府自然备了厚礼,她将礼单带过来了,直接交给了刘全,刘全收了,便让人去安置小姑娘的马车。 这边小姑娘看向和珅,便对上了和珅含笑的眼神。 她刚进府门的时候就瞧见了,和府上下很安静,不像是宾客盈门的模样,虽然一瞧便是提前布置过的,阖府上下都整洁如新,但是却好像没有什么人上门,似乎她也没有看见除她之外人的马车。 小姑娘压下方才与和珅对视时心中的悸动,依旧如从前那样望着和珅笑:“珅哥哥没有请吴先生过来吗?” 和珅同冯之溪约定的时辰,小姑娘是准时准点来的,但也并不是很早,她是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辰了,和府还会这样安静。 往年和珅过生辰的时候,这个时辰,众人是都已经到了的。 和珅笑着说:“今日我没有请任何人过来,只请了你一人。” “今日我的生辰,只想同之儿你一起度过。” 小姑娘很惊讶,也有一点被欺骗的不开心,她小声嘀咕:“我出府之前去问过祖母,祖母说她随后会同大伯母一起过来,原来是合伙骗我的。”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进了和珅的院子,和珅请小姑娘进屋,眼角余光瞟到兰嬷嬷让小厮们往小池塘里放冰块了,他这边对着小姑娘微微一笑:“若不哄着你,你大概是不肯一个人过来的。” 冯之溪连忙说:“怎么会呢?我答应过珅哥哥的,你每年生辰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过的。” 小姑娘的脸有点红,她没想到和珅一开始就说这个。她有点羞赧,有点着急,还有点心虚,心情很复杂,她并不想说这个,就将自己另外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打算把话题转移。 “珅哥哥,”冯之溪手里握着小小的盒子,这个盒子她是一直拿在手里的,她将盒子打开给和珅瞧,“之前我跟着大伯母去京郊寺庙祈福。特意在庙里为你求了一枚平安符。我听她们说,京郊的灵犀寺很灵的,平安符特别有用。只要将这平安符带在身上,能保一生顺遂平安。” 冯之溪同和珅坐在屋里,兰嬷嬷在院子里悄然站着,同小厮们一道预备池塘里的冰融化了之后再往里头放新的。 今日和珅的院子里整个都被细细的竹竿架了起来,架子上挂满了竹帘,将骄阳炎热都挡在了院子外头。 林花和雪拥就在外间候着,同刘全站在一起。屋里的冯之溪与和珅有吩咐,他们才会进去。 和珅今日是特意只邀请小姑娘一个人过来,瓜尔佳氏她们都是知晓的,之前是要下场考试,他没法儿同小姑娘把事情说清楚,如今考完了,他觉得时候到了,也该同小姑娘说清楚了。 他接受不了小姑娘的躲开,也着实舍不得放任小姑娘一个人胡思乱想。 和琳晓得他哥哥今儿要一个人同冯之溪一起过,和琳特别乖,一大早就让他身边的小厮抱着一摞书册,坐马车到吴省钦府上去了。 和琳很聪慧,吴省钦还挺喜欢他的,和琳最近迷上了看兵书,在知道吴省钦府上也藏书颇丰后,就跑到吴省钦府上去看书,顺道找吴省钦解惑去了。 和琳还没计划要下场科考,他看的书种类也杂,倒是同吴省钦在这方面是趣味相投。 小少年高高兴兴的走了,把空间都留给了他的哥哥和未来的嫂嫂。主要和琳也知道,要是他在府里,肯定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过来偷看他哥哥和未来嫂嫂说话的。他只有离开,才能不打扰他们。 小姑娘带过来的礼单是冯府送的,而这个平安符,才是小姑娘自己真真切切的心意。 在灵犀寺的这十余天,小姑娘看到了自己心里对和珅的感情,她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她觉得自己还是会难过,但是,她也意识到,不管怎么样,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和珅能够平安健康的。 这是她最大的祈愿。 和珅将这枚平安符珍而重之的收好,当着小姑娘的面直接放到了腰间的荷包里。 然后和珅轻轻挥了挥手,外间一直密切关注着里头动静的刘全会意,连忙预备的东西一一送了上来。 和珅请小姑娘过来,预备的席面和点心都是从玉辉楼叫来的。让玉辉楼的师傅一大早就起来做好了然后装盒送过来,到了冯之溪跟前,这些新送上来的点心还是微微冒着热气的,有些冷食点心一看就是刚刚做好不久的。 吃食在小姑娘的面前摆满了,都是她爱吃的。 和珅笑着说:“前儿老夫人同我说,你有些苦夏,我便让玉辉楼的师傅做了好些爽口的点心,都是你喜欢的味道,你尝尝,应该会很合你的口味。” 小姑娘不死隐私,一个是苦夏,再一个便是有心事,所以在灵犀寺里吃多了素菜,回来府里也就多偏爱素菜了。 小姑娘舍不得辜负和珅一番心意,就试着尝了尝放在她面前的小点心,结果冰凉爽口入口即化特别好吃,小姑娘没忍住吃了好几块,还尝了旁边的小点心。 屋里的风扇轻轻的摇着,凉爽的风很温柔的送到了和珅和冯之溪身边,看见冯之溪喜欢吃这些点心,和珅很高兴。 他温柔地望着冯之溪,说:“之儿,以后别再躲着我避开我了,好么?前段时日,我每次去寻你,都见不到你,我心里很难受。” “如果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惹你生气了,你就告诉我,我会改掉。但是别不见我,好不好?” -- 第77页 这番话,小姑娘已经从瓜尔佳氏那里听到过一次了。就是她从灵犀寺回来的当天晚上,瓜尔佳氏就将小姑娘叫来,屏退左右,将和珅来过的事同小姑娘说了。 冯之溪忙说:“珅哥哥,你很好。你没有任何问题,是我,这都是我的问题。” 小姑娘大包大揽,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舍不得和珅难过,只要和珅高兴,她绝不会再避开他。 “珅哥哥,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再避开你,也不会刻意躲着你。也不会不见你了。” 小姑娘的心里还是有些煎熬的,可是她也想通了,她希望自己做到同和珅正常的往来。其实她同和珅可以正常往来的时间也不多了。 等到和珅定亲,再娶了夫人,她就不能同和珅这么要好了。她也会同旁人定亲,然后从此避嫌,减少往来。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候,小姑娘还是望着和珅笑得很甜,她的声音软软的,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涩。 为了压住心口蔓延的苦涩,小姑娘又去吃小点心,甜甜的小点心一入口,小姑娘便眯起眼睛来,仿佛一颗心也变甜了似的。 和珅听见这话,却幽幽笑起来:“之儿,你是承认你刻意避开我躲着我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刻意避开我躲着我?” 他如今长到了十四岁,经过军机处的几年历练,他比普通的少年更沉稳更老成,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低沉的声音在屋中回荡,莫名带给了小姑娘一些压力。 冯之溪是真的一时嘴快,她急于剖白自己,不想让和珅难受,所以就顺着和珅的话说了,谁知道能被揪住话头反问呢? 小姑娘有点懵,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和珅,满眼都是说不出口别逼我说的可怜兮兮。 和珅是不问了,但他很专注的看着小姑娘,不容她躲开自己的注视,他的声音又轻又温柔:“老夫人同我说,自那次千秋节你入宫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自此之后你便会躲着我不见我。在此之前,你也是有心事的样子,但却没有躲着我。你的心事老夫人问不出来,自然也没有人会强迫你。” “我私下去问过许多的人,你那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没有打听到太多有用的消息。你就是同着众人在交泰殿给皇后磕头,然后去坤宁宫同皇后说话,之后就跟着老夫人一道出了宫。只是在坤宁宫的时候,你有消失一刻钟的时间,没人知道你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但你肯定是在坤宁宫中没有乱走。” “之儿,我就是想知道,你在那个小花园里听到了什么?在你消失的时候,坤宁宫中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那两个去取冰块的小宫女偷偷跑进去过。她们究竟说了什么,让你听到了,然后你不肯见我呢?” 小姑娘是真没想到和珅能查的这样细致。 她抿唇半晌,才小声说:“她们说,你很得皇上重用,将来是要娶宗室女子为妻的。” 小姑娘也不是那样扭扭捏捏的性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抬眸看向和珅,水汪汪的眼睛里裹藏着碎光:“我总能听见很多人谈论你的婚事。很多人都想自家的姑娘同珅哥哥你定亲。我听见那些话,我心里有些难过。” “从来没有人谈论起我们。他们说我与你要好,向我打听你,可是说起定亲的事情,都是你和别家的姑娘。” 小姑娘被和珅宠了这几年,本就是天真烂漫的性子,一旦情窦初开,一开始的时候伤心难过,可真要是把话说开了,她在面对和珅的时候还是藏不住她的心绪。 也可以说,她都自己憋了好久了,这会儿是实在憋不住了。 也不想再这样隐瞒和折磨自己了。 和珅能猜到一些,但听见小姑娘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他倒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同时,他也很高兴很开心。小姑娘这话,证明小姑娘的心里是很在乎他的。 和珅的目光温柔又满含情愫,他轻轻地笑着:“不让他们议论你同我,是大人老夫人及我的意思。我们都不愿意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传到你的耳朵里,是不愿意你被这些话影响,是想保护你。并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 “况且,那些传言不可信。谁说我要娶宗室女子为妻的?谁家的姑娘我都不会要,便是公主,我也是不娶的。我的心里呀,只有从小遇见的那个丢了纸鸢的小姑娘。我不会同别人定亲的。之儿,你千万不要因他们的话胡思乱想。” 小姑娘的情窦初开竟是这样的,和珅觉得特别有趣。他还尚未见过这样的小姑娘,他心里真是喜欢。 会计较会生气,会比较会吃醋,甚至还会悄悄自卑不开心,这从未见过的小情绪,和珅觉得很新鲜,很生动。 灵动又活泼,这才是他一直爱着的小姑娘原本的模样啊。 从冯之溪意识到自己对和珅的感情不那么单纯后,她就在心中猜测和珅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一会儿觉得和珅待她极好,应该是喜欢她的;一会儿又想着和珅从未对她表明心迹,也许只将她当做妹妹或者要好的玩伴看待,思来想去,总是患得患失。 目下还是头一次听见和珅说心里只有她。 小姑娘心里甜,堵在心里很多天的憋闷和难受一下子就散开了。 她的脸蛋红红的,与和珅对视都有点不大好意思。 -- 第78页 和珅怕小姑娘再生什么误会,这才将他同英廉还有瓜尔佳氏谈好的事都同小姑娘一五一十的说了。 小姑娘这才知道,原来她祖父早就看中了和珅,是一早就打算将她许配给和珅的。而和珅也是一早就愿意同她在一起的。 和珅很温柔地说:“是我同大人说,不想你因为定亲的事情而乱了心绪。我希望你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长大,不希望有任何事情扰乱你。我想陪着你一起成长,等到你自然而然喜欢我的时候,我们再定亲。” “不说整个京城,起码许多人都是知道我是大人看中的孙女婿,他们绝口不提这事,是我们尚未定亲,关系没有明朗,所以不在你面前谈论。在你面前说旁的,是想要探听我这儿的意思。你从前不懂得这些,那般应付也可以了。日后他们再说起这个,你只管起身不听,走就是了。左右他们也不能得逞,犯不着去听这些酸话。” “至于定亲,既然咱们说开了,我就还是那句话,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同旁人定亲的。只要之儿你点头,我就同你定亲。你若不愿意,觉得还没有很喜欢我,我愿意等着,等到你愿意为止。我绝不会用这个约定来强迫你,一切都尊重你的想法和意愿。” 和珅本来就没想过小姑娘会不喜欢他他该怎么办,他们天生就是该注定在一起的。 如今见小姑娘在意他,自然是更不会有喜欢旁人的可能了。 和珅的目光很热切,他想要对小姑娘更好更好,让小姑娘更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嫁给他。 但是,他永远都不会强迫他的小姑娘,也不会罔顾她的意愿强行定亲。 屋里头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珅专注深情的目光令小姑娘特别不好意思,她的脸都红透了。 红晕爬满双颊,整个人都热热的不知所措。 半晌,小姑娘才忍不住抓起手边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也挡住了和珅的目光。 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害羞地小声说:“我也不会同别人定亲的。” 她是想要陪在和珅身边的,听到这样热切的表白,小姑娘真的很开心。 巴掌大的小脸都藏在团扇后面,整个人冒着热气,情不自禁的傻乎乎的甜笑。 和珅立刻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定亲?” 小姑娘还是藏在团扇后面,只俏皮的露出一只大眼睛,软软地害羞:“再等等嘛。”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小姑娘没经历过这些,脑子有点晕晕的,本能的想缓一缓再说。现在心跳的太快了,如今立刻就定亲,她还是觉得太快了,她特别害羞,不好意思让祖父母这么快就知道这些事。 和珅望着她笑:“那天在港口边,我把纸鸢递给你的时候就在想,如果长大了你不喜欢我,我还是会很喜欢你。之儿,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让你永远都自由自在的做你自己。只是把你放在别人身边我是真的不放心,我想宠着你,照顾你,只有我照顾你,我才能放心。” 小姑娘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和珅,哪怕害羞,她还是立刻说:“珅哥哥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不喜欢你,我还能喜欢谁呀。”小姑娘藏在团扇后面笑,她也想起了那一天,在眉州的港口遇见这个英俊的少年,那是宿命般的相遇,注定是要她遇上这个温柔又优秀的少年。 第39章 小姑娘慢慢习惯了和珅注视着她的目光, 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是她已经放下了小团扇,就眨巴眨巴眼睛同和珅对视着。 “珅哥哥, 生辰快乐。”小姑娘没有忘记祝福和珅。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我,今年的生辰没有让珅哥哥同大家一起过,真是太遗憾了。现在时辰还早,要不然, 我们把吴先生他们都请来给珅哥哥过生辰, 好不好?” 小姑娘从小到大的生辰日, 都是在家人的陪伴下一起度过的。 和珅在与冯家交好后,他每一年的生辰都是大家一起陪伴他度过的。今年的这个生辰,还是第一次在没有大家陪伴下颌冯之溪一起过。 小姑娘晓得和珅是为了同她说这些话才没有请人过来的, 可如今话都说清楚了,小姑娘就想要和珅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过生辰。 “这怎么能是遗憾呢?这当然不是遗憾。” 和珅笑着说, “我原本就想好了今日要同你一起过的。老夫人大人还有吴先生那边我都事先说过了。至于和琳, 他在知晓了这些事后, 主动说要去吴先生那里, 还嘱咐我好好同你解释,生怕你会误会我呢。” 这也是小姑娘记挂的,要说她祖母吴先生不过来, 可以说是事先安排好的,怎么和琳却也不在呢?听了和珅的话才晓得,原来和琳时特意避开的。 小姑娘还问和珅:“琳哥儿知道这些事情么?” 和珅点点头, 笑道:“他知道。早先是没打算告诉他的。但是这孩子实诚,就怕你与我接触得少,还特意瞒着我去找过老夫人, 想请你来我们府上住些日子,老夫人说这不妥当,又怕他再出什么主意,想着他也大了,就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他了。因着和我的约定,老夫人才嘱咐他不要同你说起,也难为他瞒了这么些时日。” 小姑娘这才恍悟,想起过去种种,和琳在她跟前滴水不漏,就同和珅感叹和琳真的很能瞒着。 他两个人在屋里说说笑笑,小姑娘说累了就吃吃喝喝,和珅也同她一块儿在里头吃吃点心说说话,瞧着是挺开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