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镜》 第1章 上仙 故事从黑暗的荒山从喧嚣的篝火旁开始,一个瑰丽雄奇的世界已经打开了…… 开春的季节,天气还是冷的。山林间的夜风呜呜作响,吹进只剩半边大门的道观正殿,却被里面热闹的气氛顶了一个踉跄。 大殿正,燃着熊熊篝火,十余条汉子围旁边,喝酒吃肉,彼此嘻笑,一个个满头大汗,热闹得很。 里面有个黑脸汉子,坐上之下第一位,嗓门大。他喝了一口烈酒,借着酒劲儿吼道: “有玄清大哥,咱们兄弟一年的买卖抵上十年。今年情势比上年还好,大伙儿挣得盆满钵满,也是指日可待呀!” 满殿轰然应声,气氛加热烈。黑脸汉子哈哈大笑,拿着葫芦又灌了一口,扭头却见他口的“玄清大哥”似乎没听到刚刚的马屁,仍摆出惯常的姿势,披着黄色道袍,眼皮似闭非闭,掐个道诀,显得高深莫测。 黑脸汉子心呸了一口,但脸上还是摆出恭恭敬敬的模样,问候一声:“大哥?” 听人招呼,玄清睁开眼,他须乌黑,皮肤光亮,神情举止都是不紧不慢,很有气派,他嗯了一声:“何事?” 黑脸汉子涎着脸道:“大哥,咱今年还是给老卢上供?” 玄清瞥他一眼:“除了卢管事,谁还能府里说上话?” 黑脸汉子大大地摇头:“要我说,姓卢的眼珠子长脑门上,不好说话,还不如去找常家老大,这人就是管着虾须草这一块儿,关系处得好了,拿寻常品相的过去,便能得到上品的价钱,这种好事儿,到哪儿找去?” 道人斜睨去一眼,冷笑道:“没见识了不是?常荣那厮哪一年都有大笔的进账,早养刁了心,你要向他进贡,要多少才喂得饱?再说,那厮已经固定了几拨熟客,年年抽头分成,挣得又快又稳,对咱们这些散客,连眼角都懒得撇一下……” 说到这儿,玄清顿了下,方道:“你找着门路了?” “没,没,只是看大哥和那个姓卢的掰扯,辛苦得很,咱看不过去……” 说着连自己都恶心的话,黑脸汉子把脑袋缩了回来,心里暗骂:“狗屁,还不是你指望着姓卢的指点两招,娘的,连干爹都叫上了,咋不卖你老娘去?” 他对这位带头大哥是又恨又怕。恨此人抢去了他原本的头领位置,却又害怕此人一身明窍上阶修为,已经是凡俗修行的顶峰,还有非常精湛的符法手段,杀他也就如杀鸡一般。 这边两人勾心斗角,外面却撞进一个人来,高呼道:“有买卖了!” 大殿内,众人精神都是一振。大冷天儿的,莫不是今年的利市要开了? 玄清却还冷静,想了想,眯起眼睛问道:“怎么个情形?” 外面把风的正搓手哈气,闻言立时弯腰道:“跑单帮的,路走得稳当,旁的看不清。” 玄清有些不满,瞥去一眼,见人还算恭敬,这才罢了,径直拈须沉吟:“月黑风高,还敢单人独行,不是傻大胆儿,就是个有本事的……黑子,你炸他一记,听听响儿。” “好咧!”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环顾四周,旁边的人不用他说,都把刀剑摆趁手的地方,见势不对,都能及时反应。只有玄清,又摆出那高深莫测的姿态,殿内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 众人所说是一座道观,其实也就是一间孤零零的屋子,不分里进,像是一座土地庙。没过多久,殿诸人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随即殿门敲响,来人很是礼貌,话音也低沉悦耳: “里面可方便么?” 殿内的则不太客气,黑脸汉子粗声粗气地叫了声:“哪来的!” “夜行采药客,寻个休憩的地方。” 黑脸汉子脸色一垮,其他人也都唉声叹气。以他们经验来看,这多是条小泥鳅,或许有吃肥的那天,可今夜注定是没有收获了。 玄清见这些人的惫懒模样,睁目一瞪,黑脸汉子打个激零,忙哈哈地笑起来:“采药?是割草的……进来!” 外面那人再道一声谢,推门而入。山风随他的身形一起刮进来,使得殿内篝火摇晃不定,众人齐齐把眼神投射过去,然后都是一呆。 黑脸汉子反应得快,他拉长了声调,笑道:“嗯哪,原来是同道人……还是个小白脸儿!” 后面怪话一出,满殿哄堂大笑,刚刚沉下去的心气又提上来,声势颇壮。 不怪黑脸汉子如此说法,来人确实是个俊秀的道士,看起来年纪也不甚大,所谓面如满月唇红齿白都不必说了,单是那比娘们儿还要细嫩的皮肤,便让这些习惯了风吹日晒的粗豪汉子们看得眼热,几个怀着腌臜心思的,甚至脑子动向了别的地方。 这俊秀道士身量颇高,肩上还斜背着一把长剑,却习惯性微躬着背,显得很是老实腼腆,进得门来,见到满殿的凶悍人物,脸上便有些不自然,卡门口,倒似想要退出去的模样。 黑脸汉子见得此景,肯定这就是个雏儿,暂时没什么油水,也觉得没趣儿,不过,自玄清当大哥以来,向来是奉行“有杀错,无放过”的手段,他只能咳一声,示意同伴们缓缓,自己则按着说熟的套路演下去: “既然是同道人,还不上来见过玄清仙长?这位可是有大神通的仙家,指头缝里漏点儿什么出来,便够你这小道士一辈子享用不!” “郑大,何来许多聒噪?” 自俊秀道士进门后,玄清还是次出声,虽是瞑目姿态,可乍一开口,篝火旁这十来号人,便齐齐住嘴,真有些令行禁止的威煞,也有别样的气氛弥漫开来。 下面,就是玄清的挥时间了。 看着十余条大汉被玄清一语震住,俊秀道士也松了口气,神色则恭敬起来,他上前一步,行礼道:“散人余慈,见过玄清仙长。” 玄清这才睁开眼,余慈身上扫了一记,又垂下眼帘,平声说话: “小道士可是进天裂谷采摘虾须草的么?” 余慈应了声是。 第2章 寻仙 第2章 寻仙 “财帛动人心哪。白日府或许没什么坏心,可天裂谷实非善地,你们凡俗之人,也要量力而行。” 余慈一怔,旋即恭敬道:“请仙长指点。” 玄清仙长很是满意他的态,微笑道:“孺子可教。要知人之行事,须得谋定而后动,这天裂谷,你以前可曾去过,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采摘虾须草又有什么忌讳?” “天裂谷离家万里,小子还未曾去过。” 余慈神色愈恭谨:“只听过传言,说那里地势险峻,野兽众多。而虾须草寄生峡谷绝壁下的大树上,与枝干同色,环绕其上,只有大风吹卷,才有可能以肉眼分辨出来,十分难寻……对了,白日府的执事还提醒说,这草不能用金铁之物刨取,也不能用木制之物盛放,所以还送了专用保存虾须草的石盒。” 玄清抚须笑道:“也算有些了解了,可是你却漏了重要的一条。” 话至此处,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你可知,天裂谷下方是何等去处?” “这个,不知。” “量你也不知晓。莫说是你,全天下又有几个人知道?也就是老道我有几分道行,冒险下去一探,这才知万丈云雾之下,幽暗渊深,已经不是此界气象,而是直通冥狱黄泉,其鬼怪妖魔不计其数!” 余慈立时瞪大了眼睛:这个……未免玄虚了点儿。 他没有刻意遮掩心思,玄清自然看得出来。道士微微一笑,翻掌取出一件圆球状事物,让余慈观看。 隔着丈许距离,间还有篝火跳跃,余慈眯起眼睛,才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当那事物清晰呈现之时,余慈眉头便是一抽,只因那不是什么圆球,而是一颗头颅! 此物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灰绿颜色。摆放玄清掌心上,其外表纹理结构,完整无缺,正因为如此,余慈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玩意儿脸上唇边支起的獠牙格外高隆的额头以及深凹眼眶内赤红如血的眼珠。 “这是老道深入冥狱黄泉,斩杀妖物之后,存下的一颗头颅,聊做纪念。莫看此物只有这么一点儿,这是老道特意用秘法炼化,当初老道击杀它时,单是这头颅,便有磨盘大小,身躯与这道观仿佛……” 余慈脸色终于变了,玄清见他表情,很是满意,便将那头颅收起来,语气放缓了些: “当然,这些妖魔鬼怪很难爬上来。概因天裂谷下方,有太上道尊亲置的‘两界碑’,镇压冥狱,再上一层还有历代仙家布置的仙禁法阵,足以抵挡亿万妖魔。” 余慈刚出口气,玄清又正色道:“只是天下从无万全的布置,道尊亲置的神碑,还有那些仙禁法阵,虽是可以镇住那些凶妖厉鬼,却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逃脱出来……怎么出来?自然是要从天裂谷底下爬上来!我看你也是练家子,但若是碰到那些妖魔鬼怪,你怕是要凶多吉少!” 余慈还能说什么,只道:“请仙师指条明路。” 玄清叹了口气:“天裂谷不是善地,然而你能知难而进,也是很了不起。也罢,老道修行多年,通了天人之道,喜提携后进,如今相见即是有缘,我便赠你一道灵符,权作护身之用。” 说罢,他摆摆袖子,一道符纸飞出来,直到余慈眼前,才慢悠悠落下。待余慈接住,还未细看,玄清又道: “采摘千株虾须草,也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虽有灵符,也未必能护得周全。可惜我尚有俗务,无法分身……这样,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这些后辈也是前去天裂谷采药的,你与他们多多联系,总也是个照应。” 余慈闻言,视线自篝火旁那些人脸上扫过。此刻,包括刚刚口出恶言的黑脸汉子,都露出笑脸,只可惜,那笑容都好生僵硬。 余慈摇摇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去看手的那道灵符。明黄的符纸上,用朱砂抹写了一个篆的“静”字,曲曲折折并不好看,只是手指触摸之际,便有丝丝清凉之意指尖缭绕,也有几分不俗,想了想,他道: “清心咒?” 玄清正奇怪余慈的反应,闻言脸色微变,当下暗做手势,让同伴们警惕起来。同时呵了一声:“好眼力……” 话说半截,他便险些咬掉了自己的舌头。不只是他,自旁边黑脸汉子以下,围篝火前的一帮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强自摆出来的和善笑脸,随着厅堂内突出闪耀的光芒,逐一崩溃。 余慈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只是伸出左手,骈起食二指,凌空虚画。不过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道纤细的淡青光丝凭空化现出来,上下转折,转眼便是一道符书就。 这符同样是一个“静”字篆,隐约同玄清所赠灵符上的笔画相类,只是精简一些。重要的是,符完成之后,就这么悬浮空,遍洒清辉,自有一番神异。 正是峰回路转,如此奇妙的景致下,厅堂内陷入为诡异的静寂,良久,才有人懂得开口,是那黑脸汉子。 “引气成符,灵光曲附!” 虽是开了口,话音却像是来自一只被揪着脖子的鸡,几不成调。 余慈瞥他一眼,也是回了句:“好眼力!” 哗啦啦一阵乱响,篝火旁众人十个倒有个站了起来,却不是要动手,而是齐齐让开一片地方,看向余慈的眼神,已经是敬畏到了十分。而先前口出恶言的黑脸汉子,傻愣愣地坐原地,半晌,突地跳起来,翻身想逃,却是脚下一软,摔了个大马爬,抖抖再站不起来。 这群人里,也只有玄清还稳得住,只是屁股底下也扎了针,十分难受。他咳了一声,缓缓站起来,量保持着镇定的姿态:“这位呃,道友,先前不知……” 一开口便原形毕露,他说话还没黑脸汉子利落,余慈也不理他,径直迈步,越过火堆。 此时他腰背挺直,原来已经颇高的身姿,似乎又长高了寸许,唇角微微抿起,脸上刻下浅浅的痕迹,只这些细微的变,便彻底挥散了前面老实腼腆的形象,出现众人眼前的,正是一位高傲而又喜怒无常的仙长,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直面如此人物,玄清连个屁都不敢放,立时移开位子,极拘束地站一旁,周围那些人不用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呼吸重了,便招来灾祸。 余慈上坐定,又觉得如此坐下,背上的剑是累赘,便解下来,搁膝上,动作不紧不慢,意态自若。玄清站他身后,他却看都不看一眼,目光从其余人等脸上扫过,忽尔展颜笑道:“山路走得腻烦,和诸位开个玩笑,如有失礼之处,莫怪。” 这么一说,厅堂内一片吁气之声,紧接着便是乱嘈嘈的喊声: “哪里哪里,上仙太客气了。” “是啊,上仙说哪里话来……” “是我们得罪了上仙才对。” 第3章 耐心 第3章 耐心 一窝子人争先恐后地请罪,惟恐态不诚,恶了眼前这位能够引气成符的高人。 余慈微笑倾听,显出十足的好耐性,等周边声音都弱了下去,他手指轻敲剑柄,出一声闷音,缓缓道:“是啊,我与诸位开的是玩笑,可是先前诸位对我,恐怕不只是玩笑!” 一语既出,众人齐齐噤声,厅堂内忽地寒意森森,透人肌骨。不断积蓄的寒意便像是垒垒冰山,压众人头顶,随时可能崩摧而下。众人仅存的那一点儿勇气,也这无形压迫之下,逐分逐毫地消磨干净。 余慈脸上笑容敛去,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是盯着篝火,轻声道:“自号上仙,坑蒙拐骗。也就是本座此,换了旁人,你又待如何?” 虽没有一个眼神送过来,可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所谓“玄清上仙”这时再把不住那点儿矜持,一步跨到前面,猛向下弯腰,他动作太大,刚刚收进袖的所谓“妖物头颅”,咕噜噜地滑了出来,恰好滚到余慈身边。 玄清哪还顾得上这个,连连打躬作揖,只求保得自家性命:“上仙明鉴,上仙明鉴。弟子行骗,就是为了从那些采药客手里,取些虾须草回去,仅此而已,绝不敢有那谋财害命之举……” 他这边苦苦求饶,余慈反而对那个“妖物头颅”感兴趣一些。他将这玩意儿拿起来,放手把玩,把玄清那些话全当成了耳边风。 越是这样,玄清越是害怕。如此做派,也恁托大了些,这位余慈上仙恐怕还不是他先前所想的通神境界,难不成,已经炼成还丹了?再看横膝上的那把长剑,虽是以寻常皮革剑鞘包裹,平平无奇,又安知里面不是一把斩人于里之外的法剑? 只要那么寒光一闪…… 这念头越来越重越来越真,挤迫得他心跳如雷,不知不觉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来。只这一跪,他两年来团伙里拔起来的威信便付诸东流,可既然到此境地,一切神智坚持便都崩溃掉了,他想再分辨,已经是语不成声,两眼都要急出泪来。 见状,余慈眉头皱起:“不入流的小辈,杀你还嫌污了本座的手。” 玄清不是傻子,闻言一喜,抬起头来,但没等他看清余慈的表情,耳便听得一个单音砸进来:“滚!” 也没有如何力,可此音落众人耳,便如脑响了一声闷雷,天灵盖都咯咯做响。玄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当下重重叩了一个头,跳起身来,拔腿便跑,其余人等先是呆,等回过味儿来,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谢上仙不杀之恩”一类的胡言乱语,一窝蜂似的撞出门去。 余慈一直盯着玄清,此人身手上佳,速很快,一出道观,几个纵跃间便不见了踪影,至于剩下那些人,拥拥攘攘,直到把道观大门挤破,才全数逃出,再过片刻,也都没了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全都逃得远了,余慈手上一松,那颗妖物头颅落地上。这位俊秀道士将手衣服上抹了抹,这才拭去额头上一层浮汗,感觉着手上汗湿之意,忽地放声大笑,声震屋梁,状甚欢愉。 笑声,那悬空的清心符砰声散落,化为数道流光,转眼不见。 若是玄清那帮人里,有人临时起念回返,必然能看到他们心目的“上仙”笑得前仰后合,抚膝拍地的模样。只可惜,那群人实是被吓破了胆,这么一段时间,已经远去了好几里路,便是余慈笑得再大声,他们也听不见。 余慈笑得够了,也不再摆出那震慑群小的威风,径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背后香案上,长剑就随手放一边。 为什么他一开始便认定玄清是同道人呢?因为大骗小骗,你骗我骗,都是一路货色。 “上仙,上仙,屁的上仙。” 余慈对自家底细清楚不过。他算哪门子上仙,充其量也就是和玄清差不多的修为,再加上那些身手不弱的大汉,真被他们识破,自己又陷包围之,恐怕还真是麻烦。 当然,他可以绕过此观,或者进门之初便直接撕破脸,众人形成合围之前逃掉。但那般行事,又怎么会像现这样独占一个避风防寒之处,随意快活? 他放松心情之余,也开始估计那玄清的真实水准。从那道清心咒上看,此人能以寻常朱砂为引,画符成象,得见灵应,也算是个有道行的人物,大概,已经是明窍境界的巅峰了。 世人修行,以气动长息明窍为“凡俗三关”。 气动者,为常人打熬身体,吐纳导引,如此内外用功,生出气感,有“炼精化气”一说。 长息者,则是气感充沛,形成内息真气,一呼一吸之间,便有绝大力量迸,使气贯全身,促成肉胎蜕变,这时凡人可寿延一甲子,活到一五十岁。 至于明窍境界,肉身上再没有什么进境,但受真气滋养,人之神魂愈壮大,渐渐通了灵窍,有了些神奇的灵应。此境界上,若是修为到了,再辅以上好朱砂桃木之类的灵引,用之以符术巫等法门,那些呼风唤雨,叱雷引电之类的法术,也不是用不出来。 余慈便是如此,他通晓十几个符箓,寻常也能以符法安心静神镇邪驱疫,打几记掌心雷也勉可为之,但仅此而已,想来那玄清也差不多。 不过,此人是好没胆气,余慈横膝上的长剑,本是要形迹败露时先制人用的,却没想到直接将那厮吓软了腿。 也许,这玄清是吃过“上面”的苦头? 这倒不是不可能。 如果说明窍是“凡俗三关”的后阶段,是凡俗修炼的巅峰,那么超脱“凡俗三关”,由明窍境界再上一层,便确确实实将跃出樊篱,进入一个由特殊的人与非人组成的奇妙群体还有那光怪陆离的神异天地。 那群体人,被称为修士,而“引气成符”,便是修士独有的一项本事。 玄清识见不足,分辨不清,只以为他是传说修士,便弄了个心胆俱裂,而余慈,则是亲眼见识过的…… 看着篝火,余慈渐渐入了神。赤红的火光从眼缝透入,摆弄它那妖异的身姿,恍惚,火舌舔舐上身,几乎要将五脏腑烤熟,而他,便从这无边火海纵身一跃,扑向桌上,足以改变他命运的闪光处。 “得”地一声响,余慈猛地从回忆醒觉,现是自己无意识碰到了身边那颗“妖物头颅”,不免失笑。 妖物头颅滚了两下,恰好侧脸对着熊熊篝火,火光映照下,赤红的眼珠出诡异的光芒,恰好被余慈看眼。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丑陋的东西,可是,刚刚他拿这玩意儿装模作样的时候,却现此物手感甚是奇怪,感觉不像是血肉之躯,可是冰冷的肌骨外壳下,竟隐约有热力透出来。 嗯,不妨以后研究一下。 第4章 铜镜 第4章 铜镜 有了收藏之心,余慈却还是觉得,将个不知真假的头颅身收藏实古怪,便扯了一块布帛,外包了两层,这才收入袖。 收纳此物的时候,他指尖碰到了一件东西,当下又是一笑,仔细收好妖物头颅之后,端正身体,将那物件取出。 这是一面圆形铜镜,不过巴掌大小,外形圆而无疵,镜面光洁,照人则须毕现。但看镜背时,却没有镜钮,只是錾刻阴纹,淡淡几道,并不规则,像是随便划上去的。 这确是一面镜子,余慈却没把它当镜子用。 将镜面朝上,真气注入后轻轻晃动,镜面忽然闪动青光,映得他须皆碧。 他屈起食两指,铜镜映出的青光一拈,便有朦朦光华脱离青光主体,随指尖抹画,虚空生就清晰轨迹,引来灵光点点,如流莹飞舞,环聚周围。 这才是所谓“引气成符”的真面目。 余慈终究没有超脱“凡俗三关”,他画符同样需要灵引。只不过,玄清是靠朱砂符纸,而余慈是用手铜镜代替。 他从袖引出青光,再凌空虚画,只要手法巧妙,很容易便能弄出不凭借外物,即可聚集灵光的情景来。 这种装神弄鬼,蒙骗唬弄的手段,余慈已是驾轻就熟,概因他本就是这类出身。当年他不过八岁年纪,刚刚存思引气,根本称不上修为,已双仙教号称仙童,方圆千里之内,信徒无数,受万人膜拜,比之玄清这荒山破庙里充神仙,岂不高明倍? 思及此处,他不免再失笑,只是那笑容冷意森森,铜镜青光如霜,如有感应。 自此北去,不知多少万里,有千里之国,名陈。陈国有居民十万户,不信佛道,只笃信所谓“双仙”。双仙者,男仙紫雷,女仙赤阴,陈国开宗立教,可呼风敕雷腾云起雾,陈国姓眼,与神仙无异。 而余慈,便是双仙教近侍,同样被敬以“仙童”之名,受万人崇敬。只是他性情与常人不同,对所谓“双仙”并不像陈国姓那般狂热。近侍几年下来,他看得是清楚,所谓双仙,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有些层面,其**甚至比凡人还要来得强烈。 比如,怕死。 双仙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研究所谓“长生术”,他们陈国开宗立教的终目的,也是为达成长生的愿望,为此,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正因为如此,余慈这些“仙童”,也不像外界看到的那么光鲜。余慈很清楚,所谓“仙童”,其实就是双仙被拿来试验各类长生术效果的。双仙以“驻颜长生”为诱饵,让他们修习那些稀奇古怪的长生法门,全不顾可能的严重后果。 幸运点儿的如余慈,被安排学习符法,虽然辛苦,安全性还算过得去。但那些不走运的,莫名其妙便是五脏伤损经脉断裂疯癫狂,后也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 余慈双仙身边四年多,与其并列的“仙童”便换了好几茬。他很明白,若一直这么过下去,那些消失无踪的人里,早晚要添上他的名字。 还好,他算有些运道。十三岁时的一天夜里,双仙似是来了仇家,只听得寰宇剑鸣,如走雷音,偶尔余波轰下,便是屋倒树折,仿佛末日降临。 大部分人埋头被听天由命的时候,余慈却认定了,这是他逃出生天的好机会。 他也是胆大包天,逃走之前,先冲进了已失火的紫雷大仙的寝宫,卷走了两件宝物,便是此时他手上的铜镜,还有一册《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这才趁乱冲出,易装逃遁。 或许真有老天庇佑,之后数月,他一路躲躲藏藏,竟然逃出了陈国,远离了双仙教的势力范围,双仙也一直没有追杀过来。但他已经不敢陈国周边逗留,此后多年,他一路向南,行万里路,见识日增,才知道天下之大,高人辈出。若目光仅拘于陈国一域,不啻于井底之蛙。 他知道了像双仙那样的家伙,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双仙也是修士。修士这个群体,或餐霞引气或服饵炼丹或求神拜祖或寻访洞天,当然,也有像双仙那样,受人香火供奉以增长修为的,其终目的只有一个,便是通过修行逐步延长寿命,终要达到驻世永存长生不老的地步。 修士也有上下强弱之分。 通神还丹步虚真人劫法地仙。 人们用这由低至高的大境界来划分修士群体。 此个境界,与气动长息明窍等“凡俗三关”并列,合为修行关,可是二者根本不具备可比性,从通神开始,每上一个台阶,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详细的情况,余慈也不清楚,不过他倒是知道紫雷赤阴二仙,乃是还丹境界的高手。二人可以驭器飞天,使飞剑杀人于里之外,有数年寿元,驻颜长青,常人眼,已经很了不起,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但他们之上,还有为高妙的境界。传说修士的强者,是可以驾龙乘云翻山倒海,有诸般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人总是这样,见得多了,便不以为怪。流浪一段时间后,双仙罩余慈心头的阴影便给吹散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原来他们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 于是,余慈开始了修行,直到现。 篝火响起一声爆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氛围。余慈吁了口气,从往事抽身出来,轻轻摩挲着铜镜边缘,心头荡漾起的,是纯粹的感激。 是的,他不能不感激手的这块宝贝。 当初他突入紫雷大仙的寝宫,卷走这块“照神铜鉴”,实是他今生做出的有价值的冒险。 因为只有真正开始修行了,才知道修行的难处。 自八岁学习存思服气之法,再以《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符箓之道辅助,十余年下来,也只是明窍顶峰,距离一个真正修士的基本标准“通神”境界,还有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追上甚至超越双仙,是个很简单的想法,但实施起来,除了一以贯之的信念,还要有超凡的胆色无以伦比的运气,当然,还要有难以想象的巨大消耗。 修行只是两个字,但真正做起来,需要法门需要丹药需要灵脉,单以符箓之道来说,又要灵引如上好的朱砂符纸信香等等全副披挂,余慈一个流浪四方的散人,哪来这些资源? 幸好还有照神铜鉴。 这些年来,余慈并不是只用它来装神弄鬼。事实上,说是装神弄鬼并不确切,铜镜的效果可是实实的。 此镜只要受真气激,便会映射青光,此光乃是一种上佳灵引,以之画符,其效果比之那些朱砂符纸还要来得厉害,而且触手可得随用随生,几乎不会产生消耗,对身家并不富裕的余慈来说,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来得实际。 余慈之所以能够无人指点的情况下,靠着卷来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修炼到这种程,倒有大半是这铜镜的功劳。 然而这还不够,修行之路并不是只靠一两样宝贝就能支撑下去,余慈一路独行,艰苦得很,每取得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他还没有气馁,他积极寻找迅速上进的路途,即使短时间内,一无所获。 不知道,这回白日府用来换取虾须草的“三阳符剑”,能不能作为参考,让他符法一道上有所进益呢? 慢慢地思绪散开,终归于虚无,余慈进了入似睡非睡的安定状态。这时候,五脏元气呈青黄赤黑白五色分列,有氤氲之态,逐步汇结,就灵台方寸之间滚动。 与之同时,脑际泥丸宫清凉之气圆转如珠,如一轮明月,遍洒清辉,光芒如雨,落至心间五色气雾之上,二者之间便生出一道引力。明月悬空不动,彩云则受力缓缓上浮,至喉间十二重楼底部力,又慢慢沉下,如是再三。 此过程,五脏腑四肢骸周身窍穴,似乎都受引力牵动,与泥丸宫隐隐呼应,息息相通。慢慢的全身气息联成一片,无分彼此,以五脏元气为核心,形成稀淡一点儿的雾气,弥漫全身。只有脑部,明月光芒照耀,以泥丸宫为心,四方四隅,宫静澈,不为下方云雾所动。 第5章 算计 第5章 算计 因其静澈,故而灵敏。不知过了多久,余慈本杳冥恍惚之境,忽然心有感应,念头微动,这明月彩云的景象便自散去,他也睁开眼睛。 这套存思法,是余慈少时由赤阴女仙传授,叫作“宫月明还真妙法”,又有个名目,叫“彩云追月”,顾名思义,就是以神为月,以气为云,存思时意使神气合,摩顶贯脉,以此为精进之途。 如此法门,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上手容易,路数也算正平和。余慈精修十二载,已达到神气呼应的阶段,开启了灵窍,能时时以真气滋润神魂,算是有所成就。 只是现他没有心情去感叹自家的修为进境。因为此时屋外,又有些人物靠近,纯凭气味,余慈便知道这些人并非玄清一伙,只不知其心思如何。 他将铜镜收入袖,长剑也握手里,略微调整状态,以不变应万变。 稍等片刻,屋外已人影绰绰,却没人进屋,反有有人隔着已经没有门板的正门,敲响了门框:“里面的朋友,我们是去天裂谷的采药客,可方便么?” 余慈略吁口气,放开剑器,随即大笑道:“荒郊野岭,哪有什么先来后到,请进。” 直爽豪迈的姿态,无疑能缓解他人的疑虑,这一夜,又热闹起来。 山无日月,全凭天时变化,才知端倪。 转眼已是夏日时节,山群花开遍,绿意随即浸染了几乎每一个角落。只是天裂谷东列山系峰顶,依然是积雪不化,冰岩垒垒。 余慈站悬崖边上,极目远望,所见是茫茫云气,不见边际。有风声激荡,呼啸如海潮之音,推云挤雾,拍击脚下岩壁,似乎要将崖上之人卷入这无边云海之。 这莫非就是天地的边界么? 明知此念荒谬,余慈仍不免这般去想。因为从他所站之处起,南北各延伸出数千里,都是这般模样,前方似永无头。这是他数月来凭自家腿脚测出来的,决无虚假。 这段无边绝壁,虽然也有山势凹凸,但放长及数千里的广大地域,却已是如镜面一般光滑,就像天神一剑劈下,将大地分两半。 “天裂谷,天裂谷……泉出通川为谷,不知是否有一日,等这云海散去,能让我看清这谷地的全貌呢?” 很正常的想法,可是这段时间,他无边绝壁上下来回不知几上千趟,这期间无论天气阴晴,也从未见过云海散开的模样。 余慈到天裂谷已经五个月了,这段日子,他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几乎没一刻清闲。和余慈有同样经历的,还有附近的上万名采药客,他们同样是为了虾须草而来,或者准确地说,是为了白日府许诺的可观报酬而来。 白日府乃是断界山脉重镇绝壁城,第一等的强豪势力,牢牢把持绝壁城万里方圆内的广大区域,比之余慈待过的双仙教,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十年前,白日府布了一个长期任务:不计年限不计数量,无限制收购天裂谷独有的虾须草,并为之设立重酬。 报酬有金银有房产有宝具有灵药,这无限激了周边各色人等的财梦。十年以来,无数采药人江湖客乃至普通姓,蜂拥至天裂谷周边,不顾山高万仞深渊无底,悬崖峭壁间攀援上下,为求得心之宝,赌上自家性命。 余慈也算是其一员,他半年前流浪到绝壁城,一眼便看了白日府许诺的一样报酬,即由府匠师打造的独门剑器:三阳符剑。此剑兼得符法制器两家之长,威力还其次,宝贵的是它成形的思路,对余慈已陷入瓶颈的符法进,或许会是一个极好的借鉴。 而换得一把三阳符剑,需要虾须草整整一千株。 所以余慈也加入了采药大军的行列。从绝壁城到此便有两万余里,路上足足走了一个月,寻药采药又是五个月,可以想见,必然还有长的日子消磨这里。 “一千株……冬日到来前,未必能完成啊。” 挥去这些芜杂念头,余慈略定心神,再向悬崖边上靠了一步,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他微瞑双目,令口鼻呼吸断绝,体内真气随即自运转,缓缓调整气血升降,待周身状态到了一个较高水准,他突然伸手,虚空探拢一记,随即鼻前抹过,封住的鼻窍也此时打开。 此乃捕风术,是余慈四处流浪时,兼通的一门杂学。受捕风术牵引,纷杂的气味透进来,随即被他的心念分门别类,如淘沙取金,转眼便有了结果。余慈睁开眼,咧嘴一笑:“今天运气不错。” 笑容里,他一跃而下。 天裂谷,由天力撕裂而生成,长者不见其端,深者不见其底。余慈没有找到此谷的尾,自然也探不清此谷的深浅。他从崖边跳下,转眼便穿入云雾之,绝壁间横生的树枝怪石影影绰绰,从他身边流过。 各种障碍物上稍稍借力,余慈下降的速越来越慢,终窥准一处突出崖壁的山岩横梁,轻飘飘落上面。此地,虾须草的独特香气愈浓厚,只是隔着大雾,想要确认准确位置,还需要一段时间。 石梁上停留了小半刻钟,周边雾气没有任何散去的迹象,余慈却已经锁定了目标,当下也不迟疑,小腿力,身子如箭矢一般朝侧方浓雾射去。 崖壁上借力,转眼横掠过七丈距离,正如他预判的那样,间没有任何障碍物,雾气,斜立岩隙间的巨松影像越来越清晰,余慈着岩壁滑上去,轻轻落树根处,动作像猫一般轻巧。 落下的同时,峡谷吹起大风,强劲的风力卷得巨松咯吱作响,也让周边的雾气迅速流动起来。 余慈运足目力,透过变得轻薄的雾障,很是欣喜地看到,巨松树干前端,层层松枝之内,飘荡着数十根头丝般的细影,时起时落,似乎下一刻便会被大风扯断,但多的还是缠绕到树干枝桠上面。 那便是虾须草了。 第6章 采药 第6章 采药 余慈必须要感谢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他们给了自己一项超出常人的天赋。即是他之前用到的超凡嗅觉。他天生嗅觉灵敏,能够将混掺一起的复杂气味一一辨别,也能注意到常人忽略的细微气息,平日里他已仰仗此天赋甚多,而天裂谷,他是全凭着这一天赋,才能无边云雾上下,准确找到虾须草的位置。 目标近眼前,余慈心神愈安定。他没有急着上前采摘,而是从袖取出照神铜鉴,激青光灵引,以之虚空画符。 符者,五色流精凝而成也,混化万真,总御神灵,通取云物星辰之势。有云篆雷有龙章凤有妖图鬼纹,所取者无不仿象傍势,以为通神之用。 十余年时光,余慈日日钻研符箓之道,而从双仙教卷出来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则是他唯一的系统知识来源。虽然符书上面近千种符箓,他如今精擅的不过十余种,但对书内种种记述,他已烂熟于心。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共记载了三套符箓系统,即云篆雷龙章凤和妖图鬼纹。其云篆雷为摹画天地阴阳之自然,龙章凤汲纳飞禽走兽之灵动,至于妖图鬼纹,则是借鉴巫法鬼道之凶威。 这三套符箓系统,均可自成格局,但真正高妙的符法,无不是将三方揉合,取其菁华。 只可惜,余慈修为不到道行不深,便是有照神铜鉴这样的上好灵引源头,也能将那些鬼画符一丝不差地画出来,却依然无法引动那些高级符箓的威能。他现也只能学一些相对简单纯粹的以单系统为主的符,便如他眼下使的这个。 手指引动青光灵引,虚空划出极其抽象的图形。上者为鸟纹,下者为虎纹,周边列宿分张,央以屈折的篆籀纹路作结。当所有符绘制完毕,驻留虚空的青光纹路便是齐齐一亮,随即迅速凝结缩小,直至成为半个巴掌大小的精巧符箓,才凝定不动。 余慈伸手一指,此符立时飞射出去。飞行轨迹却很是奇特,乃是以余慈手指为轴,绕圈外飞,圈子越绕越大,符箓也越飞越远,直至完全没入浓雾之,余慈才抽回手来。 这是五方通灵符,是余慈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学到的现阶段复杂的符箓之一。虽是以龙章凤为主体,却也稍稍涉及云雷妖鬼的系统。只此一符,余慈整整练习了五年,才勉可应用。 此符没有任何攻击力,却能够以本人为参照,探知方圆五里内一切生灵的剧烈活动,并反馈到施术人神魂,灵敏至不可思议,余慈以它为警戒之用。 一切准备完毕,余慈这才上前。像走独步桥似的,慢慢来到巨松上沿。 虾须草已是俯身可得。余慈却不着急,再从袖取出已经准备好的石盒,小心翼翼地放置手边一处由几根松枝交错形成的枝桠凹处,这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稳固平台,可余慈仍不放心,再用一道符箓固定住,这才算完。 然后他才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采摘虾须草。 草叶只有丝粗细,缠树干上时,又与凹凸不平的树皮纠缠一起,稍不留神便会扯断。而因为药性需求,采摘时必须将根须一起拿下,因此余慈必须将交缠的草叶一根根理清解开,直至寻到根须,才能拔出来。 这类活计完全是个水磨功夫,十分考验耐心,也怕意外。 还好,余慈今天的运气算是不错。三个多时辰,没有任何外力打扰,余慈顺利将这片虾须草采摘下来,大致保存完整,约有十来根。随摘随放,都一根根地摆放到一旁的石盒。 正如当日对玄清所说,虾须草能吸纳乙木灵气,又与金气相克,故而不能以金属或木制盒具盛装。只能用这白日府管事下的石盒。石盒,虾须草已经平铺了浅浅一层,也有个三五根,这便是他四个月来的所有的收获。 这些药草拿回到白日府管事眼前,还要根据品相完好程细细划分,价值总要打上三两折,至于打下的折扣,自然是白日府笑纳。这便是惯例,像他这样的散人,也无可奈何。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半落的夕阳有气无力地将余晖照进云雾之,余慈将石盒收好,收去诸般法术,凭借那些横生侧枝还有道道岩隙,如猿猴般爬上这数尺山壁,等到了崖上,劲风一吹,才知道衣已被汗水浸透,凉意浸,决不好受。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余慈也是乏了,找了个背风处,稍稍调息一会儿,待衣阴干,这才动身,几个纵落间,便没入身后莽莽群山之。 天裂谷周围五个多月,奔波往复,余慈的落脚处也随时变化,昨日他预先安排的地方,便多里外,仅路上来回便要将近一个时辰。 但多跑这些路还是值得的,这几个月来,余慈不止一次地见到,来此采药的人们,因为几根虾须草,兵戎相见至死方休,其凶狠惨烈,没有亲身参与其,很难想象。说俗了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是如此了。 余慈不是怕事的人,但既然辛苦一天,自然要找处安全的地方休憩调养,他哪来那么多闲功夫应付那些贪心不足的人们? 进入莽苍山林之后,夜色很快降下,视野愈昏暗,余慈纵跃的速却是丝毫不减。山林独有的气息自鼻前吹过,他能从这千种气味儿杂揉的气息,分辨出潜藏的接近的危险,及时变道,不知躲过了多少麻烦。 眼看目的地望,余慈却是一怔,随即放缓了脚步。 他所的地方,林木已变得稀疏,代之而起的是嶙峋山石,苍黑瘦硬,黑夜极显荒凉。正因为如此,遥隔数里,一簇篝火余光,才能透过林木的间隙,他眼闪灭晃动,比火光清晰的,是山风吹过来的“人味儿”,此外,虽然微弱至极,余慈还是能捕捉到虾须草独特的香气。 若是隔着石盒,任余慈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此距离上嗅到那丝缕气味,如此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有人打开了石盒,观察或是清点盒存放的虾须草。 余慈能肯定,那边有十五个人以上。石盒主人能够毫无顾忌地做出这件事,那这群人应该是一伙的,结伴到此采摘药草。天裂谷这边,算是比较有规模的队伍了。 想及此处,他不免挠头。他可以绕过去,可糟糕的是,他昨天花大力气布置的藏身处,就那群人边上不远,若就此绕开,他今晚大概就要露宿荒野了。 正想着,他脸色微变,刚刚逆风,他没有觉,侧方又有七八个人走近,距离他所的位置,已只有半里。他左手缩回袖,捏住了照神铜鉴。 真不巧,前两日他遇人劫道,那把绝壁城,以五金买下的上好利剑于战折断,失了趁手的利器,再碰上遭遇战上怕是要吃亏。 不过很快,他灵敏的鼻子便分辨出一些信息:好像是熟人哪! 第7章 药客 第7章 药客 那边的人物终于也现了余慈。半里的距离哪还叫距离?即使是黑夜,也只是两三息时间,双方便打了个照面。正从林子里穿出来的那群人都是一怔,气氛随时变得紧张。不过很快,那边就有人笑了起来。 “哈,余老弟,多日不见,气色还不错啊。” 果然是熟人。对方先开口之前,余慈便凭借那些人的气息,辨识出来。开口人叫陆丙,乃是这群人的头头,也就是几个月前,荒山破观之外,对着空荡荡的大门敲门框的那位,是个讲究人,余慈对他印象不错。 陆丙本是个江湖客,有长息顶峰的修为,周身真力弥满,力可生裂虎豹。除了没有灵应之外,和明窍境界并没有实质上的差距,江湖上也颇有名声。这次他也是接下了白日府的任务,纠合十几位同道,前来天裂谷采药,是这边很少见的团队组合。 大伙自那一夜观偶遇之后,还同行了几天,彼此也算有几分交情。余慈上前两步抱拳笑道:“陆兄也好,还有诸位……” 说话间,余慈搭眼一瞧,见队伍的人数比初少了一小半,眉头便皱了皱。 不的那些人,恐怕凶多吉少。 要知采摘虾须草绝不容易,悬崖峭壁上下,时刻都要小心狂风迷雾,还要提防窜出的毒虫猛禽凶兽之类,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何况,天裂谷又何尝是个单纯采药的地方? 说话间,两边离得近。陆丙看出了他的心思,不过他这种江湖豪客早看淡了生死,只是哈哈一笑,将注意力转移: “余兄,相遇不如巧遇。前面火光处,是我们近日结识的一伙儿兄弟,都是爽快人。这林子黑漆漆的,单人独行也没啥意思,不如一起来聚聚?” 余幽预设的安身处被占,正苦恼夜间如何安排,闻言便顺水推舟,一口答应。不过,他的左手一直轻捏着照神铜鉴的边缘,总留着一点儿戒备之心,想来对方亦如是。 天裂谷数月,没这点儿心思的人大概已经死绝了。 篝火熊熊,酒肉飘香,人声鼎沸,火光照耀之处,与外围幽暗山林仿佛是两个天地。 余慈拿来身边采药客手的酒葫芦,毫不客气地大喝一口。这是采药客自酿的土酒,入喉辛辣,却又带着药香,很是别致。 陆丙的眼力果然还是值得信任的,他结识的这帮人大多是绝壁城土生土长的采药客,十年来多次往返于天裂谷和绝壁城之间,对虾须草的采摘已算是行家里手,也知道些白日府的根脚。 这样的一群人,确实很难会办出谋财害命的事来,安全性便有了保证。 简单用过了晚餐,两边二十多号人闲来无事,便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出于某种考虑,双方都有意避开了彼此的收获问题,但是又不可能完全无视,于是,几次转折,便有绝壁城那边的人侃起了白日府的秘闻逸事,嘻嘻哈哈的倒也颇不寂寞。 话题转来转去,终又落回到虾须草上,不过讨论的是此药草究竟有什么药用价值。 场有一大半都是专业采药客,知道一些药性,便是不知道的,也能瞎猜。于是你说你的方子,我讲我的丹丸,二十几号人,分成几派,渐渐由讨论而至争论,再到争吵,气氛给弄得火热。 几个论点正胶着之际,忽有人一声大嚷:“统统都是放屁,哪有这么简单!” 一言既出,人人侧目。叫起来的是绝壁城那边的人,似乎叫李宏,大概是喝醉了酒,此时脸色通红,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 旁边同伴见他醉得不清,忙捅了捅他,让他清醒一下。可李宏是个要面子的,且实醉得不清,见自己一鸣惊人,谈兴愈高涨,之前道听途说的一个大秘密,也就趁机流泄出来: “你们莫要不信,这虾须草寻常合个药方,治治头痛脑热也就罢了,可白日府家大业大,他们眼,这玩意儿拿出八十根,简直和路边杂草没什么两样,凭什么人家要花大力气,雇佣咱们采摘? “说到底,咱们手里,这草就是草,也就当个偏方用,可白日府那边,却能点石成金…… 说到关键处,他加重语气,偏偏又卡这里,故作神秘。这姿态只能惹人生厌,可是对这样一个醉鬼,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余慈身边和他共用一个酒葫芦的采药客低笑道:“李老四有个妹子,嫁给了白日府里一个小厮,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数他多……” 余慈听得有趣,正想多了解一些,那边李宏卖足了关子,自觉大爽,便多人的催促下,哈哈笑道: “真说出来也没什么,其实,白日府收购这虾须草,全因为他们能造一种药水,只要将大量虾须草浸泡其,过得一段时间,这些虾须草里品相好,保存完整的一株,便有可能被泡活…… 这一刻倒有七八个人疑道:“泡活?” “嘿,活不活的咱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妹夫讲过,这株泡活的虾须草会把其余那些药草的药性全都吸到自己身上,若是药力足够,这株虾须草便会再生变化,就和那些毛虫变成蝴蝶一样,变成一种的药草,那时,虾须草就不叫虾须草,而是叫……鱼龙草!” “鱼龙草?” 篝火旁先是静了一静,随即便嘈杂起来。众人先是询问李宏有关鱼龙草的用处,可到这里,李宏肚里的东西早给掏了个七七八八,勉强再说了几句,便开始答非所问,不过此时气氛已被炒热,人们得不到确切答案,便开始放纵想象,给鱼龙草安上各种神异的能耐,还幻想自己得到此宝,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这时候,旁边的酒友又把葫芦递过来,邀他共饮,同时笑嘻嘻地问他:“老弟若有这仙草,不知要换个什么?” 哪来的什么仙草?这人醉得也差不多了。 余慈乜他一眼,不顾酒友满脸心疼的模样,一口将葫芦里面土酒吞净,火辣辣的酒气裹着药香,冲上顶门,他忽地意兴大,就此长笑道: “老子要长生不老,谁能换来?” 火堆周围忽地一静,然后便是哄笑声和怪叫声齐鸣,十个人里倒有个人以为余慈是开玩笑。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余慈非但容貌俊秀,实力高强,接人待物也颇是豪爽,众人对他感觉都是不恶,都用善意的哄声以示回应,把气氛推向一个**。 不过,也有人能感觉到余慈的真正想法,至少是明白,余慈为人之志向,非比寻常。对面的陆丙便举葫芦向这边示意,余慈亦笑着回应,一切都不言。 第8章 说草 第8章 说草 热烈的气氛持续,倒是余慈自己从其脱出来,盯着跳跃的篝火,略有失神:这么轻易说出实话,他也是醉了。 还是说,他内心的渴望已到这般地步了? 少时的余慈并不明白“长生”的真义,但他却清楚地知道长生的代价双仙宫殿之下的累累白骨,便是好的诠释。 初时仅仅是恐惧,但后来年纪与胆色渐长,恐惧就慢慢地淡了,只有残留下来的深刻痕迹,始终印心底。另外,双仙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神通,则像是一颗种子,深埋印痕,漫长的流浪日子里,萌芽生长直至成为深植于心的参天大树。 不知不觉间,“长生”这个东西,已经融进了他全身的血液里,成为一种本能。本能去追求,不去想所谓的“意义”,因为长生本身,就是一切意义的集合。 余慈是这么理解的。 烈酒勾动了他的**,他强烈地想冲到那个世界里去,气血滚沸,意图冲开那层无形的障壁,但总是差那么一丝他已经听到头顶的盖子咣当咣当地响了。 自从进入明窍上阶,冥冥开启“灵窍”,感应到自家神魂以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天裂谷这些日子,是到了丹炉鼎沸,要冲盖而出的地步。 余慈知道这是突破的前兆,但偏偏缺乏一个契机,纯以现有的力量,总还是差了一点儿。还好,他有十足的耐心和韧劲儿,这个层面上堆积力量,直到破顶而出的那一刻。 他失神的时候,篝火旁的人们已经从他“长生妄想”的笑谈脱出来,又回了他们关心的问题上去,但热论半天,仍然不明白是虾须草或者鱼龙草真正用途。久不得要领,众人便有些意兴阑珊,眼看便要冷场,忽有人一声冷笑: “管它个娘用,要知道它能值多少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倒是干脆。余慈也回过神来,本以为又是李宏表高论,但很快便察觉不对,此人说话铿锵有力,嗓音似有金铁之声,与先前李宏含混的语调大异。 移去视线,他随即恍然,原来是颜道士。 此人也属于绝壁城那一群里的,不过却不是专职的采药客,而是途加入进来,倒是和余慈的情况有些相像。也是一身道装,自称是道士,不过面容粗豪,留有一圈络腮胡子,环眼如铃,眼神十分凌厉。余慈之前便估计,这群采药客,惟有此人的修为是高明,大概也是明窍上阶,超出旁人一截。 人们的目光都集他身上。有人便笑了起来:“这草可比得三阳符剑么?” 之前自我介绍时,颜道士便坦言他的目标是三阳符剑,和余慈相同,故有这么一说。 颜道士咧嘴笑:“三阳符剑?这可不好算,我只知道,十株鱼龙草,可以换一颗寒玉洗心丹。” 这话说出来,一圈人都是茫然,只觉得颜道士的话不知所谓。只有李宏,酒劲儿似乎过去了些,又开始装模作样,摆出若有所思状:“寒玉洗心丹,好像哪儿听过?” “那必然是白日府了。” 颜道士咧开了嘴:“白日府每年都能造出成上千把三阳符剑,而这寒玉洗心丹,也只有府主手还拿着那么三两颗,且要小心翼翼地收着,存放密室之,着专人看守,生怕被蟊贼盗了去……嘿嘿,就是这么个意思。” “咝!” 二十几号人一起倒抽凉气的场面相当壮观,余慈却有些心不焉。不知为什么,看到颜道士的笑容,他心便很不得劲,鼻端也涌入一股特殊的气味,没等他辨明究竟,颜道士又笑道: “不过呢,寒玉洗心丹虽好,也是遥不可及之物。比不得三阳符剑,只要千株虾须草,便能换得,我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比较好。” 嗯?他什么意思? 余慈敏锐把握到了颜道士的语气变化,那横插进来的一个“我”字,实诡异得很。聪明人也不只他一个,陆丙同样抬头,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过去。 便此刻,鼻端的气味浓烈到极至。 “小心!” 余慈忽地大喝出声,其余人等还茫然无措之时,突地后仰,就这么平躺下去。稍迟一线,炽热的红光从眼前抹过,火浪扑来,把他额头皮肤烤得硬。 接下来就是连番惨叫,还有颜道士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混帐!”这是陆丙的声音,伴之而起的,是锵琅剑鸣。 余慈再一个翻滚,远出丈外,这才从地上跳起来,此过程,惨叫声一直不绝于耳。 抬眼去看,入目的却是火畔横尸的惨景。篝火旁,之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们,此时大半尸横就地,刚刚还和他分酒喝的采药客,此时被剖分两半,一时还未死去,地上挣扎呻吟。巨大的创口切面焦黑如炭,半点儿血液都流不出来,却比血溅五步的场面还要来得恐怖慑人。 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那颜道士。 此人正大笑不止,手上有红芒吞吐,其本体乍看像一根光的短棍,浑圆无锋,但细细打量,便现其光焰凝结,气息竟锋锐如剑。随着光芒放射,有滔滔火浪,排涌而出,所过之处,地面草木无风自燃,很快形成一个涨缩不定的巨大火圈。 火圈之内,陆丙面目扭曲,状如疯魔,对着颜道士狂攻不止。他手上长剑寒光四射,非是凡品,剑势亦如狂风暴雨,气势夺人。然而颜道士并不如何意,脚下半分不动,那道红芒他手略微摇晃,便轻松挡下陆丙的搏命剑光。 而且,颜道士犹有闲情扭过头来,朝向余慈笑道:“你倒是警觉,道爷只是动念,便给你觉察出来,否则你那张小白脸必然要给我劈成两半……” 余慈眉毛立起,这凶徒嚣张得过份。 第9章 道士 第9章 道士 当然,颜道士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大巧若拙的剑术,显然远超出陆丙的水准。不过,余慈浑然不惧,他面色冷凝,虽是手无利器,但还是导出青光灵引,准备以符法为依仗,与陆丙合攻此獠。 颜道士见他表现得很是冷静,嘿嘿笑,口忽地一声喊: “斩了!” 话音方落,余慈便见一道红线自虚空延伸开来,他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出任何声音,便见得漫天剑光破碎,陆丙和他那把宝剑,同时开裂,摔倒燃烧的草地上,生息消寂。 余慈正袖划符的手猛然定住。 所有的惨叫和呻吟声都消失了,除了余慈之外,其余二十余名采药人都死颜道士手下,而凶手意犹未,正将已变得赤红的眼眸转过来,视线紧盯余慈脸上。 “小白脸,怎不上来?” 余慈现,他严重低估了颜道士。 肉身修为上,长息境界到巅峰后与明窍境界时差别并不大,陆丙又精修剑术,战力并不逊色他太多。可是这样的人物,便被颜道士随手一剑劈了,其固然有那诡异且锋利的火剑效用,但颜道士本身的修为,也必然超出了余慈预设的标准。 超出明窍上阶,那岂不就是通神……修士了? 余慈一言不,抽身后退,一跃三丈。 颜道士呸了一口,也不急着出手,大步向前追去。 余慈后退之前便看好地形,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山势转折之地。砰声一声响,他脚下碎石飞溅,腿脚几乎是用全力,撑着身体转了个角,以快的速转向层叠的山石后方。 颜道士哈哈大笑:“你跑得掉么!” 说话间,他几步赶过了拐角处,一转脸,却是惊咦出声。 视线之内,只有远方的幽暗山林摇摆树影,余慈则人影俱消。 颜道士环眼瞪得大,一时摸不着头脑。虽是深夜,他视线所及,也一里之外,这边能藏住人的林子大概也就是这个距离了,那小白脸虽是身手灵活,也不会有这般快法。 从此处到密林,一路平坦,几乎没有山石草木遮掩,便是要藏身,被现的可能还要大些。颜道士愣了半晌,却又冷嘿一声: “小子滑溜,却当道爷好欺么?” 他闭上眼睛,神魂统驭之下,一层无形的力量以波动的方式扫过方圆十丈之地,很快,他眼睛便是亮。 忽地脚上力,轰声大响,身边一块岩石被他踢倒,露出后面半人高的洞穴。洞穴乃是天然形成,可挡前面的岩石却是被从从别处移来,外面用茅草矮树加以修饰,乍看上去像是山体的一部分,实际上从下方凹处的树丛里,完全可以挤进一个人去。 这种布置,完全欺骗了人的眼睛,只是像颜道士这类人,有些时候是不用眼睛来判断的! 不过,颜道士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那小白脸明明是过路的模样,怎么能未卜先知一般布置好这样一处隐秘至极的所? 疑问不得解答,但越是如此,他杀心愈是强烈,当下毫不迟疑,低头钻进洞穴之。 “便是小白脸变成了大耗子,也逃不过道爷当头一剑!” 洞穴虽阴暗无光,却也架不住颜道士手赤红火剑的光芒,他走了几步,内里忽然宽敞起来。内里确实有人居住的痕迹,颜道士甚至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杂物。 然而这时候,他却是脸色微变,因为他这里清晰感觉到了迎面的微风,而且,风向来路还有两个! 这洞穴竟然有三个出口,他进来的算一个,还有两个,天知道余慈往哪边去了。 “真是打洞的耗子……” 颜道士又恨又笑:“要是别人,还真给你逃脱了,只可惜,你碰上了道爷我!” 他也不多想浪费时间,眼睛一闭,神魂再次驱动,两边洞穴上扫过。余慈留下来的气息残余,便像是一团微弱的火光,显现出来。颜道士迅速确认了一个洞口,大步狂追。 余慈从陡峭崖壁上滑下,再冲出几步,后面颜道士的气息已经断掉了。但他知道,以传说通神修士的能耐,想凭借那洞穴逃脱,实不靠谱,所以只是喘了口气,便继续拔步飞奔,同时努力澄静心神,袖手指画符,通过铜镜的异力,暂时存留下来。 这也是照神铜鉴的功效之一,只不过留存的时间还有留存的符箓数量都有限制。只能暂存三个,时间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所画符箓非常复杂,等余慈奔出十里之外,才勉强画出两个。正准备画第三个,夜空忽然一亮,赤红火光从他背后照耀过来,那浓烈的气味也随之而至。 余慈这时才能确定,这气味是燃烧的血腥气,还掺杂着凶徒本身的杀意,刺激鼻窍。 他早认为颜道士会追上来,可这追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吐出一口浊气,忽地全无先兆地翻身,地纵跃出去。下一刻,红线抹过,他刚刚越过的两棵碗口粗的大树,自地面起五尺处被切成两半,随即轰然倒折。虽是半夜,也能见得尘烟四起,枝叶纷飞。走兽飞鸟则是惊惶鸣叫,相对静寂的山林陡然间喧闹起来。 一击不,颜道士仍笑得开心。笑声由远而近,很快便和余慈追了个尾相及:“小白脸,道爷这阳符剑利否?” “阳,不是三阳符剑么?” 难得余慈开口问了一句,但也因此降下速,随即头顶一烫,颜道士已挟着滚滚热浪飞越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余慈立刻驻身,摆出迎敌的架势,神情虽凝重,却也没有慌乱之意。 “小白脸好奇心倒重……” 第10章 符剑 第10章 符剑 颜道士一边说笑,一边环眼圆睁,死死盯过来,余慈却还是那幅表情,好像之前二十余名采药人横尸的场景敌人的讥讽,还有阳符剑的神威,只能让他表示到这种程而已。 “好,胆色也了得。道爷还就怕你只是个临阵脱逃的软脚虾! 越是惊讶于余慈的胆气,颜道士也就越想打破那个鬼东西,他反倒不急着下手了,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余慈不过两丈距离,轻轻晃着符剑,嘿然笑道: “为什么是阳符剑呢?道爷倒是可以对你说两句。嘿嘿,白日府吝啬小气,只拿出不入流的三阳符剑来应付这们这些凡俗小辈,已经把你们乐得屁颠屁颠,却不知白日府,还有品质远其之上的阳符剑阳符剑纯阳符剑! “当然,后面三样,白日府是绝不会拿出来的,可任他们狡猾,也要喝道爷我的洗脚水,早十年前,道爷便托身进了府,偷学了这‘融炼’之法,只要有足够的三阳符剑打底,便能一步步淬炼融合,由三阳而至阳阳,再抹消杂质,返至纯阳,这才到极致。 “近两年来,道爷往来于天裂谷和绝壁城之间,虽然辛苦,却也换得了阳符剑大成,比之纯阳品相,也只差一线而已。三三化,为阳极之数,威力已经到了巅峰,有此剑手,便是你走了狗屎运,凑够虾须草,换了把三阳符剑过来,也挡不住道爷此剑一斩之力!” 言罢,颜道士又是大笑,可这笑声里,余慈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态,不放松,也不慌张,自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偌大的山林,也只有那些被惊醒的野兽鸟雀,才聒聒回应几声。 笑声倏止,颜道士再笑不下去,环眼反常地眯起来,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小白脸,决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被吓傻的末流小辈,再纠缠下去,莫说找出乐子,恐怕便是后宰杀了,也要闷出一肚子火。 “好,好,道爷便送你这胆大的小白脸上路!” 颜道士嘴上说着,再踏前一步,抬起了手阳符剑。他身高臂长,只这些动作,吞吐的红光便几乎要跨过两丈的距离,将余慈吞没。 扑面而来的热浪,符剑独有的凌厉锐气,直抵眉心。余慈也不强撑,慢慢后退一步,同时一直缩袖的左手五指慢慢收拢,将照神铜鉴上存着的符箓捏起。 “嗯?”颜道士有所感应,目光朝余慈手边瞥去一眼,却见有大量水烟云气从他眼的小白脸袍袖奔涌出来。转眼便形成一层雾障,这边火光的映照下,雾障之后,对方身形若隐若现,随着光线的偏移,变得难以捉摸。 “又想逃!”怒吼一声,颜道士符剑劈风,哧哧作响,转眼撕裂前方雾气,顺便把后面移动的人影一剑砍了。 剑光抹过,颜道士便知不对,这分明是个障眼法。本能地返身再劈,却又挥了个空。 等他持剑守,环目四顾之时,是面沉如水。只是几息的功夫,数亩山林的范围内,已经蒙上一层薄雾。这雾其实也挡不住什么,可是眼下正值夜间,林子深处光亮全无,唯一的光源,便是持剑的自己。 火光照耀之地,他当然看得清楚,可是远出这个范围,他的视线反而大幅受阻。 余慈便是游动光照的边缘处,似乎随时都会投进山林深处。 “狡猾的小白脸,不过这种粗浅的障眼法对道爷我没用!” 这念头过去,他也有点儿遗憾:“可惜强行突破刚两年,神魂还要滋养,一些能力不能运用自如,否则哪还有这小子的活路?” 带着这个念头,颜道士根本不用眼睛,纯以神意运化,方圆十丈范围内的一阵情况,都映他脑。他很快就现,余慈似乎并没远遁的意思。虽然身形时隐时现,却也一直留他视线可及之处。 不对,这小白脸伺机而动! 从神意运化的境界弹出,他高大的身躯忽然下挫收缩,几乎就悬地面几分处,悬空一个翻滚,轻巧得像是树间跳跃的灵猴,转眼便是数丈距离。 他的脚尖刚刚离地,烧灼空气的轻爆声,就从耳畔抹过。已经火光照耀下的山林,其亮竟然又向上飙升,一道炽白光链撕裂虚空,穿刺而过。 即使是正空翻滚,颜道士也注意到了那道电光长链,他的眼角似乎被灼眼的光链抽了一记,留下久久难褪的印痕。 轰声爆响,电光没有击颜道士,而是横过这片区域,打对面林子外围的一株碗口粗的杨树上。杨树断折,接着起火燃烧。 颜道士这时才落了地,他惊魂甫定,直起身来,侧眼见到那颗被雷光殛为焦炭的杨树,眼角不由抽搐两下。若不是这段时间神意运化渐渐娴熟,随时能进入状态,恐怕被刚刚轰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掌心雷!这么快使出来,怕是有什么玉符之类的。 “小辈倒还有几分身家。” 他强自镇定,冷笑连连,但不知不觉,他把“小白脸”改成了“小辈”,随即便咬牙道: “道爷倒想瞧瞧,究竟是你存的符多,还是道爷我的本事多!” 不等说完,他骈起食两指,迅疾如风,虚空划出十条道扭曲线路,丝丝红光轨迹如烙如印,凝半空。 “风火如轮,疾!” 平地忽起暴风,带着扑面的热气,向四面八方卷去。当即将周围布下的薄雾吹得七零八落。外围余慈正因为错失那记掌心雷而扼腕,见此情况,立时色变: “引气成符!” 这是真正的引气成符! 纵然早有猜想,但终确认之后,他仍不免抽了口凉气进来。这可不是他之前借照神铜鉴耍出的把戏,而是面前凶徒真真切切的能耐。 能够虚空画符,不用任何介质而引得灵光自附,决不是用人身浊力所能达成的。那必须是养身炼气到了极高的境界,人之神魂壮大到了某种程,有所谓“分识化念”的修为,从神魂生成一点妙物,号曰“神意”,其又分神识神念,以此代替朱砂桃木等灵引,唤取灵应,形成真正具备效用的符箓。 既然如此,眼前这凶徒,必然就是通神境界,即已经脱出“凡俗三关”,成为传说那些拥有无量神通的“修士”了。 双方高下立判! 没有了雾气的遮掩,颜道士用眼睛便捕捉到了余慈的踪迹。他转过身来,嘿嘿冷笑:“小辈,可知道道爷的厉害了?” 余慈抿住嘴唇,一言不。 第11章 血色 第11章 血色 颜道士大笑迈步,慢慢欺上前去,边走边道:“还有什么符,且使出来让道爷瞧瞧?” 余慈似是咬了咬牙,蓦地将右手探到左手袖,而此时他的左手也仍笼袖子里,姿势非常古怪。 便此刻,前方赤芒闪动,颜道士已经不声不响冲上来,一剑劈下。这时才吼道: “给道爷去死!” 颜道士刚才差点儿被雷劈了,尚心有余悸,又岂会真的让余慈率先难? 余慈猛抬头,双眼盯着符剑前端耀眼的剑芒,不闪不避,似乎被惊呆了,但剑光临头之际,他反手轻抽,一道青芒自袖弹出,反切而上。铮声鸣响,竟然正面挡住了阳符剑的锋芒。 颜道士稍觉意外,旋又嘿嘿冷笑,剑势略回,二加力,又一剑劈下。阳符剑何等威力,青芒挡了第一下,便是嗡声震荡,光芒几欲散失,再一剑下来,眼看余慈就要被劈成两截。 余慈双目圆睁,忽地启唇张口,一道血箭喷出,正打震荡不稳的青光上头,即而从齿间挤出一个音节: “疾!” 寒芒陡现。 颜道士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鲜艳的血丝青光蔓延,随着血色的浸透,青光也愈耀眼,其央区域的光芒几乎要凝结住了,以至于出近于实质的光泽。 阳符剑斩下,余慈第二次用青光迎上,依旧是近乎于金铁之音的铮鸣声,只是这回,只有外围的光芒剥离,凝结的青光区域丝毫无损。 余慈脸色白,却是咧嘴笑了起来。 他从未真正想过逃走。先前奔逃也只是要争取时间,画符迎敌。但时间紧迫,他只得来得及弄出雾流驻影符和掌心雷,交战时也没取到效果。 多亏颜道士嘴巴大,多说了两句,让他抓住机会,袖以迅疾手法,凝成“七星剑符”,后以一口心头血催动,化虚为实,凝成这把利器,过程之顺利,如有神助。 当然,仅仅凭借一把符剑,也不一定能敌得过颜道士。但使用符法的余慈和使剑的余慈是大不相同的。他擅长于符,但爱剑,相较于使用符法时计算的繁琐,他习惯于白刃战,生死之间选择的简单直白,流浪十二载,他拔剑杀人的时候还少了? 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一切杂念都撇除干净,面对高他一个层次的凶徒,余慈咧嘴笑: “且看我这七星符剑,比你阳符剑如何?” “不知天高地厚!” 颜道士没料到,一场拼杀下来,倒让小辈看轻了他。一时怒火冲顶,大喝声,再冲上,将阳符剑运使开来,嘶嘶啸。 虚空像是被数十道红丝细线交错封锁,每道红线,都是由至精至纯的火力凝聚而成,稍稍震荡,便有烈火喷薄而出,转眼将数丈方圆的丛林笼罩,几乎没有任何缝隙。 然而,火焰熊熊燃烧的声响,还是挡不住内里铿锵震鸣。颜道士只觉得手微震,便见一道青光从火海电射而出,看似直线,实是略微屈折变化,正好闪过阳符剑锋锐之处,免遭致命伤害,十分巧妙。 余慈由剑光包裹,自火海突围,虽然身上多处着火,连头眉毛都难以幸免,却也性命无忧。只地上一滚,便将那些火苗扑灭。 但危机还没过去,颜道士凭借符剑法力,抢得先机,当下剑势再转,追上侧移的余慈,不再讲究变化,纯凭符剑锋锐,当头斩下。 这一剑化巧为拙,威力倒比先前那巨大的火网为厉害。余慈却是不闪不避,纯由身体深处那恍惚未明的本能驱动,反手一剑,不格不挡,直刺颜道士面颊,竟是同归于的招数。 “小辈!”颜道士已经不知该骂什么才好,他当然不会和这凡俗小子一块儿去死,只能临时变化,移剑将余慈的剑光震开。 彼此剑芒碰撞,虚空吱声尖啸,像是有人吹响了竹哨。这又让颜道士心口闷。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七星符剑,真的是余慈凭借符箓和一口精血,凭空造就的,怎么就能和自己两年来辛苦融炼的阳符剑弄个平分秋色呢? 混帐东西! 被这口闷气顶着,颜道士恨不能下一刻便将余慈大卸八块,剑光也就愈地狠辣凶戾。可是余慈的韧性却是超乎他的预料,看得出来,这小白脸的剑术不过平平,没什么精妙招数,但古怪的是,纵然不着章法,身上伤痕也逐渐累积,可每每危急时刻,却能一剑直指要害,迫得他回手自救,竟也能次次奏效。 这本是没可能的! 以命搏命说来简单,不外乎攻其必救,比拼胆气。可次次游走生死之间,哪来那么胆气给你消耗?别提消磨胆气的同时,还要次次窥得准得快,控得稳,实实地给对手以致命威胁。 如此眼力手法心智胆色浑融一体,连数十剑而没有一次失手别的不说,把他摆到同等的位置,他能做到吗? 要是道爷神意运化为纯熟,说不定……也做不到! 当这念头缠上来的时候,颜道士不可避免地分神了,恰好他一剑抹过,取向余慈脖颈。余慈只是略略侧身,任肩头溅血,借此争得一线空隙,欺身而进,七星符剑寒芒如星,直刺他面部要害。 反守为攻!余慈终于争到了一线主动。 他心神自然凝于剑尖,全无犹豫,一剑突刺。 余慈自十二岁时,才由赤阴女仙教授剑术,一年后便逃走,基础打得并不牢固。后来四处流浪,也无名师指点,纯论剑术,确实只是平平。但他胆气超凡,思维也自不同,江湖漂泊,常与人格斗厮杀,渐渐便悟到: 剑术有高下修为有强弱,但生死之间,我与对手却是绝对平等的。我不比剑术不比修为,只比生死转换那一刻,谁得抢得一线生机。 胆气为注搏一线,以死换生抢机先。 第12章 驭剑 第12章 驭剑 以命搏命不是手段,就是目的!这便是余慈使剑的根本,经年累月这般使剑,若能不死,那眼手心胆浑融的剑技,又如何使不出来? 这一点,颜道士是不明白的,但他确是实实地狼狈了,剑光至,扑面寒风刺得他险些就那么闭上眼。 “滚开!” 咆哮声起,颜道士恼羞之下动了杀招,手上阳符剑猛振,一点火星弹射而出,随即急速涨大,内里火光翻涌,状态不稳定到了极致。 余慈见状毫不迟疑,立时抽身后退,才退出十尺,便有红光灼目,炽热的火流横扫而至,空气猛然膨胀,轰声爆鸣里,他被远远弹飞,直撞到一棵大树上,才止住去势。澎湃火浪随后压来,他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躲到大树后面,力缩成一团,这才勉强挡了过去。 之前战场山林有亩许大小已成了火场,浓烟四起,热浪袭人,而且这范围还扩散之。 颜道士呼吸略显紊乱,山风热浪吹过,他头上髻忽然散开,头披散下来,显得十分狼狈。他盯着已被烧成半焦的大树,两眼赤红。 就差一点儿…… 要不是及时打出火符,震偏剑势,七星符剑很可能已经贯穿他的额头,到那时,什么虾须草什么纯阳剑,一切俱休。便是眼下躲了过去,头上髻也被挑开,实是奇耻大辱,颜道士几乎要被心头怒火冲得炸了。 他出身不凡,虽然家道落,难复祖上荣光,但怎么说也是通神修士,是站长生路上的胜者,又怎能让小辈逼到这种地步? 便这时,大树后面,余慈探出头来,恰和他打了个对眼。颜道士忽然现,余慈黝黑的瞳仁里,竟也燃烧着一团火,不是仇恨恐惧之类的杂念,而是乐其,乃至不断寻求刺激的愉悦,又或是醉酒后的醺然,难以自拔。 他猛地一个激零,只觉得有寒气自尾椎直透顶盖,连燎原的心火都给压了半截。他心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祸害,日后必是祸害! 就用那招了结他! 颜道士心杀意随之沸腾,他却没有上前,而是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就那么披散着头,收剑胸前,双眼甚至半闭起来。随着呼吸的调整,剑身徐徐平放。 余慈树后喘息。刚刚一轮斗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真气近乎枯竭,身上的伤势也不轻,然而他的状态却是出奇地好。从十三岁起,他便习惯了生死边缘打转,这般经历非但没有消磨掉他的胆气,反让他让的精神愈亢奋。 自从进入明窍上阶之后,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生死一线的境况了。他甚至有些怀念,乍一停下来,倒觉得意犹未,有一股奇妙的力量,接续着消耗殆的真气涌出来,鼓动着他的心脏,让他再冲上去,与颜道士大战三回合。 所以,他从树后露头去看,透过扭曲的热浪,恰好见到了颜道士瞑目摆剑的全过程。 此时双方相隔近十丈远,照理说是个比较安全的距离,可当锋刃指向他的头颅,没有任何理由,他心头忽地突突狂跳,就像之前篝火旁,颜道士挥剑前的那一瞬。只是这次,没有气味的刺激,全凭着一点模糊的直觉,他顺着身子倾斜的方向,直接倒下。与之同时,出于本能,他将七星符剑横身前。 还没挨着地面,他手心忽地热,似是七星符剑挡下了什么东西,但紧接着,他心口一痛,不由自主喷了口鲜血。眼角余光扫过,这把刚刚力拼阳符剑而不落下风的精血符剑,就那么断成两截,飞出的剑尖空砰声炸开,化为一团淡红的血雾。 直到这时,耳才贯入“哧”的一声长音,仿佛将烧红的烙印放进冰水,辨不清冷热,惟一辨明的,只有那之于外的锋锐之气,足以穿透一切阻碍,难以抵挡。 “这是什么手段?像是催的剑气,可是威力大过何止十倍?” 带此困惑,余慈摔地上,这时候,终于有强烈的气味透进来,是空气的焦糊味儿,是死亡的气息。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嗅觉反应,足足慢了一息时间,若非受直觉驱动,他现怕是已经被那无形剑气穿透,死得不能再死! 余慈勉力抬头去看,颜道士此刻的状态非常奇怪,虽是一击建功,却仍然保持那握剑的姿势,赤红的剑身不像之前那样光芒四射,显得内敛许多,剑尖也下垂一些,仍是锁定了他的脑袋。 余慈当然想躲开剑尖所指,可是内腑震荡未去,一时半会儿根本动弹不得,拼全力,也只是让身子稍稍移开几寸,而远方阳符剑,也同样调整了角。 也这时,他看到了颜道士的眼睛。那对铜铃大眼,竟无丝毫神光,只有瞳孔无意识地放大,空洞灰黯,仿佛是丢了魂魄。只是他分明感觉到,颜道士仍盯着他,像是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束“光”投射他身上。 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即便是烈焰燎原的火场内,那“光”的触感,其炙热烧灼,远超周边热浪,像是烧得通红的铁针,刺透骨髓。 “会被他杀掉!” 直觉和理智同时这么说。然而此时此刻,余慈的感觉却非常奇怪。他胸腔里像被浇了一瓢滚油,烫得疼,但那肯定不是恐惧的滋味。 这灼痛感没有别的用处,只是要他睁大眼睛,强迫他从这突然降临的死局,找出一条生路。 余慈盯着颜道士,他可以肯定此人必然是要出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杀招,只是前后的间隔未免大了些,蓄力的姿势也是破绽出。如果他现他还有冲锋的力气,必然会毫不迟疑冲上前去,剁了那凶徒的狗头下来,但现,气力的恢复速显然已赶不上对方蓄力的速。 两人相隔十丈,余慈手,只有一把半截的七星符剑,胳膊再长十倍,也攻不到敌人身前,但对那无形剑气来说,距离完全不是问题。 这是个死结,可是,他想活下去。所以,一切的问题都归结于一句话:颜道士出剑气之前,先把他宰掉! 事关生与死,反而一切都变得简单,他擅长的,就是这种选择!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力,半截七星符剑脱手而出! 便此刻,他看到了,阳符剑的剑芒尖锋,正亮起近乎璀璨的光。 余慈没有去想如果无形剑气杀过来,会是怎样一个后果,也没有去想毫无准头地抛掷断剑,杀伤力几何。这一刻,一切的思维连线都断掉了,他脑子里只留存下一个全不知来由的念头: 前面那道士,宰了他! 第13章 咆哮 第13章 咆哮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也放大,外间一切光影变幻均烙印其,又如清水般自心头流过。余慈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自己的身躯却振动着,像是血脉的搏动,但那频率为奇妙。 随后,他找到了真正的脉搏,血脉搏动因为剑气的冲击,正出擂鼓般的轰鸣,而同时,那刚刚生出来的振动,仍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他好像突然多出一个心脏,或者,直接多出了一个“自我”。 奇妙的感觉沿续,慢慢的又或是极短暂的一瞬,曾经无比熟悉的血流脉动又退隐到幕后,也自然而然地将肉身的痛苦遮蔽,只有那生的“自我”无限扩张开来,并且用无法描述的方式,接触周边天地,再从天地间抽取难以想象的复杂信息,反馈到他的大脑。 他的脑子已经止运作,也无法理解这一切,却有莫名地欢愉。糊涂和清明的感觉纠缠一起,终化为一片浑沌,只有一点灵光悬空照耀,将他引回到初那单纯的念头上去: 前面那道士,宰了他! 一念既,如有神应! 浑沌之,忽有无量虚空开辟,漫天星斗,齐放光明,有几颗星辰,大如鸡卵,明耀如玉,将光芒投射下来。如斯响应,翻滚着飞出去的半截七星符剑,忽然光华外烁,青芒血影如烟如雾,随即速骤增,化为一道模糊的虹光,只一闪,便从颜道士颈侧飞过。 颜道士甚至没有格挡的意思,真正是破绽出。 接着,此人的脑袋掉了下来。 那是超出思维转换的速,颜道士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便被一剑斩杀。阳符剑仍握手,高壮的身子也依旧站立,但他确确实实是死掉了,死得干净利落,以至乎荒谬。 余慈眼睛眨也不眨,盯着眼前正生的一幕,直到对方阳魁落地。 “振动的是神魂。真是奇妙!” 其实把七星符剑称为“符剑”,并不准确。即使它能凝结天地元气,以精血为骨架,化为实物,但说到底,它还是一个符箓。既然是符箓,自然就要有灵应激,刚才神魂振荡,虚空开辟,灵应并的感觉,前所未有,实是酣畅淋漓。 余慈食髓知味,很想再一道符试试。 不过这个时候,心情陡然放松,浓重倦意突然当头而下,虚弱感已经席卷全身。余慈忙咬住舌尖,先前向七星符剑喷血时留下的创口还,火辣辣的疼,让他打了个寒颤,困意消褪了些。 这地方,可不安全。余慈提醒自己,他辛苦地爬起身来,摇摇晃晃朝十丈外的颜道士残躯行去。 不知什么时候,山林间下起了朦朦细雨,雨丝压下肆虐的野火,腾起阵阵青烟。丝丝凉意透过全身肌肤渗入进来,睡意也进一步消褪。 才走出两步,颜道士的无头残躯轰然摔倒,砸了湿润的泥土。 走到残躯之前,余慈还有些恍惚,一个传说的通神修士,竟就这么被他宰了? 当然,纯以事实论,余慈并不认为这是运气。从头到尾,他和颜道士对生死的把握,都只是五五之数,只不过他熟悉这种赌博式的选择,而颜道士没有这本事,活该被他斩杀此。 他只是感觉,颜道士比他想象的要弱了点儿。 交战,对他威胁大的,自然是颜道士后隔空剑的手段,那确实有想象通神修士的力量,其他的如感应敏锐些剑术高明些修为深厚些……却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带着这疑惑,余慈低头打量,那柄让他吃苦头的阳符剑,就横泥水,赤芒已黯淡到近乎熄灭,但离得近了,仍感觉到有一股迥异于外界空气的热力弥漫周围。 “就是这把剑?”余慈将符剑拾起,拿手把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把锋锐无匹的阳符剑,其本体竟然是木制的,长仅一尺,怪不得远远看去像短棍一般。剑身上用类似朱砂的灵引刻下无数暗红纹路,几乎将剑身本来的材质颜色遮蔽。 随手挥舞两下,空气却出呜呜的声响,没有一点儿利刃破空的感觉,将真气注入,这才引了昨夜所见的灼灼赤芒,但剑芒横空,虽是有金刃劈风之声,感觉仍不如颜道士手那么凌厉。 这算不算境界上的差别?余慈并没有意,又开始翻找颜道士的尸身,看看这人身上是否还有什么宝贝。 结果十分古怪。 “没有……什么都没有?” 翻找半天,他却是一无所获。不只是没有宝贝,便连外行走所应有的一切物件,都没有半点儿。好像这凶徒除了一把符剑,一套遮体的衣物,便是个彻彻底底的穷光蛋,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余慈自认身家不富,但生活外,身上总要携带一点儿常用之物,长年积累下来,也是小有规模,腰下宝囊常年塞得满满当当。推己及人,行走江湖的,应该也差不多,偏偏这颜道士好生干净,莫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扒了衣服便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不可能,颜道士是用采摘虾须草的名义混进采药客间的,难道连个石盒都不预备着? 抓住这点不合理之处,余慈半点儿挫折之心也无,只是目光如矩,颜道士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蓦地,他的目光凝定,锁死颜道士左手小指之上。 那里有一圈黑线,像是一枚指环,套指根处。不知为何,当余慈的目光触及指环那一瞬间,脑壳里似乎“笃”地一声响,好像是两股力量撞一起,虽然微弱,却也清晰。 那是什么? 揣着这个念头,余慈弯腰将指环拔出来,放眼前观察。 第14章 胸怀 第14章 胸怀 手指触摸的感觉十分普通,而仔细观察之下,打制的材料和手艺也都不出奇,可是余慈就有那么一种感觉,感觉着这指环仅仅是一层外壳,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或许,剥开它?” 伴此荒唐的念头,余慈将其攥进手心。当然,他没有力,可是手心里的触感却是实实,以至于指环的大小形制都映脑,纤毫毕现。 随后,奇妙的事情生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柄小锤子,砰地一声响,真的像打破一层鸡蛋壳,脑海指环的映象突然粉碎,紧接着,余慈脑海里便填进了许多东西,满满当当,似乎塞了整整一屋。 他猛地打了个激零,满溢的感觉也随之转移,由脑海移到了手心里。那一瞬间,他的手心似乎膨胀起来,里面握的已经不是一枚小小的指环,而是一间装满了各式各样杂物的屋宇。 余慈深深抽了一口凉气,即而彻底明白过来: “储物指环!” 现实经历终于和以往的记忆片断合一起。是了,这就是传说,那些修士们所拥有的奇妙随身空间,拥有纳须弥于芥子的神通。他少年时,他也双仙身上看到过,那几乎便是和修士的身份紧紧联系一起的标致性物件。 “好东西……”这想法刚刚浮起,余慈忽然呆住了,因为有一个极不真切的念头斜刺里撞出来,像是平静的海面突起飓风,心的情绪则如怒潮翻涌,冲荡胸怀。 这份儿情绪与储物指环本身却是背离的,他依然握着指环,那膨胀般的充实感也清晰可辨,内里空间层层排列的物件,恨不能满溢出来。可这些东西却被他彻底无视了。 掀起的情绪大潮顶端,他仅存的那点儿理智正咆哮: 吗,还吗? 他不乎这个指环,至少与那件东西相比,他真的不乎。他只想知道,那个“小锤子”,就是刚刚自虚空来,敲碎了储物指环外壳的那个“小锤子”,还吗?哪里? “叮”地一声响,储物指环从掌心滑落,打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远远弹开。 这是余慈有意为之。他没有马上将指环捡起来,而原地站了半晌,此期间,他强迫自己忘掉刚刚那些感觉记忆,要自己的脑子变成一片空白,然后才一步步迈上前去,弯下腰,再次拿起指环。 是的,他要再尝试一次。 他呼吸有些困难,握着指环的手甚至抖。 深深吸气,余慈想力,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要把这个珍贵的储物指环捏碎。但,不必再这么麻烦了,念力先,他脑刚刚动念,手心里的指环便以微不可察的幅,轻轻震动一下,随后,实实的胀感超越了肉身的局限,直接反馈到他的脑海。 一切均如所愿! 幸福的晕眩扩散,余慈要竭全力才能保住后一点理智,出后一个指令。 “哗啦啦”的声响,无数的杂物从半张的手心里倾泻下来。比精神上的充实为实的,便只有眼前真真切切的实物了,凭空变化出来的杂物堆积成小山,就这么摆余慈身前。 有钱的不值钱的有用的没用的……不管是什么样东西,它们都是确确实实存。重要的是,它们正是凭借余慈自己的力量,从那奇妙的储物指环掏出来的。 余慈不须再找什么“小锤子”了,因为那锤子就是他自己。那奇妙的力量根本就是源于他的神魂之内,与他的生命融一起,念动即生,念灭即去,就像是呼吸一样的本能。 他记起了很久以前,赤阴女仙仅有的一次,描述修行境界的言语: “分识化念,圆转神意,是为通神。” 是的,只有神魂壮大神意有成;只有神意分化转生神识神念;才能打开储物指环。 那代表什么? 那代表真正超越了“凡俗三关”,真正具备了法术神通,真正进入到“通神”境界。 余慈感觉着全身的血液都聚到了脸上,直至嘴唇麻。他努力控制,让脑那点儿理智维持着。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启动照神铜鉴,只是用自己的手指,一笔一画,虚空的描摹出那些无比熟悉的轨迹。 随着指尖的移动,他的心跳忽地平缓下来。同时,奇妙的神魂脉动再次出现,余慈好像又多出了一个“自我”,但随着心跳的自我调整,神魂和心脏两个脉动正以绝快的速契合共鸣,终融而为一。 指尖上或许聚起了灵光,或许没有,可是余慈眼前心,却是铺开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天地。 浑沌太虚之,空茫幽暗。余慈的手指却像是带着魔力,每一次移动,都点亮一颗星辰,也从那星辰扯出一道明亮的光线,似缓而急,以计的星辰亮起,成为虚空图画璀璨的节点。 符成灵应。就这细雨蒙蒙的天气里,莽苍山林的某个角落,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蓝色电弧,刺入天空,与上层阴云相合,如电光逆转,奇妙而美丽,随后便是隆隆雷音。 一记运转枢机的五雷符,便抽空了余慈所有的力气。膝盖不争地打颤,他半俯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可这喘气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声嘶力竭的狂笑。 通神,是一堵无形的难以翻越的高墙,是一个凡人真正迈上长生大道的起点。 而此刻,这堵高墙便余慈面前倒掉了,灰飞烟灭! “啊!” 咆哮声里,余慈一脚飞踹,身前的杂物小山轰声倒塌,破碎的杂物零件四面飞溅。 这爆的情绪像是毫无来由的,但又确确实实积压余慈心底。 第15章 收获 第15章 收获 当漫长的人生历程只有一个明确目标,且多年辛苦,依旧可望而不可及,焦躁不可避免犹豫不可避免绝望不可避免。只是这一切,都余慈用意志强压下来,并用孤绝的胆气支撑,像一头独行的狼,这条似乎永不见终点的路上行进。 压力从未消减,只是埋得深。这些年下来,日积月累,终于今日收获的喜悦下,这近乎疯狂的咆哮声里,彻底喷。 通神修士,便成为余慈的身份,他所面对的天地,已经全然不同! 情绪爆总是暂时的,终还是要回到平稳的轨道上来。 余慈精疲力竭地躺倒地,也不管身下的泥水,四肢摊开,睁睁望向雨雾弥漫的天空。雨丝拂过面颊,让他过份激荡的情绪逐步平复。 手心里储物指环的触感是实实的,但指环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 理智占据主导地位之后,心痛的感觉同时占了上风:过份了,过份了!刚才欣喜若狂时,竟将指环内的所有东西都倾倒出来,随后又给踹得乱七八糟。本来清清楚楚的战利品现已是一片狼藉,要是损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岂不是损失惨重? 不过,余慈想知道的是,通神修士的行囊,比他如何?也许这会向他打开一个通向未知世界的窗户,也可以暂时满足他的好奇心。 受此念头驱使,余慈翻身坐起,看到散落方圆十余丈范围内的件件杂物,呻吟之余,又哈哈大笑,心境之微妙,难以言表。 雨势渐止,但因为泥汤里泡过,战利品倒有一小半已经不成样子,余慈不管那里面有没有贵重物件,眼不见为净,直接划到一边,这才开始对其他东西分门别类。 余慈找到的第一样值钱的物件,便是盛放着虾须草的石盒。打开盒盖,余慈便轻啧一声,盒子内部,数层虾须草满满当当地铺开,每株都根茎俱全,品相极高,这恐怕是颜道士下手之后,挑挑拣拣的缘故。 粗略察看一下,石盒起码有七八株左右,再加上余慈本人的收获,换一把三阳符剑已是绰绰有余,只此一项便让他觉得,拼这一场命,实是太值了。 其次挑拣出来的,是八件玉制品。一枚玉简,长约四寸,宽两指,色泽晕黄,余慈先收一边,然后就是七面小巧的玉牌,都只有掌心大小,材质一般,但上面却以典型的制符手法镌刻了复杂的纹路。余慈立刻想到传说,修士群体内通用的符箓样式。 玉符,这肯定是玉符!以玉石为材质,预先上面刻下符纹,储存符力,战斗激出来,达到符箓瞬的目的,是种非常有用的手段。涉及到自己的专长,余慈特别上心,仔细把玩了一会儿,一一辨明了上面的符系统,这才小心收进储物指环。 后一个比较吸引他的物件,是一把只有寸许长的袖珍匕,像一件工艺品,但锋刃手柄等一应俱全。可这种尺寸,莫说是颜道士那样的壮汉,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恐怕也用不起来。 余慈本以为这是个小玩意儿,可小试一回,却现那锋刃十分锐利,可说是切石如泥,而且材质极坚,便连阳符剑的锋芒也能挡住。看了半晌,仍不得要领,只能将其暂收起来。 这时候,满堆杂物便都整理完毕,有用的便是七枚玉符手边留下的玉简,还有先期缴获的阳符剑。这就是通神修士的全副身家吗? 余慈有些兴奋也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把贪心不足的念头打消掉,就此澄静心神,待情绪安定后,注意力便集手的玉简上。 双仙教时,他不止一次地见识过这种物件。也知道这是修士用来储存各类信息法诀之用。但是同储物指环一样,没有分识化念的本事,常人根本无法探知其奥妙,若非如此,当年他冲入紫雷大仙寝宫,绝不会只拿一本装订成册的《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 对着玉简稍稍动念,一连串极具条理的信息便注入脑,比阅读任何书籍都要来得迅速。余慈很快便知道,玉简不是什么修炼法门,而是颜道士的所说的“融炼”之法,即将三阳符剑融炼为纯阳符剑的一整套过程。 这很有意思,余慈辛辛苦苦到天裂谷来,就是为了换得一把三阳符剑,再从找到精进自家符法的思路,终精进修为。可是这艰苦一战过后,符剑有了炼制符剑的法子也有了,且品级只有高。重要的是,他一举突破“凡俗三关”的障壁,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修士,世事之奇妙,莫过如此。 余慈没有继续看下去,只将玉简连着阳符剑一起放到储物指环,接着又把自己身上的诸般物件,像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的书册随身宝囊等统统移到指环里去,身上立时轻便不少。 这时他才移动视线,颜道士的无头尸身上扫过。这地方他不准备收拾了,就让尸身摆放这儿,让野兽凶禽分而食之。想来若他战死,颜道士充其量也就是给他这个待遇。 接下来,余慈又回到了事的山林空地。 雨水浇下,篝火已经熄灭了,颜道士忙着去追杀他,没有收拾这里,二十二具残尸还按着死亡的那一刻摆放,浓烈的血腥气仍留存着,暂时还没有引来其他人的窥伺,却招来几只野兽,准备享受这场天降大餐。 余慈挥剑将这些畜牲赶走,可回过头来而来这些残尸,一时也有些怔然。 但他终究是个有决断的,很快将这些尸身聚拢一起,周围添加干燥柴薪之物,而颜道士的头颅就摆前方。 一切准备停当,他站堆积的尸身之旁,稍一静气,便伸手虚划,由上而下,起为引魂仙鹄,旁接日月,下缀云气,继而有盘龙飞动,载魂归天,一套安魂符顷刻而就,有灵光焕然,遍洒于尸身之上。 他这才上前,举阳符剑,注入真气,赤焰飞腾,转眼燃起一场大火,遗蜕由火焰包裹,渐化灰烬。 这野兽遍地的荒山野岭,几乎没有入土为安的可能。他只能用上古之巫礼,希望这些人天魂灵可以安息。 火焰熊熊燃烧,余慈站一旁,脚边整齐摆放着二十二个石盒。他持剑为礼,默祷片刻,这才拾起其一个,掀开盒盖,显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虾须草。 稍稍犹豫一下,他终还是将这宝贵的药草抓起来,整个投入到火焰去。有一便有二,很快,二十二个石盒先后打开,虾须草被一把接一把投进去。 石盒里少则数十株,多则两三株,加起来也有千五之数,就这么被他抛进火,与他们的原主人一起,化为灰烬。 第16章 元气 第16章 元气 也许这堆灰烬里面,藏着不可知的私心,藏着卑劣的念头,但他们的主人毕竟死掉了,是其乐融融的欢笑声里死掉的。作为他们间仅存的一人,余慈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点儿什么,而这便是他所能做到的好的方式。 因此,余慈不觉得自己暴殄天物,当然,也不觉得如此作为有多么高尚。他只是觉得很舒坦,他就用这种方式,和谋财害命的颜道士区分开来,以此获得为这些死者安魂的资格。 又是一个夜晚,余慈坐山顶靠下的凹地正央,头顶就是悬空明月,清辉照人。 这里是他的栖身处,是他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昨晚战场两里外的山顶密林找到的。此地位于一座山峰顶部的松林之,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凹地,后方是探出的山崖,恰好可以遮风挡雨。下面则有群松拱卫,从下方看,绝对无法看见这藏身处。 又因上方山崖遮挡,便是有人从天上飞过,也要费点儿心思才能找见这个地方。 虽说这里少了几条退路,不比昨晚那处安全,但余慈也不计较这些。他急着弄明白自己修为的实际进境,能找到这样一处隐密安静的所,已经证明他耐心了得。 余慈本想即刻入定的,却觉得心神沉淀不下去,状态不佳。想了半天,忽然了悟,摇头一笑间,将照神铜鉴从储物指环取了出来。这些年里,他手握铜镜入定已成了习惯,这乍一收进去,反而浑身不得劲。 镜看到眉熏燎的残留痕迹,他蓦地童心大,拍拍镜面,对镜子做了个鬼脸:“老朋友,还是要你看顾啦!” 铜镜无声,余慈则哈哈一笑,依旧是稳握铜镜,入定去也。 静坐于月光之下,沐浴光华,呼吸吐纳,如丝如缕。 存思服气,从来都是相辅相成,余慈呼吸间出日入月,法象天地之气,自有精纯月精吐纳收取进来,五脏腑作一流转,激出五色云气,滋润脏腑。 人身之精气神联系微妙,脏腑元气即出,脑宫也有感应。有清凉之气由泥丸宫升腾出来,自成一轮明月,照遍全身。 以神为月,以气为云,余慈精修“宫月明还真妙法”已近二十载,存思明月于脑宫,早无需刻意着力,意识若有若无间,自有清辉投注,与四肢骸气血关窍节节贯通,同时滋润神魂,促其壮大。 然而今日又有不同。往日明月悬照,总是泥丸宫,接引脏腑元气,上下升降。而现,此轮明月受了月华精气引动,竟自地从泥丸宫移出,由洞房至明堂,再升及天庭太皇,看模样竟似要周游上元诸宫。 明月每一寸移位,都带来无可计量的气机变化,血肉脏器肌骨窍穴等无不响应,其反应极其微小,却又极其微妙。像是深夜静寂,细细微微的轻响,浸入每一寸肌理血脉之。 余慈心神自然附合于明月之上,周流宫,体会其的奇滋味。 或许是全神投注之故,慢慢的,他忘却了身之所,也不再计较宫分布,恍惚似乎存身于明月之内,周行于无量虚空之,随其东升西降朔望圆缺。 周流过遍,感觉忽又变化,无量虚空依旧,明月如舟,他则乘之浮游于星海,所过处有灵光照耀,辰宿分张,千亿星辰,密布苍穹,浩翰无涯。 明月行之其间,不见其端不见其尾不见其上不见其下,至乎四面八方,是无垠星海,光辉灿烂。余慈欲行感应,念头却没个可凭依处,只觉得虚空不空,似有无数灵应藏于其间,但交织一起,又是浑浑沌沌,不知究竟。 迷迷糊糊的状态下,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余慈脑壳里“笃”地一声响,好像是那柄“小锤子”又敲动起来,将他从浑然恍惚的状态里弹出去。睁眼一看,天光已然大亮,那乘月遨游,观星海浩瀚的情境似乎仍眼前,只是越是回忆,越觉得朦胧迷离,几如梦。 敛目内观,周身气血肌骨清净无疵,脏器柔韧有力,稍一动念,便有真气如潮,排荡而起,心意再动,即而转化清柔,丝丝缕缕,如过春风。 毫无疑问,余慈的修为是精进了,身体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对真气的控制也从未像今天这样,随心所欲。 不过,是不是漏过了什么呢? 余慈看来,一跃而至通神境界,应是修行途无比关键的一大步。那应该是从内到外从**到精神无以伦比的进化,否则,何以判别修士与凡俗的差别? 可到此刻为止,除了神魂分化出神意之外,余慈没有现所料想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昨晚乘月神游算一个,但那太过玄奥,反让他觉得太不真实。 而且,还有严重的问题前面等着他。 第17章 惊鸟 第17章 惊鸟 通神境界的修行与“凡俗三关”时大不一样。记得当初赤阴女仙说过,通神境界以下,一切修行法门均为后天之法,要想通神境界继续精进,必须要有后天转先天的独特法诀,又或者抛弃以前法门,直接修炼先天之法。 所谓先天之法,也正是由修士群体所把持的“长生术”。而余慈找不到传说的“长生术”,也不知道“宫月明还真妙法”后天转先天的窍门,接下来的道路该怎么走,他现还是一片茫然。 当然,他并不气馁,类似的事情,**修行十二年间,他碰到不知多少回。散修就是如此,没有师承传授没有高人指点,自然也没有理论概念,只有自己摸着向前,直至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前方无路,请向后转…… 习惯便好了。 余慈思考着,也想继续思考下去,但是周围松林,却有声息传导过来,而且越来越大。 他很不耐烦地抬头,身下却突地一震,好像山体都摇晃,他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林间鸟雀惊飞,且不是局限一隅,而是这半边山林的鸟雀都轰声而起,松林上空仿佛罩下一团乌云,嗡嗡喳喳的声音能把耳膜都挤破掉。 什么事情能造成这般效果? 余慈收摄心神,谨慎地伏低身形,从凹地边缘往下看。 从这个角看不清林子的细节,但一阵山风吹过,余慈却隐约嗅到一股很是陌生的腥膻气。之所以说它陌生,是因为这气味与山林常见的草木鸟兽气息格格不入,刺激性又是极强,才一透入鼻窍,余慈心便莫名升起不安,觉得散出这种气味的主儿,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善类。 林子上空盘旋不下的鸟雀,似乎也能证明。 正想着,下方又传出一声惨叫,声音之尖利,撞得满山回响,一时间甚至压下了鸟雀嗡喳的噪音。余慈感觉到惨叫声爆出来的强烈恐惧和死气,立知下面有人完蛋了。 或许是惨叫声过于嘹亮,叫声过后,山林竟然反常地出现了些许寂静。当然,那有可能是余慈的错觉。不过,他也感觉出来,鸟雀的嗡喳噪音虽还未消停,可是林子里倒像是人亡事消,那挥出腥膻气味的家伙,正远去。 足足小半刻钟之后,山林上空的鸟雀乌云才降落下去。余慈也不耽搁,翻身从藏身的凹地跳出来,纵跃而下。 山风裹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层浓重的焦糊味儿,余慈由它指引,穿枝过叶,不一会儿便来到事地附近。出乎他意料,那边,已经有了人,而且足有七八个之多。 只不过,这些人明显都走神。 余慈径直走过去,有意加重脚步,却还没有唤回对方的注意力,直到他轻咳一声后,那边才有人回头,并做出防御的姿态,随后,那群人纷纷转身,严加戒备。这反应,未免有些过了。 不过,从他们调动气血的速便知,这些人多也不过是长息修为,危险性并不高,看起来像是一般的采药客。 那几个采药客见余慈单身一人,身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有些狼狈,警戒心也自降了下去。余慈这才走上前,自我介绍是前来采药的散人,闻声过来察看。 “是妖怪!” 这是采药客们的回答,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仍是心有余悸,目光不自觉瞥向林子深处,又量与那边拉开距离。 妖怪?想到那刺激性的腥膻气味,余慈有点儿信了。 天裂谷周围四个月,他已经知道,那晚骗子玄清所说的并不是完全不靠谱。他经常听到传言,天裂谷层层云雾深处,生活着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凶暴生物,它们自成世界,虽然个个残忍嗜杀,却很少涉足到天裂谷上部这段区域。可一旦有人招惹了它们,这些凶物便会追击上来,不将人击杀誓不罢休。 不过,相对于妖怪,余慈愿意称它们为凶兽,这样比较符合他的认知。 余慈也问了下凶兽的模样,这些采药客却是语焉不详,都说凶兽速实太快,根本看不清模样。只知道个头极大,且腾云驾雾,御使雷火,十分妖异。 腾云驾雾?御使雷火?余慈很难理解这种事,不过他已经看到了,众采药客身后,横着具尸身,隔着人墙扫去一眼,感觉那人死得极惨,大概就是“妖怪”下的手。 “你们同伴?” 突来的问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余慈笑起来。之前他也看到,采药客里有两人刚从尸身旁边站起来,还往衣服里揣什么东西,大概这便是原因。 他没有抢死人财的意愿,却也不管这些采药客怎么想,道一声“借光”,便要上前观察。采药客,有人让开了,也有人不情不愿,有人直接动了杀机。 也此瞬间,余慈朝动杀机的那人脸上瞥了一眼。 第18章 反制 第18章 反制 如此准确捕捉到目标,是因为此刻,他顶门上亮起了一盏灯。 对余慈来说,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动念之间,脑门忽地热,似乎有光升腾,头顶燃起一朵灯焰,如豆大小,似乎风吹就灭,却依旧照彻虚空。灯光如有灵性般投注到目标身上,周身气机亦随之调整到蓄势待的状态,不动则已,一动必然雷霆万均。 对面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采药客们脸色变化不是因为余慈突然转变的态,而是突然就感觉到,前面这个皮肤比女人还要细嫩的小白脸,转身之后,身高好像陡然拔升一节,身躯亦横向膨胀一圈,仿佛是顶足了气,以至于那秀的面孔都变得有些狰狞,并由此高高上,盯视过来。 但是再细看去,人却还是那个人,没有增高,没有变壮,脸上也并无什么凶狠表情,但透过来的感觉,却是无以伦比的凶悍。 采药客间,一位汉子腿脚忽地软,就那么一屁股坐地上。 此人便是刚刚心生恶念的那位,生得颇是短小精悍,也好勇斗狠,刚刚趁机捞了些好处,却怕对面的白脸道士离去后到处宣扬,给自家招来祸患,故而暗擎出了刀子,准备招呼自家兄弟一块儿上去将此人了结了。 哪知还未如何动作,白脸道士突地转身,目光直接钉他身上,凌厉得如刀子一般,他心头一剜,整个胸腔都似给掏得空了!当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就闭过气去。 同伴倒地,剩下那些采药客心头也都一激。这时便看出各人的心思,有的直拔出了刀剑,有的则是向后挪,七八个便有七八个模样,林间的气氛一下子绷到极点,也混乱到了极点。当然,那也只是对几个采药客而言。 余慈看这群乌合之众的反应,不由哑然失笑。 他心情是不错,那一眼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神魂自的反应。刚刚燃起的“灯火”,为以前修行时所无,却和神魂大有关系,很有可能就是通神之后,独特的变化,以后需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留了份心,但还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也不必再多说,挟着吓瘫一人的威煞,朝着尸身所方向,迈步前行,径自来到尸身之前,蹲下身去察看。 众采药客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亲眼看到尸身的状况,即便余慈自认为颇具胆气,颈后也微微凉。这人的脸面已经被捣得稀巴烂,且不只是脸,自头部以下,整个上半身都没有几块完整的骨头,稍稍一触,连带着皮肉,感觉都酥了,显然是被强绝的外力硬生生捣成这般模样。 从尸身姿态上,他推断出其人应该是被巨力轰飞,且很快找到了此人飞来的方向。 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果然那边有株松树齐腰断折,只是被旁边的树木撑住,才没有完全倒下来。从断树的空隙望进林子深处,隐然可以想象到,身边这人是如何被凶暴巨兽生生打飞,撞折松木,后摔落至此而气绝的。 同时这也解开了先前的疑惑。怪不得他没有现激战的痕迹,也觉得凶兽的气味里留得太少,原来这里不是第一战场,真正的战场还林子深处。 余慈记下了那处位置,又低头去看尸体。引起他注意的是,此人的衣着虽然经过激斗还有这些采药客的翻找,已经相当凌乱,但轻捏下衣角,虽说不出材质怎样,却也觉得既柔软又坚韧,想来价值不菲。 这样的人,可不像是来采药的! 揣着这个念头,余慈依次抬起尸体的双手,不出他所料,这人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指环,此时已经滑到第一指节处,大概他来得再晚一些,这指环已经是这些采药客的战利品了。 余慈把它取下,上面没什么纹饰,样式和感觉却很是眼熟,不错,这正是和他手上这枚一般无二的储物指环。 “啧,果然是修士没错。” 将指环抛了抛,起身想和后面那些采药客分说,哪知道那群人正是精神紧绷的时候,见状便以为他要杀人灭口,齐齐一声喊,抱头鼠窜。 手心里还搁着指环,余慈已给晾了这里。 怔了一下,余慈哑然失笑,弄到后,怎么和他拦路抢劫似的? 不过他才不管别人眼是个什么形象,当下沉淀心念,把注意力集到指环上。他想看看,这里面又是什么东西,有没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 念动即,那柄无形的“小锤子”已经砸下。 脑似有“当”地一声响,指环“外层屏障”竟是砸之不破!余慈吃了一惊,手上握紧,再次尝试,可结果一般无二。 “假的?可不像!”余慈明明感觉到,这个指环内别有空间,绝不是寻常物可比,可其外层,却似裹着一层轻纱薄雾,挡住了神念锋锐,使之难以穿透进去。 “大概是下了禁制。” 所谓禁制,就是附物品上的一种被动触的符箓机关,余慈对这种手法倒也不是一无所知。双仙教时,他便见过紫雷赤阴二人密室和重要物品上运用这手法,也见过不知死活的倒霉鬼触禁制,死得惨不堪言。 对这种神奇手段,他的记忆相当深刻。 眼下看来,储物指环上的禁制倒不像双仙布置的那样危险,但一时半会儿,余慈也找不到打开它的办法。 “不妨先留着。”余慈想了下,暂将指环收起来,让他有点儿意外的是,储物指环竟不能进入同类的空间,他只能另行放置。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尸身飞出的轨迹,还有凶兽残余气息的指引,缓步走进林子深处,不一刻便来到里边的战场。 入目的情形,让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因为此时呈现他面前的,是一片刺目的焦土。 这是真正的焦土。广及亩许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草木生机留存,有的只是尚有余温的灰烬,半露出地面的岩石似乎也给烧酥了,轻轻一碰,便哗啦啦散落一地。焦土正央,还有一处半球型凹地,倒也不深,只是凹地边沿,千道细长的裂纹呈放射状分布,长的裂纹已经延伸到焦土之外,深入林。 这就是外面强烈焦糊味儿的来源。 余慈走过去,先是感叹要有怎样的力量,才能地上轰出这样的痕迹,奇怪,造成这种情况的冲击,先前山上,怎么就没听见半点儿响声。 不过很快,他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凹地边沿的地面上,他看到了非常熟悉的纹路结构,虽然已经被千道裂纹撕得粉碎,但他肯定,绝对是符纹没错,而且,是他所知的妖图鬼纹的一类。 地面上也不只是妖图鬼纹。余慈仔细查验之后现,以凹地心为圆心,径约丈许的范围之内,《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记述的云篆雷龙章凤妖图鬼纹三大符纹系统,都能附近寻到一鳞半爪,从这个角看,倒像是一枚巨大的玉符,平放地上。 第19章 宝镜 第19章 宝镜 余慈看着地面上那些残缺的符纹痕迹,不自觉摒住了呼吸。 他是个懂行的人,虽说受修为所限,符法上暂时没有什么建树,可精研符书多年,眼力总还是有的。以目前所见的符纹结构的精细程,落实刚刚确认的地面范围,那会是怎样一个复杂玄奥乃至乎不可思议的符箓啊! 《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也记载有一些非常繁难让人看了就头晕目眩的高级符箓,并冠之以“仙符”之名,比之地上这块,或许还要复杂些,但余慈毕竟还有些心理准备,直接把那几张符当成传说的仙人才会使用的玩意儿,根本就不去奢望。可眼前这个,总不会也是仙人使出来的? 他站坑边,观察周围的地面,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视线从脚下延伸到外围,再转回来,余慈想了想,直接跳下浅坑,蹲下身子,重望向焦土边沿。 凶兽与修士的冲击是如此剧烈,余力所及,除了凹地这个明显的痕迹外,其附近地面,也比外围要低一些。初离凹地太近,是灯下黑,还不觉得,但从这个角看过去,感觉就明显多了。以凹地为心,地面呈缓坡抬升之势,高处和低处,至少也有一尺的差距刻画符纹时,入木三分他信,刮地一尺还有留存,那是什么手法? 显然,这符箓不是刻上去的。既然不是刻的,那么…… 余慈没有起身,而是直接按住了坑底的土壤,这里还残留着几块凶兽留下的爪痕,深有半尺,清晰可辨。余慈用指尖稍稍摩挲,随即闪开一个角,让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同时眯起眼睛,从爪痕间看过去。 裂隙之下,有光芒闪过。那是迥异于土石质性的的异类光泽。 余慈快速剖开土层,露出来的是一块金属盘子之类的东西,上面凹凸不平,看起来颇有特色。 就是这个东西了! 挖土的时候已经看清了土层的结构,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些符纹就是从这盘子上透出去,打穿土层,才泥土留下那般深深的痕迹。 他正想看个明白,一阵风刮过,带来与丛林气味截然不同的生人气息。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瞬间一个弹身,从凹地边缘滑出去,顺便将金属盘子收入储物指环之。稍错开一点儿时间,丝丝之声骤起,扑焦土地上,掀起一波尘烟。 他毫不停顿,又是接连几个闪身,忽左忽右,全无规律,终于将后面偷袭之人的眼睛晃花,这时身后偷袭之人也终于明白,余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提的气不由一泻。 余慈敏锐地抓住机会,陡然翻身,从被动的局面脱出来,同时目光如鹰隼,盯来人脸上。被人偷袭,他心里自然有火,只是多看一眼后,他的眉头却是扬了一扬。 来人身形瘦削,披着一身宽大灰袍,秃头静面,像是个和尚,但一对昏黄眼珠定细长的眼眶,配上尖窄的脸盘,活活是一条毒蛇。尤其是刚刚那一击,真像是毒蛇潜游于草丛,突然亮獠牙吐毒液,阴险得很。 但外貌言行都其次,余慈看着此人,心分明便有些感应: 这毒蛇般的和尚,怕也是通神修士? 感应源自于神魂,这个距离上,对方的气息似乎对神魂产生了某种刺激,之前消隐下去的“灯火”自地冲上顶门,将“光束”投和尚身上。与之同时,他身上也是一热,感觉类似于被颜道士隔空剑气锁定的瞬间。 对面和尚轻咦一声,有些吃惊,但随后便是嘿嘿冷笑:“哪家的小子,想昧下射星盘,也要看佛爷答不答……” 回应他的,是余慈轰至面门的拳头。 和尚怪叫一声,脚下似不沾地,向后滑行,险险让过这一击,既而怒骂:“混帐小辈!” 余慈也冷笑,这和尚既然先动手偷袭,就要有被反抽的觉悟,哪来那么多废话! 当下跨步急进,又是一拳直轰。 他连番出手,占的是个快字,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和尚修为深厚,当下袍袖飞卷,灰色的布帛拂过,竟出金刃劈空的声响,其势便如刀砍斧劈,极其刚硬。可惜,他打空了。 余慈身形下挫,与和尚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且不止是闪避,他还抖手送出一枚灵符。 灵符是刚刚准备好的,仓促间也不是什么大威力的东西,飞掠过程,外围属于照神铜鉴的微微青光急速剥离,显露出灵符真正的颜色。便如同一颗跳跃的火星,闪灭间便到了和尚眼前。 和尚的反应也不慢,瘦躯略一扭动,便让开了老大一个空隙,让火星飞过。 可惜,他还是托大了。 余慈所修符箓,除了掌心雷五雷符等雷诸符咒外,直接展现杀伤的符箓几乎没有,大都是辅助之用,可若加以巧思,也能展现出不俗的效果,便如此符! 火星陡然膨胀,似乎是要轰声炸开。和尚毕竟留了力,见势便向后躲,不过他的眼睛还是要盯紧火星,以备再次突变,偏此刻,已经涨成拳头大小的火星不再膨胀,而是爆出了刺目的光波! “大日符”,主除一切邪秽阴物,如日之初升,人生机。这一刻,余慈也只是要它那自然挥的强光而已。 和尚的反应已经相当迅速了,久经锻炼的肉身,比常人的反应至少快五倍以上,但就是这样,他也只来得及眯起眼睛,依然挡不住如剑强芒,仍处放大状态的瞳孔遭刺,惨叫声随之而起。 强光爆的瞬间,余慈已经擎出了阳符剑,扑击而上。 “滚开!”和尚大声咆哮,也不管余慈何处,袍袖一阵乱舞,罡风呼啸,如有雷鸣,把周身护得严严实实。但那模样,分明已是怯了。 余慈脚下步频加快,声息则完全掩盖于呼啸的罡风之,他抹过侧翼,借着冲击的势子,一剑突刺。 剑刃罡风穿行,出刺耳的呼啸,这暴露了他的位置,也招来了和尚青灰色的手爪。他却不闪不避,依旧前突,与和尚的手爪碰一起。“锵”地一声震鸣,仿佛是金铁碰撞,只不过一方是血肉之躯,另一边则是火焰凝成的剑刃。 不得不说,和尚的修为绝对余慈之上,阳符剑碰撞得不像是人的手掌,而是一个千斤铁锤,剧烈的震荡直抵胸口。余慈却嘿了一声,不管不顾,再力,炽热的火焰剑刃抖颤,强行横向拖动,和尚坚比金石的手爪竟然锁拿不住,内里还响起了皮肉焦炙的滋滋之声。 和尚痛吼一声,终于忍耐不住,松开手,向后疾退。 余慈没有追击,持剑强攻凭着就是一腔锐气,而顶着和尚的爪劲二力,耗费了他大量的力气,他一时间后力不继,再追上去反而不妙。 暗自缓过口气,直到这时,他才笑着开口:“对了,刚刚你说什么?” 第20章 死尸 第20章 死尸 听到余慈的嘲讽,和尚几乎要吐血,脚下却不敢停,一直到十丈开外,感觉着余慈没有追上,才止住身形。他眼睛想睁又闭,受不得刺激,竟是流下泪来,忙用袖子遮住,脸皮却已是铁青。 余慈见状也是一愣,不过他才不会给这贼和尚留面子,登时放声大笑,笑音便如一把把刀子,扎进和尚心口。 和尚脸面青红交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初下手偷袭的时候,决没有想到这种下场,他胸口气血逆行,一口鲜血顶喉头,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而流泪之后,眼睛总算是好过了一些,他眯起眼睛,努力去看对面那个可恶的小辈。 入目的情形又让他心头堵。 余慈手,阳符剑低鸣声声,有一圈火环自脚下扩散出去,径至十尺,周边草木点燃,虽说真正的杀伤力没有,但声势相当惊人。 “阳符剑?”和尚的声音也算是惊怒到极致了。 余慈闻言抬头,也不说话,只是咧嘴一笑。这比任何言语都要恶毒,和尚似乎明白了什么,脸皮由青转红,后涨成了朱紫色,终于再也忍耐不出,挫齿狠道: “白日府的小辈,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嗓音像是毒蛇嘶嘶吐信,但他显然是误会了。当然,这时候傻子才去分辩! 话音方落,远处群山,长啸声起,音波跨越山林阻碍,清晰地响两人耳边。说是远方,其实就是十余里左右。听到这声音,和尚便是大喜,刚要嘬唇啸以响应,却见那白日府的小子已经力,转眼冲入林。 余慈早啸音动之初,便捕捉到和尚的神色变化,哪还不知情势变化,当机立断,第一时间遁走,取的是正北方向。他占了上风,说退便退,后面和尚眼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跺脚大骂: “白日府的小辈,你害死胡柯,放跑鬼兽抢走射星盘,万灵门不会放过你的!” 对和尚泼出的脏水,余慈只呸了一声:这也要你白日府找到俺才成!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那个啸的人物已经迫近到三里之内,至此啸音犹未断绝。余慈再奔出几步,便听到山林间啸音四起,数十里范围内,至少有七八号人先后响应,声声如雷,震得松针簌簌落下,连着地面都晃动起来。 倒是前面那个啸的家伙,突然就断了线儿,还有和尚,骂声也突然断绝。 这里面还分阵营……贼和尚那一拨算不算自摆乌龙? 余慈很快辨明局势,不由闷笑,不过他也算是见识到了八方风雨汇州的气氛,感觉啸的几人,随便挑个出来,修为也他之上,这使他心里又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参考和尚后的骂声,他尝试着将几个因素串起来:先前的死尸无疑便是胡柯;诸采药客所说的妖怪和凶兽,也就是和尚嘴里的鬼兽;所谓“射星盘”被收储物指环;至于万灵门……这名字好耳熟啊! 先撇去这个盘外的因素不谈,按照余慈的猜测,引鬼兽冲出天裂谷,应该是前面的死者即胡柯有意为之,并且早有计划,即此地设下埋伏,通过“射星盘”布下大威力的符法,将鬼兽捕杀或者活捉。却不想鬼兽之威远超其预料,布置的陷阱没有挥出应有的效果,慌乱之下想要逃走,反被鬼兽击杀。 而那和尚及其同伴,可能是胡柯一伙的,当然可能是得到了消息,想过来捡便宜,只是晚来一步,被余慈捷足先登。 这个时候,松林内好一阵混乱,余慈奔出十余里后,后面顺风带来了不善的气息,不知是哪一方,追击上来。 余慈对鬼兽什么的很感兴趣,但绝不想此纠缠不清,当下给自己拍了道神行符。此符还有个名头,便是寻常姓耳也大名鼎鼎的甲马! 灵符拍上身来,当即脚不沾地,身轻如燕,感觉极是爽利。 速激增之下,层层松针长枝像是妖魔的手臂,扑面而来,转眼又被抛后面,余慈仿佛化为一缕轻烟,枝叶的缝隙间狂飙。这还不止,当灵符的效力环绕周身之际,他体内真气运转似乎也与之相呼应,彼此共振,激出惊人的能量,使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舒坦,甚至不愿停下来。 一路上余慈完全是以高速狂奔,后面追击的那几位,初还能跟着,但余慈此时状态甚好,神行符根本就是接连不断地拍上来,几十上个灵符累加一起,半个时辰后,后面那些人便再不见踪影。 他的感觉非常之好,非常之妙。 虽然正飞快地远离那个是非之地,远离那个修士的聚集区,可余慈觉得,天地间有一扇巨大的门户,打开了那么一道缝隙,让后面多姿多彩的世界真容显露出来。 那里,就是修行界,是他无比向往的地方。 和那个毒蛇和尚交手,包括之前一系列事情,可以说都是意外,但他就是用这么一种方式,触摸到那世界,并向那边大步狂奔。 余慈跑得兴了,接下来又是一个多时辰,高速狂奔过。 跑的时候有灵符支撑,还不觉得,一停下来,余慈便差点儿以为自己跑断了气。不过虽是疲累欲死,效果却十分明显:至此刻,他至少跑出五里以外,远超出之前的高纪录,照这个速,算上必要的休息时间,日行千里夜行八,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这时候,余慈的体力也确实到了极限,连带着兴奋的心情也迅速落潮,疲惫感漫卷全身。他知道什么是不可抗力,便随便找了处还算隐蔽的地方,准备睡魔的召唤下,好好地睡上一觉,恢复气力。似睡非睡之时,他忽又想起来,荒山野岭的,不能没有个防备。 迷迷糊糊的,照神铜鉴被他从袖拿取出。感应着他微弱的气息,镜面上也闪烁着朦朦的青雾。他的手指探进去,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开始画符,画的是五方通灵符。只有这个符箓,才能野兽迫近时候为他示警至于能不能把他从沉睡惊醒,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余慈太累了,画符的时候,他已经处于半昏睡状态,完全是凭着多年来的习惯,进行这一连串动作,勉强划完后一笔,他也不管灵符成没成功,哈欠声里,径自睡了过去。 月光照耀,余慈完全空虚的身体一呼一吸,没有意识主导,只是循着十二年来的习惯,出日入月吐故纳,接引太阴之气。他手边,照神铜鉴似乎也与之感应,青雾缓缓涨缩,如呼吸然。 这一次,将余慈从深睡眠惊醒的,是一场突来的噩梦。 噩梦生得全来无来由,好像是梦见得一头苍鹰于千丈高空扑击下来。恍惚心神分裂两半,一半天一半地,一方面千仞高空云气如流,另一方面凶念恶意透体而入,惊得他一身冷汗,本能地一咕噜翻身站起。 第21章 神 第21章 神图 余慈目光镜面和天空来回扫视,终确认无疑。他长长吸了口气,也不再胡思乱想,直接跳起,如猿猴般手足并用,不一刻便翻上山崖,站山峰高处。余慈眯起眼睛,日光穿过山林,直直照射下来。他精神还有些恍惚,但既然醒来,先前的恶梦也就不再慑人心魄,余慈本待一笑置之,可心神又有触动,这回的感觉可是实实的,且他并不陌生。 这是五方通灵符的反应。 此符是余慈精擅的复杂的符箓之一,可以察探附近一切生灵的剧烈反应,将此信息反馈到施符者心神,以为警戒之用。他还有记忆,这是他昏睡前,强行画成的,竟是侥幸成功。 此符持续时间大约是两到三个时辰,到现还有效用,那说明昏睡时间并不像余慈想象的那么长……等等,这却不对了。 余慈再看日头,确认太阳已升至穹顶。而他分明记得,昏睡前,不过是刚刚入夜,日升月落,怎么都七八个时辰过去,五方通灵符无论如何也维持不到这个时候。 可心神跳动的,分明就是此符的反应。 正迷惑的时候,他忽又觉得左手边有些古怪,那边地面上,朦朦青光闪烁的,不正是用以画符的照神铜鉴么?或许是感应到他的关注,铜镜青光愈醒目。 余慈确认自己没有用真气激铜镜的效用。他目光落镜面上,脸上随即便被错愕占满,没留下半点儿空隙。 青光,镜子里,分明飞翔着一只苍鹰。余慈揉眼再看,没有错,刁喙苍羽,其上多见横斑,鹰目暗黄,尾羽尖长,正是苍鹰无疑。此时这凶戾的山林凶禽正低空盘旋,镜面下方甚到可以看见碧翠山头。 他猛地抓住镜子,举眼前。 苍鹰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镜子里……不是,他的意思是,为什么铜镜会映照出苍鹰的影像来?好像这面跟随他多年的镜子,突然就变成了妖怪的眼睛,充斥着令人悸动的力量。 此念头生之际,他猛地回头,目光恰好越过身后山壁,好像有一根无形的指针,牵引着他的视线,直指向东南天空。 那里,有一个黑点,空盘旋。 苍鹰!与镜一般无二的苍鹰! 这个位置,视野加宽广,莽莽丛林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余慈穷目极望,却不是望向天空,而是循着早一些的感觉,分开林海,寻找树丛间的目标。 依旧是那根无形的指针,应心意而动,为他指明了确切的方向。这是五方通灵符的功效,但其作用范围却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倍以上。 不过,即使方位明确,余慈的目力也不足以穿透枝叶的遮挡,他也没想着做到这一点,确认了大概位置后,他低下头,目光钉依然散青光的铜镜镜面上。镜影像清晰可辨,丝丝的抽气声有如天籁,余慈也搞不清这是不是自己刻意夸张了姿态,以表达激动心情。 镜子里,一只灰毛野兔现身出来,将速放开到极限,林木草丛里飞奔,并不停地改变方向,以摆脱天空致命的威胁。 这就是照神铜鉴显示的场景,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随着余慈心意的变化,镜野兔的近景突然改变,像是妖怪的眼睛远离了它,镜所展示的天地范围则迅速扩展,终,高空苍鹰林野兔,乃至包容它们的这一方山林世界,均被纳入其。 青光剧盛,余慈分明感觉到,铜镜有股力量跃跃欲动。随即他便看到,镜显示的所有情境,都立了起来! 没错,是立了起来! 如果说原来的镜影像是一幅铺开的山水画,那么如今,这山水画抖了一抖,那山活了,水也活了。山势巍峨,仅有一寸之高,流水淙淙,却与丝仿佛,无论是天上盘旋欲击的苍鹰,还是地上仓皇逃窜的野兔,都变了虱子大小,却是神态生动,与原型无异,并且随着外界的生灵动作同步变化,没有任何延迟。 这一刻,眼前的山林生灵均是缩小了千倍,投到镜面上方烟雾般的青光里去。 看着这栩栩如生的微型天地,余慈的心神不可避免地投入其。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奇妙的事情再次生,他好像和虚空那只无形无形的“妖眼”合而为一,浮游这片天地,随着心念的变化,不停改变位置转换角,不只是苍鹰和野兔,而是将一切生灵的活动都纳入眼。 他可以看到枝桠间蹦蹦跳跳的黄雀,可以看到树干下垂涎欲滴的毒蛇,甚至可以看到落叶探头探脑的蝼蛄,还有土层下钻进钻出的蚂蚁。 他看到的还有多,他可以看到苍松躯干上崩裂的树皮,可以看到祼露岩石上细腻的纹理,甚至还有高空悠游的浮云,以及地表之下,巨树盘绕曲折的根系。 余慈像傻子一样捧着铜镜,心只存着一个念头: 宝贝,真正的宝贝。 怔了半晌,他突然像疯了一样,迈开步子,随便选了个方向,一路狂奔。见山翻山,见水过水,间还多次转变路线,待到后来,他把自己彻底抛了莽莽群山,周围全部是参天巨树,被惊扰的生灵吱吱喳喳地叫着,山林仿佛已活了过来。 铜镜上的小小天地同样活着。 山峦溪泉丛林草甸蛇虫乌雀鹰隼狼獾,一切的一切,随着他的狂飙突进,青光流水般移换。 突地,他毫无先兆地停下,青光,那方小小天地也随之静止。可静止也只是相对的,里面的生灵仍飞掠奔腾,呈现出千姿态的丛林情境。而此方天地正央,也现出他本人的身影。 他盯着这片小小天地,彻底沉迷了进去。 这是一个以他本人为心,径五十里,上及十里,下可及丈的广阔区域。如果将呈现的区域扩大到极限,飘浮照神铜鉴上方,那团光影像便是一个倒扣的海碗,总体呈青绿色,那是广袤的森林,间无数细碎的花纹,是无以计数的物种所呈现出的丰富色彩。 深及丈的岩石土层,只占下层薄薄的一圈,颜色深重,上面则是淡青至乎无色,那是天空的表征。这些差别甚大的颜色组合起来,并不好看,却是呈现出一方无比详的天地,偏偏这天地让人一手便能握住,也许并不比一个气泡结实太多。这样,真实和虚幻的感觉猛烈撞击一起,让余慈几乎要了疯。 “冷静,冷静!” 他确实需要冷静。照神铜鉴上这层神异功能,便似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正砸他头顶,一下子把他砸懵,使他根本看不清来由。 这显化天地于方寸之间的神通,是照神铜鉴上自带的,还是从外界附上去的?若是自带的,以前为什么没有?若是本来就有,只是被他无意间激的,那又是如何激的?激以后有没有时效性?能不能重复?能不能取消? 第22章 坡地 第22章 坡地 连串的疑问一地打过来,让余慈本来就还迷糊着的脑子几乎就要停摆。他不得不暂时清空脑子,做几个深呼吸,再闭眼宁神,让心境恢复常态。 等呼吸平缓下来,他把铜镜握手,手指探入朦朦的青色光雾之内,指肚着镜面,逐分逐分地地移动,寻找其的异处。 若说异处,这头一条,大概就是镜面光滑得不像是磨制而成。敏感的指肚上面摩挲,只有沁入肌骨的金属凉意,全毛刺纹理之类。越是这样,镜面上变化越是瞒不过余慈的感应。 凉意流动! 也许只是温的细微差异,但这温差时时变化,和余慈的体温全不相干,而是铜镜本身的温凉交替,隐隐竟有出日入月的吐纳感应。有吐纳便有阴阳,有阴阳就有变化,也许这三者间的因果并非如此简单,可余慈不必管那么多,抓住阴阳变化这一点,便等于抓住纷杂线团的线头,后面需要的,也只是细心和耐心而已。 指肚继续镜面上摩挲,不一刻,他手上停顿。余慈敢肯定,他抓住了某个熟悉的符纹片段,这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确实是五方通灵符! 他触摸到了符箓内部典型的一个纹路构合部,它就隐藏铜镜散的朦朦青光,恍如雾隐云龙,若现若现。余慈接下来顺藤摸瓜,很快梳理出了五方通灵符的全貌。 但他也够感觉到,这种情况下,符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青光的浸染,随着铜镜如有灵性的“吐纳”,生了不可知的变化。这么来看,五方通灵符当然是个线头,但关键处,还是落了铜镜本身。 余慈很想继续察探,可这里不是个能让人定心的地方。接连听到几次野兽嚎叫之后,干脆地放弃了静心试验的念头。 暂时糊涂着也挺好。他哈哈一笑,心里愈畅快,转而思量:“如此了不起的神妙之功,应该想个响亮的名目才是……这镜子叫照神铜鉴,那这鉴映天地的本事,便叫‘照神图’可也。” 这名目不那么应景儿,可是和镜子的名称一脉相承,念叨两遍,觉得顺耳,便就此定下。 至此余慈已算是心满意足,稍稍辨认方向,便捧着铜镜迈步。但走出几里路,他还是觉得这情形太古怪了些,他手捧那铜镜,铜镜上方照神图光芒四射,依次展现周边山林图景,望之有如神物,模样眩目得很,可若让它现身人前,就是实打实地办蠢事了。 还是暂时收起来比较好。余慈本打算把镜子收到储物指环里去,但他用指环也没几天,不知储物空间的性质,生怕对此时的铜镜有什么影响,便干脆像从前一样,把镜子放置袖。 说也奇怪,铜镜方一入袖,光芒影像便齐齐消失,干脆利落之处,倒把余慈吓了一跳。还好,再动念时,青色光雾弥漫,方圆五十里范围的山林天地便如同云雾的仙山,呈现眼前。而此刻,铜镜本体还袖,这青雾仙山便似凭空生出来一般。 对此情景,他只能再感叹一声: “好宝贝呀!” 要说照神铜鉴这宝贝,来历颇为不凡,据说乃是当年紫雷大仙从一场波及北地十余个宗门的大混战趁乱抢出,照神铜鉴之名便从那里得来。 只是到手多年,双仙除了掘出镜光灵引之类的皮毛,便再没有其他收获,也由此得出结论,认为此镜已大战损坏,后面缺少的镜钮等结构便是证据。所以便将此物放一旁,又因紫雷觉得铜镜做工上乘,便摆放寝宫内,当个摆设。 当日余慈趁双仙与敌激战,闯入起火的紫雷大仙寝宫,便看到此镜上空激战的隆隆余波下,青芒乱闪,颇为神异,又想到符法修行需要灵引,故而第一件便取了此物,事实证明,这选择实是正确不过。 万事都脱不开一个缘字,余慈便觉得,照神铜鉴这位老伙计,和自己有缘得很! 他满怀感触,再看一眼照神图,准备暂时收起来,可目光所及,又是一怔。 就是走这几里路的功夫,小天地左下方边沿,一条白线蔓延开来,纵贯整个照神图,即使比现实缩小了千倍,也十分壮观。而且,随着白线蔓延,照神图左半边的图景分明没有了岩层的阻碍,不断向下延伸。 平行于地面的位置出现这种情况,余慈很快便明白过来: “那是,天裂谷?” 余慈这一天多来奔波数里,看起来是一段漫长距离,却还是顺着天裂谷边沿活动。随着他不断靠近谷顶悬崖边缘,照神图也不断地变化。 要知道,天裂谷,是漫无边际的虚空,没有地面的阻碍,也没有天空无形的屏障,照神图的异力也就能够得到大程的挥。当余慈来到悬崖边上,直面此界长的峡谷时,照神图的前半边,除了天空高仍然受限以外,下方半球的弧已经完美呈现出来。 前方五十里,下方五十里的云雾世界,完全余慈的掌握之。虽然白蒙蒙的看不太真切,但比起地面下仅有丈的“透视”范围,还是强出太多。 不过,让余慈惊讶的是另一件事:“五十里了……还没见底?” 余慈从没有像现这样,深入了解天裂谷的内部情况。可了解得越多,越觉得眼前的事实正挑战他的常识极限。 五十里……即是超过八千丈的高。余慈十二年来游荡天下,崇山峻岭见了不知多少,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惊人的规模。况且,这只是“照神图”显示出来的那部分,还有还有深层的世界,隐藏层层云雾之。 “难道,这里真的通向黄泉鬼域?” 第23章 血雕 第23章 血雕 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驱出脑海,余慈心神沉淀到照神图,细细察看悬崖下五十里范围内的广阔世界。 总体上说,天裂谷由上而下的亮是呈递减趋势的,有层层云雾遮蔽,再强的阳光也照不到深达七八千丈的谷深处。所以大约从二十里深开始,照神图上就已经出现了比较强烈的明暗对比,到了四十里往下,就是一片不见天光的幽暗地域,至此,峡谷仍未见底。 余慈概略扫过一遍,又把注意力放到细节上。随着心念变化,他眼,小小天地迅速扩张,很快,他随意定下的照神图一点就清晰呈现眼前。 他正对上一只巨如铜铃,金芒如刀的眼珠。 余慈险些一拳捣过去,还好及时控制下来,这时才现视线的角不对。稍稍调整,他看清了,那其实是一只翼展数丈的巨鸟,刚刚他看到的,便是巨鸟的眼珠。巨鸟头颅上暗红的细羽乱糟糟地披了一层,却挡不住典型的鹰隼利眼,以及铁勾般的巨喙。细羽越向身躯铺展,颜色就越是鲜亮,后直如染了一层鲜血似的,稍抖翎羽,便有一层血光云雾扩散。 这玩意儿叫什么?血雕吗? 余慈的视线凶禽身上转了几圈,并以此为参照,向四面八方延伸。云雾的天裂谷愈地清晰起来。 他很快现,为那巨鸟起名的想法实没有意义,此刻,谷的奇妙只向他掀开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血雕挟风裹雾扑击而下,利爪所及,乃是一只巨大的蜥蜴,只是这蜥蜴非但头上长角,便连肋下也有两扇巨大的肉膜叠翅。见血雕攻来,它呱地一声叫,膜翅鼓风,斜斜滑翔出去,随即两只怪物便云雾大战起来,血羽碎鳞漫天飞散。 视角转移,余慈看到了巨大的蛙类怪物,口吐毒液,悬崖峭壁上下,如履平地;看到了三人高的巨猿,拔树飞石,状如魔神;但他也看到了,这样的怪物,被一只细若竹筷,长仅两尺的青蛇一击撂倒,毒毙命;下层的云雾深处,还有粗若儿臂,长却有数十丈的巨大生灵,仿佛是传说的螣蛇,若隐若现,浮游其间。 惊讶太多,滋味儿就淡了,代之而起的,是难以控制的兴奋情绪:原来原来寰宇间还有这般天地,如此玄妙雄奇,好像是老天爷专门为打破人类的常识而专门设立的那样! 余慈当然也看到了其的危险,可是这层出不穷的危机像是泼撒沸油的大料,油滚过一遍,便浓香四溢,勾着他的魂魄,直撞进无底深渊之。 然后,他真的跳了下去。 云雾扑面而至,里面满溢着之前从未有过的气息,撞进他心窍,烧得他心口滚烫: “先前我也不知根底,才没有深入,如今有了照神图,又怎能再错过!” 有照神图指路,余慈很快便滑到谷顶丈以下的地方,光线略黯淡了些。这已经是他前段时间采药时下到的深位置,但相较于峡谷本身,如此距离,毫无意义! 而越是下降,照神图上显示的世界便越是颖离奇,时时刻刻都挑战余慈的想象力。千变万化的奇妙生态,让他目不暇接,生出绝大的吸引力,拽着他继续下行。 不知不觉,已经深及十里。十里路程,多有艰险之处,到达此地后,余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落脚的平台,暂时喘口气。 随着他位置深入,天裂谷的温降得非常快,寒气刺骨,竟有些冬日的气息。 不过对余慈来说,困难的不是气温,而是错乱的空间感。他这个位置,无论上下左右,除了茫茫雾气,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后面的峭壁可以依靠。呆得久了,他便觉得天地倒颠,又或者大地折了个角,再恍惚下去,他可能真就把峭壁当成地面,从“躺”到“站”,一步迈向无底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还好,他有照神图,他可以时时关注照神图上的图景变化,借助这以他本人为心撑开的小小天地,调整自己的感觉。 除此之外,层出不穷的凶兽怪鸟,也是极大的威胁。比如,刚刚从他眼前飞过的这头血雕。 这大家伙看起来很面熟,好像就是刚才他通过照神图观察到的那只。它似是之前的战斗大获全胜,且又饱餐一顿,趾高气扬地擦着崖壁飞过,血翅掀动的狂风,差点儿把余慈刮下去。 余慈并不生气,反而是通过照神图,饶有兴味地观察大家伙的飞行轨迹。准备趁着休息时间,了解这类生灵的生活习性。 血雕峡谷云雾盘旋,但它的飞行高一直下降,从十里降到二十里再到三十里的深,才又爬升上来。余慈便知道,这段二十里高下的区间,就是血雕生活的主要区域。 本来他还想了解得详细一些,但是,他的注意力被某样东西从血雕身上扯开了。 那是一处斜坡,位于峡谷约二十里即深及三千丈的幽暗地域。 坡地上面坡极陡,下面则略显平缓,沿悬崖伸出约数十丈,余慈本以为天裂谷至此要渐渐收窄,再探下一些,方知这是一片孤悬外的突出地,下方又是无底深渊。 斜坡上没有什么显眼的植被,这很正常,这里常年隐没浓雾之下,不见阳光,除去一些苔藓菌类,很难有植物生存。不过,余慈很肯定照神图的功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就看到了,刚刚血雕展翅飞过的时候,挟带的风力,吹起了无数根细若丝的草叶。 虾须草! 那肯定是虾须草。虽然他不明白,虾须草为什么可以生长没有树木的地方,但余慈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照神图的功效。 现虾须草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那却是一个极其明确的目标,余慈当下又振奋精神,把那处斜坡当成是今日探险的终点,继续开始攀援之旅。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天裂谷并不是每块峭壁都适合攀援的,有些地方上下平滑如镜,便是擅长攀爬的山猴上去了,也只有被摔死的份儿。 多亏了照神图,将周围地势收其,让余慈能及时绕开险地,即使如此,他也花了足足三个时辰的功夫,才找到一条通过坡地的路径。等他踩上斜坡上松软的土壤,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天裂谷实太过广大,这斜贯下来的七八亩地,放整个峭壁平面上,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块凸痕,完全不成规模。而余慈此,则是凸痕上小小的虫豸,不值一提。 但这不影响余慈巨大的收获,事实证明照神图没有问题,他的眼光也没有问题,这里确实是老天爷赐给虾须草的专属药园。 坡地上没有大树,却有一块残存的大树根系。照神图可以清晰看到,曲折的根系大半部分都掩埋土石之下,向四面八方伸展,占据了整个斜坡犹不知足,甚至扩散到了周边的崖壁之。余慈难以想象,这种地方,怎么会生长出如此巨大的树木,而拥有这样一块根系的大树若还留存,又将会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不知是什么原因,大树已经断折了,很可能已经摔入了深谷,余下的这块根系大部分也已经枯死,但还有小部分留存下来,成为了独特的寄生体,帮助周围以千计的虾须草获得养份。 这便是虾须草存的理由。 余慈解开了小小的疑惑,等待他的,是大的惊喜。因为漏算了周围的崖壁,故而虾须草的数目远远超出他初的估计。仅以目测,坡地附近,至少有两到三千株,数目相当惊人。这些虾须草,加上他已有的存货,足可换四把三阳符剑而有余。 绝壁城的交易,注定是一锤子买卖,余慈也没有细水长流的心思,除去一些位置太过危险的不论,他准备把坡地周围的虾须草一扫而空。 当然,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入夜后的天裂谷真正可算得伸手不见五指,浓雾几乎遮蔽了一切光线,就算是专门练过的夜眼,也很难望到丈许之外。余慈可不想临到宝山,却失足摔死,他坡上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盘坐下来,就此捱过漫漫长夜。 余慈还是第一次天裂谷过夜。见识到了血雕等猛禽凶兽之后,要他睡觉或是修炼,那是万万不能的。无聊之下,他干脆打开照神图,看一下夜色的天裂谷,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此时此刻,照神图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状,半球是竖立的,身后的崖壁只能深入丈,相对于无边无际虚空的五十里范围,只能说是浅浅一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半球的颜色也生了变化,也是受到天光的影响,整体呈现出灰黑色,略微着淡青的光,夜色倒不是太显眼,省去了余慈遮蔽光芒的麻烦。 五十里啊……不对,怎么会是五十里?余慈忽然现了问题。 他现是位于天裂谷约二十里的深,从这里到照神图所能显示的天空极限,满打满算,也只是三十里。照神图上展现得非常清楚,天空的高并没有变化,可如此这般,是绝不可能出现这完整半球的。 既然出现了,那只说明一件事,由于某种原因,照神图展现的天地范围被缩小了。现,他所能掌握的地域直径,不是五十里,而是三十里。似乎有一头无形巨兽,张口将外围的空间吞掉。 是照神图异力的自然衰减,还是和夜晚有关?余慈倾向于后者,但这究竟是天裂谷独特的环境导致,还是放之四海皆准,依旧需要时间验证。 当然,就现而言,三十里也没关系,足够余慈运用的。 他现,夜间的天裂谷比白日要热闹太多,雾气游动的生灵数目,比白天起码多出五成,有一些庞然大物,深层的云雾徜徉,稍稍露出一鳞半爪,便能让他这旁观者为之屏息。 事实上,余慈早已经自觉地减缓了呼吸,这时的天裂谷,危险血腥也难以捉摸。这里的凶兽似乎不像地面上那样有着强烈的领地观念,总是四面游动,也就造成了频繁的冲突。 仅余慈所能察知的三十里范围内,短短两个时辰里,便生了三起极凶残的搏杀,每一起都是以某一方甚至双方的惨死而告终,血腥气弥漫峡谷内,混入云雾之,成为其独特气息的一部分。 屏息的同时,余慈心里那团火烧得旺。这才是修士应该接触的世界,层出不穷的凶兽节节攀升的力量生命碰撞的血腥,还有重要的,就是时时不同的刺激,这些东西,每时每刻都刷他既有的认识,这一刻与上一刻绝对不同。 余慈觉得自己像一只跳出枯井的蛤蟆,因为外边无边广阔的天地而眩晕,那是被幸福打懵的。 第24章 奇草 第24章 奇草 天光慢慢充斥云雾间,天裂谷亮了起来。照神图照映的天地范围,不知不觉间又扩展到五十里的极限,这让余慈非常开心,这便证明了,那并非是永久性的衰减,而可能只是一次天裂谷的独特环境下,才会生的偶然变化。 一夜未眠,又处高紧张的状态,此时余慈双眼充血,精神却是极为振奋。一刻钟前,那些夜间出游的凶兽都没了声息,现,就是他活动的时间了。 采摘虾须草是个辛苦活计,就算是余慈修为精进虾须草俯拾可得,也是如此。努力了一上午,到夏日的炎热透过层层云雾影响此地的时候,余慈也才采摘了几根,倒是谷鸟兽,路过了三五回,余慈还要事先躲藏,是辛苦。 又干了一个多时辰,余慈夜间培养起来的豪气,这千篇一律的枯燥工作,几乎就要损折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白日府的修士,个个一身本领,却还要会雇佣平民姓来做这活计了…… 一天到晚干这种混帐事,还修个屁道长个鸟生! 这时候,云雾又有腥气卷过来,他哀叹一声,身形下挫,扑向了早已安排好的藏身处。 刚刚隐蔽下来,头顶便有扑翅声响起。余慈向外扫了一眼,降落坡地上的,是昨天他见过的一种肉翅飞猿,虽长着肉翅,却只能短暂滑翔,一般生活谷上层的区域,相较于给他印象深刻的那些恐怖凶兽,倒也不是太难缠。 这头飞猿看起来是受了伤,青灰的皮毛血迹斑斑,神色萎靡,而它到这里来好像带着强烈的目的性。降落之后,并不东张西望,而是直接寻了一处地面,伸出前肢,地上掏挖。 那里正好是一片没有虾须草生长的空白地段,余慈也不怕这畜牲损毁药草,却是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这个角,他看不到飞猿爪下的具体情况,干脆用上照神图,调出一个和飞猿几乎完全一致的视角,看看这家伙究竟干什么。 飞猿爪子尖利,很快就挖了数尺深,显露出下面的松根,这家伙分开根茎,极是熟稔地抓出一条蚯蚓状的东西,也不管还沾着泥土,直接塞进嘴巴里,嚼了几嚼,便咽了下去。 或许这“蚯蚓”真有药效,飞猿吞咽了这玩意儿之后,精神竟也振奋起来,嘎地一声叫唤,张开肉翅,借着一股强风,滑翔而去。 余慈看得愣。前段时间他用照神图观察周围地形,堪称巨细无遗,这种“蚯蚓”他当然也看到了,当时并没有意,可看这“蚯蚓”飞猿指尖的状态,他才现,那绝不是什么“蚯蚓”,甚至也不是活物,而是一棵极像是虫子的药草。 他见过入药的冬虫夏草之类,但和这玩意儿还有很大差别。这草茎实太逼真了些,除了不会扭动,通体上下,与蚯蚓之类的爬虫实太像,其表面,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鳞片,出生灵才具备的细腻光泽。 再放大几倍,说这玩意是条长蛇或是鳗鱼,余慈说不定也信了。 呃,等下,鳗鱼……鱼? 他还记得,前日那个醉醺醺的采药客,所说的那些话:白日府能造一种药水,将大量虾须草浸泡其,里面品相好,保存完整的一株,便有可能被泡活,这株泡活的虾须草会把同类的生机全都吸到自己身上,变成一种的药草。那种药草,叫做…… 鱼龙草! 余慈从藏身处跳出来,跑到飞猿挖开的土层前,仔细察看,可这附近也只有那么一株,被飞猿嚼下了,便再无留存。 余慈当然没法从远去的飞猿肚子里把那草茎剖出来,但他有照神图,青光波荡,坡地周边的地形以为详完备的方式呈现他眼前。 有心之下,他很快就有了收获。坡地上面是没有了,不过周围崖壁之下,倒是真有那么七八株。而且再放远一些,大约同一个深平面上,相隔约四里,他甚至又现了一块虾须草的生长地,那里,类似的药草,也有三五株。 不过这些药草,都是生长较深的岩隙之,有些是直接锁了数尺厚的岩层深处。这也很正常,如果此草具备极佳的药效,那些生长明处的,早就被谷生灵挖了个干净,能留存下来的,当然只有这些藏匿深的植株。 余慈长吁一声,他必须要感谢照神铜鉴,感谢照神图,否则,便是这些植株就他脚底下,他也无从现,别提确认其准确位置。只是要想把它们挖出来,必然要辛苦一番了。 嘿了一声,他直接擎出阳符剑,若真是鱼龙草,消耗的那点儿力气又算得了什么? 日落月升,日升月落,转眼就是近二十个时辰过去。此期间,余慈使浑身解数,坚硬如铁的崖壁上凿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将生长其的药草挖出来。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周围崖壁坚硬如铁,很难下手,里面的根须纠缠又是千头万绪,稍不注意便会有伤损,一天半的时间里,余慈完全放弃虾须草,全力以赴,也只是把坡地附近的八株药草取出来,至于四里之外现的那处地点,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倒是挖掘过程,他现了药草的一种特性:此草生长地的周围,约半亩左右的空间内,必然没有任何虾须草的存,其余的草木却可以自由生长。联系前面听说的消息,可能就是因为此草吞吃其他虾须草的生机以自肥,才造成这种现象。 这样来看,此药草是鱼龙草的把握又多三成。 余慈没有把药草同虾须草混放一起,而是专门把颜道士那个石盒腾出来,将八株药草小心翼翼地放置其。 等做完这些事情,坡地附近已经是一片儿狼藉。余慈这段时间轰凿石壁,声响也确实大了些,已经引来不少凶兽注意,他想了想,干脆撇下剩下的上千株虾须草,暂时移到四里外那处现的采药点,避一避风头。 采药点的比坡地上艰难许多,根本找不到一个稳当的借力点。还是余慈几天来开凿崖壁开出了心得,借着崖壁上一处较大的裂隙,凿开一个勉可存身的凹处,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倒比坡地上来得隐蔽些。 此处的虾须草品相其实不是太好,但余慈关注的还是那疑似鱼龙草的药草。他不厌其烦地再次用照神图检查一遍,一一确认了位置,正要开工,忽然现,照神图的侧方边角处,光影变幻明显不同寻常。 他凝神去看,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当那人脸面清晰地呈现照神图时,余慈呸了一口:贼秃! 照神图里,正是两天曾暗算他,却被他反制的那个和尚。余慈到现都不知道他的名号,只以“毒蛇”名之,就叫他毒蛇和尚。 和尚并不知道遥远的天裂谷深处,有人正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并且口出恶言。现,他又害人了,不过这回他倒是占上风。 他的对手是一个白衫年轻人,此人表现得左支右拙,全无还手之力,可每每到了险境,身外便有一道金光绕体而飞,毒蛇和尚看起来也十分忌惮这金光,手上便都是一缓,让年轻人逃脱。 两人从崖上追到崖下,又天裂谷绝壁上打斗,这时候,二人脚下悬空万丈,一个失足便要万劫不复,不但要考验修为,要考验胆气。那年轻人抵不过毒蛇和尚的老辣,先是怯了,没料到,和尚突地大袖一摆,突有五点惨绿星芒飞射,扑面而至。 年轻人明显大吃一惊,身子已是木了,本能地向后缩,却忘记了自己本就万丈绝壁之上,一脚踩空,惊叫声,向下急坠,惨绿星芒也打了个空。 这一切都毒蛇和尚的掌握之,和尚嘶嘶一笑,大袖再摆,数点惨绿星芒被他长鲸吸水,又收了回去,他的身形则沿着绝壁一路滑下,劈手抓向年轻人胸口,似乎打的还是生擒的主意。 偏这个时候,年轻人不知哪儿来的狠劲儿,大叫一声,那一道绕体金光再次出现,化为一道长虹,劈头砍下。和尚也吓了一跳,化抓为劈,掌劲猛击年轻人胸口,借了点儿力,向边上让去,那金光能不能收,铮地一声,深深扎进崖壁,现了原形,却是一口两尺来长的金刀。 和尚让得虽快,脸上却已被刀气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很是渗人。和尚却是大喜,也顾不得那年轻人,扑上去将金刀拔出来,拿手里看了半晌,蓦地仰天大笑,照神图里传不出声音,不过那形象也足以证明,那把金刀必然是个极了不起的宝贝。 余慈“呸”了一声,对毒蛇和尚的行为很看不过眼,也不免为坠进云雾的年轻人惋惜。年轻人的修为其实并不比和尚差太多,只是心里怯,十成的功夫用不出三成,又过分依靠那把金刀,才落得刀失人亡……咦? 照神图上显现出来,那年轻人摔下之后,先是有一段急速坠落期,但降下余丈后,降速突地一缓,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下去。 初,余慈还以为是年轻人扮猪吃虎,但很快他便现,那人是真的昏死过去了。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似乎是他身上的衣袍也是一件不俗的宝贝,自护主。只是,天裂谷这个凶地,这人便是摔不死,早晚也要被周围的凶禽猛兽生吞了去。 看着这情形,余慈想了想,忽然起身,冲出存身的凹地。 “罢了,算你小子的造化!” 余慈不是滥好人,若那年轻人没有宝衣护体,直接从万丈高空摔下来,那般冲力,就是神仙也要给压成肉饼,那时年轻人便是从他头顶上过去,他也不会伸手;可现的情况不一样,他拥有照神图,天裂谷跑到十里外,也只是出一身汗的事,却能救回一条人命,何乐而不为? 小半个时辰后,余慈拎着那个仍昏死状态的年轻人回到了早些时候呆着的斜坡上,附近也只有这里才是一个正经的落脚地方。 他毫不客气地将年轻人掼地上,这一下子可不轻,年轻人便是昏迷,也低哼一声。从余慈这个角看过去,这年轻人年轻得有些过份,脸上虽然是被死亡的恐惧挤满,却看得出还是稚气未脱,多不过十五岁。这个年纪,只能称之为少年。 略去他惨不忍睹的实战能力,仅以修为论,这个年龄足以让余慈用头去撞墙。不过,真正让余慈难以忍受的是: “这小子……纯粹是给吓晕的!” 第25章 叶途 第25章 叶途 药锄落下,崖壁哗地一声响,立时被扫下了好大一片,余慈开始小心起来,仔细消磨内里的岩层,即使是这样,药锄过处,石粉也簌簌而下,仿佛前面不是坚比金铁的石壁,而是泥塑的一般。 这时候,旁边云雾有人叫喊。 “余大叔,这边有三株了,咱们歇会儿!”少年的嗓音还有变声期的残余,沙哑得厉害,当然,也不排除是他故作可怜,赢取同情。 余慈偏过头去,应了一声,那边隐隐传来了少年的欢呼。他摇摇头,继续手的工作,直到将药草完整地剖出来,放入石盒。这已经是方圆五十里以内,后一株“疑似鱼龙草”了,进比前几天快了十倍! 每当这个时候,余慈便觉得,叶途是个很趣的小家伙。 叶途就是他救回的那个少年。据他本人说,他是坐着一条由云彩堆砌巨如山岳的大船,从世界极东的大海上飞过来的。一路游山玩水,到天裂谷的时候,因为打猎的时候,使用金刀露了白,被附近的毒蛇和尚盯住,下手打劫。 所谓“移山云舟”之类的说法,余慈半信半疑,他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以之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剩下的,也只是对少年好放大言性格的不爽而已。 余慈看来,这小子除了爱吹牛之外,还有胆小怕死小心眼儿懒惰等一系列问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的典型。其他的也就罢了,对“胆小怕死”这一类,余慈实看不过眼,觉得这小子的模样,挫伤了他对修士这一群体的追求和向往。 训了这小子几句,叶途唯唯诺诺之余,却将之前“余大哥”的亲热称呼直接换成了“大叔”纯粹的小孩子心性。 不过,这小子也有一些值得骄傲的地方,比如,身家丰厚! 也怪不得毒蛇和尚会见宝起意,这小子根本就是个多宝童子,手上的储物指环里,时时刻刻都能冒出稀奇古怪的东西。余慈手上这柄药锄,就是少年贡献出来的,通体以某种坚硬的翡翠制成,就算不注入真气,也能切石如泥,大大提升了余慈挖掘药草的效率。 另外,少年的修为也让人吃惊。他今年才十五岁,却早已经分识化念,迈入了通神境界,是一个正牌修士,余慈则是五天前刚刚达成,且已经有二十五岁了。也怨不得这小子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后,会坚持以“大叔”称之。 只是,对余慈的赞叹,叶途并不领情,甚至觉得受到了污辱:“我妹子今年十岁,却已经出了阴神,若不是师傅觉得她年龄太小,要稳一稳,现说不定已经开始养剑育煞了,和她比,我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算个东西,我又是什么?余慈听得满心不爽,报复性地揉了下这小子的头皮,把他的髻弄得惨不忍睹。少年虽是呲牙咧嘴表示不满,可那表情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像受用无比。 这小子……其实是属狗的! “对了,养剑是什么?” “养剑?养剑就是剑修长生术的起点,与玄门的还丹释门的舍利大致相同,讲究的以己之精气培育剑之煞气,以神驭之,使人之三宝与剑合一,外辅先天庚金之气,凌于万物之上,任他什么艰难险阻妖魔劫数,都一剑斩了,自得长生……” 这个,不太懂……余慈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又问:“那出阴神又是什么?” 叶途正讲得起劲儿,听了这个问题,忽地一怔,眨眨眼睛,朝余慈看来。半晌,他试探性地问:“余大叔,其实,你是散修……” 余慈疑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少年的目光立刻变得无比同情。 好,这就是叶大少爷另一个优点:真诚! 余慈宁愿他虚伪一点儿!余慈并不虚荣,至少不会为了一不值的面子就拒绝别人的好意,可是叶大少爷的好意实不是常人能禁受住的。得知余慈身为散修,缺乏修行所必需的大部分常识之后,他立刻热情地要教授这部分知识,这很好,可是,从这小子嘴里吐出的辞句,为什么余慈字字都知道,却句句弄不明白呢? “心者君之位,以无为临之,其所以动者……不明白?” “气质而本元始见,本元见,而后可以用事……还不明白?” “那先天一气……好,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不明白!” 叶途受不了接连而至的挫折,揪着头皮坐倒地。 其实余慈觉得挺好,他听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理论,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至少他终于明白了除“凡俗三关”外,其余大修士境界的真正含义。按照叶途的理论: 通神,乃是修士明确神魂结构,洗炼神魂性质,提升神魂层次,直至炼出阴神,出窍神游。 还丹,是修士神魂元气二者相抱相融,形神合一,还七返,结成金丹。以至于脱胎换骨,将形神淬炼到人类的极限,寿延至三年。 步虚,修士至此才能不依托外物,驭气飞行。也是“羽化脱蜕”之始,从此境界起接引天地至清至纯的“玄真之英”,逐步增加寿命,养成“真形”,神魂层次上,也由“阴神”向“阳神”转化。 真人,修士“真形”“阳神”成就,除刀兵杀伐等劫数外,生死难限,寿纪漫长,已可谓之长生。然其夺天地造化,盗自然生机,必然招至天妒劫杀。 劫法,只要是过一次天劫的真人修士,均可谓之劫法。到此境界,时刻都会有劫数攻来,但每过一劫,都会增长神通修为,小劫有小神通,大劫有大神通。 地仙,历经至少一次三千年轮回的天地大劫,存而不灭者,至此修行已经圆满,天地劫数也无奈他何,理论上可与天地同寿。 这个境界,就是一条标识明确的长生之路。尤其叶途还将这境界,规拢为两大阶段:通神还丹步虚为“登天三步”;真人劫法地仙则是“长生三难”,再加上前面凡人修行的“凡俗三关”,便是一整套修行境界体系。 只要时间足够,肯下苦功,气动长息明窍的“凡俗三关”人人可过,但到了“登天三步”,每一关都要刷下去绝大部分人,至于“长生三难”,已经是全修行界顶尖儿的修士才会碰到的问题。按照叶途的说法,“登天”不成,摔下来还未必会摔死,可“长生难”过不去,便是身亡道消,前功毁。当然,过得去便是真长生,是大道之顶峰。 那些令人心沮神丧的劫难,离余慈还远,如今他只是放纵自己的想象,对那高妙的境界悠然神往。这种感觉冲淡了他至今不理解叶途所讲精妙长生理论的焦躁感,只是他看得开,却不代表叶途看得开。 叶途那模样,恨不能告诉所有人,他的人生一片灰暗,灰暗到几乎要绝望了。 余慈看到少年如此这般,反而失笑,上前按住了少年的脑袋。可这时候,少年要比平时敏感得多。 “不用安慰我!”叶途扭着身子躲开,并不领情,“枉我以为已经学成,只是根骨比不上阿池,才不如她,可现才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师傅便说过,直抒胸所学有始有终,不前后矛盾;听者所得因其水准差异而各有不同,但都不觉得困难,才算是初步学有所成,我差得太远了!” “那些长生境界你不是讲得很好吗?我是听得很清楚啊。” “那些大路货……再说了,我讲了半天,你给我复述一下,什么是阴神什么是阳神?” 余慈哑然。 少年不屑地哼了声,之后余慈再怎么劝也不抬头,继续和自己生闷气。余慈对这种小孩子心性一时也无法可想,想再安慰两句,又担心引起他的逆反心理,干脆就闭口不言,陪他坐了一会儿,自去干自己的事。 但他也没想到,少年闷闷不乐的心情竟然是一直持续了两天,话也不大说了,有时入了夜,还缩一角偷偷抹眼泪,大概是这边的挫折引起了自己的伤心事。余慈觉得这才合情合理,这小子怎么看都像是个翘家的富家少爷,说不定就是因为比不过那个叫“阿池”的妹妹,才愤而离家出走……如此,倒也符合他小心眼儿的性子。 少年的性格和余慈几乎是截然相反,余慈很难感同身受,只能让少年自己解决,他则继续去采摘药草。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十四株“疑似鱼龙草”已经全部挖出,便是虾须草,也摘下七八成,现已经只是扫尾工作,他已经考虑什么时候离开。 爬到距离坡地约里许的崖壁上,余慈例行打开了照神图,朦朦青雾,五十里方圆的天裂谷图景清晰地显示上面,这个位置,不用担心叶途会看到照神图散的光芒。 谁心里都要有点儿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便是叶途这小毛孩子,也是如此,而对余慈来说,照神图就是他大的秘密,没有彻底搞清楚这里面的奥妙乃至彻底驾驭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打开照神图后,他习惯性地扫视一遍图的情景变化,以确认附近有没有危险。哪知今日与前面不同,一眼扫去,他便是微怔,随后便笑:“怎么回事,冤家路窄么?” 照神图里的身影,正是那个毒蛇和尚。 看到这贼秃,余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他早从叶途那里得知,这贼秃天裂谷附近流连不去,不知动什么坏心眼儿。 而现,的问题出现了,贼秃并不是一个人,还要加上两个同伴,这三人身手矫健,从崖壁上攀援而下,已经到了近十五里的深,而且还下降。 从直线距离看,他们和余慈相隔也只有五里路而已。 除了毒蛇和尚,另外两人似乎也不可小觑。因为这里毒蛇和尚不像是个领头的。旁边一个道装打扮男子,长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轻,只是笑起来的时候,额头眉角都是皱纹,他与毒蛇和尚交谈,嘻嘻哈哈,一点儿都不见外。 走前的年修士半秃顶,眼睛鼓起,目光凌厉,他领的路径有很强的目的性,三人便是绕一个圈子,也要再回到初的方向上来。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那方向,很有可能经过余慈和叶途安身的斜坡。 他以毒蛇和尚为标准推测,正面对敌之下,一人不惧,两人则难以言胜,三个人……连逃命都够呛,别提身边还有个累赘。 当然,现拉着叶途远遁也不是不可以。但此地工作多日,留下的坑坑洼洼却瞒不过人,只会使对方产生警惕。到那时,主动权让于人手,岂不憋气? “麻烦!”余慈低咒一声,迅速回到了斜坡上,这时候,叶途还继续郁郁寡欢。余慈走到他身边,低喝一声: “喂,那贼秃到了!” 叶途还没从自怨自失的状态回神,闻言抬头,怔怔地看过来。余慈颇感无奈,干脆一脚踹他大腿上,剧烈的疼痛刺激还是有效的,余慈的言语他脑子里起了反应。 少年嗷地一声跳起来,对他来说,贼秃只有一个,那便是夺他金刀的毒蛇和尚,那也是他心目天下第一恶人。 “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 叶途神经质似的从储物指环擎出一把短刀,这刀和他送给余慈的药锄一样,都是用同类翡翠制成,锋利无比,但也仅是锋利而已,远远比不上被和尚夺走的金刀。那金刀经过所谓的祭炼,已经是一件不俗的法器了。 显然,这把翡翠刀难以给他安全感,这小子持刀手,仍是免不了两股战战,这种模样,能抵得毒蛇和尚一击就算是行大运! 余慈看不过这小子的窝囊样儿,低喝道:“慌什么,还远得很呢,就算到了眼前,拔刀上去就是,抖个鸟?” 这话的效果不太好,叶途呼吸粗重,还流汗,有限的气力就这么损耗掉了,余慈瞥他一眼,忽然道:“我前面没说过,以前揍得那秃驴掉眼泪的事?” 叶途为之愕然。 第26章 伏击 第26章 伏击 这一手还是有效的,唤回了少年的魂魄,余慈笑道:“等这儿,藏好了,若是被现,拼了命往下跳就是,你有这一身袍子,想摔死还真不容易。” 叶途心下稍定,又想起余慈:“那大叔你怎么办?” “我?我去看看能不能直接削掉那贼秃的脑袋!” 叶途吓了一跳,余慈则不再理他,身形一缩一弹,便像是敏捷的山猴,扑上了斜坡侧方的崖壁,几个起落就完全隐没了云雾。 余慈并没有疯也不是冲动。他只是看到了一点取胜的机会,那机会明显到足以诱惑他去冒险。 因为他有了照神图。 再次打开照神图,看得出来,这段时间里,对方的进并不如人意。天裂谷云雾弥漫,视野大大受限,就算通神修士利神魂感应,对眼睛的依赖降低,但总有一个极限。 尤其峭壁又光滑如镜,许多地方连个借力之处都没有,再加上拥有超强攻击性的猛禽凶兽,当真是步步险途。除非是拥有可乘载飞行的法器,又或是余慈这样,拥有照神铜鉴一般的宝贝,否则要想深入其,只有试了又试,探了又探,至于多走冤枉路,那是正常不过。 余慈趴伏山壁上,他所的位置再向右三丈许,就是三人通过斜坡的必经之路,这是照神图显示出来的结果,绝无差错。 余慈现的位置,本是一块极其陡峭的崖壁,没有任何立身之处。但他用手的翡翠药锄迅速挖开了一块凹地,感谢多宝童子,感谢叶大少爷,药锄切石如泥,贯注真气之后是了不得,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又被天裂谷素来的喧嚣遮掩。 只有一只生活附近的鬼面猴听到了声响,好奇地探过脑袋。余慈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它的喉咙,不待其挣扎,用药锄补了一记,将其打昏。 将昏迷的鬼面猴提手里,他想了想,开始画符。这花了一段时间,不过上方三人的进慢,余慈还是很从容地画完了三个符箓,并将其封照神铜鉴。 然后,他隐去了照神图,免得青光引起上面三人的注意。这时候,就算不看照神图,他也能嗅到夹杂大风云雾的与天裂谷格格不入的气息,这是毒蛇和尚和他同伴混杂一起的体味儿。 他选择处下风处,这可以有效遮蔽他的气息,正因为余慈拥有超出常人的灵敏嗅觉,所以他对类似能力反而特别注意。每次潜伏之时,都小心收束全身气息,由此潜形匿迹的手段逐日长进,算是颇为不俗。 两边的距离渐渐地接近,迎面的狂风卷来了侧上方三人的谈话声。毒蛇和尚等人天裂谷下也算是小心了,可偏偏就是没想到深及三千丈的幽深地域,竟然会有人预先察知他的动向,并早早一旁埋伏。故而都风吼枭叫亮开了吼咙,生怕别人听不清: “许老二,你那根还有多长?别不到地头,就烧得干净去球。” 说话的这人言语粗俗,语气则嘻嘻哈哈,满不乎的样子,声如其人,余慈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娃娃脸道士。 回答他的应该就是领头的半秃年人,声音略显沙哑:“早得很,这‘指烟路’是我万灵门秘传,有鬼兽的毛,一追千里只是寻常事。现要看的是你们两个的消息准不准……” “由方丈和明月先生共同探查的消息,当然是信得过的。” 毒蛇和尚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他情绪平稳的时候,慢条斯理的语调,真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嘶嘶声,“关键不我们,是你许老二这边,要是你也让鬼兽迷花了眼,可别怪我和卢全不讲朋友的情面。” “你以为我会和那个死鬼一样,偷了个射星盘就觉得天下无敌?那盘子连金焕都对付不了,别提下面的鬼兽!”许老二嘿然冷笑,“又或者,我违背掌门之命偷偷下谷,陪你们来这一趟,还是我的不是了?” 毒蛇和尚冷笑一声:“别怪我们多嘴,事实就是,鬼兽神魂对你们万灵门诱惑太大,胡柯就是前车之鉴。” 那道士卢全咳了一声,笑哈哈地打断了毒蛇和尚的直接挑衅:“找你许老二,就说明我和证德都信得过你……眼下我们要的就是个耐性,找着鬼兽只是开了个头,还要想法子引开它,找到那埋宝之地,才能想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也未必,你们说的那个白日府小辈,年纪轻轻,就已分识化念,通神有成,照理说绝壁城也是大有名气的,偏偏以前从未听过,难道是金焕……” 卢全的语气很是不以为然:“你们万灵门是被白日府欺压得怕了,什么事都能往那边凑!这回胡柯偷射星盘出来,是何等突然。要不是我和证德适逢其会,又碰到了你,也难知晓。金焕再厉害,也就是个还丹上阶,还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三人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里面透露出的消息也当真不少。余慈便知道,几人口多次提到的金焕,就是白日府的府主,可说是绝壁城屈一指的大人物。同时,他也暗冷笑。 深层的原因他不知道,不过他能肯定,道士说谎。 什么适逢其会,当初证德贼秃偷袭时,他连射星盘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便让和尚开口叫破。若说事先不知情,谁信? 和尚道士有问题,许老二也不是个好东西,因为一个不见踪影的“宝藏”,便与外人勾结,违命下谷,这种被贪念蒙蔽心窍的蠢货,死不足惜! 这时候,许老二低骂一声:“娘的,又没路了……” 余慈眯起了眼睛,当许老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三人便来到余慈的正上方。不过要想到下面去,附近只有余慈右手边这条路径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余慈挖出的临时凹地有足够的深遮掩,狂风也从右边吹过来,不虑会暴露他的气息。 与之同时,他也力地收敛神魂波动,这种事他是第一次做,但看实际效果,也还不错,至少,上面三人都没有察觉。 那三人花了点儿时间找到正确的路径,随后小心翼翼地滑下来。说是路径,其实就是崖壁上一两个突起,能够滑下的时候,借力起到缓冲减速的作用,不至于一路滑到底,当然,这里也必然是没有凶禽猛兽盘踞的安全地带。 第一次滑过去的仍是许老二,带着风,就从余慈三丈外掠下,余慈眯起眼睛,隐约看到此人指尖袅袅升起的轻烟,对方根本没往他这里瞥上一眼。等他确认这边仍有继续向下的路径后,毒蛇和尚和卢全也先后滑下。 也这个时候,侧方崖壁上,忽有一团黑影飞起,劈头盖脸扑向这一边的卢全。 事突然,可是这娃娃脸道士却是反应神速,也不见作势,转眼便有无数如丝剑气破空飞射,哧哧有声。那黑影仿佛被一记重锤轰,猛向后跌,出刺耳的尖叫,随后身上便是千道血线喷出来,叫声亦戛然而止。 残破的尸身往下掉,上下三人都看得清楚,那是一只鬼面猴。 毒蛇和尚滑行扭头大赞一声:“好一个挑眉剑,卢道兄一意千丝,已得明月先生真……小心!” “传”字尚未出口,和尚突然变色,改口示警。 一道纯青剑刃无声无息地从云雾透出,方时机卡得刚刚好,正是卢全狂风骤雨般的剑势消歇,不可避免的回气之时,也正是他的身体滑至此一区域,处于除了身后平滑的崖壁,再没有半点儿借力之处的糟糕环境。 卢全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高速滑落的过程,云雾闪烁青光的剑刃也微微扭曲,但那寒气却是直迫他脆弱的脖颈,让人吐血的是,上面没有丝毫用力,全是他滑落的身体硬凑上去的! 他怪叫一声,终于这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候强行提起一点儿力气,后背猛地用力,撞崖壁上,借力向侧前方飞扑,这个方向虽可能要掉到万丈深渊里去,却也是避过剑光的佳判断了。 他力算得上及时,但脖颈处仍是一凉,随后便湿一片,显然已经挂彩。卢全顾不得计较这些,他此刻身体已经腾空,暂时远离了剑刃威胁,而下方毒蛇和尚也找到了借力处,正力反弹而上。 也此刻,身后嗡嗡鸣声大起,毒蛇和尚与许老二同斥喝,却还是迟了一步。 卢全尖啸一声,以秘法催动残余元气,以迅疾制胜的“挑眉剑”强行迫,无形有质的剑气眼看就要护住全身,却还是慢了一步,背心一震,凌厉寒气直捣进来。他惨哼一声,将出未出的剑气就此被硬堵回去,当下全身经脉错乱,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呛出。 “接着!”许老二的反应也算快了,当下袖飞出一道漆黑的绳,探向卢全飞跌的方向,要把他拽回来。然而,云雾,卢全扭头盯着绳,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细看去,眼眶里满盈的是死气! “七星照命,转!” 咒音穿云破雾,轰响三人耳,许老二心头一震,便见到卢全七窍同时溅血,失控的剑气破体而出,当下将身子打成千疮孔,便如之前那只鬼面猴一样。 “不是剑,是符!”毒蛇和尚反身上冲,看得比许老二清楚太多。一见到那青光剑刃大违常理地脱手而飞,他便怒骂起来,知道卢全是彻底完了。 这化剑为符的一手突然之至,再与前面一连串突变合为一处,换了三人的任何一个,恐怕都逃不过这一劫。一切都源于他们思维的误区:天裂谷二十里以下,三千余丈的幽深地域,怎么可能会有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准确地把握到他们的行踪,并埋伏一旁,突下辣手? 重要的是,这人究竟是谁? 下一刻,耀眼的火光便给了他答案! 余慈从云雾一跃而出。七星剑符出手后,他便换上了阳符剑,那独特的火焰回环也显现出来,毒蛇和尚的视线越过符剑的火光,那张脸随即便彻底扭曲:“白日府的小辈!” 嘶叫声,他袍袖翻卷,如巨斧利刃般的气劲挥出,其后又有几点碧光闪灭,惯常的手段已经数用上。 余慈面如铸铁,纹丝不动,脚踩近乎垂直的崖壁,迎着扑面而来的斧刃气劲和幽暗碧光,竟是没有半点儿减速的意思,一路狂泻而下,阳符剑借着的冲势,剑刃破空,突刺而出。 第27章 连斩 第27章 连斩 余慈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天赋。 也许他使剑没什么章法,可是长年生死搏杀的磨炼,让他拥有能够将手眼心胆与剑势浑然合一的气魄,千剑万剑,都是一剑,只要他信任手剑器,足矣! 他没有让开路线的意思,只是凭借着对生死一线的极限状态下自我判断的绝对自信,撕裂劲风,擦过碧光阴毒的轨迹,像是一团没有真实形态的烈火,扑击下去。 毒蛇和尚只觉得眼前一花,余慈已经挟着炽热的火焰,抢入宫,又是他已经见识过的凶悍无匹的近身搏杀剑术。和尚细长的眼睛几乎要撑得裂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啸,虚空刀光乍现,前两天刚抢过来的金刀绕体而飞,即使是祭炼得还不到家,他也顾不得了。 余慈亲眼看到他抢走叶途的金刀,此时又岂会没有防备,虽然攻势凌厉,却还留有余力,此时见金刀现形,当即后力爆,火焰剑刃做出一个轻微摆动,不再是正面突刺,而是稍稍错开了角。 “哐”地一声巨震,金刀上飞,余慈的身体几乎着崖壁,撞进了毒蛇和尚宫。剧烈颤动的火焰剑刃斜斜从毒蛇和尚胸腹间抹过,却因与金刀撞击受震太重,只是浅浅撕了一道口子,便自然熄灭,还原成木制的粗钝剑身。 毒蛇和尚吃痛,嘶叫声里一掌拍下。 便这短暂的瞬间,余慈半侧过身子,半卸掌力的同时,用肩头狠狠撞和尚胸口伤处。这是他精准迅捷的身体反应的直接体现,是不把万丈深渊当成一回事儿的疯狂之举。 毒蛇和尚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猝不及防之下,胸口被撞得闷,双方护体真息激烈震荡,变了调的咒骂声里,身形几乎是合一起,向下急坠,正下方便是许老二。 经过毒蛇和尚这一挡,许老二至少有三种以上的应对措施挡住两人的去路,然而,他让开了! “混帐……”毒蛇和尚连骂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余慈强绝的冲力下,两人转眼就暴跌近丈,其速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陨石般急坠的过程,毒蛇和尚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被挤爆了,急切想要控制金刀,将怀里的小辈一斩两断,可那金刀刚刚祭炼不久,远不能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且乍一分心,反被余慈抓住机会,几记重拳轰头面处,被砸得眼冒金星,差点儿又被打出泪来。 和尚愤怒如狂,又心恐惧,偏此时,他耳忽贯入一声:“疾!” 这正是许老二的声音。与之同时,胸口又是一闷,接着身上重压倏地移开。 毒蛇和尚顾不得其他,拼了老命撞向崖壁,借此减力。他运气还不错,又滑下了半里左右,竟是找到一处安稳的落脚点,头顶金刀随之落下,被他接到手。也这时候他才看到,云雾,长长的黑像是一条真正的择人而噬的毒蛇,自高处飞射而下,余慈手阳符剑再次透出火焰剑刃,准确地劈后面飞来的那条乌黑长前端,剑交击,长一缩,作势再扑,却被余慈阳火剑迫火浪,硬逼了回去。不过,余慈的修为还是不及对方浑厚,同样身体一颤,脚下悬空,向滑落一段距离,等到稳住身形之后,倒比毒蛇和尚所还要略低一些。 许老二也从崖壁上方冲下来,伸手接了飞回的长,见余慈要再力,忙低喝道:“挡他一会儿!”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毒蛇和尚张口想骂,不过他很快看到,许老二口念念有辞,身上腾地烧起一圈灰白火光,并向手长之上过渡。喉咙眼儿里的骂声“咕”地咽下去,毒蛇和尚知道,许老二卡这时候,要力了。 他终究还是知道轻重的,明白自己有伤身,若恶了许老二,恐怕就真要死这天裂谷了,他呸了一声,硬着头皮,顶上了余慈逆射而上的剑光。可他再也不敢再让未祭炼完成的金刀飞起斩人了,只是老老实实地封这条必经之路上,运使金刀,挡住余慈的去路。 转眼之间,三人的位置便整个地掉了过来。余慈从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变成必须向上仰攻。但他丝毫不惧,毒蛇和尚已被他打没了自信,这样的家伙,不不足虑。倒是那个许老二,出手的时机把握得相当好,借势用势的心思也很厉害,倒比毒蛇和尚要高明一些! 正想着,许老二再次出手,仍是那条长飞出,只是这回,其黝黑的本色之上,还有一层极淡的灰白火光。许老二则手掐印诀,稳稳站高处,长却似有灵性一般,飞绕回环,这种攻击手段,余慈还是次见到。 毒蛇和尚猛地上移,拉开了距离,同时大声叫好:“好个困灵,好个腐殖魂火!” 飞来的长像是一条巨蟒,绕行而下,不是抽击,而是要将余慈捆缚起来的模样。别说听到了毒蛇和尚的赞语,便是只看长上那层灰白火光,余慈便绝不愿以身相试,他长吸口气,蓦地向侧方云雾跃去。 没有人会比余慈清楚周围的地势,这里已经是他采摘虾须草的范围,崖壁上到处都是挖开的岩隙,落脚处是绝对不缺的,两借力之后,他的飞跃速已经提升到了极限,然后身后那条长也如影随形,甚至要快一些,长的尖梢已经超过了他的身形,向内回环。 余慈飞快地瞥去一眼,近距离看到了灰白火光的形态。这便是腐殖魂火么? 灰白火焰剧烈燃烧,却感觉不到什么温,乌黑长也没有任何烧毁的迹象,但长过处,紧的崖壁表面都出现了一层黑斑,不像是火,倒像是毒。火焰之,又有无数扭曲的纹路,可再深看一层,那是什么纹路?分明就是无数半透明的生灵影像,大致保持着生前形象,焰光挣扎嚎叫。余慈听不到声音,却有震荡神魂的恶念直透进来。 他再不迟疑,触及第三个落脚点前,忽地猛踏崖壁,力量不再是向侧上方,而是远远地弹开,远离了落脚点远离了崖壁,将自己投身到无边的云雾去。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长也向内收缩,看起来就像是长将他逼出去的一样。 余慈这一跳实太用力了,他已经彻底悬空,身外五丈之内,没有任何可供借力之处。冲力将,他也不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好!”和尚握刀大叫,喜形于色。上面的许老二也露出笑容,他之所以操控着困灵从内侧追击,未尝不是存着此类心思,事态也他的掌握之。 与和尚的叫好声截然相反,侧方某处崖壁上,忽地响起一声惊呼。这呼声引起了和尚与许老二的注意,他们扭头去看,透过云雾,隐约看到那个方向,有一块凸出崖壁的斜坡,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出惊呼的,正是叶途。这一番打斗,不知不觉便到了斜坡附近,少年动手不成,却是耳聪目明,将这一番激战都收眼,本已是看得呼吸停顿,突又见余大叔被逼离崖壁,惊骇欲绝之下,脱口惊呼,露了形迹。 毒蛇和尚比许老二靠得近些,见状一愣,随后便是冷笑:“原来是你,小子命还挺大……” 说话间,他也看了陡坡上宽敞的空间,便准备将其抢过来。然而此刻,深谷云雾之,强光乍现。 马上要云雾灭顶的余慈,此刻扬起了手。手心灵符炸裂,粗大的浅紫雷光如蛟如龙,裂云而出,才一腾起半空,便嗡声炸开,像一株多处分杈的巨树,横扫半边天空,当其冲便是位于下方的困灵,依附其上的灰白火光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下来,便被雷光湮灭。 直至此刻,隆隆的雷鸣之声才峡谷碾过,搅动云气,澎湃如海。 五雷符! 余慈使出的五雷符,乃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一切雷法之总纲,纯以雷运化,以自身之一气冲盈,与天地阴阳相感通,握雷霆之枢机,可号鬼神呼风雨击邪魅,正是一切阴邪鬼物的克星。 先前他便看出,所谓腐殖魂火,乃是燃烧怨魂厉鬼之戾气,生就的一门邪火,这预先准备的五雷符,使出来便是刚刚好。灰白火光熄灭的瞬间,乌黑长也像是条死蛇一般,向谷落下。尚十余丈外的许老二气机感应,惨哼声,捂着胸口大骂: “证德秃驴,你哪只眼睛看他是白日府的?” 毒蛇和尚想回答,可咆哮的雷光扫灭了长之后,已顺势冲击而上,他受叶途和许老二双重影响,分心旁顾,再反应已是不及,雷光轰上,他惨叫一声,真正地来了个五雷轰顶,霎时间通体焦黑,皮开肉绽,全凭着一口精纯真气护住心脉,才没有当场毙命。 这确实不像是白日府的手段…… 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耳边忽地响起斜坡上小子的欢呼声,他听来,这欢呼分明就是浓重的不祥之音。 他刚睁开险被雷光刺瞎的眼睛,眼珠便险些爆裂出去:只见翻滚的云雾,那个“白日府小辈”脚下如接天梯,步步登云,蹑虚而来。有火光刺目,迫得和尚又眯起眼睛,本能地想抬刀格挡,却哪还抬得起来?眼前红线横空,随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余慈一剑抹掉毒蛇和尚半个脑袋,不管他脑浆滚沸的模样,大笑声里,身形丝毫未停,踏云直上。 白烟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 前人形容的词句,此时看来,甚是切。而这便是余慈准备的第三个符:神行符! 灵符附身,如生双翅,如托云气,短暂的凌空蹑虚的功效,还是余慈前几日用神行符赶路的时候,刚刚掘出来,用这天裂谷,却是恰当不过。 接连折了两个同伴,许老二已是怯了,虽还占据着地势之利,可身上得力的“困灵”已被毁掉,再战下去,实凶多吉少。他当即身子上跳,便要逃走。 事实告诉他,这是愚蠢的选择! 余慈挥剑相引,本是一个蓄力的动作,但才一出手,他便现,这一剑的感觉太好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是苍鹰搏兔又像是饿虎扑食,完全循着自然生灵扑杀猎物的本能,由冥冥的无形之手牵引,撕裂虚空。 也此瞬间,顶门一热,已经很久没有反应的“灯焰”哧声闪亮,这回却是顶门之下,脑宫之,蓄了一个将出未出的势子,大放光明。他只觉得“灯焰”光芒兼顾身心内外,照得躯壳透明一般。这一瞬间,他手的符剑,像是被无形的手指轻拨一记,嗡声颤鸣。同时振动的,还有他体内弥漫的元气,以及深层的魂魄心意。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先振动起来,可却能够非常清晰地把握到,这振动的频率,无限接近于他进入通神境界时,超脱出肉身的神魂振荡。待到后来,诸方振动相谐,他甚至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是符剑哪个是元气哪个是魂魄心意,所有的一切都统驭到“神魂”的轨道上来。 说来复杂,但这不过就是挥剑瞬间的事。 天空,一道细如丝的红线延伸开来,又像是虚空打闪的电光,它面前,三五丈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血光乍现,奔逃的许老二尸分两半,峡谷云雾,抹了一层刺眼的红。 第28章 暴动 第28章 暴动 一剑既出,奇妙的感觉也随之而来。余慈好象又回到了飞剑斩杀颜道士的那一刻,只是这次,情况又有不同。 上次他用的是自己凝结成的七星符剑,与其说是飞剑,还不如说是飞符。他只是及时突破了明窍的障壁,能够以神念唤取灵应,这才产生那般不可思议的效果。 而这回,他挥出的一剑,没有任何符法附着其上,有的只是纯粹的形神煞气,天然与剑合一,倒与颜道士那种古怪驭剑法门仿佛。可他追敌锁定挥剑斩杀等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刻意力的痕迹,又有生死间手眼心胆浑然如一的模样,一剑挥出,实是酣畅淋漓到了极至。 他还体会这难得的感觉,侧下方,叶途的欢叫声又再响起,至此犹嫌不足,还疯子一般跳起来,向他摆手。余慈也朝那边挥挥手,沿着崖壁滑下去,很快回到了斜坡上面。 “余大叔,厉害,厉害!” 叶途跳着脚,连迭地赞叹。他前面先是看到卢全的尸身从天下掉下,随后又亲眼看着“天下第一恶人”被余慈一剑削掉半边脑袋,接着就是那夺目一剑,初见血腥的不适应之后,代之而起的就是深深的佩服了。 其实,生活环境非常特殊的叶途眼,所谓的标准是和常人极不相同的。可是,什么事儿都怕一个“比”字,他明显是斗不过毒蛇和尚,可是余慈非但干脆利落地将和尚斩杀,且还灭掉了实力绝不和尚之下的两个同伙,重要的是,余慈是修为明显逊色的不利境况下做到的这一切,赢的还是如此漂亮,让他不佩服都不成。 “厉害啊!”少年就像是他自己斩了敌人一样兴奋,“三个通神初阶,不,后那个人已经快要到阶了,被余大哥你杀鸡一样给宰掉,太厉害了!” 他比划着余慈挥剑的姿势,赞叹不已:“大叔你的元神驭剑原来已经这么纯熟了,真是不可思议!有此神技,也无怪乎……” “元神驭剑?不是神魂吗?” “啊?” 叶途反被问得愣了,这才想起,余慈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散修。他挠挠头,正想给出解释,脑子突然一懵:“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怎么使出来的?” “第一次使出来。” 余慈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又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拔剑杀人而已,哪来的这么多名目!” “第一次!” 少年听得两眼直,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半走神状态下,喃喃道:“可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余慈接连斩杀了三个修为均其之上的敌手,也正是精神亢奋的时候,顺势便教训少年:“不管什么剑法秘诀,归根到底都是杀人而已,还用分怎么个杀法吗?我自幼主修符法,对剑术只是一知半解,连剑法都没练几套,还不是照样拔剑杀人? “真正对敌的时候,想的再多都没用,先要提起自己的血气胆气,使得手眼心胆浑然如一,不为外敌所动,心思明透,意至剑至,有时使得兴了,什么妙招用不出来?对己如此,对敌则要反过来杀敌便是杀胆,再强的敌人,打落了胆气,也就是一挨宰的鸡,像毒蛇和尚和那个许老二,若不是落了胆气,以他们的修为,哪能那么轻易地丧命……” 这不只是教训叶途,也是余慈总结自己的经验。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剑术,手上没有章法,但却是凭借着过人的胆气,还有始终明晰通透的心境,每每险求生险求胜。 究其剑术之秘,全落“勇”“险”二字上,即以勇慑敌以险致胜,而他生死间磨练出来的抢抓一线之机的能力还有遇险不乱的心境又是二者的根基。如此内外相合心体如一,便是他屡屡克敌致胜的法宝了。 一番话下来,余慈心又是一畅。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有“好为人师”这一说,不提心理上的优越感,只是将心所学通过言语清晰表达出来,为人所知,便是一种无以伦比的享受。 只可惜,叶途这小子与他性情迥然不同,对这种言论,显然是吸收得不太好,神情是恍惚,让余慈觉得,大概这口水是白费了。 便余慈和叶少爷论不清楚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忽然炸响,初还能听到咆哮的原声,转眼之间,宏大的声波来回震荡,化为隆隆雷鸣,席卷峡谷。相比之下,先前五雷符制造的雷音,实单薄得可怜。 余慈和叶途面面相觑,尚未明白生了什么事情,云雾里忽然嘎地一声叫,随即便是同样的声音连成一片,再过了一两息时间,一团呼啸的血云从云雾深处穿出来,毫不停留,向峡谷上方冲去。 血雕!且不是一只,而是近只血雕聚一起,用这种仓促慌张的姿态,向上狂飙。 余慈一把揪着叶途的衣领,向坡地内侧退去,呼呼的狂风声,这一个血雕群很快越过他们头顶,尖锐的叫声也都远去了。 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很快的,坡地上两人都看到了,谷那些凶禽猛兽,好像是集体了疯,速快的,都使吃奶的力气,向上方逃离,速慢的,则疯狂地与其他生灵争斗。余慈便看到,两个份属同类的飞天魔猿嘶咬着翻下了深谷,至于那些平日里便不断厮杀的凶兽,是不死不休,与身边近的生灵展开生死搏杀。 “这是怎么回事?” 叶途为之愕然,却难得的没有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余慈拍了下他的肩膀,让他噤声。只这段时间内,便有两三拨凶兽冲上了斜坡,很幸运的都没有停留,而是以快的速离开了。 余慈移到坡地边缘,向下方去看。入目的情形让心头猛地一抽,他看到下方无边云雾之,一条长有数十丈的蛇状生灵,便如传说的驾雾乘云的螣蛇一般,本来蜿蜒于云雾之,此时却疯狂地挣扎摆动,长尾拍击云气,偶尔撞到岩壁,便是哗啦啦的大片碎石溅落,撞击之下,坡地上也传来清晰的震感。 那种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垂死挣扎。 余慈认出来,这条被他猜测为螣蛇的大家伙,乃是照神图显示范围内,战力为强大的生灵之一,平日就峡谷云雾悠哉游哉,根本没有天敌,现又是怎么了? “螣蛇”挣扎了快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周边被他甩击的长尾打得粉身碎骨的猛禽凶兽无数,这才慢慢止歇,后沉进了云雾深处,想来也是凶多吉少。受其影响,这个范围内的凶兽暴乱有所缓解,至少没有那么多凶残的家伙跑到斜坡上来。 余慈松了口气,旋又对叶途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快走!” 叶途现对余慈已是言听计从,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翻上去。然而只过了一刻钟,他们就灰头土脸地滑下来了。 他们冲不过去。刚刚飞到他们头顶的那群血雕,似乎已经把峡谷深层的混乱带到了上面。从坡地向上仅数里的范围内,猛禽凶兽之间的冲突丝毫不比下面来得逊色。两人呆坡地上还好,一旦动起来,马上便会遭到攻击。若只是余慈一个人也无所谓,可带着一个叶大少爷,事情就变得很麻烦。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缩回到坡地上,等这波乱象过去,这一等便是一个晚上。 余慈没有着急,因为他有照神图,即使夜晚映照的范围仍被缩小到三十里以内,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掌握周边的情况,相比之下,他担心叶途的状态。 猛禽凶兽狂成灾的此刻,叶大少爷突然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镇定或者准确地说,这小子已经进入了严重的走神状态,完全沉浸自我的世界,对外界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好听点说,这叫忘我;说难听的,这就是疯魔…… 当天光驱散黑暗,照神图的范围慢慢扩展之际,余慈长长吁了一口气。进入天裂谷以来,难挨的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一夜间,他斩杀了四头意图攻占坡地的猛禽凶兽,暂时护得此地平安。而通过照神图的观测,这一波混乱似乎已经有平息的先兆,他准备再等候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叶途恢复正常才好。 闲来无事之下,余慈开始清理斜坡上存留的虾须草。这枯燥而繁琐的工作,时间飞快流逝。当他将拥有的虾须草总数推至四千株以上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少年兴奋至极的尖叫声。 少年的声音又充满了活力。余慈扭头,见到叶途挥手招呼,又像是手舞足蹈,从静态到动态的强烈变化,使得余慈想摸一摸他的额头。 叶途才不管余慈想些什么,他用力挥手:“快过来,快过来,这次我讲的,余大叔你一定能弄懂!” 余慈的脑子多转了两圈才明白叶途的意思,原来,这小子几天来神经兮兮的,还是考虑传授给他修行常识的事吗? 不等他表露出什么感情,叶途已经冲上来,笑哈哈地拉着他,到斜坡平整的一块地面,这里已经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圆心处则放置着一块比较圆滑的石头。少年指着图形,骄傲地宣布: “这就是我的成果!” 余慈看着这个粗陋的图形,半晌抬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个?” 第29章 论圆 第29章 论圆 “不错,受余大叔你提醒,剖去那些虚,这就是简洁清楚的修行理论!” 少年傲然讲话,信心满满:“我以前说过,通神境界,关键的是什么来着?” 余慈凑趣回答:“叶大师讲过,通神境界,乃是修士明确神魂结构,洗炼神魂性质,提升神魂层次,直至炼出阴神,出窍神游。至于这里面什么是关键,还要请叶大师指点。” 叶途脸上微有红晕,却还撑得住,他拍拍巴掌:“通神境界,关键的当然是神魂结构,没有这个,什么洗炼阴神全都是糊涂帐,今天,我一定会把神魂的结构给讲清楚!” 叶途胸有成竹,盘膝坐地,示意余慈也坐到他身边,这才道:“我以前说过,神魂结构是‘本一实二虚三’,听起来古怪,实际上很好理解。” 他吸口气,手指划过圆圈区域:“这是识神。” 随后手指移回到圆心碎石上:“这是元神。” “元神为先天来一点灵光,又为先天之性,一切修行都是要反本溯源,追求其先天神通;而识神为思虑觉知,是我们所思所想所感所察,主日常用事。道书有言,识神隐而元神出,以论述二者之关系……说白了,不就是这样么?” 他的手指图形上点了两下,余慈则是连连点头。识神和元神的关系说起来复杂繁琐,千条万言都道不,但摆出此图形,便一下子形象起来。看得出,叶途果然是下了功夫的。 “元神识神,也就神魂结构相对相生的两个终极概念,即是‘实二’。但前面为什么还要加个‘本一’呢,这里我们必须要吃透一个概念,那就是,识神所谓思虑觉知,究竟是怎样一个意思。” 叶途抬起头,盯着余慈的眼睛:“你看,我开始就画一个圈,这就代表理想状态下,完美的精神状态。而这个‘完美’是怎么来的呢,正是全无外物干扰的情况下,‘元神’先天圆满状态的投影。神魂本初之时,还没有什么识神元神的区别,浑然一体,圆满无瑕,只是元神先天灵光悬照,整个神魂层面,‘元神’是根基是唯一是本质的那个点。 “但事实上,这个精神完美状态不可能实现。从我们呈接父母精血,孕育于母体的那一刻起,便时刻都要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这些影响有能察觉的有不能察觉的有可记忆的也有不可记忆的,包括从幼儿到现每一次磕绊呈受的任何一次善意恶意好事坏事等等所有的一切……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叶途也把手臂伸展到大,像是圈起了不可承受的重物,再一气儿压下,顺便配音: “咣当! “这样,完美的圆就变得不完美!但每出现一个让‘圆’变得‘不圆’的力量,我们的本能便会给它一个相应的反力,希望它重归于圆满,一段时间之后,熟能生巧,便会形成应对对外界变化的一整套反应。这套反应,是我们为人处事的根基,是后天造就,即是后天之思维意念,也就是‘识神’……” 说到这儿,天裂谷忽又是一声如雷咆哮,周边生灵有些骚动,但余慈并不意,这一出,昨晚上已经上演太多回了。叶途是完全沉浸他本人的世界,完全没有注意到,只说得手舞足蹈: “还要明白一点。外界每施加一个力,都会咱们的意识留下痕迹。有些我们能感觉到,有些则不能。那些难以感知的东西,看似不起眼,实际上其总量是我们能够意识到的信息的数十倍上倍,几十年积累下来,早成了规模,而且是远远超过我们能感知到的规模。” 他手下动作,几乎是着外层的圆弧,又画了一个圈,与先前的图形一起,形成一组同心圆:“外面这薄薄的一圈,是我们日常要用到的,既寻常的思虑觉知,我称他为‘显识’,对内层这部分,则称为‘隐识’,二者合起来,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识神’。 “隐识里面的信息巨大得不可思议,蕴含着非常巨大的力量,有我们积压多年的情绪和**,有祖先遗留下来的野性本能,甚至有为玄妙的一些血脉传承,这便是修行常说的的“天赋”“资质”,是我们常年积蓄的潜力所,这样……” 少年重重地将手掌拍同心圆上:“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图示’。你看,元神居于内,识神居于外;隐识深处,显识浅处,形成一个层次分明的三层结构,通神境界一切的修行,都能用它表示出来。喏!” 叶途食指从圆心开始,划了两条线,一直探出两层圆环之外。 余慈先是一怔,继而重拍大腿,已是和自身的修行经验对上号了:“分识化念!” 叶途笑得极是开心:“不错,经过‘凡俗三关’的修炼,神魂逐渐壮大,其实真正壮大的是神魂深处的元神。强大到一定水准,它就能穿透识神,把灵力透出来也能主动感知外面的信息。我们便把前者叫‘神念’,把后者叫‘神识’,二者统称为‘神意’,这也就是通神的第一步!” 听到这里,余慈恍然大悟。 神魂体系就是如此:元神识神为其基本的构成元素;识神又可分为显识和隐识;元神隐识显识由内到外,形成了神魂的基本结构。 至于神念神识以及二者的统称“神意”,都是基于元神本身而衍生出来的概念,只是一个分支层次。 这样,轻重主次就分开了。 他的反应对叶途而言,就是好的奖励,少年示威性地挥挥手,白皙的脸上透出兴奋的红光,他再接再厉,手指以外环边沿为起点,扯了十几个箭头,向内聚合: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要使可以控制的意念可能地向内扩展,使不可捉摸的隐识可能地向可以控制的显识转化,也就是‘洗炼’,是通神境界修行的重点环节。 “要知道,隐识藏着太多的情绪和**,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可以说是人心脏的角落。修行时,劫数往往从此而起,乃是心魔的端,若不细加洗炼,莫说修为难以进步,就是真的上去了,根基也是虚的,早晚都有坍塌的一天。” 说到这儿,叶途摇了摇头:“这里就体现出一门好的长生术的重要性了。平常的服气存思,导引吐纳,多就是练到分识化念的地步,但从‘洗炼’这一步起,必须要有一门合格的长生术为指导,修行界每个宗门都有他们独特的‘洗炼’之法,余大叔是散修,这一点当真为难。” 余慈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不过叶途面前他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是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机缘一事,谁说得准呢?” 叶途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余大叔和我一起回东海。我们半山岛长生术上也是别有一功。大叔的剑道造诣又这么好,我回去和师傅讲,让他把你收归门下,岂不大好?” 少年倒是越说越兴奋,余慈也有些意动,但没有抱太大希望。叶途虽然没有认真介绍过自家宗门,但从他偶尔露出的口风里,也能感觉到,那半山岛上多上叶氏一族,外姓极少,这样的地方,想投身进去,可不容易。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拉着叶途回去正题:“长生术的事以后再说,你刚刚到‘洗炼’,后面呢?” 叶途又因为自家的设想而兴奋起来,情绪是高涨,流利回应道: “当我们把所有的隐识全部洗炼一遍,彻底转化为我们可以意识控制的显识之际,便证明我们对精神的控制和把握已经到了某个高,这时再没有隐识显识乃至于识神的说法,统称为‘阴神’。阴神既成,神魂里面蕴藏的庞大潜力也会逐步开出来,使神魂强突飞猛进,直至脱离肉身,出窍神游,那便是第三步的功夫! “这样,与这三步相对应,通神境界有三大徵验:第一个就是分识化念,为通神之始;第二个是真灵显化,为通神之轴;第三个就是阴神出窍,为通神之成!” “何谓真灵?”余慈一语问到了关键处。 叶途对答如流:“照见本心为真,诸窍通达为灵。真灵是对应隐识而言,能使隐识显化初步明了自身隐秘心意的轮廓,内里元神则焕然光照,通过这轮廓投影于外,形成种种不同的灵光,此即真灵是也。其实就是元神穿透了识神形成的影子,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余慈不免想到顶门上下燃起的灯焰,按照叶途的说法,那个应该就是真灵了。 叶途点头道:“正是,我看大叔你真灵灼灼如火,但形态单一,要知人之隐识天然就是自身的真实映照,所以通过其轮廓映现的真灵,其完整形态也应该是本身形象才对。所以,你应该是刚刚触及隐识,未及深入的层次。通神境界初上三阶,正是初阶已毕,阶未满的时候。 “大叔你进入通神境界才几天,就达到这种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应该是‘凡俗三关’时,基础牢固……对了,你修炼的是存思观想之类的法门,比起那些由外而内或者单纯导引吐纳的人,滋养神魂上有很大优势。” 叶途的博学确实让余慈十分佩服。然后,少年便开始收尾: “若是完全成就人身,无有二致,便说明隐识已经洗炼成功,那已经是阴神的层次了。到那时,阴神为形真灵为影,反观元神,便如日月经天,这时的元神,可以‘阳神’相称。当然,现的‘阳神’还只是一个称呼,与日后‘聚则成形,散则化气’的‘阳神’修为,还有很长的距离。” 叶途说到这儿,余慈不由得拍腿赞叹,不管这小子说得深浅如何正确与否,这一连串理论确确实实可以自圆其说,有始有终,他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 他越是如此,叶途越是开心,不但嘴上说着,也根据地上的图形反复示意,不求讲得多么细致,却是将一个完完整整的修行轮廓,逐步显露出来,比先前死抠书本,满口之乎者也,实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此时此刻,余慈忽然有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当下听得是仔细。两人一个讲得卖力一个听得认真,浑不知时间流逝。慢慢的,余慈也开始询问问题,以期好地理解其的信息。他对剑道感兴趣一些,故而几个来回后,便问起了“元神驭剑”的事情。 “元神驭剑的话……可又要延伸了。”叶途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做了次临场挥: “元神驭剑是‘以神合气’的应用,这个‘以神合气’和我前面说的,其实不属于一个系统,而是牵扯到炼气锻体这方面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神魂与周身元气合,即精气神三者浑融,不分彼此,所谓‘神气合抱’‘神入气穴’‘三一合元’是也!由此形成‘罡’‘煞’之类的高层次力量。以之贯注剑上,便能驭剑通神,同时提升元神的活性,是很实用的一门技巧。” “唔,听起来不错……” “那是当然,旁人也就罢了,对剑修来说,元神驭剑是养剑育煞的根本,是要用上一辈子的基础。倒是余大叔你无师自通,说明修身的根基打得牢固,元气充沛,使剑的天赋了不起啊!” “要求那么高?那颜道士……” “什么颜道士?”叶途一脸迷糊。 余慈当即把他与颜道士交手的情况说出来,重点描述了后威力巨大的一剑。 叶途听了直愣,喃喃道:“不会,元神驭剑什么时候是个人就会了?” 他摇摇头,稍定神,开始给余慈解释:“这里有一个神气相抱,转生化气的关键。此气非彼气,而是罡是煞是先天一气,比人身修炼的真气要高一层。乃是日后还丹境界的修行成果,通神修士很难淬炼出先天一气,便是有,也是瞬间神气合流,凭的是灵光一现,不可能长久保持。 “那个颜道士我没见过,但听大叔你的描述,此人剑之前,真灵悬照,以神驭气,恐怕就是元神驭剑没错。不过刻意作势,还是落了下乘,倒是那威力有点儿……对了,阳符剑借我看下。” 他要过阳符剑,仔细看了一回,便笑道:“是了,这符剑旁的也就罢了,却有符纹积蓄煞气,大概是靠元神驭剑还有别的什么法门激出来,才显得威力极大,这里面倒也不全是颜道士的本身实力。” 余慈低头观察,依着符纹走向推演一回,现果然如此。他也记得从颜道士那边得来的玉简上,确实有这方面的内容,只不过他没来得及研究而已。 点点头,他正要再次询问,猛禽凶兽的骚动却是有些要扩散的意思,脚下是突起一波剧烈震动。叶途正对着坡地边缘,目光扫去,忽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第30章 鬼兽 第30章 鬼兽 余慈扭头,正好看到坡地边缘,一个巨大的猿类头颅升起来,转眼又带起巨象般的壮硕身躯。地面又震了一下,这只高有两丈的巨猿跳上坡地,半蹲着身子,毛茸茸的手臂撑着地面,铜铃般的眼睛里也闪着凶光。 叶途惊呼出声,余慈反倒是松了口气,这样的巨猿,他照神图里看到过几次,便安慰道:“没关系,这东西看起来壮硕,其实就一身蛮力……” 说到这儿,他猛地住口,后续的言辞被一把掐断。 巨猿的头颅之上,忽地按上了一只青灰颜色的爪子,上面铺着细长的绒毛,却也有锋利如刀的趾甲。 那是真正的“如刀”般大小,巨猿的脑袋已经很有规模了,但五根长长的趾甲依旧非常轻松地把这斗大的头颅收拢其,只一合,便是四分五裂。红白夹杂的血浆迸射,随即那只爪子便那么随意一扭,巨猿脖颈以上便彻底消失,只有胸腔内的气血冲出来,溅到坡地的每个角落。 旁边叶途的呼吸猛地停顿,余慈深吸口气,将少年扯到身后。直到这时候,他才地现,坡地周围,安静得实过分,之前恐慌混乱都消失,又或者是这负面情况展到极致,进入到了为致命的死寂状态。 很显然,后者为现实。 青灰色的爪子动了动,像拨开一株小草,将巨猿无头的身躯拨到了下面的万丈悬崖之,接着,另一只同样规模的爪子探上来,拍斜坡边沿。 “哗啦”一声响,坡地仿佛被拍蹋半边,大片的土石滚落下去,但两只爪子仍抓得很稳,然后,便用可以目见的幅力,使仍隐坡地外侧的身体挺上来。先冒出的,仍是一颗巨大的头颅。很明显,先前巨猿的头颅,与之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荒谬的是,这种时候,余慈却想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物,即数月前,千里之外的破观,那位“同道人”。正如叶途所说的那样,有些事情只是沉淀意识深处,现实的刺激下,又翻腾上来,清晰显现: “当初老道击杀它时,单是这头颅,便有磨盘大小,身躯与这道观仿佛……” 那个叫玄清的骗子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信口开河的胡话,会余慈眼前变为现实。仅以目见,凶兽的脑袋绝对与磨盘不相上下,想来,仍未完全呈现的身躯就算不是一间屋宇那么夸张,也差不到哪里去。 余慈先注意到的是这凶兽额头正,有三只粗短的尖角所谓粗短,也是相对而言,三只角均有半尺来长,呈三角排列,看上去并不锋利,可浅蓝的颜色却十分之诡异。 凶兽的脸面像狐又像狼,严格来说并不难看,只是巨大化的脸孔总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且那对兽睛便如烧红的煤石一般,火红的颜色透出灼烫的热,可直视过去,又觉得内里一片冰寒。 除此之外,余慈还觉得这对兽睛之,有着说不出的狂燥。 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个尚未完全现形的庞然大物并不乎坡地上的两个小虫子,它只是把巨大的身躯完全伸上来,占据了坡地老大一块面积。近距离观察,凶兽的身体确实如山岳般高壮。 它的体型类似于虎豹一类,身体修长,四肢着地,却比人立的巨猿还要高出七八尺,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足有丈许长短。让人侧目的是,此兽青灰色的毛皮上,似乎腾着一层轻雾,又像是燃烧的火烟,环绕周身,久久不散。便是不看体型,也能让人们自觉地把它同一般的凶兽区别开来。 峡谷的强风吹过,带来凶兽身上的气息,近距离接触这东西,她总感觉,腥膻之,还有点儿别的什么,重要的是,这气息实有些熟悉。 没隔多长时间,余慈猛醒:“鬼兽!” 一语即出,以往的记记忆便都回来了。眼前这大家伙,原来就是毒蛇和尚等人处心积虑要对付的鬼兽。几天前,余慈远方松林内,嗅到过它残留的气味儿,至此印象仍十分深刻。 余慈还有些懊恼,他是大意了,虽说是天裂谷各种猛禽凶兽的气味儿混杂一起,干扰了他的嗅觉,且先前一直沉迷叶途讲授的修行知识上,但被这样危险的气息迫近到眼皮底下,仍是不可饶恕的失误。 但现后悔已是晚了,所以余慈果断将一切没用的心思压下,护着叶途以微小的步幅后移,他准备窥准机会,带着叶途跳下山崖,借着坠落的速逃出鬼兽的视线,再凭借叶途身上可悬空飘浮的法袍逃出生天。 计划是不错,但这个时候,鬼兽终于动了,至于怎么动的,余慈没有看清。 他只是觉得鬼兽身外那层火烟薄雾乍一模糊,眼皮忽然就是剧痛,他的反应是一等一的,变故生的第一时间,他便直挺挺地倒下去,同时手臂后搂,要把叶途拉倒。 可是,他手上搂了个空! 少年的惨哼声响起,还伴着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余慈头皮一炸,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名叫“胡柯”的倒霉鬼,全身几乎给撞得稀烂的惨况。他从地上弹起来,还没辨清东西南北,就撞上了一堵墙他撞了鬼兽身上。 不知何时,鬼兽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其肌肉坚硬得像钢铁,虽然外面还铺了一层长长的绒毛,撞一击,也是不好受的。这大家伙真是妖异到了极至,小山一般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却是趋退如电,又全无声息,直接打碎了余慈二十多年来形成的常识。 他现明白,为什么那些采药客会说,鬼兽像是腾云驾雾了。这样的速加上身外时常环绕的火烟,余慈也觉得如此。 大概是觉得痒,“呜”地一声响,长有丈许的长尾抽击过来,像是赶一只扰人的苍蝇。余慈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竖起阳符剑,便被长尾抽个正着。 下一刻,他仿佛是腾云驾雾,直接飞了起来,撞坡地头的崖壁上,又反弹落地,勉强撑住身子,但五脏腑却像是整个地颠倒两回,想呕又呕不出来,难受极了。 还好,阳符剑没有脱手。这是他握剑时,手上感觉灵敏到了极至,及时化消了部分冲力,侥是如此,虎口也已开裂,鲜血淋漓。 他低骂一声,咬牙起步,借着冲劲,挥剑斩鬼兽前肢关节处。可是虽说火线裂空,却连鬼兽的皮毛都没点着。 “这究是什么怪物!” 余慈忍不住去想,那片松林内,胡柯设下了那样厉害的陷阱,亩许方圆化为焦土,都没有伤到鬼兽。这说明,眼前的大家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所的层次,只应是传说的冥狱黄泉才该能孕育的妖怪! 还有毒蛇和尚那三位,他们的脑子究竟要愚蠢到何种地步,才会主动去招惹这样的家伙啊! 虽是这么想,可深层的一些负面情绪翻动之前,余慈已经跳起来,身体悬空的短暂时间内,鬼兽灵活强韧的长尾又是一次抽击,这回,余慈却是算准了角,卸力的法子用得巧,不像上回差点儿把五脏腑全吐出来的狼狈,而且身子还借势撞到鬼兽背脊上面。 鬼兽的背脊相当宽阔,七八个人都能坐得宽敞舒服,但被人跳到背上,大家伙的情绪明显不对,早一线,余慈已是惨哼出声。 这怪物一身长毛硬起来的时候,竟是堪比钢针,而糟糕的是,那一身火烟似的薄雾,温高得可怕,只撞击的一瞬间,便差点儿把他给烤熟了。偏偏全身衣物无损,诡异得很。 余慈不敢久待,再弹起来,翻向鬼兽头顶。鬼兽没有再挥击长尾,只是抖动身躯,像抖开身上的虱子。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身外火烟便翻腾如浪,热力蒸腾间,让余慈的头都卷曲起来。 这时候,余慈已经翻过鬼兽头顶,忍住五脏如焚的痛感,向下瞥了一眼,只见叶途确实被鬼兽巨爪按地上,不知死活。余慈抿起嘴,刹那间撇开一切无用的想法,再出剑。 赤红剑光平抹,找的是鬼兽的双眼。 余慈对自己的手眼精均有自信,可就是这样的一剑,竟是落空了。剑光明明划过目标,手上感觉却是空无一物,只有渐渐模糊的影像对着他,说不出的嘲弄。 他神色不变,瞬间转换思路,纯凭嗅觉,找到鬼兽腥膻气味浓烈的位置,不用任何肌肉力量,体内真气鼓荡,与脑宫内闪耀的真灵彼此呼应,达到叶途所说神气相抱的状态。 阳符剑剑芒闪动,火线划空,随即便听到“锵”地一声响,剑芒像是撞到了某个硬物上。 “那是……牙齿!”余慈此时飞动的力量已经用,悬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下落,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模糊的影像。 神气相抱的状态依然存,深藏的元神此种状态下活性显现。余慈忽觉得身外一切都变得不同,神识神念成为元神探出的触手,当空飞舞,无量虚空辟出一片极为有限又极为明晰的空间。 这一刻余慈看到,鬼兽煤石燃烧一般的瞳孔,就隐薄薄的火烟之后,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它只是将按着叶途的前肢挥起,要打飞眼前这只“臭虫”。 对鬼兽来说,眼前“飞舞”的余慈,也就是一只臭虫。 随后,仅有的一片明晰空间也被火烟浸入,迷蒙不清。鬼兽的能力竟连神识的探照都能阻断,余慈现能依靠的,也只有那瞬间的记忆,还有他尚算得力的身体了。 凭借腰腹力量,他弓起身子,侧开角,刚做完这一个动作,巨爪便挥击而至。可是余慈配合得极巧妙,一个侧身便让这万钧之力只是擦了个边,扫过的力量反而成为他力的源头,带着他扑向鬼兽巨大的脸。 第31章 女仙 第31章 女仙 万钧巨力还是有影响的,余慈已经控不住内脏伤势,一口鲜血呛到喉头。然而他咬住牙,硬是将血气堵了回去,全身的力量都这旧之力交替的瞬间轰声燃烧,融入元神独特的脉动,再化为刺目的火焰剑刃。 也此刻,阳符剑也有一股力量反馈回来,刹那间融入元神包容一切的脉动之。余慈觉得掌心也像是燃烧,此时他手握的不是木制的剑柄,而是一把通体由烈焰凝就的长枪! 火焰光芒撕裂虚空,出刺耳的尖啸。又是“锵”地一声响,余慈心神一震,知道自己还是斩偏了,不是计划鬼兽为脆弱的眼睛。 “……可斩到的又是什么?” 疑惑间,他手里又是一空,掌心,阳符剑的触感消失了,像是突来的高温下,凭空蒸了一样。 同时空掉的还有周边的一切声音。陡然静寂的空间,似乎充斥了鬼兽难以置信的情绪,强烈到近乎滑稽。 下一刻,闷雷余慈耳边炸响。 他终于知道了,昨夜引起天裂谷骚动的罪魁祸是哪位! “嗡”地一声响,余慈的近距离直面这样的吼声,便像是被万斤巨锤轰脑袋上,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脑浆都要溅出去。身子是难以承受地向后抛飞,一直撞到坡地头的岩壁上,才停了下来。 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余慈也强睁着眼睛,模糊的视线,他看到,用吼声将他轰飞之后,鬼兽略微伏低了身子,摆出一个力的姿态,似乎要再撞上来。 余慈可不想变成胡柯那样的下场,他吐出口积着的血沫,紧靠崖壁,挣扎着站起。只是,他现赤手空拳,身上又有伤,面对这鬼狱黄泉出来的妖物,又能作什么? 对了,叶途那小子……不是已经让鬼兽给踩死了!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鬼兽没有任何先兆地跳起,依旧是超出余慈眼力的极限,但下一刻,它像是被鞭子狠抽一记,剧震整个身体向后移,移至半截,庞大的身躯再一弹,直接化为一道稀淡的烟气,融入弥漫的云雾。 余慈为之瞠目。 也此刻,上空的天空忽然亮起,余慈猛地扭头,眼前又是一花,只看到峡谷云雾自高空而下,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而其又有淡淡的光芒抹过,竟是后先至,鬼兽跃入云雾的刹那,同样电射而入。直到此时,余慈才听到仿佛是天外传来的细微鸣吟之声。 云雾随即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嚎,紧接着云荡雾开,鬼兽的身躯从跳出来,随后又扑进去,只这瞬间,余慈便看到,它头部的五官七窍已是齐齐溅血,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模样,然后再不见踪影。 余慈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有人对鬼兽出手了,且必然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他当然很好奇来者的身份,但这不是重点。才一缓过劲儿来,他便不管其他,扑过去察看叶途的状况。结果让他松了口气。少年鼻息尚算得粗壮,五脏也还算稳固,只是左上臂左肩胛锁骨并两根肋骨被鬼兽拍折,都可以治愈的外伤。 瞧这模样,少年给疼昏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稳住因脱力而颤的手,准备为少年接骨。手指刚触到衣服,忽地身上一僵。因为此刻,鼻尖有一抹暗香沁入,通达七窍,缭绕不散。 稍迟一线,有人他耳边温言道:“小徒的伤势,可否由我来医治呢?” 小徒? 余慈稳住心神,扭过去看。入目的是一幅浅黄绫罗裁制的裙袂,自上垂下一块玉玦,压住裙边,青丝垂穗风摆荡,似乎就是香气袭来的源头。 顺着丝穗向上,余慈的视线不自觉随着自然收窄的弧偏移,看到了一条素色缎带,轻束腰身上,外面有一层雾似的轻纱披下来,其上用巧妙技法织出雅致而细腻的花纹,一时却看不细致。 余慈不好盯着不放,上的情景便浮光掠影,直至对上那双清如平湖之水的眸子。 他前面的心情说实话是有些微妙的,但才与明眸相对,一切莫名的心思便都消散干净,因为他看到了,这清澈明眸,偶尔荡漾的水波,都像是宝剑上流动的寒光剑气,看似璀璨动人,却含蕴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女修刚刚说“小徒”,那么,她是叶途的师傅? 余慈现相处这段时间,除了那个貌似很是天才的“阿池”,叶途再没有对他说起过任何有关他师门的信息,便是这位女师傅,他也是第一次知晓。 他不怀疑来人言语的真实性,事实上,以女修刚刚展现出的实力,若真想对他二人不利,一剑挥过来便是,不用费任何心思。 余慈站起转身,高一下子便超过了来人,但他略微低头,举手至额,躬身作了一揖,以表示对来人的感谢:“救命之恩,容图后报。散人余慈,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称呼“道友”其实是有些唐突了,不过女修并不意,只应道: “东海叶缤。” 以余慈贫乏的修行知识,当然不可能知道眼前这位女修,修行界有着怎样的名头,他只是将这名字心念了两遍,正想着后面该如何说法,女修却先一步致谢: “小徒任性,瞒过长辈离家远游,遭此劫难。我虽循迹追来,还是晚了一步,若非道友舍命维护,后果不堪设想。叶缤此谢过!” 对面女修的语气是不变的温和,没有因为地位的差异而疏离,也没有因为修为的差距而冷漠,不提自己对余慈的救命之恩,反而感谢余慈对叶途的照顾。看起来,她是位很亲切的人物。 但余慈觉得,这样的态便如女修净澈的双眸,决不是表面显示的这样温润柔和。 这就是传说的高人了。 余慈知道,要从女修身上获得像她徒儿一样或者类似的观感,是很荒唐的一件事,也就不怎么意,且换了交流的态,用对付陌生人的方式道:“惭愧,敝人能力不足……” “道友客气了,能以通神修为斩下罗刹鬼王侍宠的‘牵心角’,岂能以能力不足论之?” “罗刹鬼王?牵心角?” 余慈先是疑惑,随又见到狼藉的地面上,躺着一枚断裂的角,长仅五分,色泽淡蓝,看起来是鬼兽额头上三只角的“半个”。原来那燃阳符剑的一击,竟造成这样的后果,怪不得大家伙愤怒如狂,可是,罗刹鬼王又是什么? 叶缤没有解释,她走到昏迷的叶途身前,蹲身探视。 余慈忙让开位置,但居高临下,他也看到了女修腻白的脖颈和背肌,玉色的肌肤透过轻薄的细纱,映出眩目的光。这是令人沉迷的美景,但余慈很快移开视线,不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得罪眼前佳人。 但也不得不说,自出生以来,他可是从没有见过像叶缤一般的美人呢。便是当年拥有惊人美貌的赤阴女仙,也因为狠毒嗜杀,减损了许多魅力。 叶缤很快就检视完毕,轻声说:“并无大碍,可这天裂谷并非久留之地,我今日下来,说不得还要引得许多人不满……且出去。” 余慈未及回应,便觉得身上微冷,继而轻举若无物,眼前景物由清晰而模糊,还有轻微晕眩,等一切感觉消失,又有暖洋洋的光芒照射身上,抬头看天,入目的正是久违的太阳。 只是一闪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天裂谷上,一举跨越二十里三千丈的漫长距离。这时呼哨的气爆声才响起来,以致云海兴波,潮起潮落,对此惊人的神通,他甚至来不及惊讶,便又被的景致所吸引。 他眼前,女修服裙披纱,亭亭玉立,背对如涛雾海,鹅黄襦裙映着直射的太阳,遍体晕彩玉颊生光,几若天人。这一幕,余慈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女仙,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女仙! 他垂下眼皮,用一个合格骗子的能力掩饰住变得有些不礼貌的心思,转而道:“叶仙子,那鬼兽可已伏诛?” 阳光下,叶缤的笑容愈动人,却有一种力量控制着,使这笑容不至于过分眩目,别有一番含蓄蕴藉之美。她摇了摇头,乌黑髻上仅有的一根金步摇也晃动: “哪有那么容易?此兽原是血狱鬼府,号称‘迷幻第一’的罗刹鬼王的宠物,后被遗弃,此处落脚。旁的也罢了,可它长年与罗刹鬼王相伴,受鬼王神通浸,生就的一身迷幻之力,可迷人神魂,真是刻意力,便是地仙高人,一不小心,也可能被它迷惑……若鬼兽真想逃走,我拦它不住。” 这是女修出现以来,说得长的一段话,余慈当然是长了见识,可是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点儿莫名的意味儿。他正自揣摩,忽地神色一动,刚要开口,女修忽地抿唇一笑,喝声: “!” “哞”的一声闷吼,余慈脑际一昏,差点儿又被震音吹飞出去。他定住身形,一步不退,睁眼看去,只崖边云海灼烧,翻滚出十几个巨大的气泡,其透出的浓重的血腥气。 第32章 轻薄 第32章 轻薄 回眼看叶缤,似乎根本没有动手,衣袂轻纱,飘飘如仙,只是玉面上略见遗憾:“罗刹幻力果然名不虚传。我引它上前,又蓄力而为,却还是未要害……但想来十余年间,此兽也无法此谷为恶了。” 余慈终于明白过来,之前鬼兽去而复返,意图杀个回马枪,却被叶缤将计就计,一剑重创,可惜,他还是没有看到,叶缤究竟是怎样出剑。 这个时候,女修又笑道:“我两剑,却不如你一剑建功。这枚牵心角,是你斩下,便拿回去做个纪念。” 这当然是个玩笑。叶缤伸出手,素白的掌心上,搁着那枚断角,仍自莹莹生辉,只是素手如玉,可比那断角要来得养眼太多。余慈并不矫情,伸手去拿。 叶缤则多解释一句:“此角含口,可挡世间大部分幻术迷烟,对鬼兽自身所有奇效……” 两人现的距离当真触手可及,峡谷的风似乎也女修的绝代风华前转向了,裹着淡淡馨香气息,他鼻端缭绕回旋。 余慈忽然现自己有些紧张。他当然不愿出丑,强自镇定着,用三指拈起断角。 本来这就完了,可这一瞬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当然,可以肯定的是仗着胆上生毛,余慈有意无意地用指尖轻触到女修掌心。细腻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导回来,淡淡的,却又深烙他的记忆里。 两人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余慈拿了断角,又行礼谢过。 叶缤抱起昏迷的徒儿,准备离开。看起来,她是不准备再让叶途和余慈道别了,不过临去前,她忽然道:“你也喜剑?” 余慈想到持剑手,那手眼心胆浑然如一的爽利,自是点头。 女修双眸如湖,有微微的笑意荡漾其:“我观你胆气惊人,又甚是有心,想必是个爱行险的,不妨看一下这片雾气……” 她素手划定了刚刚鬼兽再受创时的那片云海,余慈注目的时候,剑光一闪,女修和叶途已然不见。余慈转脸,只见到一抹轻淡若无的水烟,正袅袅升起,手指一触,便消散了。 芳踪何?余慈几乎是本能地唤出照神图,东望天极。可是除了茫茫虚空,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高十里方圆五十里的范围已经非常宽广了,但叶缤驭剑之下,这点儿范围,没有任何意义。 “这便是真正的修士!” 余慈深切觉得,只有像叶缤这样分云气入青冥,飘然如仙的人物,才是他应该追求的目标,像是颜道士毒蛇和尚许老二之流,不过是土鸡瓦狗,平白污了修士的名头! 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这般境界。 收了照神图,余慈仰天长吁,他感叹长生路之漫长,却从来不去考虑自己有没有力量攀上去。有怀疑自己的力气,还不如定心静意,一步步向前来得现实些。 所以,他很快便回神,依着叶缤所言,扭头去看悬崖边上,那层层涌动的云雾。感觉,这片云海与其他位置的并没有什么差别,不知道叶缤为何要特意提出来。 如果非要说有,那便是叶缤曾以剑气穿透这片云雾,将鬼兽重创。可是隔了这段时间,什么痕迹也不会再留下来……呃? 刚想到痕迹的存无,扑面而来的雾气便带来了别样的气息。余慈现其的异状,不由探手,拂向崖边涌动的云雾。当他的指尖触到某个点,感觉陡然清晰起来,似乎这时时变幻的云雾,浸着一层相对不变的凉意。凉意显然是后天进入的,却渗透于雾气的每个颗粒之,丝毫不影响其本来的形态,让人难以想象,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手法。 余慈感觉到了,那一层凉意,分明就是叶缤重创鬼兽的剑气余波。叶缤向他展示这些,显然不是为示威之类,而是要告诉他,一种使剑的手法使剑的理念使剑的方向,简而言之,即是一种剑意! 余慈不自觉地将手臂再前伸一些,以期清晰地感受剑意的精微之处。他不求立刻融会贯通,事实上这也不可能,他只是要把这剑意记忆清楚,铭刻心底深处,日后漫长的时间内,仔细琢磨和参悟。便此刻,他耳边突起嗡声剑鸣! 这不是错觉,而是云雾那层清凉剑气似乎受到某种诱因的激,此刻轰然爆。即使是爆,也不像寻常那样声势惊人,而就是化为雾气一般的东西,虚实莫测,直接从余慈身上穿过去。 距离实太近,余慈根本反应不及,那层剑气催化的轻雾已经穿透了身体,从后面逸散了,前方的云海再也没有类似的剑意留存。而此刻,余慈脸色白,冷汗根本不受控制,从全身的毛孔向外喷涌而出,转眼便带走了他全身的气力,令其近乎虚脱。 雾化的剑气他体内只存了十分之一息的短暂时间,但那却是叶缤留下剑意的全部威力,也就等于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女修向他挥出一剑分寸掌握得极妙,但感觉实糟糕。 他确实是记住了,而且比想象记得要深刻太多,但这种方式…… 余慈全身无力,仰面躺倒地上,遥望澄净不染一尘的天空,似乎又看到叶缤那湖水般沉静的眸子,以及蕴藏其的森森剑气。沉默半晌,他忽地长叹一声,叹声未绝,又是哈哈大笑。 便笑声里,那位鹅黄襦裙,从那遥不可及的目标,转化为一道深深的刻,留存依旧遥远的登仙之路上,暂被那厚厚的云雾遮挡,看不清晰。 时值夏末,作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两江源地,断界山脉依然是群山揽翠生机勃勃。其南山余脉,相隔主峰不知多少万里,有一片黑土铁岩凝成的地界,周围高的山名为丹崖,高及千仞,主体却已和断界山脉断开,二者之间,夹着一块盆地,土壤肥沃,为人聚居所宜。绝壁城便建这片地界之上,成为方圆万里之内当之无愧的枢地带。 刚经了一场暴雨,积蓄的水流沿着两边的山体倾泄而下,城区被彻底冲刷一遍,独特的山岩道路没有泥泞,反而一下子干净许多。 赵五急匆匆走路上,踏过石阶上积着的浅浅水洼,一路不停,雨后的空气虽是清凉,身上还是很快积了一层油汗。他按着怀里的石盒,盒子并不重,却坠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赵五是绝壁城一个很寻常的居民,仗着腿脚快,脑子活,平日给人当当帮闲,赚点儿闲钱儿花差,日子也还过得去。常年城里跑东跑西,他知道,绝壁城有一些所谓的“上仙”来去,这些人不好侍候,但若事情办得圆满,却也不吝惜赏赐。他隔壁的孙老二便曾因为跑了一趟腿,吃人家赏了不知多少银钱,一下子便阔了起来。羡慕归羡慕,赵五也没想到,这种好事,有一天也会落到他头上…… 不过,只要一念之差,好事也可能变成祸事! 他打了个寒颤,把心里本能的那点儿贪念掐灭,再赶两步,已经进入了“城”地界。 绝壁城千年的展,自然形成了三个区域。即丹崖上初修建的“上城”,央盆地内的“下城”,还有相对较晚开出来,与断界山脉相连的“城”。 这也不是什么人为划分的区块,只是约定俗成而已,不过赵五这样的平民心,已经形成这么一个定式:上城便是白日府的上仙们居住的地方,神秘莫测,下城是他们这些泥腿子们的窝巢,至于繁华昂贵的地段,自然非城莫属。 白日府收购虾须草的店面,就位于城与下城的交界处,门面极大,不过,眼下却也只开了一道小门,里面有个店伙计懒洋洋地坐着。 这情形也不出奇,眼下还是收购虾须草的淡季。虾须草春日生,秋末枯萎,故而绝壁城的采药大军,都是早春出,到秋末冬初方才回转,再加上路程遥远,真正热闹的那几天,要到临近年关的时候了。 赵五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柜台前的伙计见了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瞪着他看。赵五深知,这店铺的伙计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轻松砍翻十来个他这样的,当下是小心,轻声道: “那个……这里还收虾须草么?” “收,怎么不收。” 店伙计站了起来,脸上竟还挤出点儿笑容,他敲了敲柜台,让里面正打瞌睡的药师准备。药师站起来,很快拿出兑换用的单子,还有一只蘸足了墨的毛笔,摆赵五面前,赵五则小心翼翼地拿出怀里几乎给捂热的石盒,放柜台上,药师和店伙计的的视线立刻投了上去。 赵五还识得几字,他先单子上“代销”一栏上画了个圈,又很快寻到物品栏里上面也醒目的那一栏,又画了个圈,后再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才战战兢兢地递了回去。 药师和伙计只看到代销二字后那个黑圈圈,脸便拉得老长,再看到第二个黑圈圈前面的栏目,脸上是透着青色儿。赵五一直旁察颜观色,见状心里慌,却记挂着丰厚的报酬,怯怯地问了声:“换吗?” “换,怎么不换?” 药师的语气和伙计如出一辙。他取回了单子,再狠盯两眼,忽又问道:“三阳符剑?” “是,三阳符剑。” 赵五心忐忑,强自镇定地回应。虽说他之前已经验过货了,可是被药师问起,心脏还是跳得厉害。不过他也是迷糊,药师和伙计的反应怎么就那么怪呢? 第33章 观城 第33章 观城 “毛病!” 伙计嘟哝一声,赵五没听清,茫然看他。 药师瞪了伙计一眼,打开石盒,眯起眼睛细细查验。这是个比较漫长的过程,赵五有这个耐性,也有这个信心。石盒毫无疑问是一千株上好品相的虾须草,而且为了应付店里“例行盘剥”,以好充次,石盒甚至还多放了十根,应该是万无一失。 店里一时沉默下来,旁边的伙计却已经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趟。后一次,是药师的指挥下,跑到后堂取了赵五这趟买卖的关键的物件:三阳符剑! 伙计将存剑的匣子摆柜台上,让赵五检验。虽然赵五对此一窍不通,也不相信偌大的白日府会拿假货坑他,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只是打开匣子,仔细观察剑体还有后附的匠师铭牌,恨不能把眼睛都塞里面去。 半晌,赵五才合上匣子,至此一切手续办完。他手有些抖,但还是比较麻利地将这尺来长的匣子塞进早已准备好的背囊,转身便走。后面伙计咳了一声,提醒道:“小心点,这把剑城够买一处园子了!” 赵五脚下一个踉跄,还好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什么贪心的念头都不敢起,急匆匆出门,也不回下城,而继续前行,朝雇主说好的地方一溜烟奔去。 后面的店伙计一直跟出店铺外,看他跑远,方拍拍下襟,转脸进了店铺。而不远处,两个短装打扮的汉子见他这个动作,便从荫凉地里走出来,跟着赵五去了。 赵五对后面生的事情懵然不觉,他兴冲冲寻到城颇有名气的广福街,找到街口第一家如归楼,到柜上找了掌柜的,只两句,两人便对上了号。赵五将盛剑的匣子连着背囊存柜台上,掌柜的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金子,塞到他手上,脸上不无羡慕。 赵五梦游般来到大街上。这就完了?十两金子他今后五年的开销就此到手?街上人流熙熙攘攘,也没人注意这个两眼直的帮闲,只有那俩遥遥跟着的汉子,盯着他看,脸上都极是无奈。 两个汉子并没有耽搁,很快分出一个人,进了楼内。 这边掌柜的收了背囊,也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叫来个伙计,让他拿着这玩意儿,交给玄字五号房的客人。伙计前脚去了,后面盯梢的汉子便跟过来,询问方才的事情,话里话外,也暗示了主家的显赫身份。 掌柜的倒也痛快,当下言无不。并顺便告诉汉子,那玄字五号房是城里一个闲汉王小七定下,预付了两天的房钱。 听到这里,汉子已是脸皮青,恰逢送背囊的伙计回来,就把他扯过来询问。不出所料,伙计说房间里没人,门也没锁,只是留了张字条,让他把背囊放到桌子上。 汉子闻言立刻冲进去,没一会儿又回到厅堂,睁大眼睛观察进出的人流。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努力,如归楼是食宿一体,此时正是饭点儿,人来人往,时刻进出,天知道目标是哪个? 门外,他的同伴恰好也探过脑袋,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垂头丧气。 盯梢的汉子无精打采往回走的时候,与如归楼隔了一条街的福安客栈。天字上房,余慈笑吟吟地落座,他身前,四把三阳符剑整整齐齐摆桌上,等着他来查验。 三阳符剑的外型与阳符剑差不多,至少都是木制材料,也都有不知名的朱红灵引涂抹符箓,其差别也只于符箓的繁简优劣而已,只这一点,便造成了二者威力的天差地别。 如他所见,三阳符剑的威力按照常人的思维,已可算是神兵利器,凝成的火焰剑刃有寻常金属剑刃所不及的优势,确实价比千金,这一点上,白日府也不算坑人。但与阳符剑相比,无论是杀伤还是火焰剑刃强,都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同样是用火焰凝成的剑刃伤敌,他曾用阳符剑割伤了那个毒蛇和尚的手并将其斩杀,可若换了三阳符剑,恐怕那火焰剑刃便要被和尚空手捏爆,这便是差距所。 现,阳符剑对抗鬼兽的时候已经被蒸掉了,余慈格外需要一把合手的剑器,故而也对上一层的“纯阳符剑”也有了几分期待。只可惜,就算他有制作纯阳符剑的全套工序,那也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他暂时没这个时间。 现,余慈真正感兴趣并且倾注大量心力的,是一件有趣的事。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打开了照神图,熟门熟路地将心念沉淀进去,寻到了目标。图上清楚显示,那两个盯梢的汉子正畏畏缩缩地进了自家店门,接受主家的训斥。余慈笑眯眯地拿起桌上杯子,也不管里面冷茶的滋味,轻抿一口,极是爽快。 白日府家大业大,几柄三阳符剑算不了什么,但整整四千株上好品相的虾须草,却是相当了不起的东西,若余慈一股脑儿地拿出去,必然要引人注意,所以,余慈便费了点儿功夫,前后分三次,换了三种方法,换得了这四把三阳符剑。 头一回换了一柄,白日府的管事只是略感惊讶;第二次突然一气儿换了两柄,那边就觉得不对劲儿;等今天换走第四柄,那就不是惊讶不惊讶的问题,而是彻底地被调戏了。尤其余慈虽然回回手法不同,却有同一个特征,那便是找城里的帮闲代售,这收购虾须草的淡季,实是醒目得很。 白日府便是有好的耐性,也忍不了这个,这回直接派了人盯梢,想打探余慈的底细,只可惜,余慈环环相接的布置下重要的是照神图神妙无方的功能下,只能晕头转向,无功而返。 余慈这么做,初衷当然是小心为上。但必须承认,他本来可以做得简洁点儿低调些,不间弄这么多环节,效果也许会好,还不会像现这样,间接构成了向白日府的挑衅。 之以所造成这种情况,纯粹是他恶趣味使然。 自从开出照神铜鉴的这一功能,多次使用之后,余慈已是食髓知味,不知不觉便染上了这个毛病。 他又怎能不染上这毛病? 将四柄符剑收起,余慈把照神图移到了正前方为舒服的位置,转而改换为宏观的视角。霎时间,沉淀进去的心念像是插上了翅膀,飞上高空,未散的阴云下,宏伟的巨城将它的真实面目呈现出来,几乎没有任何保留。 绝壁城依两边山势而建,一边是丹崖,山崖背面是光滑如镜的绝壁,东北方向则是承载城市的缓坡,初建设时,城便是崖崖便是是城,浑然一体,不分彼此。但经过成上千年的展,城市已经顺着缓坡延伸到了整块盆地,并一直向东北向扩展,此时已经与断界山的余脉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总体狭长,却又无比宏伟的山间巨城。 刚刚降下的雨水便从两边的山上流淌下来,汇集到央盆地的城湖,又顺着人工开凿的河道流向东南,城外十里坡形成壮观的瀑布,汇入绕城而过的灞河。 如此宏大而又直观的印象,便是生活城数十年的本地居民,也很难有类似的概念。 但这还不止! 余慈眼,宏伟的都市里面,小屋大院鳞次栉比,数十万人密密如蚁,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也不管是高手豪雄修士上仙,均照神图映彻无遗。至于高宅大院密室机关,都是形同虚设,无数人的勾当行止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时刻转换,但无论如何变化,均是一览无余,对他没有任何私密可言。 此时的他,便是城市上空的神祗,将偌大的城市和数十万民众数纳入掌间。这样的经历,每每令余慈醺然如醉,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已迈上了一个高的层次。 眼界决定心胸,心胸主导成就,旁人仍为眼前蝇头小利而斤斤计较的时候,余慈已经拥有了超出常人倍千倍万倍的宏大视野,这也就注定了,他追求的目标,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也超出世俗的范畴。 而他非常清楚,层次的攀升,又与他修为的提高紧密相连。没有通神境界的突破,这一切便绝不可能成真。 长生修行,真的是他一生做出的正确的选择! 余慈“站”半空,改变了关注的方向。若要这绝壁城选出他感兴趣的东西,那毫无疑问就是修建于丹崖的“上城”,或者直接点儿说,是白日府本身。 这一瞬间,他没有动,绝壁城动了起来。 屋宇人流像洪水一般冲过,又下一刻蓦然定住。这时已是场景移换,白日府所的丹崖,像是阴云下的巨兽,匍伏他眼前。 余慈的心念映照上去,就像是一个幽灵,穿行重门叠户之间。他没有直接定位,而是令心念浮游其,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无疑是一种享受。如今他每天大的爱好就是通过照神图观察白日府的人物的一举一动。这里没有任何恶意,当然,他也不准备事先取得白日府的允许。 第34章 斑点 第34章 斑点 丹崖上城的建筑格局其实非常简单。从山脚到山腰,都是仆役家丁及其眷属的居所,几年展下来,已经是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小镇规模。 白日府的正府,则是从山顶上铺下来,依山势而建,多有险峻之处,并不适合常人居住,但是修士则没这个问题。余慈看得很清楚,之所以有这样的布局,并不是说白日府的修士衷情于自虐式的苦修,而是建造者可能地用建筑将崖上具价值的灵脉窍眼封其,以便利修行。 所以,这些险峻的建筑,也就成了余慈喜欢“去”的地方。因为这里,他总能找到府的头面人物,看他们如何修行,也看他们的各种勾当,乐此不疲。 但此之前,他需要忽略照神图那个正逐渐形成的丑陋斑点。 斑点出现丹崖深层的某处。说是斑点,其实就是一块方圆里许的模糊地段,这个地段,内里的情形并非是看不到,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得扭曲,一切光影图象都严重失真变形,看不出究竟。 看到这幕情形,余慈一点儿都不吃惊,因为类似的情绪早两天前便被他挥殆了。他非常清楚,这片扭曲的光影,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老家伙还修炼那个模糊地带,也正是白日府席长老屠独专属的静室。 府诸人大都知道,这个传说活了三岁的老怪物,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闭关三年五载都是寻常。府一些仆役,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他一次,自然,也就把这老怪物列为府第一号神秘人物,围绕此人的种种传说也从未断绝,甚至于传出府外,越传越是离奇古怪。 绝壁城强大的修士当然是白日府府主金焕,但神秘的修士一定是白日府席长老屠独,这是绝壁城居民的共识。 可是对余慈而言,想要见到神秘的席长老大人,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是小小的耐心而已。 他稍等一刻钟左右,扭曲的光影区域便开始移动了。 它开始向上升,其影响范围永远都是一里方圆,没有向周边蔓延的意思。速也非常快,只一闪,便到了地面上,再闪,便到了丈高的天空。而此时,静室的全貌便显现出来,内里摆设非常简单,唯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室内榻上瞑目平躺的人影。 这人便是屠独。 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白日府的席长老大人便是这么一个枯干如僵尸,气息奄奄的老头子。此人身量瘦小,披着黑袍便像是盖一床被子,若非是照神图所显现的图景纤毫毕现,也许余慈还看不到他的呼吸起伏。 经过几天来的窥探,余慈认为,现静室的应该只是躯壳而已,致使扭曲光影的东西,则应是老怪物的阴神。这老怪物大概是寿元到头,肉身虚弱到了极点,故而不得不时时闭关修养,以备不测。平日里的活动,干脆用阴神出窍来代替了。 余慈还是从他这里才真正见识到阴神出窍的模样,很长见识。静室内没有什么好看的,余慈将注意力转向天空,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破开这层扭曲的光影,看到里面的详情。 这便是照神图的局限了。 通过几日来的观察,余慈现,照神图探察像屠独这样,修为惊人的高手时,会受到非常强烈的干扰,导致图像模糊不清。而这早有先兆,前些日子,天裂谷,每逢夜晚照神图的映照范围便缩小四成以上,联想夜间乃是恐怖的猛禽凶兽的活跃期,那恐怕就是为彻底的干扰情况。 而这……很好! 这绝不是自我安慰,余慈不怕这样的变数,相反的,如果照神图真的是一成不变,他才会真的感到不安。不变的东西便没有灵性,没有灵性,也就没有进一步展的可能。他现看到了照神图受了限制,同样也是看到了这有限之蕴藏的无限可能! 也只有变化,他才能找到照神铜鉴深层的秘密,当然,这也能让他膨胀的心思变得安定一些。 余慈不准备这里浪费时间,他暂且放过高空那块斑点,心神转移,落到别处。照神图清晰显示着,丹崖山腰地下二十丈深处,有一个很大的炼丹室,里面有一个径约丈许的金属球,放置房间央。球体上遍布复杂的纹路,看起来繁复又美观,周围则是一圈合其外部轮廓的钢铁支架。金属球便虚悬其,缓缓旋转滚动,很是奇妙。 余慈上回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这玩意儿叫“水丹炉”,以区别于一般的引火炼丹的丹炉,里面便是传说浸泡虾须草的药液。 时间掐得刚刚好,收购虾须草的店铺,已经把今天唯一的收获,也就是余慈那千余株虾须草送到此处。炼丹室内,又验过一遍,便有人拿着石盒攀上支架,找到水丹炉的入药口,将所有的虾须草数投入其。 旁边,八个药师围成一圈,神色凝重,手上则开始掐动印诀,催动丹炉上复杂的符阵,激药液效力。 经过多日来的侦察,余慈终于明白,原来白日府也无法控制鱼龙草的生成,只能以其独有的药液刺激虾须草的活性,像掷骰子碰大运那样,被动等待里面某株或数株虾须草“突然开窍”,吞噬其他同类的生机,终形成鱼龙草。 所以,白日府必须要有足够多的虾须草垫底,才能保证足够多的可能制成鱼龙草,但终还是要看运气。据说去年府便很不走运,收集来的近三十万株虾须草,只激成功八株,不到“十株”这个起码的标准线,以至乎没有换得“寒玉洗心丹”,引得府主金焕十分不满。 换?不错,这正是余慈监视白日府数日来,大的收获。到头来,白日府也不知道鱼龙草的真正用途,他们制出了鱼龙草,也是要送到某处,与他人交换。换回的玩意儿,便是余慈曾经听说过的‘寒玉洗心丹’。 从这个角看来,白日府这些高高上的修士,与那些性命如蝼蚁一般的的采药客,也没什么差别。 且不论这些高下之别,仅就今天而言,白日府还是很有点儿运道的。千余株虾须草投入丹炉后不久,里面的药液忽地咕噜噜地翻滚起来。这是某株虾须草被激活,迅速吸收同类生机的反应。外面的药师仆役先是吃惊,随后便是鸡飞狗跳,当下有快腿的仆役飞奔出去,向上面的上仙老爷们报喜。 对他们来说,任何一株鱼龙草的生成,都是难能可贵,因为运气并不掌握他们手上,每一次成功,都是老天爷的施舍。 余慈后瞥了一眼水丹炉之,薄薄的金属壁照神图,有等于无。水丹炉内,药液温依旧保持初的清凉,却像是被烧开了般沸腾不休。里面纠缠一起的虾须草,有三株正慢慢膨胀起来,转眼从丝变成麦杆般粗细,密密麻麻的细碎鳞片正上面迅速铺开,草叶翻滚的药液扭动,有如活物。 就是这个了! 余慈心念略动,眼前的照神图再次光影移幻,白日府自然有迅速传递消息的方法,但即便如此,也比不过他心念转移的速。很快,他便把注意力投入丹崖东侧峰顶之下一个**院落。 这里是白日府席管事陆扬的居所,其人位置仅白日府府主金灿和大长老屠独之下,是府当之无愧的第三号人物,也负责府一切常务,可以说是白日府的大管家,此事向上汇报,必然要先经过陆扬这里。 不过刚把注意移过来,便看到陆扬急匆匆出来,同时吩咐着徒弟什么。余慈微惊,白日府不愧是一方霸主,单只是这消息传递就很有一套。不过很快,他就现是误会了,小院门房一声响,有个仆役急匆匆走过来,跪倒地上,观其口形,分明是呼道:“陆爷大喜,鱼龙草成了!” 陆扬身材矮胖,方脸厚唇,不苟言笑,看上去颇有威严,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喜过望,脸上也不是那么严肃了,反对徒弟笑道:“府主刚一回来,便有这桩喜事,你那件事有指望……且不要高兴太早,且收心苦练,回来我要考校你的功课。” 弟子唯唯应是。 金焕回来了?余慈从口型辨出这个意思。他早两天就知道,金焕有事出远门已有数月,这几日间,将白日府的重要人物几乎见了个遍,惟独漏了这位一府之主,倒没想到此人回来的这么是时候。 还丹修士余慈并不是没有见过。像是紫雷赤阴双仙,他近身侍奉多年,早已见怪不怪,这回到了绝壁城,又通过照神图,好好地观察了下一直闭关的屠独老怪物,只是那个枯槁将死的老头形象,让他有些失望。那么,这位据说只差一步便是步虚境界的修士,又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按捺不住好奇心,余慈拉升视角,转换出白日府全景,寻找金焕的踪迹。 他看到的是另一处“斑点”。和屠独阴神影响情况类似,但范围要多出近五成。这“斑点”慢慢地从前庭到院,后府大的议事厅停了下来,不再动弹,这也导致周边建筑齐齐地扭曲,形成一团毫无规律可言的光影漩涡,让人看了眼蹦。 这个时候,余慈清楚地看到了,以陆扬为的几位府管事,从四面八方汇聚至此,投入到这片扭曲的光影去。 余慈就此确认,斑点央,必是白日府府主金焕无疑!这不正是回府后,升堂议事的章程? 悟透此节,余慈也不再做那些无用功,将心念从议事厅附近撤出来,准备到别的地方转一圈,等这些白日府高层议事完毕后,再设法打探消息。然而这时候,他看到有人从模糊一片的光影走出来,步履匆匆。 第35章 邀请 第35章 邀请 来人身形瘦长,面态老相,颔下还留着山羊胡子,绷紧面孔,十分严厉的样子。 “这人是……卢丁?” 余慈认出了此人。和陆扬一样,这卢丁也是府管事,也以严厉苛刻闻名,只不过陆扬管的是常务,这位管的则是杂务,诸位管事敬陪末座。余慈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就是此人负责对外收购虾须草一事,昨天就是他拍板,让店铺派人跟踪盯梢,挖出余慈的底细。当然,这一切都被纳入照神图,为余慈所察知。 卢丁为人媚上欺下,平时好摆谱,待远离了议事厅,便伸手叫了个旁的仆役,让他去唤人,自己则脚下一缓,负着手慢悠悠地前行,却不知虚空有一只无形的妖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一刻,便有府武士头领和下面的执事前来听命。卢丁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了,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余慈看得分外清楚,只是第一句话,便让他笑了起来。 卢丁说的是:“府主有令,全城布控,封住城门,将那个换了四柄三阳符剑的人物留关里城里,找出踪迹,能请则请,不能请也要请,务必‘请’那位到府上来做客!” 武士头领应命而去,一旁的执事是跟卢丁惯了的,也熟悉内情,不免奇道:“怎的突然兴师动众?四千株虾须草虽多,但若是下狠心做那无本买卖,凑足也不是甚难。” 卢丁瞥了手下一眼,拈须笑道:“若是寻常,别说四千株,就是四万株,也没什么了不起。可府主是什么眼光,他老人家说了,四千株里便成材三株,说明此人采摘的草药除品相上佳之外,活性也是充足,药力比寻常得充沛许多,才能有这般结果。这样的药草,平日里有几十株便是好的了,却不想一下子出现了上千株……嘿嘿,若说此人没有掌握一个特殊的采药地点或方法,谁信?” 如有亲见,确实是好心思! 余慈客栈都要鼓起掌来。那执事也是一脸的恍然大悟,让卢丁非常满意,继续点醒道:“如今城里城外,一堆狼子野心之辈,瞅着府里的‘专办’之权眼红心热,好不烦人。你们这些办事务必要加谨慎用心,为府主分忧……” 执事连连点头,卢丁颇为满意,转而吩咐道:“不是今晚便是明日,府主还要外出,你照十人常例置办食水,不得有误。” 执事心领神会,转身去办事,显然如卢丁所说,此为常例,用不着多说。 客栈的余慈却是好奇了,金焕刚刚回来,又是要去哪里? 他站起身,收了照神铜鉴。即使他再不屑白日府的作派,也不能忽视里面的危险。绝壁城是方圆万里之内,唯一成规模的聚居区,居民虽有数十万,可脸生的还真不多,对白日府这样的地头蛇而言,短时间内清查出城内的生人,并不耗费多少力气,之前不这么做,也保是维护着一层脸面而已。 而如今,金焕一声令下,这层面皮便给揭了下来。 城里显然是呆不下去了。余慈慢吞吞地从客栈走出来,速虽慢,方向上却是决不犹豫,朝离客栈近的东门走去,路上慢慢加快了速,绝壁城有城墙城门,但城门内外并无守卫的兵丁。这是因为城邦并无外敌,便是有也不会因为城墙而耽搁。建设城墙主要是为了防备山凶恶的野兽,白日府还组织了一些平民,持械成军,构成卫所,平日里负责城治安,偶尔也会帮助白日府做一些事情。像是全城布控,封锁城门这之类…… 不过余慈经过东门卫所驻兵点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任何动静。余慈微微一笑,就那么轻松走出城门,将绝壁城抛身后。 出城门后走出几里路,余慈有些意外,这里竟是出奇地热闹。行人如织,多有城殷实人家举家出游,路旁小商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为前两日所无。 他随便扯了一人来问,那人脾气很好,被扯住也不恼,只是对他上下打量,良久方笑道:“今日是玄阴上仙的成道日,你这道士,去拜三清便好,还要去礼敬玄阴上仙么?” 余慈立刻恍然,原来是玄阴教。西城门外二十里处,就是供奉玄阴上仙金身的“幽求宫”,他也是知道的。 玄阴教是近十年来刚刚绝壁城站稳脚根的,展却十分迅猛,很快就成为绝壁城周边不可忽视的力量。之所以如此迅速地铺开局面,说起来倒与白日府收购虾须草的大手笔有关。此教派传说是上古巫门分支,得了一些驱兽袪鬼的法门,若能入得教派,求上一个由教仙师加持的符咒,便能去危避险,传说还十分灵验。 前往天裂谷采药的本城居民,倒有大半信了玄阴教。此外玄阴教对女信特别优待,教仙师也七八成是女子,因而有许多城女性拜信此教,求得灵验之后,惠及家人,又使得供奉的玄阴上仙香火盛。 但余慈这般修士的眼,看到的又是别的东西。 玄阴教十年,成为绝壁城有数的大势力,城肆无忌惮地传教,这与白日府的放任有很大关系。余慈便府听得传闻,此教背景深厚,传说是东极某个大教派的分支,便是相隔千万里,白日府也要礼敬三分。此外,玄阴教甘于展平民信徒,从不纠集高手修士,对白日府不造成威胁,也是重要的原因。 说起来,余慈倒真的很有兴趣到幽求宫里看一看,只可惜这时候,西城门附近有些骚动,想必是白日府的命令终于送达,可惜这已经毫无意义,徒乱人心而已。余慈心冷笑,顺着上香善信的人流,似缓实疾,转眼便去得远了。 等余慈再次展开照神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余慈选择的位置,位于城西三十里处,虽不能照见绝壁城全景,却恰好将整个丹崖拢其。城的行动注定无功而返,玄阴上仙的成道祭典也注定惨淡收场,这样的结果,两边恐怕还要就此有些磨擦。这种事情照神图显现不出来,余慈却能猜得到。对此,他很是笑了一回。 与白日府的态相对应,余慈很自觉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白日府的诸位修士上仙并不知道有这样的结果,就是知道了,笑一句“不自量力”之后,也不会再有任何挂念。他们仍有条不紊地做着出行前的准备收拾城的残局。当然,这种事情下边的人去做便成,像是陆扬这样的大管家,只要院子里等着出便好。 等余慈将心念再投注到陆扬居住的小院,院子里的情形倒让他小吃一惊。 独院仅有的两丈方圆的小空地,有两人正交手。说是交手也不确切,双方间隔了足有一丈远,也只是摆摆袖子抬抬腿,偶尔转一个方位,间虽是罡风来去,呼啸有声,却是节奏鲜明,看样子是试手或修行。 交手的两人有一人是陆扬,另一人体型与他相近,却是个圆脸,就是动手的时候,也笑眯眯的很是和气,余慈也见过,此人乃是府另一位管事匡政。也就是陆扬徒弟的亲叔叔。这两位管事便通过这个年轻人联系一起,结成同盟,圈了府好大一片势力。 陆扬的徒弟名叫匡言启,除了成为两位管事结盟的纽带,其本身也有值得看重之处。半年前,他年龄不过二十岁,便踏入通神境界,进远超同侪,资质也实惊人。 陆扬很是着紧这个徒儿,视其为传承衣钵的大希望,这段时间来趁热打铁,教授其各种与通神境界相关的知识。里面的只言片语,也能让“一旁”的余慈受益匪浅,所以余慈很是喜欢到这里来,他的读唇术水平长进,倒有一大半是这个院子里磨炼出来的。 院边屋檐下,站着的便是匡言启,此时,这年轻人站罡风余波,正眯着眼睛,似是体会着什么。 “有老师指点,就是不一样……” 余慈并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心思,不过当他转眼再去看陆扬和匡政那边时,却觉得“眼”有些模糊。本以为是自己看得疲累,但将院的光影颜色与檐下相比对,才现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这一块上面,照神图的映像不比周围那样清晰。 余慈定了定神,蓄气提力之后再看过去。说也奇怪,这次他提着劲儿,目光一触那变幻的图景,眼前虚空忽然一阵恍惚,好像有层轻纱覆下又揭开,也就是这样一个变化之后,眼世界,又有不同。 照神图,两人对战依旧。然而他眼,陆扬的脑袋变透明了!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透明,而是有一层光芒从他的颅骨内透出来。呈橘红颜色,皮肉头骨都挡不住这光芒的渗透,穿过这光芒,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光源,他脑内驻留,场景诡异万分。 转眼再看,匡政竟然也是这种情况,只不过颅脑内放出的不是橘红光,而是一圈浅紫毫芒,这光芒的穿透性比不过前者,余慈看不清他颅脑内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余慈这几天整日白日府闲逛,对两个管事的底细也摸了一些。知道二人都是阴神大成可出窍神游的水准,这么说,那着光的东西,便是阴神了? 原来隔着肉身,也是能看到的啊。 余慈忽然现,他以前的认知似乎有一点儿偏差。 第36章 混化 第36章 混化 事实证明,阴神并非是不可见的。但是,究竟是肉眼直接可视阴神,还是要靠照神图才能现,是个需要研究的问题。 余慈还想着看得清楚,偏这时候,眼睛开始涩,提着的那口气自然散掉,有无可遮掩的疲惫之意扩散全身。小院的影像又像是铺了一层轻纱,模糊下去。 遭遇这种情况,余慈忽有所悟,直接拉高视角,俯瞰整个绝壁城。 丹崖和央盆地紧紧相邻,比照紧挨着的上城与下城,余慈果然找出了些许不同。作为白日府的根基所,上城照神图上呈现的颜色,略浅了些,像是微微褪色的图画,又好像蒙了一层薄纱;而下城,作为平民姓的聚集区,央盆地的颜色就极其鲜亮。 这种差别是极其细微的,又隐藏五色斑澜的光影,若不是余慈心存此念,必然难以分辨出来。而结合着以往的经验还有眼前的实际情况,他是否可以做出一个猜想: 照神图显示的范围以及清晰与否,和它映照的目标周边,生灵个体的强有直接关系?只不过照神图显示的清晰程恰恰是反过来的,越是弱小的目标越是清晰,越是强大的目标则越是模糊。 如果按照这个理论,那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当然,单说强也不准确,因为强弱是相对的概念,这里面必须要有一个参照物。可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参照物或是标准,又有什么能比他这个照神铜鉴的拥有者适合的? 事情又回到一项基本的问题上来:他自己,现算是个什么强? 此念生出的瞬间,他心念移转,一下子便从数十里外的丹崖,跳到了这一片山林,也就是照神图的正央。那里,山林一块大树残根上坐着的人影,正是他本人照神图上的映像。 余慈还是头一回认真打量照神图的“自我映像”,感觉非常之奇妙。他曾想过,他打量映像之时,映像必然也观察另一个“照神图里的映像”;而“另一个照神图里的映像”,则会去打量“另一个照神图里映像所观察的另一个照神图里的映像”……如此反复嵌套,直至无穷。 可事实上,他猜测的事情并没有生,因为他目光投注的同时,照神图的映像便似是有了灵性,慢慢抬头,将目光投射出来,恰与他打个对眼。 这一刻,照神图央,他本人的映像动起来。 里面小小的人影好像是直立眺望,若有所思;又像是站了一个桩,松静自然。但无论如何形容,这肯定不是他本体状态的反映,此刻,图的映像似是活了,有了自由的灵性。 余慈盯着图的人影,觉得那里面有一种难以抵挡的魔力。不自觉的,倾注的心念便与其融为一体,甚至分不清照神图内外的世界,究竟何者是真何者是假。也此刻,受一股不明力量的驱动,他身体震了一震,身下树木残根哗地一声崩散。 他自然站定,竟是摆了与图映像一模一样的式子,气血颠动之际,只觉得全身骨络筋肉猛地拧成了一股绳,而所有的精血气力都凝一起,猛然上冲。 顶门一震,像被冲开一个口子,全身的精血气力就这么破体而出。 也此时,他袖一震,照神铜鉴像是有了自己的灵性,自地飞出来,打着转,越过他的头顶,随后,转速倏止。当铜镜停下的那一刻,恰是光滑的镜面正对下来,覆住他的顶门,也将那冲击而上的气血之力挡下。 铜镜“嗡”地一声震荡起来,正前方的照神图也受到影响,光芒剧盛,随即化为一团光雾,朝着头顶铜镜所飞过去,转眼融入其。这时候,静寂的山林只剩下余慈和照神铜鉴,二者正生着无比奇妙的反应。 铜镜似乎是呈受不住精血气力蕴含的力量,开始颠簸不定,随后开始了再一次的旋转。 没有了照神图,头顶上镜子的变化,余慈应该是看不到的,可就这一刻,他与照神铜鉴之间却产生了真切无比的联系。虚悬的铜镜好像就被他握手里,或者根本已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分明感觉到,镜面之后一个类似经脉窍穴的回路,气血输送过去,立刻就获得了反应。 注入循环积蓄;注入循环积蓄……清晰的三个环节,就是这样回环不休,将破顶而入的精血气力全部收拢镜,积蓄“回路”央的“窍穴”,凝实如珠,没有一丝一毫的泄露。 而铜镜下方,余慈的状态却很不妙。气血冲顶那一下便带走了他所有的力量,无可抵御的空虚感霎时扩散到全身,他现的状态甚至比不上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也许一阵山风刮过,便会要了他的命。 随后,风来了,余慈的身躯飘,仿佛是没了重量,要顺着风飞走。 这明显是错觉,飘走的不是他的身体。实际上,他的身体未动分毫,要飞出去的,是他的感知意识这些纯精神层面的东西,是他已淬炼了十多年,马上就要有所成就的神魂。 他早已达到神气呼应的层次,此时便是照神铜鉴积蓄的本身精元和他的神魂彼此呼应吸引产生的现象。 若是一个不小心,以二者之间越来越强的吸引力,神魂真可能随本身精元一起,投入到照神铜鉴去。精元破顶而出已经是非常糟糕的事了,而若连神魂都脱窍而去,他便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再没有存的意义。 这要命的时候,余慈却是稳住了心神。不管其它,只用《宫月明还真妙法》的“守窍”之术,凝聚神意,意守泥丸宫,继而聚拢身上后一点儿力气,舌绽春雷,喝了一声: “定!” 音波扩散,照神铜鉴的旋转震荡蓦地止,山林陡然一静。随即,余慈头皮沉,似有一颗沉重的铁铊,抵着顶门压下来。对此,他不惊反喜。因为压下来的,正是照神铜鉴央“窍穴”已经凝结成团的精元之珠。 神气呼应,彼此吸引,若一方不动,动的自然就是另一方! 精元之珠从照神铜鉴滑出来,似实还虚,没有任何滞碍就没入顶门,再压入泥丸宫。受这股力量压迫,泥丸宫跳跃,由此带动四方四隅,再扩散至整个脑宫,直至四肢骸,带动全身肌肉骨血,齐齐颤动。 余慈隐约感觉着,这颗精元之珠是应该聚合一起的,可是,珠子带来的压力实太大了,身体有些承受不住。所以,神魂的带动下,他的身体自作出了反应,四肢骸都生出了强大的吸力,通过泥丸宫的总汇,作用于精元之珠上。 受这千丝万缕的引力影响,精元之珠刚沉下泥丸,便失去了原有的形态,由沉沉的铁铊,化为如春风般的暖意,又似体感为舒适的温水,自脑宫垂流而下,也不分什么经络血脉,而是丝丝缕缕绵绵密密,浸入肌骨脏腑之,由顶至踵,又由踵至顶,如沙漏翻转,循环往复。 几次来回,余慈但觉得这暖意充斥全身,渐渐如水满溪谷,气蒸大泽,当真明也是它,暗也是它强也是它,弱也是它有也是它无也是它。无所不至,无所不入,以至心神都混化其,难以分别。 这一刻,僵立的身体终于可以动弹了,余慈摊开手,手心微有汗渍。要承认,他的状态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可此之前,他遭遇到的,却是要命的凶险。一着不慎,他的精气神便可能被照神铜鉴吸干,只给他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任其山间腐化!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尤其是感觉如此地熟悉,就像……就像他天裂谷下挥剑斩杀那个许老二的时候,心神与元气混化相谐,没有一丝缝隙。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地屈起大小拇指,三指相骈,笔直如剑。凝滞片刻,忽然划出。空气传出一声低细的嘶啸,旋又融进穿林的山风内,不留半点儿痕迹。 余慈指尖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连空气的阻力都没有。只觉得三指划空之际,是从未有过的轻灵,仿佛血肉都虚化了。而事实上,他的身边就有一棵碗口粗细的杉木,也正好位于手指划过的轨迹之上。 又一阵山风吹过,杉树这半边的边缘,忽地蚀开一个小口,细碎的木屑从滑落,转眼这小口便延伸开来,深有半寸,内里切面之光滑,好似巧手的木匠精心刨制的一般。 将视线定杉树的创痕上,余慈有些愣。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之前的触感,可那感觉太过微妙了,以至于他很难回忆起确切的细节。 不过那感觉,依稀又和天裂谷顶悬崖边上,叶缤留存的剑意透体而入时,差相仿佛。 这些天来,余慈一直都研究那道轻雾般的剑意,也一直模仿剑意透身而过时,那通玄入微的妙处,效果却一直不佳。可是刚刚随手而的指剑,竟意外有其三分味道,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大的惊喜。 而这一切,肯定绕不过头顶那块青光莹莹的铜镜。 他仰起头,脸面恰好光洁的镜面上映出来。这时的照神铜鉴,真像是一面平常不过的铜镜除了还悬浮空。 “老伙计,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感叹声里,照神铜鉴如有灵性,青光如水,潋滟生波。然后余慈看到了一束光,从镜面央投射下来,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刺入眉心。 第37章 祭法 第37章 祭法 余慈脑轰然震荡,一层莫名信息伴随着光束透进来,突然活化,成为一串简短清晰的句子,终组合成一段法诀。就是教人如何调匀气息如何调动神意,用什么法子将二者调和,后作用到照神铜鉴之上。 这是……余慈心将其梳理了十多遍,才醒悟过来:这是照神铜鉴的祭炼手法! 这段信息一直以某种形式深藏铜镜之,便是落紫雷赤阴双仙手时,也没被现。大概余慈当真有几分机缘,意外激机关,接收到了信息。 法诀算得上简洁,只是层次分明地教授人按步骤地去做,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还好,相关的基本概念余慈已经从叶途那里学到了,不至于一头雾水。倒是这简洁的叙述方式合他的胃口,不用多想什么玄机,照葫芦画瓢便是。 余慈也注意到了,这段祭炼法诀,唯有一段对他来说是“废话”。那便是前面,与照神铜鉴气息互通,以至彼此交融的“养镜”步骤,法诀是通过一段冗长复杂的祭来实现的,上有多处向所谓“无量虚空神主”的赞颂之辞,言明是以虔诚之心,换取神主回应,开启宝镜神通。 只是,余慈获得这段祭炼法诀实是晚了些,他没有照法诀所说,全身心礼祭神主,而是用笨的方法,将照神铜鉴身存放,又时时以真气灌注,获取青光灵引,以为画符之用。 如此日夜相处长达十二年,物性人气相和,自然而然气息互通,绕过了礼祭步骤,他迈入通神境界,满足基本的祭炼要求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这也正是紫雷赤阴双仙无法开启宝镜神奇功效的根本原因以他们的身份,怎么可能把一面镜子常年身携带?就是真的带了,自有储物指环存放,又怎会像余慈那样,时刻不离肌体,终至气息互通的地步? 余慈的身躯定了半晌,这才伸手,将悬空的铜镜拿下来。照神铜鉴出奇地烫手,好像火上烤了很长时间,同时有一层异样的光泽镜面上流动。他盯着镜子看,若有可能,他真想把镜子拆掉,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管怎么说,入手十二年后,他终于获得了这宝贝的祭炼之法,这便宣告了,他终于成为照神铜鉴当之无愧的主人。 有了这样的收获,前面那些危险便都算不上什么了。 似乎是响应他愉悦的心情,照神铜鉴上光芒再闪,刚刚消寂的照神图再次呈现虚空。随心念移转,可看到丹崖之上,一个身披乌金长衣,腰围玉带的年男子,正举步登车,大管事陆扬领着两个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站一旁,其余仆役武士均是匍伏地,如见神灵。 车子是由四匹神骏的步云兽牵引,凶兽骨立架,天蚕丝织蓬,华贵之余,亦能遇山翻山,遇水涉水,日行千里也是轻而易举之事。能乘这样的的车子为白日府人这般敬畏,除去白日府主金焕,还有谁来? 此念头生就,余慈突然怔住。下一刻,大雾沉降,那清晰图景,便给蒙了一层厚重阴霾,模糊不清。 刚刚的看到的,真是金焕吗? 余慈犹有疑惑,他长吸口气,凝神再看,方圆里许范围之内,确实还是模糊一片……也只是模糊一片,若是费点儿眼力,还能看到里面人影走动,只是辨不清面容。虽然不能再还原为前面瞬间的清晰影像,可那光影强烈扭曲的情景,也是再不复见。 这就是进步,且没有比这样的“进步”为直观的了。 余慈强按下心喜意,盯紧了雾气斑点的移动,却见这斑点下了丹崖,转向绝壁城东门而来,与他恰是同路! 同路好啊! 天地间十万大山,断界山脉并不是雄伟的,也不是灵脉多的,可依然此界居民心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概因它是此界长两条大江的源地,也是东方修行界的西头,从此再向西,就是天裂谷,也即东西方的分界线,地理上将修行界一分两半。 西方世界很遥远,那传说的无边佛国,大部分人甚至是大部分的修士,一辈子都没机会到那边去一回,所以很多人心目,断界山就是世界的头了。 已经是离开绝壁城的第十天。余慈便像一个山野间的幽灵,断界山脉深处游荡,山脉是如此广大,便是有照神图,也几乎要迷失了方向。还好,他有一个明确不过的目标。 横断山脉人迹罕至,金焕那一行十人大概是方圆千里以内,大规模的队伍了,对方也没有刻意掩饰踪迹,这让余慈觉得,便是没有照神图,他怕是也跟不丢。 当然,余慈是绝不会冒险接近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愈真切地感受到还丹修士磅礴的力量。每日的固定时段,当金焕行功调息之时,吞吐真煞四野俱动,方圆一里范围内天地元气如滚如沸,十里方圆都要受到影响。显示照神图,那一片地域图景几乎就要燃烧起来,陆扬等人必须远远避开,才能照常行动。 而这也给了余慈打听消息的机会。几天来已经他辩认了所有人的身份,除了金焕陆扬和匡言启外,还有个随行的护卫武士,此外,就是金焕的侄孙金川。年龄还比匡言启小上一岁,却同样是通神修为,与匡言启并称为府一代修士的双璧。 金焕对他们也抱有很大的期望,这一回携两个年轻人随行,似乎便是准备把他们送到某个宗派的“山门”修行。一路上,余慈看不到金焕本人,却不止一次看到陆扬开口闭口“府主说”,给两个年轻人灌输这次机会的宝贵。 现想来,陆扬临走前,还要拉上匡政给自家弟子授课,也是要早做准备。 至于那个宗派,叫离尘宗。 这个宗派听起来很陌生,不过,以金焕等人重视的程来看,显然绝非等闲。 又是金焕行功的时段,陆扬检查过几个随行武士的防务,回转过来,与两个年轻人说话:“不过三里路便要到了,府主的意思,是让你们养精蓄锐,此休息一夜,明日务必要拿出好的状态来,不能丢了白日府的脸。” 陆扬这样说,他徒儿自然是凛然从命,不过,身为府主的侄孙,金川倒能多问几句: “我记得叔爷说起过,离尘宗的山门乃是离罗江的源头附近,距绝壁城足有七万里,咱们走这半月,便是奔日车日行一千八里路,也多是三万里不足,路程未过半,怎么这就到了?” 作为府实打实的第三号人物,对这位孙少爷,陆扬只是保持着起码的恭敬,他笑道: “离尘宗的山门哪是寻常人进得去的?我们不能直接前往,只能先到其宗门的外务道观止心观,到那里接了头,再请山上的仙长下来接人。不过,几日后,想必孙少爷便要成为绝壁城这几万里地面上,第一个踏进离尘宗山门的外宗修士了。” 陆扬的身份摆那里,金川便是再自负,也不敢就这么接受他的奉承,忙笑道:“我与匡师兄一路同行,自然与师兄共勉之……” 这几人那边客套,却不知,数十里外,有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收眼底,除了声音之外,便再无遗漏。 “止心观?” 余慈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的照神铜鉴上去。 此时,他体内暖意融融,便如温水浸泡,热力穿透毛孔氤氲身体内外,又神意的归拢下,注入到铜镜。眼下,他正祭炼照神铜鉴。 祭炼,是修行界诸修士绕不过去的关键步骤。修行界之宝物,有法宝法器匠器之分。其法宝优法器次之,匠器末,其间又分三等,十分复杂。 这里面,匠器只经匠师之手,出炉即可使用,无需任何祭炼,故而也只能算是寻常的工具,威力自然有限。 而法器法宝两阶,非但要经匠师下大力气打造,还要使用者用自身精气神与之融炼磨合,经年累月下来,以己身与彼器相通,非但对敌时能挥强的威力,且二者连携,共同成长,便是寻常的器具,也可以成长为威力惊人的宝贝。 便以当日天裂谷,叶途先后使用的金刀和翡翠刀为例。其实二者使用的材质相差并不大,都是削铁如泥,十分坚韧锋利。可是相比之下,前者的威力便远胜后者,概因叶途旅行途,曾用心祭炼了一段时日,由此造成这天差地别的后果。 如此事例前,余慈敢不用心? 祭炼照神铜鉴的方式很奇特,这里面,照神图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祭炼法诀同样有开启照神图的方法,但方式却是依靠着前面的祭,请求那“无量虚空神主”透空开启。不过,余慈以多年充当神棍的经验,觉得里面故弄玄虚的成份多一些。 虽说他开启照神图的方式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总比那跳大神的方法来得实些。有趣的是,其,也是将这映彻虚空的图像称为“照神图”,算是不谋而合。 当然,以上那些都算是细枝末节,真正关键的,还是那一整套依托于照神图的祭炼方式,真正令余慈大开眼界,又受用无穷。 第38章 山间 第38章 山间 本质上来说,照神铜鉴是具有极强排他性的宝贝。 不论是普通性质的真气,还是还丹境界以上的修士所具备的罡煞,只要达不到与它气息互通的要求,便是注入再多,也只能激出表层的青光灵引,多加上蓄存符箓之类,绝对无法开启它深层的功能。 就是达到了气息互通的要求,要想进一步祭炼,使之器性提升,也还要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照神图。 对拥有照神铜鉴的人来说,照神图不只是铜镜深层的功能,还是真正与铜镜建立联系的纽带。 祭炼照神铜鉴,第一条便是要将心念移到照神图正央,本人映像之上。这映像有个名目,叫“魂像”,按照祭炼法诀上的说法,乃是神魂之投影,也是拥有者的神魂与照神铜鉴生联系的关键节点。 神魂必须通过“魂像”,才能真正与照神铜鉴连一起,开启镜内的“关窍”,使之主动吸纳拥有者的元气,开始祭炼过程。 越是祭炼,余慈越感到祭炼的好处。 “神气相抱,转生化气,此气非彼气,而是罡是煞是先天一气……” 当日天裂谷,叶途如是说。按照他的说法,“先天一气”应该是还丹修士的专利,是修士修行长生术有成,于还丹成就之后,代替真气,运转修士体内的能量流,是修士仗以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的基础,论质性,当远真气之上。 余慈当然没有到达还丹境界,不过经过连日来的验证,他隐约感觉到,似乎半月前那场意外之后,他十余年来积蓄的真气,通过镜凝炼为精元之珠,后又与神意浑融相抱,莫名地便转化成了“先天一气”的模样。 当然,这纯粹只是感觉,毕竟余慈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先天一气”。说起来,他确实与还丹及上层境界的修士接触过:但少时侍奉双仙左右时,完全没有相应的概念;而前些日子碰到的叶缤女仙,又是那般超凡人物,数次出手,余慈根本就体会不到其的奥妙。 他唯一的经验,只有元神驭剑时,神气合流,彼此交融的感觉记忆,据叶途所说,那是接近罡煞之力的状态多日来,他体内元气运化,分明就是这个感觉,且稳定而清晰,再不是元神驭剑时的短短一瞬。正因为这样,当日他才能从容挥出那记剑指,初步碰触到叶缤那轻雾剑意的玄妙。 “先天一气……就当它是先天一气!” 虽然没有证据,但余慈能够肯定,他体内元气性质,确实生了质的变化。他的修行层次上,生质变后,除了转化为“先天一气”,还能是什么呢? 摆脱了这个疑问,又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出现眼前: 他现,除了当日通过照神铜鉴转化的那一波之外,后面几日,行功时自然产生的,仍然是以往的真气,这真气和“先天一气”性质格格不入,便如油与水的差别,体内流转时,让人很不舒服。 这大概就是他没有真正进入还丹境界造成的结果。若不加以改变,长此以往,他一身先天气,说不定又要被后天之气浸染,以至前功弃。 还好,他有照神铜鉴。 当他按照得来的法诀,开始祭炼时,神意自然投注其上,吸纳元气,运转火候,每次都甚是费力,总要消耗他大半力气。但这一过程,便如淬火锻打,逐分逐毫地提升铜镜的性能,也一点一滴地精炼本身元气杂质,使之提升到“先天一气”的水准上来。 如此,即使他无法修炼长生术,也能维持住“先天一气”的纯,且缓步精进,不得不说,照神铜鉴,真是…… 好宝贝啊! 越是祭炼,余慈对这宝贝越是爱不释手,每日必定要有几个时辰努力用功,祭炼火候也日精进,可以想见,只要他依照此法,按部就班持之以恒,不久的将来,随着他修为的精进,祭炼层次的提高,他完全可以将宝镜的秘密数开出来,而且,这个宝贝也将永远属于他,没有人能把它夺去! 每想到此处,他便是心振奋。 今日的功课做完,天色已经入夜。余慈像一个幽灵,从藏身处飘出来,借着天上星光,扑向西南方的山野深处。 陆扬和金川透露的信息让他很意。以白日府绝壁城的只手遮天,说及那离尘宗时,也不自觉便将自己放弱势地位,可以想见,那个陌生宗门势力,会是何等的强大。预先做个计划,已是必然。 余慈使出神行符,足下生风,三里也就是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比原本的速要快出近两成。 停下身形后,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但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恢复过来。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就近开启照神图,花了很短的时间确认方位,很快便山找到了一片人工建筑群。 微微的光芒,夜色下的一草一木都收入眼。这里是一处道观,规模颇大,分东西三处院子,院前后三进,殿宇宏伟,里面的道士总有多人上下。 方圆万里之内少有人烟,这座道观显然不是靠香火支撑的。无疑,这就是金焕一行人目的地所。 “外务道观……就是处理杂务的地方。”抱着类似的念头,余慈逐一转换视角,准备将道观内外梳理一遍,为明日可能的变故做准备。视线从道士安寝的东院开始,慢慢转至院殿阁群落,再移到西院园林,暂时还未现什么问题。 但这时,起雾了,小巧的园林也变得迷蒙不清。 数十里外,余慈睁大眼睛:“那个是……” 第二日,按着计划,白日府众人丑时一刻便起程,不惜马力,待到凌晨时分,便来到一座碧翠山下。山不甚高,而林木溪泉,清岚奇石毕具,颇有仙气。金焕山下便停了车驾,只留一武士看守,其余人一起步行登山。 这里面,金焕和陆扬是来惯了的,金川和匡言启则是头回到此,不免好奇,陆扬便提点自家徒儿:“这已是止心观地界,虽是离尘宗外门所,却也常有高人行走,观老观主于舟道长,驻世三年,是了不起的前辈高人,此万万不可存了轻慢之心。”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这两个年轻人因为天资甚佳,府颇受尊宠,尤其是金川,向以白日府下任府主自居。府里还没什么,但此处,必须要有所控制。 这点儿心思无需瞒人,连随行武士都知道,匡言启喏喏声,金川瞥了自家叔爷爷一眼,很乖巧地垂下头去。 金焕一行人走山路上。四面景色宜人,他们却是步履匆匆,转眼便过了半山腰。遥见山上飞檐斗拱,眼前时时显没,偶被林木遮掩,转过数里,又映眼前,那止心观,已快到了。 便此时,踩枝踏叶之声响起,从山路旁的枫树林里,走出一个道人。 道人出来得突兀,五名随行武士反应也是极快,当下身躯紧绷,目视来人。不过他们总算还知道这不是白日府的地面,便有敌意,也要有所收敛。 那道人面白无须,看起来很是年轻,身披玉色道袍,身姿高挑,乌黑的头束头顶,定以星冠,上下打理得极是周整,负手行来,又显得悠然从容。金川和匡言启也都是一时俊彦,可长辈身前,便显得束手束脚。比不得来人洒脱。 那道人看到金焕这一行人,也是一怔,但旋即微笑,对几个随行武士的作派似乎全无反应,也没有上前搭讪的意思,只遥遥打个稽手,退到路边,请他们先行,从容谦逊的姿态,令人心生好感。 金焕虽是倨傲,但止心观近咫尺,说不定道人便是其的修士,故而也略微点头,以他的身份,算是非常看得起对方了。随行武士见府主的反应,这才缓下劲儿来,纷纷垂。 两方就此错开,待去得远了,金焕忽然道:“如何?” 陆扬皱了皱眉,轻声回应:“奇怪,此人真灵焕然,未凝阴神,似乎修为不过通神初阶之间,可周身气机森然,像是……” “像是成罡凝煞,是不是?” “真是如此?那岂不是结丹了?” 陆扬吃了一惊,连带着后面两个年轻人都回头去看。俊秀道人却不急不缓地走着,似乎欣赏路旁渐渐转红的枫叶。待过了一个拐角,便从他们视线脱开了。 金焕此刻却转而称赞陆扬:“能看出这气机之微妙,便知你对罡煞已有感应,一般的通神上阶修士也做不到这点。你这些年修为仍进步,很是难得,期以十年,便可以尝试结丹了。” 陆扬连忙逊谢。这边说话,后面的金川定力差一些,忍不住就问:“叔爷爷,那道士真的是还丹修士?” 金焕乃没有正面回应,只道:“他数里外便显露形迹,应该没有恶意,你们不要慢待。” 两个小辈也就罢了,只觉得府主高深莫测,不敢多问。但陆扬跟随金焕多年,一听便知,金焕自己也是捉摸不准,才是这种态。 只是,确认修士是否成罡凝煞,竟是这般困难吗? 第39章 气度 第39章 气 小山本就不甚高,有这件事一打岔,几句话的功夫,离山顶便不远了。抬头上看,止心观已经遥遥望。沿山道转过前面的巨岩,便是一道笔直的台阶,约有级,上面就是止心观正门。 便这时,金焕轻咦一声,还丹修士识敏锐,神意是强大,早一步现有人从后面赶上来。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不会扭头,倒是陆扬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道士。” 除金焕外,其余人等都是回头。只见先前那个俊秀道士,缓步山道上行走,但步步落下,似乎云岚托举,似乎脚不沾地,飘然如神仙人,仿佛时刻都会驾云而去一般。 陆扬皱起眉头:“像是神行符,但借一点儿山间云岚之气,托举身躯,保持这般速,不费丝毫己力,符法上造诣甚深。”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观前。以金焕的修为,便是陆扬不说,他也心有数,闻言唔了一声: “山间多奇士,不要失礼。” 昨日金焕已经与观人通了消息,此时有一个穿着蓝布袍的道士等道观正门前方,向这边行礼道: “金府主请进,观主已等候多时了。” 这接引道士脸上木讷,比不过后面那位光风霁月,但金焕也没法计较什么,便留下随行武士,只与陆扬并两个年轻人进去。 门前一耽搁,后面那俊秀道士也走过来,依旧是那悠闲的模样,显然也是要进观的,随行武士见此,想到金焕的吩咐,都让一旁。道士不紧不慢地跟了金焕一行后面,还向道观前洒扫的道童颔示意,道童愣了愣,忙举手还礼。 这一切都看金焕等人眼,坚定此人身份。 一先一后进了观门,金焕一行接引道士的引领下绕过正殿往右,而那俊秀道士进门便转向左边,玉色袍袂屋角石阶间闪了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金焕对陆扬道: “此人年龄也不甚大,可修为极是醇厚,远阿川言启之上,可贵是这从容气,令人羡煞。” 金焕虽是夸赞,但多的还是是存了激励之心。陆扬躬着身子,不动声色,看旁边两个年轻人的神情,显然已是被套了进来,至于能激多少上进心,还要观其后效。 这边说话,前方接引道士便超前很久,有些茫然地回头看来。金焕见此,也是一笑:“龙生子,各有不同,也不用斤斤计较……走!” 将此事抛脑后,不再提起。一行人随那接引道士转殿过桥,很快便来到侧方的园林。林深处有亭桥流水,亭上端坐一老道,须如雪,却是面容红润,全无老态,旁边也无人侍候。见金焕一行到此,便站起身来。 金焕一扫平日的威严,趋步上前,先一步举手行礼,口呼“于师兄”,老道下亭相迎,称呼一声“金府主”,倒是显得生份许多,金焕也不意。陆扬后跟上,一个大躬身,姿态摆得低,老道微微颔,目光放了身后两个年轻人身上: “金府主,这便是你说的两个孩子?” 金焕略整金袍,朗朗一笑:“正是,还请于师兄为兄弟我掌掌眼,看是否是可塑之材!” 不用他说,金川匡言启两人便都上前跪倒,口称“于仙长”。老道嗯了一声,示意二人起来。两个年轻人又齐齐站好,垂手恭立,将自家端正的一面摆老道眼前。 “让他们入山修行,面上也过得去。” 老道淡淡一句话,便无下。两个年轻人略感错愕,老道却不再理会,引金焕进了亭子,分两下入座,至于陆扬,也只能和两个年轻人一起亭外等候。 金焕一坐下,便笑道:“若能山门内修行一年半载,对这两个小子,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师弟我可不会贪心不足……还不过来叩谢!” 不等金川二人上前,老道便摇了摇手:“且慢且慢。老道尸位素餐之人,观留得这么些年,也只有一个好处,便是循宗门之规,不假情面。山门内,向来是法不轻传,金府主若要将两人送入山门修行,还要看……” 说到这里,他话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同时金焕也生出感应,略偏过目光,便见得园林一侧拱门后,先前那个飘逸若神的俊秀道士正安步当车,穿林而来。 对方也感应到了两人的目光,仍是颔示意,到了园林另一处小桥流水边,驻足停留。看那姿态,倒似倚柱观鱼,悠闲从容。 老道见金焕等人都无惊讶之色,便以为是白日府这边的人物,只是观便与自己家里一般,性情显与常人不同。他也是个性情人,不免暗赞一声“好洒脱”,有心询问此人身份,但这边正说到关键处,也不好断,还好他心念运转迅速,心转过多节,也只话里留个了小小的停顿,便继续道: “……还要看金府主这些年来对山门的供奉,是否符合山门之规,虽是俗气,却也公平。” 金焕对所谓的“山门之规”胸有成竹,同时见老道士的反应,也愈肯定,那个俊秀的道士和止心观和老道都有极深的关系,说不定,是老道士近两年收的弟子呢? 心有定论之下,他也不再管那边,笑了一笑,示意亭外的两个年轻人上前。金川匡言启都是聪明人,当下便将各自身上的包裹解下,露出里面石制木制的盒具。两人恭恭敬敬入亭,将盒子摆放亭内石桌上,然后躬着腰退了出去。 金焕亲手将两个盒子打开,展露出里面的物件,先是石盒:“十一株鱼龙草,虽是不多,但十年来累计,便是换得数枚寒玉洗心丹回去,剩下的,可也容得一人进山修行?” 老道微笑:“去年便算过,进得的。” 金焕又指向木盒盛放之物:“听闻山门内寻一颗‘七烁’原石,为此专门托人从东海边捎来一颗,若将此奉送,可能再保一人进去?” “七烁原石乃是山门王师兄布的消息,价值两五十五个‘功’,贵府享有‘专办’之权,入山修行仅取什一之数,需二五十功,这也是进得的。” 老道见得这些物件,果然是毫不刁难,只笑道:“金府主确实准备周全,显是深谙山门功德之法,也算是难为你了。” 金焕微微一笑,已是放下了老大的心事,正想再开口,耳边却听有人言道: “请问,十三株鱼龙草,值得几个‘功’?” 这句话不是亭子周围任何人说出来,人们愕然之循声望去,却见那倚柱观鱼的俊秀道士不知何时自桥上走下,朝亭来。众人灼灼目光的盯视下,他神色安定,步履徐徐,只朗声道: “我有一十三株鱼龙草,不知沽价几何?” 清晨的阳光穿过林隙,投射到他身上,光采焕然。 当俊秀道人过桥穿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园林忽然进入一个非常尴尬的时段。尤其是亭的老道和金焕,同时将视线投向对方,仓促之下,心的情绪甚至没来得及掩饰。 他们都从对方眼看到了满满的错愕:“他不是你的人吗?” 这种情况下,先反应过来的,倒是亭外的陆大管事,他很有一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心态,明白过来之后,方脸上已镀了一层铁青:“你……” 走过来的俊秀道士当然就是余慈。他施展当年双仙教时,学得的神棍技法,牛刀小试,便进得观。 只是他没想到,金焕和那老道竟然如此沉得住气,或者说反应缓慢。他本以为,能混过观门那关口已经相当不错,待到园林,已经是极限。他已经做好了被人喝破的准备,应对的言辞都有了腹稿。 可事态的展却超乎他的预计,两边都误会了他的身份,又要保持各自的气,干脆都故作不知,让他从头听到尾,什么事情都没瞒着,照这情况下去,他混到两人议事结束,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就不是他的本意了。 一路跟过来,他大的目的就是拿鱼龙草与人交易,要求的也只是公平买卖,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便是使一些小手段,也都是用明处。若前面的情况持续下去,不管他本心如何,都会夹缠不清,也失了磊落。 往深一层去想,有了昨晚上那大开眼界的一幕,他不管白日府众人的想法,却不愿恶了亭的白老道。 所以,他断然话,主动暴露了自家身份。随后便迎着亭子内外五人目光,迈步而来,初时还有些肌肉绷紧的症状,但走下小桥之后,他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对陆扬的喝声,余慈不屑一顾,他就这么站亭外,直视老道须眉皆白的苍老面孔:“山野散人余慈,手有一十三株鱼龙草,欲售无门,故而随金府主前来,寻于观主做个交易。” 直到这时候,亭两位大佬才真正明白过来,老道也就罢了,金焕脸皮上却有血红霞光闪过,他缓缓转过视线,眼眸金光如剑,直刺余慈脸上。 余慈顶门一震,忽然看到眼前亭,有一轮红日灼灼如燃,挥洒出万丈血光,铺天盖地,碾压过来。那一瞬间,他神魂的感应,便停滞下来,是完全丧失了空间感,只看到那样一轮血红的夕阳,越来越大,要将他彻底吞没进去! 血漫千山犹未足,扯得苍天一同落! 这便是白日府震慑绝壁城年的“太炫极阳法”! 第40章 鱼龙 第40章 鱼龙 余慈真切感受到了还丹修士的怒火,然而,这还是无法彻底阻挡他。即使是目不视物,即使是身无定处,他依旧可以振动喉咙,清晰声:“于观主,请开价!” 血光夕阳忽地散去,仿佛万斤重负一举移开,陡然的轻重转换,让余慈的身子晃了晃,也仅是晃了晃,便继续站亭外,目光的焦点重定老道脸上,似乎刚刚只是略微闪神而已。 至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落到金焕身上。至于已经迫到他身边,几乎要出手的陆大管事,被他彻底无视。 他还没到极限! 以金焕的修为境界,照理说能对余慈形成绝对压制,但那是建立精神肉身全面落差的基础上的。而现,余慈虽说与金焕还丹顶峰的境界有一段难以弥补的距离。可是他体内氤氲弥漫的,却是精纯正宗的“先天一气”,或仍比不过金焕的火候,却也没有质的差距! 他不知道金焕现脸色如何,眼前的老道倒是若有所思。稍停,老道开了口:“‘乙木聚灵汤’乃是我离尘宗的独门配方,特转于白日府,以提纯药草,一切从此汤得来的鱼龙草,都应是白日府所有,若是他人拿来交易,本宗不收!” 这个回应当真是很给白日府面子,不提金焕,亭外陆扬露出微笑,再向前一步,便是两个年轻人也反应过来,磨拳擦掌,准备给这欠抽的道士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余慈却神色不动,自顾自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石盒,单掌托起,伸向前方。陆扬本要动手拿他,却没想到余慈突然用出这么一个动作,倒像是自己要上前夺走人家的东西一样,一时有些愣神。 这个空当,余慈又开了口:“此十三株鱼龙草,乃是我天裂谷深处,费心耗力,从崖壁挖出来,天生天养,与白日府何干?” “哦?”老道白眉轩动,真的惊讶起来:“不是催化,是天然生成?” 余慈咧嘴一笑:“如假包换!” 老道士看似浑浊的老眼扫来,略一点头,也不管旁边金焕的脸色,点头道:“若真是天生天养,自然是开得起价……拿来我看!” 余慈迈步上前,这一举步,他才现,要抵住还丹修士的怒火,也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他的体力已经刚才的一瞬间几乎全部榨干,眼下近乎虚脱,踩着脚下的碎石小径,也像踩着棉花一样,落不到实地上。 他的底细瞒不过人,后面两个年轻人便满心地盼他出丑。余慈本人却不以为意,他深吸口气,就这么从陆扬身边走过,陆扬只需举手一掌,便能要他的性命,可是这一掌也始终没有拍下去。 余慈进了亭子,犹自记得向旁边的金焕颔示意,就像山道上入观时那样。金焕冷冷扫他一眼,径直垂目内守,不给任何回应,也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不过,小亭周围的温又是提升。 再笑了一下,余慈向老道行礼后,将石盒摆桌上,与另外两个盒子并列。 盒子打开,余慈清楚感觉到,四道金蛇电火般的目光打过,然后他也望里看,下一刻,亭的空气完全凝住。 石盒内,空空如也。 没有余慈所说的十三株鱼龙草,甚至连路边的杂草都不见一根!这一刻,余慈的脑子也像盒子里一样,一片空白。 “嘿!” 这是金焕笑,只笑了这一声,亭子内外的温便又向上提了一个层级。余慈眼,周围的空气已经被高温扭曲,也许就下一刻,对方便会亲自出手,扭掉他的脑袋。 余慈忽然就清醒过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石盒的鱼龙草会不翼而飞,也绝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到这样的绝境,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让他的思维停止运转。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再后悔或是考虑后果都没了意义,他只是转脸去看金焕,盯着这位控制绝壁城余年的豪雄,心计算: 如果突然拔剑,死之前,能不能这厮脸上划一道下来? 便这时,有人耳边惊叹:“道虫!” 余慈猛地扭头,却见那老道慢慢站了起来,眼睛盯着石盒,全神贯注的模样,让人禁不住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 亭子内外温骤降。 余慈的视线抵石盒,他看到了,盒底与内壁形成的夹角缝隙,一条细如丝的虫子藏那里,摇头摆尾,慢慢地又从阴影游出来,像是一条过份纤细的蚯蚓,盒底蠕动。 这虫子似乎很是享受众人投注它身上的视线,又或者觉得狭小的盒子太过局促,再晃了下看不出头尾的身躯,便驾着一阵刚吹进亭子里的微风,飘浮起来,虚空游动。 “鱼龙!”老道被雪白胡须掩盖的唇齿间,又挤出两个字,却和先前的不同。 老道再次开口的瞬间,金焕视线转移,定他脸上。眼神之凌厉,不比对上余慈那回稍减半分。 老道却似是全无所觉,他的目光盯浮游的虫子身上,好一会儿,才转向余慈,问道:“后生,这鱼龙可卖么?” 余慈压住失而复得的兴奋,还有药草变虫的荒谬感,沉住了气,点头道:“自然是卖的,不知沽价几何?” 老道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三功!” 余慈心猛地一涨,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蔓延全身。但他没来得及回应,亭外便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叫喊的人是金川,年轻人养尊处优,乍遇变故,火气大一些是正常:“怎么可能,我白日府辛辛苦苦十余年积攒下来的,还没有这一条虫子来得多?莫不是你……” “包庇”两个字未出,金焕便冷冷扫来一眼,把他后话截断。 “这就是你对仙长说话的口气?跪下!” 金川怕的就是亭这位叔爷爷,当下一声不吭,跪地上。前面的陆扬赶紧让开,旁边的匡言启也退开一些,一时半会儿都不敢求情。 金焕并不想把精力浪费这旁生枝节上,待金川跪地,他便直接把年轻人丢一边,目光再移回去,沉声道:“于师兄,你慧眼独具,我向来是佩服的,不过,此事事关我白日府与贵宗的‘专办’之权,我势必要问个明白!” 说是要“问”,但那姿态,前面大概还要加个“审”字。 老道毫不意:“自然要给金府主一个明白。” 说罢便转向余慈这边,笑道:“很久没有见到拿住‘鱼龙’的年轻人了,就算是取了巧,也不简单……请坐。” 余慈的心情早已调适过来,看着老道和金焕言语交锋,倒是兴趣盎然。老道让他坐下,他也不客气,举手一礼之后,便坐桌前石凳上,非常自然地侧过半身,与老道脸面相对,卖了个后脑勺给金大府主。 亭外的陆扬等人为之瞠目。 余慈才不管那些,他为人处事的信条便是:既然已把人得罪了,且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么直接得罪到死便是。反正现让步,也不会让金大府主善心饶过他。 入座之后,他再一拱手:“请于观主明示。” 这是把金焕的说辞给抢了,余慈背后便是一烫,但他毫不以为意,似乎已经将后面那个举手可置他于死地的还丹修士遗忘干净。 老道见他这般作派,混浊老眼倒也弯了一下,随后抚须笑道: “金府主,山门转给你‘乙木聚灵汤’时,也曾说起过这鱼龙之事。大概隔了许多年,记忆模糊了?” 这话像是给金焕台阶下,但话里讽刺的意味儿似乎多一些。 金焕倒也能稳得住,只道:“或是事务繁忙,记不得了,师兄再提点一回也是好的。” 老道看他一眼,忽地叹息一声,道:“也好,我便再说一回。” 也许是余慈理解错了,老道语气,针对金大府主,似乎多的是感慨和……惋惜? 老道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真的就那么从头说起,务求详: “要说鱼龙,必须要说回到虾须草。天地万物,禀气所生,物有物性。而那天裂谷,沟通两界,诸气相激,内里草木鸟兽,大都具备不可思议的特性,虾须草便是一例。此草根须特异,难以吸收地气以自活,必须寄生树木之上,然而长成之后,却也因为特异的根须,对同类特别敏感,往往吸食同类生气以自肥。吸食到了一定程,虾须草便也脱胎换骨,成了鱼龙草,至此价值大增。 “而那鱼龙草成形之后,受先天禀性影响,同样吸食同类生气,慢慢转换质性,当其再一次脱胎换骨的时候,便由草木之灵,转化为血肉之灵……这是一次无以伦比的进化,类似于破茧成蝶,又远远超越,至此,鱼龙草化为鱼龙,脱离了草木的限制,悠游于天地之间,吸纳万物精血灵气,自然生成,寿纪无穷。虽然本身力量不大,却也天地间难得的灵物! 人们的视线虚空汇聚,焦点便是那个仍自游动得不亦乐乎的虫子。场的都是眼力高明之辈,均能看出来,这虫子虽是纤细如丝,但身上细密鳞片花纹,挥洒着生命的光泽,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这竟然是由十三株药草转化过来的。 “传说,当此鱼龙吞噬够了同类,又寻了某个契机,真可能跃冲龙门,化为天龙之身,乘云遨游四海……当然,那也仅仅是个传说罢了。” 老道徐徐说话,不急不缓,自有一种打入人心的感染力。余慈便不自觉意游天外,想象那草木化为血肉再跃升真龙的过程,会是怎样的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