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作者:川澜)》 溺爱(作者:川澜) 第1节 溺爱 作者:川澜 文案: 1. 沈禾柠从小跟在薄时予身边长大,仰望他觊觎他,少女时最懵懂青涩的暗恋都给了他。 然而被迫分别多年,再重逢的时候,当初风光霁月的男人居然彻底变了。 各种身份和光环加在他身上,高不可攀的家族继承人,医大重金请来的知名教授,备受推崇的学术大佬,而他本人—— 阴郁疏离,深沉难测,并且……右腿残疾,坐在一把轮椅上。 2 跟薄时予分别的这几年里,沈禾柠为了早日去国外找他,变着花样赚钱。 不仅勤工俭学,还代上课代相亲、假扮别人女友去见父母,天生的又野又撩,无意中惹了一堆桃花债。 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薄时予的身边,沈禾柠收起所有棱角,极尽乖纯去引诱他,不在乎他的腿还能不能站起来。 但薄时予始终不为所动,冷淡拒绝,直到沈禾柠得知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至爱的白月光。 她终于心灰意冷,选择放手。 3 万万没想到,沈禾柠决定离开的那天,她曾经收钱见过父母的五个“前男友”竟然同时出现,排队要她负责到底。 面对如此修罗场,沈禾柠头疼解释:“只是玩——” 她想说玩笑而已。 然而薄时予隐忍太深的情感已经决堤,他攥紧轮椅扶手,噬人的目光盯着她:“柠柠,回来,玩别人做什么,我给你玩。” 沈禾柠摇头:“如果我不想了呢?” 薄时予低声笑,抬起头,眼底血丝遍布:“那我求你。” —————— 结果—— #原来暗恋对象的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表面上天真懵懂,纯情无辜,实际上很会撩的茶系大美人 vs 表面上温文尔雅,不动声色,实际上掌控欲极强的斯文败类] 重逢以后,薄时予手腕上常戴着一枚白玉小观音,沈禾柠问他为什么。 他答:“心魔太重。” 沈禾柠不解,直到后来,这个男人撕掉一切端方冷静的伪装,手戴普度众生的观音,对她做着最贪婪无度的浪荡事。 她终于知道,他的心魔就是她,从始至终。 【我平生所愿,是能明目张胆将溺爱予你】 1.年龄差八岁,男主和女主没有任何监护关系、亲缘关系及师生关系,在女主成年之前,男主对女主不存在任何暧昧。 2.男主的腿后面会好的。 3.所谓“白月光”就是她,柠柠从小就是他唯一的天使。 4.男主表面冷静,实际宠,很宠,非常无底线地宠。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励志人生 主角:沈禾柠,薄时予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竟是残疾大佬的白月光 立意:想得到的就去追 第1章 1. 禁锢一般把她抵到窗上 窗外雨水缠绵,玻璃上被拖出湿润蜿蜒的痕迹,卧室昏暗的灯照在上面,晃出大片斑斓,映进男人深黑色的眼瞳里。 他低着头,呼吸灼热,单手扣着少女纤白的脖颈,禁锢一般把她抵到窗上,俯身覆盖下来,沉缓地叫她小名。 “柠柠。” 只是听着他说这两个字,沈禾柠就止不住颤抖,难以自抑地想去抱他。 他笑了笑,懒散扯下领带,缠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摁过头顶,随即咬上她略微张开的嘴唇。 唇相碰的一刻,雨声心跳声同时像被引爆,沈禾柠全身感官炸开,脊背绷得战栗。 男人的衬衫领口松散,露出起伏的喉结,他手指滚烫,与她体温相融,不断加重的亲吻时刻都在掠取她稀薄的氧气。 沈禾柠仰着头,朦胧盯着他的眉眼,再也不是记忆里的波澜不惊,吻她的时候,他睫毛上也有了失控的潮气,在大雨和夜色里欲态横生。 吊带裙细窄的肩带垂到她臂弯上,他握住她肩膀,少女薄薄的骨骼几乎要在他掌控间折断。 男人强势而压迫,灼人吐息折磨她的神经,等到吻更肆意地蔓延,她忍不住鼻酸,依恋地喊他:“时予哥。” 她一开口,世界就成了一片倒影,被她的声音震碎。 下一秒沈禾柠感觉到头疼,车声人声毫无预兆地放大数倍,争相涌进耳朵里。 她捂着额角抬起头,睁开湿热的眼睛,看见车窗外雨水淋漓,路边行人都撑着伞,行色匆匆。 深重的吻像是还在,但人已经在现实里清醒过来。 沈禾柠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僭越的梦,眼窝里积的那些泪干脆不忍了,任由淌了出来,再利落地抬手擦掉。 刚抹了两下,旁边就伸来一只手,试图帮她。 她反射性躲开,那只手攥了攥才收回去,紧接着递过来一张纸巾:“睡着了?刚才头撞玻璃上疼了吧,要不你往我这边靠,把我当枕头就行。” 沈禾柠吸了口气,尽量平复心跳,转过头看看身边人,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哪。 三天前她接了学长严遇的订单,约好今天扮成温婉贤良款的完美女友,陪他回家去应付父母催婚。 类似的单子她之前有过几次,过程都很顺利,她的演技也跟着突飞猛进,各种类型不在话下,乖巧这款的自然没什么难度。 现在她订单完成,坐在返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按理说雇主满意,父母满意,她拿了钱更满意,大家就该好聚好散了。 但每次散之前,总是免不掉要多费几句口舌。 沈禾柠随手拽下扎马尾的皮筋,乌润微卷的长发懒洋洋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间。 她身上那股无害的甜意消散一空,涌上嚣张锋利的艳色,偏偏五官又长得清纯稚气,两种矛盾的美在她身上高调相融,勾着人很难移开视线。 严遇看得失神,沈禾柠慢慢把眼尾残存的水汽擦干净,公事公办说:“我提前和你说过了,我跟你的雇佣关系从进你家门开始,到出你家门结束,不接受其他任何过界行为,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相当于陌生人。” “所以,”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不给对方希望,“暧昧的话千万别说,也别对我示好。” 心思被戳中,严遇心有不甘地盯着她。 半个小时前在他家里,沈禾柠还是无可挑剔的乖甜女朋友,哄得他父母眉开眼笑,让他也热血上头,满心以为还能继续发展。 没想到一离开家门她马上变脸,前一秒还黏人地勾着他衣袖娇滴滴,转眼就无情放开,眼神都不甩他一下。 虽说只是交易,严遇还是有种被渣了的错觉。 他虽然已经毕业,但也对沈禾柠有耳闻,古典舞专业今年的新生,刚一入学就凭着这张脸和身段儿风靡各系。 惦记她的人不少,愿意给她砸钱的估计能从宿舍楼排到隔壁医大,可没听说她对谁特别。 要说小姑娘清高吧,她又不惜来接这种假扮女友的单子赚钱,要说接地气,那翻脸不认人又太快了,骨子里就透着股天然无辜的渣劲儿。 小小年纪,长得这么招摇,心未免太冷了点。 严遇刚想张口,公交车就报了舞蹈学院的站名。 沈禾柠起身要下车,女孩子腰极细,上下挺翘,匆匆一瞥也勾人眼球,的确有渣的资本。 严遇的视线停留两秒,舌尖顶了顶腮,追上去捏住她肩膀。 “柠柠,你要是缺钱用,我帮你行吗,咱们雇佣关系结束,你做我女朋友,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我知道你们系的梁嘉月靠背景作威作福,和你争新生晚会的主舞位置,我也替你——” 肩上的触感以及“柠柠”两个字,刺中沈禾柠还在发抖的心口,梦里属于那个人的指尖和声线犹如被人侵犯,她抗拒地皱眉,回身挥掉严遇的手。 “学长,我知道你钱多,谢谢你屈尊纡贵跟我坐公交,”沈禾柠眼里还有水色,挑起眉直视他,“不过我赚你的钱,是为了早点去跟我身在德国的亲亲老公团聚。” 严遇脸色变了,沈禾柠不再管他,冒雨下车,没回舞蹈学院,反而直奔几十米外的医大校门。 她今天下午还有另一单小生意,去医大替人上一节课,眼看着时间要到了,她脚步又加快不少。 少女裙角浓蓝,溅起的水花贴到细白双腿上,一路都是招人侧目的明俏。 快进楼门时,沈禾柠手机响,是下单的那位医大学姐,紧张问她:“到了吗?这门课教授是我们院金字塔尖儿的神仙,特严格,还好他是这学期刚教我们系,只上过几节课,应该还不认识我,你坐最后面低头答个到就行。” 沈禾柠说:“我到楼下了,来的有点晚,估计最后一排没位置。” 学姐意味深长地笑:“薄教授的课跟别人不一样,整个教室就首尾两排座是冷门,第一排离太近,大家胆小不敢,最后一排太远,看不清他,其他的越往前越热门,二到五排是大爆款,我要不是今天有急事,不可能浪费见他的机会——” 沈禾柠意识空白了两秒,抿了抿唇问:“……薄教授?” 念到“薄”这个姓,她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喉咙水分像被蒸干,干涸得发痒,唇上一阵阵涌着梦里被人重重碾磨的热度。 学姐没听清她说什么,再追问的时候上课时间已经逼近,沈禾柠揉了下眼角,挂掉电话迈上二楼,心却坠在无底的海里漂浮。 仅仅只是提到他的姓而已,她就涩得想缩起肩膀。 她四岁被爸爸送到薄家寄住,从跌跌撞撞的小姑娘开始就跟在薄时予身边长大,仰望他依赖他,长大后更着了魔似的觊觎他,所有少女青涩懵懂的情感都悄悄倾倒在他身上。 然而十五岁那年的雨夜分别,到现在四年多了,薄时予去了德国没回来过,她也再没见过他的面。 那些朦胧情感却根本无法消磨,反而变本加厉,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发酵成快要承载不住的汹涌。 溺爱(作者:川澜) 第2节 她成年的那个晚上,第一次梦到自己对他不敬。 后来记不清多少次梦里缠着他的腰,他似笑非笑的语气叫她柠柠,叫她小禾苗,她醒来扑空,心揪扯着窒息,有时候能忍过去,但更多时候只能裹着被子不出声地哭。 为了能早点去德国找他,她用尽一切机会赚钱。 除了忙学业和兼职,碎片时间也不舍得浪费,干脆拿来按分钟出售。 因为她便宜高效万事皆可办成的口碑,生意一直很不错,业务范围也不断增加,现在估计在伪装女友界已经有了点名气,接下来代相亲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发展。 薄时予又不会知道她这些“前男友们”,等存够钱见到他的时候,她…… 沈禾柠正小跑着往二楼最尽头的教室赶,脚步突兀地停住,鞋尖跟地面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她轻喘着,缓缓扭过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刚才余光瞥到的某个走廊转角,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放大。 几秒钟之前,她恍惚看到了一把轮椅。 上面坐着的人只留下一个侧影,清隽挺拔,肩线宽且平直,衬衫袖口解开,翻卷到小臂。 露出的手腕筋骨修长,两圈深色细绳绕在上面,绳结处悬着个很小的白玉坠子,一眼望去形似观音,称着他苍白肤色,格外扎眼。 只是一晃就过去了,沈禾柠来不及细看,等反应过来追上去时也早就没了踪影。 她顺着转角再往前看,一整排都是临时的教师办公室,不知道他到底进了哪扇门。 沈禾柠口干舌燥,手背贴着额头缓了一会儿。 她怕是疯了,一场梦和一个姓,让她今天有点魂不守舍,连撞到一个陌生身影都觉得太像他。 他那人长身玉立,刚进大学的时候身高就有一八五了,腿瘦长笔直,在医大篮球场随便走一圈,观众席水泄不通,校内女生恨不得出动无人机来拍他。 况且他身在德国进修,绝对不可能……跟轮椅扯上关系。 上课铃响了第一遍,沈禾柠用力掐住手心,赶着时间从后门进了教室。 现场比学姐说的更夸张,大约是有其他专业的学生来蹭课,将近二百人的大教室,连最后一排都满了,只有第一排角落还剩零星两个空位。 她没得选,把帽子扯低,选一个最不起眼的过去安静坐下,摸出手机给闺蜜秦眠发微信,指腹很冰,几句话摁得磕磕绊绊。 小禾苗:“你敢信吗,我差点以为看到他了。” 小禾苗:“那个人坐在轮椅上,侧影跟他很像,手腕更像,只是戴了观音手绳,他以前从来不会戴饰品。” 小禾苗:“如果老天因为我做了不规矩的梦要惩罚,那千万冲我来,别拿他的腿开玩笑。” 沈禾柠半趴在桌子上,没有抬头看教室里的情景,隐约感觉到四周声音在某个时刻消失,有种压迫意味明显的寂静,仔细分辨,只剩轻微的轮椅转动声。 手机一震,沈禾柠恍神,秦眠一本正经地给她回复:“薄先生不可能坐轮椅,但是你给自己弄了那么多见过家长的男朋友,如果被他知道,你可能会没命。” 沈禾柠摁熄屏幕,手下意识抓住外套衣摆,指尖向内收紧。 她不清楚为什么会因为轮椅声紧张,在这间堪称冷肃的教室里,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耳朵像被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堵着,又胀又痒,偏偏能捕捉到前面讲台上每一点细微的动静。 轮椅停了,有一只手放下电脑,腕上的白玉轻轻碰到桌案,发出了“咚”的一声。 沈禾柠脉搏跳得飞快,正准备抬起头,有一道嗓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清冷磁沉,糅杂着少许让人心猿意马的沙哑,像冰凌沁骨,凉得她四肢同时失去知觉,血液的流速陡然变慢,短暂的冻结之后,又嗡响着狂涌上头顶。 “宋璃。” 除了这道声线之外,教室里鸦雀无声。 沈禾柠定在座位上,忘记眨眼,视野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头重得发晕,做不出该有的反应。 几秒钟后,他第二次开口,语气疏淡,听不出喜怒:“临床医学一班,宋璃。” 满教室的学生跟着心慌,沈禾柠手不稳,碰掉了邻座的笔,“啪”的轻响在肃静教室里有如惊雷,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她的位置。 宋璃,宋璃…… 沈禾柠想起来,学姐的名字叫宋璃,现在她就是宋璃。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凝到她身上。 沈禾柠怔怔直起身,外套帽子顺着她动作滑脱,露出完整一张脸,她视线越过前面相隔的距离,跟讲台上的人相撞。 他穿黑色衬衫,手腕上的观音像在灯下光泽如刃,领口束紧,下颌线利落,血色浅淡的唇略抿,一双勾翘的眼睛乌墨染成,瞳中压着分辨不明的光。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在那里,就根本无法内敛,一副注定要扰乱人心的祸水相貌。 和她记忆里好像一样,又大相径庭。 从前风光霁月的哥哥,应该远在德国被众星捧月的人,现在套着无形的枷锁,坐在一把轮椅上,疏离望着她,找不到一丝该有的情感。 “你是宋璃?” 他的注意力只在沈禾柠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平静垂下眼,淡声通知她。 “准备三千字检查,下课来我办公室。” 第2章 2. 欠收拾 沈禾柠头重脚轻,眼前像隔了层锋利的碎玻璃,到处是纷乱的虚影。 她手指攥到刺疼,鼓起勇气再抬起眼的时候,点名早就结束了,薄时予已经完全不受影响地打开身后大屏。 屏幕冷光映着他在轮椅上的侧影,如同给他镀了层融化不掉的霜。 两个人的目光第二次隔空相碰,沈禾柠就要控制不住站起来。 薄时予眉目沁着凉,指尖轻敲了一下,一张极度血腥的外科手术现场细节图赫然在屏幕上放大,满教室的学生齐刷刷倒吸口冷气。 沈禾柠从小就怕血,看不了这个,赶紧别开头,更觉得满腔的委屈茫然,她咬死嘴唇,手背抵着酸胀的鼻尖,不愿意在这个场合哭。 她不敢再往前面看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在她视线错开的一瞬,那张图就已经被薄时予迅速换掉。 沈禾柠极力忍着情绪,无数次想朝他大喊,想叫想闹,甚至想众目睽睽的直接冲到他跟前质问。 问他怎么会坐轮椅,是病了还是受伤,到底哪天回国的,为什么不通知她! 从前她是他身边最近的人,随便骑在他肩膀上撒娇作乱,怎么四年过去,她被忽略到连知道他安危和行踪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禾柠邻座的椅子动了一下,一只男生的手飞快伸过来,推给她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妹妹,你是来替宋璃上课的吧,这下完了,撞上我们薄帝的枪口,他最烦这种事。” “你是哪个专业的啊,来加个微信,检查我替你写,三千字一个不少,保准让你过关。” 光写字还不够,男生小心瞄着讲课的人,按捺不住想找沈禾柠说话,刚逮着个机会把二维码露出来要给她扫,上方那道始终不曾有过波动的视线就恰好停到他身上。 满教室噤声,男生莫名的脊背发僵,抬头一看心就凉了大半截,赶紧埋下头装乖。 医大里但凡上过薄教授课的都清楚,这位神仙喜怒难测,他从不会高高在上,接触起来几乎能算得上温柔,私下里跟他们说话偶尔还会带笑,但又永远横着天堑一样的冰冷距离感。 让人想起山尖冷雪当空寒月,本能地心有敬畏。 男生头皮有点麻,更确认旁边这漂亮妹子是彻底把薄帝给得罪了,他才多看她两眼都被连坐,何况她本人,今天课后估计不死也得剥层皮。 薄时予没说话,小幅度抬了下手,腕间的观音像跟着轻轻一晃。 男生反射性地火速起立,想给自己辩解,但薄时予只是提了个本节课知识点之内的问题。 理论很基础,然而角度很刁钻,男生一心撩妹根本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半天,脸涨得紫红。 薄时予略微点头,没再开口对他说别的,继续之前的断点讲课。 没批评,可也没叫他坐下,满屋一百多号学生隐约察觉出薄教授今天心情不大好,纷纷缩起肩膀降低存在感,男生就在满屋惴惴不安的目光里老实站着,直到十五分钟后下课铃响。 年轻助手准时打开教室门,恭顺守礼地走到讲台边,握住轮椅扶手,训练有素陪薄时予离开。 沈禾柠虚软的双腿这才找回一点力气,松开满是指甲印的手,跟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被刚罚站结束的男生一拉拽住。 “哎,你那三千字检查一笔都没动,这么着急过去简直找死,还真以为薄教授好脾气?” 薄时予刚到门口,教室里压抑了整节课的气氛还没缓过来,男生这几句话虽然特意压低,依然显得格外洪亮。 轮椅应声停住,薄时予侧过头,扫过沈禾柠的方向,在看见她挤开那个男生追过来时,他收回视线,身影没入走廊的吵闹里。 沈禾柠的位置在最里面那排,出去路上要经过整间大教室,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逐渐拔高,争相把她淹没。 ——“什么替上课,我看又是异想天开来钓薄教授的呗,不知道哪个系的新生,仗着有张脸就往上凑。” 沈禾柠听见了,连转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一门心思往外冲,但更多言语互相冲撞着变成碎片,相继往她耳中跳。 “别这么说,你应该是想多了,这满屋子女的,哪个敢对薄时予动真格的,都是过过眼瘾。” “就是,谁敢啊,从他去年来任教开始,那些学姐前仆后继的,最后不是全栽了,随便找个来问问,都说要想在这一行混就绝对别打他的主意,想想也知道是吃了大亏。” “这也太难了,现在外头传的什么医大建校以来最年轻副教授,圣安医院最年轻副主任,神经外科神级大佬,我看要不是碍着他的年龄和年限,头衔早就不止这样了,换谁谁不心动。” 哀叹声此起彼伏。 有些男生酸溜溜地插嘴:“心动有屁用,人家又不光搞学术,还是个妥妥的大资本家好吧,手里攥着克瑞医疗,能看得上十八|九的黄毛丫头就怪了,等你们毕业,怕是得三跪九叩才能进得去人家克瑞大门。” 一堆帽子课本纸巾团朝嘴碎的人扔过去,对方更不服气,嘟嘟囔囔:“再说了,薄时予长得再好也是个残疾吧,残疾懂啥意思不——” 沈禾柠窒息地迈出大门,手在门框上狠狠抓了一下。 “去年来任教”,“残疾”,“十八|九的黄毛丫头”,这些字眼个个像开刃的武器,她咬着牙关,按记忆走到来时候经过的那条走廊,随便拉住一个学生问:“薄时予在哪个办公室。” 得到门牌号之后,沈禾柠争分夺秒地去找,但还是晚了一步,一个长卷发的年轻女生抱着资料和平板电脑敲门进去,有意无意地朝她扬眉笑笑。 “找薄教授?”她上下打量沈禾柠两眼,抬了抬自己手里的东西,“他接下来会很忙,要不你晚点再来。” 说完就侧过身,从窄窄的门缝里滑进去,动作间身材极出挑,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轻软恭谨地叫:“薄老师。” 沈禾柠眯了眯眼,门缝的角度很巧合,正好能看见桌前的情景。 薄时予衬衫领口解开了一枚扣子,喉结的起伏线条明显,高挺鼻梁上多了副眼镜,一条极细的银色眼镜链垂在肩上,他转头时,流动的银线在灯光里含蓄起伏,牵动着女生所有注意力。 他唇在动,沈禾柠听不清,只觉得堆积的情绪在这个画面前飙到临界。 她抹了下眼睛,一把推开门,迎着女生震惊的打量,不言不语站到一边,盯着薄时予看。 “不好意思同学,老师在忙……”女生做出一副主人姿态,主动去赶沈禾柠。 沈禾柠不动,继续目不转睛注视他。 薄时予合上资料夹:“你先出去。” 沈禾柠心口抽紧,脚尖在鞋子里蜷着,睫毛上开始有了雾气,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女生立刻有恃无恐说:“听见了吧,麻烦你出去。” 溺爱(作者:川澜) 第3节 说完她回头去看薄时予,没想到正撞上他寒如幽井的黑瞳,跟平常熟悉的温雅大相径庭,只是挡在镜片后,被消磨掉几分戾气,一时分不清是不是错觉。 女生考上薄时予的研究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惊肉跳,薄时予很淡地弯了弯嘴角,再一次说:“你先出去。” 女生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被驱逐的人居然是自己,面红耳赤地急忙往外走,路过沈禾柠旁边时,皱眉盯了她一眼。 门被掩上,只剩下两个人。 办公室是医大统一的装修和规格,但沈禾柠轻易就从里面分辨出属于薄时予的气息和痕迹。 他是确实存在的,活生生在她面前,到这一刻,她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薄时予似乎怕她看不清他的身体状况,转动轮椅,离开桌子的范围,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着她,眸色沉沉问:“临床医学一班,宋璃?” 这道声线近在咫尺地响起,每个音调的起伏都在戳刺沈禾柠的心,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一张口才知道嗓子完全哑了:“……隔壁舞蹈学院古典舞一年级二班,沈禾柠。” 薄时予“嗯”了声:“三千字检查,写了多少。” 沈禾柠面对他的陌生和冷淡,随时要忍不住泪意,她胡乱翻开包,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用力扯下几张纸,笔尖乱划,偌大的字写——“薄时予骗子”。 后面再跟个“x3000”。 写完把纸揉了拼命丢给他,带着哭腔说:“五倍字数,给你!” 丢完了反而更想哭,她攥着指尖,嘴唇咬到充血,终于肯叫他:“时予哥。” 女孩子发颤的嗓音像落水小动物轻弱的哀鸣,酥甜脆弱,搅得人心浮气躁。 薄时予握着轮椅扶手的五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放开,被压到苍白的指腹涌上一层血红,他不急不缓反问她:“不是应该叫小叔叔吗。” 沈禾柠怔住。 从小到大,她一直叫他时予哥,着迷似的喜欢这三个字,有事没事也要喊一喊。 到她十五岁那年春天,薄时予学校里有一场校庆活动,她趁着周末一个人背上小包,坐六七个小时的车去看他。 薄时予带她逛遍周围,特色小吃塞了满怀,逢人就骄傲介绍她是他妹妹。 那是第一次,她亲身感受到薄时予在同龄人中是什么样的存在,她惧怕那些热切觊觎的目光,排斥从前奉为珍宝的“妹妹”的头衔,从别人口中听到他计划要出国的消息,满心都是将要失去的恐惧。 校庆结束的前一天,她跟薄时予在校外奶茶馆,午后人少,阳光温煦,四下安静里,他伏在桌上睡着,她心跳如雷,壮着胆子凑过去轻轻抱住他,依恋地蹭他手臂。 然而再抬起头时,薄时予的母亲就站在玻璃窗外,冷锐逼视她,犹如面对不能启齿的污秽。 薄母说不放心她安全才跟过来,顺理成章地把她带回家。 离开薄时予的视线范围后,薄母把她手臂掐到紫红,歇斯底里骂了太多羞辱的话,勒令她从此以后不准再叫哥,按着世交里十五六岁少年的辈分,改口叫他叔叔。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龌龊,你别去他面前诉苦卖惨,要是被他知道一点家里的事,我就把你这些下作心思都给他看看!” 那些纯挚的暗恋朦胧青涩,是少女秘密角落里最无助的嫩芽,被劈头盖脸浇灌上泥浆,肆意践踏。 她害怕,怕在薄时予脸上看到失望厌恶。 于是在下一次见面时,那个端午节的雨夜,他撑伞回来,习惯性朝她打开怀抱,她只是站在几米之外,后退了小半步,轻声叫他:“小叔叔。” 那晚薄时予没进家门,站在雨里看了她许久,最后只说了声“好”,转身上车离开。 沈禾柠没想到,那是她跟他最后一次相见,隔着一场瓢泼大雨,她从始至终都没能看清他的神情。 一直到四年后的今天,他疏远坐在轮椅上,让她像当时一样叫他小叔叔。 沈禾柠不想忍了,站在原地安静地掉眼泪,她长发有些乱,细白手背挡着嘴唇,鼻尖红透,桃花形的双眼里开了闸一样涌满波光,湿漉的睫毛稍一颤动,水滴就不停往下坠。 死寂几秒后,她听到薄时予低叹,朝她抬起手:“过来。” 沈禾柠马上把包一扔跑向他。 还不满二十的小姑娘,身骨纤细,腰不足一握,灵巧的幼猫一样扑到他身上,三两下就踢掉鞋挤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脖颈,把泪蹭上他过分冰冷的皮肤。 刚贴了两下,男人的手就扣上她后颈,修长指骨安抚似的轻轻捏着,随后不容拒绝地向外提起。 沈禾柠被他钳制着,被迫离开他怀抱,直勾勾和他对望。 两个人不过相隔一只手掌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互相侵吞纠缠。 她抽噎着带颤,身上有一点铃兰的暖香,他平静无波,单手制服着她,低头淡淡审视。 “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他在她耳边,语气堪称温柔地问,“是不是欠收拾。” 第3章 3. 我们家柠柠 一把轮椅的空间实在有限,薄时予离得很近,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牵扯着沈禾柠心跳。 她后颈被捏得发烫,脊背一阵阵窜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麻痒,手忙脚乱扒拉长发挡住充血的耳垂,差点冲口而出问他要怎么收拾,但话还没说出来,就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姿势。 双手撑在他肩上,发梢跟那条眼镜链纠缠在一起,腰只是虚虚撑着,全靠两边膝盖压着他的双腿借力,轮椅都被她冲撞得往后滑动了一小截,而他的腿…… 沈禾柠心一坠,脸色有些白了,赶紧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动作太急,头发钩住也不自知,被拽掉了几根搅在链子里。 她眼窝还是溢满水的,一边抽气一边死死盯紧他腿,恨不得穿透那层黑色西装裤看清里面的情形。 明明外观还是过去那样笔直匀长,除了略微偏瘦一点,根本没什么差别,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嘴里的“残疾”。 沈禾柠不能相信,薄时予已经看透她在想什么,手指不在意地拂了下被她压出来的褶皱。 怕他直接讲出太惊人的话,沈禾柠眼帘微微发抖,抢着问:“是生病了吗?恢复期没力气才坐轮椅的是不是?” 她凝视着薄时予的唇形,在那个“不”快要发音的时候,又急忙改口:“或者就是意外受伤了,要等几个月才能正常走路?” “走不了了,”薄时予镜片后的双眼深得无底,毫无人情味的,像谈论别人的事一样缓声说,“车祸,右腿废了,以后应该都需要坐轮椅,偶尔也能拄拐杖,毕竟还有一条能用。” 沈禾柠迷茫望着他,想从他神色里找出一丝以前的逗弄,然而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像身处在一团再也看不透的浓雾里,一切都被严丝合缝地冰封和隐匿起来,看似平和,实际拒人于千里。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得激烈。 “去年。”薄时予答得清淡。 “在哪!” “德国。” 沈禾柠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太多感情轰炸下来,她顾不上去追究细节:“所以你去年车祸,受了这么重的伤回国,又来医大任教,一年……可能不止一年,将近两年的时间,你完全没想过告诉我?如果不是我今天撞见你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把我记起来?” 她的质问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语速很慢,字字搅着弥天的委屈,眼睛不肯眨动,就那么一瞬不错地迎着他。 哭起来也是少女极动人的甜稚和纯美,安安静静,水珠顺着瓷白的腮边往下滚,一颗颗掉在脚背或是地面上。 她从他身上下来,连鞋都还没穿。 沈禾柠本以为能等到薄时予一句解释,哪怕就几个字敷衍,然而他只是略略瞥了眼她光裸的脚:“把鞋穿上。” 这比一拳打空还要难受,沈禾柠执拗劲儿上来,当着他的面,专门离开已经踩热的那块地板,换到旁边更凉的位置。 薄时予对她的反应点点头,控制轮椅向前了少许,沈禾柠紧张睁大眼,以为他动怒。 她忍不住后悔,刚想乖一点,就看见他停在她的鞋边,俯身拾起来,睨着她,最温和的口吻问最冷厉的话:“沈禾柠,你翅膀硬了,敢替人上课,还打算欺负一个腿不能动的残疾人?” 沈禾柠不喜欢他这样形容自己,可又恍惚觉得他是刻意的,他就是在存心对她强调。 她简直想大哭,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她从薄时予手里抢过鞋,看了看身边并没有其他椅子,于是往薄时予身边挪了两步,鼓起勇气坐在他没有伤的左腿上。 不是别的方法不能穿,是太想靠近他,日思夜想渴望了四年多的人就在这里,只要能和他亲密一些,即使一分一秒她也想要。 女孩子脊背纤薄,常年跳舞塑成了玲珑旖旎的弧线,上身衣服很贴,勾勒着形状美好的蝴蝶骨,像不知不觉成熟起来的娇嫩幼鸟,要振翅飞出某人的巢。 薄时予眯了下眼,手抵到沈禾柠的背上要推开,她却偏偏没坐稳,眼看着要顺着他长裤布料滑下去。 他骨子里嵌刻着本能,不需要多考虑,手臂已经稳稳把人扣住捞了上来。 沈禾柠忍着变调的呼吸,回头看他,小声喊:“哥。” 从前她这样叫,他最受用,但这一次,薄时予只是手掌盖住她后脑,让她转过去,就这样半禁锢着说:“叫小叔是对的,以后不用改,我们之间没有亲缘关系,说到底只是父辈之间的旧交情,你跟我,是应该按薄家世交的辈分来算。” “不管你在我身边生活多少年,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独立,不需要再想着过去那段日子。” “我受伤,回国,工作,不是忘了告诉你,是没那个必要。” “沈禾柠,”男人的声音清冷平和,“我没有多少时间来哄你,你调整好情绪,走出这间办公室去做自己的事,我很忙,身体也有人照顾,一切都和你无关,如果不是今天这场意外,我们不会见面。” 男人并不严厉,甚至可以算是矜雅地娓娓道来,但一双手仍然把她困着,字字都在宣判死刑:“得到这些回答够了吗?” 看到她鞋子穿好了,他将她往外一推,浓墨浸染的瞳仁里不存在任何多余色彩,唇边缓缓露出些许疏离笑痕,注视着她说:“江原,送客。” 助手江原险些从门外摔进来,小心地探头往里看时,脸上有丝可疑的红。 沈禾柠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就这么背对着薄时予朝前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包,到门口时速度更快,不回头地跑出去。 江原看她乌发红唇地在面前经过,都有一刹那的心惊,转头对上薄时予温度骤跌的双眼,赶忙抹了把脸,恢复正色:“时哥,外面想找你的学生我都请走了,现在回城南家里还是去医院?” 隔了半晌,薄时予才答了声“城南”,从教学楼出去的路上江原始终大气没敢喘,直到坐进车里,他神经还在时刻绷着,无意中从后视镜看到薄时予摘下了眼镜,垂眸握在手里,之后手指动了动,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 江原好奇地悄悄扭头,禁不住瞳孔地震。 车停在医大院内的户外停车坪上,那阵雨已经过了,有一点金红色涌出云层,透过深暗玻璃斜照进车里,笼在薄时予身侧。 他低着头,用近于精密手术中的神情,仔细拆解着缠绕在眼镜链中间的几根黑色长发。 头发太细,链子的节点更细,纠葛在一起等于死结,然而他一言不发,苍白到偏病态的手指用尽了万分小心和耐性,把两者缓缓分开。 江原不知怎么看得胆战心惊,忙去储物箱里找个小号垃圾袋拆开,准备接过那几根头发。 薄时予却把眼镜链扯下来扔了进去,将头发折好,爱惜地握进手里,靠向椅背,指骨略微泛白。 眼前一幕震惊江原,他吸了口气,余光意外瞄到什么,试探说:“时哥,你看那不是……” 薄时予抬眼。 车窗外不足十米的小路边,沈禾柠抱着包坐在石凳上,弯下腰肩膀抽动,不止一拨经过的男生过去搭讪。 沈禾柠对外界环境没什么感知,力气都用来压下心里翻涌的苦味,包里手机已经震动了几轮,还在不停地打,她终于直起背接通。 “禾柠,在哪,马上回来!”对方在一片嘈杂声中尖叫,“梁嘉月他妈的来砸场子了!借着找东西的名头,进宿舍把你床铺翻个底朝天,你枕头底下那个小陶俑刚掉地上摔碎了——” 沈禾柠脑中“嗡”的一响,猝然站起来,脸上水迹用手背三两下蹭掉,桃花眼里涌出张扬的厉色,外套都来不及穿好,径直冲向医大校门,往舞蹈学院的方向赶。 几米之外,静静蛰伏的车内空气凝固,江原等了许久,等来薄时予一句淡然的“开车”。 车轮碾过校园里的满地落叶,驶入主路,正巧从舞蹈学院正门前经过,沈禾柠也到了这里,浓蓝的裙角在风里被吹乱。 溺爱(作者:川澜) 第4节 女孩子的脚程能有多快,就算车启动再迟,她能做到同步,也足以看出急切。 车和人只是刹那的交错,很快分道扬镳,继续混入车流中心,在开出近三个路口后,薄时予在后排睁开眼,掌中的长发磨砺着皮肤,有些钻心的酸痒刺疼。 他捏了下眉心:“调头。” - 沈禾柠住在女生宿舍9号楼306,四个人的房间此刻一片狼藉,另外三张床倒是问题不大,而她的惨不忍睹,被褥用品被随意翻过,那个爱护了多年,天天放在枕头底下的旧陶俑就碎在床脚边。 陶俑是那一年圣诞夜,薄时予手把手教她,一起塑成的礼物,她当成珍宝。 “禾柠,梁嘉月太欺负人了!不分青红皂白就领人进来瞎折腾,非说你拿了她东西,这不鬼扯吗?!”舍友气得大骂,“她不就是仗着家里作威作福?抢你主舞还不够,找茬儿找到家门口了!” 沈禾柠蹲下去把陶俑碎片收拾好,就问了一句:“她去哪了。” 不用舍友回答,古典舞的辅导员直接来敲门,无奈地压低声说:“梁嘉月父亲来了,在院长楼里,急着喊你过去,你当心点。” 沈禾柠跟梁嘉月的恩怨,全系新生都心知肚明,梁嘉月家里背景深厚,从小被父母宠坏,习惯性作威作福,父亲也溺爱,大手笔给学校砸了不少钱来建新艺术馆,梁嘉月进学校以后理所当然处处要做c位,可惜不巧碰上了沈禾柠。 沈禾柠是文化课和专业课双料第一,相貌身段水准都跟她不在一个量级,按惯例迎新晚会上有一段新生表演,但主舞只有一个,今年又尤为特殊,晚会规模空前,有著名大导要来选新面孔在电影里跳一段独舞。 晚会主舞的人选沈禾柠实至名归,梁嘉月势在必得,就为这事掀起了不少浪,连系里的主任都出面来劝沈禾柠让让,她只是笑眯眯问:“凭什么。” 梁嘉月目的不成,知道沈禾柠没靠山,就想着法来找她的不痛快,没想到她性子也难惹,几次都碰了钉子,今天竟然搬出家长来。 沈禾柠在包里翻出一根发带,把头发简单扎好,礼节性敲了敲院长办公室的门。 哥哥教过她,就算是要打人,打之前也得讲礼貌。 她进去一看院长坐在沙发次位,梁嘉月她爸坐主位,院长还满脸是笑,就已经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梁嘉月见沈禾柠来了,鼻子里轻轻嗤笑,轻蔑斜她一眼,跟自己父亲介绍:“就她,刚入学就跟毕业的学长在校外乱搞,自己私生活不干净还总想抢我主舞——” 沈禾柠歪了歪头,乖巧地朝院长一弯唇,恭恭敬敬打了个招呼,然后镇定拉开包的拉链,把里面特意装好的东西朝外一扬。 照片纸张洋洋洒洒一片,都是梁嘉月开学以来几次考评难看的成绩单和跟不同学长肆无忌惮的约会照。 梁嘉月没想到沈禾柠有备而来,快要气疯,顾不上自己在哪,冲上来就要打沈禾柠的脸。 沈禾柠动作比她更快,在还没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揪住她衣襟往前一扯,一巴掌干脆利落甩在她脸上。 “啪”一声脆响惊呆整个办公室,梁嘉月脸都歪到一边,一时间连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沈禾柠无害地笑着问:“砸人东西好玩吗?空口污蔑好玩吗?让你手贱嘴贱。” 院长腾的站起来,梁父之前还纵容地看着自己女儿撒野,此刻却勃然变色,气急败坏指着沈禾柠:“你什么东西!学校从哪招来的垃圾货色!有人生没人养的,有没有家教!” 梁嘉月见有人撑腰,更肆无忌惮,又要朝沈禾柠伸手,沈禾柠艳色的眉眼露出凶气,抬臂就想还击,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竟突然从外一动,“砰”的被人推开。 沈禾柠没看到别的,先看到了一抹黑色轮椅的边角,心跳一窒,全然空了。 她屏住呼吸,反手抓着梁嘉月的手腕,替她把偏移的位置摆正,随后轻飘飘把她那只手蹭在自己白净的脸颊上,紧接着受重伤了似的低泣一声,捂住脸无助地退开两步。 这全套操作行云流水,再配上一张清纯无辜校花脸,完全是我见犹怜小可爱,闻之落泪小白花。 梁嘉月彻底看傻,忘了动作,还呆呆举着手。 沈禾柠就这么身娇体软地眨着桃花眼,心跳如雷,有些目眩地看着轮椅被人推入。 梁父还预备大发雷霆,但在看清来人的一瞬,言语动作同步凝固,脸色僵硬地变了几番,反射性朝他俯身,磕磕绊绊叫:“薄,薄先生,您怎么会在,这有点家事,您见笑了。” 院长也愣了,略显惶恐地离开座位,大步往前迎,试图替代江原去推轮椅,弯下腰谦恭问:“薄医生,是有事吗?你今天难得有空过来,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校门口接。” 轮椅上的人似乎低低笑了声,极淡,不等分辨就散掉。 他逆着偏斜的日光,五官轮廓一半隐在暗影里,身上披着件深色西装,衬衫袖口随意翻折,腕间悬着的小观音是普度众生的样子。 他朝旁边动了下指尖:“来。” 某扇了别人巴掌的天然无辜小可怜捂着脸蛋儿,迈开小步子,委委屈屈到轮椅边半蹲下,泪光莹然地仰起头。 男人视线掠过她,把带着体温的西装罩在她肩上,曲起的指节顺带刮了下她眼尾。 随后,银边镜片后的一双黑瞳不疾不徐抬起,薄时予的声线平缓温和,却字字森凉入骨。 “不巧,我也是家事。” “伤了我们家柠柠,又说我们家柠柠没有家教的,是诸位中的谁?” 第4章 4. 偏心 院长在位多年,平常懂人情会奉承,官运风生水起,因为涉及到大投资方的女儿梁嘉月,所以对古典舞新生的这些纠葛也关注过,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他翻过沈禾柠的资料,也找人简单调查过,确定她来自南方小城,家庭普通,父亲早年是缉毒警已经过世,就一个经营小店的单亲母亲,不止跟梁嘉月云泥之别,跟学舞蹈的大多数女生都没法比。 一般学艺术想在这圈子发展的,家庭条件都不错,沈禾柠这种的属于少见,成绩好水平高也不代表能跟这些权势大佬们较劲,还不如早点认清现实。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薄家这位今天会出现,等同于给他兜头浇了桶冰水,再回头去看梁父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儿,更悔得血压飙升。 都不用谈薄时予的家世,光是他老父亲还躺在圣安医院的病房,全指望着人家薄医生那双手救命,就已经够他慌的。 院长朝梁嘉月使眼色,示意她赶紧低头道个歉,梁嘉月被薄时予吸引了几秒,随即意识到他居然是沈禾柠的后台,又气又妒得手直抖,嗓子也破了音:“我没打她!是她打的我!沈禾柠你就是个绿茶——” 沈禾柠扶着薄时予的膝盖,意识全被他几句话箍住。 他没来之前,她只是愤恨后悔,怪自己手太软没早点收拾梁嘉月,害小陶俑再也没了,可他出现以后,她心脏涨得发疼,觉得自己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这世上只有他,一点态度的改变都能操控她的悲喜。 沈禾柠靠在薄时予腿边,洇湿的睫毛垂低,又被梁嘉月叫嚣得神经发紧。 这四年多的时间,她失去了他的羽翼庇佑,离开薄家,跟着亲生母亲去到那个陌生的小城,不再是谁的掌上明珠,必须学着计较、心机、世俗,才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来见他。 可惜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天真好脾气,乖乖坐在他臂弯里受保护的小姑娘了,她现在很小气,睚眦必报,但她不想给薄时予看到她真正的面目,在他眼里,她私心地希望自己永远纯白,否则他会失望。 绿茶怎么了,她又没茶别人,只是茶她哥,再说能茶得好那也叫本事。 沈禾柠小声抽噎了一下,疼狠似的揉着脸颊,软绵绵的也不多吭声,又往薄时予身边贴了贴,任谁看都是被欺负惨了。 梁父面色铁青,他们家做的是克瑞医疗的下游生意,所有生产线几乎全部依赖于薄家,他再目中无人也不敢惹到薄时予的头上去,这位别看年轻又身残,好像温文尔雅的,内里比谁都心狠。 他拽住梁嘉月手臂让她闭嘴,压着她后背往下摁:“还嚷什么,快跟薄先生道歉!” 院长怕事情闹大,也点头哈腰的帮腔:“薄医生,这都是学生之间的小事,好解决,让梁嘉月现场给你认个错。” 薄时予唇边的弧度仍然温润,并无攻击性,他慢慢取下眼镜,折叠镜腿,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间看似随意地把玩,好像很好脾气地微微失笑,反问:“给我道歉?” 梁嘉月哪里见过这样的人,表面在谈笑风生一样,零星几个字就让人头皮发紧,梁父快把她的腰压到九十度,她反过来哭着怪他:“爸,是你说我在学校能为所欲为的!你说沈禾柠连根野草都不算!干什么又让我低头!” 梁父冷汗快滴下来,忙不迭对薄时予解释:“小孩子不懂事,惯坏了惯坏了,您千万别计较,我——” 薄时予指尖落到沈禾柠头上,若有若无碰了两下:“我们家柠柠也是小孩子,同样被我惯着长大的,梁总觉得,我不计较,谁为她计较。” 十分钟后,沈禾柠费了不少劲才暗暗把脸颊蹭红,看起来像是挨过打的状态,然后柔柔弱弱推着薄时予的轮椅走出院长办公室。 后面半开的门里,梁嘉月形象尽毁地在哭,梁父喘着粗气追到门口来送,还瓮声瓮气对沈禾柠道着歉,院长直接寸步不离跟上来,直到把人陪到车边。 车门隔绝了多余的声音,沈禾柠坐在后排,薄时予跟她之间的距离远得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沈禾柠深深呼吸,逐渐意识到那个从天而降为她撑腰的薄时予只是昙花一现。 她把一个临时用纸巾裹住的小包放在车座上打开,里面是粉身碎骨的小陶俑:“哥,你还记不记得送过我这个,亲手做的,今天被梁嘉月打碎了。” 薄时予平淡地看了一眼:“以前玩过的东西太多,没印象了,碎了就扔,有什么可惜的。” 沈禾柠心被豁开了口子,火速把小纸包又叠起来,当宝贝地紧紧握住,声线低绵,忍着颤意:“……为什么啊,你既然还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不想管我,又干嘛专程来帮我。” 薄时予没有回避她的眼睛,转过来和她对视,瞳中犹如深潭,看不到丝毫波纹:“想多了,不是专程,有公事过来,碰巧而已,你毕竟是我带大的小孩儿,今天就当做给以前收个尾,我帮你一次也只是举手之劳,往后在学校,不会再有人抢你应得的。” 他态度还是温柔的,这种温柔又隔着跨越不了的距离感,像只能仰望的上位者随手照拂,看起来偏爱,实际上烟雾一样抓不住。 沈禾柠回忆起刚才。 他说我们家柠柠,说她是被他惯着长大的,他确实什么都记得,但就是什么都不想要了。 薄时予拿过车里的备忘录,抽出笔,在上面勾出一串号码,撕下来递给她:“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以后再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 “记住,别闹,”他乌色长睫压低,有些居高临下地看她,笑痕始终还在,只是从来不达眼底,“听话一点,我工作很忙,没空陪小孩儿玩。” 江原一直憋着,呼吸都不敢大声,把车停在舞蹈学院宿舍区外一个僻静的路边。 沈禾柠眼眶通红,捧着装满碎片的纸巾包和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下车,让自己一直存在于后视镜能看到的范围里,在风中细骨伶仃。 等车影消失后,沈禾柠才捂了捂空荡的胸口,很快逼自己稳下来。 她盯着车的方向拿出手机,打开宿舍四人微信群,釉白指尖按住语音,发布一条集体任务:“老婆们,帮我一个忙,今天之内,把我从宿舍里赶出去,让我无家可归。” 群里分分钟炸开,三个舍友连番给她打电话,追问她是不是梁嘉月闹事,要不要抄家伙去打群架。 沈禾柠慢慢蹲下来,抱住腿,少女骨骼纤细,窝起来很娇柔的一小团,她脸颊埋在臂弯里,轻声喃喃:“我想……得到一个人。” 一座她难以企及的,温暖的冰山。 - 车从舞蹈学院开到城南公馆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沈禾柠下车后,薄时予右手就一直重重按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血管筋络绷起。 他闭着眼,脸上看不出异样,直到一点光线晃过来,他才挑了挑眼帘,看到旁边座椅和靠背的夹缝里有一块被落下的陶器碎片。 薄时予捡起来,指腹慢慢抚摸,车在这时候开进地库,江原回过头紧张问:“时哥,咱们在舞蹈学院留的有点久,耽误换药时间了,你还好吗?” 到了秋天,薄时予腿上的伤会爆发,其他季节倒习惯了,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都必须受折磨,只能按时靠药物缓解疼痛。 薄时予语气极淡:“没事。” 为了分散薄时予注意力,江原又开始发挥他碎嘴子的专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刚才在学校我没敢提……那个梁嘉月左边脸确实肿了,像是被打过,沈姑娘嗯……看起来倒没什么事,她胆子其实挺大。” 他跟在薄时予身边的时间不短,识人是最基本的能力,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讲。 车内陷入某种凝固的寂静,江原后脊背发凉,正想识趣地换个话题,薄时予漫不经心开口:“那又怎么样。” 江原呆了,迅速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诧然看他。 薄时予对人对事极严格,对待自己更变本加厉,江原从来没想过会在他口中听到这么纵容的话。 一个小女孩的心思和行为根本躲不过他的眼睛,他从最开始就洞悉,什么都清楚明了,是坦坦荡荡的偏心。 地库暖调的灯不算亮,薄时予坐在一片撒了金粉的阴霾里,右腿早已经被疼痛淹没,淡色唇边却向上挑。 “我只知道,她受欺负是事实,至于其他的——” “有我在这儿,她就算捅破了天又有什么关系。” 溺爱(作者:川澜) 第5节 第5章 5. 温柔暴君 城南公馆的房子从地库到楼上有电梯直达,方便轮椅进出,薄时予上楼后,家里负责照料他日常生活的中年夫妻俩就快步迎出来,张罗着给他换药。 西装长裤卷起,腿暴露在空气中,那些触目惊心的疤,不断反复发作的狰狞伤口就再也无所遁形。 夫妻俩退休前也做过医护工作,即便早看惯了,每次近距离面对的时候依然会忍不住回避一下目光。 伤得实在是恐怖。 薄时予垂眼看着,神色平静,手中还捏着那块锋利的陶器碎片。 等药瓶和绷带刚收,江原就匆匆从外院进来,皱眉低声说:“时哥,舞蹈学院的陈院长过来了,身边还有医大杨校长和两个孩子,拖家带口的。” 陈院长自从薄时予走后就坐立难安,尤其后来听见梁嘉月父亲那边接了个电话,说克瑞医疗似乎对下一季的订单计划有变,梁父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把他吓得够呛,生怕薄时予迁怒,急慌慌找了医大的杨校长来登门求情。 杨校长自认跟薄时予私交不错,正好接俩上幼儿园的孙子放学,干脆一块儿领过来。 薄时予望着坐在对面的两人,眉目温润说:“我不可能拿病人做筹码。” 陈院长这才放心,连连称是,倒是杨校长好奇,直来直去问:“时予,那女孩子到底是谁,跟你啥关系。” 薄时予静静说:“叔侄。” 杨校长一拍大腿:“害,我说呢,这我就放心了,要不那帮天天缠着我搭线的大小姐不得把我给吃了。”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这事来,时予,你年纪也不小了,认识你这么些年,身边好像一直没什么人,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就算暂时不结婚,也可以先谈着嘛。” 陈院长在一旁老实听着,眼神微妙地落在薄时予的残腿上,薄时予笑了笑:“我的情况您也清楚,何必呢。” 杨校长张口想辩驳,又闻了闻满屋的苦涩药味,心有不忍,他对薄时予的伤情是知道些的,这都几年了,还在折磨人,如果继续反复发作恶化下去,很可能要面临更残酷的截断。 但他也知道,薄时予这么回答不过是在婉拒,他要是真动了那个心,就算没有腿又怎样,照样一堆女人争着往上扑。 杨校长叹口气,正想谈些别的缓和气氛,一抬头惊了一下,厉声道:“小兔崽子干什么呢!别乱动人家东西!” 薄时予余光偏过去,两个小男孩贪玩儿,正摆弄窗边一片落地的装饰,桌上手机忽然震动,他眼中微闪,想到今天交出去的电话号码,拿过来一看,是圣安医院神经外科的办公电话。 “薄医生——”听筒里十万火急,“车祸急诊!患者颅骨严重损伤,有生命危险,别人把握不大,需要您马上回来进手术室!您今天的假休不了了!” 薄时予简短回答:“十分钟。” 杨校长和陈院长赶忙起身告辞,江原紧急送薄时予赶去圣安医院,一路上替他忧心:“时哥,腿才刚上过药,这怎么办,疼还没压下去。” 薄时予说:“打麻药。” 神经外科是显微手术,有眼睛和一双手就足够了,他让这条腿失去知觉,就能心无旁骛地上手术台。 傍晚,轮椅推入圣安医院,走特殊通道直达神经外科手术区,负责给薄时予打麻药的年轻小护士刚上班没几天,眼窝红通通地下不去手,盯着他轻声嗫嚅:“薄医生,你这药……” 其实也不过就迟疑两三秒钟,薄时予扫了她一眼,直接接过注射器给自己扎进去,随后摘掉腕上的观音放好,全身消毒穿上手术服,换专用轮椅进入手术室。 手术直到夜里九点多结束,薄时予满身血腥气,麻药效力还在,右腿如同消失,迟迟没有恢复痛感。 初秋的晚上已经很冷,他一身寒凉地回到城南公馆,合眼靠在窗边沙发上,本能地去摸扶手旁常年待在那里的一件东西。 然而扑了空。 薄时予动作凝滞了一瞬,猝然直起背,眼里无意识地划过阴鸷厉色,该放置那件东西的地方被人翻动过,什么都不剩了。 右腿也在这个时候逐渐恢复起刺骨的胀痛,神经似乎牵连着全身,扯出无数透明丝线,疯涌般缠裹住心脏,无底线地向内勒紧。 一直在家的夫妻两个极少见到他这样,平常的温雅像冰层碎裂,坍塌着露出真正心狠难测的那个人。 “时予,那陶俑总放在小沙发边,知道你在乎,我们哪敢——” 薄时予知道不是家里的人,城南公馆接待外客很少,整天只有杨校长一行来过,他呵斥小孙子的时候,那两个男孩儿就在窗边,沙发附近的位置。 薄时予撑着拐杖站起身,拨通杨校长的电话,不等对方寒暄,开门见山问:“您下午走得太急,孩子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我这里了。” 杨校长一懵,心说没啊,转念尝出这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薄时予大约是在保留体面,他反应很快地追问:“是不是你那边少了什么,让这俩手欠的小崽子给带走了!” 薄时予在听筒中徐徐淡笑:“一件小摆设。” 杨校长听他在笑,后脖颈反而有点炸,立即把俩快睡着的孙子揪起来审问,终于有一个哇哇大哭说:“就只是一个旧玩具啊,我,我看着好玩儿就拿了,可是,可是——” 在前面一句说出口的那刻,薄时予就挂断电话,连夜让江原开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杨院长的家门外,江原速度够快地从后备箱放下轮椅,但薄时予等不及,握紧拐杖走向大门。 杨院长大步往外迎,一见薄时予就愣了,男人身形笔挺,撑着拐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犹如被月色洗练,镀着一层疏冷的霜,五官深刻得有些阴戾。 他很久没见过薄时予站起来的样子,才恍然发觉他这么高,压迫性与生俱来一样,让人心窒。 “时予,你说的是个陶器吧,确实是小孩儿手欠拿了,我刚揍过一顿,但……” 杨校长为难地欲言又止,屋里隐约还有孩子哭声。 薄时予血色很淡的唇弯了弯:“没关系,弄脏也没事,我只是想带回去。” 杨校长老脸丢尽地说:“……碎了,那孩子打死不说,也不知道扔在哪,时予你看——” 薄时予神色没有多少变化,温声说:“我去问问可以吗?” 杨校长哪能说不行,越发觉得这事情有些严重了,小男孩本来还在哭着讨爷爷心疼,一对上薄时予的眼睛就呆了,被蛊了似的怯怯指向后院:“我,我埋在土里了。” 薄时予礼数周全,略微欠身跟杨校长说了声抱歉,随即撑着拐杖走向后院,江原要哭了,他现在指不定得多疼,急忙往前追想让他坐下。 杨校长血压突突往上跳,忙叫家里的阿姨去找铲子,薄时予注视着脚下潮湿的泥土,应该是小孩子经常搞恶作剧的地方,很脏,他有些吃力地俯身去碰,江原拦着,但他苍白的指尖已经拨出一个碎块。 沾满了污泥,很旧的一个粗糙陶俑。 是小女孩儿圣诞夜乖乖花两三个小时亲手做好的一件幼稚作品。 他做的那件小,精细些,她做的这件大,蠢萌,憨态可掬。 保姆急慌慌把铲子送来,薄时予抬了抬眼,低淡道:“别用工具,容易弄坏。” 他腿不方便,艰难弯着,杨校长和江原面色都泛了白,上前用手帮忙。 薄时予不需要谁,不久前才挽救过人命的那双手,毫不吝惜地搅在泥里,把陶俑的碎块一点点翻出来,随后脱下身上价格不菲的风衣死死包裹住。 手机在震动,持续不断。 薄时予手上都是污迹,衬得肤色像深山积雪。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接通,听筒里安静了片刻,渐渐传来轻绵的呼吸,少女的声线在夜里尤其慌乱。 “哥,我舍友嫌我麻烦太多,说惹不起我,把我赶出来了,今天太晚,楼里没有空床位能安排。” “我没那么多钱住贵的酒店,校外小旅馆又经常出事,我害怕。” 她几个字夹在风里,带着无措的祈求:“你可以……来接我吗?” - 沈禾柠屏息挂断电话,身旁三个紧紧捂着嘴的舍友才集体爆发出来:“我靠柠崽,你还有这一面!我真应该拍下来发遍全校,让那些天天寒风里苦等你的富二代们擦亮狗眼好好看看,保准你明天就是校园网头条。” “到底谁啊,能值得你这样。” “还叫哥,真哥哥还是情哥哥!” “说起来,你要是真的套路成了,这一走还不知道几天回来——”舍友掏了掏手机,“你还接单不,差点忘告诉你,有两个医大临床的学姐想重金聘你,帮忙去要个微信号码。” 沈禾柠听见医大就神经敏感:“什么微信。” 舍友点出来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照片上的男人侧着身,白色衬衫淡金眼镜,完全是一张价格高昂的手绘剪影:“就这尊大神,卧槽我一看也迷糊,医大还有这种水准的教授,当场就想抛弃我爱豆去粉他,学姐说了,大神在医大江湖人称温柔暴君,够言情吧!” 沈禾柠拨了拨吹乱的头发,先让舍友把这张偷拍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她的,在她怒吼声里抽了抽冻红的小巧鼻尖,微笑说:“谢谢了,我就是觊觎温柔暴君,想去给他做王后的。” 三个舍友被过大信息量砸懵,指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沈禾柠心脏在胸中空空跳着,就算站在风声呼啸的路口,仍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容许她的接近。 沈禾柠安排好学校里的善后,把舍友们哄回去,一个人留在舞蹈学院侧门这条僻静的窄街上。 夜里十点多了,路上早就没有人,她穿着一条单薄长裙固执地等。 也许她应该矜持,应该知情识趣地别打扰他,就算这场僭越的暗恋再难捱,他也没有义务来买单。 但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忍,还是做不到。 她少女时所有的情感,日日夜夜藏在日记本背面和小纸条里反复写过的“薄时予”三个字,每一次梦里扑向他又惊醒的无望,那些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过的时光,都是烙印。 哪怕这些感情在已知人的口中都是龌龊不要脸,不自量力,连他本人都划清了界限,她也想去靠近他,拼命争夺一点点光。 觊觎自己哥哥是罪过吧,如果再改成小叔叔,就更像是在背德了,他要是真知道,说不定会多生气。 窄街路口的转角处,远远停着一辆车,在劣质的路灯下,黑色车身几乎隐匿在夜色里。 薄时予坐在后排,透过车窗,沉默望着风里瑟瑟发抖的身影,这么冷的晚上,她只穿一条裙子,一个人等在无人的街上,像迷途的鹿。 他打开风衣做成的包裹,将那片沈禾柠遗漏在车上的碎片放到中间,把两个支离破碎的陶俑合在一起。 车内很暗,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遮挡住,只剩收紧的下颌和唇角。 柠柠永远不会知道,四年前的端午雨夜,并不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今天在医大的课堂,也不是四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她十八岁成年的生日他有在场,一心只为妹妹庆祝。 十九岁她刚考上大学,参加私人舞团,在一个小剧院里跳洛神赋,衣裙质量不好,腾空而起的时候,上身的薄纱损坏脱落,只剩抹胸长裙和雪色的肩膀,她吓坏了,含着泪落在台上时,全场看得入神,他在剧院二楼惊心。 那天夜里,他残废的右腿疼得蚀骨,犹如突然站在深渊之侧。 平生第一次,对自己娇惯着长大的,年仅十九岁的妹妹动了妄念,是不是应该打入地狱。 他可以自控,碾灭所有不该燃起的苗头,跟她的关系理应到此为止,她会长大,即使今天等了一夜没人来接,她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明天总有更好的出路。 他家的小禾苗,没有那么弱。 薄时予按住手腕上冰冷的观音像,旁边有车经过,灯光短暂晃过他的脸,眼尾眉梢尽是不动声色的坚冰。 然后沈禾柠蜷缩在街边,头蔫蔫垂下,捂着嘴打了个很轻的喷嚏。 她手够小了,这样挡在脸上,还是从鼻梁到下巴遮了个严严实实,更显得委屈懵然。 薄时予额角微跳。 沈禾柠不记得等了多久,脚快要僵住时,一束雪亮灯光跟着轮胎碾磨声呼啸而至,后排车窗缓缓降下,开足的空调热意涌动。 男人细框的眼镜边折着锋芒,侧过头看她,两个字无波无澜。 “上车。” 溺爱(作者:川澜) 第6节 第6章 6. 隐秘无耻的愉悦 沈禾柠是准备好了等一整夜的,薄时予如果不来,她就一直在这条街上守下去,赌万一的可能。 三个舍友看出她执拗,也没跟她多商量,自顾自给她搞了一堆装备。 她脚边的小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其余的都是保命必需品,什么折叠板凳,装了姜茶的保温杯,甚至还有一盒自热米饭,以及看起来轻薄仙气的长裙底下,从小腹到腰身被缠满的一圈发热贴。 幸亏她够瘦,就算这样,看起来仍然细软伶仃。 沈禾柠拉开车门的时候,还有些没真实感,车外的深夜风响和天际隐隐作祟的闷雷声,以及车里的所有都被忽略掉,只有那个半隐在黑暗里的人,每一下呼吸都在扯动她心神。 薄时予抬眼看她,少女的长发被吹得很乱,脸颊酡红,瑟瑟发抖,实在是狼狈可怜,她瞳仁里总像有水,波光流淌的,自带让人心软的能力。 “被人赶出来了?”他问,“就这么点出息?” 沈禾柠腰上的发热贴太烫了,在外面觉得被救了小命,一进到车里暖意扑面,立马就成了燃烧的小火炉,把她脸烤得更红,体温也在升高。 她轻轻“嗯”了声,恰到好处地垂下头:“她们以前觉得梁嘉月难惹,现在连梁嘉月都怕我了,她们就自动把我划到对立面上,说什么嫌麻烦太多,不想跟我住在一起。” 薄时予点头:“这么说倒像是我的责任了。” 沈禾柠抿住唇,凝了一点水雾的睫毛扑簌着:“被赶出来不是你的责任,但是你以前说过……我是你的责任。” 薄时予靠着椅背,眉宇间挑不出任何破绽,语气上没收敛,有种审度意味的居高临下:“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沈禾柠,”除了在院长那里,他一直连名带姓叫她,“我能帮你的已经帮完了,宿舍里具体发生什么事我不想追究,你是个成年人,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今天太晚了,我收留你一次,明天早上你就回学校。” 他目光在夜色里显得锋锐:“下不为例。” 江原一直努力让自己隐形,悄悄启动了车,放慢速度朝城南公馆的方向慢吞吞蹭。 薄时予平常没有添置房产的爱好,别管家业多大,能随时住人的房子也就那么一套,在他明确表态之前,江原就明白,他今晚是真的打算把这女孩儿带回去了。 沈禾柠没工夫考虑薄时予后面说的那些,光是答应收留一晚就够她心满意足,不知道她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陪她看过的经典琼瑶老剧,夏紫薇说了,皇上起初只是去她家小坐,后来就变成小住,再后来连闺女都生了。 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沈禾柠压着心跳,往薄时予身边挪近了一点,感觉到他难以触及的距离感,她揉了下眼睛,满脸无辜说:“哥,我难受,好像发烧了,你就让我靠一下。” 她指甲摁着手心,试探地把头垫在他肩上,隔了片刻,男人略有灼热的手伸过来,在她额头上敷衍似的一贴,还没等贴实,沈禾柠的手机就开始持续震动。 深夜十一点多,如果在宿舍应该已经熄灯入睡了,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除了意外和骚扰,就代表着关系亲密。 沈禾柠手快地把电话摁掉,不打算接,但对方锲而不舍,空气凝滞的车里被嗡嗡噪声填满。 薄时予的手换了方向,把腻着他的一把小软骨头推正,低低命令:“接电话。” 沈禾柠满心可惜,在薄时予面前还得装作乖巧,她听话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快被她忘记的人,通讯里存的是两个字,不带姓:“玄州。” 看清的那一刻,她有点出乎意料,接听起来,语气在薄时予听来是久违的惊喜:“谢玄州?” 沈禾柠的手机拢音不太好,听筒里的年轻男声轻佻跋扈,向周围清晰散开:“小禾苗儿,现在能不能出宿舍,哥哥刚下飞机,这就去接你,带你出来玩儿,明天再把你送回去。” 谢玄州从小就是这样的个性,虽然很久没见,沈禾柠也不觉得意外。 她琢磨着要怎么回答,就察觉到身旁昏暗里的那个人沉默得让人坐立不安,她唇动了动,声音还没发出来,薄时予就忽然降下车窗,外面的风声呼啸着灌进来。 谢玄州听出来了,笑着追问:“呦,禾苗儿在哪呢,不在宿舍?那正好,发个位置过来,我这就去。” 沈禾柠的心思完全被薄时予扯过去,捂着手机跟谢玄州说:“我今天不方便,而且——” 谢玄州懒洋洋打断她:“那行,明天晚上早点,哥哥接你吃饭。” 沈禾柠不想和他说太多,先挂了电话,发梢被风裹着拂到薄时予颈边,轻飘飘的像是抚摸,他眼中浮着虚假的温存,转头问她:“不跟他去?” 沈禾柠当然摇头。 谢家是薄家的几代世交,小儿子谢玄州比她大一岁,可按照辈分来说,要尊称薄时予一声小叔。 她四岁来到薄家寄住,六岁和谢玄州认识,也算是互相见证着一块儿长大的,谢玄州吊儿郎当,完全是个纨绔公子,总爱不正经地逗她,但本质不坏。 唯一嫌烦的就是,谢玄州嘴太欠,总爱模仿薄时予叫她,什么哥哥小禾苗之类的,就算揍他他也改不掉。 后来薄母为了让她远离薄时予,甚至有意把她往年龄相仿的谢玄州身边推,就连“小叔叔”的称呼,也是专门让她随着谢玄州的辈分叫的,等同于跟薄时予斩断了关系。 沈禾柠多少能感受到薄时予一直反感谢玄州,可他情绪向来深,猜不透,她拉了拉薄时予的手臂:“哥,我们还有多久到家。” 薄时予没回应,之后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车开进地库后,沈禾柠下车绕到他的那边,想扶他下来,他随意拨开她的手,让江原来做。 沈禾柠皮肤白又敏感,稍微碰重一点就容易红,他指尖刮到了她手背,几秒钟就多出一抹深粉的痕迹来。 薄时予盯着那片颜色,眸底转深,他按住轮椅,让江原继续推着往前走,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看了眼仍旧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少女:“还等什么,上来。” 沈禾柠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公馆里的中年夫妻俩很热情,但她看得出来,两个人表情都藏着点闪烁的别扭,好像她是什么外来入侵者。 沈禾柠不想理,她跟着她哥的时候,还没别人的事。 薄时予没有上楼,在楼下看沈禾柠进了房间,偌大房子又恢复成死气沉沉的空寂,他腿上的疼痛终于压制不住了,在麻药效力消失后,开始变本加厉地肆虐。 他没叫其他人,在客厅里拿了药,转动轮椅回到一楼卧室,拧上门锁才把长裤卷起来,面无表情给那条不堪的伤腿涂药。 伤处每受一点力,痛感就暴涨几分。 这些感官折磨落到身上,薄时予反而在加重力气,他眼镜摘掉了,额发略有散落,挡着深黑的双眼,某些从不外露的阴郁也冲破伪装,肆意涌出来。 跟他不同的声音叫着小禾苗。 自称哥哥。 理直气壮地半夜约她出去。 她习以为常,连半句反驳都没有。 小女孩儿最是没心没肺。 绷带从薄时予手指间滑脱,掉在地板上,显然已经污染了,不可能再往伤口上用,他闭了下眼睛,重新控制轮椅走向门口去取新的。 沈禾柠在客房里换上了带来的睡裙,是非常纯良的薄棉少女款,长到小腿,她对着镜子看两眼,挽了挽头发,嘴唇揉出自然的血红,然后小心翼翼出门。 就一个晚上,她不能浪费。 刚才那位阿姨给她泡了退烧冲剂,临走前说厨房里有牛奶,如果睡前想喝就自己下楼去热,她喝不喝倒无所谓,她想给薄时予。 沈禾柠张望了一眼楼下,昏黑安静,只有两盏夜灯亮着。 她轻手蹑脚下楼,分辨出厨房的方向,在冰箱里找出牛奶盒,倒进杯子里加热。 倒计时一点点缩短,她的呼吸在不断加快灼烧。 很微小的一声提示音之后,沈禾柠捧起温度适合的杯子往薄时予的房门口走,鼓了半天的勇气才抬起手去敲门,然而只碰了一下,门就意外从里向外推开。 她没有准备,端在胸前的杯子被撞了一下歪倒,温热牛奶泼在她身上,绵软的睡裙白绒绒湿了一片,滴滴答答顺着她裙角往下流。 沈禾柠睁大眼,忍住喉咙里的声音。 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后的灯把他五官映得模糊不清,能看见衬衫领口松散着,露出病态苍白的脖颈和锁骨,长裤卷到膝盖以上,下面整条笔直的小腿像被毁掉之后再重组起来。 沈禾柠定定看着,薄时予手指几乎陷进轮椅的扶手里,隐隐要溢出红,又忽然颓唐地松开,抬起头注视她。 见到了也好。 怕的话就趁早离远点。 沈禾柠慌忙把杯子放下,俯身要去触摸,薄时予眉宇间透出厉色,向后避开,她极其固执地按住他膝盖,慢慢蹲下身,在朦胧的光线里盯着那些伤,颤巍巍地朝他伸出手指。 马上要碰到的时候,薄时予攥住她的手,迫使她仰起脸,他口吻没有变,还是温和平缓的斯文:“不好玩,小孩子别碰。” 腿残以后,他厌恶任何人去碰那条腿,平常的换药都是他们借助各种工具。 沈禾柠直勾勾迎着他视线,挣开他的钳制,双手无所畏惧地继续往前伸。 女孩子的指尖微凉,还沾着湿漉漉的牛奶,避开那些正在发作的伤处,轻缓触碰在狰狞的伤疤上,顺着他的肌理,一点一点珍惜抚摸。 薄时予眼帘微微垂低,在沈禾柠摸到他腿的同时,他的手就滑到她脖颈上轻轻扣住,又缓慢向上,捏紧她柔软的双颊。 这幅残破的身体在告诉他。 就算再不想承认,他此时此刻满心叫嚣的,只有隐秘无耻的愉悦感。 第7章 7. 同居 温度沿着手指传导,在伤痕累累的腿上肆意蔓延,刺进血管和神经,把常年冰冷的感官撩起战栗。 像是已经归于死寂的冰层被硬生生炸开,裂纹丛生的时候,还伴随早已经不习惯的光和热。 薄时予不动声色,被光影模糊掉的喉结无声滑动,他掐着沈禾柠脸颊的五指并没有松开,反而稍稍用力,低声问:“能不能不闹,听话一点。” 他的动作和语气截然不同,一半控制一半劝哄,沈禾柠努力想透过昏暗的环境看清他表情,但越是着急,越是够不到。 沈禾柠完全不挣扎,就让他这么拿捏着,手却很不老实,脸上满满的乖顺无辜,两只手忙得很,把他右腿伤过的地方差不多摸了个遍。 她带来的那种战栗是不能控制的,像出自于生理本能,更像心底最不能见光的地方被敲打着,薄时予闭眼停了一会儿,衬衫下的胸膛连续起伏,调整呼吸的频率。 “摸够了吗?”他小幅度摇晃了一下沈禾柠的脸,挑开眼不疾不徐问,“好奇心满足就松开吧。” 说完他抓着沈禾柠的手腕把她拉远,低头要把裤筒放下。 沈禾柠在浓重的药味里站起身,仗着薄时予行动不便,绕过轮椅走进他卧室,把桌上两个打开的药瓶拿过来,又看看地上的绷带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她也不问薄时予的意见,匆匆跑回客厅,按照小时候薄时予在家放东西的习惯,成功在茶几下的抽屉里找到药箱绷带,顺便又开了盏更亮的灯,回到他身边重新蹲下,把他长裤卷得更高。 “哥,是不是疼,我给你上药,”她小声说,“今天我在家,你别一个人做这些事。” 薄时予指骨收紧。 她第一次见这房子,路都摸不清,怎么就口口声声都是家。 薄家代代从医,她最怕血腥污秽,从小在资料里见到类似的伤口都躲得老远哭鼻子,怪他故意吓她,怎么今天直接面对,就像是无所畏惧了。 沈禾柠上药谈不上什么手法,但足够认真,她蜷着身子把每一块有嫌疑的伤都涂好,仔仔细细缠上绷带,抬起头朝他笑:“好啦。” 薄时予被她反复碰了十来分钟,中间没再拒绝,那些叠加的愉悦藏匿进身体里,等她忙完,开口说的却是:“行了,现在你该看的也看清楚了,分开的这几年,你和我都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人生,你再留念从前那个哥哥,我也不可能变回去,沈禾柠,如果我过去没教过你,那现在教也不晚。” 他对着她眼睛说:“人就是会散的,你该像个大人往前走了。” 别停在过去,趁一切还早,别沾他的边,别陷进也许再也出不去的泥沼里。 沈禾柠蹲在地上,语气固执又温软:“我什么都能跟你学,但这件事学不会。” 她桃花眼里无比清透:“不管再怎么变,对我再凶,再严重的伤病,你也是薄时予。” 溺爱(作者:川澜) 第7节 薄时予蹙眉,要拎着她后颈把她赶回二楼去,但也是在这个时候,一晚上都隐隐约约的闷雷骤然落下来,巨响着震亮了外院的声控灯,雨声紧跟着响起,十几秒就汇聚成瓢泼,噼噼啪啪砸在玻璃上。 “就比如……” 沈禾柠刚才还平稳的声调在大雨里软成棉花,往前一扑,搂住薄时予的腿,带着哭腔说。 “就比如现在……你知道我害怕打雷,肯定不会把我撵出去。” 她边念叨还边把他手掌抬起来,盖在自己脑袋上蹭蹭,好像根本不记得不久之前是怎么被他用力掐脸的。 雨越下越大,雷声不断,厉闪不值钱的接连往下落,每响一声,伏在腿上的小姑娘就瑟缩一下,细细指尖揪着他衬衫,薄时予几次抬手想把她提起来。 最后是沈禾柠主动站起身,她拖鞋大了两号,雪白脚趾紧张地缩着,低下头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哥,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管我,我现在就上楼。” 她鼻尖胭红,棉布睡裙太宽松了,空空荡荡,显得小姑娘孤苦无依,领口上还沾着牛奶,发梢也乳白的一片,她在不断锃亮的闪电里抱着手臂,怯怯转身往楼梯挪,身影凄凉。 薄时予的头疼快要盖过腿疼,转过轮椅背对她,片刻后让步:“进来。” 沈禾柠无助的小表情马上一收,趿拉着大号拖鞋往回跑,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肩,在他耳边说:“哥,我就占很小一块地方。” “不想挨打就起来,”薄时予一根根掰开她手指,“去睡觉,不准再出声。” 沈禾柠乖乖安静下来,动作却非常迅速,目标明确地冲到床边,抚了抚深灰色的被子,血液在热切地上涌,她脸有些烫,左右看看没有多余枕头,就把旁边一条小毯子飞快叠叠,塞到薄时予的枕头边上。 然后不认生地打开衣柜,拿一件他的衬衫,不等男人张口阻止,就抱在怀里轻快挤进浴室,换下脏睡裙,三分钟冲好澡,再湿漉漉披上衬衫。 做完这些,沈禾柠已经很难正常呼吸,她压着胸口,祈祷这场雷雨再久一点。 她哥记得她以前怕打雷,但是这四年,她在多雨的南方小城一个人度过无数个雷雨夜之后,早就在哭泣和无助里变得刀枪不入了。 可如果她真的成了一个有心机,有欲.望,不择手段,什么都不再害怕的沈禾柠,还怎么能博取到他的心软。 他对她只是最干净的兄妹情,现在大概都已经所剩无几了,要是连那些纯白的印象都抹除掉,他哪里还会再理她。 沈禾柠掏出睡裙兜里提前预备好的一张照片藏进衬衫,把长发别到耳后,睫毛滴着水迈出浴室,男人还在轮椅上,手里捏几份文字数据密密麻麻的资料,听到她出来也没抬眼。 她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他面前,困得惺忪问:“哥,你要不要躺下。” 薄时予目光离开资料,落到她雪白光.裸的一双脚上,向上掠过的视线其实非常快,一秒或是半秒钟,但仍然要经过细长双腿,松散的衬衣下摆,玲珑起伏的线条。 少女站在雷雨和电光里,身上被他沐浴乳的味道浸满,纯美洁净,又有种混不自觉的媚态。 薄时予从容放下资料,把袖口往上折了些,轮椅慢慢地向前靠近一点,沈禾柠下意识握紧手,心脏在喉咙口剧烈地跳动,唇舌干涸起来,像被逐渐抽空氧气。 几秒钟之后,薄时予靠近了床尾,沈禾柠也被无形中逼到快要站不住,接着他扯过被角,把沈禾柠全身一裹,连头都没露出来,直接丢到床上。 沈禾柠惊叫,薄时予清清淡淡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你五岁我教你把衣服穿好,十九岁半还需要我再重复?” 他多看了一眼棉被卷,把轮椅转向卧室里侧的那扇门:“要睡就快点,我去里面书房,不远,不用吵。” 沈禾柠拼命往被子外面爬,好不容易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喊:“哥,我还有话没说,明天晚上就是迎新晚会,你帮我抢下来的主舞,你去看好不好。” “不去。” 沈禾柠缠着被卷往前蠕动,可怜巴巴垂下眼尾,双手伸出来扒着被沿,拖长语调:“时予哥——我跳的很好,你看一下。” 薄时予不为所动:“不去。” 沈禾柠声音弱下去:“好吧,今天不去,那我明天再问你。” 书房套在卧室里面,一门之隔,并不算完全隔音,彼此的声音响动在安静空气里互相侵扰,薄时予没有开灯,轮椅背后的扶手抵在门上,还能隐隐听到她在床上努力翻动的微重呼吸声。 夜色把人吞噬。 薄时予合着眼,沈禾柠湿淋淋套着男款衬衫的样子如同麻痹神经的药。 他按亮手机,屏幕停留在陈院长的联系方式上。 这位院长为了弥补过错,再三保证明天会给沈禾柠安排规格最好的单人宿舍,又连夜整理出沈禾柠入学以来的全部资料,包括大大小小的照片和跳舞视频,汇总了发到他的手机上。 寄住的假兄妹。 世交的假叔侄。 这些关系和头衔之下,人人以为他要看管她的学业,光明正大经手她的未来。 可事实又怎样? 薄时予眼里浸着化不开的墨,打开书房里整面墙的投影屏幕,将一段称不上清晰的单人舞蹈视频放大,关闭所有声音。 封闭的房间,他独坐在黑暗里,门外是不染尘埃的小禾苗,门内偌大一面墙壁,小禾苗穿上轻纱长袖的衣裙,跳着端庄柔巧的舞,勾人心底最不堪的邪念。 几分钟后,薄时予身后的门轻声响,他深黑睫毛动了动,回过头。 一张照片从下面的缝隙塞进来。 薄时予俯身拾起,正面是沈禾柠穿着长裙,露出细腰的舞蹈特写,背面是一行秀丽的亲笔:“哥哥,十二点过了,明天已经到了,我来问问,你去看我跳舞好不好。” 照片和墙上变幻的视频画面重合,光影拂在薄时予侧脸上。 男人衣襟微乱,血色浅淡的唇角抬了抬,无声低笑,在黑暗和光亮的交界里,有种温柔疯狂的性感。 第8章 8. 就是双标 沈禾柠塞完照片又在书房门口靠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她几次想敲门,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低头看看身上揉皱的白衬衫,慢慢抱住膝盖,把身体团起来,藏进他衣服的包裹里。 沈禾柠眼窝有点酸,她知道的,知道薄时予不可能回应她,更不可能真的和她睡一张床。 她也知道自己很心急,如果是内敛的暗恋,她不能这么快就闯进他的卧室,拿走他衬衫做睡裙,又故意这幅样子走到他面前去。 可是那样的暗恋,隔着山海银河,流再多眼泪也触碰不到的日子她实在过太久了,久到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后,她一分钟也舍不得浪费。 所以胆怯又莽撞的,用着各种小心机靠近他,但是现在那一点微小的试探,终于在他的冷淡教训里破灭掉。 她长大了也没用,薄时予还是只把她当成个小孩子,看不惯她这副表现,她就算穿再少,他也动不了别的心,依然跟她界限分明。 沈禾柠手背蹭了蹭眼角,又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抱住薄时予的枕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努力想把身上的气息留下来。 她完全想不到,同一时间,那扇死寂的书房门后面,男人是怎样捏着照片,指腹一次次刮过她的脸颊。 雷雨到凌晨才结束,沈禾柠以为自己肯定会失眠,结果一不小心睡得太好,好到连薄时予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察觉。 等她睁开眼睛,书房早没人了,卧室里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窗帘缝隙透进阳光,照亮少女脸上细嫩的小绒毛。 沈禾柠赶紧下床,看到床头边有一套叠好的衣裙,连拖鞋都换成了适合她的尺码,她沉到悬崖底的心又开始雀跃,争分夺秒扑回到床上,缠着薄时予每天盖的被子尽情翻滚。 滚到隐约听见一声轻响,她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收,抬头就撞上推开的卧室门外,男人四平八稳的一双黑瞳。 沈禾柠反射性坐起来,细白长腿衬在深灰色床品上,颊边和耳朵红着,在晨光里被镀上金边,像是半透明的一场虚幻。 薄时予说服自己,就当做在看一只打滚撒娇的猫咪幼崽:“起床,带上你的东西,马上回学校。” 交代完,他转过轮椅,听着沈禾柠在后面手忙脚乱下床,踢踢踏踏朝他跑过来的声音,眼底翻涌过一抹浓暗的热度,随后深深压下。 沈禾柠失落地垂了垂眼,他果然不会去晚会看她。 她并不气馁,换好能拧出水的语气,神情也配合地娇软无助:“哥,我晚上演出,今天一整天都是排练,我等下要直接去学校舞团里,带不了太重的箱子,能不能先把行李放在这儿,等晚上结束我再来取。” 反正不能拿走,就算她本人暂时被遣送,她的小箱子也必须在哥哥家扎根,那就还有继续回来住的希望。 薄时予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卷着领带,不急不缓在束紧的衬衫领口上打结,一双手苍白匀长,细致动作被他做得有些懒散和随意,沈禾柠盯着,耳根一阵发热,莫名想起公交车上的那场梦,他指尖也是这样引诱着她。 他朝沈禾柠很淡地扬了下唇边,温文尔雅道:“不用回来,有人会给你送过去。” 沈禾柠当场梦碎。 车还是停在舞蹈学院的侧门边上,沈禾柠下车的时候,薄时予没有抬眼,专注看着腿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把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 直到沈禾柠转身进入校门,他才关掉电脑屏幕,身边隐隐还有她的暖香。 江原按部就班把一整天的工作量给他汇总:“时哥,今天医大没课,八点半医院有早会,上午预约好的两台手术,下午克瑞华北区那边——” 薄时予没让他说完:“晚上什么事。” 江原一愣,把晚七点到十一点的行程说了一长串,倒没有医院的工作了,都集中在克瑞医疗上,件件时间卡得死紧,末了他才小心问:“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薄时予视线转向窗外,车还没有离开舞蹈学院的范围,正门那里高调挂上了今晚迎新的横幅和宣传海报。 最大的那张旁边围了不少人,男生居多,争着在跟海报上的人拍合影。 画面里,沈禾柠艳妆的脸极具冲击力,眉间画着红色花钿,纱裙轻薄,腰细得不足一握。 - 按照舞蹈学院的惯例来说,迎新晚会应该在开学时候就办了,但今年学校迁新址耽误了进度,不得不后推了一段日子,加上陈导要给下个月开机的大制作选一个独舞演员,才闹得格外声势浩大。 不止大一新生,包括已经混入了职业圈或娱乐圈的学姐们,都铆足了力气要争夺这次唯一的机会。 沈禾柠回学校后就一刻不停地排练,中午没胃口吃饭,水也没喝几口,到傍晚的时候唇角都有了两道干涸的小口子。 一起跳舞的女生给她送水,惊讶问:“禾柠怎么了,好像我前几天失恋的样子。” 沈禾柠像被扎到:“我不是,我没有,怎么可能。” 她手背蹭了下鼻尖,反驳之后又安静下去。 她哪有失恋,根本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一场自己跟自己单方面的暗恋,就算她的世界已经在四年里山崩海啸,他也一无所知。 他连一场舞蹈都不会来看。 直到傍晚,所有参加演出的学生都聚在艺术馆后台开始化妆换衣服。 学校化妆师的数量有限,一来就被学姐们分走了,沈禾柠懒得跟人争,自己拿了套工具坐在角落里默默勾眼尾,刷子却突然一顿。 “你真看见了?没弄错?不太可能啊——” “绝对是,长成那样的能有几个!开始一打眼我以为是学校找了哪个流量来搞新闻,又觉得不像,流量哪有那种气质,一直到后来又看见轮椅我才敢确定。” “轮椅?!”有人捂着嘴激动,“医大那位?” “说医大,还不如说是克瑞医疗那位,你们谁要是有本事入他的眼,还争什么徐导的电影啊,资源要多少有多少,咱们陈院长也不知道怎么把人家说动请过来的。” “哎小点声,许棠过来了,她跟那位好像——” 有些人恍然大悟:“那该不会是为了许棠来的?” 沈禾柠的呼吸快要停了,尽力让手腕稳定住,脉搏快得几乎能听到跳动的声音,一时没注意到身旁位置坐了一个人。 她眼线三两下勾完,想拿眼影盘速战速决,赶紧出去看看是不是她哥来了,然而手刚碰到,面前盒子样式的大号化妆箱就被人直接搬走,放到隔壁桌上。 ——“小棠姐,我真没想到薄先生会过来,咱的化妆箱还在车里,来不及了!先凑合用这个,我快点给你画,别让他等。” 溺爱(作者:川澜) 第8节 这话音量不高不低,但在八卦话题正蔓延的后台里等同于炸弹,乱糟糟的大化妆厅迅速安静下来。 沈禾柠扭头看向旁边的人,不等她说什么,站在她身后的同组新生就悄声介绍:“禾柠,你不认识吧,这是大三的许棠,已经拍过两个电影了,听说家境很好,刚回学校来参加演出的,你别跟她起冲突。” 沈禾柠眨了眨桃花眼,直截了当地含笑问许棠:“薄先生?” 许棠有点意外地打量她一下。 少女的妆才上了少许,五官纯得不染尘,又透着股嚣张的昳丽,她听过沈禾柠的大名,眼里浮上一层防备和危机感,皱眉冷笑:“一个新生,不懂什么叫自知之明吗,别以为做一回主舞就不得了了,薄先生是你能随便提的?” 沈禾柠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记忆里也没在薄时予的社交圈子里听说过,那就只能是分别的四年里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这种存在,好像在提醒那四年空白里,她对薄时予的一无所知。 沈禾柠微微抽缩的胸口闷着,指甲往掌心用力按。 她觉得委屈,但又找不到可以委屈的身份和立场,心里涩得难受,脸上还挑着眉笑:“既然我不能提,那学姐凭什么就能了?” 许棠双手环着胸:“凭他今天晚上就是来看我跳舞的。” 许棠家里做梦都想搭上克瑞医疗的大船,绞尽脑汁琢磨着薄家那位年轻身残的继承人,把女儿想方设法往人家身边送了几次,结果连边都没够到,后来辗转打听出那位有时候会去剧院看古典舞,加上女儿是学这个的,于是拼了命地往前靠。 之前托着各种关系,许棠见过薄时予两次,仗着这两面,就认定自己远远站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普通舞蹈生之上了,提及起人脉资源,就会把薄先生挂嘴上。 今天意外听说他竟然来了,她生怕影响到接近的机会,更何况,她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薄时予甘愿出现在这儿。 沈禾柠面无表情,伸手去把她的化妆箱拿回来,许棠一把按住:“抢什么抢!” 她随手捡出一盒用不上的桃红色腮红扔给沈禾柠:“就当赏你了,别在这儿耽误我的时间。” 沈禾柠接住这盒腮红,放在掌心里颠了颠,然后慢悠悠站起身,问后台负责的学生会学长:“请问一下,这个化妆箱多少钱。” 学长不明所以地回答:“五,五百,不怎么贵……” 沈禾柠从小包里拿出五百块钱现金,轻飘飘放在桌上,然后纤白的手猛一挥,把翻开盖子的化妆箱往地上一扫,在许棠震惊的尖叫声里,里面各色彩妆碎了一地。 她漂亮眼尾轻轻一弯,歪着头对许棠说:“你接着化呀。” 说完,她甩开椅子,就捏着那盒很简陋的腮红,径直走向外面。 今年新生们都是沈禾柠的伴舞,被惊得目瞪口呆,见许棠失态地到处抢化妆箱,一群人呼啦啦追出去,还有人眼明手快抓了点其他桌上的化妆品。 “禾柠,别管其他的,快点把妆化了!我们给你挡着后面,演出要开始了——” 沈禾柠不要别的,拎着把小镜子,就翻开那盒腮红,拿刷子在脸上有层次的扫,眼影,修容,腮红,全用这个没人敢试的颜色搞定。 化完回过头,是长发轻垂的古代公主,桃花拂面,眼里水波横生,因为缺了别的颜色,本该显得单调苍白,但配上她过于绮丽的神态,就有了支离破碎的凄美感。 沈禾柠说:“我受了这么大的气,就是要这样给他看看,还有——” 她看着围过来的伴舞们,声音轻缓说:“辛苦大家,替我做件事。” 沈禾柠美得太出众,专业水平又碾压,是那种已经超过了容易引起嫉妒的范畴,同年级的新生里,除了梁嘉月颐指气使之外,大家都对她很服气,愿意听她的话。 “等一下,你确定吗?”围成一团的小姑娘里有人问,“要……故意扭伤脚?” 脚对于舞蹈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场没人不知道。 沈禾柠摇了下白皙的手指,郑重纠正:“是假装——扭伤脚,在舞蹈结束,最后一幕收尾的时候,不会影响大家演出。” “万一呢,”她们不安地追问,“主舞这个位置,不就是为了争取徐导那部大制作里的独舞资格吗?你如果真伤了,那不是白费辛苦。” 沈禾柠垂眼笑了下,她是为了徐导的独舞,但也不是。 这支舞名字叫《长相思》,她想跳给薄时予看,她也想走到更光明的舞台上,能够一够上面的天,哪怕就离他近一点点。 她不想住一晚就被送走,不想继续让她和哥哥之间有别人可以随便插足的空白,骗人也好,心机也好,她只想留在他身边,长住进那个房间里。 艺术馆的后台面积很大,除了里面化妆区吵闹,许棠还在为了赶着去见薄先生折腾,沈禾柠身处的这片区域里人就少了很多,有些曲折的走廊和展示牌向各个方向延伸,天色早就暗了,灯光也不甚明亮。 一把轮椅停在转角处,上面的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腕上观音。 一切声音都像与他无关,从沈禾柠出来的那一刻起,所有视线就凝在她身上,像浓夜里滋生出的藤蔓,在黑暗里纠缠攀生,烈火烧不尽。 江原从后方快步赶上来,俯身在轮椅边,低声说:“时哥,我刚找人问过了……” 薄时予摘下眼镜,指腹扣着透明的边沿。 “对不起,是我擅自去的,但我就是觉得不太对,”江原恭敬低着头,尽职尽责说,“沈姑娘和三个舍友关系挺好,所谓被赶出来也无迹可寻,突然发生的,不太合常理,应该……是她昨天故意弄的小手段。” 薄时予低淡地笑了声:“这件事还需要去问?” 江原大脑空白了两秒,渐渐觉得他又受到了过重的冲击,继而说:“刚才我也听见了一点,她还准备跳舞时候假装弄伤脚来骗你同情——” “女孩子年纪那么小,这样实在是……” 心机,算计,不够单纯,甚至有点不择手段。 江原深知薄时予身边靠上来的女人多,他也最厌恶这样玩心机耍手段的,正纠结着到底该选哪个词给沈禾柠下结论,就听到薄时予开口。 江原抬头,看见薄时予被窗口透进的银色月辉笼罩住,轮廓是工笔画似的镌雅,而这层外表下,又隐隐流露出某种摧毁性的炙热温度。 他慢条斯理问:“怎么,柠柠这样,哪里不可爱了。” 第9章 9. 小朋友哭什么 江原不懂,但江原大受震撼。 不止是因为薄时予现在的态度,他今天一整天根本没休息,两台手术连着做完以后,午饭都没时间吃,把手上工作全挤到一个下午,就为了晚上能抽出空来舞蹈学院,看一场对他毫无益处的演出。 江原清楚记得杨校长来城南公馆的时候,薄时予亲口说过跟沈禾柠是叔侄关系,可他就没见过谁家的叔侄是这样的,何况两个人还根本没有亲缘。 彼此间说是纵容和仰赖吧,又总好像丝丝缕缕夹着不能言明的暗潮,江原摸不着头脑,也不敢深究,总觉得自己窥到了什么刺激的豪门秘辛。 – 沈禾柠一身隆重的舞蹈服没好好穿,飘带一面长一面短的,再加上妆容凄艳,整个一亡国公主。 她站在一群簇拥里,软白双手还叉着腰,认认真真跟伴舞们讲好计划。 她准备在舞蹈落幕的最后一个动作上做文章,到时候她会吊威亚,只要落地那一瞬间假装摔倒,再让大家马上把她围起来,薄时予坐的远,肯定看不出她是真摔假摔。 到时候她说受伤了,他会来管她的。 沈禾柠抿着唇,睫毛低垂下去,让大家先各自准备候场。 等人群散了,她也想跑到前面去看一看薄时予,飘带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攥住,不紧不慢地一拉。 她一晃,差点摔进对方怀里,回头一看愣住,接着拎开他的手,把飘带拽回来:“谢玄州,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站在对面的年轻男人许久不见了,长腿宽肩,头发剃得很短,额角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替她打架留下来的,眉宇间一副懒散的邪妄劲儿,生怕谁不知道他是个纨绔。 谢玄州弯下腰对她笑,语气不正经:“哥哥听说你晚上有表演,怎么可能不来,正好等结束了就带你出去,当庆功了。” 沈禾柠不爱听:“你就比我大一岁,能不能别总自称哥哥。” 谢玄州挑眉,意有所指道:“一岁怎么了,非要大八九岁才能叫?哥哥的小禾苗儿就不能配合点,别老这么叛逆。” 沈禾柠简直想伸手打他,负责演出排序的老师恰好过来,扬手叫她:“禾柠快点!在排候场位置了,就等你一个!” 沈禾柠连忙答应,怒视谢玄州一眼,边朝老师迎上去边解头发,她长发垂在身后,用发绳暂时扎着,现在该拆下来了,但等到把发绳拿到手里她才怔了怔。 原来今天戴了它。 黑皮筋,上面挂着一团奶黄色毛线钩织的绒花,有些旧了。 沈禾柠全身上下没个口袋,袖子还是纱的,半透明,也没办法套在手腕上,身边连个能帮她收东西的可靠人都没有,万一弄丢了,她得去撞墙。 她咬了咬牙,只好转向唯一在场的谢玄州:“……你先帮我收着,等跳完了马上还我。” 沈禾柠到了集合现场才知道,新生表演是整场演出的最后一个,许棠的顺位在倒数第三,她妆已经化好了,脸上还挂着怒气,瞥到沈禾柠的时候狠狠剜了一眼。 沈禾柠当她不存在。 伴舞们再一次跟沈禾柠确定最后的计划,她坚定点头,有些站在最外围的姑娘嗓门高,无意中交流着要弄伤脚的事,被刻意关注着这边的许棠听到了一点端倪。 许棠出去找了几圈也没有见到薄时予的面,正心里不安,闻言推推助理:“去弄清楚,她到底要干嘛。” 助理有助理的办法,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小声跟她说:“好像是要在台上故意扭伤脚,我在圈里见多了,想吸引注意的手段呗,今天这场合,除了冲着电影,就是冲着薄先生。” 许棠攥紧手指:“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一个小城来的,从头到脚加起来都没有一千块,还好意思打薄时予的主意,她配吗!” 助理拍拍她:“你先好好跳,只要你能抓得住薄先生,不用把那种跳梁小丑放眼里。” - 陈院长得知薄时予到了,受宠若惊地满学校找人,临开场前才终于看到那把黑色轮椅,很收敛地停在看台席一侧,灯光不容易照到的一片昏暗里。 男人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双腿上盖着一层深灰薄毯,被江原刻意挡住,只露出一道虚化了的剪影,看不清神色,比起平常更让人望而生畏。 陈院长正头脑发热,顾不上薄时予是不是没打算太公开地露面,直接上去就把人往看台席最中间请。 徐导被一群媒体和学生围着,离老远看见了,也紧忙站起来迎过去,欠着身打招呼。 薄时予疏淡笑了笑,目光抬起,落在徐导背后的那个人身上。 谢玄州没个正形地站出来,走到了薄时予面前才有点端正的模样,他顺手似的把袖口往起折,按辈分叫:“小叔叔。” 薄时予语气很淡:“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这不是今天就赶着来接柠柠玩儿嘛,”谢玄州笑道,“您也知道,柠柠以前老嫌我不务正业,仗着家里胡作非为的,没办法,只能出去干点正经事再回来找她。” 他有意无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小丫头没跟我生疏,这不还主动把头绳给我戴。” 薄时予敛了敛眸,按着轮椅扶手的指尖向内扣住。 谢玄州手腕上套着一根发绳,黑色皮筋是他买的,上面的奶黄绒花,是他为了哄小女孩儿开心,白天临床上拿手术刀,晚上照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生涩勾的,记不清毁了多少线,最后才勉强做出来这么一朵。 怕她笑话,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只说是在路边随便买的小玩意。 她还留着,然后戴在了别人手腕上。 谢玄州感觉到了压迫感,朝薄时予恭敬低了低头,手指却拂了一下花瓣说:“还好我们感情没变,听说小叔现在不管她了,那正好我——” 薄时予眼里浮着寒凉,温和不减地打断他:“我倒不知道,你们有过什么感情。” 谢玄州一顿,被简短一句话说得脸色难看,薄时予已经略过他,没再多看他一眼。 陈院长是为了留住薄时予,特意把沈禾柠的节目排在最后的,只是落座以后,他斟酌好几次,也再没敢对薄时予说过一句话。 男人还是那样的神色,尔雅又疏远,像是能伸手够到,实际远在银河。 况且自从跟谢家那位小少爷碰了面后,他偶尔一个转头抬眼,隐隐从看不到的裂缝里溢出戾气,明明唇角边还是有笑痕的,就是莫名叫人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