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酒儿》 第一章 愿望 回不去了吧,燕涂心中暗道。 耳边的甲士怒吼和战马的嘶鸣声仿佛在一点点远去,只听得见自己胸膛如擂鼓的心跳声和阵阵粗喘,天地好像在这一刻静了下来。眼前像是被血红浸染,敌将正策马奔来,手里握着的应该是一把长矛。燕涂半跪在地,靠着插在地面的长刀才勉强不倒。 敌将已至三丈约许,燕涂看得清他脸上泛起的张狂笑意和他胯下枣红大马呼出的白色水汽,却听不清他的笑声。红马已至,张狂大笑的敌将向燕涂递出一枪,长枪毫无意外地刺穿披甲,直穿胸膛,并将燕涂的身体带着抛起。燕涂在空中已吐出一大口红血,如絮草般抛落在地,声音一下子又回来了,马声,笑声,嘶吼声,嗡嗡在耳......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燕涂长吸一气,似要再品一口这人间气。可惜了啊...... 气力在慢慢消逝,眼前也越来越暗。恍惚间,又见到了那素衣青丝,敛袖含笑的娇涩玉面,婉娘啊。 嗡~ 惨烈的战场突然静止下来,有战马空中半悬,有甲士作举刀前扑状,有尘土飞扬...... “嘘,还好及时赶到。”场中忽然出现了一名女孩,说完还拍了拍胸口。女孩容貌秀丽,身形清瘦,年纪看着却不太大,尚有几分稚气。出彩的是一双明眸大眼,看起来就让人多上几分欢喜。女孩着红裳,与这灰暗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 “有我在,自然是来得及的。”说话的是女孩身旁出现的青年男子,一身青衣皂袍,容貌看起来却是比女孩还要出彩。身量比女孩高了一头许,满头黑发一半披散,一半细绳系在脑后,面目柔和。 “行了行了,干活干活,今天要吃红烧肉味的。”女孩却是喜滋滋地朝燕涂跑去,青年男子摇摇头,只好跟上。 “大叔,起来了,起来了。”女孩蹲下晃了晃燕涂胳膊。 燕涂被晃醒,半坐而起,一脸茫然。“姑娘,你是?” “我啊,”女孩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叫卿酒儿,大叔叫我酒儿就好了。大叔,你看你也快上路了,要不我们做笔交易吧。”卿酒儿满脸希冀的看着燕涂,咽了咽口水。 “酒儿?我上什么路?我和你有什么交易可做?” “黄泉路啊,”卿酒儿自然而然的道,“至于交易,你把你的情给我,我帮你办一件小事,当然了,不可碍人生死。” “黄泉路?!什么情?”燕涂这才注意到周围景象,向后望去,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躺在血泊中,胸口一个空洞枪眼。“我死了吗?”燕涂低语,伸手触碰另一个自己,却是穿胸而过。 “死了死了,也就一会儿,还热乎着呢。”卿酒儿嚷嚷道,青年男子这时候也来到了两人身旁。 “那你们是?” “嗯嗯,没错,我们俩就是来送你上路的,大概和你们话本里面的黑白无常差不多吧。”卿酒儿接过话头,又道:“不说这些了,大叔,我们还是说说交易吧。你看看你马上就要上路了,到了奈何桥肯定是要喝孟姐姐做的汤的,到时候也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不如现在将你记忆里的情给我,我帮你实现一个小愿望,多好啊。” “你说的是孟婆汤吗?” “是了是了,对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倒是有,那我怎么把情给你?” “这么说大叔你答应了,”卿酒儿大喜,“这个简单,你先说说什么愿望吧。” “你帮我给婉娘带句话,就说叫她别等我了。” “这么简单啊,婉娘吗?行。”卿酒儿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把银白剪刀,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青花瓷碗,置在地上。 卿酒儿右手持剪,左手朝燕涂脑上虚捻,却捻出来一丝红线。卿酒儿持剪一铰,“咔嚓”,红绳应声而断...... “燕涂,上路吧。”青年男子对燕涂说着,转身环臂一挥,一黑洞凭空出现,其间红黄交错,阴森可怖,一条羊肠小道却是蜿蜒绵亘至远处,不知至何方。 燕涂手里拿着一纸包卿酒儿给的调味粉,说是什么孟姐姐做的汤苦涩味辛,还没加盐,加了一包调味粉后指定鲜美,算是买卖赠送。燕涂朝身后望了望,叹了口气,朝黑洞中行去。 “燕大叔一路好走啊。”卿酒儿抱着青花瓷碗,笑容满面。碗中一团氤氲,有质无形。 待燕涂入了洞中,青年男子再次挥手,黑洞也消失不见。 “此间事了,我们也走吧。” “好,听你的,桃哥儿。” 青年男子牵着女孩的手,两人边走边聊,在这静止战场中颇显诡异。 “回去以后我们就搬家吧,也正好去寻那婉娘。” “又要搬啊,好累的,”卿酒儿撇了撇嘴,“上次搬家是什么时候来着?” “这也是没法的事,今天不是正好有好吃的吗?吃完了明天就搬。” 说到吃的,卿酒儿就又开心起来,“那我还要喝一壶桃花酿。” “好好好,”青年男子语气轻柔,“这次让你喝个够。” 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战场却是又有厮杀声传出。 ...... 生死断,姻缘了。姻缘天定,月老红绳系,今生缘起。身死缘当灭,拘魂断红绳,却是冥府行走之职。 卿酒儿和青年男子桃夭应该也算得上是冥府行走,桃夭拘魂送往冥府,卿酒儿剪红绳断缘。说是“应该”,是因为卿酒儿和桃夭比较特殊。两人并非鬼魅,这在冥府行走间虽是少类,却也不是没有,更重要的是两人拘魂任务不是判官阎王指派。什么时候桃夭说要去拘魂了,两人也就有了任务,至于卿酒儿的买卖交易,在其他冥府行走间更是听也没听说过。唯一不好的可能是要搬家的事,毕竟在这人世间,十多年容貌不易毕竟难免让人觉得怪异,为此也要多避人世。 “可惜了啊。”卿酒儿叹道,自顾自倒了一杯桃花酿,酒是桃夭酿的,也是两人日常吃食的金钱来源。桃夭正在摆案桌,案上只有两盘菜,一盘红烧肉,另外一盘,也是红烧肉,不过卿酒儿的红烧肉是加了料的。 “什么可惜了?” “我是说镇里的豆腐西施可惜了啊,我可知道她是喜欢你的,每次买豆腐都多送一块两块的。多好的姻缘啊,现在却要搬家了,难道你瞧不出来?” “吃你的吧,还不是你要吃豆腐。再说每次我都多放了几文在她铺子里,也没占便宜。” “那不是好吃嘛,你别说,豆娘这豆腐还真的是味美价廉啊,也就比这加了料的菜次了一点。”卿酒儿夹起一块加了料的红烧肉,“上次吃这种东西是多久来着,半年多以前?”卿酒儿舔了舔唇,忍不住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酒足饭饱,卿酒儿却是已经靠着案桌打起了盹。桃夭将她抱到床上,盖了被,也就回了自己屋。 卿酒儿是吃情的,或者说是吃关于爱情的记忆,所以才做了这冥府行走。 -- 第二章 清婉美人 人分三六九等,这是匪徒出身的燕涂自小就明白的道理。草莽英雄,绿林好汉,说起来好听,但凡有条活路,又有谁真的愿意落草为寇?燕涂也是不想当土匪的,但是他爹就是豫州境内最大的土匪头子,他生来也就是匪徒了。 豫州居梁国北,更北面就是北莽国,所以豫州多战事,民风剽悍,多豪男儿。作为豫州最大的土匪窝,义气放在第一位,争强斗狠没什么事,背后捅刀子却是让人不齿唾弃。燕涂的父亲自然也没料到会吃平日里的“兄弟”的阴刀子,在一次劫北莽商队的时候着了道,错估商队武力,被埋伏以致伤了心肺,重伤抬回来不久就去世了。至于这“兄弟”是谁,又是哪路势力细作,或者单纯为了夺权,豫州区境内势力错综复杂,查来查去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然而这豫州最大土匪窝子最终还是在各方势力压迫和内部争权下土崩瓦解,至于半大小子燕涂,谁去管他?燕涂也算是有几分小聪明,趁着寨里内乱,跑下了山。 燕涂母亲早亡,父亲也是新死,孑然一身下了山,身上有的,唯有十几两碎银子。到了一小村,在里正帮助下于村子偏僻处落了户,至于里正为何会助他,看看燕涂身上剩下不多的几两银子也就明白了。燕涂在村子里呆了两三年,靠着在寨里学的几分粗浅拳脚功夫上山打猎,艰苦过活。 之后就碰到了豫州大旱,百姓没了收成,流民四起。又赶上北莽扰关,雪上加霜,梁国人心大乱。国君匆忙集军赴边,燕涂也是这时候做了小卒子的。 战场最是无情,盛世长安,也不知是多少悍卒豪儿尸身堆砌起来的虚幻繁华景象。燕涂戍边两年有余,见惯了生死,所幸靠着较同龄人更加壮硕的身材和几分凶戾之气,在这行伍中存活,累积军功,做了百夫长。后又得贵人看中,做了近侍,战事一了,也就随贵人入京去了。 贵人名赵无庸,国君之子,排行老四,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只是其母只是一妃,既非世家嫡女,又非高官后裔,就连妃位,也不过是靠着生了一龙子才抬了上来。赵无庸无世家可靠,也自然不太被朝廷官员看中,尊贵的也不过是龙子身份,别无其他。燕涂入了四爷王府,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四爷也就安排了几位拳脚师傅,让燕涂跟着打熬身体。燕涂继了其父的悍勇身材,习武也颇有几分天赋,加上吃得苦,武功却是稳步提升。 京都繁华,与豫州边关的荒凉自是不同。燕涂在四爷府中,其他还好,可也耐不住王府的素淡菜肴。味道倒是不错,但是对于长在豫州,喜食辛辣的燕涂而言未免过于寡淡,因而也会时不时出府打打牙祭。 这日,燕涂正坐了一面摊中,要了一份云吞面,大快朵颐。云吞面加了两大勺辣子,却是正合燕涂口味。 “婶儿,这珠串怎么卖?” 燕涂正包了一大口云吞,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问询,语气轻柔,声音却是如泠泉击石,玉润动听。燕涂抬头望去,却见旁边首饰摊一位素衣小娘,正拿着一珠串问价。小娘腰若杨柳,素衣青丝,在这嘈杂市井宛若玉莲独立,燕涂却是呆了...... “小姐,你看那傻大个正瞧你哩。”燕涂目光被丫鬟瞧着了,也就对着小娘说到。小娘顺着丫鬟目光,也向燕涂望去。看着燕涂傻楞模样,小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转头对着丫鬟道: “浑说什么,你这小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许是觉得燕涂呆愣模样有趣,小娘也是敛袖浅笑。 燕涂在小娘瞧来时就回了神,看到她浅笑模样,却是感觉一股血气直充上脑,臊得面红耳赤,匆忙付了铜钱,落荒而逃。 小娘名叫杜婉娘,年方十四,右丞相庶女,每逢初一十五必入白马寺为家人烧香祈福,其他出府时间却是不定。这些都是燕涂后来从市井泼皮那里得来的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事,请着喝了两次酒也就罢了。 少年慕艾,惊鸿一面,却入了相思骨,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婉娘的那双细长凤眼还有她敛袖浅笑模样。燕涂自然知道丞相女不是自己一个小小近侍能够奢求的,尽管只是庶出。但哪怕只要靠近那么一点点,也足够燕涂心喜。于是燕涂除了磨练武功,又多了一事——去白马寺烧香。至于烧的是什么香,大概也就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寒暑交错,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婉娘已到了及笄之年。女子及笄,也到了宜婚配的年纪,杜婉娘虽是庶女,却生得一副娇俏好模样,再怎么说父亲也是右丞相,又只有这一女,求亲之人自然是踏破门槛。但右丞相却全部拒了,只推说再等两年。婉娘没有婚配,燕涂却是心中暗喜,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没戏的。 这两年要说京都有什么大事,第一件大概是郑姓世家豢养私兵,意图乱宫,却是被自家中人暗举,所幸及时止损,郑姓子弟贬的贬,杀的杀,偌大世家高楼坍塌,一蹶不振。朝廷又出了一些新律法,大力约束打击世家势力。第二件便是科举制度的改革了,以前是科举与举荐并重。现在却是废了举荐制,世家子也需过科考才能为官。只是这些事自然是与燕涂无关的,他目前也就在王府学了些字,哪里有什么科举的意思。与他有关的,应该是豫州战事又起,而四爷打算让他再入军了吧。 人间四月,芳菲尽歇。京中集军开赴边疆,百姓夹道送别,也有妇娘洒泪别夫,低语叮嘱。燕涂还是从百夫长做起,立于军中。想着的却是婉娘,大概她今天是要去烧香的吧...... 军伍离京,蚁行向远处,燕涂回头望了望高耸城墙。豫州京都,何处为乡? 人真的有乡吗?大概哪里有你爱的人,哪里有爱你的人,哪里就是乡了吧。 -- 第三章 不败桃花 燕涂踏上最上一级台阶,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观名:“青山观”。 山名青山,观名青山观,倒是简单明了。观中只有两道人,一老道,一道童。老道鹤发童颜,清瘦矍铄,持一拂尘。道童有些怕人,半藏在老道身后,人虽小,也是梳了道髻的,却是如菩萨道童,清逸出尘。燕涂与老道见了礼,又敬了一些香火钱,转而由老道引至观后。老道自去了,燕涂却是瞧着眼前如高楼挺立的桃花树出了神。 桃花葳蕤浪漫,地上已铺了一层桃花,碾落入泥。树临山溪,溪水叮咚作响,携着落红远去入海。若说这柳州有什么是闻名遐迩的,大概便是眼前这桃花树了。据传这桃树比青山观岁数还要大,是一云游道人见这桃树可喜,景色怡人,也就在这结了观,几经修葺,才有了眼下这道观气象。这桃花树真正闻名已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事了,满树桃花一夜绽放,然后终年不败,百姓以为奇观,倒是不少游侠豪,达官贵人慕名而来,青山观得了资助,香火鼎盛。如今数百余年过去,桃花依旧没败过,落一层便又开一层,道观却是慢慢败落。这桃花树虽然闻名,但山道难行,又加世道动荡,来的人却是少了。 大概也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会来此吧,燕涂心中暗道。如今这桃花树已成为了姻缘树,系一红长条布在其上,以求姻缘美满,也不知是何人起了这先行。到底灵不灵验,尚未可知,大抵是心中心愿有了寄托,也就能心安了。燕涂也是不知怎的心中兴起,听了家居柳州的同袍说起这青山观,可求姻缘,也就来了这道观。燕涂将一红绳系在这桃树枝丫上,合十向这桃花树拜了拜。起身再度看了看这桃树,径自下山,只留这百余红布条在这微风中摇荡。 ...... 燕涂入军自京都至豫州,已有接近两年时光,而今凯旋回京。初时为百夫长,现立了两大功,到京都受了封,应该可以为偏将了吧,燕涂意气风发,心中却在想那素衣娘子现如今又是如何了。 军伍入京受封,受到的欢迎自然是与众不同,可那道旁不时传来的恸哭声,还是让燕涂心中心中作梗。他知道哭的应该是是那些死卒的家小亲属,两年前还是大好男儿,回来时却只能记录在亡故册簿中,就连尸首,也只是草草埋葬。战争,无论胜败,苦的都是士卒,多少男儿马革裹尸,埋骨他乡,大概也只能活在他人的记忆中了。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为我恸哭吗?会有人记得我吗?燕涂摇头苦笑,抬起头目光又是坚定了起来,至少要带着父亲和母亲的份好好活下去啊。 国君特许受封将士修养一日,明日才受封。燕涂拜见了四爷,又换了身轻便衣裳,寻到了朱雀街的云吞面摊。时别两年,面摊却是还在,燕涂照例要了一碗云吞面,这次倒是吃得很慢。以前面摊旁的首饰摊已经不再,现在换了一个中年人,卖梨的。 “你这梨怎么卖的?给我来两斤吧。”声音还是好听,却不再掺杂以前的几分童稚,貌似也更好看了。 “好嘞,四文一斤。我这梨个大水足,最是润喉,还不贵,您瞧着好下次再来。”摊主称好了梨,递给了旁边的丫鬟,顺手接过丫鬟手里的铜钱,主仆二人也就走了。 燕涂吃了云吞面,也大步走向梨摊。 “老板,给我也来两斤。” “好嘞,您稍候。” ...... 次日燕涂受封,果然是捞到了一个偏将,还有一些钱帛封赏。这些财物对比他人是算得上丰厚的,但是要想在京都买一座宅子自然不够,更别说燕涂想将宅子置在朱雀街。朱雀街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段,在这置宅的人非富即贵,房价同京都其他地方比自然会贵上几分,京都居不易。燕涂目前自然还是住在四爷府中,拳脚锻炼不敢落下,也跟着学一些字。燕涂想着过几年攒了钱,买一个宅子,哪怕小了点,只要在朱雀街就好了。 燕涂又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四爷府--朱雀街--白马寺。练刀,打牙祭,上香,睡觉,也就这几件事,要说多一个的话,应该是看美人,婉娘上香倒是上得勤了。 而今朝堂也变了样,虽然朝中世家子还是占大头,平民子弟这两年在朝堂却是多了起来。这也是朝堂这两年对平民子弟倾斜了更多资源的缘故,不然以世家的难看吃相,朝中重要官职,哪里由得其他人染指。就算是右丞相杜峰也是在娶了王家嫡女才平步青云的。平民子弟得了更多出头机会,自然不会忘了盛赞国君。 “天下英才,尽入我彀中。”梁国国君虽已染病在塌,却还是豪气对杜相说道。 “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杜相长躬一礼,道:“圣君多贤臣,陛下圣明,才引得多方贤士来投,臣为陛下贺。” “哈哈哈,杜相甚得朕心。” 杜相应该算得上是如今朝堂权柄滔天的人物,不惑之年就已经做到了文官之首。又简在帝心,废举荐便是其提出,在众人看来将来注定是要名垂青史的铁腕人物。 至于左相余弥,倒是得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名头,这还是比较好听的说法,说得不好听便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国君下了令,他也就盖了章,将事务分派下去,照办就是。 这日,杜相下朝,回到了丞相府,便直接去了书房,杜相在书案后的宽椅闭眼静坐良久。忽又开口道: “去将小姐请来。” 房中也无人搭话,过了不久,婉娘来了书房。 “爹爹找我何事?” 杜相并未应话,只睁眼看着婉娘发愣,婉娘也没有出声打断她爹爹的意思。 不久,杜相回了神,长嘘一气:“和你娘真像啊。” 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说道: “婉儿,你怕死吗?” -- 第四章 通敌 大梁国起了平地风雷——琅琊王氏族长私贩盐铁至西羌,判通敌,罪当诛。奏折是平阳王赵雍礼呈上的,人证物证俱在,货物在冀州关口被发现扣押的,如今已押送至京。 “好啊,不愧是朕的好臣子啊,咳咳......”国君气急攻心,本就重病,这时候却是剧烈咳了起来。 “请陛下保重龙体。” “请陛下保重龙体。”百官也是随右相跪拜出声。 梁国国君挥了挥手示意百官退朝,也就随御前太监离了殿。杜相却是没退,还立在原地。 不久,又一太监上前对杜峰行礼:“杜相,陛下宣您去御书房,请。” 杜相随太监去了御书房,国君正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也让这书房显得压抑迫人。 杜相上前行了一礼,恭腰道: “陛下。” 国君抄起桌上的奏折摔在杜相脸上,怒不可遏。 “杜相好手段啊,翻云覆雨,不过如此吧,整个朝堂都玩弄在鼓掌之中。”国君歇了一口气,又怒声道:“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杜相拾了奏折,是平阳王呈上来的,又跪在了水磨大理石上,平声静气道了一声:“臣惶恐。” “惶恐?!朕怎么就瞧不出来?啊?!你难道就真的不怕死吗?” “世间事,莫大乎生死。臣也怕,但更怕大业未靖,养虎为患。” 国君起身,目光虚望远处,语气转而平和:“杜卿,你跟了朕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回陛下,二十一年。” “是了,朕记得你十九岁就中了状元,春风得意,好生锐气。”国君又转身向杜相看去,“朝堂暮气太重,病入膏肓,需下猛药,割疮放毒。朕甚喜你这锐气,所以才着重看待。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从未让朕失望,怎么这次就如此糊涂?!” “微臣谢陛下恩赏,但求心安。”杜相说完叩拜了三叩。 “心安吗?何苦如此!罢了,你且好自为之。”国君看着杜相目光复杂,“只要你莫要后悔便是。” “谢陛下恩宠,杜峰无以为报。” 国君挥了挥臂,“去吧!” ...... 琅琊王氏是如今大梁王朝的第一大世族,名望盛高。先皇也曾经说过:“大国柱石,多出于此。”可见世族王家在梁国朝堂的地位。王氏虽然明面上在朝堂为官的人不多,但是占的也都是要职,加上朝中受王家恩惠之人颇多,盘根错节,这股力量自然不可小视。通敌乃大罪,更别说是关乎国家根本的盐铁一项,如今摆在明面上,自然不可不严惩。王家族长伏诛,又理了一通朝堂官员和胆大宵小,这才作罢。王氏族长一房已被逐出宗族,宗族族老大概觉得面上无光,自请捐赠十万余两钱粮,用以资助大梁私家学堂,尽绵薄之力。 只是终究是于名望有损的,对世族望家而言,名望才是最得看中的。底子下再肮脏龌龊,蝇营狗苟,只要有名望这席华美的袍裹着,也就显得好看。现在这华袍被刺穿,漏出了底下的癣疥,再来修补华袍也是晚了。王家伤了元气,舔了伤口,自然是要咬人的,一时间朝堂人人自危。都是做官的人精,自然知道此事还有后续,只看将来又待如何。 “多事之秋啊!”左相余弥下朝后,眯眼望着落日余晖,这样叹道。 规矩往往是强者给弱者套上的枷锁。弱者守得住规矩,就能玩得转,也就能分几口汤喝;若是守不住,吃的大概就是大棒了,什么时候学乖了,才能温饱。等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强者,自然也就能在强者的圈子里争食。 琅琊王氏无疑是大梁国的强者圈子里的,私贩盐铁虽是通敌,但只要吃相不要太难看,大家大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哪个世族不是背地里干着吃肉喝血的事,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也就心照不宣的略过不提,也称得上互惠互利吧。如今却是不同了,先是邓家豢养私兵,意图乱宫,邓家底子不足,到现在还没喘过气来;如今又是王家私贩盐铁,通敌之罪,不可谓不大,还好王家毕竟是第一大世族,伤筋动骨,也还挺得住。国君的意思,众世家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也就是要他们敛敛性子,腾出些位子和利益来,只是不想王家也被拿来开了刀。 杜相一直自觉不是一名好夫君,好父亲,而今大概也算不上是好臣子了。 为夫,先妻亡故,两人情深意重,喜结良缘,但妻子早亡,也没得享多少甜蜜快活日子。先妻李茹是塾师之女,二人相处日久,情根深种,在杜峰中了举人后有了婚姻之约。及至杜峰十九得中状元,李茹已经为杜峰生了一女,也就是杜婉娘了。后来来了京都,杜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侬我侬,颇得生趣。只是不想李茹意外亡故,独留婉娘和黯然神伤的杜峰。过两年又娶了如今的妻子王蔷,琅琊王氏的王,二人相敬如宾,却也没有夫妻间的那种亲密甜腻。 为父,先妻亡故后,杜峰本就是处于黯然神伤之际,对婉娘也没有太多关爱,大多是奶娘带着。后来又娶了王氏妻,得国君看重和王氏之力,也就一心经营官场,直至做了右相,百官之首。幸而王蔷是真的将婉娘当做自个儿的孩子照顾抚养,才让婉娘得以安乐长大。杜峰在婉娘的人生中大概也就占了一个父亲的角色,而没有做到一个父亲应该给孩儿的关爱教养。 至于为臣,以前应该是替国君分了不少忧,也为百姓办了不少实事。但这次却完全是自施手段,翻云覆雨,让这朝堂纷乱不少。 杜相在书房正捧着一本杂书在读,王蔷端了一壶茶,就案分茶。 “明日拿了休书,回王家吧。” 王蔷手上稍顿,又接着续茶。 “我就这么让夫君不待见吗?我早已不是什么王家女,我只是右相夫人。”王蔷端了一杯递给杜相,“喝茶。” 杜相接过茶杯,呡了一口。王蔷从背后环抱住杜峰,头侧依着杜峰宽背。 “如果有来世,先遇上我好不好?” 杜峰背后已有一片浸湿。 ...... “疯狗!” 王家一族老拍着书案怒声喝道。 -- 第五章 善! 杜峰自知胜在突然,等到王家回了气,自然会查明自己才是幕后主使。任何一个数百年世家的底蕴都不可小视,连国君都受掣肘,杜峰自不必说。更遑论是如今最盛的王家,又是自己妻子氏族,对自己知之甚深。杜峰多年借力王家,也帮王家做了不少事,自然落了把柄在王家手中,王家铁了心要发难,只需舍得丢些利益,是可以轻松扳倒他的。杜峰也只是为了断王氏一臂,为后事埋一个引子,至于要废了王氏,可不是他能够做到的。而对于生死,如今已然无畏,心无所羁,也就看得淡了。 朝中局势愈发诡谲,王氏一系之前在朝堂已经被清洗一遍,如今竟又轮到了右相杜峰。贪污军饷,侵占田地,又牵扯到前礼部尚书案......种种罪状罗列,朝中贤相竟成了罄竹难书的大恶人。 墙倒众人推,证据确凿,也没人敢替右相说话,如今朝堂看起来最大的巨树居然也要倒了吗?! 杜峰倒是平静,诸多罪状供认不讳,被拿了押入天牢。 ...... 天牢阴冷,墙上烛台燃了灯,却还是不太光亮。杜峰箕坐在草席上,以前的清逸儒雅不再,散发衣囚服。有一狱卒引宽大黑袍人开锁进来,黑袍带帽,连面目也被遮掩起来。 狱卒自退,留二人在这狱中。黑袍人将掩藏在黑袍里的食盒取出,取出饭食摆放在杜峰面前,也在杜峰不远处对立箕坐。去了帽,露出掩藏面目,却是左相余弥。 “杜相一切可好?” 杜峰也不意外,接过余弥递过来的竹筷,平静答道:“好。” “何至于此?!杜相本是应该青史留名的贤相。” “怎么?”杜峰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嘴中嚼了几下就咽了,“做一条名垂青史的,狗吗?!”又接着道,“我不去做,陛下更不会动王家,再说先妻亡故,背后未必没有王家的影子,我咽不下这口气。太后姓王,皇后也姓王,陛下或许对其他世家能下狠手压制,对王家却是不好下手。” 余弥摇头苦笑,说道:“好好听陛下吩咐不就好了吗?值得玉石俱焚,又令陛下不快?” “为臣侍君,此为正理,什么时候这朝堂竟成了世家的主事堂?!真是可笑!”又对余弥道,“你又怎知陛下不快?或许这局面才是最好的局面呢。” 余弥一愣,似有所悟。 “王家有取死之道,过了界尚不自知。这天下,还是赵姓天下啊,不然你以为杜某为何会得平阳王相助。朝堂里真正的聪明人不多,你我二人应该算是,余相知道接下来如何站队了吧。” 余相在脑中将各龙子背后隐藏势力一过,又暗自揣度圣意,心里也有了大概答案。 “多谢杜相相授。” “饱了,只是可惜又要‘意外’死一批狱卒,于心不忍啊。”杜相将面前菜肴扫尽,说道,“替我谢陛下恩赏。” 余弥起身取过酒杯酒壶,斟好后,躬身奉上,朗声道:“余某代天下寒士谢过杜相,请杜相慷慨赴死。” 杜峰接过,仰头满饮一杯。 “善!” ...... 昏黄灯火间,王蔷对镜用胭脂含了唇,镜中女子明媚艳丽,插了银钗金钿,头上顶着凤冠,十指丹蔻。王蔷理了理双鬓青丝,对着镜中微微一笑,又起身来,这才显出婀娜身段,一身艳红嫁衣也是绝配。移步走向绣床坐了下来,床边小案是一只已经斟满的酒杯。 王蔷举杯慢饮而尽,脸上泛着笑,泪珠却是止不住,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那日意气风发,跨马游街的少年郎,又仿佛看到了那与自己高堂对拜的红裳玉郎君...... ...... 杜相在天牢中畏罪自杀,百官自是唏嘘者有之,暗自庆幸者有之......抄右丞相府时,见了王家女尸首,是饮鸩身亡的,百官皆感叹其重情性烈,唏嘘不已。国君仁德,大概是念着以往君臣相得的情谊,特下旨将右丞相夫妻尸首护送回乡,同棺厚葬。只是丞相女杜婉娘却是遍寻不得,国君本就没有迁怒家小的意思,也就随它去了。至于王家,倒是怒气未消,若是抓住了杜婉娘自是要好好整治的,只是如今京都遍寻不得,也不好大肆搜捕,徒惹人笑话,落了下乘。 “倒是便宜了这疯狗!若是落在我王家手中,定要敲碎他牙,看他还敢胡乱攀咬,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家也不好再跳出来作乱,毕竟人都死了,还能如何。而且刚刚出了大错,现在是多行多错,实非智举,又不知杜峰在国君心里还留有几分情义,还是修养元气为重。 其他世家倒是有几分庆幸,若是再任由杜峰胡乱攀咬,少不得要多撕下几块肉来。如今杜峰做了古,众世家心也就慢慢安了下来。不过有了郑王两家的前车之鉴,其他世族倒是真的收敛了几分,朝堂倒是上下一清,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最近这几月京都可谓是动荡不安,国君自病后就不见好,反而有日渐积重,行将就木气象。虽是不敬,但众官已经暗中开始考虑站队,一朝天子一朝臣,押对了宝,将来也可走得更远。重臣只要不是早就和龙子利益休戚相关,现在大多也还能稳得住,毕竟就算变了天,为了局势稳定,也不会发生多大变动。其他官员却是慢慢押宝自己看好的龙子,形成派系。 太子爷赵无胥最得看中,稳重有礼,又名正言顺,何况背靠王家,虽然不久前王家得了罪,但还有太后与皇后扶持,不可小视。然后便是便是三皇子赵无闵了,平易待人,清逸雅德,背后有新拔起来的右相谢敏和陈郡谢氏。二皇子赵无施原本也是可一争的,但是之前郑氏豢养私兵,自制兵甲,已经可以剔出名单了。至于四皇子赵无庸,在豫州又立了不小军功,得了封赏,悍勇英挺,但无世家可靠,还需考量。 老龙俯首,三蛟夺嫡。 -- 第七章 佳缘 燕涂从未想到会在小邬村与杜婉娘重逢,按照他的想法,这人海茫茫,两人肯定是没有再会的机会了。而且再会了又能怎样?!难道还是暗中默默出现在她背影之后吗?这也太卑微了吧,或许人家连你曾经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都不知道。 燕涂这一年多也是想通了,就把她当做曾经触不可及的梦吧,默默放在脑海里里就好,或许时间会让它慢慢淡忘。燕涂已经想着等过几年攒够了钱,然后在京都朱雀街起一座宅子,娶一个合得上眼缘的小媳妇,将生养的孩子带大。等到老了,坐在靠椅上,抱着小稚孙,说: “你爷爷我当年是做土匪的,武功天下第一,把那十八路英雄好汉打了个屁滚尿流。他们怕了,就都要给我金银宝贝,我也没要。后来一想,我武功这么高,当然要娶最漂亮的娘子了。你奶奶就是当时最漂亮的,我一来,她就死活要嫁给我,她脾气不好,我不情愿,她就抱着我哭啊,说以后肯定改。再后来啊......” 燕涂见了杜婉娘很是意外,婉娘却没有意外。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娶我好吗?” “啊?” “傻了吗?” “啊,没有。” “我问你娶我好吗?” “啊?!好!“ 燕涂稀里糊涂的就与婉娘成了亲,一切宛如梦中。直到替婉娘取下凤冠,钗钿,攀上那柔腻坚挺,燕涂才知道原来梦中的与现实中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嘿嘿,原来小册子还是有点用的。 当你爱一个人到骨子里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本觉得的琐碎小事也会变得温情脉脉,与众不同。你们一起散步,一起赏月,哪怕只是两个人一起静坐,眼中的世界也会显得色彩斑斓。燕涂知道自己应该真的是沦陷了,爱她的笑,爱她的眸,爱她的唇,爱她的所有所有。你深爱的人也爱着你,何其有幸。她知道他也去白马寺烧香,她知道他喜欢吃朱雀街的云吞面,她知道,他喜欢她......她看到了他凯旋时的意气风发和之后的落寞孤寂,一如他离京之时。 婉娘对如今的生活已经足够满意,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也就变得知足,至少还有一个人值得相爱。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值得你爱的人,那么大概也就可以给你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世间的恶意了。 婉娘已经把这里真正的当成了以后二人的小窝,事务大大小小都精心打理。不仅在院子里种了几颗豆,还抱了窝小鸡崽,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婉娘倒是瞧着欢喜,已经开始提前适应起自己的娇俏小村姑身份。婉娘欢喜,燕涂自然也是欢喜的了,想着要是能够在这小屋和婉娘共度余生,男耕女织,教子养女,实在是不错的。现在也明白了眼前这一切和赵无庸的暗助是离不开的,对赵无庸自是很多感恩,暗记在心中,来日当报。燕涂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从一名匪徒做到了如今的偏将,皇子近侍,已经是足够自傲的了,而且现在能够和心中念念的婉娘在一起,已经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如果说要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应该是不能将婉娘带到京都,毕竟琅琊王氏在京都根深蒂固,虽然事情已经过了一年有余,还是怕婉娘身份被认出。小邬村虽然让人心静,但燕涂知道自己是久待不了的,毕竟还是赵无庸近侍,如果婉娘也能入京也就好了,这当然也只是妄想。 赵无庸给燕涂放了假,燕涂自然是要好好珍惜这段不多的假期,以前就看不够如玉美人,现在却是更看不够了。燕涂拿起了以前的老本行,在小邬村做了猎户,不过捉到的兔子吃到嘴里的却是不多,只要是活的,大多被婉娘圈养了起来。燕涂脑子里想着什么麻辣兔头,红烧兔肉,干煸兔丁之类的,却只能干瞪眼流哈喇子,实在是馋得慌。 婉娘瞧着他这样子,也是觉得可笑,轻敲了敲他头说道:“你可别打这些兔子的主意,留着卖钱,以后给你扯布做衣裳。” 燕涂也只是挠挠头傻笑,舔着脸抱住婉娘说道:“还是娘子知道心疼我。” 婉娘翻了个白眼,也不搭话。其实二人是不缺钱的,毕竟燕涂得四爷关照,平日里的封赏就有不少,加上俸禄,也攒了不少,只是都被婉娘压了箱底,说以后的日子还长,要花钱的地方多得是,燕涂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 ...... 婉娘替燕涂理了理领子,这才依依不舍的对他说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燕涂牵过了马,轻抱着婉娘,下巴蹭了蹭她头发,“好,等我回来。” 如今我没了娘,爹走了,二娘也走了,大概也只有你这个大傻子能够让我心心念念了。北雁南飞,相思何寄! ...... 燕涂离了小邬村回京都,最高兴的自然是赵无庸了。赵无庸最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了燕涂也不拘礼,直接揽上他肩,挤眉弄眼说道:“涂哥儿倒是享福去了,我却是累得个不行,今日去轩德楼可是要自罚三杯的啊。” “这还要多谢四爷,要不是四爷,也就没有如今的燕涂。四爷有所吩咐,今日燕涂定陪着喝个便是痛快。” “你我兄弟二人,何必如此计较。好,今日就但求一醉,也算为你接风洗尘。”赵无庸击了个掌,笑着说道。 轩德楼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听说厨子曾经是御厨,后来放了出来就被这酒楼老板花了三成的干股聘下,如今竟成了京都名楼,还在其他州也开了分店,几个酒楼的厨子也是御厨曾经的学徒,倒是都得了几分火候。 “涂哥儿,你离京几月,倒是发生了几件大事。”赵无庸凑过来小声说道。 “哦?什么大事啊,京都的事?” “也有吧,这第一件啊,便是咱们的右相谢敏,平日里看起来道貌岸然,却是个扒灰的老货,德行有亏,如今的右相却是余弥。” 燕涂听到“右相”二字就已经心思复杂,不甚感慨...... “这第二件,却是西羌那边的事。西羌居然攻到了冀州,这群西蛮子还真的是打不死的恶狼,要是我在,定要砍他个十个八个。涂哥儿,你不知道那......” -- 第六章 重逢 朝中权势更迭自是与大多数平头百姓是无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朝堂之事,与他们相隔太远,还是挣口吃食更加重要。可是燕涂却是受到了影响,好在之后消息不算太坏。 燕涂之前的生活就是练刀,打牙祭,上香,睡觉,看美人。如果不出意外,这样的日子应该是可以持续挺久的,燕涂也是乐在其中,至于乐在哪里,谁又知道。然而事情却在月余前发生了变故——再也没有美人可看了。这于燕涂是大事,连带着爱吃的云吞面吃到嘴里也不是滋味,迫切有自己小宅院的心愿也熄了下来。 按理来说以燕涂的年纪早可婚配,四爷以前还说要把侍女海棠嫁与他。海棠便是那个每次他练刀练拳,红着脸装作不经意路过的娇俏丫头。燕涂自是拒了,后来也就没再碰到过海棠几次,四爷也不强求,只说要是燕涂有了喜欢的小娘,他亲自帮忙提亲。燕涂练刀时的有气无力自然是被四爷看到了的,只是问燕涂他也不说。哪怕知道他有心事,四爷也是没法,难道还能逼他不成?! 燕涂是后来才知道杜相府发生的事的,当时也是心急如焚,可他现在一个小小偏将,皇子近侍,又能做得什么。只好在四爷府中烦躁不安地等待消息,直到听说婉娘没被搜寻到,心中大石才慢慢放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为此燕涂还真的诚心去白马寺敬了柱香,祈愿婉娘能够化险为夷,万事安康,然后,就再也没有上过香了......其实燕涂是不太信佛的,他只信自己,财权富贵,还是自己双手挣来的来得踏实可靠。之前会去烧香,也是因为她也去,现在婉娘已经没了消息,再去白马寺也不会碰上她,也就自然散了再去烧香的念头。 燕涂想着大概今后是再也不会碰到婉娘了,日子过得怏怏,寡然无味。又别无它事,练刀练拳倒是变勤了不少,四爷应该对他是期望很高的,也一直在督促着他读书习字。燕涂虽然觉得头疼,但是对兵书军阵一类的书籍却是看得兴起,也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直至有一日四爷偷偷摸摸塞给了他一本小册子,叫他回房仔细品读一番,燕涂以为是什么绝世秘籍或者军阵计谋,也就回屋随手翻看起来。燕涂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劲,直到又看了一会儿,就急忙合了册子,只觉得面红耳赤,浑身燥热,冲了一个凉水澡才冷静下来。 嗯,怎么说呢,还是挺好看的,然后习字也变勤了不少,至少要把册子里的生僻字学会了再说吧。 燕涂的日常事务也就又多了一件,习字,额,两件吧,还有看书。 ...... 于是就这样又过了一年,燕涂武功长进不多,字倒是认得了个大概,也看了不少兵书军阵书籍。 “涂哥儿,我呢,在柳州做了一些生意。这次要去对账顺便将财物带回来,其他人我不放心,这件事要不你就帮忙跑跑腿?也顺便在柳州耍弄一回儿,我知道这一年你在府里也过得不太得意。”赵无庸搭着燕涂肩膀,二人刚从府外酒楼出来。赵无庸知道燕涂喜欢外出打牙祭,有时也会和他一起去外面找吃食。 “行!怎么不行,那我过两日就去。”燕涂大着舌头说道。 ...... 赵无庸将燕涂送至郊外官道,看着燕涂跨马向西奔去。赵无庸微眯着眼摸了摸下巴,望着燕涂远去身影,下巴剃了须,却还是又冒了点头,也不刺人。 “这桩生意也算完了吧,涂哥儿倒是好福气。” 想着那人留下的几记后手,赵无庸也觉得这桩生意是做得的,更何况涂哥儿是他真心想要培养的嫡系,为了燕涂,他也是要出几分力。只是赵无庸也没想到涂哥儿却是个有福气的,入了他人眼,得了一个美娇娘,让人生羡啊。如今赵无庸得了几记后手,助力大增,也要好好思量如何利用起来才能收到最大益处。 “把酒西风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哈哈哈,倒是一桩人间美事啊。”赵无庸念着曲儿里的词,转身大笑,向着京都城门而去。 ...... 柳州位于梁国西南,多奇峰。燕涂挂红布条祈愿的桃花树所在的青山便是这诸多奇峰之一,如今燕涂又来了这柳州,去的却不是青山观,自然也就称不上故地重游。青山毕竟是有着不败桃花的奇景,虽然上山入观烧香的人不多,在这山脚下想来也是是可以沾沾仙气的,数百年来人流集聚,也就形成了一小镇,名为青山镇。 如今正是人间三月,大地回暖,万物复苏,青山镇上也就热闹了起来。叫卖声,打铁声,夹杂几声妇人训顽劣孩童的声音,倒是平添几分生气。燕涂是昨日赶到这青山镇的,赶到时天色已经昏暗,行路不便,只好寻了一栈落脚住宿。早上起早,寻了一早点铺,吃了一笼肉包加一碗小粥,燕涂又回到栈牵了马才离镇。 燕涂按着赵无庸给的地址寻到了小邬村,小邬村距青山镇十余里,两面环山。村子不大,鸡犬相闻,也只有二十余户人家,现在还不到播种时节,大多赋闲在家,有了外人跨马进村,村民们倒是指指点点,却也不上前攀谈。燕涂找到村长,说明来意,才按村长指示来到一宅子。这宅子却是在村里少有的偏僻处,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家,看起来倒是不大,也只是普通人家房屋。燕涂虽然觉得这也不像是一个赵无庸手底下生意人的宅子,但赵无庸给的地址便是如此,也就只好上前叩门,又退了几步等待。门扉虚掩,不多时,门开,先露出一张桃花玉面。 这如玉容颜,却是直接闯入他眼,早入他心。 -- 第八章 夺嫡 新右相余弥如今才是真的官场得意,跨出了文官的最后一步,登至顶峰。百官说他尸位素餐,毫无作为,说他阿谀奉承,擅于逢迎。在他看来百官才是真的愚昧无知,不懂为官之道。杜相却是个更聪敏的,要是他愿意,余弥肯定是争不过他的,只是杜相为了大业先行一步,余弥虽不以为然,却还是真正敬服于他。 现在更聪敏的那位已经身死作古,而他余弥却大可以再续前荣,成为两朝元老,只要不犯大错便可。至于犯错?余弥为左相十余年,经手的大小事务不知凡几,虽然没有什么出彩,却也是事事妥帖得当。有些时候,不出错,便是有大功的。 绝世武功讲究个刚柔相济,朝堂之事也是要方圆并存的。杜相便是国君手里最锋利的刀,他余弥却是只要学会修漏补缺就够了。万事讲究的便是个平衡二字,余弥别的本事不多,却是颇擅此道。 国君如今把他拔为右相,在余弥看来便是最大的信号。之前出于谨慎,虽然听了杜相狱中一番话,也觉得杜相大抵是对的,却也没选择早站队,而今却是可以的了,时机正好。 “三蛟夺嫡?怕是结局早定了吧。”余弥正坐在亭中自斟自饮,梅雨季节,烟雨蒙蒙,一两杯淡酒,却是正得意趣。跨出了这一步,右相之位也就愈加稳当了。 ...... 十二月,帝薨,新皇赵无庸继位,大赦天下。 赵无庸的继位却是出了大多数官员的意料,毕竟太子赵无胥看起来是实力最大的争夺者,不过有先帝遗旨在,又是薨前当着百官宣读,也是做不得假的。原太子赵无胥咬了碎牙拜见新皇,同其余两个皇子听旨封王。如今在王都做了个位高权微的王爷,三王心中有没有其他心思也没人知道。即使有异心,赵无庸自然有后手应对,这天下姓赵,而不是他姓。 赵无庸继位过程未出大乱,平平淡淡。这是先皇遗旨,光明正大,还未出力,敌手便倒了。右相未递投名状,但站位时机却很是得当,又是先帝留下的股肱之臣,赵无庸自然是不会亏待于他的。余弥能力出众,否则也不会为相,且善于沟通百官,这才是余弥最高超的本事。 赵无庸夺嫡,燕涂那时还只是个偏将,哪里有他显露手段的地方。不过还是被赵无庸拔为了御前侍卫,恩宠不减。 “涂哥儿,你暂时还是在我身边做个侍卫,若是时机成熟,待你在外累了功,我就封你做个大将军。” 燕涂却是赶忙跪拜下来,“不得陛下如此称呼,微臣谢陛下恩。” 赵无庸上前扶起他,说道:“怎么不得了,当初要不是你在豫州替我挡了一箭,我或许也没有如今的华荣,你我何必如此拘礼。” “当初也就罢了,如今陛下已为新皇,九五之尊,微臣不敢越礼。” “说什么微臣啊,朕的,现在不是私底下嘛。我还是叫你涂哥儿,你还是叫我四爷就好了,我还是喜欢这个称呼。只是再也不能和你出外打牙祭了,甚是遗憾啊......” 先皇在位时就已经开始压制世家,世家权位过重,早就被视为朝中隐患,所以在百官看起来实力最大的先太子才是最不可能继承大统的。先皇不会把皇位交给一位完全靠世家的皇子,更何况是最大的王氏。先皇虽然也称得上是半个王氏子弟,但首先他是姓赵的,王氏这几年手伸得实在是过长。其他赵氏宗族也不会想看到新皇继位后有别的世家踩在他们头上,所以赵无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赵无庸母后的氏族在朝中势力只能算是中流,就算赵无庸继位后也成不了什么新贵,底子太薄。赵氏宗族支持他上位,至少能保证赵氏还是这王都最尊荣的一脉。先帝让赵无庸继位也是为了让他压制削弱世族势力,另外一点,却是如今北莽,西羌而今已经露出利齿,大梁需要一位能战敢战的国君。御驾亲征目前自然是不需要的,但有这样一位国君在,至少能保证朝廷臣子敢战,两次亲征豫州的赵无庸倒是最好的人选。 看起来最弱的那个笑到了最后,其实也就是必然了。只是先皇心忧赵无庸前时太过激进,坏了局面。杜相那样锋芒毕露的悍臣自然是不太适合给他用的,余弥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子却是最合适。等过了两年,也就习得帝王之术,拿捏得当了,也就不太会出错了。 余弥做得了实事,只是以前杜峰锋芒在前,方才不显,加之处事圆滑,至少能稳住朝堂不乱。最重要的是,他足够聪明,也很听话。对于臣子而言,最重要的是听话,然后才是能力。余弥这样的人,用得顺心,还能办得了事,帝王自然是喜欢的。至于在野的风评不佳,只要余弥一日为相,便能稳得住局面。 赵无庸新登帝位,要处理的事自然是许多的,虽然不是刻意疏远燕涂,但二人见面也不太多了,第一件是便是为先皇选陵安葬,这是大事,也容不得朝堂不重视。赵无庸生母母凭子贵,以妃位直接成了太后,自然成了宫中妃嫔竞相奉承讨好的对象,只说以后宫中选妃时自家的侄女王孙多盼留意。 且不提新皇登基的杂长里短,这日,赵无庸却是召了燕涂进宫。 “涂哥儿,我有意让你上豫州领军。这些年,豫州边关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战的,我想着你在那也能捞些战功,到时候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封赏你。如今在这王城做个侍卫也捞不到什么功劳,以你的本事也不当如此的。涂哥儿,你怎么想?” 燕涂现在住到了朱雀街,也就是他曾经想置宅的地方,是曾经的杜府,杜婉娘的家。如今也不叫杜府了,改成了一个暗卫所,赵无庸让燕涂带着训练。燕涂知道赵无庸这就是把宅子赏了他,他如今是杜家的女婿,也算得上物归原主。 “陛下吩咐,微臣莫敢不从。” “唉,你还是这样。算了算了,你也先放几旬假吧,也陪陪你的美娇娘,然后再去吧。”赵无庸叹气说到。 “今天先陪我喝几杯,我吩咐人去传膳。” -- 第九章 盼君归 燕涂如今是御前红人,这一点在官员圈子内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一个侍卫能够得到当今最高权力掌控者的青睐,自然是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的。虽然燕涂平日不显,很是低调,有路子的却还是知道了燕涂起初只是一个农家猎户,后来入了军在豫州战事中为陛下挡下一箭之事,也就无怪乎陛下会对其青眼有加,亲近倚重了。众人想着燕涂也是一个值得拉拢看重的好苗子,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肯定是能够进入最高权力圈子里的。此时早下重注,之后肯定是赚个盆满钵满的。 拉拢一个青年男子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财权色三个字,众人也心知放权一路已经是行不通的了,毕竟燕涂是陛下看重的人,权势官位自是有陛下安排的,也没有人能够比。燕涂如今虽然只是个侍卫,那也只是因为他在京中没有立功的机会,陛下没有由头直接给他升官。那就只能从财色二字下手了,只是不想燕涂却是个不知趣的浑人,给他美人不要,暗中塞去的银子也不接,就连几桩世家的联姻也拒了。后来实在被烦得着了恼,燕涂就只好请赵无庸帮忙拒绝,赵无庸也只是告诉百官说燕涂的婚事他另有安排,众人以为陛下是想把某位公主嫁与燕涂,虽然遗憾,也是没法了,现在也只要交好燕涂也就行了。 如今赵无庸想着让燕涂去豫州,还准了假,燕涂其实是很乐意的。现在的京都实在是让他感觉喘不过气来,好几次走在街道上都会被几位跌倒的小娘撞个满怀,然后被塞几条香巾。燕涂初时还觉得桃花运转,虽然也没想过什么一宵之欢,但还是暗自得意的。直到后来差点被一位看起来就有二百多斤的“丰满”娘子撞到。还好那时燕涂反应及时,急忙让开,胖娘子虽然眼带幽怨,还是宜喜宜嗔地取出一条丝巾要塞给他。燕涂愣了愣,也不敢接,摇着双手后退,转头拔腿就跑,后来就很少到街道上晃荡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等他。 现在终于可以回小邬村了,这么久没见,燕涂却是对婉娘想得紧。想着这次回去带着在金玉坊买的钗子,婉娘戴了,肯定更艳几分。顺便也告诉她原来的杜府已经成为了他们俩在京都的家,虽然婉娘也不可能再住进来就是了,不过这宅子好歹也是婉娘自小住着的,多少存些念想。 燕涂归心似箭,一路疾驰,倒是省了不少日子,只是马儿却是累了个半死不活。燕涂到柳州小邬村时已经是黄昏日落的时候了,落日撒下最后的一点昏黄余晖,也就藏了头。燕涂将马儿系到宅前腕口粗的树下,推门进了屋。 如今这屋子却是大不同了,屋中添了好几件木质家什,倒是多了几分家的样子。院中搭了架,婉娘种的豆已经爬藤,结的豆荚挂在藤上,看着喜人。婉娘抱的小鸡崽也已经养肥,嗯,看着应该挺好吃的。 婉娘正在院里清扫,没想到燕涂今日会回小邬村,见到燕涂进屋,也是心中欢喜。婉娘烧了热水,让燕涂清洗,洗去了路上的疲累。婉娘去厨房做饭,燕涂也跟着去说要帮忙烧火。坐在灶前烧火的燕涂看着婉娘忙碌,心也静了下来,眼里的小娘也显得那么那么的娇美。红尘俗世,柴米油盐酱醋茶,能有所爱之人陪你淌这红尘,也不枉来这人间一遭。 燕涂每次在小邬村都没待过多长日子,婉娘也知道燕涂现在得国君看重,不可能陪着她多久的,所以也就从来没问过燕涂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只要知道他会回就好了,只要他知道他的妻子在等着他,知道这里还是他的家也就好了。婉娘想着的一直是将这个家好好地经营起来,至少燕涂回来了,不管多么苦累,这里总能给他温暖。当然,婉娘也是希望燕涂能够多陪陪她的,只是也从没对燕涂说过。 “婉娘,等我这次从豫州回来了,我就向陛下请辞。到时候我们就在这小邬村安居,置几亩田,然后生他个十个八个小崽子,好不好?”燕涂晃了晃怀里的婉娘,低声问道。 婉娘正抱着燕涂,听到这话脸上也禁不住泛起一片嫣红。 “国君不是很看重你吗?应该不会应允的吧。还生个十个八个的,你找别人去吧,我才不要呢。” “我求求陛下也就好了,我本来就没想过做什么大官,以前也就想着在这世上活下去就好了,现在也不过是比别人多点运道罢了。嗯?!不要孩子可不行,要不我们现在就生一个吧。”燕涂又翻身压了过去。 北莽尚战,这大概与北莽多草原,养得出好马有关。只是草原清苦,种不出什么粮食,北莽若是丰年还好,碰到大寒,饿死冻死的牧民不知有多少,大梁的丰沃土地自然也就是会被觊觎的了。两国也因此时而起兵事,往来厮杀,世代恩怨,也不知有多久了。以前倒也是定过盟约,和平过一段时间,只是终究是不长久的。北莽最近这几年来却是在大梁边境豫州主动掀起战事,来势汹汹,目前还只是试探阶段,但梁国也不可不重视。赵无庸派燕涂去边境也是想着让他在战场捞点功劳,燕涂如今武功已经不算低了,得赵无庸培养,又看了诸多兵书,想来战场才是他真正发挥才能的地方。等到燕涂积了功,自己也就能派他做更多事了。赵无庸与燕涂相处多年,如果燕涂只是救了他,赵无庸虽然也会感激,但自然有其他方法来报答恩情。正是相处日久,了解了燕涂的性子,赵无庸才会把他当做嫡系甚至异姓手足来培养的,平常对他也颇多关照。 燕涂在小邬村和婉娘过着平淡安乐(没羞没臊)的生活,但是终究是要分开的。军伍重律,燕涂也不可无端误了时辰,只好与婉娘分别,赶到京都,再同大军兵发豫州。 这一去,却是再也没能回来了。 秋光日里,有女盼君归来...... -- 序章 青山观 “桃哥儿,我们这样算不算失信啊?” “哪里失信了,我们不是叫那个小跛腿代我们告诉杜婉娘了吗?” “那要是他不告诉婉娘呢?你当时为什么要拦着我不让我直接告诉婉娘,我们都到她屋外了啊?!” 青年男子停了下来,说道:“酒儿,你要知道对有些人而言,在这世上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心里有个希望总是好的。希望断了,就算活着,那也只是一具皮囊罢了。 他告诉婉娘也好,我们便也没失约了。没告诉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吧,时间久了,婉娘心里自然会知道是什么结果,不过哪怕有着那虚幻的念想也就能活下去了。” “哦,这样啊,那好吧。”红衣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也不多话了,二人也就接着赶路。 交谈的二人正是桃夭和卿酒儿,两人接了交易,也就从豫州出发了,赶了一月有余的路,如今已经快到了青山镇。 之前先经过了小邬村,路过了婉娘家宅子,却看到一名身材干瘦的半大小子在屋前砍柴火,半大小子见了桃夭二人却是很害怕,跛着脚藏进了屋。卿酒儿本来也打算进屋的,还是桃夭拉住她,也就在屋外说明了来意,小跛腿也不搭话。桃夭知道小跛腿心里已经有了底,就拉着卿酒儿离村走了。 二人路过青山镇,卿酒儿缠着桃夭买了些零嘴,也就顺着青山的石阶往高处行去。如今这台阶道上也没什么人,卿酒儿咬着糖葫芦,含糊地对桃夭说道: “桃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上山去啊?” 桃夭瞥了她一眼,也就问道:“你会飞吗?” “我不会啊,”桃夭叹了口气,又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桃夭,“可是桃哥你会飞啊,要不我骑着你,你带着我飞上去?” 桃夭脸直接黑了下来,“骑?!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也不想飞,被常人看到难免会麻烦的。” “可是好累的,怎么这么高啊?!每次来都受罪。” “你就当做修行好了,还有啊,你也少吃点零嘴了,我们俩很穷的。” “做鬼差做到我们俩这地步还真的是可怜啊!吃是不可能少吃的,要不我去码头帮忙卸东西?我力气很大的。”卿酒儿做了个力士姿势,展示一下自己臂上的二两肉。 “你可消停点吧,还是日后再看有什么路子,总不可能两活人,额....总不可能把我们俩给饿死了。” “这都怪陆判官,不过是借面镜,还讹我们那么多。”卿酒儿鼓着腮帮子,语气恨恨地说到,“下次再见面,我定要往他喝的酒里掺点泻药,拉得他虚脱才算罢了。” ...... 桃夭二人登山入观,观内两个道人自然早就发现了桃夭和卿酒儿。老道还是仙风道骨,超脱凡俗模样,燕涂之前见过的小道童却是变化很大,也不再是小道童了,如今已是一位半大少年,这几年身子抽得快,看起来比卿酒儿还要高了半个头,身着道袍,自有一股清雅风流之气。 卿酒儿入了观,见了少年道童就对他招招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在青山镇铺子里买的松子糖,认真想了想,又塞回去几颗。 “小天钧,快过来,姐姐这里有糖吃。” 天钧便是少年道童的道名,见了卿酒儿这样子,虽然心里无奈,也还是苦着脸慢慢挪到卿酒儿身前,微微蹲了下来。 卿酒儿对少年道童的表现很满意,摸着他头,说道: “小天钧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啊,也变得越来越好看了。”卿酒儿看了看天钧模样,又感叹道:“真是吾家有子初长成啊。” “女!原句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啊,姐,再怎么说也是吾家有弟,怎么还成吾家有子了?!” 卿酒儿伸手轻打了道童一下。 “我说是啥就是啥,你得听我的,小时候我抱你上山的时候你还浇了我好大一泡圣水呢!” “酒儿姐,咱能别提这茬不?!”天钧红了脸,“都听酒儿姐的就是了,只是能不能别摸我头了啊?!我怕以后变成秃子,那也不好看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这是摸,又不是薅你头发。再说了,好不好看和有没有头发也是没多大的关系的。” 少年道童倍感惆怅。 老道上前见礼,见了桃夭二人。 “二位师叔祖云游归来,可是道法有成?若是如此,当贺之。” 做师父的称桃夭二人作师叔祖,做徒弟的反而叫卿酒儿姐,也是一桩怪事。 “回观自然是有事的了,至于道法有成,我们二人也还称不上。”这次接话的却是桃夭,又接着说道:“不过玄枯啊,你做了观里的掌门,也要耀我观门楣,振我观风啊,至少也不能总靠我和酒儿骗人上山来挣这香火钱吧。” 老道涨红了脸,额上的青丝条条绽出,争辩道,“渡人不能算骗......渡人!......修道人的事,能算骗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什么“佛道相争”之类,引得卿酒儿和少年道童嗤笑起来:观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再说了,师叔祖,我这也不正好帮您做成了买卖不是?!”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掮,拉皮条的。渡人的说法不是佛家语吗?枉你还读了这么多年的道书。” “师叔祖这说法也太难听了,道佛两立,但总有一些相通的嘛。” 桃夭也不和老道玄枯闲扯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也不说这些了,我们这次回观,倒是和天钧有关。” 玄枯自然知道天钧非常人,否则当年这两位神通广大的师叔祖也不会亲自下山将他引来。玄枯做了天钧十多年师父,但能够教的实在不多,天钧只要看了一通道书,便可万法皆通,宛若天授。如今二位师叔祖云游归来,却是为了天钧,自然是有大事的。 卿酒儿二人并天钧围坐在桃花树下,桃夭面色端重,连带着另外两人也多了几分严肃。 “开始吧!” “好!”卿酒儿点了点头,也就从怀中掏出一镜来,正对了天钧天庭, “姜师兄,该醒来了!” 镜名,往生。 -- 第一章 酒楼说书 “上回我们说到元将军灭了那齐国,今日我们且说元将军又裹挟大胜之势,率数十万大军南下,将矛头转向那更南方的晋国。元将军以雷霆之势灭了齐国,晋国早已是惶恐不安,听了元将军已率军南下,举朝皆惊。那晋国也怕咱大将军元屠啊!晋国国君匆忙间拜了‘常胜将军’柳虚铭为上将,想要和咱大梁国掰手腕。” 说书人说到这,也不急着往下说,而是敛了敛袖口,端起一杯清茶,自顾自喝了起来。堂中众食正听得起劲,见此不由得埋怨起来,堂中也是一时纷乱。 还是一公子哥儿站了起来,貌似是熟,也知道这说书人脾性。这锦衣公子哥儿合了清风扇,往手心一搭,对着说书人道: “你这老头儿也是贼,每次说得人兴起就吊人胃口。行了行了,知道您老的意思。”说完就命侍从往老头身旁童子手捧的小木篮子里丢了一粒碎银,众人见此又如何不明白这意思,也三文两文的掏铜钱丢到篮子里。 说书老头儿见差不多了,有了甜头,也就不再喝茶摆谱。起身对着众人施了一礼,说道:“小老汉也就这张嘴会说,家里吃食都挂在这张嘴上了,各位老少爷们心善赏口饭吃,也就知足了。”说完也就将案前醒木一拍,续道之前话题。 “那晋国‘常胜将军’柳虚铭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虽则已经四五年未掌军,还是给咱元大将军造成了很大麻烦。说起这柳虚铭柳大将军,众位听或许也是闻过其名,未知其事。柳虚铭当初在晋国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晋国西南面有一小国曰‘南诏国’,南诏国境内多沼泽瘴气,南诏国地方不大,却也是个物产丰富的宝地。只是这南诏国也是个胆大的,也不知怎的就与晋国冲突起来,南诏国扰境,晋国自然是要反击的。南诏国虽然是个小国,但国内的象兵也是不可小视的,又加境内的大小沼泽瘴气,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柳大将军就是在这与南诏国的战事中才声名鹊起,崭露头角的,柳虚铭用了火阵对付那象兵,又出生于与南诏国交境的青州之地,自然是有办法对付沼泽瘴气的,在这战中立了大功封将。后来又被调到了齐晋交战之地,也未曾吃过败仗,累功颇多,这才被称作常胜将军’。只是后来因病辞军,呆在了晋国国都修养,不想却是被重新起复了,要与元将军对阵。” “元大将军在齐国势如破竹,不过年余就将齐国捣了个通透。在晋国对上了柳虚铭,大军却是如入泥淖,只能徐徐推进。两军你来我往,也算得上两虎相斗,元将军终究还是来到了淮河城。各位听也就知晓接下来之事了吧。”说书人说到这,却是停了下来,不慌不忙地端起茶解渴。 众人却不再埋怨,反而是一下子兴奋起来。堂中几位纨绔膏粱平日里驰马街头,斗犬遛鸟,这下子却是激动不已,有一位居然是红润满面,拍手说道: “知道知道,这下子肯定是那‘布衣僧柳枝渡江,苦和尚拳破千甲’了,也是那定鼎之战了。” 又接着道了声好,可见兴致之高。 哪个少年人没有江湖梦?!哪个人不爱举世名?! “正是那苦和尚淮河城破甲,”说书人接道,“淮河城乃是天险之地,淮河环绕,易守难攻,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元屠将军与柳大将军也是将此地化为定鼎之战的场所,晋国成则续,败则亡。晋国也知战势之急,举全国之力屯四十余万甲士于三城,为淮河城,余杭城,苏州城。淮河城居中,三城攻守相望。” 老头儿说得急,端起杯子润了口茶,接着又道:“且说那元屠大将军徐徐推进,终于还是来到了淮河城。元将军一路攻来,有胜有败,却也没占到多大便宜,到了淮河城,兵力尚余五十余万。这五十余万甲士,那可都是元将军手下的兵,乃是虎狼之师,何等威猛!” 堂中众人也是听得心驰神往,想象着那浩荡壮阔景象。元将军如今已封藩王,近十余年来不行战事,但威势不但不减,反而更甚,可想当年,手下甲士自然不可小视。 “我大梁军伍这日齐压淮河城,正欲渡河。却见满江雾霾中有一人行来,无船无筏,立于水面。待到近了,才看到是一和尚,脚踩一柳枝。将军知是高人,早已命军列阵不动,于渡口等那和尚来。”堂中一时无声,等着下文。 “那和尚行至渡口十余丈,也就停了下来,不再上前,朗声道:‘元屠大将军安在?’。 元屠大将军见那和尚面容清奇,却是满脸苦色,似是叹众生皆苦。虽是一身布衣,未着华丽袈裟,但一尾柳枝渡江,已是不俗。元将军策马上前,应道:‘在下正是元屠,佛陀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小僧只是想问元将军可是非要打这国战,难道就不惜手下兵士性命,不顾万民?’ 元将军却是道:我只是一匹夫,哪里去顾得来这天下万民?!至于手下兵士,入了军,吃的就是掉头饭,难道没有我,就没有这国战?’ 和尚一时无声,复又道:‘不可回头?’ ‘不可。 ‘小僧平日里只知礼佛念经,如今乱世已起,却是不得不救,今日便得罪了!’ 那和尚却是要以一己之力阻这国战!” 堂中众人虽敬元将军,却也是不得不佩服这和尚。以一己之力欲阻国战,何等勇气!何等豪迈! 以前一直以为只有侠士方才有此风采,不想僧人却也是不输半点,反而更胜几分。其实众人早知结果,却还是想听说书人分说下去。 “老头儿,你怎么对这事这么清楚?难道是亲眼目睹,这倒是奇了!”说话的却是早先掏出银子的豪公子,此时不由问道。 “老朽是吃这口饭的,自然是怎么好听怎么来。或许不实,但也未可知。”老头讪讪道,众人也是笑作一团。结局早知,但这细节却是难了,如今听这说书老头儿讲来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好了好了,”老头将案上醒木一拍,正了正声,“我们接着讲。” -- 第二章 拳破千甲 “‘义父,且让我来探探这和尚底子。’军中一白袍小将排众而出,来到元屠将军身前说道。这小将也不是他人,正是元将军三义子之首的‘白龙’彭道子。 ‘带一千重甲。’元将军也未阻拦,只是加了条件。 彭道子自知不是对手,也不多言,率一千重骑而出。重骑军机动不便,但在战场上却是利器,强就强在随马冲锋时的那股子冲势。元将军手下自然无弱军,正面对敌,全力冲锋下便是江湖上的四品游侠儿也抵不住重甲士一枪。如今千甲列阵而来,便如那汹涌江潮,又岂是常人可阻?!众兵士早已在渡口处空出一大片地方以供重骑冲锋之用,而那和尚也渡过了淮河,上了岸。” 酒楼堂中众人也知重戏将来,皆泯声闭气。说书老头喝了一大口茶,复道:“‘白龙’彭道子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当时虽年少,却也已在军中闯出偌大名头,自不是弱手。彭道子善使一长戟,师从‘断枪’徐定山,徐定山当年可是与剑神岑溪交手过的,虽然败了,八年前却也还是排在武评榜第九位。长戟不是枪,却也似枪,彭道子是时已经入了二品小宗师境界,更是在军中历练多年,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拼杀,怎可小视! 彭道子骑一匹枣红大马,快马而奔,裹挟万甲之势,直向那和尚冲去。 那苦和尚立于岸旁,初时尚双手合十闭目,待到重甲已冲锋起来,却是猛的睁眼,大喝一声。这一声如平地惊雷,不少甲士胯下的马儿惊惧急停,连带着背上的甲士被甩下马来。其余甲士却是越过摔下的兵卒,继续冲锋。而那和尚此时也不再是面带苦色了,而是如同怒目金刚,似要降妖除魔。苦和尚也不再原地静立了,而是向那重甲骑军对冲而去。初时不快,却是越来越急,及到快与重甲士接触,也不比那骑军马儿慢下多少来。 ‘白龙’彭道子当前,圆臂一挥,长戟对着和尚脑袋一斩,苦和尚屈膝避过,速度不减,后又挺身向彭道子身后一重甲士袭去。重甲士见苦和尚近前,匆忙间举枪向着和尚胸口刺了一枪,却是被和尚单手环住了枪身。那苦和尚对着重甲士胯下马儿递出一拳,马儿受击,前膝跪地,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了。反而是后方甲骑收缰不及,有好几匹马儿撞上倒伏的那匹,一时间人仰马翻。 且说那‘白龙’彭道子被避过一戟,虽则面色不显,却也是暗怒不已的,只得策马回身,想要再和苦和尚拼杀。和尚却不理会他,反而在重甲骑军里横冲直撞,一时如虎入羊群,威不可当。也不杀人,只伤马儿,重甲士失去战马,没有了前冲之势,又披着重甲,自然是无法再对和尚造成威胁的了。彭道子几次近身都被和尚避开,这时才发现骑军阵型已乱,各自为战了。 和尚!可敢与我一战?! 彭道子也知如此下去这千骑恐怕也要被这和尚破去,只是自己奈何不了苦和尚,和尚避战,连近身也近不了,未免太过憋屈窝囊。如今但求一战,哪怕输了也是自己武艺不精,怨不得人。彭道子也就挥手示意众甲士退后,甲士将倒伏的马匹并受伤的兵卒拖下,围在四周,空出场地来。场上来的千骑未受伤的也不过只剩下二百余骑了,苦和尚正在场中。 ‘施主如今却还不是贫僧对手。 苦和尚在重甲骑军中杀了几个来回,看似闲庭信步,其实也是凶险万分的。骑军凶悍,和尚又是近身而战,稍有不慎受伤被围剿,恐怕也是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如今破了七百余骑,若是其余甲士不退,大抵也是能够继续破得的。苦和尚只觉浑身气血如龙,奔腾不止,可也知盛极而衰的道理,继续下去,气血一衰,也就失了这劲力了。 ‘够了,回来吧!’说话的是元屠将军,彭道子犹有不忿,却也不敢违抗,只能听了话回到军中。元将军军中所言可是军令,莫敢不遵。此时和尚立在场中,双手合十。元屠将军策马上前来,对和尚拱了拱手,说道: ‘佛陀还是去吧,别再行傻事了。你破得了千甲,难道还破得了万甲不成?!势之必然,阻之何用?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和尚也该懂得的。’说完也就不再看他,率着众甲士过桥渡河。 苦和尚看着渡河而去的骑军,只觉心中有所悟。 ‘莫行傻事吗?莫行傻事啊!哈哈哈......’苦和尚又哭又笑,与这大军逆行而去,只是脸上苦色似乎更浓了几分。 此一战,苦和尚名闻天下,后列入武评榜第四位。” 说书人说到这也就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了。堂中众人却是热情不减半分,各自找着自己同伴甚至是邻桌交谈议论起来,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说书老头也不理他们,自顾自的端起一杯茶喝了起来。 这酒楼却是荆州清风镇一小酒楼,酒楼名字也取得有趣,就叫“一间酒楼”,平日里说些江湖往事,却是正得一些游侠儿喜欢,就连镇里的市井泼皮,纨绔膏粱也喜欢来听。来者是,只要不骚扰搅事,酒楼主事也就随他去了。三教九流却是聚了一堂,也是不太常见的景色。这酒楼说一些大家喜欢的江湖往事,久而久之,反而名声慢慢起来了,成了镇里的一处有名气的,来往的游侠儿或者江湖豪也慕名来这酒楼听听书。酒楼分两层,一楼的大多是一些泼皮或者囊中羞涩,摸不出的三文两子的,花费倒是也不贵的,随便点点小食,也就能在这堂中听书了。二楼倒是清静高雅许多,坐的也都是一些富人或者有头有脸的,不过这花费自然是要比一楼高出许多。说书台子搭在酒楼正中,上下两层倒是都听得清楚。 -- 第三章 此间少年 一楼堂中偏僻处一桌却正坐了两个少年和一老头儿,听着说书人讲,其中一名少年对这江湖事倒是显得兴致很大,两少年正磕着一袋街上买的便宜南瓜子。 “哎,老二啊,你说这苦和尚为什么有桥不走,偏偏要踩一柳枝儿渡江?闲得慌啊?!”问话的是一着青衣的少年,青衣少年面容普通,只是嘴上带着的笑总是显出几分痞气来,腰上佩了一把小刻刀。不同于佩刻刀少年的平凡面貌,坐在他旁边的少年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俊美少年身着黑衫,身上也没有什么配饰杂物,倒是显得素净。此时三人衣衫褴褛,却也还是遮不住这少年的好面貌。佩刻刀少年问了还凑过去碰了碰俊美少年肩,又接着磕起南瓜子来。 俊美少年:??? 合着你听了这半天,就想到了这个?!不过这问题却是让俊美少年难了半天。 “高手嘛,自然是要有高手风范的,要是像平常人一样过桥,怎么显得与众不同?” 佩刻刀少年摸了摸下巴,也说道:“倒也是啊,要是说‘却见满江烟雾中有一和尚狗刨洑水而来’就更不成了,以后等我成了高手,也要好好想想怎么登场才能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不凡的。” 佩刻刀少年说完正要去端馆里点的金银花茶,就看到与他对坐的的那老头儿也在喝茶,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不够味,又解开了挂在腰上的酒葫芦,小口地呡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眯着眼品了一会儿,才重新塞紧,挂回腰间。 佩刻刀少年看到老头儿这模样,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对着俊美少年就嚷嚷起来。 “老二啊,你看看你家老孙头儿,都多大人了,连口酒都舍不得大口喝。说起来我们也一起走了大半年了吧。我拢共也只见过他喝过十多次葫芦里的酒,每次还只喝那么一小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琼浆玉液呢,丢份儿啊!” 佩刻刀少年端起金银花茶吞了一口,抹了抹嘴,转而又豪气起来。 “不过也没事,老孙头儿啊,等我过几年在江湖上扬了名,到时候我给你拿个十几坛子老花雕,指定让你喝个够本儿!到时候我也是江湖豪侠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的。”说完又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俊美少年听着这话,将佩刻刀少年伸过来抓南瓜子的爪子拍开。 “去去去,你要有银子,还犯得着吃我这卖脸来的脑瓜子?!还不去吃你的龙肝凤髓,抱你的良妻美妾去。” 佩刻刀少年表情讪讪,两指摸了摸鼻头,“我这还不是没找到好师父吗?等我找了好师父,武功蹭蹭往上涨,那钱财不还是简单的事。”又嘿嘿一笑,对着俊美少年说道:“其实也不消等到那时候嘛,老二啊,要说这挣钱还不容易。就说说刚才找你看手相的那位小娘子,我看她穿得那样好,肯定也是个有钱的大金主。 她不是还在你看手相的时候捏了捏你手心吗?!我可瞧着了啊,貌似是有点儿意思的。到时候你就往她床上一躺,事后得来的钱我们二一添作五,你买身好衣裳,我买把好剑,再给老孙头儿买壶好酒,多好啊。那小娘子还是挺好看的,你也不吃亏不是。” “你可打住吧,我可做不来这事,我是那种靠脸吃饭的人吗?”俊美少年忍不住露出几分鄙夷,“再说了,我挣的钱怎么还要给你买把好剑?” “难道老二你不是那种人?” 俊美少年貌似想到了什么,这大半年与佩刻刀少年同路以来,甚至是在之前只和老孙头儿同路时,这问路啊,讨水啊,给人看手相解梦什么的,只要是同女人打交道,貌似都是他出面的。想到此处,还是不由恼道:“反正我做不来这事!你怎么不去做啊,还有,别喊我老二了。” “啧啧啧......”佩刻刀少年一脸惋惜,“暴殄天物啊!我倒是想做,可也没人找我啊。”复又叹道:“老二长大了啊!”不知怎么又看向自己档下,点了点头,“嗯,是长大了。” 俊美少年忍无可忍,一脚踹向佩刻刀少年。 “去你丫的!” ...... 出了酒楼,三人向着城外走去。两少年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老孙头倒是拿了一个包袱,也不过几件换洗的衣物,只是其背上背的东西倒是有些惹人眼。老孙头儿背上那物,也不知是什么物件,用着大红布缠了几圈,看起来也是有了些年头的。俊美少年与老孙头儿同行这几年也未见他解开过,就连睡觉,老孙头儿也是背着的。 如今正是早春时节,陌上杨柳抽新芽,有鸟儿清鸣阵阵,一派生机。 远处有牧童吹叶,清悦动听,不时还传来女童笑声,言笑晏晏。 “真好啊,总让人想起小时候。”配刻刀少年望着远处田间小陌上愈行愈远的小童,倒是多了几分感慨。 “哦!你也有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起了我们村的狗蛋和二丫,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他们俩的。”配刻刀少年眸中多了几分光彩,虚望远处。 俊美少年上前拍了拍他肩,“我听着倒是觉得你挺可怜的。我就想着你们村有没有什么欧阳狗蛋,上官二丫之类的?你这名字倒是好听得多,歌莫谣,怎么取的?” “那是小名,好养活的。 其实小时候我爹想给我取名富贵的。”配刻刀少年叹了口气,又接着道: “我娘一想,歌富贵?割富贵?!那不就是没了富贵吗?我娘自然是不答应的了。后来还是一位道人来了我们村,一看就是个有道行的,我爹让帮着取了这名。 你别说,这道人还真的有几分意思,我自小就跟着他学经,那道人有......” ...... 三人越过了小村子,踏上了官道。 “老二啊,你真的不跟着我去京都?那京都小娘听说可是打扮得更好看的,不去可惜了啊。”歌莫谣啧啧有声,惋惜不已。 “不去了,挺想我姐的,想回家看看。” “你还有个姐姐?!”歌莫谣倒是吃了一惊,又仔细看了看俊美少年的脸。 “老二啊,”歌莫谣凑上前,搓了搓手,“你长得这样俊,你姐肯定也是个好看的。要不我们不当兄弟了,你当我小舅子吧?!好歹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滚!” 三人又同行了一段路,俊美少年从怀里掏了铜钱,塞到了歌莫谣手怀里。 “这二百多文都在这里了,省着点花也应该可以到京都的,以后见了可是要百倍奉还的。” “那你都给我了,你们怎么办?” “我可以靠脸吃饭,你可以吗?”俊美少年嗤笑一声。 虽然知道老二是在说笑,可这话怎么听得那么不是滋味呢?! 歌莫谣从怀里取了一个木雕递给俊美少年,道: “老二啊,这次去京都我可注定是要名扬江湖的了,你也要好好学学功夫,可别到时候给我丢份儿啊!” 说完也不待俊美少年搭话,顺着官道向东而去。 “走了!” 俊美少年看着歌莫谣远去,直至背影也消失在了官道上。 “老孙头儿,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老孙头儿没说话,打开酒葫芦呡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来时雨雪霏霏,归时杨柳依依。 -- 第四章 北秦王世子 俊美少年和老孙头儿又行了半月余路,终于是进入了豫州境内。豫州临北莽,多战事,自是民风剽悍。豫州男儿多血性,十多年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甚至是拔刀相向也是常事。不过自北秦王就藩,终归是没有那么多血腥之事发生了。北秦王,名元屠,这名字也就镇得住人了。 “大娘,来两碗臊子面。” 少年叫了面,也就和老头选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自顾自地倒出两碗油茶,大口喝了起来。 “小哥儿稍等,马上就好了。”老板娘自然是早就瞧见了这俊朗少年的,也是笑着回道。 不待多时就上来了两碗臊子面,不过给少年上面的可不是之前答话的半老徐娘,而是一娇俏小娘子。少年碗里面的分量也明显比老孙头儿碗里的多,小娘子端碗上来以后也是忍不住再多看了两眼少年的俊俏面貌,这才微红着脸退了下去。 少年也不多言,只嘿嘿笑了一声,就着眼前的碗就吃了起来。眼下虽然已是早春,但豫州居北,自然还是有几分寒意的。臊子面酸辣,却是正好祛寒的,俊朗少年吞了两口面,额头已经辣得微微冒汗,忍不住张嘴呼了一口热白气, “嚯,还是这辣子够味。老孙头儿,今儿我们也算吃顿好的,这一路也没吃到什么油水,到了府里我们俩敞开了吃。” 说完也就埋头,老孙头哪里会和他搭话,眼里早就只有这臊子面了。 吃完面,两人也就出了这小面摊,又行了二里余路,到了一驿馆,也就在这驿馆落脚。 呆了约莫半个时辰,馆外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声势浩大。驿馆内落脚的人自然是听到了这声,都出门来瞧热闹。不多时馆内便闯入一人,身材矮胖,面白无须。那人一进门便四处探寻,及到见到了俊朗少年和老头儿二人,眼里早是挤出了泪,一把向俊朗少年抱去,哭道: “楚哥儿,可苦了你了。”又上下摸了摸少年,“身量倒是长了不少,怎么就这么瘦了,禄哥儿想你啊!” 俊朗少年外出三年有余,身材见长,已经不比来人矮上多少,却是被这胖子撞了个趔趄。胖子还在大恸,少年面带嫌弃,推开胖子,说道: “禄哥儿,行了吧你,鼻涕都快揩到我衣服上来了。怎么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样胖,那么想我,也不见掉了几十斤肉?!” 胖子被推开,用袖子揩了鼻涕眼泪。 “怎么不想了,我都好久没去小红楼听曲儿赏舞了,总觉得世子不在,也没什么意思了。” 胖子又双手圈起腰上肥肉,说道:“至于这肉啊,是喝水也长。要不楚哥儿你受受累,拿刀子割了去?” “哼!我要你那大肥膘有什么用?”俊朗少年哼了一声,冷眼觑着胖子。 “楚哥儿啊,”胖子又忽的兴奋起来,凑过去说道:“我早就知道你要回来了,特地给你留了点好东西,就当胖子给你赔罪。 这小红楼新来了一个清倌人,长得那是丰腴艳丽,惹人心动啊,可不是之前那些个庸脂俗粉可以比的。我早就传了话,叫小红楼给楚哥儿你备着呢,就等你去瞧瞧了。” 俊朗少年也没说去也不去,瞧着了馆内其他人的神色,蹙了蹙眉,说道:“好了,先回府吧。” “哎,还是先回府好,义父指定想你了。”胖子应了一声,又背过身蹲了下去,“楚哥儿,来,我背你。” 俊朗少年对着那浑圆大屁股踢了一脚,也不理会他,径自向馆外走了。胖子揉了揉屁股,嘿嘿笑了两声,也和老孙头儿跟着出了馆。 见到胖子三人出了门,馆内众人这才忍不住长松了一口气,在场众人不是行商便是军卒,来了这冀州,自然是打听了一些消息的。要说在这豫州,名声最大的自然是北秦王元屠,但最让人惧的却是刚刚那胖子,可不就是“恶犬”安禄哥,众人也是认了出来的。北秦王三义子,其余二人都是出挑的,名声也算是中正,令人敬佩。也就这“恶犬”安禄哥,听说其好色贪婪,嗜杀暴虐,偏又善于阿谀奉承,讨得北秦王欢喜,在这豫州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不想今日在这小小驿馆碰到了这恶人,也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好黄历,众人心中暗自嘀咕。不晓得这胖子怎么来这驿馆有何事,难道就为了见刚刚那老头儿和少年?只要不是来找自己麻烦就算是好的了。 “世子?楚哥儿?那倒是世子元楚归?那小魔王又回来了?!”馆内终究是有消息灵通的,这时也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 有胆大的也在后面出了馆,便见馆外列了几十骑,黑马轻甲,皆背刀执矛。待到少年三人上了马,也就扬尘而去。 “看来还真的是那小魔王了,竟然连王府近卫都出动了。” 不多时,豫州古兰城便传出了北秦王世子元楚归回城的消息,听了这消息,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欢喜的大多是那些酒家妓馆,在这古兰城做生意的,谁不知道最大的金主豪便是这北秦王世子元楚归。虽然在这豫州被称作小魔王,行事乖张,但也是个出手阔绰的。开门做买卖,管他好名恶名,伺候好了就是,谁会和银子过不去不是?! 至于愁的,大概也就是那些纨绔公子哥儿和一些良家小娘了。若论纨绔,在这豫州古兰城有谁比得过那小魔王?这豫州最有权势的是他爹,最富有的是他爹,武力最大的也还是他爹,这怎么比,偏偏这小魔王完全不讲什么情面,以后估计可没现在这么自在了。至于那些良家小娘,若是有些攀上枝头变凤凰的意思,自然是巴不得被这世子看上;没有这意思的,自然是不想招惹这好色无礼的草包,要是被看上了,可不是入了火坑。 这豫州古兰城却是因为这世子回府起了波澜,城中众人心思也是各异。 -- 第五章 北秦王府 匪徒元屠 三人并几十余骑入了古兰城,也不再这街道多逗留,直入北秦王府。 北秦王府居古兰城东,背靠一小山,名老龟山。王府华丽,地方广大北秦王在十余年就藩之前就已经开始修建,材料用度与京都王宫一般无二,在当时就已经被诸多大臣弹劾越距,皇帝却是轻拿轻放,对元屠没有苛责处罚。元屠自就藩以后,每年都向朝廷索要大量的钱粮,上书说与北莽征战,苦不堪言,皇帝自然是允了的,就连朝廷贡品,也是一批批送到了这北秦王府。 北秦王与这北莽打是没打呢?自然是打了的,三年一小战,五年一大战的,也就没停过。可这些年来北秦王府用度越发奢美,可见这钱财也并没有都用在了这与北莽的争斗中。 朝廷众臣瞧在眼里,自然是对元屠弹劾不断。有说他改不了参军前的土匪本性,一时富贵露出粗鄙本性,也有骂他狼子野心,欲封疆裂土之类的。这些弹劾元屠自然是知晓的,可也从来没改过,仍旧我行我素,也从未上书自辩。皇帝案上堆满了弹劾本子,也没见他对元屠有过什么处罚,甚至连苛责也是没有的。 大梁国共封三王,元屠是唯一异姓王,却也是最势大的。二十余年前中原有四国,纷乱不休,直到大梁崛起,后齐晋灭国,蜀国自降,元屠功不可没,得封北秦王,就藩豫州。如今这天下也只有四国了,大梁,北方的北莽,西面的西羌,还有南面的南诏国。 南诏国以前被晋国柳虚铭打得还手无力,到现在还是没有缓过气来。如今这大梁一统了中原,南诏国也就对这大梁称臣,成了一附属国,就连国家的皇位交替,也要提前和大梁国君商讨。北莽部落诸多,内里征战不断,直至女帝萧穆儿出世,拉拢分化,这些年才逐渐平稳起来,与大梁国有战,但也是有商贸交易的,互通往来。至于西面的西羌,地处苦寒,牧人性命全靠着老天爷心情。老天爷心情不好,牧人没了口吃的,也就只能上马劫掠了,倒是比北莽还是是残暴得多,只是没有什么统筹计划的,也不成什么大器。 北秦王元屠在这豫州就藩,与北莽交境,朝廷诸臣虽然对他行事颇多意见,可也知道这豫州还是要靠他元屠来守着。自然是知道如今皇帝是不会动他,不过这弹劾还是要弹劾的。 元楚归三人进了府,老孙头儿打了声招呼,就自顾自地去了自己的酒坊。安禄哥却是和元楚归穿了庭,去了中堂。中堂内铺了一层汉白玉砖,堂中四柱上雕着异兽灵禽,系了蜀锦丝绸,四周熏香缭绕。堂中正坐了一中年男子,面容刚肃,背却是有些佝偻的,正就案看书。案旁一小火炉上正温着酒,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名窖贡品,也就是豫州自产的“寒泉酒”。豫州西面有一高峰耸立,顶峰常年积雪,山脚处却是出了口泉,泉水冷冽甘甜,以这泉水酿酒,也就是这“寒泉酒”了。这酒入口绵柔,后劲却是很足的。 安禄哥入了中堂,就急行两步,对着那中年人拜了下去。 “义父,孩儿把楚哥儿迎回来了。” 这中年人正是那北秦王元屠。 “嗯,辛苦了。”元屠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又接着道,“起来坐吧,喝杯暖酒。” 安禄哥忙起身,抢先元屠一步拿起了温着的酒壶,先替中年人案上的酒杯续满,恭谨敬上。然后才拿了两只倒扣的酒杯,给元楚归和自己倒上。三人围案而坐,先饮了一杯。 “这次回来,倒是少了许多脂粉气,这趟出远门还是值当的。” “那是那是,楚哥儿现在可是越发出挑了。”安禄哥又替着三人续杯,听了这话,就谄笑接道,“要我说啊,楚哥儿以后定是既有您的英姿,又有义母的风华,可不得叫天下小娘子夙夜牵挂,让天下英豪顶礼拜服啊。” 元屠没理接话的安禄哥,倒是问了还在举杯的元楚归一句。 “还想习武?” “自然是还想的,”元楚归放下手中酒杯,看向了元屠,“不然我这些年的苦头不是白吃了吗?” “好,那就学吧。” 元楚归倒是有些费解了,以前元屠可是不太喜欢他习武的,这次倒是答应了。 “以前不让你习武,也只是怕你只是偶然兴起,学了几日就落下了。一时头热,也学不到什么,倒不如安心做你的纨绔公子哥儿。在这一分三亩地,我还是保得住你的。”元屠倒是看清了他眼里的疑惑,又接着道,“既然出去走了一遭,还想学,那就是真心想的了,那就学吧!” 这一年,元屠四十有六,元楚归十六,始习武。 从中堂出来,同安禄哥作了别,元楚归就慢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元楚归十三岁出门,如今三年过去才再回来。跨入小院就见到了两个丫头,一名身着艳红裙裳,丹唇柳腰,额头正中用胭脂勾勒出一朵瘦红梅,本就艳丽的容貌更显几分妖冶。另一个则是着黄衫,不点脂粉,面容清丽,见着可喜,虽然年纪不大,但倾城之姿已显。 院中也只有这两个丫头了,从小和元楚归一起长大的。着红裙裳的比元楚归大了二岁,叫“黄瓜”,另一个则是比元楚归还小两岁,却是叫“陶儿”,陶瓷的陶。二人名字都是元楚归改的,黄瓜照顾元楚归的衣食起居,陶儿则负责照料这院里的花花草草。 元楚归入了院落,就张臂抱过了红裳女子,嗅着女子身上的香味,说了一声: “黄瓜姐,你身上还是这样香啊。” 黄瓜也任由元楚归抱住,搂了搂他腰,笑着说道:“饿了吧,先吃饭吧。” “好。” 元楚归松开红裳女子,又对着另一个作势要抱。 “小陶儿,再见到你还真的是高兴啊。” 陶儿却是提前避开,满脸嫌弃状,“那你可高兴得太早了。“ 又向着元楚归伸了手,说道: “给钱!” -- 第六章 陶瓷罐儿,腌黄瓜,菜刀 陶儿从元楚归手里拿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放进自己怀里抱着的小陶瓷罐儿里,每听得一声响,嘴角的笑便多绽放一分。 元楚归见了她这守财奴模样,忍不住出言打击道:“有什么值得稀罕的,不就是十四文钱嘛?!也买不得什么,也就你跟个宝贝似的藏起来。” “哼,你懂什么,吃你的腌黄瓜去吧!”说完就抱着自己的小陶瓷罐儿跑了。 陶儿在这小院里做小丫环,可也是没有月例的。院里虽然什么都不短,要添什么东西知会一声,自然是有人去安排的。只是陶儿却是想着手里有几文钱,心里就踏实多了。所以陶儿在七岁时候就缠着元楚归要钱,每年一文,连带着以前的也补齐了。 元楚归见此也忍不住摇头笑出声来,端起茶啜了一口。旁边黄瓜已经摆好了案,正在布菜。桌上一碟醉虾,一盘白切鸡,一盅老鸭汤,还有一道腌黄瓜,都是黄瓜亲自料理的。这王府富奢,元楚归却也没在吃食上讲究追求什么。 元楚归夹起一块已经入了味,沾了醋和辣酱的黄瓜放进嘴里。嘟囔着说道: “我在外面最想的还是黄瓜姐你做的这道菜,比什么都好。” “是吗?!那以后也一直备着,你想就有的。” “那倒是好。” 食了饭,黄瓜伺候元楚归沐浴。元楚归来到卧房榻前,三年未归,这卧房却是与元楚归当初出府时没什么变化,这自然是黄瓜的功劳了。元楚归取了玉枕旁边的首饰盒,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雕。这木雕刻的正是元楚归自己的模样,惟妙惟肖,却也不是江湖路上相逢的落魄样子,反而一副神采飞扬,威严霸气模样。 这是祝愿?元楚归伸手抚了抚这木雕,轻声笑了笑。然后也就打开首饰盒,将木雕放了进去。首饰盒是元楚归母亲以前的陪嫁,里面只有两样东西。元楚归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他姐给的一把匕首,而今却是多了一个,歌莫谣送的小木雕。 元楚归卧房不小,四方放着暖炉,暖意宜人。正中凿了一方浴池,此时已经放满了热汤,水雾缭绕。元楚归解了衣泡在其中,靠在池旁。黄瓜正半跪在池边替他松头上系带,又拘了水将他头发润湿,小手轻柔地按摩搓洗。元楚归舒适得低声哼哼,也就闭上眼任黄瓜姐施为了...... 小陶儿正坐在院里台阶上,双手捧着脸,嘟着嘴小声嘀咕着什么,依稀听见什么“狐媚子”、“小流氓”之类的。 沐浴完,换了一身锦衣,之前的江湖落魄也就完全不见了,也就只有个华贵的翩翩世子。至于他人见了,说什么“浊世佳公子”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就不得而知了。 元楚归在榻上半躺,头枕在黄瓜怀里,半眯着眼。 “黄瓜姐真的长大了啊!”元楚归这样感叹着,说完又忍不住在她怀里蹭了蹭。 黄瓜抱他更紧,只轻声回了一句:“嗯。” 待到元楚归睡熟,黄瓜在他额上轻轻一啄,也就合了门,退了出去。 ...... 北秦王元屠战马踏遍天下,从世家宗派搜拢来的武功秘籍,孤本名作自然是数不胜数的。这北秦王府落成后又建了一塔,塔名“浮荼”。塔高七层,搜拢的一些秘籍孤本也就按类别藏在这塔中。 江湖游侠儿也知道北秦王府有这么个地,早就被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从这塔里传出一本秘籍,便可造就一名宗师,至少也是一个二品小宗师。 真假且不论,以前倒是还真的有一些毛头小子想着来这塔偷上一本,只是还没到进府就折了戟。甚至一些突破无望,江湖上有些名头儿的,也来这里找找突破机遇,后来也就没了消息。 江湖众人这才知道这塔就是一张饕餮大口,就等着人往里送呢,后来也就熄了这心思。为这塔而来的人倒是少了,来这府里的却也是还有的。 元楚归和他姐自小就跟着师父在这塔中学东西,不过师父只教塔中前三层的书,前三层都是一些诗词文章,棋谱阵图以及佛经道书之类的,自然是没有什么武功秘籍了。 到了十三岁,元楚归还是说想习武,元屠就打发他离了府,跟着老孙头儿去游历江湖,三年才回来。 这日,元楚归却是上了塔,直向第七层走去。 第七层摆了一案,放着几本棋谱和一些杂物。一中年男子坐在案前,着白衣,身材清瘦,从面容上看以前定也是个佳公子。如今虽然看着也是个清俊儒雅的书生模样,也很精神,只是嘴上的枯白显出几分病色。 元楚归在白衣男子正前坐下,“师父,我要习武了。” “这趟倒是行得不冤,那就好好学吧。字也不要落下来,还是要练的,想好学什么了?”白衣男子放下手上棋谱,给自己茶杯续满,也给元楚归倒了一杯。 “刀!”元楚归端起杯饮了,想了想,又问道:“为什么以前不准我习武,现在又允了?” “我只是个书生,哪里懂得什么武功之事。可也听过一句话,眼界决定境界。” “眼界决定境界?”元楚归重复了一句,倒是糊涂了。 “不是境界决定眼界吗?” “我哪里懂得这些,这些事你应该去问那些宗师地仙。我要是懂了,我也就成了陆地神仙,天仙天人了。” “那我可以看塔里第四层的书了?” “再等等吧。书有什么好看的,没有浩然气,书读多了,反而易滋生腐气。” “那我现在练什么刀?” “菜刀!”中年男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听你父亲的便是,总归是有你的好处的,现在急什么?!” 中年文士姓许,名检,“毒士”许检。 元楚归下了塔,叹了口气,心中郁闷不已,想着明天去小红楼散散心。 但凡心中有不快事,多看看美人,也就解了。如果没解,或许是美人还不够美吧。 -- 第七章 剑娘佘蒲寇 元楚归第一次逛青楼是在九岁的时候,而且也就是在这古兰城最有名的妓馆小红楼。小红楼自然是不同于寻常妓馆的,在这里,想要听个曲儿,赏个舞倒是简单,要是想要吃个胭脂嘴儿,那可要真的要露出点真本事了。什么是真本事?要么是肚子里有好文章,要么就是怀里有票子了,哄得姑娘们开心才行,只是也没有那么好哄就是了。 不得不说小红楼还是个有招牌的,也是颇懂得男人心思。对男人而言,越是得不到的,心里就越痒痒,小红楼这样的规矩,反而让这古兰城的富豪高官,风流才子越加喜欢。当然,这也与小红楼的姑娘姿色比其他同行高了不止半筹脱不了关系,又各有绝活,或善琴,或工画,或通诗词。人嘛,什么事都喜欢玩得高雅,这不是狎妓,这是去陶冶情操。 九岁的元楚归自然不是去狎妓的,更没有什么陶冶情操的想法,他甚至之前连小红楼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只是安禄哥说这里的点心菜肴很贵,但是味道是真的是不错的。这古兰城有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要来尝尝的,至于贵嘛,貌似元楚归还没有缺过钱财。本着好东西要与小伙伴分享的想法,他又大方的把当时十一岁的豫州巡察使之子柳吾庐和九岁的豫州刺史之子许淮清也一起叫上了。三个小毛头也就由安禄哥带着去了那小红楼。 三个半大小娃娃哪里懂得什么,只是叫了一桌酒菜,让几个小姐姐作陪。小红楼的姑娘见他们三个也是长得伶俐可爱,也乐得和他们吃吃喝喝。不想离开时,元楚归却是从怀里掏了一颗金桔般大小的红珍珠抵费,众人这才惊觉这哪里是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而是个金光闪闪的送宝童子啊。 后来几年三人也是把这古兰城逛了个遍,元楚归出手大方,又越长越俊俏,姑娘们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只是这好色花心,铺排奢靡的名头也是传了开来。那么小就逛青楼,可不就是个好色花心的。 三年未见,以前要好的三个发小却是在元楚归的邀约下重新聚了起来,目标,妓馆小红楼。 “楚哥儿,我们还真的进这小红楼啊?!” 说话的是白衣执扇的许淮清,只是这时候扇子却是被他拿着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羞涩。以前也是不懂事,现在都这么大了,自然也就知道这小红楼是什么地方了。这小红楼再怎么与众不同,它也还是妓馆。 “瞧你这样,一看就是个雏鸟儿,呵。”出言嗤笑的却是柳吾庐,柳吾庐身着紫袍,这些年来身材早已长成,显得挺拔精悍。两道斜剑眉倒是好看,此时却是眉峰微挑,出言调侃。 “楚哥儿你是不知道,这小子这几年可被他爹压惨了,好生读了几年书,都快成书呆子了。” “你才是雏鸟儿呢!读书怎么了,我是自己愿意读的,你习武就不读兵书了,不还是书?” “我两个月前刚纳了房妾?” “......”许淮清一时语结,生着闷气,也不再说话了。 “行了行了,我们仨这么久没聚了,今日我们就在这小红楼喝两杯。”还是元楚归打了圆场,“我可是听了禄哥儿说了,这小红楼新来的清倌人可是不俗,一手剑舞也不知取了多少男人心。” “楚哥儿你刚回古兰城,有些事也不知道。”三人勾肩搭背,向着小红楼走去,说话的是柳吾庐,“这新来的清倌人叫佘蒲寇,那是真的好看,可也是真的贵啊......” ...... 小红楼新来的招牌正是那清倌人“剑娘”佘蒲寇,佘蒲寇之前也不是在这小红楼出来的,之前扬名的地方是在淮河城。也就正是以前梁晋国战的地方,以前的淮河城外不知死了多少甲士,如今不过十余年,居然成为了江南道最有名的烟花之地,繁荣安乐,也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曾经马蹄璀摧残的城池,摇身一变成为了商贸圣地,有钱的地方自然是有美人的。 佘蒲寇在淮河城一舞成名,不知受到多少人追捧,之后却再也没有舞过剑了。之后就从淮河城一路北上,这美艳之名,走到哪儿,传到哪儿。直到一年余前来了这豫州古兰城,在这小红楼落了馆,开价万两才可见一面,也没有剑舞可看,也只能听听琴罢了。 元楚归在和歌莫谣同行时就已经听了这“剑娘”艳名,当时同行的三人落魄,歌莫谣和元楚归啃着不知从哪里掏弄的红薯,老孙头却是盯着火堆里还未熟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出门闯荡江湖,”歌莫谣边啃边说,“就是为了见见这样的美人的,我要是待在我村子那个犄角疙瘩里,哪里还知道这江湖居然有这样的美人?!” 歌莫谣吃完,拍了拍元楚归肩,随便把脏手在元楚归身上擦了擦,“老二啊,这美人就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一茬,生一茬。等我们以后扬了名,可不是就得成为香饽饽了。” 两人自然是没有见过这“剑娘”的,也只是在路上听过,不想今日元楚归却是要有眼福了。 元楚归三人包了一处清静的雅地,吃吃喝喝,顺便讲讲各自这几年发生的事,听着元楚归在江湖上碰到的各种趣事,柳吾庐却是很感慨,直叹自己怎么就没能陪着到这江湖上走一遭,想来也是一遗憾,只是柳吾庐他爹是肯定不准的,也只能听着楚哥儿讲,投向憧憬眼光。三人也为多饮,就各自去找乐子去了,许淮清犹自不肯,还是柳吾庐硬塞了一名清丽娘子,弹琴给他听。元楚归三年未露面,身材见长,小红楼妈妈都有些认不太出。但这柳吾庐却算得上常,也就知道元楚归是那小魔王,也是大金主了,自然是不会怠慢的。 元楚归多金,出手也大方,当然是见得那“剑娘”的。佘蒲寇如今是小红楼招牌,有自己的小院落。院中载着新从江南运来的芭蕉树,有一小池,池中立奇石。 -- 第八章 剑舞 佘蒲寇正坐在房中煮茶,房中摆一茶炉,炉下铺着一层细土,炉中正燃着几块兽金炭,有淡淡松香。炉上置一茶壶,已有水汽冒出,咕噜作响。房中别无杂物,只有一案和煮茶器物,倒是显得古朴素净。 佘蒲寇腿上盘着一黑猫,通身无杂质,皮毛光亮柔滑,可见也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被照料得极好。黑猫慵懒静躺,只尾巴倏忽摆动,双眼碧蓝而灵动。 元楚归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了佘蒲寇的,安禄哥说她是丰腴艳丽,果然不假。佘蒲寇并未着妆,但雪白肌肤,粉红嫩唇已经让人挪不开眼,又穿着黑纱裙,倒是显得更让人眼热。佘蒲寇美艳之名从江南道一路传到了这豫州,自然是非俗的,尤其是胸前大有风景,元楚归两个小丫头本来就已经算是绝色了,眼光自然是高的,却也忍不住多扫了两眼。 佘蒲寇给自己和元楚归沏了茶,示意元楚归就座饮茶,就自己先喝了起来。元楚归也不气,大大咧咧坐下,端起杯就喝。 元楚归喝了一大口,“好茶!”说完还咂了咂嘴,哪里有什么品茶的意思,说是牛饮倒是贴切得多。 “姑娘倒是好兴致,好茶艺。” “只是水好,茶好罢了。公子是想听琴,还是想看舞剑?” “我还能看舞剑?”元楚归倒是有些诧异,然后就接着道,“就只能看舞剑,我就不能和姑娘做些别的事吗?” “能不能看还不是我说了算,我说看得也就看得了。”佘蒲寇将杯中茶饮尽,又道:“至于其他事,总是要慢慢来,才有味道的,不是吗?” “哈哈,姑娘说得极是,没想到我倒是入了姑娘青眼。自然是看剑舞了,难得。”这剑舞这样有名,如今能够见到的也不多了,现在能够见到,自然是且先看看再说。以后见了歌莫谣,也让他眼红一二。 “我去取剑。去吧,观音。”原来黑猫叫观音啊。 佘蒲寇将猫儿放下,就起身回屋取剑。元楚归起身往炉中添了几块炭,给自己和佘蒲寇分别倒了一杯茶,又重新坐下,仰头喝了一口茶水,手上转着杯,等佘蒲寇回来。 佘蒲寇回来时已经是换了一套贴身劲装,满头青丝也是束起,手执无鞘剑,倒是多了几分男儿气。元楚归也就靠着案,等她舞剑。 舞分健舞,柔舞。宫廷宴乐,女子长袖飘飘,身姿婀娜,自然是柔舞了;将士出征,擂鼓阵阵,男儿持戈而操,也就是健舞了。佘蒲寇这次舞剑,却是健舞。 “剑舞名,《男儿行》。” “许我一壶酒,浇此心中愁; 寂秋不觉起,乱世几时休? 三杯酒,不解愁; 秋雨疾,乱难休。 将军走马,悍卒抛头; 男儿持戈,美人思忧。 江湖多少英雄汉,百万人首筑高楼。 ......” 佘蒲寇且歌且舞,虽是女儿声,但也听着不觉得绵软,反而有豪迈壮阔之气。随着佘蒲寇的身影,房中一时间也是剑光凛冽。佘蒲寇显然是学过剑的,倒也有几分气势,不然光靠容貌和女子剑舞的噱头也不可能被那么多人追捧,有如今这艳名。元楚归也是被这剑舞吸引,这舞自然是美的,美人舞剑,本来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只是听着这曲中意,元楚归只觉心有块垒,不吐不快。 “来来,且看我将这乱世屠; 罢罢,莫要提恩怨随水流。” 佘蒲寇一曲唱尽,剑舞也至尾声,而元楚归也长出一口气,似是郁气尽消。佘蒲寇眼中却是厉色一闪,手中长剑直刺元楚归心门。长剑刺入半寸,却是再难进了,剑也已经被元楚归挡了。 “你习过武?”佘蒲寇惊到,这时候又感觉到一股虚弱感从身上袭来,全身绵软无力。舞剑时尚不觉察,如今停了下来,却也只能瘫软在地了。 “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就连声音也是也是透出一股子无力感,哪有之前舞剑高歌时的豪迈。 元楚归劈手夺了剑,掷在地上,看了眼胸前伤口,正在淌血,元楚归也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 “我穿了软甲。”又端了案上自己的茶盏,茶水半凉,被喝了个尽。元楚归咂了咂嘴,似是仔细品味这香茗。 “这茶可是好东西,可惜你没喝了。” 说完也就不再多话了,将佘蒲寇抓起来扛在肩上,又单手提了黑猫,踢开院门朝外走去。 到了小红楼堂中,众人早已发现元楚归扛了一名曼妙女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佘蒲寇如今是小红楼的金字招牌,虽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小魔王,如今被他劫了,小红楼妈妈可也还是要上前阻拦的。正待要上前说两句软话,好把这恩怨化了,元楚归却是直接怒声喝道: “这是我北秦王府的事,你们也敢插手?!” 小红楼在这豫州古兰城立足,又做得来这样大的生意买卖,背后要说没有个撑腰的,也是没人信的。可在场众人谁不知,在这豫州,北秦王元屠才是真正的土皇帝。而且现在元楚归胸前见了红,肯定也是动了真怒的,小红楼妈妈心中挣扎了一会儿,也不敢再上前了。至于楼内其他人,又有谁敢对上元屠,英雄救美的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来的。堂中这么大的阵仗,同来的柳吾庐和许淮清自然是发现了的,二人对视一眼,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话的时候,就陪着元楚归大摇大摆地离了小红楼。 不多时,小红楼便传开一个消息,说是小魔王在小红楼见色起意,要对“剑娘”佘蒲寇用强。佘蒲寇性子烈,拔剑自卫,不小心伤了那小魔王。小魔王恼羞成怒,干脆打晕了她,直接劫去了北秦王府。众人听了自然是感慨这“剑娘”也是背了运,怎么就碰到了北秦王世子这浑人,又说小魔王过于霸道,只是可惜了以后是没机会再见那剑舞了。虽然以前也是没看到的,可好歹还有个念想不是,现在好了,什么机会也没了。 -- 第九章 笼中雀 元楚归就这样扛着佘蒲蔻回了北秦王府,路上与两位还迷迷糊糊的公子哥儿道了别。柳吾庐倒是对元楚归十分佩服,直说这才是真汉子,看上了就抢了,比什么磨磨唧唧,你情我愿的好得多。又说什么元楚归那也是顶好的,配谁都配得上的,看得起那“剑娘”佘蒲蔻才会抢了她。呵!这话说的,好像被元楚归劫了反倒是一件幸事似的。 元楚归找了一处无人的小院落,踢开门就将佘蒲蔻扔到榻上,出了门。 再回来时已经是几个时辰后了,胸前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又换了一身衣裳,也瞧不出什么受伤痕迹。 “宗门余孽?还是故国遗孤?” 见榻上那人也无什么反应,就上前轻踹了她一脚。 “嘿,醒了,别装了,还真的把我这里当了睡觉的地方啊。” 佘蒲蔻只想着大不了拼着清白身子不要,也就在这榻上结果了他,现在身上无力,但总归是有机会的。 元楚归凑过脸,捏了佘蒲蔻下巴,盯着她道:“其实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你以为安禄哥是做什么的?!他既然和我提了你,自然是晓得你们底子的。” 佘蒲蔻也不说话,只是眼里的恨意却是越来越浓。 “呵,我就喜欢你这种眼神,比那什么波澜不惊,清傲端庄的花魁小娘好看多了。 你说说你们这种人,总喜欢做些傻事。不过也是,有些时候,不去尝试一下,又怎么知道自己是真的做不来的呢?! 我倒是很佩服你们的,好歹也给我找了不少乐子不是。你们就真的以为你们能成事?还知道美人计,也还不错,毕竟我也是色中饿鬼嘛。” “他们是不是和你说你父母是元屠杀死的?”元楚归起身抻了抻衣衫,或许知道佘蒲寇是不会回答他的,又自己说道,“蠢货!要说你们这些人对别人倒是心狠得多,连自己同门都杀得去,到了自己,受点罪,也就什么都招了。你也真的应该看看你那一身正气的师伯,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样子。自己下了狠手,反而让一个小女童来背负仇恨,也是个人物啊。”佘蒲寇听到这已经是身子一震,心乱如麻。 “这居然还是一双练剑的手,”元楚归抓了佘蒲寇的手,指若青葱,白皙修长。元楚归啧啧有声地说道,“多美的一双手啊,要是拿的是一把团扇或是一方香巾,该多好啊!” 元楚归这次却是抱过了佘蒲寇,对着她圆臀狠狠拍了两巴掌,“叫你刺我!”说完还捻了捻手,“别说,还挺软的。”佘蒲寇这时候眼中光彩尽失,只静静躺在榻上。元楚归也不管她,出了房离开。 到了晚上,元楚归端了碗肉糜粥过来,捏着佘蒲寇嘴将粥直接灌进她肚里。吃了粥,元楚归却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道:“我看你那猫儿倒是挺讨喜的,对了,你家观音呢?” 说完嘴上还勾起笑,眼神却是诡异地瞟了瞟手上的碗。 似是想到了什么,佘蒲寇立刻扶着榻对着地上干呕起来,却哪里吐得出什么来,只是眼里的泪水却是怎么也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元楚归这时候却是大笑着快意而去,只余佘蒲寇边淌泪边咬牙切齿地道,“小贼子,我恨你,我恨你啊......” 不多时,房中进了一只黑猫,跳上榻来,佘蒲寇见了却是紧紧抱在怀里,头枕着猫,抽噎着低声呢喃,“观音,观音......” 佘蒲寇似是真的也就熄了要杀元楚归的心,在这北秦王府小院落里也是不吵不闹。或者说,她本来就只是一只金丝雀,以前蒙了眼,也是要啄一啄人的,现在换了一个笼子,到了这北秦王府,哪里还有她张牙舞爪的地方。以前靠着仇恨一直活得不安乐,以后呢? 这北秦王府还是不错的,就算是一只笼子,那也是一只镶了金的。佘蒲寇也就每天抱着观音四处闲走,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元楚归两个丫头面前是不讨喜的,幸而本来就没有想着往谁身上凑。北秦王府有一大湖,湖心有亭,佘蒲寇最近寻了这么个地方,也喜欢抱着观音每日在这待上片刻,也不做其他,只看着湖中锦鲤争食,倏忽游嬉,观音对这湖中的鱼儿倒是兴趣很大。 只是这一日,来的也不只是她和观音了。元楚归这日拿了一大盆生羊肉过来,味道腥膻,佘蒲寇忍不住蹙了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元楚归叉了一大块扔进湖中,望着湖面说道: “我要学刀了。” 应该是知道佘蒲寇对这也是不感兴趣的,也就自顾自说着:“知道我为什么想学刀吗?” “我想,杀人啊!” ...... “刀不是最适合你的。” 这是老孙头儿以前就对元楚归说过的话,元屠既然敢让老孙头儿陪着元楚归走这江湖,自然是对他有信心的。以前在江湖上元楚归就问这老孙头到底有多厉害,能不能打赢那“梅花枝”岑溪或者是苦和尚。老孙头儿也只是摇头,再问他也就半天憋不出个屁来了。一路行来,只要元楚归不死,这老孙头儿是不会出手的,到底有多厉害也是没瞧出来过,只知道不低就是。 “杀气倒是足了,我也就只能教你一两手,能不能成事,也看你自己了。” 刀乃屠戮凶器,没有杀心,怎配拿刀? 老孙头儿陪着元楚归三年,自然是瞧出来他一些底子的。元楚归天生体魄强悍,否则当初佘蒲寇的剑也不会只是刺了个伤口,所以老孙头儿说元楚归最好的路子便是像武夫徐苍那样走炼体一路,认真熬炼气血,之后再转炼气或是其他,将来也是可期的。武夫徐苍现今可是武评榜第一,中原三大陆地神仙境之一,一双手不知折了多少神兵。元楚归想要学刀,老孙头儿也不会拦着他,说到底,这也只是一桩买卖,学得好学得坏同他无关,他只负责教就是。 -- 第十章 芳华与兀子 元楚归的身上多了两把刀,一把刀是老孙头儿给的,听说是他以前的佩刀之一,如今却是用不上了。元楚归倒是正好用得上,只是老孙头儿现在却是不准他拔出,说是这刀只是用来给元楚归蕴养刀意用,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拔了,也就刀意大成了,刀名“芳华”。元楚归听得倒是玄乎,还有这种刀?听着倒是厉害得紧,也不知这刀什么时候才算得上是大成。 另一把刀则是王府收藏,名“兀子”,刀身修长瘦美,若婀娜美人,惊艳脱俗,只是这美人,可是要饮血的。这兀子听说以前在江湖上倒是有名,只是后来却是被北秦王府搜得,如今落了元楚归手。 老孙头儿现在也只是教元楚归握刀,劈刀,也不多教其他,讲得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说什么万丈高楼起于毫末,把最简单的做好,难的也就不成问题了。元楚归虽然也想学什么一刀断流的把式,可也知道目前也不是他能够做到的,想学刀,这些苦头还是要吃的。 官分九品,武道划分也是如此。这中原江湖游侠儿浩如烟海,真正入了四品才称得上是初窥门径,到了二品小宗师,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了。若说登堂入室的,也就一品宗师境界方可。 一品宗师四境,为金刚,道玄,圣人,陆地神仙。 前三境取佛道儒意境,佛家重炼体,一品为金刚,成者刀枪难入,水火不侵。无能截断者,是为金刚。道家善养气,一品为道玄,成者隔空取物,飞剑杀人。道玄论生死,坐忘求长生。儒家求自然,一品为圣人,成者一语成箴,天地共鸣。浩然正气,巍巍圣人。 金刚炼体,道玄悟术,圣人成势,待到陆地神仙境,熔炼己身,气贯长虹,生生不息。 佛道儒走不同路子,入了一品宗师,也论不了深浅高低,多还是手底下见真章。江湖武夫一品境界大多也还是循序渐进,首炼体魄,孕养气机,气机满溢成护体罡气,此为金刚。成罡后悟术法,体内气机成手段,此为道玄。后成大势,合自然之理,举手投足天地共鸣,此为圣人。三境过后,融会贯通,处处惊天动地,此为地仙。 至于一品过后,可叩门问长生,证道成仙人,此为天仙天人。天仙境容颜不老,可神魂出窍,云游四方,不过如今江湖却是没有听说过什么叩门问仙的了。真正问仙的,大概也只有五百年前的道家姜剑仙和两百余年前的赵家老祖,赵家,也就是如今的大梁皇室了。 老孙头儿觉得元楚归是适合走寻常江湖武夫路子的,熬炼气血成罡,再学术法也不迟。以元楚归体魄资质,入金刚也不会太难。元楚归要学刀,走以术入武的路子,这在老孙头儿看来已经是偏了。术法重资质,就像练刀,没天分的,学个十年二十年可能也只是学了如何拔刀,想直接以刀入道玄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而成罡入了金刚,对自身体魄也就解了个通透,再来练刀剑拳枪自然是事半功倍的。 既然元楚归想先练刀,老孙头儿也无不可的,或许元屠另有后手也不可知。元楚归身上多了两把刀,芳华自配在身上也就没离过,兀子倒是每天用来练习拔刀劈砍。老孙头儿对元楚归练刀资质不大看好,这吃得苦头的性子倒是让他很欣赏。陪元楚归在江湖上走了三年,见着当初脂粉气浓的纨绔公子一步步走到如今,老孙头儿也觉得元楚归在刀道一途或许也是能够走上一段的。元楚归每日拔刀劈刀千次,风雨无阻,直至臂软发抖才会停止,然后才会进行药浴。 果然这习武也是要靠钱财的,这每天耗费千金的药材,就算是靠堆,也能堆出一个金刚境来。 元楚归在这府中练刀,这豫州古兰城也就没怎么听说过他的消息了,没有小霸王横行霸道,这城中倒是显得很平静,最多也就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动静。众人庆幸之余也在感慨,这“剑娘”佘蒲寇果然是好大的魅力,连着喜欢沾花惹草的世子也被迷了心,守着这“剑娘”倒是也没了招惹事由的举动,不失为一件好事。 豫州与北莽交战,多是豪勇悍卒,但也是有临阵脱逃的,见了北莽的凶残,失了无畏之心,自然是不敢上前的。北秦军,临阵脱逃者,当斩。只是如今这古兰城郊外却是多了一队逃兵,,也只有十余人。 “黑子,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把我们赶到这来了?还说杀了来人也就算是将功赎罪什么的。”问话的是一名身材瘦弱的兵油子,脸长面瘦,叼着一根草茎,手里耍弄这一把小匕首。在他旁边坐着的是一名黑脸大汉,正擦着手上的刀。 “老子怎么知道!只要不是再和北莽人拼杀就好了,我现在只想回家,我老娘还等着我给她养老呢。” 瘦子也就没搭话了,叼着草茎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十余人的小队身上也没有披甲,有的也就是军伍里的制式军刀。 不多时,有马蹄声渐近。众人望去,只见马上一人行来。那人穿着黑色劲衣,腰上佩了两把刀,只是脸上戴着的鬼面瞧着倒是有些瘆人。鬼面黑衣人下了马,也不同这队伍搭话,又从腰上抽了刀拿在手中,刀身在阳光下瞧着有些刺眼。 队伍众人自然是瞧见了那鬼面人,又都转头向中间坐着的汉子看去。那汉子现在明显是这队伍的头头儿,披着发,身旁插着一把大刀。 “狗熊,你去!” 一名魁梧汉子听了也就站起了身,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呸!”狗熊吐了一口唾沫,取了身旁的刀,“他娘的,哪里来的小娃娃,也敢把我们当刀桩子,还不回家吃奶!” 众人哄笑,也叫这汉子剁了那小子脑袋玩蹴鞠。 狗熊抽了刀,也就大笑着超那明显是富家公子哥冲去。 “你说这小子能过几招?看这衣服料子也是个有钱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众人还在说笑,狗熊已经冲到鬼面人身前,劈刀就要砍下去。刀光一闪,可狗熊的刀却是没能再劈下了。狗熊双眼圆睁,脖子间出现一条红血线,整个人朝前倒下,身子抽搐,眼见是活不了了。 队伍众人哪里还有说笑的心思,“一起上,杀了他!” ...... 北秦军中多了十余位为国捐躯的好汉子。 -- 第十一章 年关 元楚归在北秦王府练刀,时不时出去一趟,直到年关将近,元楚归才稍微松懈了一会儿,当然了,那也只是同以前相比。刀还是要练的,不过老孙头儿说他现在已经是到了一个瓶颈,再练也提升不到哪里去,还不如松一下,什么时候说不定就突然悟了,也就能够再进一层楼了。 这学刀还真的是因人而异的,瓶颈二字,对有些人而言就是个小石子,都不用抬高脚就可以迈过去,这也只是少数。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瓶颈就是座大山,一步步攀爬才可能登顶,甚至有时候连顶都望不到。元楚归也才是练刀不久,目前这瓶颈应该也算不上太难,却也是让他在原地踏步。 如今已经入冬,早已开始下雪。元楚归也觉得目前是难以有所进步了,也就拿了一船舫,叫了黄瓜和陶儿一起来这湖中赏雪。天空飘雪似鹅毛,四处皆白,湖中只有一船舫并中亭,如两黑棋子列棋盘,盎然生趣,只觉天地廖阔,人生路长。陶儿正在摆弄九连环,却怎么也解不开,只能生着闷气一遍遍遇阻,一遍遍重新来过,这九连环还是陶儿假托着元楚归名义买来的。黄瓜正在炉旁涮鹿肉,闻起来就已经胃口大开,口齿生津。元楚归披着裘袍,斜躺在船上,正喝着温好的寒泉酒。船舫有篷,也不用担心雪落下来。 “还在担心书奴姐生你气啊?”黄瓜过来递上一碟涮好的羊肉,又过来帮他按摩头,“书奴姐可才是真正心疼你的,只是书奴姐面冷,你多说说好话,哄着点就是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元楚归接过碟,苦笑着说道,“只是姐一直不喜欢我习武,上次去苏州也没去看她。姐她都快四年没回来了,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我看书奴姐虽然生气,但知道你回府了,不还是从学宫回来了?!也是真的想见见你的,气肯定还是会生的,也不打紧。” “或许吧。” 元楚归姐姐叫元书奴,四年前去了苏州秣陵学宫习纵横术。擅棋,师从过百龄。过百龄自十一岁解弈,在江南与人对局无不胜,名噪江南道。后数十年与多位国手对弈,也是赢多输少,天下论弈者咸推其为宗。著《官子谱》,于收官一道可称无敌。元书奴被其收入门下,自然也不是弱手,这几年在江南也是名声大涨,不知多少江南才子心慕。可一个北秦王郡主的身份就已经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了,加上元书奴实在是不胜其烦,也就狠狠落了几位才子的脸,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再自讨没趣了。 元楚归当初游历江湖时也是听说了他书奴姐的一些事情的,那时候也没去看看她,只怕那时候她还正在气头上。元书奴是最不赞同元楚归习武的,听说元屠让老孙头儿带着元楚归外出游历,元书奴大概也知道这次是拦不住的,一气之下就跑到苏州秣陵学宫去了,索性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四年未归,元书奴在秣陵学宫倒是搅了个天翻地覆,让天下男儿也知道原来在这秣陵学宫,还有个万人不及的奇女子。元楚归是在几天前才从元屠那里得知元书奴要回府的。 元书奴终于还是回来了,牵一瘦马,着士子服,腰佩长剑,却是比男儿还潇洒不羁。元楚归觍着脸上去,“姐,累了吧,我来给你牵马。”说着就要过去接马绳。 元书奴将手一拦,问道:“你是何人?” 四年未见,元楚归身高拔了许多,可也不至于连他姐也认不出他来了吧。元楚归楞了一下,又着急地用手指指着自己,“我啊,元楚归,你弟啊。姐,你不认得我了?” 元书奴冷笑一声,“你倒是知道还有我这个姐!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丢到脑后去了呢。”说完也就不理元楚归了,牵着马进了府。 元楚归叹了口气,也跟着进了府。元书奴进府把马儿让下人接过了,返身对着元楚归说道:“元楚归,我们来打一场。” “姐,你开什么玩笑,不打,打不赢。”元楚归瞥了瞥元书奴腰上的剑,拒绝得很果断,他可是知道他姐已经是入了二品小宗师境界的,比他这半吊子可是厉害多了。 “那你学什么刀?” “我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以后出门耍耍刀,说不得也就会有女侠看上我了不是。” 元书奴自然知道元楚归为什么要习武练刀,以前就没拦住,现在就更拦不住了。有时就会想着要是她元书奴是男儿身,这担子也就不会落到元楚归身上了。 “我知道拦不住你,以后也不会再拦了。只希望你记住,你还有个姐姐,不会比任何人弱,不要什么东西都自己担了。” 元楚归看着元书奴离开的背影,沉默良久。心有气结,唯杜康可解,乐时当酒,怒时也当酒啊。 元楚归去找老孙头儿喝酒了,老孙头儿自己是酿酒的,也爱酒,却也从来不喝自己酿的。以前元楚归还笑老孙头儿是知道自己酿的太难喝,所以从来不喝自己的。这当然也只是玩笑话,一件事,如果你做了十多年,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老孙头儿有一坛老酒,这些年他也只喝这酒。酒本来就不多,老孙头儿却喝了十多年,平时也只是小口呡,元楚归自然馋这酒。 以前没喝过,这次老孙头儿却是开恩给元楚归倒了一杯。 “这坛酒也快没了,”老孙头儿从坛里给元楚归满了一杯,又将剩下的倒进自己的葫芦里。 叹了一声,摇了摇小酒葫芦,听声音是也是不多了的。 “来,碰一个。” 元楚归和老孙头儿碰了一个,果然是好酒,香醇入口,酒虫儿就再也熄不下来。 “老孙头儿你可不地道,有这酒也不早给我来两口。闻起来也没有什么酒香,居然是佳品啊。” “老头儿这酒可不是那么好喝的,喝了我的酒可就欠了我情,以后可是要还的。”老孙头儿这次却是豪气了,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这老头儿果然小气,一口酒也不肯白给。行,应了你了。” 老孙头儿这次倒是很珍重地向元楚归鞠了一个躬。 “谢世子。” -- 第十二章 猿熊 北秦王府自元楚归与老孙头儿游历江湖,元书奴后愤而离府,入秣陵学宫以来,已经四年没有这么热闹了。如今佳节将至,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北秦王府年味也愈发浓了。 北秦王府大管家老薛正站在府前张望,似是等着来人。其余大小管事也忙着接待来府拜望的官员,多是这豫州排得上的,却也不值得大管家接待,更别说见见北秦王了。大多也只是送了礼,说个喜庆话,也就拜别了。如今见了这大管家做派,众人自然也知道来人身份非小。 老薛在府前张望了一阵,才终于等到来人。只见官道上有数十骑列阵而来,皆骑着枣红大马,轻甲负弩。当先一人面色古铜,蜂腰猿背,背上背着一强弓,雕纹精致华美。待到近来,才瞧见来人相貌,面容刚毅方正,眉目清朗。 老薛上前见礼,躬身说道: “见过李将军,王爷已经命我等候多时了。” 男子匆忙下马将大管家扶起,语带不虞, “老薛叔这是要折煞我了,几年未见,就同我生疏了不成?” “哈哈,那我就卖个老。王爷已经备好宴了,就等你回府了。” “几年未回府,自然要先拜会义父了。听说义弟义妹也回来了,这个年倒是过得热闹了。” “可不是,府里也该庆贺庆贺了。” 男子与老薛进府,府外众人也知道了来人身份。这李将军之前不是一直在边关领军吗?这次居然回了王府。 北秦王义子,“猿熊”李邈,北秦红马重弩军将领。 李邈入府先拜见了元屠,这才和元楚归姐弟叙旧。安禄哥也是在的,不过两人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见了面。李邈一直就瞧不上安禄哥,阴狠嗜杀,阿谀谄媚的软脚虫,他自然是不待见的。安禄哥也有自知之明,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相看两生厌,还不如各自安好。 “要是道子也在便好了,也过个团圆佳节。” “边关还需要义兄坐镇,马虎不得。义兄倒是想念义父得紧,还说不能在身边奉养,也是惭愧,叫我给义父道声安好呢!” “也是有心了,这几日就都留在府中吧,也一起吃个团圆饭。” “义父不留,我也是要讨口饭吃的,也是好久没在府中用食了。义弟义妹如今回府,就更是难得了。” ...... 年节已至,北秦王府已经如同往年一般布置起来,红灯高挂,亮如白昼。府外不时传来鞭炮声鸣,也是一番热闹景象。只是不知又有多少将士在关寄情于风,盼着它带着这份心意直至故乡的家人,相思催人愁啊。 北秦王府之前几年年节也没有如今这般热闹,府中子侄辈都未归家,元屠自然是没有心思过什么年节的,也就安禄哥每年来王府请安,陪着他叙叙话,喝喝酒。 今年却是不同,元屠也由着府中下人去布置安排,家人团圆,热热闹闹也总比之前的冷清好得多。 府中燃着暖炉,元屠今儿个也是心中宽慰,和这个子侄辈多饮了两杯,已是微醺。一起用完饭也就散了,元楚归姐弟由安禄哥陪着去游街看灯,李邈则是回了自己府中。 元屠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热脸巾,焐了焐才精神了些。又自己提了灯,接过小厮呈上的食盒出门。 过了几道小门,才来到了浮荼塔下。元屠入了塔,顺着台阶上登。 到了七层,推开门,才看到文士正倚着窗望着远方景色。元屠也没有出声惊扰,放了灯笼,又从食盒里取出酒菜摆放在案上。 冬日里自然是没有什么明月的,只有一层浓郁的暗黑裹罩着这片天地。极目远望,万家灯火通明,却是将这份冷寂驱散了不少。有刺骨冷风袭面,文士咳了两身,将身上的裘袍又裹紧几分。 “关了吧,也来陪我喝两杯。”元屠正在倒酒,听了文士的咳声也出言提醒。 文士应声关了窗,也走到案前坐下。桌上摆着的都是合他胃口的饭菜,也就伸手直接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老许,你这怎么就自己喝上了?!” “你看看你,比我这秀才还要拘礼。”许检这才又端了杯和元屠碰了一个,“王爷做久了,也就忘了以前做土匪头子的样子了?!” “这话说的,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元屠又将二人酒杯倒满,许检却正在埋头吃饭菜。 “哈哈,你这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了,老许,你还记得?” 许检咽了饭菜,这才回道:“怎么不记得了?!当初还是你把我劫上山的。” “那是请,再说了,你当时不是都饿倒在路上了吗?我也是救了你的。” “然后就挟恩图报,让我也做了土匪。”许检又夹了一筷子羊肉,“一顿饭而已,就让我给你卖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你那不也是成了我红枫寨的二当家的嘛,那也是有头有脸的。” 许检嗤笑一声,也不搭话。 元屠看着文士双鬓的丝丝白发,叹气一声。 “寨子里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也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如今我们也是老了,以后在地底下见了面也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算痛快。” “呵,你这粗人倒是比我这秀才还多愁善感,以前气吞万里的元将军哪里去了?” “不服老不行的,我现在就想着给这儿孙多挣份家业,至少没我们以前那样苦。” “儿孙自有儿孙福,该做的都做了,也看儿孙造化的,至少守住这家业还是行的。楚哥儿又要出府了吧,有人一心求死啊。” “我也是拦不住,都是一群不讲规矩的。安分了这些年,如今没了什么约束,自然是要冒头的。” “他们打死打活的和我们有什么干系,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了就是。” 元屠饮了一杯,“这才是正理。” 果然人老了也就是会多些挂念的,元屠也自叹已经是佝偻老叟了,只想着让这豫州老卒儿孙能够在这片土地安乐。至少闭了眼下去后,见了以前的袍泽也不会觉得羞惭。其余的,且由他去吧。 -- 第十三章 魔头出笼 年后不久,北秦王府就变得冷清了下来。 李邈离府又去了豫州边关,这军阵行伍,李邈也是不可久离的。元书奴也出发回苏州秣陵学宫,倒是与李邈一南一北,相背而行。 至于元楚归则是由安禄哥陪同出府,同行的还有小丫头陶儿,而老孙头儿却是没有跟随的。 小丫头一路上也是嘀咕个不停,貌似也是不情愿的,噘着嘴,倒是有几分娇嗔可爱的味道。元楚归也就由着她埋怨,更不理会她的碎嘴。嘴里塞着买的果脯蜜饯,元楚归一脸愉快的表情,吃糖果然是让人开心的,也不知这吃零嘴的毛病是谁带着来的。陶儿瞧着嘴馋,就跟着来抢,抢着了塞入嘴里一颗,也是半眯着眼,露出享受表情。 有着安禄哥和众甲士陪同,一路上自然是没碰到什么不长眼的,平静地入了山。 山名沉柯山,山上只建有一寺,名一禅寺。能被元屠打发来习武的,自然不是什么一般的禅寺。如今江湖上有名的禅寺只有两个,一个是京都白马寺,乃是禅宗正统之首,又得皇室题字册封,也不是个名头弱的,另外一个则是这沉柯山一禅寺了。 京都白马寺僧侣众多,繁华气派,寺内金身佛像也是宝相庄严,让人不觉生出礼拜尊崇之心,寺中高僧也是脉脉相承,未曾断绝。 一禅寺与这白马寺却是不同,不但僧侣每代只出一人,就连香火也是连普通寺庙也及不上的。之所以在江湖上出名,是因为寺内一和尚,江湖上称他为“苦和尚”。当年在淮河城破甲,已经是有了盛大名头,之后进境愈深,被江湖游侠儿称是可以配得上金刚境无可匹敌的了,后被列入武评榜第四位,居三大陆地神仙境之下,自然是有着不俗身手的。 元楚归在山脚下就已经同安禄哥分别,安禄哥自回豫州古兰城,元楚归和陶儿则是登山入寺。 古寺临溪,溪水叮咚作响,听着倒是有那么几分让人心静的意思。寺前载着几株梅花,却是正当时候,开得烂漫,枝头已经是附满盛开花朵。元楚归与陶儿近了寺前,已经看到一株梅花树下站了一和尚,瞧着年纪不太大,也就和元楚归约摸相仿。青年和尚面容清俊,身材瘦长,只是一双乱眉却是与那脸怎样瞧也是不合的,平添了几分凶恶之气。 青年和尚见了元楚归主仆二人也不合十作礼,任着他们进了寺。 这一年,陶儿的陶瓷罐里又多了一枚铜钱,少女及笄,风华尽显。 ...... 老孙头儿在元楚归主仆二人离府不久后,也跟着离了这北秦王府。府中也没人阻拦,由着他去了。 老孙头儿这次才是真的没带上什么,也只有腰上别的小酒葫芦和背上一直不曾取下的那物。 老孙头儿将别着的小酒葫芦取了,拔开塞子,仰头对着嘴就灌。葫芦里酒本就剩不下多少了,这次却是被老孙头灌了个尽。抹了抹嘴,长呼一口气,老孙头儿又将手上的酒葫芦扔了,这才说到: “酒已酣,当摘一二头颅方可称畅快啊!” 背上那物已经被老孙头儿拿在手上,伸手一振,外面裹着的绢布被震碎,落了满地,这才露出了老孙头儿背上那物,乃是一刀。 刀身漆黑,瞧着倒是像要吸了人魂魄一般,一股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刀上纹路瑰丽,倒是应了一句话:好看的东西往往最要人命。 老孙头儿伸手摸了摸刀,眼中光芒却也没在这刀上,应该是想起了往事,又叹了一声。再行路时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落寞,只有满目杀气。 老孙头儿提着刀,刀尖在积雪上划出一条细长线,不久又被落雪覆盖,没了踪迹。老孙头儿提刀而行,须发尽张,杀气也仿佛在一步步积蓄,气势愈加浓烈。 阴霾雪降,有魔头曳刀而行,若出笼恶虎。 江湖上最近也不太平了,有一魔头搅了这平静潭水。这魔头先后斩了谢家“剑奴”谢无名,“狂儒”道狂生和“叶儿刀”叶柳飞。此三人也不是什么小角色,都是入了一品宗师境的,虽然指定是及不上武评榜上人物,但在宗师境也可以称得上是好手了。如今却被一久未闻名的魔头摘了头颅,也是让江湖人诧异,都在揣测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猛人,一入江湖就做了这非常事。 也有人是见了这魔头的,用一木杆绑了三颗大好人头,负在肩上,瞧着就摄人心魄,自然是无人有胆去拦着这人间凶兽。好在这魔头摘了三颗头颅后也就没再搅风搅雨了,径自向着东南方而去,瞧这样子,应该是要去京都的。江湖人好热闹,这般大事自然是要往前去凑凑的,已经有人提早去了京都静待那魔头。 老孙头儿自豫州北秦王府行往京都,期间摘了三颗头颅,这时候气势已攀至顶峰。 老孙头儿在距京都二十余里地就停了下来,取下三颗人头垒了,对着西北方拜了拜, “老奴已经圆了小姐愿了,今日且将这人头贡上。或许不久就与小姐有重逢时候,到时再侍奉在小姐身前。” 再次拜了一拜,起身后也就向着京都方向去了。 盛事将临,京都如今已经聚满了江湖游侠儿,都想瞧瞧这魔头到底是什么人物,不过大部分人也是没能瞧见的。 老孙头儿在京都郊外就被拦了下来,拦他的不是别人,“厂公”高奴芳,武评榜第十,道玄境,却是连圣人境也是杀得的。 高奴芳使一拂尘,本就是为杀而生,虽然没能入了圣人境,阴厉手段却是连寻常圣人境也是杀得的。高奴芳在这江湖上有名,却是恶名,不少一品宗师境都折在了他手里。 高奴芳身着锦衣,长须束发,须发似白雪,丝丝如线。面容阴柔冷厉,却是童颜。 见了老孙头儿,高奴芳冷声说道: “你们这些魔崽子就好好藏着苟活不好吗?偏要自己寻死,你以为你能杀得了咱家?!” 老孙头儿将刀横在身前,单手抚过刀面, “我的刀,只问当不当杀,哪里管得能不能杀。” “还真是一条无畏无惧的好汉子啊,”高奴芳笑了一声,“那就让咱家送你去见你的好教主吧。” 半空飘着雪,却是正好杀人的时候。 此一战,老孙头心脏被拂尘刺了个通透,头颅被摘。而高奴芳也被卸了一臂,虽未跌境,但可想也无法再至巅峰的。 -- 第十四章 不正经和尚 一禅寺似乎与寻常寺庙不同,连供奉的佛像也只是泥胎,却是真的有几分悯人神态。 寺庙古朴简陋,院内栽了几株小树,天寒叶落,枝丫光秃。院内有一大水缸,如今只剩残荷光杆,一副残颓景象。 元楚归主仆二人进寺见了苦和尚,又恭谨拜了佛像,也就在这沉柯山呆了下来。 主仆二人也没住在这寺庙内,而是在寺外另结了庐,陶儿毕竟是女儿身,一禅寺虽然不讲什么世俗规矩,若是让陶儿久住在寺内,也是不大好的。 沉柯山看着不大,山上景色却仿佛不与俗世,不沾半点烟火之气。元楚归自然是喜欢这山间清静,连带着看那简陋小庙也觉得是一可爱的。各人有个人的修行缘法,白马寺在京都闹中取静,这一禅寺却是在这灵山自然而为,说不上什么优劣好坏,只是元楚归却是更喜欢这一禅寺的。 陶儿也是闲不下来的活泼性子,虽然开始时瞧着是不大乐意来这什么小寺的,如今上了山,却是喜欢上了这灵秀之地。寺前开的梅花已经被祸害了个遍,只剩下几树秃枝和一些残蕊,大煞风景。 做出这事的也不只是小妮子陶儿,还有那乱眉青年和尚。二人将这梅花撸了下来,全被陶儿用着酿了酒,酒不多,也就两坛子。乱眉和尚帮了大忙,陶儿也是大方的,说着等这梅花酒酿好了,也送和尚一坛子。 乱眉和尚倒是很欢喜的,点头答应。和尚和小妮子合得来,大概也是因为名字里也有个同音的“桃”字,乱眉和尚名叫二桃,这名字听着倒是更加有趣的了。 “还真的是应了师父那句话了,”元楚归平举着菜刀,刀面隐隐约约映出他面容,带着一丝苦笑。 “可不就是学了菜刀了嘛!” 小妮子在北秦王府院内只是负责一些种花养草的事,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饭菜,那都是黄瓜的拿手好戏。当然了,元楚归不在府,黄瓜姐也是没心思料理这些,平日里两个丫环也是用的府里厨子做的一些吃食。 元楚归外出游历江湖几年,刚开始也是什么也不会的。后来有几次饿得不行,也就只好去湖里捞鱼。 鱼儿烤得半生不熟的,吃了自然会拉肚子,好在拉过几次后,这烤鱼一道也是练了起来。再之后,也就换着花样做一些素菜荤菜,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可口的,但好歹吃了不会要人命。至于那些素菜荤菜哪里来的,可不是什么偷,那叫顺!江湖救急,哪里有什么偷的。 陶儿双手不沾阳春水,自然只好元楚归自己来。主子伺候丫环饭食,还真是少见的。砧板上放了两条鱼,是在寺旁的小溪里捞的。 这鱼长在小溪里,自然是没有多大的,元楚归却知道这种鱼才是真的鲜美,没有什么土腥味儿。简单刮鳞去脏,清洗干净,用了一些作料腌制入味,以做备用。这些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都是安禄哥这几天派人陆陆续续送上山来的。 陶儿不会做菜,烧火这种小事还是会的,正拿着烧火棍在小灶里捅,脸上染了几道黑炭还不自知。将锅烧热,再浇一勺油,滚了后再放入已经腌制好的鱼。有油星子迸溅,陶儿吓得身子往后倾,不敢靠得太近,却还是忍不住翕动鼻子嗅着空气里弥散的香气,活像一只要偷香油的鼠贼。 两面煎好,在倒一些水,加了早已切好的香叶葱姜,文火慢炖。陶儿也就撑着脸等鱼熟了。 做饭的是主仆二人,真的要说,应该说是只有元楚归,吃饭的却是三个——乱眉青年和尚不请自来了。 二桃端了饭,夹起一筷子鱼放入嘴里,味道貌似还是不错的,也就没再停下手上的筷子了。主仆二人也不敢再慢了,再慢可就是什么都没了的,这和尚,真的是不知道什么叫气啊! 三人用了饭,元楚归剔着牙,对二桃说道: “你们和尚还杀生?” “这鱼不是我杀的啊,是你。而且,谁说和尚不杀生的,降妖除恶,不也是杀吗?” “那你就能吃鱼了?!戒腥荤,连这你都忘了?” “众生皆苦,这鱼也是苦的,我送它早登极乐,这是有大功德的。” 元楚归被噎了半晌,最后才指着乱眉和尚吐了一句: “你不是个正经和尚!” 陶儿早已被二人对话逗得窃笑不已,抚着有点撑了的肚子说道: “这鱼可不是苦的,这鱼是香的!” 后来,元楚归才知道二桃是真的和平常和尚不一样的,既不吃斋念佛,也不打坐撞钟,就连佛门戒律,貌似也是不太被他重视的,否则早先就不会应了陶儿送的一坛子酒的话了。难怪一禅寺被佛门正统视为佛门异类,也难怪这一禅寺建在了这人烟稀渺的沉柯山,要是常人见了,可不是得拆了这庙。 元楚归主仆二人也就在这沉柯山住了下来,苦和尚说元楚归身上气血虽足,异于常人,却没能真正全部合于自身,还需要水磨功夫才能气血融炼,圆润如意。元楚归自知自事,这境况原由自然是知道的,元屠打发他来这沉柯山,自然是为了解决这问题的。 苦和尚毕竟是号称金刚境无敌的,这气血炼体一道自然是精的,教了元楚归一个办法——背石像。 沉柯山反面有一露天石场,多巨石。一禅寺以前出了一名僧侣,喜好雕石,这大小石头就是他最好的练手材料,或观音,或罗汉,或佛祖,百千法相,具出其手,栩栩如生。 苦和尚如今叫他去背的,就是这些巨石佛像,这方法倒是来得巧了,听着倒是累人。 元楚归也是好奇心害死猫,问苦和尚是不是也是这般才练成了金刚境无敌,得到的答案却是让他哭笑不得的。 苦和尚和他说,他以前根本就不练什么武,读读经书,砍柴挑水,也就慢慢金刚无敌了。完了又安慰他,说什么大道万千,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反正元楚归听了是哑然无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