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 第1页 [古装迷情] 《太女》作者:单人谷【完结】 文案: 唐卿元不知道的是—— 她由公主变为太女的这条路,是旁人暗中为她谋划来的。 唐维仪是与当今太子长相有着七分相似的同胞妹妹。 张扬恣意,策马闹京城; 胆识过人,猎场困群兽; 有着自己的野心和抱负:皇兄,我们来赌一把。谁赢了,谁就做储君,如何? 她赢了,却输得惨烈。 被折了翅膀被灌下毒酒,成了一尊沉默寡言的雕塑被囚在方寸之间的公主府上。 身被困,心未死,血仍沸。 暗中筹谋,多年布局,终于凭借着近乎相似的容貌和苦练多年的声音替代掉早已称帝的皇兄位置。 可年少时的野心和抱负仍未实现。 她不再年轻,她心力有限。于是她的视线落在了众人眼底最不学无术的公主身上—— 唐卿元。 阅读指南: 本文重点是女主和女配们; 男性角色都会被虐,没有例外; 前面五六万字感情线略多,后面重剧情; 文案我实在写不出了拿福熙的简介代替一下。 文中诗句均是引用古诗词。 内容标签: 女强 励志人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卿元 ┃ 配角:林长徽;宁阳;唐维仪;季知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太女她被迫上岗 立意:即便是逆境,也不能放弃。 第1章 原发晋江文学城 唐卿元自从拿到圣旨后便一直出神,现下已经过了三更了。 贴身婢女白薇上前来添了杯热茶后提醒道:“殿下,夜深了,该就寝了。” 静到落针可闻的书房里突然响起了声音,唐卿元已习以为常,她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唐卿元的视线仍胶着在明黄色绢布上,眼睑半垂,看不清她的表情。 “三更已过,刚到丑时。” 唐卿元低低嗯了一声,伸出手直直地落在了绢布上。 晌久,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将一直合着的绢布缓缓展开,用上等松墨眷成的字也逐渐露出了真面目,是无比的尊贵荣耀——这是封重阳长公主唐卿元为皇太女的诏书。 空气凝滞了。 白薇悄悄地看向唐卿元指尖下的诏书,面色不解,被册立为皇太女这不是喜事吗? 为何自宣诏以来,殿下便一直坐在书房中,脸色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般,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白薇见到唐卿元没有就寝的打算,她又提醒道:“殿下,明日还有早朝。” 现下距离早朝的卯时不到两个时辰,若再不休息,只怕身体会支撑不住。 “白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唐卿元终于将视线从诏书上挪开了,她眼中迷茫,如海中飘浮的浮木一般。 白薇一愣,马上缓了过来,“殿下请讲。” 白薇神色比她册封太女之前多了恭敬,唐卿元无由来地生出了一股烦闷,她抬起手,刚被展开的诏书又重新合上,将未出口的话也一同卷了进去,只剩下诏书背面张牙舞爪的龙,睁着一双呆愣的眼看着她。 唐卿元盯着这龙,更烦闷了。 殿下殿下,她根本不想当这太女殿下。 唐卿元闭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又偷偷摸下床,走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看着在暗色中仍展翅欲飞闪着光芒的蝴蝶金簪,这是皇帝爹在她及笄时赐给她的,据说价值连城。 若是卖了—— 唐卿元铺开包袱,将金簪装上,又塞了几件压箱底的好物,最后从妆奁最底部翻出大几张面额千两的银票。全部准备完毕,唐卿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狐狸一般微微一转,面上也终于有了喜色。 被封为储君的十来个皇兄弟,不是死了就是残废,皇子没有可封的了,这储君之位才落到她一个公主身上。 可见这储君之位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才不要呢。 唐卿元背上包袱,等到她出去游玩够了,估计朝中也安排了新的储君,那时候她再回来继续享受公主的尊荣,一举两得。 唐卿元摸着黑向门口走去,所幸她现在还住在公主府,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即便被发现也没什么。日后搬到了东宫,到处都是眼睛,那就再也没机会逃跑了。 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身侧好像碰着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却迟了。 瓷瓶碎在地面上,在这极其静寂的空气中宛如惊雷般在她耳中炸开,也将睡在外间的白薇等人惊醒了。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您还好吗?” 躺在唐卿元脚边的是一根柳枝,即便身边没有点灯,无比黑暗。她也能想象到枝条是何等的柔软。 这是宋穆明亲手折的,她接过后没舍得丢,小心翼翼地将它带回来,用上等的琉璃瓶养着。 唐卿元蹲下身子,将柳枝捧在手心。 她忽地想起,过两天就是春闱,宋穆明也会参加,凭他的文采必能金榜高中,到时他会意气风发地打马游街,万人空巷,属于他的盛景她不想错过。 可是......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纠结也渐渐隐去。 唐卿元伸手点了点枝条上的新叶,威胁它道:“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大牺牲,你可不要辜负我。否则......我就把你搁太阳下暴晒,晒死你。” -- 第2页 一番折腾,距离卯时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唐卿元干脆换好衣服等着上朝,谁知刚到宫门便看见宋丞相却跪在那里,也不跪了多久。 这宋丞相有点迂腐,但为大宁却称得上鞠躬尽瘁,唐卿元即便不喜欢他,还是上前行了礼。 宋丞相没有回应,他直视着宫城,神色坚毅,眼中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上半身如青松一般直挺着,一点也没有年过花甲的老迈。 白薇很快就从旁人嘴里知道了原委,她皱着眉,神色严肃,将所得尽数告知唐卿元。 一点惊讶从唐卿元眼底如波一般散开,她掩着唇轻咳一声,带着感激:“丞相大人辛苦了。” 眉眼含笑,看不出一丝的恼怒之色,远观的几个大臣看着这一幕面面斯觑,这位.....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宋丞相视唐卿元为无物,他突然扬声高呼:“储君为一介女流,我大宁的社稷不保啊,陛下三思啊!” 说完,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白玉铺成的地面上。 唐卿元愣住了,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好歹得等到我离开这里再说吧?当着面,这是有多不把她放在眼底。 唐卿元没能上朝,她一进宫门就被带去了御书房,在下朝后她才见到了老皇帝。 “身为储君,要以德服众,这才是正道。”皇帝爹看着清瘦了不少,以前状若十月怀胎的肚子也变得平坦,龙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唯独眉宇间的威严,是一如既往地不可忽视: “日后你就跟在朕身边,好好学习。什么时候朕满意了,什么时候让你担当大任。” “父皇,儿臣......” 唐卿元刚想拒绝,皇帝爹便沉声道: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在朕面前,把你的小心思好好收着。” 末了瞧见唐卿元眼下的乌青,他忽地想到了什么,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拦路石朕会给你处理掉,不必担忧。” 拦路石,说得是宋丞相等反对她为储君的人,今早宫门口发生的事,他全都知道。 唐卿元闻言眨眨眼睛,微微露出一个笑。她只能在心底祈祷宋丞相并非普通石头,而是惊天巨石,能成功让皇帝爹黜掉她这个太女。 皇帝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看着手里的奏折头也不抬,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是什么天气: “你性子浮躁,朕打算给你选个驸马定定心,你可有中意的人选啊?” 唐卿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正好将呼之欲出的名字拦在喉咙口,她定了定神,语气肯定: “没有。” 老皇帝颔首,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朕倒有个人选,丞相之子宋穆明,待人谦逊有礼,才识五车,用来磨磨你的性子正好合适。” 唐卿元闻言脑中空白一片,只有一张清隽出尘的脸倚在柳树旁冲着她浅笑,心砰砰的跟着跳了起来。 唐卿元掐着手心,迫使躁动的心镇定下来。而后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宋丞相还在宫门口。” 跪着呢。咱就这样给人儿子指婚,不大合适吧? “哼,朕的旨意他不听也得听,养那么好的儿子不就是给朕的女儿当驸马的吗?” 老皇帝丝毫不在意这些小事。 唐卿元哑然。 可她了解宋穆明,知道他的生平抱负,闭门苦读数年,只为将来能平步青云,和他的父亲宋丞相一样,大庇天下寒士。 按照大宁规矩,若成为驸马,等于远离了权力中心,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而她不愿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想到此,唐卿元忍着心底的失落,拒绝道:“宋公子是个清风霁月之人,可儿臣无心于他。” 岂会无心?只是无缘罢了。 若她是个普通贵女,那还有点奢望。 唐卿元幽幽叹了口气,一夜未睡的困倦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哈欠,倚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 “殿下,前面出事了。”一直服侍左右的白薇靠近马车禀道,“路被堵住了,过不去。” “你去探探,看发生了什么事?”唐卿元撩开帘子吩咐道,不少人都围在那里,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激烈哭闹声。这里距离她的公主府只有一街之距,绕路太麻烦了。 没过一会儿,白薇就走了回来,眉宇间有愤愤不平之色: “殿下,问清楚了,是一个老头卖女儿,买家刚交了钱,一个老婆婆就跑进来,拦着女儿的手不让人带走,故争执开了。” 唐卿元也依稀间听到了哭吼声: “凭什么要卖我女儿给你儿子娶亲?你儿子是人,我女儿就不是人了吗?” “娘,你别跟爹起争执,是女儿愿意的,女儿愿意。” 女子凄凄然的声音随之响起,绝望的语气令唐卿元心底颤了颤。 她记得幼时看过一本书上写: 两国之间交战,双方一直胶着难分胜负,一方眼见着国库日渐空虚,民不聊生,于是提出了议和。另一方表示,只要将公主嫁过去他们就同意议和,那位公主也站了出来,她说:身为公主,既然享受了百姓带来的荣华富贵,那在这家国凋亡之时,我也应以身作则,为天下百姓带来安宁。 后来便嫁了过去,与敌国皇帝举案齐眉,终此一生。 她看完就感慨道:“同为公主,她格局之广,是我此生难及。” -- 第3页 当时她母亲还活着,听了这话后面露讽刺,她说: “世人把女子都当作物品,民间将女儿卖掉换银钱,宫里将公主卖掉换平安,呵。光明正大承认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套上家国大义的外壳子,虚伪至极。” 说完,拿过她手上的书,丢到了炭盆子里。火光冒起,张开大口瞬间将那本书吞噬地灰飞烟灭。 她记得自己当初争辩: “难道看着一国的百姓都无家可归吗?” “你不知道。”当时母亲只是看着她,“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快乐,卿元,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我这是卖女儿?你女儿到时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儿子娶上了媳妇,咱家不就有后了吗?” 钱都到手了,事情却出了岔子,老头暴怒之下,抬起脚就踹向哭成一团的母女二人。 老婆婆见状十分熟练地将女儿护在了身下,疼痛半天没有降临,她抬起头悄悄看去,只见老头正被一个护卫挟着,挣扎不开,正在骂骂咧咧。 在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女子,身上穿着上好的绸缎,衣摆袖口的花纹古朴繁复,周身凛然不可直视。 只听见护卫冲着女子恭敬道: “殿下,该如何处置?” 第2章 若是以往,唐卿元是不会管…… 若是以往,唐卿元是不会管这种事情的。天下之大,熙熙攘攘,那么多事情她怎么可能管得过来? 今日她却难得起了一份闲心,或是想起幼时看得那本书,或是因为她被封为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她开口道: “大宁律例,禁止买卖人口。” “我女儿嫁给别人做妾,我收一点彩礼怎么了?” 被挟着的老头冲着唐卿元的方向唾了一口,恶狠狠地,若不是他双手被挟,定然还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唐卿元没有搭理,她看向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十四五岁女子: “你是自愿的吗?” 头上插着草标的女子噙着泪,面色惶惶,她看了一眼同样哀伤至极的母亲,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这位小姐,你救救我女儿吧。我女儿她才十四岁,怎么能给五十多岁的人做妾啊。” 老婆婆扑老泪纵横地扑到了唐卿元身前,头哐哐地在地上砸着,白薇赶紧将人扶了起来,她柔声道: “老婆婆不用担心,我们已派人报官去了,京兆尹马上就来,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呸!你个臭婆娘!” 听见报官俩字老头慌了,“我卖我自己的女儿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算将她打死了那也是我的事。” 唐卿元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事,你跟京兆尹大人说去吧。” “你是哪家的小姐?居然敢坏我家老爷的好事,” 小厮模样的人见到老爷交给他的任务被人阻挠,一时间也有些急了,他冷笑道:“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唐卿元眼中兴致浓浓,“你这么说我倒好奇是谁了,白薇,拿纸笔记下来,改天我们登门去赔、礼、道、歉。” 对方主动提赔礼道歉,小厮就知道这个看似风光的小姐不是什么大家族出身,他眼珠子一转,当下就寻了一个好办法: “不行,现在就去。我看你长得不错,既然你让我家老爷的五十六房小妾没了,那你就来当我家老爷的五十六房小妾。” 五十六房小妾?唐卿元艰难地理解完这几个字,心里冒起一个念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胆!”京兆尹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头顶冷汗赶紧冲着唐卿元行了礼。 唐卿元皮笑肉不笑,“大人来得正好,这人要带我回去给他老爷做五十六房小妾,你觉得如何?” “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 那小厮这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面色比被卖的女子还要白上三分: “大人在上,饶过小人这一次吧。” 完了,在场的几人都被带回了京兆尹,唐卿元留下白薇跟着走一趟。 - 人很快散去,唐卿元的马车也顺行而过。 不远处,一个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待人走完后,他将一直拿着的书放回了书摊。 “封一个女人做储君,也不知当今是怎么想的?” 身后的书童嘟囔道,他家老爷因为这事现在还跪在宫门口呢。 男人的眼睛追随着马车,直到消失的那一刻他才平静道:“慎言,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了。”书童缩了缩脖子。 “大公子,大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冲到男人面前,喘着粗气,面色焦急。 “发生了什么事?” “圣旨......宣圣旨的官人正在府上。” “父亲呢?” “老爷还跪在宫门口。”气终于喘平了,“这圣旨是给你的。” - 一夜未睡的唐卿元回去便会了周公,一觉睡到了日落黄昏。刚醒来,就听见白薇通报道: “殿下,宋穆明宋公子来了,正在大厅。” 白薇又补了一句:“陛下为你和宋公子赐了婚,圣旨来得时候您在睡觉,那些官人也没有叫醒您。” “你说什么?”唐卿元睁大了眼,拿在手里的杯盏也落了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飘到的大厅,又是怎么坐到了宋穆明的对面,也不知道自己心底是喜悦还是喜悦。 -- 第4页 “重阳公主。” 宋穆明看见她后行了一礼,面上严肃,周身是说不出的冷漠。 唐卿元的心逐渐沉了下去,她抿着唇,压下了心底的不安: “你有什么事儿找我?” 宋穆明拥有一张俊美的面孔,肤色白净,气质清隽出尘,有一种不堕俗世之感,仿佛画中人。 画中人今日比往日多些狼狈,可容色未减半分。 他惨然一笑,似是雨过后折了的翠竹: “宋某是个俗人,在意前程,希望殿下能还宋某一个自由身。” 唐卿元后退两步避开他的礼,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惨白。 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穆明突然似悟了什么:“是宋某唐突了,这婚事是陛下所赐,要解除当然得求陛下,打扰殿下了,宋某告退。” 临出大厅时,宋穆明的身影停了下来,唐卿元看了过去,以为他还要讲什么话。结果下一秒,一盆冰水便泼在她脸上,让她心底微弱的奢望都消失怡尽。 宋穆明微微侧着脸,说出口的话比脸上的线条还要冷硬: “宋某一介白衣,苦读十年只为功名利禄,而殿下出身高贵,与宋某更是云泥之别。” “宋某祝殿下能早日找到合意的驸马,琴瑟和鸣。” 这话如同一道利刃,狠狠地扎在唐卿元的心上,转了一圈抽出来,空余一个血肉模糊的洞,痛得她浑身无力。 唐卿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她看着马上消失在视野中的身影,她咬着牙: “宋穆明,你站住。” - “宋穆明,你站住。” 唐卿元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好是梦,还好。 “殿下,您醒了?”白薇将早就准备好的温水递了过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陛下为您和宋公子赐了婚,因您正在休息的原因他们将圣旨放下就走了。” “啪——”唐卿元手上的杯盏落在地面摔地四分五裂,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赐婚?” 噩梦成真了? 她看向白薇,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你别告诉我,宋穆明他现在正候在大厅。” “殿下如何得知?” 唐卿元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很难看: “他有说自己是为什么事而来吗?” “没有。” “你去跟他说我还没有醒来,让他有事改日再来。” 想到梦中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唐卿元便像乌龟遇着天敌一样,缩回了壳子里,不想面对宋穆明的冷言冷语。 很快白薇就回来了,“宋公子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会一直等到您醒来。” 唐卿元悲从心来,这是逼着她现在去面对吗?最终磨磨蹭蹭地,她还是去见了宋穆明。 宋穆明坐在大厅里正在用茶,身姿修长挺拔,举手抬足间优雅十足,恍若一幅水墨画,唐卿元对这等美色没有多少抵抗力,她的心又可耻地跳了起来。 这次,她决定先发制人,找回梦里失去的场子: “我知道你要来找我做什么?取消赐婚对不对?” 宋穆明端着茶的手顿了顿,唇角微勾,垂下眼,这才将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父皇他不知道你志在春闱,我为他乱点鸳鸯谱而感到抱歉。这婚事,我会求他取消的。” “关于宋丞相的事情。”想到宋丞相因为她还在宫门口跪着,唐卿元面露尴尬,随后坦然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穆明十分自然地放下茶杯:“我爹那边不用担心,我会去劝他。” “行,那婚事交给我负责。” 唐卿元点点头,两个问题,一人一个正好解决。 “婚事,自然得男女双方一起准备,岂能由殿下一人负责?” 宋穆明悠悠说道,他衣冠整洁,完全没有梦里的狼狈样。 一直盯着他的唐卿元有些失望,梦里的美人双眼水水润润地,好不可怜,让人见了就恨不得扒光衣服狠狠欺压。 “还是不了吧。”唐卿元视线移到了他的衣襟上,皱着眉道:“我若提出取消赐婚,父皇最多是骂我两句,你要是去了,恐怕得被抬出皇宫,错过了春闱就麻烦了。” 察觉到唐卿元对他的浓浓担忧,宋穆明哑然失笑,“殿下不愿意与宋某成婚吗?” “什么?” “那殿下为什么非要取消赐婚?”宋穆明换了一个问题。 “你苦读十年,不就是为了能金榜高中,平步青云吗?若是成为驸马,日后便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一切不都成了竹篮打水。” 唐卿元提醒道,她有意将“富贵闲人”几个字说得重了些。 “宋某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宋穆明看了看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心情很好地说道:“但是自殿下你被封为储君后,宋某便改变了想法。直到今日这封赐婚圣旨下来后,宋某的想法就更坚定了。” 他看向唐卿元,连眉梢都是暖暖地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宋某以为,做一个优秀的臣子供君驱使,不如辅佐出一个合格的帝王驱使万臣,太女殿下以为呢?” 第3章 唐卿元偷偷地掐了一下自己…… -- 第5页 唐卿元偷偷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嘶,好疼,看来不是做梦。 “宋公子不觉得......不觉得不合适吗?” 怎么个不合适法,她也说不上来,唐卿元斟酌了一下言辞:“你们读书人不是最看重名声吗?” 做了驸马之后,在读书人心中便再无名声可言。 就算有,也是一些不好听的。 “宋某是个俗人,在意前程......” 听见这句在梦中也出现的话,唐卿元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紧接着她又听到,“可是前程又岂会是那么好得的?宋某现在不过一介白衣,能否高中还是未知数,就算此次春闱得中,可想要爬上我父亲那样的位置最快也得二十年。” “殿下,二十年也太久了,更别说这期间出现的各种岔子。”他笑看着唐卿元,“宋某觉得,与其在官场上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汲汲营营,不如投个巧,做殿下的驸马一飞冲天,而后竭力辅佐殿下。” “他日殿下继位,天下昌明,河清海晏,宋某在后世也能落得一个‘贤良’的名声。” 就差把“我要吃软饭”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唐卿元端着杯盏的手一抖,那茶水就漾了出来,她一时间有些怀疑,现在真的没有在梦境吗? 刚刚那些话,真的是平日里霁月清风的京城文人众口交赞的宋穆明宋公子嘴里说出来的? 她是不是得了癔症? 唐卿元捧着茶杯,神魂不知游离到了何处,半晌后才回到躯体,她放下杯盏,一脸复杂地看向宋穆明,真诚地建议道:“宋公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能高攀殿下,宋某三生有幸。” 宋穆明对着唐卿元行了一揖,然后直视着唐卿元的眼睛,“宋某还没有问,殿下介意宋某的狼子野心吗?” 狼子野心,这四个字实在跟他不符。 宋穆明是一个美人,脸美手美,甚至旁人裹上后特别灾难的紫色袍子,他穿上却如仙人一般,最绝的是他的那一双眼睛,如墨点成,里面好似藏着皎洁无暇的明月,只消一眼,便会感觉神魂都被吸入其中。 唐卿元被说服了。 或许宋穆明是不想让她为难,或许宋穆明是真的想成为一个贤良的人,总之,他不介意成为她的驸马,不介意自己的十年苦读全都是一场空。 美味的食物能拒绝一次,能拒绝两次,她已经没有毅力再拒绝第三次了,而且这次还是食物主动送上门的。 送上门的食物,不吃就是傻子。 她点点头,郑重道:“既然如此,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绝对不会辜负你。” 有女子对他许下了这么个诺言,宋穆明哭笑不得,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他也学唐卿元那般神态,语气郑重:“宋某日后必然会竭力辅佐殿下。” 唐卿元在送走宋穆明的下一刻,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宋穆明同意赐婚,完全是因为她是太女,可是她不想当太女啊。 万一日后她不是太女了,宋穆明该怎么办? 唐卿元哀嚎一声,说到底还是美色惑人,面对着宋穆明那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她整个人都晕晕乎的,根本想不起别的,完全被他带着走。 - “公子,你说,陛下是不是在报复老爷啊。” “或许是。” 宋穆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声音温润,恍若两块上好的美玉正在互相碰撞。 书童的脸自接到圣旨后便拉着,闻言拉得更长了,他愤愤不平道,“是老爷和他作对,报复也应该报复老爷才是,牵扯公子你做什么?” 他家公子苦读十年,好不容易可以大放光彩,却被这一道圣旨给毁了。 这就好比千辛万苦地建造起数层高楼,眼见着能搬进去了,却突然被洪水淹了一样。 在书童眼里,那道圣旨与这洪水无异。 “而且那重阳......太女殿下,那么不学无术的一个人,怎么配得上公子你?” 在书童眼里,他家公子可是神仙。神仙,自然要神仙般的人物来相配,比如说,才名美名俱在外的宁阳公主。 “既然要册封储君,为什么不封宁阳公主呢?她哪里都比太女高上一筹。”书童低声嘟囔道。 “太女她挺好的,”宋穆明的嘴角自从出了公主府便没有下去过,他掀开帘子,对书童道:“先去宫门口。” “公子,你莫不是也要在宫门口跪着?” 书童连忙劝道,“我们还是不要凑热闹了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万一当今怒了,我们的头都保不住了。” “平时劝过你少看些话本子的,净是不着调的。” 宋穆明说完后,脸上笑意淡了下来,他说:“父亲在那待了一天了,我们去接他回家。” 有些事情若是再不解决,就会给她带来巨大的麻烦。 - 皇宫内。 御书房的老皇帝放下奏折,伸了个懒腰,外人面前微弯的背也直了些:“你是说,两个时辰前宋家那公子去找卿元了?” “回陛下,是的。” 一旁侍候的公公张恪头也没抬,语气恭敬,“半个时辰前宋公子才离开公主府,他们说,宋公子不像是有什么不满的样子。” 老皇帝微眯着眼睛,威严从里面泄了出来,他轻哼一声,“宋谦那个老顽固,生得儿子还挺识相,他现在还在那跪着?” -- 第6页 “宋公子自公主府出来后便去了宫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宋丞相一脸怒意,父子二人对峙许久,最后宋丞相跟着宋公子一起走了。” 老皇帝冷哼了一声,能明显地听出不满,“我还以为他打算跪死在那里。” 张恪脖子一缩,没敢说话。 “今天让你办得事情呢,给朕看看。” 张恪忙将手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了过去,是密密麻麻写着字的一张大纸,老皇帝看完后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果然,卿元的性子和朕知道的一模一样,只是她无心皇位啊,这可不行。” 老皇帝将纸递回张恪,笑容里多了几分算计和阴沉,“继续安排。” 身为皇室的人,怎么可以对皇位不感兴趣? - 第二日,唐卿元依旧被直接带入了御书房,在下朝后给皇帝爹读了半天奏章,直到太阳快西落的时候她才被同意离开。 就在唐卿元想着太女不好当的时候,她的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有人正拦在马车前面。 拦马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唐卿元同年同月生的妹妹,宁阳公主,她在唐卿元所有姐妹中容貌和才情都是数一数二的。 唐卿爻与唐卿元虽是同一个月份生,可性子却是天壤之别。 唐卿元是个及时行乐的主儿,她性子虽不是特别张扬,但闹市中、或是什么玩乐之事,都有她的影子。唐卿爻性子寡淡,不喜跟人来往,但心气极高,幼时习箭术,即便是双手全是血泡她也咬着牙坚持,直到射中靶心,不懂的诗书她必会记下来然后缠着太傅问个清楚,作为吃喝玩乐的代表,唐卿元对自己这个勤奋好学的妹妹是有点怕的。 所以平日里很少有往来,今日突然被拦,唐卿撩起帘子,有些不解: “宁阳?” “皇姐,”宁阳公主一身白衣出尘,恍若仙人下凡。仙人对着唐卿元福了福身,“我有事情想问问。” 待白薇等人站远了之后,宁阳公主才一脸歉意地看向唐卿元,“这个问题比较出格,问出来,可能会得罪皇姐,不问,宁阳心底不得安宁。” “你说,我若是知道肯定告诉你。” “皇姐知道,皇兄皇弟他们为何会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储君之位吗?或是死,或是残,一个两个罢了,关键是十几个,皇姐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宁阳公主一口气说完后便盯着唐卿元的脸,不想放过丝毫蛛丝马迹。她自诩君子,有任何疑问就应该当着当事人的面问出来,这是君子之道,所以她没有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丝毫不妥。 唐卿元微愣过后,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这是在怀疑她? “你怀疑我?” “宁阳不敢。”宁阳赶紧低下了头。 她确实怀疑:皇兄弟们的挨个儿出事,与她这个看似吃喝玩乐的皇姐关系紧密。 她不信这天地间会有这么巧的巧合,十来个皇子在短短一年内无一幸存,大宁也突然有了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 换作前朝,若帝王没有子嗣,便会去亲王那里过继一个皇子。亲王也没有儿子的话,便会从公主的孩子里挑一个出来。如今,父皇身体还算康健,不是不能生,公主众多,也总能生出来一个。 而父皇却忽视了这些,封了一个女流之辈为储君。 这太过诡异,也太过不合理了,让她不得不去细究。 “你怎么不敢?宁阳,你虽是我们姐妹中性子最淡的那个,但是胆子却是最大的。” 唐卿元冷笑道,“你忘记了幼时......” “皇姐!”宁阳完全不想提及幼时往事,她第一次对上了唐卿元的眼睛,“我今日只想搞清楚这一个问题,不要牵扯其他。” “你觉得呢?”唐卿元反问,冷意自她眼角眉梢溢了出来,“你若觉得是,那你就去找父皇告我一状,只要证据充足,将我凌迟处死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任谁被无缘无故地怀疑,都不会有好心情。 更何况这个怀疑牵扯太大,一旦传了出去,不管真相与否,她都会寸步难行。更让唐卿元心寒的是,怀疑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血肉至亲。 放下帘子前,唐卿元说得最后一句话是: “宁阳,我居然不知道你有这么恨我。” 第4章 春闱只剩一日,在紧张的氛…… 春闱只剩一日,在紧张的氛围下考生们根本无心学习,便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茶馆中品茶静神。此茶馆是考生最聚集的地方,不仅茶好,就连京城民众在茶前说得关于高官的各种八卦,也是很值得听的。 毕竟日后他们走上官场,话题中的主人公就是他们的接触对象,此谓知己知彼。 据某位太医说,东面宫殿里坐着的那位,自从最后一个儿子死在床第之间后,大病一场,身子就不行了,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进后宫了,众臣又忧心储君这件事,他就干脆破罐子破摔,把皇位给了...... 说话人手指头比了两个九,是指重阳公主。 “我看呐,这重阳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一年内所有兄弟都死了,这不奇怪吗?皇位偏偏落在了她身上......” “哼,最毒女人心。” “这重阳公主手段高,宋丞相那么忠肝义胆的一个人,只是跪在宫门口说了两句反对的话而已,她就请了圣旨,让宋公子嫁给她来羞辱宋丞相,手段恶毒。而且宋公子很有可能是这届状元,这不是毁了人家仕途吗?” -- 第7页 “别说了,前几天赌坊开局,我把全部身家压了宋公子。” 说话的人一脸悲痛,宋公子肯定不会参加这次考试,他的钱全都打了水漂,有去无回。 “你看你这一手,要让多少人倾家荡产?” 与宋穆明同桌的男子收回了视线,他抿了一口茶,道:“幸好我全都压了自己,不然我非得找你赔给我。” “我这不是给他们长个教训吗?不倾家荡产,他们怎么会知道赌博不是那么回事儿。” 宋穆明虽也笑着,一双如墨顿成的眼珠子却是淡淡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凉薄。 “宋公子不愧学富五车,总是能说出一些奇怪的歪理来。” 男子说着敲了敲桌子,一张写满了好奇的脸凑到了宋穆明的面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不少:“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宋公子解答,不知道宋公子能否为在下解惑?” 宋穆明抬起眼扫过男子,眼睑便垂了下来,没作声。 男子丝毫没有被这番冷淡的态度打退,他坐直了身体,被扇面挡住的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藏着戏谑的眼:“欸,你跟我说说,那太女讨你做驸马,毁你仕途,你都不生气的吗?” 半年心血付之一炬,他宋穆明当真半点都不难受? 茶楼外,从低调的马车中走出一个女子,小二忙出来相迎,迅速被安置在了大厅的一处屏风后面。 此女子不是唐卿元又是谁? “姑娘今日要听些什么?”唐卿元是熟客,出手也很大方,小二笑眯眯问道。 “春闱将近,不如就让江公子来一段《状元郎》。” 这个茶楼是唐卿元往日最爱来消遣的地方,这里的茶很出色,在这里驻场子的艺人也都出色,唐卿元来这么多次主要是为了一个说书的人,江紫川。他半年前来到这里,凭借着不错的口才和风流的外表,吸引得大姑娘小媳妇都前来围观,声名四起。 “江公子啊,”小二歉意道:“江公子要参加此次春闱,近几日便不再卖场了。” “那我就先祝他金榜高中了。”唐卿元有些诧异,但心底却没有多少失落,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开了:“来个姑娘家唱唱曲吧。” 说完,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便出现在了桌面上。 “江紫川,看你还有闲工夫关心别人的私事,我看这状元之位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宋穆明没有回答,避开了这个问题。 在宋穆明旁边坐着的江紫川扇子摇了摇,赞同道:“这倒是。本来我还有点担忧,现在倒是不担心了,你不在,还有谁会是我的拦路虎?” 语气慢悠悠的,没有半点儿谦虚。 “咦,未来驸马爷,那不是你的未婚妻吗?”江紫川随意一瞥,看到个人影后连忙戳了戳宋穆明。 眉眼清远,举止不俗,不是前几日被封为太女的唐卿元又是谁? 她目光正落在台上的唱曲的女子身上,宋穆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高高束起的黑发和姣好的侧脸。 “你这个未婚妻啊,可是经常来捧我的场。”江紫川得意洋洋,“我一大半的家底都是她奉献的。” 宋穆明移回了视线。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昨日里你未婚妻和人起争执,那人还说要带你未婚妻回去做第五十六房小妾呢。”江紫川并不知道昨日宋穆明也在现场。 “那人还挺胆大。” 宋穆明喝了一口茶,眼眸幽深,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江紫川盯着唐卿元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宋穆明,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你说,她要是知道刚刚那些人对她的评价,该是个什么表情?” 第5章 江紫川悠悠道:“我也好奇…… 江紫川悠悠道:“我也好奇,平日里经常到处玩乐的人会有那么沉的心思?” 他家庭巨变后做说书人的这半年来,见唐卿元的次数很多,每次她不是在玩乐,便是在去玩乐的路上。就这样的一个人,会是传闻中说的韬光养晦吗? 江紫川对此表示怀疑。 “你就这么好奇她?”宋穆明突然问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只是在尽一个百姓的应尽的责任。” 玩笑般说出口的话,到底还是带了深究。毕竟日后他若进入官场,侍奉的,便是这样的一个“君”。 “既然如此。”宋穆明唇边微微翘起,“我教你一个办法,可以认清她,你要不要听听?” “说说?”江紫川竖起了耳朵。 “你去自荐枕席,日夜观察,要认清她不就轻而易举。” “......”江紫川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因为他速度太急而倒在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甚至盖过了他的说话声:“宋穆明,你耍我?” 他后知后觉地想要闭嘴已经晚了,周围人的视线全都聚在了他身上。 刚扶好凳子坐下,便见到宋穆明冲着某个方向颔首,他顺着视线去看,果不其然,正好撞进了唐卿元略带疑惑的眼神里。 江紫川?唐卿元挑挑眉,他和宋穆明原来是认识的吗? “殿下也在这里啊。” 话一出口,江紫川嘴角的笑便僵住了。 他认得唐卿元,在家庭巨变前他有幸见过两三面,知道她是非常受宠的重阳公主。后来他在这里做说书人,一开始见到唐卿元他还有些躲闪,后来发现唐卿元根本不认识他,为了生计,他干脆也装作不认识。 -- 第8页 现下这一开口,就什么都暴露了。 唐卿元的视线扫过一边的宋穆明,丝毫没注意到江紫川的表情,她笑了笑,道:“我提前祝江公子金榜题名。” 说完,她单手撑着下巴,眉宇间有遗憾之色,“只是日后要很少听到江公子说书了。” 哪怕是九品的一个芝麻官,也不可能专门为她说书,唐卿元眉宇间的惆怅更明显了,毕竟江紫川讲书还是很有意思的。 “你若想听,把他叫到府上便是。”宋穆明坐在了唐卿元的身侧,拿起茶壶为她添了一碗茶,“能为殿下调整心情,想必江公子是很乐意的。” 声音温润,落在唐卿元耳里如同暖玉相撞一般美好,她瞧着宋穆明,这副皮相无论她看多少次都是会被惊艳到的程度。 “殿下,你觉得呢?”宋穆明问道。 “挺好的。”唐卿元附和道。 江紫川也跟着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壶茶,只能没皮没脸道:“江某随时都可以,只要殿下召唤。” 天色大暗,马车刚要入府,就被拦了下来。 “在下秋成霜,见过太女殿下。” 马车外,一个清冷地声音传了进来,白薇在唐卿元示意下打开了帘子,一个穿着黑衣面容冷峻的人正站在马车外,嘴唇紧抿着,手上还拿着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 “昨日家中仆人在街上与殿下起了冲突,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谅解。” 唐卿元瞬间便想起了,这是昨日叫嚣着让她当第五十六房小妾的那个小厮。这男子就是小厮的主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有那么多妾室,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还是宋穆明好点,唐卿元下意识地比较着。 就在唐卿元观察的时候,秋成霜双手将东西递了过来: “此物不算价值连城,但胜在结构精巧,还望殿下收下,全当赔礼。” 赔礼? 帘子放了下去,唐卿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赔礼便不必了,昨日他被京兆尹带去了府衙,也受到了应受的惩罚,昨日事昨日了,此事早就有了结果了,秋公子不必挂怀。” 第6章 三年一期的春闱终于降临,…… 三年一期的春闱终于降临,这是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老皇帝似乎也没有让唐卿元插手的意思,当下大手一挥,给唐卿元放了几天假。 身为太女,她难道不需要在这个时机里做些什么吗? 唐卿元对老皇帝的这个举动有些意外,她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老皇帝已经倚在龙椅上困倦地眯上了眼睛,一旁侍候的老公公对唐卿元弯了弯腰,示意唐卿元可以离去。 唐卿元很烦躁,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回去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唐卿元觉得有些不舒服,眉头也蹙了起来,她道:“让车夫行驶地慢一些,我头有些晕。” 白芷有些诧异,但还是如此吩咐了,马车顿时缓了下来。 马车上铺着的是上好的毯子,可以很大幅度的减少晃动,更何况今日的马车还行驶在官道上。往日在山间小路,路面全是水坑和石头,行驶的时候甚至能将人也从里面甩出来,也没有见到唐卿元嫌弃过什么。 白芷看着唐卿元蹙起来的眉,揣测道:“殿下,我帮您按揉一下吧?” 唐卿元摇了摇头。 摇完头没有多久,唐卿元就又道:“停下。” 唐卿元下了马车,白芷跟在唐卿元身后。 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们早已进了考场,此刻正在奋笔疾书。往日里熙攘的人流并没有减少多少。唐卿元看着往来的人流,只觉得胸口闷闷地,似是有一口气憋在那里,按之不下,吐之不出,憋得人心烦意乱的。 “你个贱人,枉我待你不薄,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一旁的糕点铺子,一个略富态的女人将一个女子推到了大街上,女子身形瘦弱,面色发黄,此刻她正捂着大开的衣襟,头发乱蓬蓬的。 街上的人迅速被吸引了过来,将二人围在了中间,指指点点。 富态女人得意的笑了笑,她斜睨缩成一团的女子,唾了一口痰:“我给大伙见识一下,什么叫狼心狗肺,什么叫白眼狼。” “她,是去年那个大雪天,我见她一个乞丐衣衫单薄,没吃没喝的,就发了善心,将她捡了回来,我不说我这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起码饿不着冻不死。”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报答我的吗?”富态女人将缩成一团的女子扯了起来,另一只手将她一直垂着的脸捏了起来,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是一张十分清秀的小脸,“她,居然勾引我的男人!” “呸!”富态女人往女子脸上唾了一口,十分嫌恶,“当初就觉得她一副狐媚子样,果然是个狐狸精。” “我不是,我没有。” 被强迫暴露在众人指点中的女子捂着领口,眼泪流了出来,她看着富态女人,一脸恳求,嘴里只是重复道:“我没有,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那我看你俩抱在一起,衣衫不整的,你是说我眼瞎吗?” “还有这种人?” “女人嘛,不就是这个德行。” “王大娘的好心真是喂了狗。” “王大叔真是个有福气之人啊。” “......” “大娘,你不觉得奇怪吗?”人群中,一个提着篮子的女子努力挤了进来,“别说她有没有勾引你老公,就是她勾引了,你男人难道不知道拒绝吗?” -- 第9页 细听之下,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无畏,她的声音不算大,却盖过了周围所有人的或好或坏的议论,她指了指倚靠在门口满脸油腻的王大叔,“难道这个姑娘还能强迫你男人不成?”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只见王大叔和王大娘是一样的富态,肥头大耳,体型大得惊人。 第7章 众人疑惑了,对啊,为什么…… 众人疑惑了,对啊,为什么不拒绝呢? “哼哼,”王大娘瞥着瘫在地上的女子,冷笑道:“你看看她那么骚,她若存心勾引,几个男人能受得住?” 说完,她一挥胳膊,手帕在空中扬了一圈儿,“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应和。 提着篮子的姑娘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王大娘苦口婆心道:“姑娘,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是,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好。这世上,多得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狐狸精。” 说着,又白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女子。 唐卿元一直在外面围观着,她因为心烦才打算在街上走走,谁知道会遇见更心烦的事?前些日子一直暗中发出的小火苗经此催化后迅速变大,她再也忍不住了,冷笑嘲讽道: “古时候不还有柳下惠坐怀不乱吗?那个女子不也是存心勾引吗?怎么人家就憋得住?” 许是她气势太过凛然,挡在她前面的人下意识地给让开了一条路,将她彻底暴露在王大娘眼中。唐卿元抱着胳膊走上前,白芷忙走上前,拿出一件衣服就给衣衫不整的瑟瑟发抖的女子披在身上。 “你是哪家的小姐吧?”王大娘问道。 能在京城最繁荣的街道开一家糕点铺子,王大娘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唐卿元身上的衣服不似凡品,身后跟着的婢女也气度非凡,想到那些大家闺秀们都怕什么,王大娘丝毫没有慌张,她冷笑道: “这位小姐,在大街上讨论别人家偷情的事情,不怕你的名声传出去吗?” 唰—— 正在成长的火苗一下子膨成了熊熊烈火,威胁她? 唐卿元眉眼间威势更甚,王大娘一时心悸,忙转过头不看她的眼睛。 唐卿元气急反笑,她道:“名声那东西很重要吗?” 即便心底有点摸不着底,但王大娘仍然道:“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就算能嫁出去,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在唐卿元逼人的视线下,她说话的声音也没了底气,“就算不嫁人,一家的门风也会因此牵连。” “果然很重要。”唐卿元点点头,似是赞同王大娘的说法。 王大娘见此将不知何时聚在胸口的一口气舒了出去,她以为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姐打算离开了。 谁知气舒到一半,唐卿元又问道—— “那大娘里不分青红皂白就坏了这姑娘的名声,是什么意思?” “她勾引我丈夫——” 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卿元制止: “你说她勾引你丈夫,她说她没勾引,既然弄不清,那就去官府吧,这里距离官府不远,相信京兆尹大人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结果。” 唐卿元瞥了一眼一直倚在门边幸灾乐祸的中年男人,沉声道: “到时候是强迫女子也罢,还是这位姑娘蓄意勾引也好,都会有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这位小姐说得有道理! 懒散地倚靠在门口的王大叔却慌了,他看向瘫在地上的女子又急又怒:“都怪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 越说越愤怒,他将护在女子身边的白芷推到一边,一脚就往女子身上踏去,嘴里骂道:“要不是你勾引我,我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王大叔瞪着双眼恍若野兽般汹汹而来,女子紧闭着双眼,将头埋在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气都不敢大声喘一下。 王大叔的举动落了空。 巡逻的衙役制止了他的动作,紧接着就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现下春闱正在进行,京城的治安更是重中之重,要是被上头知道了他们管理的地方发生了这种事,他们这些衙役,也不得安生。 说曹操曹操到,唐卿元见到衙役后就打算离开这里,走了还没有两步,就被一个清脆的女声唤住了:“重阳小姐,请留步。” 正是最开始替那个女子解围的提着篮子的姑娘。 第8章 她拎着篮子,身上的粗布衣…… 她拎着篮子,身上的粗布衣裳虽然破旧,却很得体。一双漂亮的眼睛正看着唐卿元,流露出来的都是感激之色。 唐卿元的视线却被她嘴角的那一块铜钱大小的青紫色吸引了去。 “是你。”白芷眼中惊讶,随后对着唐卿元道:“殿下,她就是前些日子险些被父亲卖掉的那个女子,她叫季草。” 当时白芷也跟着去了京兆尹,在事情全都定了后才回来,对这个姑娘,白芷印象深刻。寻常的女子很少像她一样,坚毅而又决绝。 唐卿元听了后眼中讶然,她点点头,道:“原来是你。” “前些日子多亏了殿下,带我逃离刀山火海,不然我......” 她眼中中不知何时有了水意,眼眶也红了一圈,她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道:“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何处,不知道是生是死。” -- 第10页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不是的。”季草摇摇头,她对着唐卿元鞠了一躬,再抬起身子时是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道:“虽说是举手之劳,可是只有殿下你帮了我。我爹要卖我,这件事我找过村长,找过村里的乡贤,他们都说这是家事,他们不负责。” “他们说,儿女长大了都是要帮助家里的。” 说完,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荷包,双手捧至唐卿元身前,嘴角的淤青随着她的嘴角动了动,道: “这个荷包,还望殿下收下。我出身卑微,没有什么好东西,唯有我的绣工,是受过很多人夸奖的,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荷包是碧色的,和冬去春来时,雪化之后汇聚而成的泉水一样。在泉水之上,是黄色丝线绣成的几朵迎春,惟妙惟肖,春意盎然。 唐卿元心中一动,伸手接了过来,真诚道:“很漂亮,谢谢你。” 季草受宠若惊,她忙摆摆手,道:“不过是不值钱的小东西。” 唐卿元一笑,道:“你现在住在哪儿?可找到了活计?” 白芷在回去的当天就将事情的结果告知了唐卿元,老头入狱,老奶奶虽恼老头卖女儿,可更恨她的女儿将自己的父亲送进了大牢,当场便断绝了母女关系。白芷给季草留下一些银钱,让她找个吃饭的活计后便离开了。 “和白芷姑娘分别后,我遇见了一个外地来的书生,他正好缺婢女就让我去了,” 虽然唐卿元刚刚骂了王大娘,气势惊人,让人忍不住有匍匐之感。可季草对此没有丝毫恐惧,她微微一笑,眼底发亮,“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这几日他还教我念书写字,是我遇见除过殿下外,最好的人了。” 有了归处,唐卿元刚刚冒起的心底的小心思又收了回去,季草绣工如此精妙,本来打算让她到府上做绣娘呢。 “外地赶来的考生?” 季草微怔之后快速点点头,然后特别不自然地晃了晃胳膊上的篮子,“我学到了一个新菜色,打算趁他考试的这两天好好练练,等他考完出来,正好可以吃到。” “殿下,我该去看看刚刚那个女孩子,”季草将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灿烂一笑,“现在轮到我去帮助别人了。” 季草之前明明很害怕却硬站出来帮助人的样子还刻在唐卿元脑海,心头的雾霾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她道:“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来公主府,找白芷就行。” 对于合眼缘的人,她不介意帮扶几次。 第9章 季草几乎是连蹦带跳地离开…… 季草几乎是连蹦带跳地离开唐卿元视线,消失在人流中的。 一直看着她远去的唐卿元有些恍惚,她对身边的白芷道:“不过几日时间,我感觉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唐卿元记得自己之所以出手相助,是被季草眼中的绝望吸引的。或许是她自幼衣食无忧,往来人皆富贵的原因,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一双眼睛。 盛满绝望,仿佛下一刻就会溢出来将周围的人全都吞噬掉,然后拉下深渊。 而今不过短短数日,她却恍若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之前的绝望,之前的阴郁,一切都不复存在。恍若是经过了雨打的墨迹,全都无影无踪了。 白芷说话前看了唐卿元一眼,她素来都细声细语的,语气沉稳,此时她话中难得带了些笑:“给人的感觉全都变了,若不是她的声音,我还真认不出她来。殿下,这都得幸于你。” 再说“随手一助”这样的话就是虚伪了,唐卿元一笑,略微自得道:“看来我除了吃喝玩乐外,还有一点用处。” 白芷不说话,只是含着笑走在唐卿元身侧。 “好久没去赌坊了,我们去玩玩吧。” 唐卿元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了,心情好了,自然要做一些更开心的事。 想到这些日子一直被拘在皇宫里,唐卿元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这些日子来整日看奏疏、批奏疏,看得她脖子酸腰疼的。 这太女真是不好当。 白芷嘴角的笑僵住了,她规劝道:“殿下,如今你是太女了,身份与以往不一样,有些地方,我们还是不要踏入。” “也是,那就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唐卿元说着,径直去了往日熟悉的方向去。 白芷虽伺候唐卿元日久,但她能给的只有建议,实施不实施只能看唐卿元自己。 眼见着唐卿元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白芷无奈地叹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唐卿元前脚刚踏入赌坊,后脚两个人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道:“公子,刚刚进去的好像是重阳公主?” 书童能瞧见,宋穆明自然也瞧见了,他眼中沉沉,又一次提醒道:“你该叫她太女殿下。” “那我们还进去吗?”书童摸了摸胸口存放的银票,一脸悲伤。 自家公子怎么会这么倒霉,被老爷关了三天禁闭,刚打算出来散散心,就又遇见了始作俑者。 “当然。”宋穆明面上表情淡淡,看不出个什么来。 宋穆明一进去,迅速从一堆人中找到唐卿元的身影,走了过去,低声问道:“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哄哄嚷嚷的人群中突然听见碎玉相撞的声音,如同仙乐入耳。 唐卿元忙转过头,就看见了嘴角含笑,温润之色快要从眼睛中溢出来的宋穆明。他单单站在那里,与周围人自动形成了一层屏障,就恍若神仙下凡。 -- 第11页 唐卿元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她嘴角扯出一抹笑,干巴巴道:“宋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被所在胸口里的心剧烈跳动着,唐卿元说不上来自己是因为害怕还是惊艳。 “刚刚路过门口,见到有个很像殿下的女子进来了,所以宋某进来看看,原来果真是殿下。”宋穆明缓慢地解释道。 一旁的书童疑惑地看了眼自家公子,将胸口的银票又摸了摸,他家公子好像本来就打算来这里? 宋穆明的嘴角仍是一如既往地噙着笑,看着唐卿元的眼神十分温柔。不知为何,唐卿元感觉自己似乎从里面感觉到了咬牙切齿和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又看了眼宋穆明,确定他神色正常,没有其它怪异的神色后,她紧绷地肌肉松了下来,她道:“这几日不是春闱吗?所以我来押个注,万一赌赢了呢?” 赌一赌,草屋变别苑。 宋穆明听了后面上露出浓厚的兴趣,他问道:“这是个什么玩法?” 他家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书童继续摸着胸口贴身保存的银票,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押注。你觉得哪个人最有可能上榜,你就押他。不同的人赔付就不一样,比如江紫川——” 唐卿元指着江紫川的名字,“他的才学大家都知道,押他的人特别多,所以是一赔一。” “其它概率很小的人,赔付率也就大一些。比如那位,叫,秋成霜的,他的赔率就很高,一赔十。” “好玩吗?”宋穆明不清不淡地问道。 “好玩。” “那我也来押——”宋穆明伸出手,书童便将摩挲了半天的银票掏出来搁在他手心,“那我就选这个一赔十的吧。” 说着,就要将银票往秋成霜的名字上搁。 “公子,别了吧。”书童见状赶紧阻拦,脸上出现了嫌恶的表情:“那个秋成霜他爹那个样子,他能读个什么书,咱就不糟蹋这钱了吧。” 整整一千两呢,公子不肉疼但是他肉疼啊。 秋成霜,唐卿元自然有印象。 是那日到公主府门口替为道歉的那个人。他爹?就是要娶五十六房小妾的那个人,还真是老当益壮。 不过秋成霜嘛,观其风度,倒是没有这小书童说得那么不堪,就是不知道读书如何了。 宋穆明不为所动,他道:“我意已决。” 宋穆明说得话轻飘飘的,书童却不敢阻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千两银票将要全部打水漂。 “决定了?”唐卿元眼中有意外之色,她挑了挑眉。 “决定了。”宋穆明道。 “我喜欢求稳。”唐卿元抿唇一笑,拿起银票就搁在了江紫川那里,“江公子才名远扬,胜算还是要高一些的。” “万一你我二人都赢了怎么办?”宋穆明看着唐卿元,他眼中的墨色又浓了几分。 “那到时候再赌看谁能够做状元。”唐卿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了,她毫不掩饰地笑了,眉目间的好胜意全都暴露了出来,耀眼夺目,“状元总不会是两个人吧。” “也好。”宋穆明点点头,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出了赌坊,天色已暗,路上灯火通明。 眼见着两人即将道别,唐卿元看着眉眼如画,身形清隽的宋穆明心中突然痒痒的,总觉得得干点什么,反正这是她的未婚夫,对吧? 美色糊住了她的眼睛,之前关于宋穆明的纠结、烦扰,她此刻全都想不起来,全给被她抛在了脑后,丢在了旮旯拐角里。 她活像一个浪荡公子哥似的笑嘻嘻道:“宋公子可吃了晚饭?” 小书童对唐卿元这副模样很不满意,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宋穆明一个冷风扫了过来,他瞬间闭嘴了。 宋穆明对着唐卿元时,仍是一副温润至极的样子:“还没有。” 唐卿元脸上露出奸计得逞似的狡黠,她眯着眼睛,像极了传闻中偷了腥的狐狸,她道:“那我请你吃晚饭?我知道这城里啊有一家馄饨铺子的味道特别好。” “正好腹中有些饥,宋某就先谢过殿下了。”宋穆明没有推拒,应了下来。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目的达成,唐卿元一时有些飘飘然,说得话也跟着飘了起来:“你我是什么......” 话道嘴边,唐卿元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面上尴尬一笑,闭嘴不言。走在一旁,由一个张扬的散开尾巴的孔雀瞬间变成了一个鹌鹑,焉哒哒的。 宋穆明见到唐卿元这副模样后藏着笑,也难得起了逗弄之心:“你我是什么?” “没什么。”唐卿元迅速反驳道,“我一时嘴快,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穆明一双如墨凝聚而成,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异彩,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女子,“我倒是知道你我是什么。” 焉哒哒的鹌鹑将头抬了起来,看向宋穆明,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里面写满了疑惑。 “你我是未婚夫妻。” 宋穆明伸手,将唐卿元不知何时别在发髻上的一缕头发拿了下来,“这是陛下前几天才宣的圣旨,你忘了吗?” 宋穆明语气平静,好似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般。 唐卿元看着宋穆明将她的一缕头发拿了下来,看着他将自己鬓前跑出来的头发别到脑后。宋穆明他做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 第12页 明明唐卿元正视着他,可他却好似藏在厚厚的浓雾之下,唐卿元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 她只能听见自己刚刚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心,又开始“砰砰砰”地跳了起来,比刚刚的幅度还要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的剧烈,来的猛烈。 她,这是怎么了? 脸颊也迅速发烫,呼吸也不甘落后,开始急促起来,唐卿元回过神后赶紧别开脸,她迅速往前走了几步,在脸上烫意微微消散后,她看着人流中恍若仙人的宋穆明,指着某个方向道:“到了,那家馄饨店就在那。” 夜色下灯光里,有一口大锅正冒着袅袅白雾。 唐卿元说完,也不顾宋穆明如何,她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第10章 煮馄饨的锅翻滚着,咕噜…… 煮馄饨的锅翻滚着,咕噜噜地冒着大泡,升起来的白雾带着馄饨的清香味儿扑面而来,唐卿元嗅了一口,肚子同时也叫了起来。 唐卿元狠狠的嗅了一口,肚子里的馋虫快要爬出来了,她迫不及待道:“老板,来四碗馄饨。” 随后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宋穆明缓缓而来,坐了下来。 唐卿元直愣愣地看着面前桌子上的花纹,神态十分专注。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视线搁在了身边这个人身上。 脸上的热意没有完全散去,只能庆幸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和周围亮起来的灯笼,让她红得发烫的脸颊没有暴露在众人眼前。 “四位客官,馄饨来咯~” 四碗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胖胖的馄饨罩着薄纱漂在碗里,碧色的葱花在薄纱上,经过热气的熏蒸后发出诱人的香味。 唐卿元拿起勺子,就往嘴里塞了一个。随后对宋穆明道:“你尝尝,这家馄饨真的很好吃。” 书童捧着馄饨,一脸不满。 他眼神落在宋穆明身上,他家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吃饭?而且,他家公子不吃馄饨。 “重阳公主,我家公子......” “你说什么?”唐卿元又塞了一个馄饨含糊地问道。 “我说,我家......” 他刚扬起声音,宋穆明的视线扫了过来,淡淡地,没有夹杂丝毫感情。书童却如坠冰窟,浑身都僵住了,剩下的话也被僵在了喉咙里。 随即一股强烈的恐慌感席卷而来,握在手里的勺子“啪——”地一下摔进了碗里,溅了一手汤汁。他来不及擦,刚想跟宋穆明求情,还没开口,又收到了宋穆明的视线,比之前的还要淡,还要冷。 “怎么不说了?”唐卿元看向突然哑口的书童,白芷也跟着看了一眼书童,没有说话。 “他说,我很喜欢吃馄饨,谢谢你带我来。”宋穆明终于拿起勺子,挖起一个馄饨塞进了嘴里。 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也做的行云流水一般,好看极了。 唐卿元看了几眼后忙给嘴里塞了一个馄饨,不得不收回视线,她生怕自己不小心看呆了去。 宋穆明跟话本子里的妖精似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要勾人”的讯息。 一个大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成心惹人惦记。 在碗和勺子的碰撞间,独属于宋穆明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殿下,殿下可否为宋某解答?” 唐卿元抬起头看向宋穆明,只是一瞬便挪开了,她道:“你想问什么?” “殿下觉得江紫川这个人怎么样?”宋穆明垂着眉。 “挺好的啊,长得英俊学识也行,我喜欢听他说书,他说书有意思,故事也新颖。” “只是这样?” “昂?”唐卿元的视线又落在宋穆明脸上,面色不解。 “没什么。”宋穆明悠悠道:“我只是替朋友打探打探路。” 唐卿元点点头,二人便再没有说话。 吃完馄饨,唐卿元生怕再待下去会被宋穆明看到此刻正发红的脸,连忙带着白芷离开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唐卿元视线完全消失后,一口馄饨都没有吃的书童连忙跪了下来,因为幅度太大,坐着的长条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声响,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宋穆明嘴角噙着的笑不知何时消了下去,神色淡淡,看不出丝毫表情。 他慢条斯理拿出一张帕子,擦了嘴角后又擦了擦手指,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抬起眼睛看着书童。 “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宋穆明问。 “十年。”书童低下头,战战兢兢道。 “十年,”宋穆明意味不明的嚼着这俩字,“十年了,你在我身边怎么还是这么蠢?殿下她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她也是当今亲笔御封的储君,不是你可以随意造次的。你我情谊已尽,他日再见,便是陌路。” 一番话,四毫不留情。 书童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了,可还是有些不服,他只是替自家公子谋不平而已。 自家公子前途才识过人,本来应该高中状元然后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这一切都被唐卿元那个女人给毁了,毁了也就算了,做驸马就驸马,可为什么不能是宁阳公主唐卿爻的驸马呢? 宁阳公主样貌出众,学识过人,这样的人才是自家公子的良配。 到底是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宋穆明一眼就看穿了书童的小心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碗里剩下一半的馄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站起身,沿着长街缓缓而去。 -- 第13页 宋丞相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力是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便是步步经营小心翼翼。宋穆明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自家父亲的后腿,不把有问题的人留在身边。 书童服侍他确实尽心尽力,可是那一张肆无忌惮的嘴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迟早会要了身边人的命。 夜色凉了,春天的晚上凉意有些瘆人。 守在丞相府外的门卫见到宋穆明,忙迎了上来。宋穆明抬头一看,只见高大巍峨的赤色大门上,悬着两个艳红的灯笼,门匾上“丞相府”三个字龙飞凤舞,是当今圣上的御笔亲赐。 表情一直淡淡地宋穆明神色变了,双眼如墨,比这黑夜的颜色还要厚重,深沉地看不见底。 春闱第三天结束,在里面待了三天的学子终于出了考场。 上次与唐卿元不欢而散的宁阳公主此刻也提着礼物登门道歉。 “这个琉璃瓶是前朝某位大家所铸,现在送给大姐,作为赔礼。”宁阳今日穿着的是一身淡紫色的衣衫,整个人清雅脱俗。她浅浅一笑:“或者姐姐有什么其他喜欢的东西,宁阳可以弄来送给姐姐。” “只要姐姐能够原谅宁阳当日的口无遮拦。” 宁阳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言语和态度真诚不似作假,唐卿元也挥挥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姐姐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喜欢的东西吗?”宁阳眼神定定地落在唐卿元身上,又问了一遍。 “没有。” “那就算了,”宁阳听了后眸光微闪,状似松了一口气道:“刚好可以给我剩下一笔银子,宁阳就先谢过大姐了。” 宁阳离去之后,在春闱结束的晚上,唐卿元就收到了一个怪消息:有两个人不见了。 一个是以说书人的身份混出名气的,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会夺得此次春闱前三甲的江紫川;另一个是前些日子到公主府门口,为其父无礼行为道歉的秋成霜的妹妹,秋白月。 京兆尹坐在唐卿元对面,不住的擦着汗,“事情就是这样的,在江紫川进考场的前一天,有人看见他与殿下您谈笑风生。至于秋白月......” 京兆尹没有再说下去,太女她和秋家的瓜葛他也是参与了的。 眼见着唐卿元听他说完后神色沉了下去,京兆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甚至想自己整个人也从这椅子上沉下去。 审问一国公主,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公主,他是怎么有胆子进入这个公主府的?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肯定跟殿下无关。”京兆尹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凉飕飕地,“我就是来问问,问问。” “我突然好奇,你是怎么做到京兆尹这个位子上的?”唐卿元听完京兆尹的话后,一瞬间觉得荒谬,“别人跟你说看见我和江紫川谈笑风生,你就直接来找我?” 她忍着怒意,继续道:“这三天他去了哪里,你有没有查一下?最简单的,他是此次春闱的考生,你有没有去查查监考官的考生登记薄子吗?” “没有。”京兆尹老老实实道。 唐卿元气笑了,“没有?你就跑到公主府来问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京兆尹连忙站起来行了一礼,双腿发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各方面都算不上优秀的公主会有这么大的威势? 他吊着一口气,声音漂浮着:“这件事是下官疏忽,叨扰了殿下。” “那你还不快滚?还要本殿下夸你一句为官不畏强权,敢为百姓出头吗?还是要我现在进宫,让我父皇他亲手题几个字赞赏赞赏你?” “不敢,不敢。”京兆尹忙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滑了下来,“下官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站住!”京兆尹刚走两步,就被唐卿元唤住了。 他提着心,僵硬着身子转了过来,僵硬地拱了拱手,他的声音好似快哭出来一样:“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叫秋白月的,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京兆尹悄悄地看了一眼唐卿元,随后战战兢兢道:“秋白月在秋府的地位不高,服侍的人也没几个,大家是突然发现她不见的。回忆起来发现最后一次见她是三天前。” “我看你调查秋白月调查得挺仔细的吗?”唐卿元先是嘲讽,随后冷言道,“所以她丢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第11章 “难不成,你把她的失踪…… “难不成,你把她的失踪也归在我身上?” “不敢,不敢,”京兆尹垂着身子,背上的冷汗受了凉风,变得冰飕飕地。 他现在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遭。 来之前为什么没有仔细想想,一国储君想要整个人,怎么会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害得自己落入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唐卿元她挥挥手,“念在你还算尽职尽责的份上,走吧,好好寻寻二人,说不定去了其它什么地方。” “殿下,有没有这么一个可能?”京兆尹刚转身,又迅速转了回来,他看着唐卿元,“他们二人会不会是去私奔了?” 他待在京兆尹这个职位多年,经常看见像他们这样,因为女方父母不同意而私奔的男女。 唐卿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可能,但是没必要。江紫川是很有可能拿到前三甲的人,就算拿不了前三甲,也能混个官职,努力几年,也能出人头地。他们秋家也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不至于得罪这么一个人。” -- 第14页 “而且,”唐卿元语气里能听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来:“如果是私奔这种事,秋家定然有所猜测,只会派府丁去追,不会报官。” 为什么不会报官?京兆尹没明白。 “你不知道?” 京兆尹顶着一头冷汗,默默摇了摇头。 唐卿元一时无语,她道:“报官之后,私奔之事不就天下皆知了吗?这会毁了这个家族其他女孩子的名声。” 京兆尹恍然大悟,在看见唐卿元冷着的脸后又连忙将头低了下去,心中揣揣:“殿下说的是,下官这就告退。” “等等,”只听见唐卿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几分探寻,她一个字一个字问道:“是谁告诉你,这俩人和我有关系的?” 京兆尹终于敏锐了一次,他嗅到了唐卿元说这话时语气的不同寻常,连着他的话也迟疑了下来:“是一个衙役......” “这事不简单,”唐卿元顿了顿,“你回去可以盘问一下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京兆尹的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怎么盘问人还要我教你?” 京兆尹打了一个寒颤,忙道:“没有,没有。” 春闱刚结束,唐卿元又被迫过上了苦兮兮地入宫日子。 刚等到下朝,老皇帝大手一挥,让唐卿元去了礼部检查那些阅试卷的官员。 可以不必一直坐着念奏章,学批阅,这是唐卿元在春闱前最想做的事情,可临到头的时候,她又有些不想离开。 她看向老皇帝,许是接连丧子的原因,他身上的将军肚不知何时消失地没了踪影,黄袍空荡荡的裹在身上,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可怜。 儿子一个个的或死或残,能够继承皇位的人皇子全军覆没。如果再将皇位送给当年与他争得头破血流,害得他几次命悬一线的兄弟,怎么想也不会甘心。 过继孩子?终究不是他的血脉,也不放心。 唐卿元又坐了下来,她道:“父皇,我想先将这这些奏折全部都看一遍,然后再去礼部,看看大臣们的进展。” 季草送她的荷包被她有意的悬在了腰间,上面迎春花正开得娇俏。或许一个女人做储君也挺好,起码将来会有一些女子不会被轻易地发卖,不会自主不了自己的人生。 储君之位重几何?重如大宁国土,一个不慎,便是国破人亡。 她不喜欢这储君之位,一说起储君之位,她就想起了自己那挨个儿没了的兄弟们。或许此刻刀已经悬在了她脖子上,说不定下一刻,她也会步入自己兄弟们的后尘。 可她现在是储君,是大宁的储君,是大宁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 身为储君,就应该做储君应该做的事情。 唐卿元难得主动一次,老皇帝听了后终于抬起了他一直落在奏章上的视线,低低的“嗯”了一声。 唐卿元果真坐下了,虽时不时地意识飘忽,但比之前好了太多,起码定下心来了。 贴身服侍老皇帝的公公张恪见状,白净的脸上多了抹欣慰,他转头,看向了正打量唐卿元的老皇帝。 或许是因为今日唐卿元比往日入神一些的原因,午时刚过,所有的奏章便被处理完了。 她长舒一口气,展了展已经有些酸疼的肩膀,与老皇帝禀了后,便乘着马车慢慢往礼部而去。 临到礼部门口时,唐卿元刚踏上台阶,就看到了一个背对着她,看起来像是高山上从顽石中钻出来的劲松身影。 仅凭一个身影,唐卿元就认出了这人是谁——正是宋穆明之父,如今大宁官居一品的宋丞相。 唐卿元抬起的脚僵在原地,礼部的大门就在头顶,但她没有迈进去的勇气了,只想着该怎么逃跑最合适,最正常。 她清楚的记得,在她被封太女的当天,宋丞相就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一夜,这也就算了,结果她爹第二天就把丞相儿子给她指婚了,她其实是怀疑过这是她爹的报复行为,宋丞相心里应该杀她的心都有了。 唐卿元边想着,迈出去的脚迅速收了回来,迅速转身径直往轿子里钻,像极了见了猫后迅速隐藏自己身形的老鼠,生怕自己下一秒会被逮住。 “太女殿下。”中气十足中夹杂着几分老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唐卿元浑身一个激灵,完了,猫把老鼠逮住了。 第12章 责罚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唐卿元看着面前的轿子,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就看见了宋丞相迈过门槛的身影。 宋丞相走近了些,行礼后似是随口问道:“殿下怎么一来就要走?” 态度算不上好,但言语间也没有唐卿元想象的咄咄逼人,这是宋丞相以往的风格。 唐卿元悄悄吐了口气,捏着的心松了些。 她回了一礼,将背挺直了几分,下巴微扬,觉得心中有了些底气后,才道:“刚刚有东西落在轿子里了,我打算去取。” 确实很有底气,说这一句话,她面不红气不喘的。 宋丞相年过半百,一身朝服衬得他仙风道骨,从他眉宇间依稀中能找出宋穆明的几分影子,看得出他年轻时候也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他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直接问道:“殿下是来看阅卷的?” “嗯。”唐卿元端得一副好姿态。 “殿下,那就跟臣一起进去吧。”宋丞相说完,便在前面引路。 -- 第15页 唐卿元落后两步,跟在宋丞相身后跨过了门槛。她看着宋丞相的身影,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好似......宋丞相早猜到了她要来,是专程等着她的感觉。 以宋丞相的身份,怎么可能会一直待在外面?而且她记得自己转身时,宋丞相距离她还有一段的距离。 除过是有意为之,其他原因,唐卿元实在是想不到。 “殿下,这里便是阅卷室,这些都是此次考生的所有卷子。”宋丞相将唐卿元请了进去,指着屋子一张张桌子上搁置的白花花试卷道。 他面上没有多少热络和欢迎之色,但礼节却做足了,唐卿元很受用,原本有些畏惧他的心消失在了不知不觉中。 唐卿元收回暗自观察宋丞相的视线,跟在他身后进了这间屋子。 屋子很大,朝服未曾脱去的礼部官员门正翻阅着卷子,见到宋丞相进来,纷纷冲着他行礼。 见到他身后跟着的唐卿元时,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是以公主之礼,还是以储君之礼? 若是以公主之礼,唐卿元现在已经被封作了储君。 若是以储君之礼......他们面面斯觑,手上的动作僵住了。这个储君之位到底如何他们也说不着个准,说是假的吧,可圣旨真真切切地下达了,也向其它地方发布了文书;若说是真的吧,可当今又没有让她上过朝,也没有经过册封大典,怎么行礼倒成了一个难题。 他们愁,可更多的是不愁的,十来位上了有些岁数的大臣,互相之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换,却十分默契地冲着唐卿元行礼道:“重阳公主。” 单单以公主身份称呼她,其实也没什么,唐卿元洒脱惯了,也不是看重礼节的人。 可他们语气里或是轻蔑或是暗藏起来的看不起,以及暗暗打量她的眼神,都让她感觉到了他们对她这个身份的不认同。 微怔之后,唐卿元很快就缓了过来,她看着那十来个大臣依旧保持一副行礼的样子,她勾了勾嘴角,并没有打算让那些人免礼。 虽然太女之位不是她本愿,可是就这么被人刁难,她十分不舒服,十分不爽。 宋丞相能以一草民之身爬到如今这置,怎么可能只靠一肚子四书五经和墨水纸笔,他淡淡扫过那些人,给剩下人介绍道:“太女殿下来看我们如何批阅考生的卷子的。” 宋丞相为百官之首,他的态度对众人有很大的参考意义。仅仅是一句话,瞬间解了剩下人的难题,他们纷纷道:“太女殿下。” 现在先拜着,毕竟圣旨搁那摆着呢。就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那也是之后的事情,现在想那么多干什么,拜一拜又不会折了腰。 一时间,心底全是对宋丞相的叹服,不愧是宋丞相,能想的那么透彻。 “免礼。”唐卿元心情大好。 原先那十几个人依旧行着礼,唐卿元没有让他们站起身子,他们也就只能保持那个姿势。就算唐卿元只是个公主,可于臣子而言,也算是君。 阅卷的屋子很大,摆着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搁着一摞试卷,姓名籍贯都封得死死的。 唐卿元随意打开了一摞,每一张都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这是安排人连夜抄出来的,为了以防有人买通阅卷官员,所以将所有考生的卷子都眷抄了下来,原卷子被封存在了宫内。 行礼需要微微弯腰和抬手,即便是偷懒和不尊重对方,可该抬的手还是得抬,该弯的腰还是得弯。 唐卿元长时间不让那十几个人站起来,那十几个人就只能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加上他们多处高位,身边人都恭维着他们,年纪上去,身体素质自然不行。 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人开始觉得胳膊酸疼,身形也开始不稳起来。 有人愤怒,不过是区区一个拖出来挡枪的公主,她怎么敢,当今陛下还给他们三分薄面! “言大人,你还好吗?”突然有惊呼声响起。 终于有人受不住了,身体一软,倒在了隔壁人身上。官帽摔到了地面上,露出了满头灰白的头发,他颤颤巍巍地在周围的人帮助下站直了身体。 唐卿元这时也看了过来,视线正正好与言大人对上了。 言大人扶着腰,指着唐卿元,愤怒至极,语气里多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最毒不过妇人心!圣人诚不欺骗我也!真不知陛下为何选了你这么毒妇做储君!” “言大......” “言大人说得好啊。”宋丞相刚想开始制止,唐卿元的声音就打断了他。她双手负在身后,语气轻柔至极,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她问道:“你说,陛下选我做了什么?” “储......储君?”一旁有个大人插话道。 他刚说完,一旁的几个大臣赶紧瞪向了他。他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哦~原来我是储君啊。” 唐卿元状似恍然大悟,她嘴角含笑,微微歪着头,看起来有些天真地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不知道呢。” “哪里哪里,殿下说笑了。” “怎么会是说笑呢。”唐卿元的朝服在春闱期间已经赶好了,此刻正穿在身上,古朴的花纹自衣缘蔓延至全身,将她整个包裹起来,给人一种尊贵和神圣感,被她盯着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心尖儿一颤,眼神赶紧挪了开来。 -- 第16页 她嘴角虽是笑着,可与刚刚不一样了,此时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可言:“父皇的册封我为储君的圣旨是告知了天下的,几位仍执意称呼我为公主,这是想抗旨不尊吗?嗯?言大人,你说呢?” 唐卿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抗旨不尊,按照我大宁律例,这该怎么处罚来着?言大人,我记得你好像在吏部待过,想必你对此十分清楚吧?” 言大人身子一颤,被周围人搀着。 他一双眼睛看向了唐卿元,里面虽然写着少许惶恐,可更多的,是愤怒。 言大人不说话,唐卿元只好提示道:“言大人?” “你、个、毒、妇!”言大人咬着牙,憋红了脸。 “毒妇?”唐卿元嚼着这两个字,闲闲地翻开了两页卷子,随意地瞥了一眼后又抬起头,嘴角玩味,“言大人说我是毒妇?” “言大人这个帽子可真大!” 唐卿元绕过桌子,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靠近言大人,“我这个一国储君只是让你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不到,你就说我毒妇?那言大人罚自己的女儿在大冬天跪在祠堂一整晚,一双腿硬生生地跪成了残废,言大人你!为何不称自己是毒男呢?” 唐卿元灼灼的视线看向言大人,步步紧逼,语气里的质问让他无处可躲! 唐卿元又淡淡一笑,补了一句,意味深长:“论毒,言大人你比我,起码胜过百倍吧。” “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啊,我也没说关我事。”唐卿元站直了身体,一直挂在嘴角的笑也收敛了,“我这不是在说毒吗?言大人,承认你比我毒有那么难?” 明明唐卿元只是直视着他,言大人却有种被俯视的感觉,这比说他毒还要令他难堪和无地自容! 区区女子,区区女子!她怎敢,她怎敢! 言大人将搀着他的大人推向一边,冷笑道:“我竟不知,我大宁的重阳公主原来除过废物以外,原来竟是这么的牙尖嘴利!” “谢谢言大人夸奖,我也不知,我们大宁的言大人原来是一个抗旨不尊的胆识过人之辈。不仅如此,论毒,也是别领风骚,独枝一头,是我等后辈的楷模呀。” “你——” “言大人,”唐卿元快速打断了他,她眼中兴味十足:“你说,今天的对话传到父皇耳里,是父皇责罚你还是责罚我?是责罚你我快,还是您老辞官快?” 第13章 落子无悔 唐卿元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语气也很淡,就像是和一个亲切的朋友一样在说着话。 可在场没人能感受到这种似朋友一样的亲切感,言大人作为当事人,他的感受要比其他人来得更迅猛些,愤怒更是从脚底涌上头面。 她怎么敢! 言大人指着唐卿元的手指剧烈颤抖,身体需要别人搀扶着才勉强站立,唐卿元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手指,就等着他还能说个什么子寅卯丑出来。 结果这个手指慢慢地指向了天上,手指的主人眼皮一翻,昏死了过去。 “言大人?言大人?”身边的人迅速唤着他,见没有动静后,赶紧道:“快叫御医,快叫御医,言大人昏死过去了。” 吩咐完,他抬头看向唐卿元,语气不善:“殿下是否也太咄咄逼人了?” “咄咄逼人?你说我?”唐卿元看向此人,“难道不是言大人辱骂我在前吗?我帮言大人说明后果,这不是在帮他?” “还有,”唐卿元抬眸:“这就是你对一国储君的态度?” “不过是陛下随意推出来堵住悠悠众口的一个棋子罢了,何必如此嚣张!” 此人也不甘落后,十分愤怒道。 唐卿元瞳孔微缩,视线一一扫过这屋子里的众人,能从他们眼中看到或是好奇或是轻视或是愤怒的眼神。 不应该是这样,那个教她各种吃喝玩乐的三哥在被封为太子后,比她不着调数倍,可这些大臣呢?即便没有尊敬,可礼节言语间挑不出丝毫错误来。 为何到了她这里,全都变了? 为什么呢? 唐卿元想起来了,母亲跟自己说过,世人都把女子当作物品,不管是平民家的女儿,抑或是王公贵族的小姐、公主,在男人眼里,都是物品罢了。比如她幼时看到的那个被牺牲掉的公主,比如她前几天看到的要卖给人做妾的季草。 一个可买可卖的物品罢了,只是这个物品与其它物品不一样的是,这个物品她可以为男人传承下烟火和后代,所以他们愿意给出几分眼神——这已经是他们最大的青眼了。 若是再想要其它,便是不知好歹,便是得寸进尺。 唐卿元现在才明白母亲说的那一番话的意思,不知好歹,唐卿元现在这个身份在他们眼里就是不知好歹。 一个物品,妄想与人平视已经是大逆不道了,还想来统治人——这是无法无天。 唐卿元听完此人的话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 她知道为何在册封圣旨下来后,只有宋丞相一个人因为反对跪在宫门门口;她知道为何父皇让她进宫而不允许她去前朝;她知道为何众人提起这件事的语气都是玩笑而不是忧心忡忡;她知道为何这些人在圣旨以下的基础上,称呼她为公主而不是太女殿下。 原来大家都觉得这是假的。 -- 第17页 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些人都是接受了一个女子成为储君的,除过宋丞相外。 可怜她还忧愁着,这个皇位如何才能推掉。 唐卿元的身躯有些不稳,但她强撑着。 她看着众人,面上露出满足而又讽刺的笑,倔强破土而出: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吗?那我偏偏要和你们反着来! “这位大人说得真有意思,我记下了。”唐卿元看起来丝毫没有被打扰到,她微微笑着,看向了刚刚说话的大臣,态度是无比的谦卑:“不知道这位大人,您叫什么名字?” “他是赵平赵大人。”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宋丞相道。 赵平?唐卿元有点儿印象,今早她看了这个人奏折,通篇之乎者也,看得人想通过奏折把对方揪过来揍一顿。 那么那个叫言大人的,应该就是言成术了,二人还真是互相交好,他们的奏折行文是如出一辙,写得是天花乱坠,实际上屁事没有,难怪她爹把这些奏折给她看。 “我记下了。” 唐卿元眸光加深,“言大人和赵大人的今天对我说得话,我会全部转告给父皇的,多谢二位对我的教训,想必父皇也是很喜欢。” 说完,就往门口的方向而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面上的笑容也变成了嘲讽,眼神也沉了下来。 白芷一直跟随唐卿元左右,见到唐卿元很快出来,脸色也有些不大好,于是试探地问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先回府。”唐卿元回首看了一眼自己出来的地方,语气平静。 拿到了当初册封她为太女圣旨的唐卿元立马往宫中跑去,那些大臣肯定不会主动告诉父皇,他们是如何如何地对她不敬。 他们只会在折子里,找个什么其它的理由暗搓搓地踩她一脚,再踩她一脚,然后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跟小葱拌豆腐似的。 即便她这个太女是假的,那她也要这些人......唐卿元眸光沉沉。 言语她都组织好了: “父皇,阅卷那几个大臣欺负我,言大人抗旨不尊还说我恶毒,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女,他们这不是骂你吗?赵大人说我是你推出来的一个棋子,那些大臣抱团不承认我这个储君。父皇,他们这是在打你的脸。” 谁知唐卿元根本没能成功见到老皇帝,张恪公公把她拦在了殿外,他的鼻子上有或许是因为汗出而留下的透明水渍,唐卿元看了看他穿的衣服,稍微有点厚,难怪会出汗。 张恪无视了唐卿元的打量,笑眯眯道:“太女殿下,陛下身体不支,正在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什么时候醒?” “这个咱家不知。”张恪白净的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不过殿下入睡前,发出了两道圣旨。” 唐卿元敏锐的嗅到了不同寻常,她问:“这两道圣旨都是送往谁家的。” 张恪意味深长,他有意提醒道:“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天色还早,殿下不妨再去礼部,毕竟殿下的行为陛下是看在眼里的。” 唐卿元心底有了大胆的猜测,临走前,她从白芷手上接过一个荷包,递给了张恪贴心道: “张公公,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可以做几套稍微薄一点的衣服穿上了。” 张恪没有拒绝,他将荷包收到袖子里,仍是一副好脾气地样子,“那咱家就先谢过殿下了。” 目送着唐卿元离开后,张恪这才又进入殿内,明黄的床帐内传来慵懒的声音:“她走了?” “走了。”张恪脸上仍挂着笑,语气没有面对唐卿元时的疏远,“她还给了我一个荷包,让我做两身薄衣服。” “还挺会巴结。”床帐里的声音道,“朕给她当了这么久的父皇,也没见她给我送过什么东西。” 床帐被拉开,里面的人看见张恪后笑道:“难怪她让你做两身薄衣服,你摸摸你鼻子。” 张恪顺从地摸了摸,微愣过后有些无奈。 有了张恪的暗示,唐卿元在去礼部前,特意遣人问了那两道圣旨去的地方,果然一个是赵家,一个是言家。 由于是密旨,唐卿元派去的人并没有查到圣旨上写得是什么内容。 只知道言赵两位大人在接到圣旨后就闭上了府门,称病不出。 不管内容是什么,反正她出了这口气。 再去礼部,那些大臣许是得了教训,之前与言赵二人一起叫她公主的,这次也乖乖道:“太女殿下。” 唐卿元笑眯眯地受了礼,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唐卿元也不在乎。 就这么上午待宫里看折子,下午待礼部看阅卷,直到放榜的前一天。 这些学子的排名如何唐卿元作为参与者早已知晓,是故在放榜当天她并没有前去看热闹,反倒是先找到了宋穆明,二人一同去了当时下赌注的赌馆。 二人所选的江紫川和秋白霜均成功上榜,唐卿元看着宋穆明因为赔十的原因拿到连本的一万一千两银子时,她可耻地垂涎了。她看着手里的两千两银票,差点哭出了声。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下注一万两,此时虽然没输,她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宋穆明悠悠道:“殿下,你我二人都赢了。现下,该压状元了。” 宋穆明的视线看向唐卿元,眼神中似有玉光流动:“我这人喜欢剑走偏锋,从一而终。上次我压得是秋成霜秋公子,这次我也选他,殿下呢?” -- 第18页 说完,就让书童将刚刚赢得的一万一千两银票搁在了秋成霜的名字上,今天他身边换了一个新的书童,见到自家公子这种行为虽然不解,但乖乖地听从了命令。 唐卿元本想继续压江紫川,他踪影虽然没了,但肯定活着。可一想到江紫川本身才识过人,本就是前三甲的热门人选,要是赢了,也没有太大的意思。 她想了一下,计从心来:“那我这次也学宋公子剑走偏锋好了。” 说完,便随意指了一个名字,末了一看:林长徽。 唐卿元十分满意道:“这个人的名字还挺好听,那就他了。” 宋穆明微微诧异,喉间流出的声音恍若暖玉相撞,十分悦耳:“殿下不再仔细考虑考虑?” “不必。”唐卿元笑得坦然,似是在回报宋穆明之前的意味深长,她道:“落子无悔。” 14. 宁阳想成婚了 放榜之后,江紫川的依旧…… 放榜之后,江紫川的依旧踪迹全无,与他一同失踪的秋家那个小姑娘反倒是找见了。 原来是夜间失足掉进了府中池塘,沉了下去,这些日子才重新浮上来,面目已经泡地辨认不出,验骨师验完骨,确定与失踪的秋白月年岁骨骼一致后,这才上报。 在秋白霜上榜的喜事下,这件事算是无声无息地了结了。 可江紫川去了哪? 身为好友的宋穆明也将京城掀了个底朝天来,愣是一根头发丝儿一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现在谁也找不到妖究竟妖在了哪里,妖在了何处,所有人都成了无头苍蝇。 在京城某处房间内,床上躺着的竟是京兆尹和宋穆明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的江紫川,他闭着眼,嘴唇发白,似是睡了过去。 眼下乌青,看起来瘦了整整一圈。 裸/露的皮肤上,能看见骇人的淤青与醒目的红痕交织铺就在上面,显然是受过什么刑罚。 半晌后,一个女子推门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一身紫色衣装,金丝织就的繁花从领口蔓延至衣摆。头上仅用一根金簪懒懒地固定着鸦青色的鬓发,朱颜粉面,看起来恍若九天仙女一样神圣尊贵。 她说话也如同想象中的温柔,声音好似迎面撞见的一团云,听了便想沉溺其中:“江公子,江公子你还好吗?” 江紫川似是听见了呼唤,他皱着眉,好似受到了梦魇一般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怎么也挣扎不开那些束缚他的东西,只能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女子依旧柔着嗓子,“江公子,醒醒。你马上要回家了。” 江紫川仍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女子脸上表情变了,她站起身,看着江紫川冷笑一声,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刚刚拍过江紫川的手,面上十分嫌恶。 她的眼睛是茶色的,眯着眼睛时给人一种诡异的妖艳感。 朱唇轻启,带着嘲弄:“把他丢出去吧,没用的废物,唐卿元看上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言语间,像是在处理物品一样随意。 江紫川终于有消息了! 被发现时他裹着被子躺在路中央,被子里面不着寸缕,身上伤痕严重。 醒了后,一言不发,就坐在那,呆呆愣愣的,像是被人夺了魂吸了髓一样。 大夫来看过后,说他肾精亏损严重,体内肝气郁结,需要长期调养调养。至于皮肉上的伤,只是看着可怖,过些日子便可以恢复。 宋穆明赶来时,江紫川正抱着被子呆呆地看着某一处,眼中没有焦距。 见到宋穆明,他眼中才恢复了点神采,只听江紫川气若游丝道:“你见过神女吗?你见过魔女吗?” 语气幽幽浮浮,像是整了两坛老酒灌下去说出来的话。 宋穆明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问道:“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说完后,他想起来江紫川被发现时的情形,斟酌言词后迟疑道,“你……遇到什么事儿了?” 江紫川并没有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语气欢喜雀跃:“我见到神女了。” 下一秒,他眼中划过害怕,他捏紧了被角,颤抖着嗓子,连身躯也跟着颤了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他惊恐道:“我看到了魔女。” 江紫川的这个状态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在药效上来后他便睡了过去,宋穆明安排人照顾好他后便离开了。 次日来时,江紫川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打扮,整个人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丝毫不妥,除过瘦了一大圈的起来像是骷髅的身材,和举手投足间从从衣服下露出来的红与青的可怖伤痕。 让人不禁有些疑惑,他消失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穆明在江紫川旁坐了下来,精致的玉佩在腰间隐着,上面泛着的温润之色与宋穆明眼中映出的光芒如出一辙。 宋穆明问道:“你这几天去了哪里?” 江紫川摇着扇子,闻言瞥了一眼宋穆明,才慢悠悠道:“昨晚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是去见了神女。” 宋穆明反问:“神女?” 江紫川得意地哼哼两声,“谁让你早早就有了未婚妻呢?这种福分当然只适合我啦。” 宋穆明:“……” 宋穆明挪回看他的视线,反唇嘲讽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把人精气吸干的福分。” -- 第19页 江紫川闻言面色大变,扇子“啪——”地一下合上了。似是察觉到对此动作太大,他转过身,背对着宋穆明,神情颇为不自然道:“那是魔女干的,神女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你这满身伤痕,确定不去报官?”宋穆明问道。 江紫川仍背对着宋穆明,他张了张嘴,眼神暗了下来,好半天后他仍执拗地道:“不去。” 说完,他不等宋穆明说话,脸上迅速扬起一抹笑,他转过身,看着宋穆明,语气轻快:“诶我可是上榜了,怎么也没见你给我拿个礼物祝贺祝贺?” 宋穆明抬眼,丝毫不留情:“等你殿试上拿了状元再说吧。” 江紫川既然不乐意说消失期间发生的事情,宋穆明便也不会再问。 殿试的日子很快就来,唐卿元在宫女们的指引下见到了自己下注的对象——林长徽。 他挺身长立,身形高挑,五官出众,举手抬足间自有风华泄出,也算得上是一个俊朗的公子哥。 要是皮肤再白净一些就好了,唐卿元一只手懒懒地支撑着下巴,她喜欢宋穆明那样皮肤白净的。 想到宋穆明,唐卿元便在这些贡生里寻找秋成霜的踪影,比了比他和林长徽的样貌,心下默默地点着头,很好,他比林长徽看起来俊俏一点,就算二人一起进入前三甲,他得探花的概率肯定比林长徽大。 探花,就要选最漂亮的那个。 就在唐卿元看林长徽的时候,林长徽也注意到了这股放肆打量他的视线,他顺着这道视线摸过去,就看见了一身正装的唐卿元。 嘴角微扯,冲着唐卿元微微一笑,看起来友好至极。 唐卿元一愣,也点点头回了礼后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慢慢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那个叫林长徽的,笑起来也太……灵了些。 看到某个人时,唐卿元面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那个人也发现了她,忙冲着她挤眉弄眼。 唐卿元别开了头,装作没注意到看向了其他地方。 这是她在江紫川回来后第一次见,她印象中的江紫川,虽比不上宋穆明的风华绝代,但也另有一番明月舒朗,不然她也不会经常去听他说书。 往日他做这样的动作,她还能欣赏一二。如今他顶着这么一副尊荣……她只能说一句:抱歉。 同时心下也生起了和宋穆明一模一样的疑惑,江紫川没了踪影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短短半个月,就能让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鬼不鬼的模样。 唐卿元又装作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确定不是被山野精怪给吸了魂吃魄喝了精气了吗? 殿试开始,无论是江紫川,还是秋成霜,抑或者是林长徽,面对老皇帝的提问没有丝毫犹豫,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还有谈论一番个人的独有见地。 老皇帝很满意,满意的途中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发出赞叹之声的唐卿元,淡淡的收回了视线。 其他人也有不错的看法,可唯独这三人,才思敏捷,反应极快,是其余众人不能及也。 老皇帝刚想点江紫川为状元,三人中属他学识最独特,只是看了他那副不成人形的样子,想到他如果率先打马游街,老皇帝暗中摇了摇头,不成不成。 点秋成霜吧,可惜他在三人中长得最为俊秀,做探花郎再合适不过。那就只剩林长徽了,老皇帝写下名字,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么决定了。 众人期待了三年的春闱终于落下了帷幕。 宁阳也难得进了宫,她正在冲着老皇帝撒娇,语气轻快:“父皇,宁阳听说古人话本子上流行榜下捉婿,为此还有好几段佳话传到后世。” “你这是想驸马了?”老皇帝摸了摸宁阳的头,难得打趣道。 “父皇——” 宁阳低着头,旁人看不到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唐卿元看来,应该是羞涩的。 “好好好,”老皇帝大笑,他问:“我儿喜欢哪个啊,父皇给你赐婚。” 唐卿元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笑看着二人。 “我一个都没见过呢,”宁阳扬唇一笑:“儿臣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父皇同意不同意了。” 老皇帝今天心情很好,闻言他也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儿臣过几日就是生辰了,想邀请他们来儿臣的生辰宴。到时候我再考考他们,”宁阳眼角微微挑起,流露出皇室公主独有的傲气和华贵,“必须得我亲眼过一遍,而且能亲自答上我问题的,才配做我驸马。” “父皇,您觉得这样如何?” 第十五章 山雨欲来 春闱之后,唐卿元依旧如同往日一样进宫在御书房给老皇帝念折子、做批注,没有丝毫怨言。 或许是看在她最近不再浑水摸鱼,开始认真向上的原因,老皇帝对此非常满意偶尔唐卿元发出一些不错的看法时,奖励便如流水一样哗哗地流到唐卿元府上。面上仍不动声色,要求却更严格了些。 这日,唐卿元刚走,张恪在给老皇帝捏肩膀的时候问道: “太女殿下近些日子进步了不少,也认真了许多,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让殿下正式处理事务?” “不急。”老皇帝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逗弄一个宠物般悠闲:“时机还没到呢。卿元那孩子最近是有了上进心,可是这还不够,只怕是短暂的兴趣更多一些。” -- 第20页 张恪垂着头猜测:“陛下是说,还缺一个爆发点。” “宁阳的生辰宴,或许是一个契机。” 老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提起了宁阳公主,“听说宁阳那孩子给福熙公主送了生辰贴?” 张恪挪了挪地方,正把老皇帝的抱在怀里捏着,一脸谦恭:“这事陛下觉得该怎么办?是让福熙公主去,还是以福熙公主病重来推辞。” 老皇帝闭着眼,似是微微叹息一声,“福熙公主的事情是该处理一下了,既然她丧子后一直深居简出,加上她现在病得很重,也没有见人的必要了。你一会儿安排几个御医去福熙公主那,阵势搞大一些。” 殿内青烟袅袅而起,老皇帝躺在榻上似是睡了过去,晌久之后张恪听见他似是在感慨:“宁阳那孩子,跟朕真像啊,只是比起朕当初,她还缺了一点东西。” “还有其它几个孩子,都很不错。” “不知道这些个孩子们打起来,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张恪只是淡淡地笑,没有接话。 春闱结束后的半个月,为了彰显对宁阳的宠爱,老皇帝特意命人将皇家的一个别苑收拾了出来,用来举办宁阳的生日宴。 面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宁阳也没有马虎。 她几乎给每一个家中有合适婚龄孩子的大臣家都下了帖子。 大臣们也清楚这个宴会的目的,于是在赴宴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让自己的适婚子女们带着礼物前往。 攀上皇家,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唐卿元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宁阳给她安排的位子在主座左手下的第一个。 她一眼扫去,整个花园里全是年轻的俊俏公子和小姐们,她一眼扫去,发现没有一个人长得有宋穆明好看。 她也蔫了下来,宁阳见了,问道:“皇姐今日心情不佳?” 宁阳今天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的,红色衣裙上是用同色缂丝织着凤凰于飞的图案,若不仔细察看,定是发现不了。 头发梳着斜斜的云髻,几支金簪恰有好处的点缀其中,配合着她今日的妆容,恍若神妃仙子一般。 唐卿元也难得附庸风雅一次,在脑子里做了一句诗: 面夺牡丹之艳,肤比皓雪之白。 这句诗用来形容今日的宁阳再合适不过了。 “没有。”唐卿元浅笑。 她看着宁阳,不禁感慨下还是母亲决定容貌啊,瞧瞧人家宁阳母亲,年轻时候是京城有名的第一才女加美女,而宁阳如今也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 “我猜——”宁阳坐在唐卿元身边,说话时她压低了声音,有意打趣道“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宋公子好看吗?” 宁阳说这话时,唐卿元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白芷赶紧递了帕子。 “皇姐,你心心念念的人来了。”宁阳藏着笑。 唐卿元跟着宁阳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宋穆明是与江紫川一齐来的。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调养,江紫川虽未完全恢复往日风姿,但也有了七八分的人样。 唐卿元的视线在他身上迅速扫了一圈后,便落在了宋穆明身上。 宋穆明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袍,头发用同色的发带高高固定,眉眼清俊温柔,他走进殿内,仿佛是是传言中的蓬莱仙人。 远远相望,唐卿元觉得自己好像在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真巧。”宁阳笑道。 唐卿元知道她说得是什么意思,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己的衣袖上绣着的青色花纹,心底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宁阳一脸倾羡,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皇姐与宋公子果然是天作之合。” 话刚说完,宋穆明就坐在了唐卿元的下座,两个人紧挨着,这是宁阳特意安排的座位。毕竟,宋穆明除过唐卿元未婚夫这一层身份外,还是当今一人之下的丞相独子。 整个宴会上,除过光彩夺目的主人公宁阳外,大多数的人视线几乎全落在了唐卿元的脸上。 大臣们或许能猜到唐卿元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但这些孩子们不了解这些。 她们看见唐卿元,恍若见到一个特别珍稀东西一样,时不时地投来视线,即便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唐卿元捕捉了不少。 唐卿元回看的时候,她们又迅速收回了视线看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 唐卿元觉得有些好笑,却并不在意。 只是当视线落在另一处几个偷窥她的男子身上时,她眉心一皱。这几个男子,虽然在触及到她的视线后也躲开了,但不似前面几个女子的友好,而是掺杂了一丝不善。 唐卿元挪开视线后,又感受到了那几股不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很不舒服。 这次她又看过去时,那几个人一如既往地躲闪开了,只有一个看起来颇具书生气的男子对上了她的双眼,里面带着要汹涌咆哮而出的愤怒,像是一只野兽要将唐卿元撕扯入肚。 好似唐卿元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她,什么时候惹到这个人了? 唐卿元刚想发作,耳畔就传来一个声音:“别看了。” 这声音恍若月下松间流动的泉水般泠泠相撞,让唐卿元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转头一看,只见宋穆明正带着一双美玉般的眼睛看着她,而后他随意瞥了一眼对面那几个男子,面无表情道:“不用管他们。” -- 第21页 唐卿元觉得这其中好似有什么古怪,可又说不上来。 经此一闹,唐卿元愈发觉得这殿内的空气烦闷,于是起身打算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宋穆明看出了唐卿元的不舒服,也猜到了唐卿元要做什么。 宋穆明是一个霁月清风的人,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端正守礼,曾有大师评价他颇有君子遗风。 可唐卿元不知为何,总觉得宋穆明更像是一只狐妖,就是话本子上写得那种能吸人精气,用声音诱惑人的狐妖。 比如,现在,唐卿元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这和话本子上狐妖诱惑人的情形一模一样。 唐卿元艰难地说了一句:“不用。” 她看了一眼正在沉迷歌舞中的众人,他们的座位仅此于宁阳,也是整个大殿内最最明显的几个座位。 她若是不见了倒还好说,两个人同时消失,加上他们二人这关系,众人势必会想到其它地方去。 心思纯洁的也就算了,就怕那些心思歪的。 她的名声她不在乎,可是宋穆明的名声坏了就不大好了。 “我还是陪你吧。”宋穆明坚持着。 宋穆明好似没有想到其他的地方,他一双温和的双眼就这么看着唐卿元,盛着担忧,让唐卿元产生了一种不带着他走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再僵持下去势必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狐妖的魅力唐卿元实在是抵挡不了,无法只好带着狐妖本人悄悄离开了。 外面的空气比室内舒服太多,唐卿元本来有些烦闷的心情也都消散了。 这处别苑她幼时来过,对这里的路还有几分印象。 她记得幼时来过这里,穿过这些假石林,里面有处荷塘和秋千,是她幼时最喜欢的地方。兴趣骤来,唐卿元十分好心情道:“我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 唐卿元今天穿了一身白底青纹的长裙,比起平日的沉稳来,她多了几分娇俏,整个人也灵动了不少。 宋穆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盛着暖玉似的光华,他弯了弯嘴角,微不可见。 幼时的记忆毕竟是幼时的,隔了数年的风吹雨打日灼月晒后,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导致唐卿元带着宋穆明在这里绕了好几条路,都没找到正确地方,甚至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唐卿元懊恼:“早知道就抓个宫女来带路了。” 宋穆明跟着唐卿元走了好几圈弯路,即便如此,他面上也没有丝毫恼怒。他道:“我们现在我们把走过的路标记起来,省得一直在这里兜圈子。” 言语平缓,没有丝毫指责之意。 说完,他便捡起几块石头搁在假石上,拼凑成了一个标记。于是走到一个岔口处,便做一处标记。唐卿元跟在宋穆明身后 ,兜兜转转,终于走出了这座假山布成的迷宫。 唐卿元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有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女子能为储君,可见我大宁如今已经凋到了什么地步。” 第16章 “也不知道当今圣上是怎么想…… “也不知道当今圣上是怎么想的,还有那些大臣们,除过宋相外,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的。听说言大人和赵大人,都因为她而闭门不出,此女,祸国。” “如此说来,你我二人落榜,倒是幸事一件。这种朝廷,”唐卿元听见了一声冷哼,语气愤怒激昂,“也不配我们效力!” “可见这太女殿下手段了得啊。” 声音如同刚刚才过去的冬月寒风一样,呼呼地灌进了唐卿元的耳朵里:“刚刚坐在宁阳公主下首的那个就是她,看起来哪哪都比不上宁阳公主,唯独这手段......” “你说的手段,是什么手段?” 暧昧的低笑声传来:“好男怕缠女,听闻这太女殿下以前经常出入市井,想必对于这些手段已经十分熟稔了吧?男人啊,只有在床第之间才会听女人的话,要动手,在这个时候再合适不过。” 另一道声音听明白了他说的话,大为震惊,言语间颇有不赞同,“你这是疯了吗?” 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们可是兄妹!” “兄妹?” 另一个人没有丝毫忌惮,反倒更加张狂,恍若亲身经历一般:“面对权势,手足都能断,这小小的伦理算得了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好好的在这路上走,居然听见两只癞□□在嘎嘎叫。难听死了,季草,你听见没有?” 唐卿元刚沉不住气想要出去,外面又有其他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鬼使神差的,唐卿元挪回了自己的脚步。 “听见了,还听见癞□□留着哈喇子,将天鹅肉贬得一文不值呢。” 阴阳怪气。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唐卿元弯了弯嘴角。 “你们说谁癞□□呢?” “谁问说谁呗。”季草翻了个白眼。 “两位公子好像很了解皇家的事情?” 唐卿元也懒得等下去,她径直从假石后面现了身,月光将她的脸完整地呈现给了二人。 她语气平静,落在二人耳里却如轰天巨雷。 唐卿元皮笑肉不笑道:“不知二位公子是哪位王叔姑姑的孩子?抑或者说,是我唐卿元流落在外的兄弟?” 说到最后,她说出口的话跟着她的眼神凌厉起来,那二人只觉呼吸停滞,仿佛皮肉正被她眼睛一寸一寸地被凌迟。 -- 第22页 期间唐卿元认出了婢女打扮的季草,视线挪到另一个人身上时,她有些讶然,居然是跟她从来没有过交集的新科状元林长徽。 唐卿元想起季草之前说得话,看着林长徽的眼底划过了然。 林长徽也没想到唐卿元在这里,他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太女殿下。” 那二人反应过来后慌忙给唐卿元行礼,甚至因为过于惊惧,导致他们一不小心跪在了地上,看起来有些荒诞可笑。 自从上次,在礼部面对那些大臣的时候,唐卿元就顿悟了。 这世上的人,是不愿意让一个女子来统治他们的。 她的太女之位,很多人都觉得是笑话一场,即便这个笑话很是荒谬很不好笑。 其实唐卿元自己也这么觉得是笑话一场。 不然为什么没有她的册封大典,为什么不让她跟着那些大臣一起上早朝?她的那些兄弟们刚被封为太子就去上了早朝,她呢? 父皇他想要一个男性继承人再简单不过了,可为什么选择了她? 唐卿元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挡灾。 一年多的光景所有皇子或死或残,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的。这时候再封太子,最大的可能又是无缘无故合情合理地死掉。 所以,父皇他剑走偏锋,选择了她。 是棋子,也是试验品,唯独不是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这样一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 而宋穆明,则是父皇因为愧疚而送给她的一个赔偿礼物。 可她是一个人,虽说她性子懒散,可她也是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一个人。 别人要我为棋子,为别人开路。 难道我就甘为棋子吗? 甘做别人光明大道上的一块石头吗? 凭什么。 唐卿元俯视着这二人,冷意铺散开来,将这周围变成了一片寒冰地狱。 “侮辱皇室,语出不敬,按照大宁律例,该受什么处罚想必是很清楚的吧?” 其中一人见状心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干脆破罐子破摔,语气愤怒,“背后偷听,果然是女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这愤怒的视线令唐卿元感到十分熟悉,她看着说话这人的脸,眼睛眯了起来,带着确定道:“是你”。 是刚刚在大殿之上,与她对视,眼中全是愤恨的那个人。 “背后言人是非,对女子编排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就是读书人所为吗?” 宋穆突然朗声,“宋某与二位莫非认识的不是同一个圣人?” 恰逢守卫巡逻过来,唐卿元也不想知道他们从哪里知道的乱七八糟流言,当下直接将人交给了他们,请他们带去官府。 “他们胡言乱语,不要生气。” 那二人走了后,宋穆明出声安慰道。 “我不生气,”唐卿元有过怒火,此时怒火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只觉得可笑。 唐卿元想到了话本里的那些无辜的背上了祸国之名的女子,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所有过错全都推到了那些女子身上。 今日的她,与那些女子有什么区别? “林状元。”做完这一切,唐卿元才看向林长徽和季草,她微微颔首,带着皇室独有的矜傲道,“多谢。” 林长徽的眼睛很有灵气,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对着唐卿元行礼后便带着季草离开了。 离开前,季草回头冲着唐卿元微微一笑,可爱极了。 看着林长徽离去的背影,电石火花间,唐卿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们的赌约你还记得吗?” 这些日子过于繁忙,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宋穆明手上动作稍滞,他微微点头,“记得,殿下请讲,能做到的宋某一定在所不辞。” 宋穆明作为一个“因为愧疚而被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与唐卿元“为了挡灾而成为太女”——两个人其实是异曲同工的相似之处。 之前唐卿元或许会找一堆事让宋穆明做,但现在,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当初在公主府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 “宋某以为,做一个优秀的臣子供君驱使,不如辅佐出一个合格的帝王驱使万臣,太女殿下以为呢?” - 唐卿元必须承认,她当时是被这句话蛊到了。 “殿下说的,是哪句话?” 宋穆明状似随口问道,而后他低头浅浅一笑。 晚风吹起,未能束起的发丝和青色发带在空中起舞,扫到了唐卿元的脸上。她低头去躲时,便听见宋穆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玉珠虽小,可坠盘后的声音却总能因为悦耳而传入心底: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只要是宋某嘴里出来的,全都是真的。” “宋某从不虚言。” 唐卿元抬起头直视着宋穆明。 她很少长时间的直视宋穆明的眼睛,他脸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漂亮,尤其是这一双眼睛。 眼角微挑的桃花眼,别的男子若是有这么一双眼睛,会给人一种浪荡轻浮的感觉。宋穆明却没有这种感觉,自带的轻浮气被他浑然天成的正气很好地融合。 正气多一份则觉死板,正气少一分则觉放荡。 唐卿元对着他蓦地一笑,似是要交托所有信任般:“好,那我相信宋公子。将来我能不能驱使万臣,就看宋公子能辅佐多少了。” -- 第23页 二人回到宴上时,宁阳仍端坐在那,与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双手的位置都没变过。 若非知道这是真人,唐卿元肯定要以为是谁雕了一个宁阳的人偶在这里。 二人刚落座,宁阳的视线就看了过来,扫了一圈后收敛眼中深色,弯了弯唇:“听说你处理了两个读书人。” 唐卿元没有意外宁阳知道这件事:“他们出言不逊。” “他们出言不逊,皇姐处理他们是应该的。” 宁阳生怕姐妹二人间生了嫌隙,解释道,“那二人是别人带来的,不是我邀请的。今天惹皇姐不快,是宁阳没有招待仔细,希望皇姐不要生气。” 唐卿元摇摇头,“不关你事。” “多谢皇姐。” 宁阳说完后看了唐卿元好一会,才意有所指:“不知为何,宁阳总觉得皇姐这些日子变了不少。” 手段雷霆,言辞带着把利刃。 尤其是刚刚出去这一小会儿,她周身气势的变化之大,仿佛不是同一个人般,令她暗暗心惊。 搁以前的唐卿元,遇见闲言碎语的人最多是当场讥讽一番后扬长而去,几乎没有惩罚过,她是一个很好脾气也没有架子的一个人。 唐卿元明白宁阳话中所指,她看着面前泛着光波的酒水,浅浅一笑:“身份变了,人自然会变。” 唐卿元看了一眼正在给宁阳献艺的某个公子哥儿,突然想起了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 恰逢她也不想继续刚才话题,便调笑道:“今天来了这么多俊才,宁阳你有没有看中的?” 第17章 “有才华的,长相不过关。长…… “有才华的,长相不过关。长相过关的,文采不怎么样。”宁阳语气幽幽,但仍透露着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傲然。 她似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宋穆明,抿唇一笑,“还好皇姐有父皇做主,将全京城最优秀的男子留给了你。” 宁阳端起酒杯,遥遥相敬,而后仰首饮尽,艳色的衣衫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度。 随后以一种十分倾羡的语气缓缓道:“也所幸宋公子愿意放下前途功名利禄,只为陪在皇姐左右。” 唐卿元升起了一股异样感。 她看着宁阳,总觉得她那副美丽皮囊下好像不知何时换了人,偶尔会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她也是出身皇家,即便有心远离,那些尔虞我诈也没有少多少,自然是听懂了宁阳那一番话的含义。 宁这番话明着是说羡慕唐卿元和宋穆明,可暗中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挑拨两人的关系。 谁人不知宋穆明在赐婚的当天,还在为春闱做准备?谁人不知,是这副赐婚的圣旨毁了宋穆明的大好前程。 她不明白的是,宁阳为什么要挑拨她和宋穆明? 莫非…… 唐卿元将升起的异样感全都压了下去,扬唇一笑,“这都叫做——缘分。你也会有的,只是时候不到。” 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 一直看着她的宋穆明弯了弯唇,似是印证宁阳所说般,十分顺手地替唐卿元倒了一杯茶:“刚刚喝了酒,现在喝茶缓一缓,省得过后难受。” 唐卿元对于宋穆明的贴心服务非常满意,十分受用。 宁阳见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却也不恼,只笑盈盈地看着二人。 江紫川自进入宴会后便没了踪影,直至宴会结束时,唐卿元才再次看见了他。 只见他好不容易休整回来的魂魄仿佛又丢失了般,他睁着眼睛,痴痴地看着一个方向。 唐卿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尽头只有一个宁阳,她正含笑着吩咐下人做事。 红衣绝艳,云鬓金簪,比起往日的清丽脱俗,她今日明艳若神妃仙子,即便是看惯了她的唐卿元都是会一眼看呆的程度,更何况是江紫川。 “回神了。”唐卿元道。 江紫川没有听见,他的眼神仍然追随者宁阳,直到那一抹灿如烈阳般的身影消失,他这才怅惘地收回了视线。 一定睛,就看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身影。 “好看吗?”唐卿元一脸戏谑。 “好看。”江紫川坦诚道,他看起来似是没有完全回魂,言语痴痴:“像是九天神女一样。” 反应过来后,他似是掩盖什么东西般用扇子挡住了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仍时不时地看向宁阳消失的地方,似是三魂四魄也跟着她走了。 意犹未尽。 宁阳生日宴后,唐卿元便带了礼物去拜访福熙公主,老皇帝的胞亲妹妹。 在宁阳生日宴前,便有御医频繁出入福熙公主府,她父皇也将名贵药材如流水一般送到这里来。当时她来拜访过,一如既往地被服侍福熙姑姑的嬷嬷拒之门外。 唐卿元抬头,看着面前明亮的朱红色大门,门两边,立着着两个黑漆漆地泛着光的柱子,上面绘着两条金色的龙在盘踞着,看起来巍峨华贵。 谁能知道,在这样富丽堂皇的院落深处,居住着的是一个孤零零的皇家公主,她自丈夫儿子接连死去后便闭门不出,如今已经十几年了。 唐卿元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经常跟她说未出嫁时的福熙公主在京城中是何等的耀眼和引人注目,像是一颗绝世明珠,没有人能够掩盖过她的光芒,时时刻刻都在发光发亮。 -- 第24页 可在她有记忆开始,福熙公主便久住在这公主府深处,平日若非盛会,她根本不会迈出一步。即便出来了,她看着也是一具衣着华贵的木偶,没有灵魂,看起来像是日暮西山,死气沉沉。 只有七年前的那一刻,唐卿元见到了与平日不一样的福熙公主后——才将母亲记忆里那个张扬明艳的女子与这个沉寂的妇人联系在一起。 服侍福熙公主的嬷嬷这次出乎意料地没有将唐卿元拒之门外,反倒将她迎了进去,沿着回肠小道,一直去了福熙公主的卧房。 一进屋,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浓到唐卿元的胃里也有些不舒服。福熙公主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只是脸上过分削弱,颧骨高高凸起,看起来有些可怖,也有几分凄凉。 她这个姑姑,确实是个可怜人。 二人一进去,另一个嬷嬷对着唐卿元行了礼后指了指床上,轻轻地“嘘——”了一声。 领唐卿元进来的嬷嬷叹了口气,在替福熙公主拈好被子后压低了声音道:“公主近几日病重,精神不佳,昏昏沉沉的,刚刚唤你的时候还是清醒的,现在又睡过去了,殿下不要介意。” 几个服侍的嬷嬷全都是一副疲惫样,仔细看,能看到她们眼底沉甸甸的伤痛。 唐卿元也觉得自己心底沉甸甸的,等了好一会儿,福熙公主仍在昏睡,唐卿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唐卿元刚一走,后脚福熙公主便醒了,她粗着嗓子喘气,“重阳呢?不是说重阳来看我了吗?” 语气焦急,里带着些旁人察觉不到的恐慌。 “太女殿下刚刚走了。”嬷嬷福了福神,她的脸上现在哪里有方才唐卿元见到的悲色:“公主您不必担忧。” “你说,太女殿下?” 福熙公主靠在床边,闻言瞪大了眼。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张着嘴喘气,活像一只濒死的鱼,眼底全是不可置信,她抓着被子到指尖泛白:“为什么不封太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在场的几个人能听见她喉咙里泛着的痰鸣声。 “殿下忘记了吗?”说话的嬷嬷面无表情,“在去年一年的的时间里,皇子们挨个儿都死了。当今陛下这才选了重阳公主作为储君,将来继承我们大宁的江山。” “他怎么会这么毒!” 福熙公主似是全身都没了力气,嘴里低低念着:“怎么会这么毒......毒......” 她又哭又笑,看起来像个疯子。 “宁阳公主也来了,是见还是不见?”一个嬷嬷走了进来,看着其他几个嬷嬷问道。 “见吧。”另一个嬷嬷道,“陛下说,想要探望的几个公主们都可以探望一次,只要——”嬷嬷的视线扫了一眼床上的福熙公主,“不惊扰到殿下就可以。” 宁阳! 福熙公主低着头,垂下的头发将她的表情遮挡地严严实实,她要告诉宁阳!她要将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她的宁阳! 有阴谋! 这全都是阴谋! 刚这么想着,一股熟悉的烟便钻入了她的鼻子,头脑开始昏昏沉沉,她这次不能睡过去,她机会不多,她要好好把握住这次几乎,福熙公主努力地掐着自己。 很快,她听见了嬷嬷冷笑的声音,像是魔音一样在她耳间徘徊回旋:“殿下就不要挣扎了,我们是不会让你清醒着见外人的。” 不! 终是不甘地昏睡了过去。 很快,宁阳出尘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背着光缓缓而入。 唐卿元后来再想登门拜见福熙公主时,又是一如既往地被拒之门外。 唐卿元在宁阳生日宴后进步飞速,老皇帝也不再敛着,开始露出满意的表情。 事务上也不再把唐卿元拘在那看一天的奏折,开始以事物考核她;在有臣子进言谈话时,也不再让唐卿元回避,只让她坐在屏风背后听着,一切都不避着她。 这日,有臣子道:“京城外不远的天罡山上不知何时盘踞了一群山匪,他们劫持路人,行迹可疑,训练有素。因为占据了地利的原因,他们府衙派人消灭了几次都无功而返,让人头疼。” 臣子走后,老皇帝将屏风后回避的唐卿元叫了出来,问她此事该如何处置。 唐卿元心知这是老皇帝有意考验,当下大胆试探:“古人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注:此处出自《孙子兵法》) 老皇帝听了后低低嗯了一声,闭着眼,问道:“如果是你带兵去剿匪,你会怎么做?让朕听听,你觉得该怎么做才是上计,什么才是中计,什么是下计。” 唐卿元掌心聚了一手的汗,她的母亲出自将门,自幼也跟她讲了很多兵法。说兵法书上虽然列举了很多策略,但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书上那些东西很少用到。 母亲还说,若是真要总结的话,那便是和医家治病一样的原理:因人制宜,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唐卿元仔细回想母亲曾教过自己东西,回想天罡山的地形,她沉着嗓子:“先查探他们为何盘踞在那里,来自哪里,人数多少,地形如何。” “最好的办法是用他们最担忧的东西威胁他们投降,不费一兵一卒;次计是派人前去和谈,问清他们的需求,若是能和解,再好不过;再次是派人寻找小路翻进去,里应外合,趁其不备攻其不意……” -- 第25页 老皇帝没有抬眼,他问:“那末计呢?” 第18章 末计 末计...... 唐卿元想起了母亲幼时跟她说过:“斗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管是失败还是胜利,下面流淌着的永远都是沸腾着的鲜红色血液。” 母亲那时候摸着她的头,语气怅然,“若你将来遇到这样的场面,最好如《兵法》中所言,采用谋略,采用你的智慧来取胜,尽量地减少伤亡。包括生活中,若是有人想欺辱于你,也可以这样来躲避伤亡。” “末计......”唐卿元道:“末计便是直面山匪,互相厮杀。” 老皇帝闭着眼,香炉升起来青烟在二人中间摇摇晃晃,然后无声无息地的消失在四周,只余下一股淡淡地香。 空气在唐卿元说完后沉寂了下来,久到唐卿元以为老皇帝要训斥自己时,他开口说话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唐卿元,眼神是她难得一见的温和,“这些......都是阿羽教给你的吧?” 没有威严,没有厉光,看起来像是一个长辈般温和。 唐卿元的生身母亲,姓蒋名羽,自幼跟着父母在边境长大,耳濡目染,也习得一身好兵法。及笄之后回了京,被当时还是太子的老皇帝一见钟情,不过月余,便嫁给了他为侧妃。然而好景不长,生下自己后,郁郁六年而去。 唐卿元对上老皇帝的眼睛,能看到他眼底的无限追忆和怅然。 她迅速低下头,嘴角勾起的、眼神里藏着的,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讽刺。 唐卿元能感受到到可笑、悲哀和烦燥这三种情绪交错出现在她脑海中。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追忆的?活着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迟来的怀念,迟来的追忆,都是虚伪的,都令人恶心。 追忆在老皇帝眼中也只出现了一瞬,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又是文武百官眼里那个杀伐果断的一代帝王,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既然阿羽都教给了你,那你便领兵前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将山匪给朕除掉!” 唐卿元低垂着眼,挡住了她漠然的眼神,闻言她只是行了礼:“是!” 唐卿元学过兵法,也听过母亲讲如何行兵打仗,可这些对她而言太过遥远。没有实战经验的她,完全纸上谈兵,失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老皇帝也明白这一点,他接着道: “新科状元林长徽,他祖上是行伍起家,这次朕派他随你前去,于你大有裨益。除过他之外,朕还会派一个人随你前去,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他,好了,你先回去准备吧。” 老皇帝安排得很是妥当,唐卿元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卿元,”在唐卿元即将迈出大殿的时候,老皇帝唤住了她。 大殿中央的珠帘将父女二人隔了开来,唐卿元看不到老皇帝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他问:“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朕没有像你的几个兄弟一样,给你举办册封大典?” 老皇帝说这话的随意语气,不像是对臣子,更像是对后辈。 这一刻,大臣们眼中的轻视、百姓嘴里茶前饭后的笑谈,穷酸的落榜秀才们对她的污蔑,所有的影像都在她大脑中徘徊旋转。 被强制压下来的不甘终于挣脱了束缚,从五脏中嘶吼着跑了出来,却在即将涌出身体的时候被唐卿元制止了。 唐卿元的手在袖子下用力攥着,颤抖着。 她最终还是没能压抑住,所有的不甘凝缩在一起,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字从她嘴巴里钻了出来:“是。” 仅仅一个字,落入这安静的大殿中仿佛有万钧之重,带来阵阵回响。 她看着老皇帝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她的眼神灼灼,甚至带着几分质问。 老皇帝没有躲避她的眼神,承诺道: “这次你若得胜回来,朕会为你举办一个隆重的册封大典,向五湖四海和周围各国宣告,你就是大宁的储君,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 说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许多父母送儿女上战场一样:“去吧,朕在这里等你归来。” 唐卿元转身,步伐坚定。 她知道这是她成为太女之后的最大考验——她必须得胜利! 她不知道老皇帝心中她是什么样的处境,但她知道,这次她必须胜利的活着回来。 “让太女去处理这件事,会不会太危险了?”唐卿元走后,一直屏息地张恪为老皇帝添了茶水。 “是有些危险。”老皇帝又是叹了口气,“可是没有办法了,储君在定下以后,便会进行各方面的培养。他的皇兄弟们,各个都垂涎着储君之位,私下学的也不比储君差多少。” “所以那些皇子在封为太子之后,根本不需要教授任何东西。” “可卿元,这些公主们不一样。公主们自幼学到的便是琴棋书画,遵守的便是温良恭俭让,她们被驯服地只知道在后院后宫这种地方互相撕斗残杀。她们就算有想法心术权谋,可她们学到的手段,不足以支撑她们的想法。储君之道,她们完全没有接触过,要让她们最短的时间内学会这些,只能采取一些非常的办法。” 张恪还是有些不忍,提醒道:“太女她毕竟是蒋小姐留下来的唯一骨血。” “阿羽她是不会恼怒的,甚至还会开心。”在对他了解颇深的张恪面前,老皇帝可以将一直提心吊胆的心松下来,歇息片刻。 -- 第26页 老皇帝太孤独了,唯一能和他分享秘密的蒋羽郁郁而亡,如今,他只能对着已经成为公公的张恪说一说那些压在他心底的事情。 张恪看着老皇帝的眼中带着忧色:“蒋小姐是最懂您的人。” “除过卿元以外,剩下的这些公主里啊,就宁阳还有点野心。” “朕跟你说过,宁阳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朕。不同的是,当时朕被兄弟察觉到了想法之后便一直约束着,所以有些事情朕没能做到。可宁阳不一样,朕看见了她埋在心底深处的野心,朕却不会束缚她,朕会任由她心底的野心胡乱生长。” “宁阳的为人手段虽比卿元乖张残忍,可身为帝王,手段也是很重要的。” “你将卿元册封的事透露给宁阳埋在宫里的眼线吧。”老皇帝一只手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眼中晦暗不明,有厉光一闪而过:“让她们姐妹斗起来,就要斗得越狠越好,越狠,越代表将来胜利者登上君王之后——会坐得越稳。” “是。” “这几日,福熙她还闹吗?”老皇帝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个同胞妹妹。 张恪低下了头,温顺着声音:“在几位公主探视过她后,便没有在闹了。” 老皇帝冷笑道:“朕好不容易将她扳倒,她休想再给朕惹事。让御医看紧点,别半路给没了,朕准备的大礼——她还没有看到呢。” 天罡山,是京城外有名的佛寺之一。 在唐卿元小的时候,她跟着母亲还有福熙公主去过,在庙中度过了几天,只记得那里的斋饭很好吃。其他的,唐卿元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了。 现在的唐卿元看着地形图一脸的头疼,她知道的全是书上面的知识,面对真正的“战场”,她根本无从下手。 唐卿元突然想起居住在天罡山上的庙宇中时,母亲曾说过:所幸天罡山位于皇城外不远处,没有山匪敢在这里盘踞,这样的地形若是位于别处,还有山匪盘踞的话,定然是当地官衙无比头疼的存在。 母亲当初随口的一句话居然成了真。 谁能想到,真的有胆大的有识之士看中了这块地儿,占了下来,还让朝廷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 若非立场的原因,唐卿元真想结识一下这群山匪背后的人,看看他们的胆子长得是什么样,为什么敢跑到京城附近来? 山匪盘踞在天罡山已经数月,朝廷也等不及了——京城是大宁的脸面,有人骑到他们脸上撒野,搁谁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前去天罡山的行程很赶,就在第二天。 天罡山虽然距离京城不远,但骑马也要半天时间,为了不耽误时间,一行人都会临时住在天罡山山脚。 在唐卿元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林长徽已经骑马等在那里了,他旁边跟着另一匹马,上面坐着一个看起来矮矮的人。就在唐卿元打量的时候,那个矮矮的人突然冲着她挥手,定睛一看,原来是男装打扮的季草。 十分的娇俏可爱。 唐卿元扬鞭跟了上去,林长徽和季草行礼道:“太女殿下。” 林长徽态度不卑不亢,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风骨。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清冷,像是冬末春来时融化的雪水,虽然触碰时是冰冷的,却能让人感受到到春天的温煦,这是一种很矛盾又很容易让人心生好奇的感觉。 加上林长徽之前为自己路见不平,还有他在殿试时偶然冲着她的灵气一笑,导致唐卿元对林长徽很有好感。 “林大人。”唐卿元回之一礼。 “太女殿下,末将是陛下派来辅佐您的人。” 唐卿元望向来人,视线落在对方脸上后她紧攥着缰绳,瞳孔微缩,她沉着声厉色问道:“你是谁?” 第19章 旧人 “末将,”他对上唐卿元看过来的视线,睁着一双明亮的眼:“蒋征君。” 果然是他! 天地皆静,唐卿元呼吸一窒。 迅速翻身下了马,连忙伸手将蒋征君扶起来拉到一边,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警惕道:“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修长纤细的手指很狠地捏在蒋征君的胳膊上,关节处已经泛了白。 自她的母亲蒋羽郁郁而亡后,唐卿元的舅舅为了保住仅存的蒋家骨血蒋征君,便提出了辞官,交出了蒋家传承了三代的虎符。即便如此,在临走前,还被老皇帝逼着主动废了一条腿,并发誓此生绝不会再进京城。 自此,杳无音讯。 只有在岁末或生辰的时候唐卿元才能收到来自蒋家的只言片语和礼物。 “陛下让我回来的。” 蒋征君走的时候才十四岁,带着稚气未脱的蓬勃少年气;七年过去,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青年,能够撑起一片天。 蒋征君拍了拍唐卿元的肩膀,“陛下前不久派人到了我居住的地方,说你在京城危险重重,让我回来辅佐你。” 语气熟稔,仿佛这对兄妹间没有长达七年的分别。 见到唐卿元眼底仍然带着担忧,蒋征君宽慰道:“别担心。” “他怎么会让你回来?” 唐卿元根本不信,也不可能相信。 没人比她更懂老皇帝那张皮下的残酷冷血。 她看着蒋征君,低声咬牙道:“他若是能容得下蒋家,当初就不会害得我母亲她抑郁而终,你和舅舅就不会为了保命离开京城!” -- 第27页 “舅舅他可是废了一条腿!当初若不是福熙姑姑出手相助,你恐怕也得被人抬着离开京城!这些你都忘了吗?” “表妹。”蒋征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带着唐卿元上树摘果子,下池塘逮鱼的调皮少年了。岁月流转了七年,他在唐卿元不知道的地方变得沉稳了,他道:“卿元,陛下他那么做,是有缘由的。” 蒋征君的语气里带着歉意,“我暂时不能告诉你,等机会到了,你会知道的。” “什么理由可以把舅舅废了一条腿这件事完全揭过?蒋征君,你还记得七年前你是怎么完好无损地走出京城的吗?” “表妹,你要相信陛下。” “拿什么相信?舅舅被废的一条腿?还是我母亲躺在床上郁郁而终的尸体?” 唐卿元表情里带着疯狂,她将马鞭塞到蒋征君手上,想把人推搡上马,她语无伦次道:“你别被他给骗了,你快走,你趁着他还没有改变主意你快离开京城!” 唐卿元自己现在都是向死而拼,步步踩在冰刃上,不知什么时候便掉下万丈悬崖,粉身碎骨。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能护住蒋征君? “表妹。”蒋征君叹了口气,他双手锢着唐卿元的肩膀,语重心长:“当时的事情确有苦衷,陛下你信不过,我你信不过,难道我爹你也信不过了吗?” “若是陛下真的膈应我们蒋家,为什么要将太女之位许给你?为什么又让我回到京城来辅佐你。” 七年时间过去,蒋征君的五官都发生了改动,唯独那一双眼睛,明亮如七年前一般。 唐卿元就是凭着这一双眼睛,认出的蒋征君。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唐卿元感觉自己回到了年少时候,回到了母亲和舅舅都在的时候,她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就在蒋征君以为唐卿元彻底歇了心思的时候,就听见唐卿元的质疑:“你们私底下是做了什么约定吗?” 昔日被他欺负地只会找他父亲哭诉的表妹,已经不再那么好哄。想到唐卿元这些年一个人在京城孤零零地,四下无援。蒋征君心生不忍,也不欲再骗她,只是柔了声音道:“暂时不能告诉你。” “既然如此。”唐卿元转过身,背对着蒋征君,“既然你来了,日后我要你走,你也必须得听我的。” 她不信老皇帝。 蒋征君听出了唐卿元语气里的不信任,他也没有给老皇帝解释,只是应了下来:“好。” 听到蒋征君应下,唐卿元一直紧绷着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一旁的林长徽一直看着二人,见到唐卿元走近,他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他旁边的季草一边警惕地看着蒋征君,一边也关切地问了一遍:“殿下,您您还好吗?” 刚刚隔得距离林长徽和季草的距离有些远,唐卿元和蒋征君又刻意压低着声音,是故林长徽和季草二人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感受到他们二人有了争执。 唐卿元扬起一抹笑,看不到刚刚的丝毫阴翳,她道:“无事。对了,给你们二人介绍下,这是蒋征君,我的表哥。他以前一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次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天罡山。” 蒋家的后代一出生便在边疆,稍微大点的时候就被带到了战场上。蒋羽是,蒋征君也是,这是他们蒋家人历代的习俗。 林长徽行礼道:“蒋将军。” “他叫林长徽,是刚出炉热乎的状元,表哥,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我回来的这一路上,听得最多的,就是林大人的名字。”蒋征君也回了一礼。 一同前去的兵马并不多,只有二十余人,都是由蒋征君管控着的。 若非七年前的变故,他现在可能还驰骋在战场上,手下带的人又怎么会是区区二十来人?唐卿元眼底晦暗不明。 一行人赶到天罡山脚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安排好一切,唐卿元便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听之前便驻扎在这里的将士们汇报情况。 蒋征君听完后皱了皱眉:“我来时有留意过——我们营帐的最北边是我们部署得的薄弱处,他们夜里挑着这处攻击,说明对我们的布局底细了如指掌。那我们对于山匪了解多少?” 唐卿元看向一直在这里驻扎着的王将军,王将军被晒得发黑的面色也能看出来一丝赧然:“那群山匪性情狡猾,天罡山又易守难攻,我们的人一直没能潜进去,所以……” “一无所知?”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唐卿元心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几人道:“那我们当前的首要之急,就是查探清楚这些山匪的底细,布局。然后再从其它地方查看一下,看有没有其它能够上山的小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在座的众人都深喑这个理。 “这个之前我们也想过……”王将军道,“山上的和尚被驱赶下来去便去了另一座寺庙,我们一直没能潜进去就寻了他们。他们说的两条小路我们也都查看了,依旧避不开那道天堑。” 唐卿元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的食物呢?他们那么多人,准备的食物难道完全充足?” 王将军道: “听那些被逐下山的和尚说,他们在庙中储存的食物都被那些山匪给占了,除此之外,他们自己也运了不少粮食上去。具体多少,他们不清楚。” -- 第28页 “好吧,那我还有一个办法。”唐卿元见到气氛有些紧张,她开玩笑道,“在这里守,等他们储存的粮食吃完了,自然会下山来。” 林长徽却认真进行分析,“听起来可行,但此时是春季,山上除过他们自己储存的食物外,还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要等,得到冬月了吧。” 可是,谁能等? 无人能等。 “王将军,你是我们几人中年龄最大的,见多识广。你有看出这些人的底细吗?我记得你递上去的折子上说,这些人……”唐卿元看向王将军,“有军队背景?”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蒋征君和林长徽事先并不知道这些,听了后大为震惊,所有人的视线都搁在了王将军身上。 王将军道:“是,他们作战有计划,守规律。他们用的招式,也是我们大宁军队里人人必学的招式。” “会不会有可能,是军队里的招式被他们偷学过去了?”蒋征君在行伍间摸爬滚打长大,对军队天然有一种护佑感。 “有这个可能。”王将军没有反对。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查清他们的底细了。”在众人视线给递过来后,唐卿元道,“派人潜进去。” “太难了。”王将军第一个否认,没有比他更懂这里面的困难了,他几次派人潜进去都以失败告终。 唐卿元却有了主意,她笃定道:“你们不行,但我行。男人不行,但女子可以。” 这是要……亲入虎穴。 林长徽看了过来,没有说话。 “不行!太危险了。” 蒋征君跳起来第一个反对。 唐卿元面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可在座的几人里,只有我能进去。” 她无视了几人的反对意见后继续往下说: “这些山匪之前劫持过往路人,却只抢夺一部分外物,将大部分银钱都给人家留下;我们与这些山匪对抗已有月余,他们明明有机会杀掉我们的人,却偏偏没有动手——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做山匪。” “而是——” 第20章 赠书 “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林长徽自动接过唐卿元剩下的话。 “不错。” “殿下说得有道理。”王将军回味了一下,又疑惑道:“若真是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那为何不早告诉我们,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啊?何必这么磨着人?” 语气里全是不满。 任谁搁在这里待个月余,面对着一群敌人手足无措提心吊胆的,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发脾气? “很可能是他们所求影响很大。”唐卿元道,“当然,这个也是我们的猜测,所以要知道他们真正的想法,只能深入他们的阵营。” 蒋征君语气里有些焦急: “那殿下您当着众人的面表明身份吸引他们前来不就可以了吗?又何必铤而走险,去探那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 蒋征君最挂心的是唐卿元的安危,其它的,他不了解也想不到。 林长徽闻言看了一眼蒋征君,他轻生道:“既如此,我陪殿下一起去吧。” 言语间,已经赞同了唐卿元的这个计划。蒋征君所说,也是他原先心中所想的。可在蒋征君说完后,林长徽却改变了主意,他心思通透,只要稍一思考,便知道唐卿元为何不选择公开身份。 在唐卿元看过来时,林长徽继续道,“两个人一起进去,总比一个人安全些。” 蒋征君知道唐卿元心意已决后,心下也不再有异议,便自告奋勇道:“那我来,我陪殿下进去,有什么危险我可以保护你。” , “不行,”唐卿元反对道,“你得留在这里,和王将军一起守在这里。若是他们袭来,你们可以逮住几个人,看看能不能从她们嘴里撬些东西出来。”! “林大人,你也留在这里吧。”唐卿元道。 王将军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地组成了两个字——“不行”,他道:“殿下您岂可孤身犯险?” “王将军说得是。”林长徽语气平缓:“我幼时长于山野,也通些许岐黄,若是殿下万一出了事,我也能帮上一二。” “我也想去!” 一旁一直安静着的季草弯着一双眼睛,见到众人看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放低了声音道:“我想跟殿下还有我家大人一起。” “你我另有安排,不会少了你的。”唐卿元对季草很是喜爱,“我们今天到来的事情他们肯定已经打探清楚了,但我们进去查探到消息最少得数日时间。这期间若大家一直盘踞在这里,按兵不动,他们心底自然会起疑。” “所以,我的想法是,分成两路。” “我,和林大人溜进去查探他们的诉求究竟是什么。王将军,表哥,你们二人就趁机驻扎在山口,时不时地叫叫阵。同时,”唐卿元看向了季草,“季草扮作我,也随你们一同到阵前,若是对方看见“太女”而愿意止戈,那再好不过。” 说完,她看向眼中有些焦急的白芷,弯了弯唇角:“白芷你像往日服侍我那样,服侍季草就好,不要被看出破绽。” -- “救命啊——救命啊——”有女子求救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呼啸而来。 在天罡山上的瞭望岗昏昏欲睡的小五听见了呼救声,忙伸出头去看。 -- 第29页 只见关口不远处奔来了一男一女,头发散乱,衣装不整,像是遭到了什么劫难一般。 小五警铃大作,他看着逐渐靠近的二人,沉着声:“你们二人不要再往前,否则——” 小五的手正握在瞭望岗上悬着的一根红绳,这根不起眼地、甚至褪色黄化了的绳子,控制的是这个关口的所有机关。 嗯 只要他轻轻一拽,就会有碎石从两岸山崖滚下来,逼退这二人。若是这二人执意往前,那滚下来的,就是能将这两个贸然闯入的人砸成肉泥的巨石。若是能侥幸躲过肉泥这一劫,后面等着他们的,还有其它的招数。 总之,此地,不允许其它人进入。 “求求这位公子救救我们兄妹二人,”女子面色凄惶,“我兄妹二人探亲时路过此地,岂料遇见了一些官兵。他们见我......见我......还有几分姿色,就想......呜呜呜,所幸兄长他拼尽全力带着我逃了出来,不辨方向,来到了这里。” “你们速速离去,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小五丝毫不为所动。 那男子面上同样也是惶惶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似是看见了什么野兽般,他颤抖着嗓子:“妹妹,他们追上来了。” “这位公子,求你行行好,我们实在是无路可逃了。”女子惧怕的声里带着颤抖,仿佛来的人是什么豺狼虎豹。 追来的人正是蒋征君。 他在七年后第一次显露在人前,众人对他知之甚少。尤其是天罡山上的这些人,更是不了解他,让他扮作逼良为娼的坏形象,比王将军合适不少。 毕竟,王将军是出了名的惧内。 蒋征君甩了甩马鞭,把纨绔的模样扮了个十乘十:“我看你这个小娘子能跑到什么地方去!来人,给本将军把他俩抓住!” 扮作兄妹的一男一女正是唐卿元和林长徽,他们二人面上一副受惊样,在官兵的逼迫下“不得已”地慢慢向关口内移动。 唐卿元和林长徽在赌,赌天罡山上的这些人确实如推测的那样,并非十恶不赦之人,赌这些人是心地善良之辈。 “跑什么?”蒋征君见到了这一幕,语出威胁:“等本将军逮住你们了,就把你们的腿给打折。” 他又吹了声口哨儿,吓得唐卿元二人腿一软:“小娘子,你这兄长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啊,正好太女殿下来这里身边没带几个服侍的,一会儿把你兄长送给太女殿下,你看可好?” 二人听闻身子更是害怕,相互搀扶着向关口内逃进去。 小五始终没有阻拦。 就在官兵就要进入关卡的范围时,小五同之前跟唐卿元二人所讲一样,沉着声道:“你们应该是知道这里的,你们若是再敢往前一步——” 那些官兵驻守在天罡山下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是知道这里的威力,于是连忙停了下来。 蒋征君见到二人已经移动到说定的地点后,忙装出一副怒火十丈的样子:“你们这么多人还怕那一个人?还不赶紧给本将军冲进去,抓住那个小娘子。” “蒋将军,”一个官兵硬着头皮道,“这里面全是机关,弟兄们之前在这里吃了好些苦头。” “让开!” 蒋征君冷笑道,“你们不去,本将军自己去!” 小五也微微变了脸色,他没想到有人居然会主动往死路上冲。只要他一拉红绳,就会有碎石掉下来,可是那一男一女也会被波及。 他们二人是无辜人。 这样想着,小五掏出一把大弓,拉开,箭头对准正在马上的蒋征君,眯着眼,气势猎猎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这箭就不留情了!” 蒋征君根本没有理会,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把小五放在眼里。 搭在弓上的箭迅速穿过空气,落在了蒋征君面前的土地上,只有半截身子在地面上,露出来的箭簇轻微颤动着。 这是小五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箭术。 马受了惊,仰天嘶吼一声双蹄扬了起来,蒋征君攥紧了缰绳才没有掉下去。 他看向小五,面上没有丝毫恼怒:“原来你的本事就是这个?还不错。” “可那个小娘子,我必须要。” 说完,蒋征君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 小五确定那一男一女到了安全范围,便冷笑着扯了绳子,只见哗哗地碎石从山两旁滚了下来。 蒋征君的马停了下来。 一个官兵也冲上前阻拦:“将军,不可!这里面有机关!” “呵!”蒋征君佯装心底起了忌惮,他坐在马上:“算你们还有本事,我看你们能藏她二人藏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一转身,“来人,就在这附近扎营!” 他恶狠狠道:“给我仔细盯紧了,小娘子要是从这里溜走,我拿你们是问!” - “公子,这个真的要送给太女殿下吗?”书童捧着手上的书,恋恋不舍道。 这本书是前朝魏姓丞相在两鬓斑白的时候,将半生心血总结后写出的《君策》,赠予当时的皇帝。皇帝读后甚异之,便下诏令后世储君都必须修习它。后前朝破灭,宫殿被焚,合数珍宝沦落民间,包括这本魏丞相的亲笔孤品。 这本书如今在宋穆明手里。 宋穆明语气淡淡,面上没有丝毫不舍,仿佛不知道这本书是何等的珍贵:“太女她天性聪颖,这本书送给她,必然会一日千里。” -- 第30页 这本书,于他已无用,不如赠给需要它的人。 马车很快就到了公主府外,宋穆明下了马车,入眼便是紧闭地朱红色大门。刚有疑惑在脑中升起,那边书童就敲开了门。 “谁啊?”门房探出了头。 “宋某来找殿下,麻烦通禀一声。” “殿下她出京了,归期不定。”说罢就要关门。 “殿下去了何处?” “天罡山。” “去那里做什么?”宋穆明刚问出口,就想起最近听到的天罡山传闻,他素来温煦的眼神突然变了。 她是去—— “公子,公子你打算去哪?” 第21章 你不会也看上那个小娘子了吧…… 唐卿元和林长徽被两边落下来的碎石吓了一大跳,本就惊慌的二人忙往后退去。慌不留神间,林长徽踩了个空,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兄长,你没事吧?”唐卿元惊呼。 她手忙脚乱地搀着林长徽想要扶他起来,奈何力气不够,反倒被他带倒重新摔在了地面上。 本看着蒋征君一行人被吓地不打算进来,唐卿元装作松了一口气,向瞭望岗上的小五报以感激的眼神。她此时正狼狈地坐在地面上,身侧是同样狼狈地一脸痛苦的林长徽。 ——这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林长徽的脚“受伤”了,她一个女子力气又过于“微弱”,想赶,二人也走不了。 小五没有从瞭望岗上下来,手上依然攥着的是那根黄化了的红绳子,身板挺直,双眼如炬,给人一种铁血的意味。 小五没有理会唐卿元二人,也没有问问林长徽的脚究竟如何了,只是一直盯着关口外打算在那扎营的蒋征君。 像是豺狼遇见了虎豹般,警惕着。 小五也完全不担心那些人会冲进来,因为除了他手上的红绳控制的机关外,他还有别的后手。 瞧,后手,它来了。 “小五,发生什么事儿了?我们看你没有放信号弹,但又动了机关,所以过来看看。”几个人列成一队整齐地走了过来,话是从为首那个满面胡子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在关口内不远处设有营帐,几个兄弟住在哪里,为的就是防止关口处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及时赶到。 没等小五回答,他审视地视线扫了一眼唐卿元和林长徽后,问道:“这二人是怎么回事?” “这位大爷,”唐卿元不等小五说话就开了口。她斟酌了一个称呼,面前这个男子已过中年、满腮胡子,称公子她实在喊不出口,“我们兄妹二人是出京探亲......” 将之前跟小五说得话又复述了一边,唐卿元泪眼婆娑,语气凄凉:“我兄长他刚刚还扭了脚,实在是走不动路了。” “贼人还在外面守着,我们兄妹二人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还望几位爷能够救救我们兄妹二人。” “大恩大德,我们兄妹二人永世难忘。” 语气情真意切,让人听了心生不忍,仿佛她所说的全是真的一般。任谁也不会将面前这个狼狈的妇人和京城中尊贵的太女殿下联系在一起。 林长徽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所幸他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乱地挡在眼前,嘴边没能憋住的笑这才没被人看了去。 蒋征君也在外面煽风点火,他一脸挑衅地看着满面胡子,甚至还嚣张地比一个中指:“那个满面胡子的,你不会也看上那个小娘子了吧?你快把小娘子还给本将军。” 许是因为蒋征君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的原因,满面胡子并没发怒,他只是低声在身后一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人沿着来时路离开了。 满面胡子一直沉默,唐卿暗中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怯生生地拉住了“夫君”的衣袖 ,一脸害怕:“这位大爷该不会要把我们兄妹二人丢出去吧?” 难道被看穿了? 唐卿元脑中急速思考着自己这一路来的动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唐卿元心提着最高处的时候,满面胡子说话了,他冷着眼,似真如唐卿元脑中所想: “把他俩给我抓起来!” 第22章 解脱 风声呼啸着自关口内冲出来撞在了唐卿元身上,发丝飞舞,挡住了她这一刻因为震惊而下意识看向满面胡子的眼睛。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安静地只能听见来自胸腔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和血液巡过经脉,留下的汩汩声。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林长徽也察觉到了不妙,他迅速反应过来,不顾已经扭伤的脚迅速趴在了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声音颤抖,带着恳求:“这位爷,我家妹子她只是有几分颜色,不敢污了爷的眼......” 说完,他伸出手猛地扯了一下唐卿元的衣袖,低声斥道:“还不赶紧谢谢这位爷的大恩大德。” 唐卿元回过神,也瞬间明白了林长徽的意思,这是把二人真的是半路访亲遇见贼人的兄妹装到底。 她依旧坐在地上,低着头,迅速瑟缩着往林长徽身上靠去,将一个刚出贼窝又入虎穴,对此十分害怕的小姑娘表现了出来。 蒋征君也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反应了过来,他心虚地愤愤嚷嚷道:“那个满面胡子的,你想跟本将军抢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绑起来。”满面胡子仿佛没听见般,继续吩咐道。 -- 第31页 就在他身后的几个人拿着绳子靠过来时,唐卿元看了林长徽一眼,抓着他的衣袖,满面焦急,她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兄长,我该怎么办?” 唐卿元的头低垂着,谁也看不到她眼中此刻泛着的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拿下这次的胜利。 “妹妹,别怕。”林长徽语气温柔 一只手轻轻拍在唐卿元的背部。安抚过后,另一只手随地捡起一块石头,瞪着众人,恶狠狠道:“你们不要过来!” 外强中弱,谁也能看出林长徽是现在是个虚的。 蒋征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忙道:“诶诶诶,你不要小娘子你就把小娘子给我,别杀了啊,本将军好久都没看见这么水灵的小娘子了。” 心底的焦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已经辨不清了。 靠近的几人看见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又重新看向了满面胡子,期待他发号施令。 满面胡子只是沉沉地望着依偎在一起的兄妹二人,没有说话。 风依旧呼啸着,关口内外,蒋征君和满面胡子互相对峙着,在二人的中间,是瘫在地上看起来可怜至极一身警惕的兄妹二人。 在天色渐暗时,先前离开的那人回来了,他对着满面胡子恭敬道:“老大说,查清身份后就可以让这二人上去。” “嗯。”满面胡子转身就往关口内走去,小五跟唐卿元和林长徽道:“你们快跟上,我们老大决定收留你们。” 瞭望岗上重新换了一个人,站在小五之前的位置,双目也如火炬一般炯炯有神,不放过丝毫风吹草动,像是个雕塑。 唐卿元面色感激地看着几人,林长徽也大为诧异,他带着逃出大劫的喜色道:“多谢几位仁兄义士。” 唐卿元跟在几人身后观察着,越观察心越发沉到了底,这些人言语谨慎,行止有素,正指向了她们之前的那个猜测—— 第23章 拆穿 天罡山的正殿很大。 自从和尚被赶下山后,这里的晨钟暮鼓再也没有敲响过,属于古寺的梵音归于沉寂,只有些微没有及时散去的檀香钻进了唐卿元的鼻子里,提醒她这是天罡山上的天罡寺。 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唐卿元跟着满面胡子进了大殿,高高的佛像依旧伫立在最中央,在它的两侧,是稍矮的几尊不同的佛像,与唐卿元的记忆完全重合。不同的是,在最中央的佛像下面,长形的祭台变成了一座长形的椅子,上面正坐着一个人。 一行人停了下来,满面胡子冲着坐着那人道:“老大。” 被称为老大的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眉眼宁静儒雅。若非他头顶束着冠,唐卿元定然要以为他是天罡寺里的和尚。 林长徽扭伤了脚腕,行走不便,是被一个大汉扛上来的。一到大殿,便把他从肩背上放了下来,唐卿元忙上前搀着他。 老大轻飘飘地随意扫了二人一眼,随意吩咐道:“把他俩带去后院,找些草药给贴上,空闲的活儿再给他们找个合适的。这里,不养吃闲饭的人。”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给唐卿元和林长徽听的。 唐卿元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林长徽从唐卿元手上拿出自己的胳膊,身形不稳地冲着那老大行了一礼:“多谢恩公护我兄妹二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完,就有人带着他们往殿外走,临走到门口时,老大突然出声唤住了二人:“等等,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轻飘飘地,却似晴空万里的天上突然出现一声惊雷,震得唐卿元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唐卿元脑中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地转过身,露出了一抹疑惑的表情。 “不是你,我是说,他。”老大隔着空气,遥遥指着唐卿元身侧的林长徽。 隔着衣服,唐卿元几乎是在老大话落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林长徽变得僵硬的身体。他十分不自然地笑了笑,问道:“我们兄妹二人原来和恩公见过?” “见过。”老大没有丝毫犹豫。 他之前的宁静儒雅褪去,看着二人的视线犀利至极,像是沉睡的雄狮睁开了眼睛,他道:“林长徽,对吗?” 话落的一瞬间,周围人的小弟们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刀尖冲着二人。 许是身份被拆穿的原因,林长徽整个人放松下来,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既视感。他也不再装瘸,站直了身体,林长徽泰然自若地笑了笑,颇为闲适道:“恩公是如何得知的?” 面前这些刀尖,在他眼里好像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认识你的父亲。”老大看着林长徽,眼神追忆:“在你打马游街的时候,我就特意去看了你,记住了你的脸。加上京城这次派来的人中有你,就想到了。” 他的眼神又落在了唐卿元身上,带着打量: “这位姑娘气度不凡,举手抬足间有贵气流溢,想必——” 微微一笑道:“就是太女殿下了吧。” 第24章 转客为主 小五似是不可置信,他看了一眼唐卿元,又看了一眼老大,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他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可能吧?” 满面胡子仅仅是看了一眼二人,视若无物,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表情。 仅仅是一个照面,身份就被拆穿。 -- 第32页 这是唐卿元始料未及的。 唐卿元对上老大的视线,在看清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后,一股说不明的无力感自身体涌出,迅速席卷了她。 唐卿元有些茫然,计划是她自接到消息后便查了所有相关的信息,包括奏折、流言、以及天罡山的地形。然后做出了这么一个自认高明的设计,即便会失败,可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失败,不在唐卿元的接受范围内。 可—— 她必须要胜! “这次你若得胜回来,朕会为你举办一个隆重的册封大典,向五湖四海和周围各国宣告,你就是大宁的储君,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 她要做这大宁的储君! 要给那些百姓,那些臣子看看,女人,一样可以! 一直被她隐藏在最深处好胜意趁机钻了出来,将不知从何处生出的无力感全部挤出了这副躯壳。 就算被看穿了身份那又如何? 身份早晚都要暴露,如今不过是早暴露罢了。 唐卿元浅浅一笑,看着老大,面上丝毫没有惧色:“能成为老大的人,果然有几分才识。” 明明只有她一人,看起来却有千军万马站在这里发出铿锵之气般。 林长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微微侧了侧身,看了一眼气势陡然变化的太女殿下,眼中多了几分微不可闻的神色,转瞬即过。 “比不上殿下,孤军深入敌营刺探军情的胆识。”老大挥了挥手,围着唐卿元和林长徽的小弟收了刀散了开来,他指了指刚刚有人搬出来的两张椅子,“两位,坐。” 唐卿元大踏步地走上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林长徽坐在了她旁边。 “殿下探入我这天罡山,是想做什么呢?”老大端起茶,遥遥敬着二人。 唐卿元和林长徽二人为何而来?在座众人心底清楚不过,总不能是为了游山玩水。 “你们踞在这里,虽抢劫路人,可只劫少许钱财;与官兵为敌,却只用恐吓的手段。我不知道你们是找人玩游戏,”唐卿元闲适一笑,视线看向了京城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还是想引起那儿的注意?” 唐卿元干脆将所有东西都摊到明面上讲,她视线扫了一圈四周,“更何况,你们......这般气势,怕不是普通的山匪吧?”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安宁慈和的氛围瞬间被推翻,唐卿元嗅到了一股铁血的味道,还有浓厚地杀气。 是冲着她来的。 “我说错话了吗?”唐卿元微微挑着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出乎唐卿元意料之外的是,老大并不没有对此否决,他反问:“那殿下要如何处理我们这些山匪呢?” 唐卿元靠在椅子上,一只手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转客为主:“那就看你们的想法了。” 第25章 原来如此 “那就要看你们的想法了。” 高高俯视着众人的佛像,睁着一双慈悲又怜悯的眼。可现在大殿内的众人,没有一人能和慈悲、怜悯联系在一起。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卿元视线从佛像上挪到老大的脸上,定了定神:“很简单,把你们的条件要求说出来。” 周围群狼环伺,唐卿元稳坐在群狼中央,面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除过一开始因为突如其来的原因导致的慌乱外,剩下时间她全程冷静,看起来像是在自己的府邸一般闲适。 “说倒是能说,不知道太女殿下能不能做这个主呢?” 老大眼神凌厉,说出口的话比他的眼神还要凌厉几分,似是能狠狠地刺入对方心脏,搅出来一片血肉。 被怀疑、被轻视,这都是唐卿元的弱点。 可弱点总是会被克服的。 这次被人正面质疑,唐卿元没有恍惚,也没有出神。她浅浅一笑,轻飘飘地将问题推了回去:“你以为呢” “好!”老大突然夸赞道,他看着唐卿元,却好似透着唐卿元看其他人,这是一种追忆的表情,很快,便揭露了结果:“真不愧是蒋羽的女儿,果然有她几分胆识。” “多谢夸奖。” 唐卿元不动声色地将心底刚刚升起的诧异掩了下去,她看着老大的眼睛带了审视。 这位,是母亲的故人? “此事说来话长。”老大的追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七年前,蒋家之事,殿下知道多少?” 唐卿元是老皇帝的第一个公主,因为这份特殊性,她自幼受宠,父女二人以胶投漆。唐卿元的母亲蒋羽也跟着水涨船高,升了好几个位分。为何父女二人会沦落到现下这副局面,一切都得从七年前说起...... 唐卿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老大站起身,冲着唐卿元行了一礼:“那我也不与殿下兜圈子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蒋家军的旧部。当初那件事过后,只有我们兄弟十来个人活了下来。” 唐卿元闻言瞬间挺直了腰,惊讶出了声:“旧部?” 她似是不敢相信般看着老大,眼中是浓到极致的震惊。 林长徽面上滑过一丝了然,似是早已猜到。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停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块碧色玉玦,碧色玉玦下悬挂着一串黄色的流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 第33页 老大点点头,他继续道:“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一直躲在深山里。直到一年前,风声轻了后,我们这才走出来。”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苟活啊!”老大再抬起头时,红着的眼框异常坚定,像是一把不见血不回头的利剑,“我们要为蒋家讨一个公道!为我们蒋家军讨一个公道!” “我等不过是苟活着的一条贱命罢了,没了也无妨!” 老大语气铿锵,比之更铿锵的是从周围人身上传出来的铁血悲鸣之气! 唐卿元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26章 “老大!不可!” …… “老大!不可!” 在凝重的气氛中,一道反对的声音从唐卿元身侧传了出来,制止了老大接下来要说的话。唐卿元顺着声音的来源去看,居然是满面胡子。 他走到唐卿元身前,将老大挡在自己身后。瞪圆了双眼,一声冷笑从被胡子中传了出来,语气里全是怀疑:“老大,你可要想清楚了。他们俩一个如今是朝廷的走狗,一个是那狗皇帝的女儿,我可不信他们。” 他的视线扫在唐卿元脸上,轻哼一声后又转移到了林长徽身上,他语气嘲讽:“蒋羽的女儿认贼作父,林弟的儿子服侍奸人,真是可笑的紧。” 老大一只手搭在满面胡子肩膀上,从满面胡子的身后走了出来,重新出现在了唐卿元的视线中,他略带歉意地看了眼二人,随后安抚道:“邵刚,也别这么想。这俩孩子,肯定是来帮我们的。” “帮?”满面胡子,不,邵刚的声音扬了起来,如鼓一样的声音嗡嗡的回响在大殿内,“他俩是来帮我们的,那山脚下那个叫蒋征君的呢?” “蒋家是怎么亡的,蒋家军又是如何覆灭的,他作为当事人再清楚不过了吧?可他现在居然也做了狗皇帝的孝子贤孙!” “他或许是有苦衷。”老大依旧是一张平和的脸,“征君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种人。” “老大,你就是太看重感情了。” 邵刚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看着唐卿元和林长徽二人,冷冷一笑:“要我说,我们就该把这俩人抓起来,直接用来胁迫那狗皇帝。一个是前所未有的女储君,想必是很得狗皇帝的看重了;一个是今年热乎的新科状元,影响力可想而知。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狗皇帝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俩人死了吧。” 邵刚话刚落,唐卿元就感觉到周围唰唰唰地,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在了她的身上,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唐卿元能听见自己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见到老大半晌不说话,邵刚急了,他催促道:“老大!” 唐卿元也看向了老大,等待他接下来说的话。 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把唐卿元和林长徽围了起来,密不透缝,逃是逃不出去的,只能等待老大做的决定。 可能这种逼迫的方式令老大很不满,他沉着脸,低声道:“邵刚!” 邵刚视线仍死死锁定着唐卿元和林长徽,没有挪开的丁点儿的想法。邵刚不动,那些围着二人的人也不愿意动。 老大又低声道,这一次带了几分斥责:“邵刚!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我们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 “我们几万人,如今剩下了我们不到二十人。”老大紧紧攥着邵刚壮实的手臂,他扫了一眼周围曾经一起作战的兄弟,痛惜道:“我不希望我们的人数再少下去了。” 一向沉稳的老大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邵刚刚硬的身体仿佛软和了几分。老大叹息一声,抬眼看着唐卿元二人: “殿下是蒋羽的女儿,长徽是我们蒋家军的后代,征君更是蒋将军的儿子。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的身份,但还是任用了他们。” 老大的视线定定地看着唐卿元,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垂着眼,旁人查探不到他眼底是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才道:“甚至连我们的追杀令都撤了,这才是我们一路能到京城的原因。可能,可能是他也知道错了吧。” 他,指的是谁,在场众人心中清楚得很。 邵刚想也没想便反驳道:“不可能!” 老大也微微笑了笑,刚刚那番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所以,我们更应该和这几个后辈合作。” 半晌没有说话的唐卿元突然问道:“老大打算怎么个合作法?”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仔细听能感觉到她语气中不易察觉的一丝迫切。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关于外祖一家,关于蒋家军,都是无辜的。 唐卿元真正下决定做好这个储君,这件事也是原因之一。 只有掌握权力,她才可以压在众人头顶,才能探寻那些众人不能知道也不会不敢知道的事情。 “很简单。”老大看着唐卿元,“我这里有关于当年事情的真相,只需要殿下派人捎回去,给皇城里的那位看一眼就好了。” 这份真相过于阴暗,若是给之前守在山下那些小兵小卒县门衙役,他们打开看了后未必有胆识呈至御前。就算扣押他们的人,以命要挟,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命,他们也不会在意。 唐卿元便不一样了。 她是一国储君,大宁江山的继承人。她留在这里,为了她的命,林长徽即便再不愿,他也不敢在老皇帝那有半丝隐瞒。 -- 第34页 更重要的是,老皇帝得知了这一切后,即便再愤怒,即便怒火能烧掉整个皇城,他也不会让人将林长徽拖出去斩杀。 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刀尖,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它永远是面向敌人的。 “就麻烦殿下,在这天罡山多玩几日了。”老大微微颔首,几乎是不由唐卿元拒绝道。 这是要......唐卿元了然地点点头。 留下来不会有性命之忧,就算她老皇帝爹六亲不认,但凭借着母亲蒋羽的关系,这些人也不会伤害她。能帮助到她外祖一家,她很乐意。 林长徽不一样,他对这些自称是父亲“故人”的人,自始至终都对这些人保持着警惕。见到唐卿元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他们这个主意,林长徽皱着眉,担忧道:“不如让臣留下来吧?殿下您身份贵重,不能有任何闪失。” 唐卿元还没说话,老大便看了过来,开口便是反对:“不行,必须得她留下来。” 老大活了半辈子,形形色色的人他见过不少,看人的眼光极为毒辣。他能看出来,林长徽不比唐卿元,这个“故人”之子,即便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能感知到,这个“故人之子”其实对他们一直抱有警惕心。与其防止他留下之后可能会四处作乱,不如就让他离开这里。 而且,比起身价来,当然是一国储君更贵重些。 “我留下来。”唐卿元直接拒绝道,“你且去吧。” “我也留下来。”几乎是在唐卿元话落下的一瞬间,林长徽就下了决定,语气坚决。 虽然与唐卿元接触不多,但林长徽清楚这位大宁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与其让她改变主意,不如自己留下保护她。 唐卿元刚要反对,林长徽根本不给她反对的机会,当下就冲着老大开了口:“在山关口那,还有一个叫蒋征君的人,你们也认识。就让他回皇城去见你们的目标吧。”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说完后,才重新看向唐卿元,“殿下你身份贵重,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 唐卿元和林长徽成功混入天罡山后,蒋征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他将二人进入关口的事情盘点一番后,愈发觉得不大对劲,好像有什么真相从心底破土而出,却怎么也找不着门道。 直到将满面胡子和小五的面容在脑海中过了一圈后,他猛地抬起头,直愣愣的看向前方,面上露出的都是震惊之色。他知道心底的不对劲是从哪里来了,也知道破土而出的真相是什么了: 天罡山的这群人,都是从前蒋家军的人! 之前在城门上射箭很好的那个,是从前蒋家军里面弓箭部的一个弓箭手,叫伍回南,大家都叫他小五,有百步穿杨之技,父亲还曾夸过他。而那个满面胡子的则是邵刚,原先就是盘踞在山头的土匪头子,被父亲收服后便进入了蒋家军,杀敌甚是骁勇。而跟在他们身边的其他人,即便他记不住名字,但还是有几分眼熟。 原来蒋家军还有幸存的人! 原来蒋家军幸存的人在这里! 蒋征君迅速走出帐篷,看着在夜色中仍坚定驻守在瞭望台上的人,面上是掩饰不住地激动,激动过后又是一阵懊恼。他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来?不过也好,就算唐卿元他们不慎暴露身份,那也不用担心会有生命安全。 毕竟,蒋羽是他父亲的妹妹,是唐卿元的生身母亲。念着这一层旧情,唐卿元也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蒋征君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幸存的蒋家军,为什么会盘踞在这里。 问题刚一发现,蒋征君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也是他过去七年中一直惦记着的答案。 只是现在这个时机......想到老皇帝对他的允诺,这位素来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迎来了这辈子第一次犹豫。 这个时机,它不大对。 有小兵见到蒋征君在这里愣愣出神,忙殷勤地走上前,问道:“将军,您有什么事吗?” 蒋征君这才察觉到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风将衣服刮得猎猎作响,他忙转身向帐篷的方向走去,“无事。” 他得想一个计划,一个能够两全其美的计划,还得写封信告知父亲。郁郁了七年的父亲,最想听到的,便是这个消息吧。 没等蒋征君的计划成型,第二天一早,他便接收到了来自天罡山的礼物。是一封信,要求他带给老皇帝的一封信,不带也可以,三日后若是没有回音的话,大宁储君和新科状元的头——就会悬挂在这关口处。 蒋征君没有接过信,他看着送信的人,好久之后才兴奋道:“你是伍回南伍大哥!小时候你教过我射箭你还记得吗?” 七年时间,蒋征君已经从一个黄毛小子长成了一个壮实的青年,容貌上也大有改变。若非老大和邵刚他们指出,他还不知道这就是曾经军中一直宠着的小少年。 伍回南神色刚温和下来,看到蒋征君身上整齐的穿着一身属于朝廷的铠甲,神色蓦然又冷了下来。 不顾数万条兄弟的命、不顾七年前的仇恨、不顾他父亲被废掉的一条腿,如今甘为朝廷鹰犬,这是他们蒋家军的叛徒! 叛徒是要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他将信丢给蒋征君,冷冷道:“希望蒋将军能尽快将信带给皇城里的那位,不然一国储君的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 -- 第35页 “你们不会的。”蒋征君拿着信。 “少将军,”伍回南看着蒋征君,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对蒋征君使用以前的称呼:“我们兄弟几人亡命天涯,可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说完转身就走,不打算再多看蒋征君几眼。 他生怕自己要是多看一眼,会提着蒋征君的领子将他臭骂一顿,然后用自己曾经在战场上百步穿杨的箭术,狠狠地射向他胸口跳动的那颗心。 看看他,血液究竟黑到了什么程度! 被掩埋了七年的称呼又一次听到,蒋征君根本掩藏不了自己激动的心,他看着伍回南的背影请求道:“伍大哥,你可以带我进去见见他们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量。” 说完,他又补充道:“昨晚我把和你们重逢的事情告诉父亲了,父亲他看了信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我竟不知,”伍回南缓慢地转过身,面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嘲讽的笑,“蒋将军居然也做了朝廷的走狗了。” 蒋征君这才察觉到,自己现今的身份是何等敏感! 伍回南已经走了好大一截路了,蒋征君冲着一如既往直挺挺的背影高喊道,语气焦急:“伍大哥,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皇城吗?”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如今为什么是这个身份吗?” “你带我去见他们,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伍回南闻言只是顿了顿身形,很快便继续向前走去。他要做的,只是送信,这是一个士兵的天职。至于其他的,得问过老大他们才知道。 蒋征君和老皇帝之间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他迅速起身上马,拿着信便往京城冲去。 他得跟老皇帝商量一个对策,一个能很好解决这件事的对策。他有老皇帝的密令,没有丝毫阻碍地便进了皇城,直奔御书房而去。 张恪正站在老皇帝身后给他舒缓头部,这两天没有唐卿元的辅助,奏折又得他全权负责,很尤其是一些老古董写得奏折全是之乎者也的废话,他打开一个奏折看了一眼后扔到了一边,有些无奈道:“早知道不让卿元那丫头跑开了,这几天事务全都压在朕身上了。” 唐卿元看奏折是慢,可聊胜于无。 “陛下或许可以让宁阳公主试试。”张恪温声道,“自从前天让人知道了太女的事情后,宁阳殿下这几日没有去找男人了,她私下联络了她母族那边的人,目前也在学习。” “还是算了,宁阳那丫头,就适合私下慢慢来。要是到了明面上,她的求胜心就不是很强了。” “陛下对公主们真是了解颇深。”张恪道。 “陛下,蒋征君求见。” 老皇帝闻言睁开了眼,“宣。” “他怎么来了?”老皇帝先前的悠闲一扫而过,他皱着眉:“莫非是卿元那边出事了?” “征君见过陛下。”蒋征君行礼结束后便抬起了头,看着老皇帝,“天罡山的‘土匪’身份查明了。” “说。” “是蒋家军的旧部。” 话一落地,空气中完全静了下来,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绣花针落在地面的声音。 老皇帝不说话,张恪不敢出声,蒋征君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七年前,蒋家军的副将军揭竿而起,趁着蒋征君之父,也就是蒋栩不在边境,趁机撺掇众人谋反,而后被全数诛杀的事情。而蒋栩在查清与这件事无关后,本应因治下不严而被斩杀,多亏有福熙公主求恩,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废了一条腿。 “你确定了吗?”半晌后,老皇帝淡淡地问了一句,隔得太远,蒋征君看不清他的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 “是,臣认出了伍回南和邵刚,还有其他几人,确信都是我们蒋家军的幸存下来的旧部。 “太女是怎么说的?让朕听听她的看法。” “殿下她......”蒋征君将信从自己怀中掏了出来,双手捧着:“殿下打算亲自进入天罡山查探实情,被他们察觉了身份。这封信是他们交给我们的,要求三日之内拿到回信。” “她胆子倒是挺大,这样挺好。”老皇帝没有丝毫担心,反而夸赞了唐卿元一句。 自蒋征君进来便伪装成雕塑的张恪接过信,双手捧着递到了老皇帝的面前。 他卑腰屈躬的态度如此熟稔,谁能想到,在十八年前,他还是京城第一公子、当时的名门张家公子呢。 老皇帝拆开信快速扫了一眼后,意味深长得几乎是笃定般:“他们不信你。” “臣身份尴尬。他们不信也属实正常。” “你也看看这封信吧。”老皇帝道。 蒋征君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面上没有诧异之色:“这和我们所查一模一样。” “确实,可这封信上的要求,是在难为朕。”老皇帝道。 “陛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蒋征君道。 “你在试探朕?”老皇帝的视线突然直直地射向蒋征君,锐利的仿佛是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臣不敢!”蒋征君忙又行了一礼,张恪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整个御书房便安静了下来,只有老皇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椅子上的把手上,听得蒋征君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在一炷香快要燃尽的时候,老皇帝终于出声了。 -- 第36页 他眼神冰到让人一接触就会打颤,“时隔了七年,谁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速带着福熙公主去走一圈,务必要保证太女的安全。福熙她当年种下的因,也就应该由她来解决掉这个果。” 老皇帝如炬的视线搁在蒋征君身上,冷冷道:“如果他们的诉求只是书信上写得这些,那就让他们见福熙。若是还有其他诉求,那就带着福熙回来,若是带不回来,那就……” 老皇帝顿了顿,犀利又不带丝毫温度的视线落在了蒋征君身上:“杀了她,尸体也毁掉。” 蒋征君听得有些胆寒,福熙公主,她毕竟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啊。 末了,老皇帝淡淡道:“还有,只能让领头人见到福熙。若是其他人若是见了,你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别忘了,你爹,蒋栩他还在朕眼皮子底下。” 蒋征君被老皇帝的威严压得身子喘不过去,他又行了一礼,“臣知道了。” “叫上太医,”老皇帝似是有些困倦了,他懒懒的轻倚在扶手上,语气中的温度却没有半刻回暖:“朕不希望,福熙走这一遭,身子骨就支撑不住了。” “是。” “蒋征君。” 蒋征君刚退两步,便又被老皇帝唤住了。他道:“你是朕可以相信的人,对吧?” “臣,此生忠于陛下!” 福熙公主因为久病的原因,体质很是虚弱。身体也瘦成了皮包骨头,显得脸上的眼睛更大了。她看着自己被抬上马车,努力地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福熙公主,她看起来太可怜了。 可嬷嬷们对福熙公主没有丝毫怜惜,曾经受过她恩惠的蒋征君也没有丝毫同情。 马车行驶后,福熙公主便有些受不住,晕晕沉地吐了出来,中间夹杂着几抹暗色的血。 在马车内伺候的嬷嬷们见怪不怪,很是顺手的迅速收拾了,然后找了张帕子堵在福熙公主的嘴里,省得她再次吐出来。 蒋征君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出手制止。 到达天罡山时已经到了夜间,太医看过福熙公主后皱着眉,为她扎了几针,便说没事了,再休息休息就好。 太医是老皇帝的人,他的职责便是吊着福熙公主的一口气,让她不能去黄泉见冥王就行。太医也猜测过,他觉得如果福熙公主某一天突然死了,老皇帝也不会责罚他。 蒋征君惦念着唐卿元,一刻也不想等。他拿着老皇帝给他的一块玉佩,站在关口扬声道:“故人从皇城来,要见你们老大。” “只见他一人。” 第27章 福熙公主来了 瞭望台上的人已经隐入了夜色中,仿佛没有听见蒋征君说的话。 蒋征君拿着玉佩站在关口,只能听到呼啸着的风自他身边穿过,带着轻微的呜咽声,像是福熙公主在马车上因为嘴被堵住时发出的声音。 凄凉而又悲怆。 也像他们蒋家军。 虽无人搭理蒋征君,可很快就有人拿着火把出现在了他视野中,举着正噗呲呲低响的火把,正是满面胡子,也就是邵刚。 “邵叔。”蒋征君称呼道。 邵刚听到这个称呼时皱了皱眉,而后问道:“故人,是谁?” 蒋征君自知他现在的身份尴尬,邵刚不接受也正常。也不执着这一点,他将自皇城拿出的玉佩递了过去,沉声道:“她。” 因为处于风口的原因,火把的光将邵刚脸上照地明灭不定,正如同他现在的脸色一样。 邵刚接过玉佩,刚触及便感受到了一阵暖意,这是上好的暖玉打造的。在这块玉佩的上面,雕刻着一个龙飞凤舞张扬恣肆的“熙”字。 这是福熙公主的玉佩。 “公主来做什么?”邵刚沉着声问道。他们虽对老皇帝没有好颜色,可是对福熙公主,他们是感激的。 “解决这件事情。”蒋征君道。 “等着。”邵刚深深地看了蒋征君一眼,拿着火把,带着猎猎作响的衣物又走进了关口。 “福熙公主她只见你们老大。”邵刚冲着他背影喊道。 说完转身进了福熙公主的营帐。 福熙公主已经醒了,此刻她正睁着一双阴沉的眼,瞪着蒋征君。颧骨高耸,整个人仿佛是一张皮裹在骨头上面。加上这个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惊悚。 在太医的“帮忙”下,福熙公主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声音低微,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你带.......来这里......做什么?” 蒋征君在一边坐了下来,回了一句:“带殿下见几个故人。” 嬷嬷们为蒋征君端上了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对上了福熙公主质问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殿下,你也知道,我们蒋家军可不止我一个人。” 福熙公主仿佛受到了惊吓般睁大了双眼,她伸出干枯地如同朽木的手紧紧拉扯着蒋征君的衣服,她嘴巴一张一闭。 蒋征君不知道她说什么,只能听见浓厚的痰声在她喉间发出咕噜的声音。但他猜到了福熙公主要说什么,他放轻了声音: “殿下,不要害怕。我会保住你一条命,不会让他们杀了你的。” 青年的声音带着安抚,可福熙的身体却瑟缩在了一起。 第二天,他们的老大果然下山来了。面目儒雅,一身读书人的气质。蒋征君一眼就认出来人了,他震惊道:“宋叔!” -- 第37页 老大叫宋书之,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在蒋家军中担任军师的角色。蒋征君记得,当初小人反叛,第一个斩杀的便是宋书之。 没想到他居然没死! 没想到他还活着! “长大了啊。”宋书之拍了拍蒋征君的肩膀,“你长得很像你爹。” 似是没有隔阂,也似不在乎蒋征君现在的身份。 载着福熙公主的马车已经被蒋征君停在了关口,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蒋征君忍下心底的激动,对宋书之道:“宋叔,福熙公主她就在里面。有些事情,你见了便会明白。” 蒋征君将福熙公主四个字,说得很重,仿佛要跟宋书之透露些什么。 说完,他一扬手,所有人都撤出了数米开外,只有嬷嬷们和太医留在马车外,提防着万一福熙的身体会出什么岔子。 宋书之刚上马车,邵刚也想跟着进去,被蒋征君拦了下来:“邵叔,陛下只准一个人见公主。” “你在这里等等吧。”宋书之吩咐道。 帘子严严实实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光景,也听不到里面说了些什么。 仅仅是半炷香的时间,宋书之就从里面走了出来。面上复杂,唯一能看出的就是眉宇间隐隐间释放出的轻松之色。 他走到蒋征君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孩子。” 说完,宋书之又从袖中掏出了昨日被邵刚带走的玉佩,交给了蒋征君,“福熙殿下的玉佩,还是应该交给本人比较好。” 在蒋征君来拿玉佩时,他却没有松手,只是沉着声:“我有一句话希望征君你转给陛下。” “陛下所求,艰难万分。若需要书之之处,尽管召唤。书之在这里祝陛下早日实现心中所愿。” “而书之所求,”宋书之遥遥看了一眼马车,语气中透着几丝微不可闻地寒意:“书之也望陛下早日允诺。” “晚辈谨记。”蒋征君接过玉佩,冲着宋书之深深行了一礼。d独jsnhdk “多年不见,你也长了不少啊。”宋书之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你可以叫你埋伏的人离开了,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和陛下,大可放心。” 蒋征君想到自己的布置被人指出来,脸红面臊的,有些不大好意思,甚至有些愧疚。宋书之出来后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可能就会被蒋征君安排的人手擒在马车前,若是不从,那便射杀。 这是老皇帝给他的命令。 从生死线上走了一圈的宋书之没有丝毫在意,反而嘴角浅笑,有些欣慰也有些怀念地道:“这般严厉的手段,也确实是他的风格。” “太女殿下和林大人,还有那个读书的公子,我一会儿都会让人送下山的,不用担心。” 宋书之为人八面玲珑,他早就看出了蒋征君心底的担忧。 “多谢宋叔。”蒋征君大喜道。 邵刚在一旁早就忍耐不住了,他凑了过来,狐疑道:“老大,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还要放人?怎么......” 他的疑问太多了。 为什么见了一眼福熙公主,老大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在邵刚身后的不远处,是蒋家军那件事过后幸存下来的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人。如今他们都面带希冀,殷殷地望着他。 他们都信任他。 他也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宋书之面色凝重:“我们上山再说。” “什么?!”邵刚听完宋书之所讲,整个人瞬间跳了起来。声音如洪,嗡嗡嗡地在大殿内回响个不停:“大哥你是被福熙公主的美色迷昏了头吧?老皇帝说他会帮我们你就真的信?那件事若不是他暗中推波助澜,我们蒋家军能——!”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一个八尺壮汉,硬生生红了眼睛。 长达七年的冤屈和血海深仇,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我们可以信他一次。”宋书之不为所动,显然要站在老皇帝那一边。 “你信!我们不信!”邵刚道。 他捏紧了拳头,青色的血管全都迸了出来,看着是如此的骇人:“我们当初推举你做老大,是因为你是将军麾下的第一人,可我们没有想到,你居然是如此一个贪图美色的人!” 邵刚身后的那些人,面上也隐隐有了怀疑和失望之色。 宋书之叹了口气,心道福熙公主确实给他安排了一件‘好’事。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看着众人,沉声质问道:“大家信我,是我宋书之之福;可我宋书之,又何曾害过诸位?” 众人之中,伍回南年纪最轻,也最是沉不住气,他问道:“那什么要放弃这件事?” “不是放弃,是推后。” 宋书之看着伍回南,“福熙公主说,她会为我们讨一个公道。只是我们挑选的时机不对,会误了她的大事。” “你这可不就是贪图美色?” 邵刚语出忿忿,“我们努力了七年的事情,怎么可以说推后就推后?她的大事是事,我们的大事不是事?” “如果,” 宋书之看着众人,眼神不躲不闪,“如果,福熙公主说,老皇帝他会用项上人头来为七年前的事情道歉呢?” 话一落地,恍若惊雷。 让在殿内的诸位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全是假的。 -- 第38页 伍回南最先回过神,一双眼睛直愣愣的,他结结巴巴道:“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 宋书之现在眼角眉梢全都跳跃着寒意,“他一个人赔我们蒋家军数万英灵,我还觉得亏了呢。” “老大......” 邵刚想说什么,可嘴嚅嗫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终道:“福熙公主曾经是和我们蒋家军关系密切,可再密切,也改变不了她是皇家人这一事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宋书之看向身后那些人,“你们以为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宋书之是何等聪慧的人,当下也就知道了大家的想法。 他也不劝,只道:“这其中有些原因,我答应了福熙公主不能告诉你们。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们会知道的。” 宋书之难得强势一次: “这事,必须推后!” 第28章 固执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几个人走到佛寺后院时仍在嘀咕,语气里全是不解,其中一个人问道:“你们说,老大究竟是怎么想的?” 另一个插嘴道,“反正老大不会害我们,先听从老大的命令,把这几个人送下山吧。” 说完,他便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禅房,一直隐在三人背后的阳光也趁机钻了进去,将禅房内搁置的佛像照得亮堂堂的。 在佛像下,一个女子打扮的人正盘腿坐在垫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见到这几个人打开屋子,她也没有抬起眼皮去看一眼。 女子正是唐卿元。 “太女殿下,我们送您下山。” 这是蒋羽的女儿,所以三人对于唐卿元的态度很是恭敬。 林长徽被关在唐卿元的隔壁,三人对他的态度就没有对唐卿元那么恭敬了。同为故人之子,唐卿元对他们友善,他们能看出来,所以报之友善;林长徽对他们态度陌生,心存提防,他们自然也不会白白凑上去找不得意。 “你们老大怎么会放我们下山?”唐卿元状似随口般问道。 三个人也没有防备,便道:“我们老大见到了福熙公主,就放你们离开了。” 福熙姑姑? 唐卿元眼底笼上一抹忧色,福熙姑姑的身体能支撑她一来一回吗? “什么合作?”唐卿元紧接着问道。 林长徽也看向了说话的那个人。 “这事我们也感觉很奇怪,”说话那人皱着眉,“但是老大很信任福熙公主。” 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被狠狠地撞了撞,刚想斥骂,就看见了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邵刚。邵刚体型庞大,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座山般,看得人一眼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来者不善。 自进了天罡山后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林长徽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一点,他不动声色地将唐卿元往身后藏了藏。 空气开始凝滞,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所措。邵哥这是要干什么? 最终,还是有人硬着头皮问道:“邵哥,你这是?” 邵刚的气势太足了,尤其是生气时候的他,更甚一层。邵刚的脸是沉着的,他的眼神也是沉着的,他定定地看了唐卿元好一会儿后吩咐道:“把他们两个绑起来。” “这......”说话的那人面色为难,“可是老大刚刚吩咐,要放了他们。” “绑起来!”邵刚眯着眼,语气不由拒绝。 他才不管唐卿元是谁的女儿林长徽是谁的儿子,也不管福熙公主是什么人,他只要那个狗皇帝跪下来认错,然后将属于蒋家的荣光全都归还给蒋家。 这两个人是很好的筹码,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走了,他可以先将一个人剁成肉馅给老皇帝送去。 唐卿元总觉得邵刚有些不大对劲,她盯了好半天后视线落在邵刚别在背后的斧头上,这个斧头之前好像没有出现过。 唐卿元轻轻扯了扯挡在她前面的林长徽的衣袖,低低说道:“小心些。” “我们要不要再去请示老大?” “绑起来。”邵刚视线落在说话这个人身上,整个人发出一股阴沉的杀气,犀利的视线直直看向几人,他道:“你们不想平反了吗?” 这是——! 说话的人睁大了眼,停在胸口的心猛地跳动开来。面上虽是纠结之色,可身体却诚实的慢慢转向了唐卿元那里:“太女殿下,只要我们实现了想要的,自然会放了你的。” 他是如此,另外两个人也是如此。 七年的血海深仇和居无定所,他们已经受够了,他们也不想等了。 林长徽嗅到了这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那俩人靠过来时,林长徽当机立断,拽着唐卿元就往另一个方向去:“跑!” 林长徽自幼便是看别人眼色长大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对危险的感知也极为敏感。 前日他和太女殿下虽然受这些人的胁迫,但能感受到这些人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可现在他们的架势,让人打心底就开始发慌。 唐卿元也看出了不对劲,在林长徽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她撒腿就跑。同时脑中飞速运转,她和林长徽,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太女,一个是悬梁刺股的书生,体力远远比不过身后那四人,跑不了多久就会被擒住,得想个解决的办法。 -- 第39页 老大在见了福熙姑姑后改变了计划,邵刚不同意,二人之间产生了嫌隙,于是邵刚打算拿他们下手——这是唐卿元在刚刚几人的交流中得知的。 于是当下便有了主意,她冲着林长徽道:“去大殿!” 老大在大殿那里,他肯定会保下他们。 林长徽一听,也跟着改变了方向,二人急急往大殿的地方冲去。所幸前日二人被带到这里时并没有捂住他们的眼,所幸二人还记得路。 邵刚发现了二人的目的,当下道:“拦下他们!” 眼见着大殿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唐卿元只觉得胸口好似要炸开了,吸入的空气导致她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眼看着她有些步履慢了下来,一旁的林长徽突然大喊一声:“老大,救命!” 唐卿元心中一喜,她循着林长徽的视线去看,却什么也没有。胳膊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劲道冷不丁地拽住,伴随着一声“得罪了”猛地向前冲去。 身后几人也被林长徽诈到,几人焦急道,“快追!” 唐卿元只觉得自己的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她现在有些好奇,林长徽看起来不过柔柔弱弱一书生,身手怎么会如此敏捷。 “太女殿下!” 前面似乎有人唤她,唐卿元忙抬头去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些人头。在这些人的正前方,正是本应该在山脚下的蒋征君,此刻他正骑着马,向唐卿元和林长徽二人冲来。 得救了! 唐卿元眼中划过一丝喜色,本悬着的心沉回了肚中。 蒋征君很快就接近了二人,他把两人护在马后,□□冲天,对着邵刚道,“邵叔,你这是做什么?” “你这叛徒!”邵刚见了和蒋栩有几分相似的蒋征君怒意再也压制不住,他怒骂道:“认贼作父的狗东西!” 援兵赶到,唐卿元和林长徽终于可以停下来,林长徽也松开了拽着唐卿元的手。可在没了林长徽的支撑后,唐卿元只觉得双腿发软,然后向地面摔下。 林长徽闭着眼调息,没有注意到她此刻的异常。 就在唐卿元以为自己真的要狠狠地摔在地面时,旁边横空出现了一个手,将她揽了起来。白衣翩然,姿态出尘,恍若仙人临于世间。 见到这人,唐卿元有些惊讶,忍着喉咙里的干疼,艰难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穆明扶着唐卿元的手微微僵住,面上有些不大自然,他言简意骇地说道:“恰好。” 随后他赶紧转移了话题,关切地问道:“你还能走吗?我带你过去歇歇吧。” 唐卿元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当下就点点头。 蒋征君坐在马上,听见邵刚的辱骂他也不恼,他能理解邵刚此刻的失望愤怒和崩溃。蒋征君道:“我父亲他在京城,想请邵叔喝一坛酒,聊一聊过去的事情,不知道邵叔你现在有没有空?” “空?有,老子有的是。”邵刚将斧子从自己身后抽了出来,攥在手里,“等这件事解决,别说一坛子酒,就是一百坛子,我老邵,也在所不辞。” “邵叔,” 蒋征君还想在劝,但看到邵刚发了狠的眼神时他闭上了嘴。邵叔是一个很有血性,但也很固执的人,他是劝不动的。 蒋征君道:“邵叔,这件事确实是事出有因,您只要去见见我爹,让我爹他跟你说这些。” “当初是蒋将军把我从土匪窝子里带出来的,让我参军,让我有了那么多生死相交的兄弟,我老邵很感激他,也很敬重他。” 邵刚仍是不愿,他自顾自道:“现在生死相交的兄弟们都死了,我这个活着的,就应该将他们的冤屈全都大白天下,我七年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活着,不然我早就抹脖子跟着那些兄弟一起走了。” 说到这里,他遥遥看向了蒋征君身后的大殿,那里待着他这七年以来一直跟随着的一个人。蒋栩有救他之恩,但最了解他的,莫过于军师宋书之。 宋书之自知劝不了他邵刚,所以他让人将蒋征君这些人放上了山,想要让蒋栩来劝他。 邵刚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们在干大事,可那是你们的大事,我也不懂你们的大事。我的大事,就是洗脱蒋家军的冤屈,让他们重新堂堂正正地站在人世间。” “我不想等,也等不了。” 他盯紧了正被宋穆明搀着的唐卿元,手上的斧子被他死死攥着,一缕杀气飘浮而出:“这个太女,我必须要!” 只要拿着唐卿元,他自可以闯入京城,逼着那狗皇帝为七年前的错误道歉。 “难道我们之间也要动手吗?” 第29章 杀了他 蒋征君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邵刚,可邵刚的气势并没有因为处于低势而被压下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最终,是蒋征君软了态度,他似是有些不忍:“邵叔,难道我们之间也要动手吗?” 邵刚道:“只要你让开,我就不跟你动手。” 说罢,邵刚拿着斧子就砍了过来,直直向蒋征君身下的马匹袭过去。蒋征君没想到邵刚会这么快动手,情急之下迅速扯住了马的缰绳,成功躲闪。邵刚见一击未成,转身又是一击,二人撕扭在了一起。 而伍回南不知从何处出现在视野中,他将身上的大弓取下,拉弓,瞄准,目标赫然就是——蒋征君。伍回南如此,剩下的其他人当然也不甘落后,他们拿起武器就与出现在庙宇中的官兵缠斗在了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 第40页 唐卿元看着这一幕,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两边开始争斗,这是她始料未及的,需要阻止。 “有了。” 唐卿元和宋穆明躲过众人溜进了大殿内,宋书之果然坐在那里。眉眼儒雅依旧,比之初见时多了几分孤寂。见到唐卿元进来,他也没有抬眼,视线依旧放在面前的佛经上。 外面吵吵闹闹兵器交接,里面却安静至极。 “你想止住外面那一场纷争吗?”唐卿元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殿下有主意了?”宋书之看了过来。 “告诉我,福熙姑姑和你达成了什么交易?”唐卿元对上了宋书之的眼睛,“知道了后我才方便止住。” 不知哪里的风灌了进来,将宋书之搁在岸上的佛经翻开了几页,伴随着翻页声,唐卿元听见了宋书之的声音。宋书之看着唐卿元,似笑非笑,“这是一场惊世骇俗的交易,太女殿下,恕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这话如此熟悉,唐卿元想起了蒋征君在城门口所言,这种被人藏着骗着的感觉一点儿也不舒畅。唐卿元的怒火一下冲天而起,她语气咄咄问道:“能比蒋家军的事情还要重要吗?” 宋书之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唐卿元又逼问道:“外面那些人要是也死了呢?蒋家军不就没有几个人了?” 宋书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唐卿元。 “你确定不说?” 唐卿元冷笑着从发间拔下了一根簪子,软的不行,那就用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外面的事端。 一直在旁边做背景板的宋穆明瞬间就明白了唐卿元的意思,忙冲着她摇摇头,拿过簪子,示意他来就行。 “得罪了。”宋穆明道。 宋书之没有反抗,他以一种早已预估到了的态度等待着簪子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顺从的,跟着二人出了大殿,入眼的是一片混乱。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复杂,不知自己这样是对是错。 明熙公主希望自己能够暂时稳住这些人,这个要求并不难。可是他宋书之一直揣摩的是□□化成的人,像邵刚这种执念生成的人,他能将其稳到今日,已经做到极致了。 “住手!”唐卿元站在宋书之身侧,锐利地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见到宋书之被挟,邵刚一伙人全都停了下来,唯有邵刚仍挥舞着斧头,继续追击蒋征君。所幸蒋征君躲得快,身上衣服只是有些破烂,并无受伤,唐卿元放下了心来。 唐卿元道:“邵刚,你难道要看着你们老大现在就去死吗?” 唐卿元说这话的时候,宋穆明配合着将手上的发簪往宋书之的脖子内送了一寸,尖端已经深陷在皮肉中。 邵刚手上的动作虽然未停,但是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唐卿元心知有戏,刚想开口劝说,谁知道邵刚却猛地一挥斧子,蒋征君身下的马发出一声惨叫,鲜血全都迸射在邵刚的脸上。 在场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无人发出惊呼。 邵刚随手将脸上的鲜血抹到一边,这才重新看向唐卿元,阴瘆瘆地笑道:“太女殿下,你动手便是。老大要是死了,他日我自会去阴曹地府里求他原谅。” 唐卿元绷着脸,嘴唇死死地抿着。 邵刚继续道:“太女殿下,是你自己从走过来,还是我从这里杀过去,然后将斧子挂在你肩上?” 邵刚战力太强,他们不会杀了邵刚,可邵刚会杀了他们。 唐卿元转过头,看着宋书之,她说:“你到了现在,也不愿将你同福熙姑姑的交易说出来吗?” 只有知道交易内容是什么,才能找到解决邵刚的主要说法。 “不能说,”宋书之摇摇头,满嘴苦涩,“要是能说,我又怎么会不说。” “好,”唐卿元柔和一笑,眼睛中却没有半丝温度,她命令道:“杀了邵刚。” 她是对蒋家军有旧情,可是对着这么一个四处捣乱,甚至想要自己命的人——再多的旧情,都是累赘! 她还记得老皇帝说的,等到她将这件事处理好了,就可以回宫给她举办太女的册封仪式,册封她为真正的储君。 等到她成为了真正的储君,甚至成为了君王,自然拥有处理一切事物的权力。 蒋家之案,自然会水落石出。 无论宋书之和福熙姑姑有着什么样的交易,但是此刻他们没有成为她储君之路上的绊脚石,这样很好。而邵刚这个绊脚石,自然得除掉! 宋书之看了过来,他睁大了眼,晌久之后,他似是认识到了什么,缓慢地合上了眼睛,眼皮颤抖,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叹息。 邵刚大笑道:“你这个女娃娃手段还怪狠的。” 唐卿元一声令下,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呆在原地。 蒋征君虽然听从的是唐卿元的话,所以听到这个命令时他愣住了,直到邵刚的斧子挥过来前,他还呆在原地,直到一个小兵将他推到一边,他这才清醒过来。 他忙拿起□□乱七八糟地挡,可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唐卿元那边,心底既是震惊又是复杂。邵刚更是发了狠,手上一下比一下狠,在将蒋征君一脚踹出很远后,他提着斧子,就冲着唐卿元这个方向而来。 宋穆明拉着唐卿元的手,想把她往另一个地方带:“我们去躲躲吧,这里交给他们就好了。” -- 第41页 宋穆明清泉般的声音将唐卿元的理智拉回来些许,但唐卿元并没有躲避的想法。 她从旁边的小兵手上抢过一把弓,搭腕开弓,死死地瞄准了正冲着她而来的邵刚,手一松,箭划破空气,迅速飞了出去。 唐卿元对自己的箭术很有信心,她自小觉得自己是公主,生来就是荣华富贵,遇到危险时,自然有人会冲上来保护她,不需要她再学习其它的防身手段。 可是母亲告诉她,靠别人,别人会垮,会倒,甚至会离开她抛弃她,只有靠自己才是最真的。所以她挑了一个想比起来不是最累的箭术。 母亲告诉她,人要会藏拙。 所以她谁都没有告诉一直在练箭。 她本意其实不是为了藏拙,而是为了在狩猎大会上一展风采,让父皇夸赞自己。可谁知后面会发生了那种事情,她的箭术便一直没能展示出来。 箭划破空气,飞驰而过,瞬间便到了邵刚跟前,眼见着它就要冲进邵刚的身体时——另一道箭也迅速划破空气,将唐卿元的那根箭打落在地。 唐卿元顺着方向去看,发现是伍回南。伍回南沉着脸迅速搭上了一根箭,箭头直直冲着唐卿元。 被箭头锁定,唐卿元本该感到自己的身体僵持在原地。可她却冷笑一声,重新搭弓,目标依旧是邵刚。 手一松,第二支箭也飞了出去。 唐卿元做完这一切后看着伍回南,扯了扯嘴角,一脸挑衅。 伍回南这才慌忙转身去袭击唐卿元的那根箭。他没想过唐卿元根本不畏惧这个箭的威胁,也没有想过唐卿元一介女流居然会如此胆大妄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夸一下,唐卿元真不愧是蒋羽的女儿。 冷静,沉着,胆大,嚣张。 与蒋羽简直是如出一辙。 看着唐卿元的第二根箭也被他击落在地,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邵刚刚解决了一个小兵,一回头便看见又有箭落在了地上。他刚咧开嘴角看着唐卿元,下一刻,瞳孔迅速放大。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这也是伍回南的想法,他再搭弓也来不及了。 唐卿元居然会如此狡诈!趁着他拦第二根箭的时候,她又放出了第三根。 狡诈! “噗”地一声,是箭入皮肉的声音。 第三根箭成功射中了邵刚的大腿,他没能站稳,“咚”地一声倒了下来,单膝跪地。 蒋征君见状,忙拿着□□抵在了邵刚的脖颈间,挟住了人。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如果将邵刚活捉下来,或许能保住他一条命。 蒋征君和唐卿元不同,唐卿元对蒋家军的旧情是因为母亲和外祖的一层关系,只是出于亲情。而蒋征君十四岁以前都是和这些人一起生活的,这些人和他的长辈的一样戏弄他教导他,感情并非他人可比。 当初蒋家军几乎全数覆灭,他不想看见仅剩的几个人也死在他面前。 唐卿元的一双眼睛仍没有什么温度,她红唇轻启,说出的话让蒋征君遍体生寒: “杀了他。” 第30章 吓到先生了 “杀了他。” 唐卿元眼中没有丝毫温度,说出的话也是冰冷的,就连周身萦绕着的那一层气,在蒋征君感觉来也是寒意透骨的,冰得他拿着□□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让他怎么下得了手? 伍回南见邵刚被掣,心下焦急万分,他大吼道:“蒋征君,你难道真的要杀了他吗?” 说罢,伍回南又重新架着弓,此次目标赫然是对准蒋征君的。不过不是对准他的人,而是对准他手上持着的那把血缨□□。 蒋征君被伍回南吼得一个愣神,紧接着手上的□□就受到了强烈的撞击,震得他手腕一颤,红缨□□从他手上脱落,摔在了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邵刚好像收到了某种信号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个反手就将正在愣神的蒋征君挟在自己手下,往下滴着血的箭头正搁在蒋征君的脖颈上。 这是他刚刚从自己腿上□□的。 邵刚咬着牙,眼神嗜杀:“太女殿下,你走过来,我放了他,你觉得如何?” 唐卿元如墨顿成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看着邵刚,好半晌后她才转了转眼珠,落在了自己另一只手持着的弓上。 这把弓做得不算精致,是军中常用的款式,搭腕处因为长期被人接触的原因,上面涂的漆已经褪色了不少。可是再褪色普通的弓,也能用来杀人! 就在众人以为唐卿元会丢下手上的弓时,她却将弓重新抬起,箭尖冲着邵刚和蒋征君。 唐卿元轻笑一声,面色全然无畏:“那你不妨猜猜,我这箭——是会落在你身上,还是会落在蒋征君身上?” 宋穆明看着唐卿元,眼底沉沉,猜不出他是个什么表情。 林长徽没有掩饰,他一脸诧异的看着唐卿元,随后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喜意,没人知道他喜从何来。 “毒妇!” 伍回南骂道。 邵刚丝毫没有被激怒,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官兵,嘲讽道:“太女殿下要是真的不顾这个人的性命,为何不让这些宵小们集体放箭?” 说罢,他手上往内又挪了一寸。 蒋征君面色发白,嘴唇隐隐有了些青意。 在场的,可能除过唐卿元和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官兵外,没有人会想让邵刚死去。同样的,也没有人想要蒋征君死去。 -- 第42页 “太女殿下,”伍回南见状赶紧跟唐卿元谈条件,“只要你放过邵刚,我们就放过蒋征君。” 他言语上全是焦急,视线更是没有离开邵刚手上的那根滴血的箭。伍回南懂,懂邵刚是真的会下手杀了蒋征君的。 “做梦。” 唐卿元说着,手上一松,一根箭又飞了出来,直直冲着邵刚头面部而去。一直注意着情况的土匪们忙冲过来,替邵刚打落了这根箭。 一人动了,数人皆动。 场面又重新混乱了起来,刀枪交接声不断入耳。 有几人也冲向了站在最显眼处的唐卿元,很快就被其它官兵们拦了下来。唐卿元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拿着弓,不断地冲着邵刚的方向而去。 一支被拦后面还有,唐卿元又放出了第二支。 伍回南也对准了唐卿元的那支箭,眼见着就要拦下来时,一个大刀从旁边出现,挡住了他那支箭。而唐卿元的箭,距离邵刚二人已经很近了。 躲不掉了。 伍回南想。 躲得掉!只见邵刚冷笑一声,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抓住蒋征君挡在了自己身前。伍回南眼睁睁地看着那箭入了蒋征君的胳膊,伍回南松了口大气,然后看向唐卿元,“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 伍回南又张着弓,这次他把箭头对准了唐卿元,每当她射出一根箭时,他就会打落一根,不再让唐卿元有伤害到邵刚的机会。现在的局已经成了死局,怎么解他不知道。他能做到的,就是保住邵刚的命。 伍回南再一次搭起弓时,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手上捏着一块碧色的玉珏,玉珏下垂着黄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流苏,正在空气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 “你认识这个吗?”手的主人问道。 故友之物,伍回南当然认识。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将玉珏接过来。这个故友死之前将这个玉珏交给了他,是他亲自托人送到了故友的妻子手上。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的声音,糟了! 伍回南猛地抬起头,他睁大了双眼,三根箭从他眼前疾速而过,直直冲向邵刚。旁人为他挡去了第一箭,邵刚自己挥刀断去了第二箭,谁知道还有第三箭! 第三箭不似前面的温和,它几乎是以一直疾滑之势直直逼迫邵刚的头面,带有万钧之力,这才是唐卿元的真正压箱底的功夫。 邵刚没有挡。 他也挡不住。 第三支箭,成功钻入了邵刚的躯体。 伍回南还有其他人见到了这一幕大喊道:“邵刚。” 手的主人见状收回了自己的手,黄色的流苏在他手上转了两圈后就被他塞入了袖中。打架,斗争,使用到的不仅仅有兵器,还有大脑。 林长徽冲着唐卿元浅浅一笑,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眼见目标中了箭,倒在地上,唐卿元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意思。这是她第一次为了私欲杀人,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次。 储君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鲜血,需要她踏上去,一步步地走完这条路。 “别看了。”宋穆明的声音又在唐卿元耳边响起,他伸出手,挡住了唐卿元的眼睛,“太血腥,不要看了。” 眼前一片黑暗,宋穆明温热的手覆在眼皮上面,唐卿元真想就此沉溺在此,永远也不接触现实的那些东西。 可是,怎么可能? 她可以沉溺,但是这世上万万千的和季草一样的女孩子也可以沉溺吗? 唐卿元拿走了宋穆明的手,入眼的,依旧是一片亮光,还有远处邵刚身下蔓延了一片的暗红色。 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面对这条路上应该遇见的事情。 血腥、暴力、阴暗、诡谲。 蒋征君依旧是直愣愣地看着邵刚的尸体,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就连军医将他胳膊上插着的箭簇猛地□□,鲜血洒了一地,他也没有回过神。 伍回南抱着邵刚的尸体,更是咬着牙含恨看着唐卿元,他从地上拿起邵刚的斧子,跳着就向唐卿元冲了过来,“你个毒妇,我杀了你!” 他被几个人搂着腰固定在那里,他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含恨看着唐卿元。 唐卿元走下了台阶,走到了伍回南跟前,她勾了勾嘴角,问道:“伍......将军?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只能他杀我,而不能我杀他?” “他杀我就是英雄气节大丈夫有志,我杀他就成了最毒妇人心?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他根本无意杀你。”伍回南头撇向一边,不去看唐卿元。 “哦,我知道了。伍将军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感谢自己还对他有利用价值?不然可能就是蒋征君那个下场。” 女子的轻笑声在伍回南耳边响起,他心下烦燥,却说不出就算没有利用价值邵刚也不会杀她这样的话。 “把这些人全都绑起来!”唐卿元看着底下的这些人,她冷着眼,“全部押送到......” 说到这里,唐卿元顿了顿,而后道:“全部关押在这座寺庙里!等我回了陛下再做定夺。” 唐卿元又走回了宋书之的身前,自唐卿元杀了邵刚的命令下达后,他便一直闭着眼,面上隐隐透露出几分颓唐。 唐卿元问道:“事已至此,你还是不愿意说福熙姑姑和你说了什么吗?” 宋书之闭着眼,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 第43页 银铃般的笑声从唐卿元嘴里冒了出来,她指着被捆住的那十几个人,似恶魔低语般说道:“你信不信,我还能杀了他们。” “我问你一次,你要是不说,我就砍一个人的头。” 唐卿元威胁道:“我不信砍了这十几个人的头,你还是不说。” 宋书之眼皮子动了动,缓慢地叹了口气,睁开了眼。他道:“殿下,你又何必为难我?你若是想知道,自可以找福熙公主了解清楚。” “这样啊,”唐卿元双手负在身后,她指了指正咬牙瞪着她的伍回南,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给我杀了他!” “殿下!为君不可如此残暴!”宋书之看着唐卿元,“邵刚想杀你,你杀了他这无可厚非。可是伍回南他并没有想杀你。” “那你说不说?我能杀一个,就代表我能杀两个,两个都能杀,十个我又怕什么。”唐卿元冷着脸命令道:“给我动手!” “殿下!”宋书之面上划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服了软:“福熙公主说,她有当年事情的证据,让我们稍安勿躁,等待合适时机。” “哦。” 这个证据,搁外面确实能掀起腥风血雨。 难怪宋书之会命令人放了他们,原来是这个理由,那么一切也都能说得通了。 唐卿元后退两步,冲着宋书之行了一礼,压低了声音道:“吓到先生了,不过还要麻烦你们在这庙中多居住一些时间了。” “带下去。”唐卿元道。 见到人都消失后,她看着剩下的官兵,扬着声音:“天罡山剿匪,一死,十七人跳崖,无一生还。” 第31章 毒 这是要——杀了这些人?! 一直保持安静的王将军忍不住抹了抹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这个太女殿下,手段怎么会如此狠厉? “殿下,这些人不带回京城吗?”王将军提着嗓子道。 唐卿元看着王将军,淡淡地问道:“王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许是因为唐卿元的面目过于严肃,许是因为唐卿元的声音在王将军听来有些阴寒,他下意识地摇摇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也罢,总之天塌下来有太女顶着,他一个小喽啰操什么闲心。 林长徽对此没有任何看法,甚至对着唐卿元遥遥一揖:“殿下果真英明神武。” 唐卿元看了林长徽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林长徽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既神秘又亲切,总是能让人心生好感。 剩下的便只有宋穆明和蒋征君,蒋征君倒不是问题,她做的一切不会瞒着蒋征君。唯独剩下一个宋穆明,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偏偏又出现在这里的宋穆明。 “宋公子,我记得我说过相信你,对吧?”唐卿元说得是上次在宁阳生日宴时二人的交心。 宋穆明眼中微微诧异,随后抿唇一笑,他颔首道:“当然。宋某也说过,绝不对殿下虚言狂瞒。” “如此,便好。”唐卿元对宋穆明的回答十分满意 。 - 回到了京城后,唐卿元首先回宫中复命。 “你是说,那些人全都死了?”老皇帝犀利的眼睛直直看着唐卿元。 在这种视线注视下,唐卿元微微弯身,而后极为流利道:“福熙姑姑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便打算放我们下山而后离开天罡寺。” “只是,” 唐卿元抬起头,一双如墨顿成的眸子幽深不见底,“卿元觉得,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这次福熙姑姑拖着病体劝了他们,若下次他们还闹事该怎么办?福熙姑姑总不能每次都来劝他们。” “倒不如,一绝永患。” 唐卿元没有表情地说完了之后,又十分可惜道:“卿元无能,只斩杀了一个人尸体,剩下的十七个人全都跳崖了。” “跳崖?” 老皇帝嚼着这俩字,意味不明地笑了。 唐卿元心里没个底,但也不敢抬头去看老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下一秒,唐卿元的心就放了下来,她听见老皇帝道:“你做得很好。” “父皇谬赞了。” “怎么能是谬赞呢?”老皇帝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似是松了口气,“听林大人说,射入邵刚胸口的那一箭,是你射出的?” “是。” “挺好,朕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半个月后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钦天监说这一日是良辰吉日,你的册封仪式便在这一天。” “卿元,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愿,”想要的即将降临,唐卿元面上镇定,心底却是隐隐的激动。 “去吧,朕给你放三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得空了去看看你福熙姑姑吧。为了给你走这一遭,她这几天一直昏迷着。” 即便老皇帝不说,唐卿元也是要去拜访福熙公主的,于是忙道:“那儿臣退下了。” “她还跟我耍心眼子?” 唐卿元走后,大殿内又只剩了张恪一人,老皇帝的轻哼声异常明显。 张恪了解老皇帝,知道他现在不是真的生气,“可您也乐在其中呀。” “朕是希望她学会阴谋权略,可她把这一套用在朕身上,朕觉得不爽。” 张恪笑了笑,他意味深长道:“谁让陛下现在是陛下呢。” 这是一句外人听来很迷惑的话,可老皇帝却听明白了。他点点头,沉思道:“这倒也是。” -- 第44页 唐卿元一出宫又是直奔福熙公主府上,她有好多话想要问福熙公主,她想问问福熙公主,她手上拿着的旧时证据是什么?恰当的时机又是什么?她和宋书之还说了什么话?以及......她的病是不是被老皇帝控制着? 嬷嬷们见到唐卿元来有些意外,当下就将人领进了福熙公主的卧室。 福熙公主如唐卿元上次来一般,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有个嬷嬷正端着碗一勺一勺地给她嘴里灌药,由于她牙齿紧闭的原因,那些药有一大半都流了出来。 唐卿元觉得有些凄凉。 她每次见到福熙姑姑,都能想起母亲跟她说过的话:福熙公主是一个张扬明艳的人。 见到唐卿元愣在那,嬷嬷忙介绍道:“公主本来身体就不好,自上次强撑着出去后,回来便一直昏迷着。太医也来看过,说七天内醒来就没事了。” “这样啊。” 唐卿元看着嬷嬷,对上了她混沌着的眼睛,“嬷嬷,太医有说姑姑她是什么病吗?” 之前唐卿元没有怀疑,但是那个念头在心底产生以后,她就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什么病,可以让姑姑她一直躺在病床上? 真的不是被下毒了吗? “太医说,公主她先天不足,年轻时候又不知节制,身体损耗地厉害。后来......后来驸马也没了,她心中郁郁成疾,便得了这么一个病。” “早些年还好,只是这些年越来越严重。” 嬷嬷的眉宇间全是忧色,她是看着福熙公主长大的,感情自然要深厚一些。 “姑姑她的病情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唐卿元又问道。 “七年前。”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唐卿元一眼,“七年前,公主心中郁结更深,便一病不起。” 七年前。 又是七年前。 唐卿元留下一句“姑姑醒了叫人通传我”之后便离开了。 莫非是因为七年前姑姑她以手上有“证据”的理由,逼迫父皇他放了蒋家父子?而后父皇忌惮姑姑,但又不敢杀了她,所以给她下了毒。 这是唐卿元推测出来的最合理的答案。 改日给找个神医给姑姑诊诊脉了,若真是体内有毒……唐卿元垂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唐卿元刚回到府上,白芷就跟唐卿元道:“宁阳公主来了,非要等殿下,现在正在大厅中。” “宁阳?”唐卿元随口问道:“她来做什么。” “不知。”白芷摇摇头,“我已经让人安排了茶水和糕点,一同来的还有江紫川江大人。” 唐卿元到达大殿时,宁阳端坐在那里,举止优雅,仿佛仕女图走出的一般。江紫川立于她身侧,如小厮一样为她递着茶水。 看起来有些诡异。 “皇姐,你回来了。”见到唐卿元,宁阳忙起来行了一礼,她身边的江紫川也忙伸手做了一揖。 “不必多礼。”唐卿元伸手虚扶了扶,然后便看见了宁阳眼下没能被遮挡完全的淤青,“宁阳,你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宁阳见状挡了挡自己的眼睛,“让皇姐看出来啦,听父皇说皇姐去了天罡山剿匪,宁阳有些担心......” “不过皇姐安全回来就好。” “让宁阳担心了。”唐卿元道。 “我今天来就是看看皇姐的,毕竟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现在看见皇姐,我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宁阳想,皇姐在那里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所以特意让人包了一些燕窝给皇姐送来,好补补身子。”宁阳十分贴心道,将姐妹情深的姿态做了个足。 “多谢宁阳。”往日有些生疏的妹妹今天跟她有些亲近,让唐卿元有些不适应。 “皇姐,宁阳在这里等了好久,你怎么才回来啊,是去福熙姑姑那了吗?”宁阳垂着眼睛,挡住了里面暗幽幽的光,“福熙姑姑前几天在知道了你的事后,也跟去了天罡山,回来后这些日子一直昏迷着。我猜你肯定是去她那了。” 宁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唐卿元的表情。 “我确实刚从姑姑那回来,你真聪明。”唐卿元夸赞道,至于她心底的那个大胆的猜测,唐卿元并没有打算说出来,“姑姑她现在还昏迷着。” “还昏迷着啊。” 在唐卿元看不见的地方,宁阳松了口气,她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福熙姑姑她身体一直不好,平日也很难见到她。我每次去,她也都昏迷着 。这样吧,皇姐你改日去拜访姑姑的话可以带上我一起。” “我们俩分开去的话,可能会叨扰到福熙姑姑的休息,不利于病情恢复。” 宁阳完全是一副为福熙公主考虑的样子,语气关切,唐卿元不疑有他,当下便应了下来。 “江大人,你到我府上,是有什么事情吗?”和宁阳说完后,唐卿元才将视线放在了一旁的江紫川身上 。 突然被提及江紫川十分不自然地从腰间拿出扇子,僵硬地摇了摇,“今日听说殿下归来,不日要进行册封储君大典,江某在这里先恭喜殿下了。” 是他往日的说话风格。 “所以,你们正好撞上?”唐卿元看着宁阳和江紫川,眉毛微挑。 唐卿元只顾着调笑,却没能观察到宁阳此刻眼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令人发怵。 -- 第45页 第32章 季知草 “几日后会举办太女登基大典。” 宁阳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垂着眼,枯如百岁垂暮老人的福熙公主终于抬起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感情地落在唐卿元身上,而后又垂了下去。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随意一瞥。 “皇姐就是我们大宁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了,”宁阳没有注意到老皇帝刚刚的随意一瞥,她贴心地替老皇帝掖了一下被子,声音轻柔至极,“到了那时候,姑姑你的身体可能也好了,就可以去看看皇姐了。” 说完后,宁阳整个人又失落了下来,她语气悲伤:“只可惜皇兄弟们命运多舛,不能见到皇姐的辉煌时候了。” 唐卿元心底升起来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感觉宁阳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暗示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才被封为太女的时候,宁阳特意堵了她一次,那时候的宁阳怀疑是她亲手害了那些皇兄弟们,莫非还在怀疑她? “皇姐,你觉得呢?”宁阳不知何时将视线放在了唐卿元身上。 宁阳脸上最美的地方是哪? 是那双眼睛。 前面线条圆润,后面又微微翘起来,给人一种妖媚又亲切的感觉,像是狐狸和兔子的结合品。此刻被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唐卿元只能感受到地面蔓延而上的凉意。 “你说得对。”唐卿元对上了宁阳的眼睛,浅浅一笑。 凉意自地面攀爬到了她的头面,跟着她的眼睛嘴角也开始散发凉意,她叹了口气,语气幽幽:“若不是皇兄弟们全都经历不测,储君之位当然落不到我身上。” “皇姐,你别这么想。”宁阳安慰道,“皇兄弟们会因为有你这个姐妹而骄傲的。” 说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将头凑到了福熙公主身前,“姑姑,你怕是不知道皇姐有多厉害。” 宁阳语气中全是惊叹,“皇姐带着人将天罡山上的土匪袭绞地一干二净,一个人也没有留下,雷厉风行,现在有不少百姓都夸皇姐巾帼不让须眉,为百姓除了害。” “没有!”唐卿元猛地看向福熙公主,心也提了起来。 见到福熙公主仍是一副枯木的样子,半垂着眼,眼底混沌一片,没有丝毫亮光,恍若一潭死水。注意不到周围的任何变化,一心都沉浸在发呆中。 回过神,宁阳已经在盯着她看了,她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皇姐,什么没有?” “这件事不是我的功劳。”唐卿元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些过激,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轻松下来,“我已经被那些山匪擒住了,那个首领和姑姑是旧识,所以姑姑拖着病体去把我救出来了,这件事你知道的,就不要拿来取笑我了。” 确定福熙公主听不到后,唐卿元这才放下了信心来。 这件事的真相她会亲自告诉福熙公主,但不是现在,不是当着宁阳的面。 “那皇姐也是厉害的。”宁阳仍这么认为,“姑姑会为你开心的。” “两位殿下,”一位嬷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药味浓郁到唐卿元在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公主到了喝药的时间了,两位殿下先回吧。” “姑姑一直喝得这个药吗?”唐卿元想到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前几天公主从天罡山回来后,太医特意给重新开的方子。”嬷嬷给唐卿元解释道,“说是公主病情有了变化,所以药味也要跟着变化。” “我看这些太医全是都是吃白饭的人。” “殿下?”嬷嬷愣住了。 “太医院的人要是真的会看病,姑姑也不至于躺在病床上这么多年一点儿起色都没有。”唐卿元看着福熙公主,眼底全都是心疼,掩盖了她眼底的深沉,“就算会治病,他们也不敢大胆地给姑姑用药。太医院那帮人,躲避麻烦倒是比谁都机灵。” 嬷嬷神色不变,她叹息着将要从托盘上端了下来,“太医们还是有真本事的,不然陛下也不会让他们待在太医院。” “这倒也是。”唐卿元没有反驳,“我已经派人出去找神医了,等找到了神医,再给姑姑看看。太医院那帮人对姑姑的病情束手无策,其他人应该可以。” 正在给福熙公主喂药的嬷嬷听了后手上动作顿了下来微顿,回过神后端着药就给唐卿元跪了下来,神情激动,“我们替公主多谢太女殿下。” 福熙公主卧在病床上这么多年,全靠这些嬷嬷们不离不弃。唐卿元亲手将人扶了起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不敢,不敢。”嬷嬷眼角也有了几分湿润。 唐卿元和正处于激动中的嬷嬷们,没有看见宁阳迅速将一个东西从手心塞到了袖子里。 床上的福熙公主依旧半垂着眼,看不到外面这一幕激动的场景。她死气沉沉的,与唐卿元和宁阳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喝完了药的福熙公主很快便昏睡了过去,唐卿元和宁阳也离开了福熙公主府。 刚一出府,宁阳便一脸歉意,“皇姐,宁阳突然想起今日有约贵女们喝茶,就不陪皇姐了。” 她神色平静之下能看得出有几分焦急,唐卿元顺势道,“正好我也有事,我们就此别过吧。” 宁阳冲着唐卿元行礼后便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她便藏在自己袖中的纸条拿了出来。 许是长时间被攥在手里的原因,纸条变得皱皱巴巴的,上面的黑色的,非墨写成笔迹也洇透了纸背,整个纸张看起来很是破旧。 -- 第46页 宁阳皱着眉。 但还是耐心地将小纸条打开,努力地辨认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时重时浅,能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腕无力和担忧有人来的慌乱。 这是福熙公主趁着唐卿元和嬷嬷没注意时候塞给宁阳的。 福熙公主身上有一个秘密,她猜到了些。在公主府内当着唐卿元面说得那些话,其实是在试探福熙公主。 现在看来,她试探成功了。 宁阳看完后纸条后像是贪婪的财主看见一座金山那样散发着兴奋的光芒,她看向前方的空气自言自语道:“难怪,难怪呢。” “唐卿元,我的好皇姐,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储君。”宁阳轻哼一声冷笑道,“你这储君之位,也坐不了多久了。” 随后她警惕地将纸条撕毁掉,撩开帘子,将碎纸屑全都丢了出去。眼看着碎纸屑在她白皙的手上溜走,宁阳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整个人更是艳光四射。 宁阳想了一会儿,才对着车夫道:“去城外别苑吧,本公主好几天都没见我的那些宝贝了,想念的紧呐。” 空旷的大街上,一辆马车在掉了个头,冲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那边唐卿元对宁阳得到的奇遇一无所知,她此时被两个熟人吸引住了目光。 林长徽,和季知草。 季知草是季草的新名字,是林长徽为她改的名。改名,代表着一个人将过去翻页,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林大人,季姑娘。”唐卿元从马车上下来和二人打了招呼。 林长徽见到唐卿元眼中划过一丝意外,行过礼后缓缓道:“臣先恭喜殿下的好事了。” 季知草也探出一个头,嘴里发出惊叹的声音,“太女殿下,恭喜你呀。” 季知草自从给林长徽做了婢女后,原本因为太瘦而深陷的脸颊也长了肉,整个人白白嫩嫩的,此刻她弯着眼睛,配上她头顶着的两个圆形的小揪揪,整个人可爱极了。 唐卿元忍住想捏她脸颊的冲动,“也恭喜你呀。” 季知草改名的事情,是林长徽写信告知她的,准确来说不是林长徽写得信,而是季知草借助林长徽的名号给唐卿元送的信。 林长徽教了她很多,现在她可以写出一份简短的信了。改名是一件大事,季知草以前没有朋友,除过林长徽外,可以分享的便只有唐卿元一个人。 被人当面道喜,季知草还有些不适应,她脸颊上迅速生了红晕,她低着头,嘴角是遮挡不住的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季姑娘呢,也是第一次有人跟她当面道喜呢。 太女殿下真是个好人。 “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种气氛的蔓延下,林长徽嘴角也起了一些笑意。 “随便走走,你们呢?” “林大人带我出来长见识。”季知草突然插话道,“顺便给殿下你选个礼品祝贺。” “长见识?”唐卿元问道。 “最近在教她医术,今天带她出来认认一些药,刚刚从长堤那边回来。”林长徽开口解释,他看了看唐卿元身后的马车,“殿下这是要去哪?” 电光石火间,唐卿元突然响起,林长徽说过他学过一些杏林知识,略通岐黄,就是不知道他略通是通了多少。 唐卿元忽略了他的问题,“我记得林大人说过自己略通岐黄,我有一个姑姑,这几年一直昏迷着,京城里的大夫也都去看了,可病情并没有好转多少。” “林大人可否有空,帮我看一下这位亲人。” “殿下说得可是福熙公主?”聪明如林长徽在唐卿元说完后的一瞬间便猜出了说得人是谁。 “是。”唐卿元没有隐瞒。 不知为何,唐卿元总觉得林长徽身上有一种亲切感和神秘感,这种感觉让她升不起对林长徽的警惕之心。 “臣所学都是皮毛,给福熙公主看病,怕是有些不大合适。” 第33章 清雅与庸俗 林长徽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对着唐卿元拱了拱手,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一旁的季知草却冲着林长徽一副娇憨的语气:“大人你明明很厉害啊,在殿下面前又何必自谦,殿下她又不是什么外人。” 不是什么外人。 林长徽只恨自己没能来得及堵住季知草的嘴,他另一只手忙将季知草拖到身后,而后对唐卿元又行了一礼:“知草她是小孩子心性,只会胡言乱语,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林长徽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个木冠简简单单地固定着。配上他略显古铜色的皮肤,一眼望去十分风发意气。 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说完这一句话后却是红了耳廓,古铜色皮肤都掩盖不住的红。 季知草这才恍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捂着嘴,一双眼睛从林长徽身后探了出来,在唐卿元身上转啊转的。随后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又弯了弯那双机灵的眼。 她开口道,“太女殿下,你看我家大人如何?不如你把我家大人收了,给你做个二附马吧。” 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林长徽转过身对上她的古灵精怪的眼,只恨自己在刚刚没能捂住季知草的嘴。他是个男儿,季知草这般胡言乱语说话有辱太女的名节。他又将人推到了自己身后,无可奈何地又冲着唐卿元行了一礼,“太女殿下,她就是这般性子。” -- 第47页 唐卿元也不认为林长徽对自己有意,她装模作样的绕着林长徽走了一圈,随后点点头,老神在在道:“林大人样貌端正,肚中又有万千山河锦绣文章。做本殿下的二附马,林大人正好合适。” “噗。”最先忍不住的是季知草,她看了一眼林长徽,捂住嘴咯咯地便笑了起来。 林长徽也反应了过来,随后长叹一口气:“宋公子那般钟灵毓秀的人都甘心进入殿下的后宫,我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能拒绝得了殿下。” 唐卿元也跟着笑了起来,之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可刚刚的话毕竟有污太女殿下的名声,虽太女殿下心怀宽广没有在意。 于是林长徽趁机道:“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话,臣可以给福熙公主把脉。只是臣自认比不过太医院的那些大人......若是有什么不足之处,希望殿下多多包涵。” 可唐卿元却开始犹豫起来。 若是福熙姑姑她身上真的被下了毒,那替她把脉,把这个事情告知给唐卿元的林长徽该怎么办?万一被人察觉,林长徽只怕也陷在了危险中。 更何况,她愿意信任林长徽,可林长徽是否会信她?林长徽在知道了福熙姑姑身上的秘密后,她又拿什么来约束林长徽不说出去? 唐卿元看着林长徽,如墨顿成的眼珠停在林长徽的脸上,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林大人给我一种特殊的感觉。比如陪着我上天罡山,陪着我一起被囚......甚至主动帮我保守了秘密。” “我可以问一下林大人,为何这么帮我吗?” 唐卿元也是在季知草提及的时候,才恍觉林长徽待她的不同寻常之处。 甚至她对林长徽,居然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信任,毕竟天罡山上剩下的那十几个人还活着的事情,林长徽知道,但没有告知她那皇帝爹。 林长徽,是选定了她吗? 唐卿元为什么会这么问?林长徽不是愚笨人。 三人处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大街上熙攘的人流。 林长徽冲着唐卿元抬起手,腰也跟着深深地弯了下去。腰弯得越下,礼越重。林长徽对唐卿元行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大礼,一个代表着君臣的大礼。 “殿下是君,我为臣。臣做的,都是殿下吩咐的东西,言不上帮。” 几人前脚刚走,后脚旁边的茶肆重,就传来了说话声。 “诶你们知道吗?当今是真的铁了心让那个什么重阳公主做储君。” “咱们陛下是疯了吧,要是没儿子,他后宫那么多女人,他晚上努努力不就有了。”旁边茶肆里的谈话声传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扬着声音,没有丝毫顾忌:“何必要让一个女人家家的来做储君?” “女人祸国,咱们大宁要亡啊。” “是啊,这公主莫不是给当今下了蛊啊。” “......” “......” “......” 议论纷纷而起,瞬间以茶肆为中心,向周围蔓延而去。 “这太女殿下还挺骄傲,”某座官员府邸中,一人眼底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真把自己当作储君了。” 皇宫中。 张恪匆匆地走进来,老皇帝听了他所言后瞬间暴怒:“查!给朕查!看看是哪里最先传的,把始作俑者给朕揪出来!” “是。”张恪低着头,不敢多言一句。 亲手铺就的路,眼看着人就要走到终点了却突然被人截断,搁几个人会不恼? 外面翻滚起来的风波,唐卿元一无所知。 她此刻正在伏在书房的案前,点着灯,苦苦地看着手上的经史子集。打了个呵欠后,她突然瞥到了一本书,便伸手拿了过来。 破旧的书封上写着两个大字《君策》。 唐卿元打开随意看了一眼,却仿佛是见了鬼般猛地坐了起来。她记得前朝有个历经三朝的魏姓丞相呕心沥血地编纂了数年的一本书,也叫做《君策》。前朝皇帝观后命令子孙后代必须习之,只是可惜,前朝国破后这本书也跟着消失了。 按照内容来看,这本书正是那本遗失的《君策》,只是为何在她这里? “白芷。” “殿下,有何吩咐?”白芷忙走了进来。 “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这里的吗?”唐卿元将手上的书晃了晃。 “这本啊。”白芷浅笑道,“这本书是宋公子亲自送过来的,殿下不知道吗?宋公子在知道殿下去了天罡山后他也追着殿下去了。” “去了哪?” “天罡山呀。” “你是说,他追着我去了?”唐卿元感觉自己在做梦,他不是说自己是路过吗? “殿下,你们是一起从天罡山回来的。宋公子居然没告诉您?” 唐卿元翻了翻书页,这才察觉到这本书中居然还夹着一封信,她把信打开后迅速看了一眼,兴奋的状态迅速褪去,转而换上了一副深仇苦怨的表情。 “你明日把库房中......”唐卿元的话卡在喉咙中说不出来了,她该给宋穆明回什么礼好呢他那般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普通俗物他肯定瞧不上,也配不上他。 唐卿元想到了宋穆明送给他的柳枝,她想了想之后道:“你去把后院开的那几朵牡丹花全都摘下来,给宋府送去。” 她公主府中的牡丹可是从皇宫内移出来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品种。一朵花比普通的牡丹大上一圈,颜色也多,花期比普通的牡丹早上半个月左右。当时建造公主府的时候,她还受宠,皇帝爹问她想给后院种些什么,她说她要御花园中的开得最大的牡丹花。老皇帝没有丝毫犹豫,便将牡丹花为她移了出来。 -- 第48页 用这个送人,应该不算俗了。 是夜。 宋穆明刚脱了衣衫,打算休息。 书童便捧着一团花,神情古怪地走了进来,“公子,刚刚公主府派人过来了。” 说完,他便看着手上这一捧花,有些不知所措。 他家公子长得好,出身好,才华也高。平时走在大街上,经常能收到小姑娘大媳妇们丢过来的香囊荷包,也有鲜花,可也都是桃花之类。像他怀中这么大的花,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宋穆明站起身,里衣松松散散地挂在他身上,无端生出了几分风流。他头发如缎一般整齐地披在脑后,随着行走开始流动起来。 若是唐卿元见了,定要赞一句:好一副美人就寝图。 “她派人送来的?”见到书童手上捧着的花,宋穆明也有些诧异,他低头闻了闻,随后眼睛嘴角全都流泻出了笑意,“找个瓶子养起来吧。我记得库房内有个前朝的琉璃瓶,就用它来插吧。清雅至极配庸俗艳物,再合适不过。” 书童在心里道:公子你到底是说花还是在说人? 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书童应了一声后便顺从库房中拿出瓶子,将花好好的养在了里面,摆放在了宋穆明的卧室中。 摆好了之后,书童道:“这花好像比普通的花要大一些。”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家公子这个清雅的瓶子已经栽在那庸俗艳丽的牡丹那儿了,又是眼巴巴地给人送书又是大老远的跑到人天罡山,说是没有栽也没人信。所以他多夸夸这花儿的好处,他家公子就会开心。 “这个花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花是数年前当今特意为太女殿下从宫中移植出来的。有牡丹之王之称,自然美丽。” 看看,果然如此,书童腹诽道。 “公子你连这种小事都知道啊?” 宋穆明轻飘飘地看了书童一眼,书童忙别过视线,赶紧掏出帕子擦着琉璃瓶上根本没有的灰尘。 那边宋穆明已经坐在了桌子旁,提笔便是一番行云流水,待墨迹干了后,他将纸折起来塞进了信封里,封好口后对书童道:“你改日把这封信送去公主府。” “就说,是我的回礼。” 第34章 你们女人惯来恶毒狡诈 典礼这日,唐卿元起得很早。 穿好礼服自公主府出发时,京城上方的朝霞璀璨,隐隐间泛着一股紫意,这是一个好兆头。 老皇帝也看到了这一片天色,常年严肃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淡淡地笑意。 张恪躬身走到老皇帝身边,“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即将成为真正储君的唐卿元可能不会知道,她成为大宁储君这一条路是老皇帝如何拼着性命为她厮杀出来的。而他张恪,是看着老皇帝如何沐浴着鲜血一路走来的。 张恪双手放在腹前自然垂下,神色恭敬。 他与老皇帝相识于数年,最初是被他的才华胆识所吸引,数年相伴以来,他对老皇帝早已心悦诚服。 大宁有他,国运昌隆。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去大殿了。”张恪提醒道。 正在御辇准备出行时,张恪却被一个小公公拉到了一旁。 这个小公公张恪认识,是他特意提拔上来的。平素沉稳老实。见到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张恪的心沉了下去,“发生什么事了?” 张恪平素很好相处。 他不像是一个太监,倒是和前朝那些饱读诗书的状元郎有些相似,一样的温润内敛,谈吐之间如沐春风。 小公公似是被张恪这个模样惊着了,他看了一眼张恪后就把视线挪在了自己双手上,硬着头皮道:“皇城外面来了很多百姓,说是......说是......” “说是他们拒绝让一个女人成为大宁储君!” 最终是闭着眼,才将这句话完整说出来了。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恪提醒说,“张公公,太女殿下的车驾,还没有进宫。” 唐卿元的车驾还没有进宫,意味着她被那些人已经堵在了门口,而吉时马上就要到了。 这对老皇帝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 想到老皇帝今早被掩藏的喜悦,张恪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当机立断:“你去吩咐那些将士们,让他们将殿下护送进来!” “不得耽误吉时。” “是。” 老皇帝的御辇走了有一会儿,张恪刚赶上就听见了老皇帝的声音:“你去干什么了?” “有些小事忘记吩咐人了。” 张恪将刚刚得知的消息瞒下了,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老皇帝是多么期待今天这一日。 “张恪,”老皇帝突然叫了他名字,“你与朕认识多少年了?” “奴不敢!”张恪自知瞒不住,忙跪下请罪。 御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老皇帝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透着一丝帝王独有的威严,“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恪将头伏得更深了些。 却沉默不言。 “你不说朕也能猜到一些。”老皇帝有节律地敲着御辇的扶手,他闭着眼睛,外人窥探不到他心底的想法,“去吩咐他们,保护好朕的太女就可以了。其它的,就让她自己处理吧。” 他替唐卿元披荆斩棘创造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可他的太女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稳,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他能挡在她前面一时,但挡不了一世。 -- 第49页 他相信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人,不是什么窝囊废柴。 “走吧,吉时快到了。” 他要去大殿上,等着他选好的储君破荆踏棘而来。 . 宫门口聚了一大堆人,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将卫们在人群中央挤出了一个道来,方便大臣们的马车驶入。 头顶紫光灿烂,地面乌云聚团。 唐卿元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突然捏住,使她呼吸稍滞。 因为她听见那团乌云叫嚣着的声音:“女子为储,乱我大宁!女子为帝,亡我大宁!” 女子为储,乱我大宁! 女子为帝,亡我大宁。 这么多的人,都是为了反抗她。准确来说,是反抗女人成为一国储君。而唐卿元,恰好是个女人罢了。 白芷的面色十分难看,她小心地出着主意,语气担忧:“殿下,吉时快开始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可是唐卿元受封的大事,这群刁民究竟要干什么? 唐卿元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下巴也微微抬着。她面上平静,探寻不出丁点儿惧色,正待唐卿元开口说话时,一道声音从车驾之外传了进来,“姊姊既然到了,为何还不进去呢?” 声音娇柔甜美。是宁阳。 见到唐卿元掀开帘子,宁阳看见她毫无波澜的脸时划过一丝不自然,随后忙挤出一抹笑,柔柔道:“今天是皇姊的大日子,宁阳当然要来。” “皇姊怎么没有进去?” 宁阳说着的时候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有些惊诧道:“怎么这么多百姓?” 那群人一遍遍地重复着刚刚的叫声,宁阳也听见了。她看向唐卿元,潋滟的双眼中带着担忧。潋滟之下,是别人看不见也猜不着的情绪,复杂兴奋激动…… 好姊姊,我看你这一步要怎么走。 宁阳将心底的思绪撇到一边,面带犹豫地开口道,“姊姊,不如我们从其它门进入吧。这样的话能避开人流也能赶在吉时前赶到。”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白芷看着唐卿元,显然是十分赞同宁阳的提议。 可是——“我不。” 唐卿元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宁阳的眉头微微蹙着,“可是……典礼重要。” “不。” 唐卿元又道。 白芷了解唐卿元,她已经将门帘掀开,将唐卿元彻底地暴露在大众视野中。 唐卿元看着宫门前黑压压的乌云:“这次我从侧门进,下次呢?我身为大宁储君,总不能次次侧门进。” “他们既然堵在这里拒绝女人成为储君 ,那我就要问问他们,凭什么女人成不了储君?” “是凭他们的三言两语?还是凭自古以来的所有惯例?” 言语若是能有如此大的力量,将来他国攻打来时,把这群人推上前线就可以获得胜利;自古以来的惯例必须要遵循的话,那那些杀父杀兄弟登上皇位的人为什么无人指责?且后世多誉之? 唐卿元此时眼睛明亮如昼,面无畏色,凛凛然难以直视。 此时将卫们发现了唐卿元,忙走过来围护在唐卿元车架左右,为首的赫然是唐卿元的熟人,蒋征君。 宁阳被唐卿元刚刚的神情慑了一下,等回过神时,唐卿元的车架已经向着人群的方向而去。 她看着唐卿元的车架面上全是恼怒,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唐卿元那样的人所慑住。恼怒后她笑了,风情万种: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唐卿元,有些东西不是你应该得的。我……比你更有资格。” . “重阳公主?是她!她来了!” “她就是要成为储君的人?” “看起来是不是太柔弱了?就她?女人能干成什么事?” 不知是震慑于唐卿元此刻的庄重,还是惊诧于蒋征君等侍卫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虽有指指点点和嘲讽声穿过空气钻到唐卿元耳里,可车架竟一路顺畅地走到了人群中央。 就在唐卿元以为这些人只是虚张声势时,变故陡生—— 眼见着车架即将靠近宫门,可挡在宫门口那一帮人并无离开的意思。 他们站成一排,各个头戴纶巾,从统一的服饰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是国子监的学生。神情慷慨愤昂,仿佛他们讨伐的不是一个即将成为储君的女子,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犯了卖国罪的犯人! 看着这一幕,唐卿元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蒋征君生怕这群人会做出什么事,忙站在车架前面将唐卿元护在身后。 “诸位,没有离开的意思吗?” 就在蒋征君准备驱赶人的时候,唐卿元开口了。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事情当然要她来解决。 “重阳公主,你谋杀兄弟,夺取太子之位,用心恶毒!”中间一人走上前,锐利的视线直逼唐卿元头面,仿佛是要以眼神将马车上这个恶毒女人千杀万剐。 “你凭什么成为我大宁的储君?” “我大宁百年基业,怎么能毁在你这种女人手里!” “这位……”唐卿元思量着称呼,“这位学子,你我以前认识吗?” “什么?”那个学子愣住了。 “太女殿下问,你以前认识她吗?”蒋征君竖着眉毛。 “重阳公主难道不知自己的名声如何?”那学子似是放开了,处处不给唐卿元留颜面,“我怎么会不认识重阳公主呢?” -- 第50页 “哦,原来你我认识啊。”唐卿元点点头,随后又道,“那你我二人关系亲密吗?” 那学子一时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蒋征君也一个身形不稳,他僵着脖子看了一眼唐卿元,随后又转过了头,连嗓子都是僵硬的,“殿下问你,你与她,关系亲密吗?” 那人似是懵了。 “重阳公主这是何意?”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唐卿元看着那学子,眼神淡漠。 那学子直愣愣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唐卿元问,“那你又如何得知我杀了我的皇兄弟们来谋取这继承人的身份呢?” 唐卿元似笑非笑,“刑部对此已经结案,这位学子你是觉得刑部那些官员都是废物吗?” “你!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你私下买通了?你们女人惯来恶毒狡诈。” 第35章 “你们,如何能担得起我…… “你!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你私下买通了?你们女人惯来恶毒狡诈。” 话一出口,他顿觉不对。 还没来及的思考哪里不对,就见唐卿元的声音已经穿过空气钻进了他耳朵里:“恶毒狡诈?”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明明是五月艳阳,却无由来地让人由心底感觉到了一阵寒冷。 再抬头去看唐卿元时,发现原本看起来和煦的她不知何时已经沉下了脸。像是暴雨前的乌云,感受到的是喘不过气地压抑感。 唐卿元冷笑一声, “其一,你堵我大宁宫门拦本公主车驾,按律当杖则;其二,你空口无凭污蔑本公主谋害皇子在先,污蔑朝廷命官玩忽职守在后,按律当处死。” “其三,既然你是国子监的学子,想必古往今来的大部分书你都有读过。试问一句,那书上可有写过是否要尊重父母?” 唐卿元话一出口,此人心底便已明白。脸上骤然褪了颜色,甚至连他的精气神也褪去了,看起来十分颓唐。 唐卿元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若是尊敬,那你可是从你母亲身体里爬出来的,又是如何说得出女人惯来阴险狡诈的话?” 唐卿元眼神灼灼,似有火光从里面汹涌而出直扑他的头面,使他周身都燎起火焰,想要逃离却无处可逃。 唐卿元语气轻蔑,本就坐在车架上的她显得更高高在上, “从女人身体里爬出来,靠着女人得以成人,却反过来对女人唾弃侮辱。这位国子监学子,可以告诉一下本公主,这种行为算什么?” “无仁无德?” “背信弃义?” “不忠不孝?” “还是,三者都有?” 唐卿元的声音很淡,扫过众人心上时却如那乱弹的琵琶声一般,呕哑嘲哳,实在听不下去。 “这就是我们大宁国子监的学生。” 唐卿元的如墨点成的双眼中带着寒意,冷到可以让人周身的血液都凝滞住。她语出锋利,似是才出鞘的宝剑:“原来是一群无仁无德、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徒。你们这般,大宁的未来又如何交到你们身上?” “你们,如何能担得起我大宁的未来?!” 她这番话又岂是说给这一个出头鸟听的?她要告诉所有人,不管是拦她还是没有拦她的: 男人能做的事情, 女人一样可以! 千百年来的偏见,可以歇下了。 唐卿元扫过这些站在她面前的国子监学子,一个个衣冠整洁,一个个满腹诗书经纶,一个个拎出去都是人中之龙。 可是看看他们这副面孔?这副对女人偏见的面孔,这副恨不得把女人踩在脚底下的面孔,多丑恶。 蒋征君忙道:“让路。” 拦路那些学子,各个低着头像是斗败了的孔雀,慢慢让开了路。 宫门出现在眼前。 阳光此时正好落下,琉璃瓦在这沐浴之下也散发着光芒,无比夺目。 宫门之内,有一穿着朝服的年轻人不知站了多久。见到唐卿元的车架驶入,他久未动的身形这才缓缓行了一揖: “臣林长徽见过太女殿下。” 唐卿元是他选定的君主,他相信她能够解决掉这些拦路石,可他更想亲眼看着她从宫门口走到大典上,看着她换上属于储君的一切。 他,林长徽,哦不,是她。 她会一直追随唐卿元,她也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辅佐者。 帘子早被撩开,唐卿元又岂会不知林长徽是特意候在这里迎她的? 她微微颔首:“辛苦林大人了。” 宁阳的车架一直跟在唐卿元后面,姣好的面容上长着一双漆黑的眼,如幽泉一般深不可测。 计划中的事情被唐卿元打破,她一点儿也不着急,甚至还生起了几分看好戏的心思。 毕竟—— 后面还有更大的风雨。 在这种骤雨之下,只怕没有人能抵挡住吧。 “唐卿元,你都可以,我唐卿爻自然也可以!” 更何况,我还有一个秘密,足以震惊世人的秘密。 宁阳伸出了手,洁白如葱的指头上涂着红色的寇丹,艳丽地如同她今日的打扮一般,耀眼夺目。 等柔荑翻过来时,掌心血液模糊一片,不知她是何时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 身边侍候的婢女见状忙拿出手帕为她轻轻处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能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说明公主她现在心情不好,她还是不要去触碰公主的霉头。 -- 第51页 谁都知道,宁阳公主是大宁第一美人,才貌双全;可谁又知道,宁阳公主脾气却是喜怒无常。 “陛下,吉时快到了,可是太女殿下还没有来。” 负责大典的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宫门口的事情他当然有耳闻,可是典礼在即,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请示道,“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等着。” 老皇帝没有丝毫焦急。 他懒懒地坐在龙椅上,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他的视线时不时地瞥向宫门口的方向。 “可是吉时——” 礼部尚书很为难,这日子时刻定下来是有规矩的。若是破了规矩,这可如何是好?他刚想再说两句,结果老皇帝一个视线扫了过来,他忙噤了声。 “吉时?” 老皇帝眉眼一挑,压迫人心的威严铺面而来,“朕的太女到来之时,便是今日最佳吉时。尚书可有意见?” 杀机顿见。 礼部尚书只觉得自己周围凉飕飕的,尤其是脖子那一处。 意见?哪敢,哪敢有意见啊。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行了一礼,“陛下说的是。太女殿下乃天选之人,她所到之时自然是吉时。” 陛下这威严,比起十多年前更胜一些。在这威严之下,他甚至不敢大声喘一口气。 就在这时,有动静传了过来了。 礼部尚书忙伸了脖子去看,只见几个侍卫的最前方,一个穿着储君朝服的女子正缓缓地往这里走过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 “太女殿下到——” 礼部尚书眼泪差点没从眼睛里飙出来。来了好,来了好,幸好只是迟了一会儿,吉时还没完全过,还没完全过。 他忙站直了身体准备主持大典时,一句“且慢”突然响了起来,将他的动作制止住了。 这谁啊?没见吉时快过了吗?就不能等典礼结束再说话吗? 礼部尚书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到朝臣中有一人站了出来,站在漫长的台阶下扬质问正走过来的唐卿元: “吉时已过,重阳公主才姗姗而来。公主如此蔑视大典,真的能担得起我大宁的储君吗?我大宁的江山,真的可以交给你的手上吗?” 说完,他一转身,隔着漫长的台阶跪了下去,头狠狠地磕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再抬起头时,额间已经渗出了不少鲜红的血迹。 他看着老皇帝,双目激愤:“陛下,三思啊。” 唐卿元在门口见到那些拦她的人的时候就清楚了,她的登基大典是不会顺顺利利举办的。所以出现这个拦路的大臣,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只是这个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卿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将一个名字从犄角旮旯里拖了出来,原来是在阅卷时指责过她的赵平赵大人,那个奏折里全是之乎者也的赵大人。 “放肆!” 老皇帝自唐卿元进来的那一刻便站起了身子,还没等他迎接他的太女,这个老王八就跳出来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毁人心情。 老皇帝不怒而威,一双龙目瞪着跪在台阶下的臣子: “赵大人,你究竟是在指责太女,还是在——指责朕!” “陛下!臣绝无此意!” 赵平闻言想起了一桩旧事,忙又跪了下去,一声闷响出现在众人耳里,这一次比上一次的磕得还要狠。 因为—— 他触碰到了老皇帝不可言说的往事。 数年前老皇帝加封太子的时候,也比吉时迟到了一会儿。是因为被他杀害了的皇兄弟下属来为主子报仇,这才晚了一会儿。 但当时无人指出。 老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绝无此意,可朕看你就是有这个意思!” “赵平!” 他突然唤了一声赵平的名字,“既然你对朕心怀芥蒂,那朕就满足你。” 老皇帝的眼睛泛着冷光,“朕准你上奏乞骸骨。” 赵平四十出头,距离古稀还有一段年龄,这哪里需要乞骸骨?这是要撤了赵平的官,要把他变为平民!平步青云苦熬数年,却一朝被打落凡尘。 谁能受得? “陛下——!” 赵平忙抬起了头,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看起来十分可怖。 张恪站了出来,他捏着兰花指,掐着声音:“还不赶紧将赵大人拖下去收拾一下,有碍圣观。” 话一出口,便有侍卫走出来拖着他。在经过唐卿元身侧时,唐卿元浅浅一笑,对着怔仲中的赵平道:“赵大人,感谢你用鲜血来祝贺本公主的加封太女大典。” “这份礼物,本公主很喜欢。”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赵平虽误伤了别人,可他的发难却是为她而起。她若是不报答一下,又如何对得起赵平对她的“看重”? 挑衅! □□裸地挑衅! 赵平处在一个不可置信的状态中,闻言一双怒目瞪着唐卿元,好似能喷出火来! 他年少时凭着才华一举成名,及笄之年便做了状元,此后官运亨通,可从未受过今日的羞辱! 尤其是,唐卿元给他的羞辱! 一个女人给他的羞辱! 唐、卿、元。 -- 第52页 赵平咬着牙,眼神愤恨,“公主殿下,不要过于开心了。有句俗话说得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公主殿下先看你今日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太女吧。且看着吧。” 第36章 刘大人,请吧 “赵大人既然年事已高,不如听我父皇的劝,好好待在家里颐养天年。这种劳心劳神的国之大事,就不劳赵大人挂心了。” 唐卿元浅笑着,似是真的在关心赵平。 “陛下!赵大人虽言辞不妥,可他的心却是完完全全为了我大宁江山啊!” 又有声音冒了出来,言辞恳切,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动容。 可这个声音落在唐卿元耳朵路却是难以言喻的刺耳,无他,只因此人是言成术言大人,那个曾经指责她唐卿元是毒妇的言大人。 言成术走出朝臣队列,长揖及地。见到老皇帝没有丝毫动容,他站起身,撩起官服又跪了下去,“赵大人一心肝胆向大宁,对陛下绝无二心。” 上一次是赵平帮助言成术指责唐卿元,这一次是言成术帮赵平在皇帝面前求情。谁见了不得说赵言二人感情深厚。 老皇帝依旧不说话,言成术叩了下去,“咚”地一声,唐卿元也感到额间一阵疼痛。 蒋征君乐了,他幼时就大放厥词说那些老古董大人们,现在年纪虽长了,可习惯还没有改。 他伸长了脖子在唐卿元身后压低了声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殿下,我倒是希望每个大臣都照着赵大人和言大人这么磕几下,把这台阶全都染成红色,看着还喜庆。” 嘴里说着玩笑话,可那眼神却恨不得将言成术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谁还不清楚他们心中的小九九? 唐卿元闻言在诸位大臣身上扫了一眼,迎上他们或是轻蔑或是愤怒的眼神,她报之以平静。似是不知这里站了多少财狼,正计划着想把她连皮带骨地吞入腹,渣儿不胜。 唐卿元也压低了声音:“我也想看这些人用鲜血为我铺路,啧。” “此事容后再议。” 伴着一声轻哼,老皇帝甩了甩衣袖。 言成术仍在底下跪着,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礼部尚书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对方似是没有瞧见般。无法,只好在老皇帝不耐的眼神下继续主持这册封大典。 他也在心底捏了一把汗,希望不要再有同僚出来捣乱了。 但—— 天总是不遂人愿的。 就在唐卿元在按照礼法踏上台阶走到老皇帝身边时,言成术突然起身,又重新跪了下去,长叩及地,伏身不起。 礼部尚书看着这一幕心都要跳出来了,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 言成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殿下,古有妲己祸殷商,后有美色乱大周。足以见证女子只会祸国殃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如今我们岂能让女子为帝来毁我大宁?” 老皇帝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他藏在衣袖之下的手紧紧地捏着扶手,青筋若隐若现。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将视线放在唐卿元身上,这个他一手安排的储君身上。 这件事,依旧需要他的储君亲手解决。 瞧瞧。 一心为国为民。 说得这叫一个大义凛然。 只怕在场不少大臣都是这么想的吧,就算不这么想,他们也肯定会支持言成术的言论。 因为, 女子,只能做男人的附属物! 她怎么敢站起来?她怎么敢反抗男人?谁给她吃了熊心豹子胆? 唐卿元站在台阶之下,心底源源而来的愤怒她也不压制了。 她遥遥看着老皇帝,弯身长揖,如她眼睛一般清亮的声音也传到了众人耳朵里:“父皇,儿臣有话想问问言大人。” “准。” 老皇帝看着唐卿元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恍惚,他记得自己当初也是如唐卿元现在这般,无所畏惧,以为自己能捅破这天翻了这地。 不过唐卿元比自己幸运,唐卿元有他亲自铺路;而他,跌跌撞撞,最终折在了亲皇兄的手里。此后暗中谋划,隐忍蛰伏,这才有了他的今天。 “陛下曾说宁阳公主和你像,可在我眼底,太女殿下和陛下最像。” 宁阳公主是像现在的陛下,太女殿下更像之前的陛下。 张恪也陷入了恍惚,二十年前,还是福熙公主的陛下也是这样站在他的眼前,只是当时他连帮助福熙公主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自己都陷入了这囹圄之中。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福熙公主眼睛慢慢黯下去,看着那福熙公主逐渐变成一滩死水。 是的,他现在叫着陛下的这位,早不是真正的皇帝了。 这位,是真正皇帝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当初耀眼了整个京都的福熙公主。 唐卿元站在言成术的身侧,偏着头垂下视线问他: “言大人说,以史为鉴,女子只会祸国殃民,可是如此?” 唐卿元站着,言成术跪着,眼睛不在同一方向,这令言成术非常不舒服。可老皇帝没让他起身,他也不敢起身,只能双眼平视前方,尽量压下这满满的不适感。 即便如此,他的态度也仍倨傲着:“自然。” “那敢问言大人,如今刀兵盗贼,可是男子居多?” “是。” “当官的经商的,可是男子居多?” -- 第53页 “是。” “读书人和乡间大儒,可是男子居多?” “是。” “既然如此,这个社会都掌握在男子手中,女子凭何祸国?又凭何殃民?” 唐卿元眼神一冷,气势陡然打开,令人暗暗心惊。 她扬着声音,“难道仅仅是凭着那一副姣好的容貌?那也是男子意志不坚在先,为何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了女人身上?难不成是女人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所为?” “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按照你们读书人的想法,也应该引颈受戮,不折了你们读书人的傲骨才是。若对方不是读书人,可甘心屈就一个女子手下,不反抗吗?难不成连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子都打不过?” “若是打不过,我还能理解一二。” “你!” 言成术气急,想辨却无从可辨,但仍厉声道:“好一个巧言善辩的重阳公主!” “过奖。”唐卿元轻轻颔首。 “重阳公主此言差矣。” 一个大臣似是看不过眼,也跟着站了出来,“自古以来都是女主内男主外,男子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女子在内相夫教子,二者各司其职,方能使我大宁江山万年。” “这位大臣说得好。” 唐卿元点点头,似是赞成,“既然如此,那今日起,女主外男主内即可,女子拼杀战场,男子操守家庭,二者各司其职,护我大宁江山。这位大人以为如何?” “你岂可如此胡搅蛮缠?千百年来的规矩岂是你说变就变的?你们女子身形瘦弱,力气不比男子,自然应该待在家里,这是为你们好。” 唐卿元冷笑一声,别人把她当条宠物养,她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这位大人说得是,那自今日起,待在家里这福气就留给男子可好?” “冥顽不灵!”那大人仍道:“这都是为了你们好。那战争,那体力活,岂是你们女子能承受得住的?” “若我没有记错,杨大人是镇平杨家的嫡系吧。” 说到这里,唐卿元肚子里的火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说不清的委屈,不知是替自己委屈,还是替天下所有女子委屈。 “是。” “也难怪如此。杨大人自幼锦衣玉食,身边奴仆婢女一大堆,当了官后更是没有吃过什么苦头,也没怎么认真查探民情,所以不知道一些情况。” 唐卿元抬起眼来,朗声道:“杨大人可知,地里的粮食多数是女子收割?因为她们的丈夫要么好吃懒做,要么便去外地做工,这不算是体力活吗?” “包括做房添瓦这种体力活,不少地方更喜欢女子一些。因女子性情温驯,要价也低,这不算是体力吗?” “至于行军作战——” 唐卿元的视线扫过言成术,又扫过杨大人,最后又在一众大臣身上转了一圈,“那不都是你们男子挑起来的吗?就算作战,可哪里少得了女人的身影?制衣缝补,伤员照顾,哪一处不需要女子?而你们引以为傲的作战,受到最大污辱的还不是女子吗?” “可史书里对于这些又是怎么记载的呢?屠几城,一笔带过。那些受尽屈辱、惨遭折磨的女子去哪里了?几百年前有国败,女子受辱,当务之急不是重整兵甲,再杀回去血前耻吗?可那时是怎么做的?要求女子在受辱前后自尽以保全自己。” “这就是你们说的,保护?” 唐卿元直着身子,也不顾主持礼仪的人没有宣布流程,她只管自顾自地沿着台阶往上走。一同往上走的还有她的声音,清亮而又坚定的声音:“诸位大臣不过是看不起我一个女子成为储君,不愿屈服女子之下罢了,可我今日倒要看看——” “谁敢拦我?” 掷地有声,令人神魂一震。 “陛下——” 眼见着唐卿元就要踏完台阶,有一人站了出来,“女子为君,我大宁之耻啊!既是如此,那这朝中臣不待也罢!” 若说杜鹃啼血是如何一副惨状,在场众人虽无人见过,可也知道了如何的一副惨状。 “只愿来世的朝堂,没有女子祸乱。陛下,来世臣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刘大人不要!” “刘大人!” “......” 惊呼声在身后嘈嘈杂杂地响起,即便没有回头,唐卿元也能猜出是何等的一个混乱场面。 可是她不能回头。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她都不能回头。 她的皇兄是怎么死怎么残的,她也不在乎了。若是能为世间被束缚得女子尽一些绵薄之力,就算是今日册封明日她亡,她也不会回头。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尽吾力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又有一句话,唐卿元也很喜欢:“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见到唐卿元走了上来,他一脸欣慰地看着唐卿元,满脸喜色,他道:“好!真不愧是朕的长公主!” 张恪面上也尽是喜色。 若说有谁知道老皇帝为了这一天做了多少努力?或许只有他了。 “奴才恭喜太女殿下,希望太女殿下不要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 张恪说得意味深长。 “为什么拦我?让我死罢,让我死罢。” 底下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穿了上来,对下面的乱象老皇帝没有阻止,他看着唐卿元。唐卿元也明白这是要她来解决,当下转过身看着下面的种种乱象。 -- 第54页 那个叫刘大人的正被几个侍卫控制着,挣扎不得,只能不停地大喊,此刻嗓子已经哑了。 唐卿元命令道:“放开他。” 几个侍卫当下就松开了控制着刘大人的手,唐卿元又吩咐道:“给他剑。撞死若是稍微收力,便前功尽弃。不若用这刀子解决,速度快,也稳妥。” “毒妇!” 言成术顿时找到了说辞,他看着老皇帝,声音比之方才更是恳切,“陛下,如此残杀大臣的女子如何担得起我大宁的储君啊!” “毒妇?” 又是一个熟悉的词语。 唐卿元隔着数不清的台阶,遥遥俯视着言成术。 她沉着声,“言大人何必如此污蔑于本公主?本公主这难道不是为了他好?” “本公主今日册封太女,已是板上钉钉,无力回天的事情。他日,本公主或许还会成为大宁之君。这位刘大人连本公主册封太女都受不了,他日本公主登上皇位,他岂不是更痛不欲生。” “晚痛不如早痛。” 唐卿元的声音如利剑出鞘,难掩锋利:“刘大人,请吧。” 第37章 如此猖狂! 唐卿…… 如此猖狂! 唐卿元话音刚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有的发了愣,似是震惊唐卿元的手段原来是这般狠厉;有的想冲到刘大人面前,将递到他面前的剑推到一边, 可是早被蒋征君带人困住了。 递到刘大人面前这剑,很独特。剑柄与剑茎的交界处,能看到经年积累而成的、已经干涸了的黑色血液。单是望上一眼, 似是能感受到自阴曹地府而来的阴森之气。 刘大人盯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唐卿元。 唐卿元身后,是他们平日里上早朝的大殿。一眼看去庄严而肃穆,负栋之柱根根高耸, 恍若自天际直接而下。唐卿元的身影把升起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他看不见这个要求他用剑自刎的女子是什么表情,只能感受到她身上如虹一般的气势,像才开了鞘的却没有沾过血的剑。 大宁唐氏江山, 有此女, 危矣! 刘大人接过那把剑, 放在手中掂了掂。他看着台阶之上看不清脸的两个尊贵至极的人物,长笑一声, 掩耳不及之势迅速抬手。 众人只能看见血液冲破那人脖颈,在空气中飞了一会儿后便向地面直直坠落而去, 一如他现在的生命。 若是血液能唤起老皇帝曾经的几分仁明,那他, 死不足惜! “刘大人!” “刘大人......啊。” “刘大人你这又是何必!” 刘大人死了, 死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的身体还躺在那,脖颈处还往外涌着血液。 “刘大人死了。” 唐卿元的声音平静无波,似是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走到这一步非她所愿,她本以为刘大人只是以死来威胁于她;但也不是她不愿, 否则她也不会说激怒人的话,只是今日过后她的名声...... 也无所谓了。 有些路是荆棘铺就的,前面行走的人多流一些血,后来人走的人就会少受一点伤。 如墨聚成的双眼扫过那些看着她愤怒又惊恐的人们,她带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刘大人受不了本公主成为太女已经自行离去,还有哪位大臣受不住?” “本公主愿助一臂之力!” 出了鞘的剑若是没有沾上血还好,可一旦沾了血,那便势如破竹,无人可挡,也无人能挡! 嚣张!狂妄! “毒妇!” 唐卿元的视线盯着自己,恍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在研究着如何下口。言成术收不住了,他看向老皇帝,猛叩在地:“陛下!重阳公主心机深沉,心思狠毒,她是如何走到这一步还有待商榷!如此之人,如何担得起我大宁江山的储君之位?!陛下,三思啊。” “今日重阳公主能眼也不眨地杀了朝中大臣,日后我等官员又该如何立足于这朝堂之上?难不成要实时谨言慎行不成?!” 曾经为难过唐卿元的是他,今日阻拦唐卿元册封的也有他。若是他不把唐卿元这条毒蛇咬死在这里,只怕日后,这个太女殿下要咬死的就是他! 数位皇子或死或伤,陛下真的没有怀疑吗?以前或许还能以重阳公主心思善良解释,那今日呢?既然能做出杀害兄弟的行为,那日后岂不是要做出更胆大妄为之事?言成术这一番话不止是说给老皇帝听的,也是说给这些在朝为官的同僚听的:同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逼惨死,今日若是他们不与他一起将唐卿元扼杀,日后时刻提心吊胆的便是他们! 谁愿意有一把刀时时刻刻地悬在头顶?没有人愿意。 “陛下,言大人所言有理。” 言成术带了头,另有一个大臣也走了出来,“公主殿下的手段今日我们都看到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若真成了我大宁储君,日后百姓势必会生活在水火之中!” 而后其他大臣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谁不在乎自己的命?只要是在乎自己命的人,不管之前对唐卿元持什么态度,但之后—— 唐卿元嘴角的弧度些微一收,近乎成了一条直线。刘大人的事情,皇帝爹可能对她不满,但是没有说出来。若是再发生一次刘大人的事情,挑起了皇帝爹对她的怒火,那她......唐卿元眸色沉凝,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着又松,松了又攥,数次之后手紧紧攥着,再也没有松开过。 -- 第55页 “诸位大人既......” 唐卿元刚开口,老皇帝便出声打断了她,“听闻言大人和赵大人私交甚好,怎么,赵大人质疑朕,言大人也要不甘其后吗?言大人是与赵大人约定好一起归隐再续前缘?” 言成术并不认为自己的话老皇帝听不懂,毕竟这位,当初可是踩着......等等,踩着? 言成术身体一软,整个人差点没倒在地面上,整个人仿佛处在冰窟之中。他怎么就忘了,这位曾经也是踩着兄弟的血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眼见着言成术以肉眼可见之势颓了下去,老皇帝冷哼一声,然后轻飘飘地看向早就兢兢栗栗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李恩之是她特意提拔上来的,他能力不好也不坏,除过胆小这一个毛病外没有其他问题。她看中的,是他见风使舵的本事。 永远屈服于利益的人,是最好掌控的。 老皇帝的眼神虽然轻飘飘的,李恩之却觉得沉重无比。他清了清喉咙,眼神偷偷瞥了瞥站在不远处恍若雕塑的今日主角: “重阳公主唐卿元,生性纯厚,恭肃谦劳,载以典礼,俯顺民意,谨告天地。于庆元十五年五月五日,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承乾坤日月之隆,定四海九州之心。” 承乾坤日月之隆,定四海九州之心。 唐卿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接到自己成为皇太女的圣旨,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只有一句“封重阳公主为皇太女”,甚至都没有大告天下,只有京城内的人知晓。 所以她怀疑自己老皇帝推出来的棋子,所以没有大臣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是百姓们饭钱茶后的谈资。 可是今日—— 唐卿元双膝跪下,冲着天地社稷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只剩下最后一礼,这册封大典,便成了。张恪正捧着东宫印玺站在老皇帝身边,就等着唐卿元起身后便把印玺交给她。 眼见着唐卿元刚刚行完礼,张恪走上前准备交接印玺时,突然被人阻拦了。 阻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皇帝。 此刻天上正好飘过一片乌云,挡住了本就耀眼的太阳。天地骤暗,风乍起,吹起了唐卿元的衣袍,吹动了唐卿元眼前的垂着的玉珠,挡住了她看向老皇帝的视线。 笑意还来不及收敛便僵在了脸上,唐卿元只觉得自己身体内好像有个无底洞般,将一直悬着的心猛扯着往下坠,怎么也到不了底。老皇帝他是后悔了吗? 临到山崖却峰回路转! 底下的大臣们有的狂喜有的深思,但都看得出他们是不愿意唐卿元为储君的。 一直没有动作的林长徽皱起了眉,明亮的眼睛中此时都是担忧;隐在暗中的宁阳公主本来沉着的脸突然扬起了笑,明艳地不可方物,侍候的婢女见到这一幕即便同为女子也忍不住晃了晃心神。 如此天仙般的人物,可是心肠却如蛇蝎一般。 李恩之更懵了,陛下您这怎么还出尔反尔呢?他现在不敢看跪在老皇帝案前的女子的神情,任谁遭遇这种事情还能不改于色? 老皇帝在众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绕过案前,走到了唐卿元身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等着老皇帝开口。 在数人的期待中,老皇帝开口了。 她当着众人或是期待或是激动的表情轻笑一声,而后眼中滑过讽刺,只是这些除过张恪外无人瞧见。 “朕要亲自把东宫印玺,递到朕的皇太女手上。” 乌云很快离去,太阳很快露出了真面容,明得耀眼,亮得刺目。阳光自天际倾斜而下,洒在了唐卿元的身上,使她周围泛着一层金光。 说完,不管四面八方的或是诧异或是错愕的眼神,将张恪托盘中的印玺拿过来,递到了唐卿元手上,而后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唐卿元手上拿着沉甸甸的东宫印玺,胳膊上是被老皇帝紧紧攥紧的手。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中,有些不辨东南西北。 唐卿元抬头错过珠帘去看老皇帝时,正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欣慰,那是很熟悉的感觉,唐卿元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谁的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卿元。” 老皇帝将唐卿元自梦中唤醒,他豪放一笑,挥了挥袖子指着下面或是跪着或是站着的大臣们慈和道:“去见过你的臣子们吧。” “礼成——” 礼部尚书也回过了神,心下思忖着今天结束后一定要让下人们给他炖一些猪心牛心补补,今天这事儿,谁能受得了啊。 林长徽是第一个回过神的,脸上的担忧瞬间换上了狂喜,他忙跪了下去:“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女殿下。” 所幸,万幸。 第38章 定 天地骤静, 只有林长徽一人的声音穿过空气钻入了唐卿元的耳中。 唐卿元抬眼去看,正好对上了林长徽带着笑意的眼睛,是温柔的、友好的。仔细算来, 她自成为“太女”后的纷纷扰扰中,只有林长徽一直把她当作储君来看,尊敬她、支持她。 虽不知缘从何起, 但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林长徽为首,一直明哲保身暗中四处观察的江紫川已知大局已定,见到同期的状元首当其冲, 他便没有犹豫也拜了下去。 谁做君,与他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江紫川眉眼间带着官服也没能压下去的几分轻佻,他与现在的太女还算熟识,日后混个近身大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为什么要以卵击石?他只是一个无家族支撑的一个普通人罢了。 -- 第56页 明哲保身、顺从帝王的心思, 才是他能在官场立足的根本。想到此, 江紫川心底浮现了一个九天神女的模样,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只有立身朝廷,只有靠近帝王, 他才能帮助她。 更多的人心底不忿,面面斯觑,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违抗?按照老皇帝现如今的手段,胆敢违抗的话, 下场轻者如赵言二位大人, 重者,便就是那位刘大人了。 刘大人的尸体还放在那,怒眼瞪圆,死死地盯着他们, 但是看一眼就令人发怵。可是皇帝没有出声让人拖下去,谁敢拖?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在敲打他们呢。 难道真的要顺从吗?做梦! 承认一个女子做他们大宁的储君?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只是想想,不少大臣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们将希望放在了站在众臣之首,一直没有出声的一道青松似的身影上。他们记得,在太女圣旨第一次下的时候,他们都当做笑话看,只有这位高深莫测的丞相大人信以为真。 现在,他们的希望是不是可以放在这位丞相身上? 众人迟迟没有拜下,唐卿元却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深夜高悬着月亮的湖面。她看着众位大臣,看着他们脸上或是犹豫或是不满或是愤怒的表情,安静地等着。 两个肱骨大臣被“乞骸骨”,一个重臣当场自刎,这些都没能阻拦老皇帝立她为继承人的决心。是不是代表着,在老皇帝的心底自一开始她都不是一个棋子? 不对! 唐卿元转过头对上了老皇帝的眼睛,棕黑色的瞳仁威严至极,可又有一些说不出的怪异。她低声道:“父皇?” “卿元?” 老皇帝有些不解,可在对上唐卿元的眼睛中的怀疑和猜忌时,她眼中滑过一丝了然,随后从容地笑了笑,丝毫不担忧自己的身份被怀疑。她抬起手,指着下面的臣子,似是在介绍一般:“卿元,你看,这些都是你的臣子。” 她举手抬足间尽是豪放,是与唐卿元记忆中阴沉肃重的老皇帝截然相反的模样。 是自己多心了吗? 正在唐卿元想要开口说话时,一道人声又响了起来,“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女殿下。” 声音中气十足中又掺了少许年迈,是丞相!也是大臣们寄托所有希望的丞相大人。 言成术控制不住震惊猛地抬起头看向已经拜下去的宋丞相,怎会如此? 丞相既然起了头,其他大臣这时候是不拜也得拜。眼见着大臣们如狂风吹过的麦苗地一般倒了一大片,言成术却还呆楞着,他不明白宋丞相怎么会没有挣扎就屈服了? 旁边一个大臣见他还在出神,猛地撞了他一下。同时庆幸言成术一直跪着,不至于太引人注目。见到言成术还没有回过神,那个大臣用仅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丞相毕竟是有儿子的人。” 还是被赐婚了的儿子,赐婚的对象还是如今的太女殿下。古有父以女贵,今有父凭子荣。这位大臣没有说的是,如果丞相要是有......的话,那这大宁恐怕就不是大宁了。 看来,得备份厚礼送到丞相大人府上了。 其余人心中或是有不甘、或是有不愿,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这时候,对着台阶之上的老皇帝和新册封的太女殿下遥遥相拜。 “卿元,你看。”老皇帝的声音似从天际而来,“这叫臣服。” 这绝对是唐卿元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场面: 诸臣皆拜。 “诸位爱卿,平身。” 废物东西,全都是废物东西! 自上了马车,宁阳本笑着的脸便沉了下来,即便貌美似九天仙,此时却如阎罗殿里勾魂的恶鬼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宁阳靠在马车上闭着眼,婢女瑟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踹一下,生怕惊扰到这个恶鬼。 “去城外。”宁阳突然出声。 婢女闻言大喜,忙吩咐车夫停下来。下了马车后她才敢放开喘气,同时眼底划过疑惑:公主在城外究竟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让她们这些婢女一同前去?而且每次回来都容光焕发,像是得到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真是奇怪。 在婢女看不见的地方,宁阳的马车被一个穿着朝服的人拦了下来,“殿下,你要去哪里?” “与你何干?” 那人没有回答,倒反问宁阳:“可是要去城外?” 宁阳原本就沉着的脸更沉了,她冷笑出声,“你跟踪我?” 美人不论做什么都是美人,如今盛怒之下的宁阳公主仍旧是艳光四射,令人沉醉。见到那人眼中的痴迷,宁阳面上流露出一丝嘲讽和厌恶。 本以为和唐卿元接近的人应该有个人样,现在看这是一个什么贱东西。 想到这里,宁阳突然想起唐卿元的那个未婚夫,谪仙一般的丞相之子宋穆明,心底突然有些痒痒。这种人如果能臣服于她,何其妙哉。 拦住马车的人长着一张风流的脸,眉目间还能看出几分轻佻,此人正是江紫川。自宫内出来后他便一直寻找宁阳,以他对宁阳公主的了解,这时候她肯定会去城外放松。 与其看着她去城外找那些被圈养的年轻少男,不如让她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毕竟春闱后消失的那几天,他被困在宁阳公主那,承受着她的暴力和宣泄。 -- 第57页 “臣愿替殿下除烦解忧。” 第39章 横扫天子颜 书房内, 有一人正躬身站在那,面色无波。 “那些学子不能耐她,大臣们能耐她却被人护着。” 女子的美眸中阴沉一片, 眉头紧锁。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般蓦地一笑,那双眼睛却似没有温度般。她透过窗户看向东方,似是挑衅一般: “那天下百姓呢?” 站着的那人面上终于有了波动, 他看着宁阳,“殿下的意思说,煽动百姓?” 宁阳睁着一双墨似般的眼睛,眼底恨意明显, “不错。他说唐卿元能定四海九州之心?那先让四海九州的人心乱起来。她可以从大臣们的发难中逃出来,但若是——天下百姓的发难呢。” “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的。” 宁阳看着那人,“朝中怎么可以没有风波呢?应该不需要本公主教你吧,冯大人。” “殿下, 这样是否不大妥当。” 冯大人走后, 一直被藏在屏风后面没有出声的江紫川走了出来。 官袍不知何时已经脱去, 浑身上下只剩着一套白色的里衣。这套里衣也已经不成样子,被抽了几鞭子的衣服已经裂了开来, 能看到里面白皙的皮肤和可怖的红痕。 “臣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殿下也是惦记着那个位子的吧。” 江紫川语气笃定, 即便是这样一副狼狈样,可江紫川仍保持着他独有的风流。 宁阳拿起被搁置在桌子上的鞭子绕在嫩葱手指上玩了玩, 随后看向了江紫川, “你好像很喜欢猜本公主想做什么?” 面对宁阳的嘲讽和冷语,江紫川没有停滞,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殿下若是惦记那个位子,刚刚就不该出那个主意。殿下同太女殿下一般, 都是女子。今日殿下可以以女子身份攻击太女,明日其他人也能以女子身份攻击殿下。” “你叫她什么?太女殿下?” 宁阳听见这个称呼瞬间不满,她甩起鞭子就冲着江紫川甩了过去,面上好似结了一层冰霜,“那个位子迟早是我的!” 纯洁无争的一张脸,却拥有者血盆大口一般的欲望。鞭子抽到身上带来的疼痛江紫川都来不及惊呼,他天生一双深情的眼正好似固定在了宁阳的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喜也美丽,怒也夺目。 这天地间,怎么会有如此让人痴迷的女子。 宁阳却只觉得江紫川的视线恶心,她控制不住怒意冲着对方眼睛抽了过去,半路却被一个一人高的花瓶拦住,到了江紫川身上时力气已经卸了大半。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人看着她露出痴迷的神情,尤其是男人,恶心至极! “我倦了。”宁阳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不去看他,“过来,服侍我。” - “殿下,宋公子在外面求见。” 白薇跟着唐卿元一起进了东宫,晋升为唐卿元身边的贴身女官。此时她眼底含笑,“听说是给殿下来送贺礼的。” “贺礼?”仔细算起来,二人好像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 “宋某在这里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见到唐卿元,宋穆明从容不迫的行了一礼。 不论何时见到宋穆明,唐卿元都要赞叹一句,好一个漂亮的美人儿。若是能看到这样的一个美人羞红了脸,应该也是极为美好的一幅场景。思及这里,唐卿元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孤也得恭喜宋公子。” 对方是意料之内的不解,唐卿元微微一笑,“宋公子以后可就是东宫的驸马了。” 赤/裸/裸的调戏。 猜测中的羞煞脸并没有出现,美人依旧是一副清高如霜的模样。闻言只是笑了笑,似是有些无奈。他从仆人手上拿过一个红木盒子递给了唐卿元,“这是恭贺殿下的礼物。” 这是宋穆明第三次给唐卿元送礼。 第一次是他随手折的柳条儿,第二次是他送的前朝古书《君策》,那这次会是什么? “殿下事务繁忙,宋某不便打扰,告辞。” 看着宋穆明远去的背影,唐卿元抱着手上的盒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登门仅仅是为了给她送贺礼?不知为何,唐卿元觉得宋穆明今天有些反常。 宋穆明的目的她再清楚不过,只是他以前计划的路已经被前人走了无数遍,他感觉有些无趣。所以在她被封为太女后、在她被赐婚后,他便计划出了另一条路,另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成为男皇后来辅佐帝王。正如他所言:“做一个臣子供君驱使,不如辅佐一个帝王来驱使万臣。” 所以他选定唐卿元为君。 至于唐卿元曾经少女时的那一点点心动,正如同已经枯了的那支柳条一样,烟消云散了。 唐卿元将手上的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本崭新的书,还能闻见浓郁的笔墨香味。 当看到书名的时候,唐卿元松了口气,果然是宋穆明会送出的礼物。这本书不是别的,还是《君策》,不过这本是《君策》第二卷 ,她之前看完了的那本,应该是《君策》第一卷。 此前从未听说过《君策》居然还有第二卷 。唐卿元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白纸上的墨色浓郁,字端正而有风骨,唐卿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宋穆明的字。 这本书难道是宋穆明亲手抄录? -- 第58页 唐卿元随便翻了翻,心中更加确定这是宋穆明亲手抄录。他的字如同他的人一样,端正中透着风骨,风骨中夹杂着几分仙气,这是他独一无二的风格,无人能替。 倒是辛苦他了。 只是,宋穆明今日的反常究竟从何而起? 关于宋穆明的反常,唐卿元在第二天便得到了结果。只见早朝下了后,他便被老皇帝叫道了御书房,一如她名不正言不顺的做太女的时候。 “太女以为,丞相如何?” “丞相为官清廉,爱民如子。” 对于宋丞相,在唐卿元还没接触政事的时候便只知道这些,但这都是别人对他的评价。如今的唐卿元在与丞相有过不少接触后她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正直但不迂腐,聪明但不过极,最重要的是,他很忠心。” 为官怎么都行,哪怕迂腐不堪,哪怕横扫天子颜,但最主要的便是忠心。天子不需要太聪明的臣子,天子只需要忠心的臣子。 “那你觉得宋穆明如何?” 第40章 书 自从册封日唐卿元知道老皇帝是真心为她铺路, 她此前暗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担忧和惊恐这才消散了大半。 此时她正抬着头,虽心底疑惑,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才识远非寻常人能比,对事物的见解也是独一无二。” “父皇为何会如此问” “当初为你赐婚,没有考虑那么多。” 老皇帝语气中好像透着点心虚, 她没有告诉唐卿元的是,当初是为了报复丞相对她决定唐卿元为储君的不满意,所以将丞相最得意的儿子赐给了唐卿元。 再说—— 老皇帝手指在椅子上敲了敲,丞相养那么好的儿子早晚都要奉献给皇室, 她只是换了一个奉献的法子罢了。丞相应该感激这一辈的男子没出几个优秀的,不然自己就把人留着自己享用了。 老皇帝摇摇头,表达了对没吃到肉的遗憾。 一旁伺候的张恪抬眸浅浅地看了老皇帝一眼,深意莫名。 “所以朕想问问你, 对那宋穆明可还满意?”老皇帝思量道, “若是满意, 朕这婚约就继续下去,若是不满意, 朕便为你们取消婚约。” 唐卿元前脚刚走,后脚张恪便趴在老皇帝腿上低着声音, “陛下,为何要为太女取消婚约?陛下莫不是惦记上了宋公子?” “殿下。” 张恪幽幽唤了一声以前对老皇帝的称呼, “你还记得, 你当初是如何策马闯入御花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先帝求一道你我的赐婚圣旨吗?” 二十岁时的张恪风华正茂,正打算入朝堂一展胸中所负。只是当初的他虽被福熙公主的身影吸引,心中却不愿放下胸中抱负, 在老皇帝问他意愿的时候,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做了驸马,那就意味着要和官场永别。 “殿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拒绝了赐婚。” 如果没有拒绝,自己是不是不会经历这些,福熙公主或许也不会遭受那般的苦楚。所以,“殿下,你是把宋公子当成了我吗?” 宋穆明和他当初那么像,而福熙的眼光,他再清楚不过了,心下不免有了担忧。 张恪样貌才识也是极好的,不然她当初也不会骑马闯入御花园,在朝臣百官请求老皇帝为他们赐婚。后来张家没落,张恪入宫受了阉刑,许是这般原因,他的容貌比之当初看着只是成熟了几分,丝毫看不出他已经有四十岁。 “不会。朕只是在想,一个贤内助重要,还是一个优秀的朝臣重要?” 老皇帝手搭在张恪肩膀上,“对朕来说,你这个贤内助远比朝臣给我带来的多。可是,一个朝臣却能给天下带来的多。朕做不出选择,所以就把问题给了太女,是想要一个贤内助,还是要一个优秀的臣子,都是她的事情,那就让她自己来选择。” “陛下说的是。” 许是说道了张恪的心坎里,老皇帝的下摆不知何时已经掀开,只见张恪浅笑一声,“陛下,臣来服侍你吧。” - “太女殿下。” 唐卿元刚出宫门便被人唤住了,只见林长徽正穿着朝服站在不远处,显然是自下朝后便一直等着自己。 “不知林大人找孤有什么事?” 朝中大臣虽已接受她为太女,可横鼻子竖眼睛的怎么看她怎么觉得不舒服。唯有林长徽,是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她身边,从未有过其他想法的人。 唐卿元觉得这一切很神奇,当初自己只是随意一赌便知道了林长徽的名字,那时也没有想到二人会有如此多的交集。 “殿下现在可方便?” 林长徽的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心事般。 “太女殿下,”又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只见秋成霜和江紫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身边,秋成霜拜过唐卿元后,便转向头冲着林长徽微微一拱手,“月......林大人。” “江大人,你的脸怎么了?” 唐卿元上早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江紫川的左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红痕,自眼角往发迹而去,隐入其中。 “摔了一跤,没什么大问题。” 这道痕迹自上早朝便被不少人问过,江紫川把这个编造出来的理由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他也不管别人信不信,当下就把秋成霜往前拍了一下,“秋大人说要请殿下你吃饭。” -- 第59页 “殿下,家父自知罪孽深重,前些日子已经出家。” 秋成霜依旧沉着脸,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说话的样子。“我也自请去西北边疆,三日后离京,所以想请殿下您一起吃个酒。” 唐卿元毕竟是太女。 有些事唐卿元不追究,可是在某些人心底,却如蚀骨之蚁一样难安。 “怎么如此突然?”唐卿元随口问道。 “母亲早亡,父亲回了乡下,妹妹......”秋成霜顿了顿,接着道,“妹妹失足溺水身亡,京城之中已经没有臣的亲人,了无牵挂。以前常听人说边境风沙狂野,早已有了向往之心,如今倒也算了却心愿。” 这怕是秋成霜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唐卿元闻言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劝解的意思。秋家做此决定,也算是明智之举。到边境磨砺几年,到时回朝晋升也方便一些。 而且,那时候朝中的储君,可能彻彻底底的确定下来了。 果然,能考中状元入朝为官的人,没有几个真的是死读书的人。 “那就祝秋大人一路顺风,不过这酒还是免了吧。孤与林大人还有事情要商,先走一步。” “秋兄果真要去西北边境?”江紫川望着太女和林长徽远去的马车问道。 “嗯。” “了却心愿?”他可不信。 “江兄想问什么?”秋成霜转身看着江紫川。 “你是在躲避吧?”江紫川对上秋成霜的眼睛,“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我便敞开了说。陛下的皇子们各个非死即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一点我们先略过不提。” 一贯漫不经心的眼睛中加了几分凝重,“重阳公主能被破例封为太女,那其它健全的公主们会没有心思吗?一旦升起心思,那未来几年里便全是夺位的事情,朝野上下必将不会安宁。你去西北,是因为你想要躲避这一切,是不是?” 秋成霜没有反对,他点点头,眼底有怅然一晃而过。他要躲避的,又岂止是夺位风波? 他们秋家现如今已经踏上了一条绝路,若是离开京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江紫川自认已经猜测了秋成霜的所有想法,他看了一眼左右,又上前走了一步,对着秋成霜低声说道:“秋兄想要躲避,江某也不是不明白。只是秋兄,与其远走天涯等安定后再回来慢慢迁升,倒不如留下来择一君主只待来日扶摇直上。” “多谢江兄好意,只是我无意于此。”秋成霜拱了拱手,眼底没有丝毫动容。 “无妨。” 江紫川呵呵一笑,似是不甚在意。他也回了一礼,“那就提前祝秋兄一路顺风!” - “殿下,您看看这个。” 进了包厢,林长徽确定周围没有人后便将早朝前便藏在袖中的东西拿了出来,递给了唐卿元。 “这是什么?” 唐卿元拿到东西的那一刻,心底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了看林长徽,这才将手上的东西展开,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重点是纸张上面的字: 世有妖女,降我大宁;一日不除,举国不安。 十六个字扑面而来,直击唐卿元神魂。 “可笑。” “这是臣今早进宫时在路上捡到的,当时路上有不少,臣捡了一张后便让下人把剩下的都处理了。只是臣人手有限,其它地方臣不知道有没有。” 林长徽面上凝重,“这些显然是冲着殿下您来的。” 也不知道背后的人准备了多少份,又有多少人看见了,现在应该如何解决。林长徽的心底沉甸甸的,虽然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极为困难的路,可荆棘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不安。 “还有一件事。臣不确定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的原因。” 林长徽拉着唐卿元到了包厢的窗口,她指着茶馆对面的书摊说道,“殿下,您看。” 这条街不算是人流最大的那条街,可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也是不少。书摊前时不时的有人驻足翻看,唐卿元看了一眼书摊又看向林长徽,有些不大明白,“长徽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您再看。” 唐卿元不解其意,便又继续看下去。这一看,唐卿元便全明白了。 林长徽站在唐卿元身后,“臣经常来这些书摊买书,所以城内大大小小的书摊平时放的什么书,臣心底一清二楚。可自一周前,城内大大小小的书摊便开始这样摆放了,而且推的书目,无外乎都是这几本。” 唐卿元缄默不言。 推的那些书目,其实都是很普通的书。但是在这个节点,这样成批成批的摆出来,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会相信? 文字,是可以对人进行洗脑的。 “查。” 第41章 奇闺记 摆出来的无非都是一些《妲己传》《褒姒传》等等所谓“祸国女子”的传记志怪或是小说。在以往, 这些书籍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籍,可是现在—— 其心昭然。 这不仅是对唐卿元成为太女的不满,更是想激起百姓的反抗! 妲己真的能祸国吗?褒姒真的能亡社稷吗?同样的道理唐卿元可以跟大臣们讲, 可以跟自己身边的侍从们讲,唯独不能,或者说是无法对百姓讲。 道理?对百姓来说还不如一个传言的可信度高。 “殿下, 那这些书我们该怎么办?” -- 第60页 林长徽站在唐卿元身后微微行礼道,她面上沉重,这些书不能再任由他们摆放在此处,可若是让人撤掉, 那也太引人注目了些。 心中已经气极,可唐卿元面上没有丝毫显露。她墨点似的眼睛定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心中有数。” 闻言,林长徽面上的担忧褪了几分。太女说她心中有数, 那肯定是想到应对的决策了。 唐卿元心底哪有决策?唯一的法子便是以毒攻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是她的“其人之道”, 现在不知道在何处。 或许是深宫中太过孤寂的原因,唐卿元的母亲蒋羽曾拉着唐卿元的手说了很多事。有一件事, 唐卿元在看到那些祸国女子相关书籍的时候才想起来。 这件事,与前朝的覆灭有关。 在前朝覆灭的前十年中, 有一书籍横空出世,名为《奇闺记》。讲述的是八个家族由兴转衰的过程, 还有在出身于这八个家族的二十四个女子的经历。或许是看着朱门酒肉臭家族崩塌的喜悦, 或许是怜惜二十四个各有经历的奇女子,或许是沉浸在书中的美妙诗句中,总之,这本书一现世, 便受到万人追捧,被列为奇书。 可惜这本书只放出了前一百六十回。直至两年后,后八十回才被放了出来。因有热度在前,这本书后面一被放出来,人人竞相购买,一时间洛阳纸贵。可是短短一个月后,这本书就被列为了禁书,朝廷也下了旨意: 谁若私藏,诛九族! 人人都怕杀头,人人都怕诛九族。不管是喜欢这本书的,还是不喜欢的这本书的,在听到旨令后便将书上交给了朝廷。这些书后被集中焚毁,一时间整个京都上方飘着的都是已经变成灰了的纸屑。 “这本书后八十回去哪了?” 唐卿元记得自己看过这本《奇闺记》,只是看到一半后面莫名其妙就没有了。二十四个女子中,她最喜欢的四个女子是什么结局她还不知道呢。听到母亲这么说,她连忙问道: “那后八十回去哪儿了?那四个姑娘结局如何?那个皇帝可真坏。” 害的她现在一点儿也不知道剧情。市面上确实有不少人都补了后八十回,可全都是情情爱爱结婚生死的剧情,没有一个是她喜欢的结局。 她想看那四个姑娘挣脱束缚,张扬无畏地活着。没有人能够拦住她们。 后八十回,消失了。母亲当初是这么说的,如今的《奇闺记》,是新朝建立以后,商店贩子重新印出来的,但独独少了后八十回。 “那后八十回怎么才能看到啊?” “看不到了。”母亲当时的语气惆怅,“除非这天倒,除非这地崩。” “为什么?” 因为,它加速了一个朝代的灭亡。 前朝覆灭的前十年,庸君当道,官场荒淫,天下百姓苦不堪言。这本书与其说是写八大家族由盛转衰的过程,可是更能看出它是借八大家族,指责当今圣上昏庸,以至于国家江河日下!如果说,这里还是朝廷能接受的,那后八十回的内容,即便是朝廷见了也要震怒。 具体的,蒋羽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本书的后八十回,写了二十四个女子如何各展风华,写了这二十四个女子如何团结天下女子,反抗所谓的传统,反抗所谓的帝制,反抗世人加在女子身上的所有污名! 女子怎么可以反抗?女子如何能反抗?这是自上而下的所有男性都不能接受的!所以这本书几乎没有商量,所有大臣都支持将这本书列为禁书! 书化为了灰烬,可人没死,心还跳跃着。 在此书被列为禁书的第二年,有一女子军也像书中揭竿而起,开始反抗所谓的三从四德,失败了。同年,又有女子效仿书中内容,又失败了。此后不断有女子站起来,也不断有女子倒下,直到第五年,有一农妇组成的女子军意识到了温和是不行的,她们要激烈!于是她们将家里绣着牡丹花的被单绑在她们平时劳作用的锄头上,她们骑着家里能骑的各种东西,牛、马、羊、驴子等等,拿着平日劳作的农具,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往日只知欺压她们的丈夫,一路杀到了京都,逼得京都不得不对她们严肃对待,直至—— 直至她们被官兵镇压,无一存活。 后来,有人觉得一支不过五六十人的女子军就能把京都逼得如此狼狈。那他们是男子,而且他们的力量和人数又岂是那五六十个愚蠢农妇可以赶得上的?于是各路揭竿起,前朝不堪其负,在禁书后的第八年灭亡。 “一本书,当真有如此大能量?” 当初的唐卿元是不信的,可如今她的眼界已非小时候可以比拟。 文字的能量,轻则让人欢声笑语,重则颠覆日月乾坤。 既然前朝已经有之,既然后八十回已经丢失,既然别人都能编后八十回,那她为什么不行?她要找人也编这后八十回!写已经遗失的女子自由,写已经遗失的女子傲骨,写已经消失了的......女性思想。 目前最适合写这个的,唐卿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只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宋穆明。 唐卿元来过宋府很多次了,以往都是在外面远远看一眼,今天她是第一次走进来。廊腰缦回,曲径通幽,结构精巧雅致,无论看向哪,都觉得是一幅画般,不愧是书香之家。 “太女殿下可是有要事?” -- 第61页 宋穆明很快走了出来,身披素色纱,头上束着同色的织金发带,眉眼温润,五官端正。恰好有穿堂风经过,使他衣袂翻动,恍若翩翩起舞的蝴蝶般。任谁见了,都要问上一句:这不是从天上来的谪仙吧? 唐卿元回过神,暗示侍从都下去后便毫不掩饰地问道:“你可看过《奇闺记》?” 宋穆明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空中,“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唐卿元不答反问,“你喜欢哪个大家续的后八十回?” “没有。” “那你想过,自己写后八十回吗?”唐卿元终于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后人写得再好,那也不过是狗尾续貂。”宋穆明抿了一口茶,“所以遗失了便遗失了,残缺的物件也有残缺的美。殿下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不是好奇。” 唐卿元端正了神情,“是需要。” 她需要这本书的后八十回来成为她的“其人之道”,来治他们“其人之身”。 “殿下的要求,我一定会满足。” 宋穆明从唐卿元的眼底看到了焦急,他虽不知原因如何,但也跟着正了神情,“不知道殿下想要后八十回的什么剧情?” 唐卿元黑白分明的双眼看着唐卿元,往日看着宋穆明时的温柔情意,此刻已全都换成了的郑重和坚定,还有淡淡的威严: “孤想要那二十四个女子开始反抗,想要看她们反抗书中那些限制女子的事情。” “殿下如何得知后八十回的内容?” 唐卿元面上无波,可是语气却暴露了她的想法,“你看过?” “幼时父亲为我讲过。书我倒是没有。” 眼看着唐卿元眼中的光彩又黯了下去,宋穆明不慌不忙地补道,“不过殿下可以找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存着这本书?” 这本书世上居然还有? “谁?!” “这个人和殿下有着血缘关系,那就是——福熙长公主。” “福熙姑姑?” 这一次唐卿元的表情没有控制住,她惊讶出声,“怎么可能?” “我家藏书很多。” 唐卿元点点头,她想到了宋穆明送她的那一本仅有前朝皇室才有的《君策》,这本书岂是寻常人家能拿出来的。 “《奇闺记》的后八十回原先也是我家的书,只是我爹少时倾慕福熙长公主,又觉得这后八十回肯定合福熙长公主的性子。为了讨她的欢心,便将书背着我爷爷偷出来送给了福熙长公主。” “......” 唐卿元面色复杂,“你们家讨好人,便都是送书的吗?” 宋穆明本来正严肃地说着话,闻言猛地咳嗽了几声,而后眼睛从唐卿元身上移到了别处,眼神飘忽,“这话这么说,也不算错。” 后面四个字声音有点小,唐卿元没听清,她现在也顾不得宋穆明说了什么。她站起身,兴奋之下冲着宋穆明行了礼,“多谢,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兴奋起来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墨点而成,宋穆明微愣一会儿后忙行了礼,“殿下无需客气。” 只是他脸上不知何时升起来的红色怎么也消不掉。 待唐卿元走了许久,书童好奇地伸过头来看时,宋穆明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将书童叫了过来吩咐道: “你去各大书摊都看一下,最近卖的都是什么书。” 太女殿下想要《奇闺记》的后八十回很正常,但是这焦急的态度却是不正常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宋穆明现在只能想到书摊的原因。 出了丞相府,唐卿元上了马车就往福熙长公主的府邸而去。刚到福熙长公主府,迎面一马车也停下,一个身影也走了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卿元的妹妹,宁阳公主唐卿爻。 今日她穿了一身红衣,发丝挽着一个高高的发髻,头上带着一套红色宝石点缀而成的发钗,整个人明艳至极,这身打扮与以往的清淡素雅是截然相反的。 “宁阳,你也来看福熙姑姑?” 见到宁阳这副打扮,唐卿元又说道,“你今天真漂亮。” 清淡素雅的装扮太娴静了,唐卿元总觉得不适合宁阳。而现在这个张扬明媚的模样,却与宁阳十分契合,好像她本就是这副模样般。 “皇姊,好巧。” 见到唐卿元,宁阳呼吸停了一滞,瞧见唐卿元似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后又恢复了过来。她嘴角含笑,“姊姊,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伺候的老嬷嬷将二人拦了下来,语气不卑不亢:“见过太女殿下,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刚刚服药已经有些困了,二位公主不如改日再来吧。” “那麻烦嬷嬷帮我转告姑姑,卿元今日想同姑姑借一本书,不知道姑姑可否愿意。” “太女稍等,老奴这就去问。” “姊姊你要借什么书?宁阳也许听说过。”皇宫之中什么书没有?为什么要跟福熙长公主借书?唐卿元的异常引起了宁阳的怀疑。 宁阳的才气有口皆碑,这些都是看书积累出来的,唐卿元不疑有他,只说:“《奇闺记》的后八十回。” “这不是已经遗失了吗?” “宋公子说,姑姑这里有。” 二人正说着,嬷嬷走了出来,她先是冲着唐卿元行了一礼,随后歉意道,“太女殿下,公主说你们想要什么书可以去书房拿。只是公主长期卧床,很久没有去过书房了,奴婢虽派人经常打扫书房,却也早忘记了每本书搁置在哪处,只能殿下您自己去找了。” -- 第62页 “麻烦嬷嬷带路。” 宁阳和唐卿元带着人去了书房,本来都是下人在翻,唐卿元却不顾身份跟着一起寻找。宁阳看着唐卿元这副样子微微皱着眉头, “姊姊,你好像很急这本书?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是。”唐卿元语气轻快,“它能解我眼下的困局?” “那宁阳帮你一起找。” 宁阳说着便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巧的是,此书不是别的,正是《奇闺记》。但是能解唐卿元的困局,宁阳陷入了犹豫。这本书她是交给唐卿元,还是—— 藏起来? 第42章 恶鬼 想也没想, 宁阳便做好了决定——藏起来! 左右无人,宁阳迅速将已经蒙尘了的书塞进了自己衣袖,而后装作不经意的问道:“皇姊, 你刚册封为储君,旁人恭贺你都来不及,谁会这么不长眼还给皇姊设下困局” 唐卿元轻嗤一声, “无非就是那些看不惯我们女子当权的老腐儒。这不,他们捣乱册封大典失败,便开始膈应孤了。但孤又岂能如他们的愿?” “可这本书为何能解皇姊眼下的困局?”°dhnsk 宁阳知道这本书,也曾数次研读过。可是读来读去, 不也是二十四个姑娘家的闺中雅事吗?后八十回她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内容,无非就是这些姑娘家的归宿罢了。 等等,归宿?! 还是说这归宿有什么奇特之处? 不是所有人都像唐卿元的母亲蒋羽这般,有个至交好友是福熙公主, 有幸能够窥探到被尘沙刻意掩埋的那段女性历史, 和因恐惧而禁掉的女性思想。宁阳就不知道, 天下人也不知道。 “这本书的结局——”唐卿元没有说下去,她只是透过书架看着宁阳, 若悬崖上艰难而生的古树般凄凉艰涩,“宁阳, 这本书若是找到,你一看便知。” 这本书的结局, 二十四个姑娘所求尽有得, 无尽辉煌;唐卿元惆怅的是因这本书而站起来的那些女子,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尽是凄凉。 唐卿元很想问一问这些得到了凄凉下场的女子,你们后悔吗? 尽管书架上全是紧密相接的书, 唐卿元的视线并不能透过书架看向自己。可宁阳的心底却也颤了一颤,紧接着便是升起的惆怅,无由来的。 宁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唐卿元情绪触动,有些话便倾泻而出:“宁阳,若是没有这册封大典,你我便是普通的皇家公主。看似尊贵无比,可却处处都被掣肘。我们的礼仪要做到标准,我们的女红琴棋书画要成为女子之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用吗?没有。这些东西只会让我们从一件普通的物品变成一件精美的物品,供人挑选,或者供主人送来送去。” 作为棋子笼络大臣,或是作为棋子远嫁他国。 她当初意识到这些后,便想打破这些。只是处处碰壁,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往众人眼底女子形象的相反方向去,以自身微弱的行为来抵抗这强大的屏障。 书房内除过侍女们穿梭在书架间的簌簌声之外,剩余的便是唐卿元带着几分怅意的嗓音,“宁阳,你打小就是我们兄弟姊妹间最聪明的一个,你的才华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将来若是如同普通女子那般嫁人生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的一身能力?” 天地骤静。 宁阳只觉得这一刻唐卿元此刻正和自己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任何阻挡,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唐卿元呼吸而引起的微弱气流。还有她胸腔里面砰砰砰跳着的、不断叫嚣着的那颗心。 自幼母亲便告诉她,只有学会了那些“女孩子应该学的”东西,父皇就会高看她一眼,身边也会有无数男子赞美她,这便是女人的最高荣誉。母亲不会骗她,她卯足了劲儿学习这些东西,可她凭诗篇获得众人赞誉的时,她却陷入了迷惘。 她为什么要才华不如她的人认可? 她堂堂一个公主,金枝玉叶,凭什么要一些身份卑贱的人认可? 只因,他们是男人?所以她就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吗? 可是母亲早已逝去,她纵有疑问却也只能憋在心里。直到—— 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宁阳再次睁开眼,莫名消失的书柜又悄无声息地矗在自己身前。隔着层层书架,她根本看不见唐卿元在哪,只能听见衣摆滑过衣柜间的簌簌声。 “宁阳,我们......” “皇姊,你说的是这本书吗?” 袖中藏的书被她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找到了?”唐卿元迅速走了过来,欣喜和难以置信在她脸上交错着,双眼似夜明珠的光般柔和明亮。 宁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随即汹涌而至的便是无尽懊恼。她怎么就把那本书交出去了?唐卿元的困局解开,她的困局不就又来了? 也罢,当作偿还她今日的人情吧。 书封上是气势十足却如杂草一般的“奇闺记”三个字,纷乱中又透着几分秀气,唐卿元已经顾不得细看书封,她上了马车便打开粗粗研读,直至月上三更,她这才一遍读完。这才是那二十四个女子应有的结局,这便是娘亲口中所言的那本影响力极广的书。 唐卿元难以言喻自己现在的心情。激动?昂奋? 等等,这是——? “吾初见此书,甚喜。再三研读,顶礼膜拜,便全文记之。不曾想,前有禁书令,后有焚书坑,此书不能再行于世,此乃叹一;二是因此书,与女子又加禁锢。但有反心,便是非人凌磨。吾初闻有女子揭竿为旗,俱亡,吾惊;有几日,又出,亡;如此复之,无一有悔。吾忆初,有热气横窜,今日终得孔出。吾欲同去也。若随她们,料必难还。故眷此书,以供后来者。” -- 第63页 “——俗” 若随她们,料必难还。 故誊此书,以供后来者。 大无畏,大潇洒。置生死于身外,添血肉于战前。 难怪这本书上的字气势磅礴而又纷乱无章,原来是激昂匆忙之下写出来的文字。唐卿元摩挲着这几个字,眼眶不知何时也泛着酸意。 无一有悔。 写此书的人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可掸去灰尘后,墨迹依然清晰。就如同誊这本书的那个名为“俗”的女子,如同那些奋起反抗却死去的女子一样,亦或者如同历史上的所有女性一样: 她们的存在被忽视,她们的才华被劫掠,她们的历史被抹去。导致人们提起“她们”,便是女人无用,女人不堪大任,女人不如男子。可——被忽视的终会正视,被劫掠的终会归还,被抹去的终是存在。正如同这本书一样,它会遭受各种让它消失的法子,可存在就是存在,终会重现人间! 且,势不可挡! 热流自丹田而出,顺着奇经八脉走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骇,最后从唐卿元双手上喷涌而出,成为了素白宣纸上泛着墨香的字。唐卿元执笔,在纸张上将后八十回一字一字地誊写下来,她眷的这些将会被送到大宁各城,批量印刷,而所有的原始资金都是从她东宫出。 唐卿元非常有信心,一旦放出《奇闺记》的真正后八十回,以大众对前一百六十回的喜爱,定能一抢而空,而之前关于别人暗置的书籍,也会成为书铺里垫桌子的存在。 至于禁书—— 唐卿元叹了口气,她至今还不知道正东方向歇着的那位,对她的底线是怎样的。终是不敢确定。不然原始资金何必从她东宫的私库里出?直接走国库了呀。 正东方向歇着的那位已经安寝了,可福熙长公主府上安置的那位,却神智清醒。他在黑暗中瞪着眼,颧骨高耸,瘦得可怖,看起来像是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恶鬼“嗬嗤嗬嗤”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服侍他的嬷嬷们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也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屋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身影,在确定嬷嬷们睡死以后,他们这才出声:“见过陛下。” 恶鬼开口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气声:“最近怎么样了?” “冯大人已经施行了宁阳公主的那个法子,这几日下来,乡野杂肆间有不少关于妖女的传闻。” “很好,继续。宁阳这个主意出得好,你给她送些东西去,当作是朕的奖赏。” 女人罢了,宁阳那点小心思在他眼底根本无处可藏。她嫉妒唐卿元,那他就让她成为唐卿元。有嫉妒心的女人,是最好掌控的,即便那人是自己的女儿。 恶鬼又问:“庆王的那个嫡子,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庆王不愿让嫡子来京城,说他们只喜欢现在这般闲云野鹤的生活,不愿掺和于京城的风云变幻。” 恶鬼的身体被折腾的早已亏虚,后代他是不会再有了,而他的皇子们,全被福熙那个贱人害的一个不剩。大宁的江山要传承下去,必须得男丁来,他的孩子没有了,可他兄弟们的孩子却存活着。他挑来挑去,最终挑中了庆王的嫡子,可是庆王他胆敢拒绝、朕! 闲云野鹤?不愿掺合? 恶鬼的眼睛呈现出与他外表还要狠厉的光芒,说出的话更是堪比刽子手的那沾血的刀锋:“限他一月内赶到京城,若是拒绝,不必再说,杀!无!赦!” 庆王!闲云野鹤? 骗骗世人还好,可偏偏要骗朕。 回复恶鬼的是四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是,陛下。” “你们去吧。” 恶鬼重新躺在了床上,又是一副嗬嗤嗬嗤的、好像不久人世的状态。他闭上眼,“把痕迹都收拾干净了,别让人发现。” 第43章 印书 六部之中, 唐卿元最熟悉的一个部门可能就是礼部。巧的是,她今日打算拜访的,也是礼部。 礼部尚书李恩之见了唐卿元, 身形又颤了一下,当初这位在他礼部和众人大人争执,他躲得好所以没招惹上。但他可不会忘记册封大典那天, 他的同僚刘大人是怎样血洒现场,而这位当时还没成为储君的人是如何眼也不眨的镇定自若。 尤其是,陛下还护着她。 所以他见这位,比见到他早埋进土里的祖宗还觉得心惊胆颤。 都怪住在他院子里的那只乌鸦, 要不是它今晨从他头顶飞过,他还不一定能遇见拜访的煞神。这个煞神来,能有什么好事? “太女殿下怎么有空来礼部啊?”他能混到尚书位置,眼力见自然还是有的。 皇室中每年都会印一些典籍史册与各大书行, 以充盈国库, 这些全是由礼部来负责。唐卿元今日前来, 也是因为此事。 “尚书大人,孤这里有一本书, 可否帮孤印出来?” 印书? “何书?”李恩之来了兴趣。 “《奇闺记》,后八十回。” 唐卿元语气淡淡, 浑然不知自己扔了一堆炸药与旁人。 《奇闺记》是什么书? 那是一出来就抢占各大书行,火爆至今的书。可惜的是, 《奇闺记》的后八十回却无故丢失, 至今没有现世,此乃世人的一大遗憾。 可突然有人说有后八十回了,李恩之看着唐卿元,试探地问道:“是殿下您自己编纂的吗?” -- 第64页 后八十回丢失已久, 所以成书至今,已有不少人为它编纂了结局。故李恩之以为,唐卿元也是其中之一。毕竟《奇闺记》是本男女皆宜的千古第一奇书,女子看它也正常不过。 “不是。” 唐卿元道,“是真正的后八十回,非后人编纂。” 唐卿元从袖中拿出自己眷好的后八十回拿了出来,她双手郑重交予李恩之,“此书尽快印刷出来,而后与各大书行投放市场。若是需要资金,大可以到我东宫来拿。” “尚书大人,这件事孤就交给你了。须记,尽快!” 这几日已经风声四起,她必须得赶在那些百姓被煽动之前,便将这些投放到各大书行。 选择礼部而不是选择和书行合作,唐卿元也是有自己考量的。礼部毕竟代表的是官家,是至高无上的威严,同时也能压制那些书行,让他们不要私下搞小动作。更重要的是,对于这本能量可以动摇国本的书,她想看看,那位怎么说。 她总觉得,自从自己的皇兄弟们挨个死了之后,那位对她愈发包容。所以她现在想要试探试探对方的底线,看看对方究竟能包容她到个什么地步? 或许对方会直接剔除她的储君之位,可她有直觉,直觉老皇帝似是还对她隐瞒了一些东西。 李大人沉浸在后八十回的喜悦中,此刻无暇顾及这位太女殿下说了什么。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太女殿下早不见了踪影,他把纸牢牢地抱在怀里嘟囔道:“跑那么快做什么,老臣还没告诉你礼部印书是需要陛下旨令的。” 他刚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细细看,结果一转头,就看见陛下身边的红人张恪张公公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他心尖儿一颤,道: “张公公今日怎么有空到礼部来了?来人,给张公公看茶。” “茶是不必了。”张恪清了清嗓子,“咱家是来传殿下口谕的。” “张公公请讲。” “太女有何要求,礼部须竭力完成,不得有误。” 张恪说完,看了一眼李恩之怀中抱着的宣纸便带着人转身离去。身形清隽,即便穿着太监服也难掩盖他这一身的书生气。周身的气度不像什么太监宦官,倒像什么文官大臣。如果当初没有意外的话,张恪现在已经成为朝中盛名天下的大臣了吧。 “可惜了啊。” 李恩之叹了一口气,他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也是清楚曾经的傲骨书生如何变成深宫里的一个宦人。只能说,造化弄人。 只是不知,当初造成这一切的陛下,为何还敢将张恪放置自己身边多加恩宠,难道不怕他挟私报复吗?圣人的心他这种混日子的还是揣摩不明白。 “林大人,” 林长徽自殿试后,便被老皇帝分到了礼部,这些日子他是一直跟着礼部尚书李恩之做事的。李恩之将手上的宣纸交给林长徽叮嘱道,“这是太女殿下要印的书目,就交由你负责了。” 说完,眼巴巴地盯着已经到了林长徽宣纸看。那可是《奇闺记》的后八十回啊,谁不想看啊。李恩之根本不怀疑真假,因为太女殿下说这是,它就算不是也得是。 这是他的官场生存之道。 “林大人,先印出十本送到各大书行,再由他们各印万本投入各自书行。” 李恩之是有些胆小,也擅长躲避危险,可是对于应该做得事情,他比谁都娴熟。 “这本书的后八十回一旦现世,必然会遭到众人哄抢,数万本可能只是杯水车薪。” 李大人突然狡猾一笑,对着林长徽低声道,“你先去给我们囤一些纸张,不然他日——” 李恩之没有说的话,林长徽又是何等的天资聪颖,当下也就明白了。 印书需要大量纸张,将来若是此书受到欢迎那必要加印。若是需求过大,那纸贩子也定会坐地起价,不如早早准备一些。他日用来印书,或是转手卖给其他书行,这怎么来都是不亏的。 “陛下有旨说要尽快完成,不得有误。” 看着林长徽的背影,李恩之笑得更是狡猾。这是太女殿下的活儿,自然要和太女殿下交好的林长徽来完成。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自然寻不到他身上。 只是太女殿下的八十回,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心头一直惦记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唐卿元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此刻她穿着常服走在大街上,与周围熙熙攘攘热闹至极的人流混在一起,最后顺着人流去了一个茶馆。 既来之则休之,唐卿元要了杯坐了下来。 旁边没有丝毫掩饰的说话声也隔着屏风传了过来,“你们听说了吗?百花阁这几日来了个极为漂亮的小娘子,今晚便要□□。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貌美,据说比起京城第一美人宁阳公主,也是不逞多让。” “宁阳公主我曾远远见过一面,隔着面纱,只能看出传言非虚。比宁阳公主还美,那小娘子得有多美?” “我们今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就算睡不着美人。今晚在床上对着黄脸婆,也好歹有点力气不是。说不定还能播种成功。” 几人说完,又发出一阵猥琐至极的笑。 “白芷,你派人去京兆尹,就说这茶馆中有人对当朝公主出言不逊。” 唐卿元只觉得恶心至极,“让他自己看着办。” 白芷很快便回来了,这次她身后跟着个双髻小姑娘,双眼因为着急而睁得圆圆的,看见唐卿元后双眼迅速泛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 第65页 是个熟人。 “殿下,您还记得您帮过的一个女子吗?” 季知草怕唐卿元不记得,忙又补充道,“就是之前在街上,有一对特别胖的夫妇说她勾引那个胖子的那个女子。” 季知草说着,还张开双手比了比那夫妇的身形。 “她之后在林府住了几天,正好寻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她便跟着亲生父母一起离开京城了。可我今天在百花阁遇见她了,她们说她今天就要被拍卖。” “我想找我家大人,可还没走到礼部就看见白芷姑娘了,我想这殿下您可能也在,就来找您帮助了。” 见唐卿元没有说话,季知草更是有些急了,“殿下,她肯定不是主动愿意去的。她曾流浪那么久都保护着自己容貌不被人看见,就是害怕自己进入到那吃人的地儿,现在她肯定不是自愿的。” 青楼是唐卿元以前最浑的时候,都没有去过的地儿。那地方,是除过皇宫意外最热闹的地方。一旦夜幕降临,便张灯结彩,锣鼓欢天,进去的人都高高兴兴,仿佛有什么惊天大喜事。可在里面待着的女孩子们呢? 这地方是最吃女人的地方,甚至要把女人喝血吃肉,甚至还要敲髓洗干净的地方。 那那里有多热闹,里面的女孩子就有多苦楚;那地方的锣鼓声有多通天响,那些女孩子就哭得有多大声。 季知草说着便跪了下去,“殿下,您救救她吧。您不救她,我就不起来!” “谁说孤不救了?” 唐卿元将季知草扶了起来,伸手将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儿擦干净,“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救她们比较好。” 是她们,不是她。 季知草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抓到了浮木般: “殿下您真的要救助那些女孩子吗?殿下您出身高贵可能不了解这些龌龊事。其实那些女孩子没有几个是自愿进去的,都是被父母被丈夫卖进去的。我爹当时也打算把我卖到那里,但因为我长得不好看给的钱也不高,我爹就把我拉去大街上了。然后就遇见殿下你,还有我家大人。” “殿下,你和我家大人,都是很好的人。” 第44章 一百文 “若不是您和我家大人, 我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欺负呢。殿下,您真的是好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唐卿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问:“那你家大人不是你见过最好的人?” 季知草被问得愣住了,在看到唐卿元眼底的笑意时候她才察觉原来是打趣自己,当下有些不好意思。 入夜, 百花楼所在那一条街灯火通明,恍若白昼。锣鼓齐天,因为这里在庆祝一个女孩子即将夭亡,庆祝一个女孩子即将成为成为行尸走肉。 多快乐的一件事啊。 这条街上, 不断有女子打开窗户,或是巧笑倩兮、或是美目流盼。总归,是想尽了所有法子想将路上的男人吸引过来。 他们杀死了她们的灵魂,她们还要被逼着吸引他们。任何有良知的人见了这个场面, 谁能忍得住不悲从心起? 可良知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唐卿元并没有更换男装, 她站在大街中央, 时不时有人的视线打量过来,而后对着身边人窃窃私语。不必去问, 多半又是什么污言秽语。 她顶着周围各式的视线走进了百花楼,刚一进去, 便被人拦在了门口:“此处禁止女子入内。” 青楼之中最怕的就是所谓寻夫,一旦让她们进去, 他们楼中便别想安宁。被拦在门口的这个女子衣着朴素, 嘴角下垂,显然又是一个弃妇。而她身边只跟了一个两个丫鬟,料想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出身,当下眼底都带了些轻视。 连丈夫都看不住的人, 还有什么脸面来寻夫? “这位夫人,”青楼之中很少有未婚女子过来,她们就算过来,那也是自愿卖身入她们楼中的。而来到青楼的多数女子,基本上都是已成婚的妇人,“我们这里可没有你要找的人。” 老鸨依在门边,扇子轻摇,看着唐卿元的眼底尽是幸灾乐祸。在家里端庄守礼有什么用?丈夫不喜欢那也没撤。 “我不找人。” 我讨人。 “那夫人你更不能进了,咱这楼啊,是不允许女子进入的。” “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一个姑娘,”唐卿元道,“我来看看。” 看看是不是季知草口中说的那一个。 “这位夫人,我们这青楼不允许女子进就是不允许,你且回吧。”老鸨直接拒绝。 见唐卿元还不走,老鸨直接出言嘲讽,“夫人还不走,是想入我们百花楼吗?不过夫人已非是黄花闺女,我们百花楼给的钱可不多。” “放肆!” 白芷没能忍住,直接出言斥责道。 一同的季知草也面上愤怒,双眼瞪得圆圆的,似是打算将老鸨咬下一口肉来。殿下她是那么好的人,她怎么可以出言侮辱? “放肆?哎呦我今个儿就放肆怎么了?” 说完,老鸨板着脸,“你们三人赶紧给我滚,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她视线瞥到了一旁。似是看见了某个人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板着脸的上迅速堆着笑,“哎呦武大人,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是来看——” 剩下的话老鸨没有说出口,一切都不言而喻。 -- 第66页 “老规矩。”被称作武大人的摆了摆手,似是很不耐老鸨这副态度。 “武大人?” 唐卿元转身看见来人,双手环胸。她装出一副特别惊讶的样子道:“武伯伯,好巧,你怎么来了。” 武伯伯?这谁啊和他攀什么亲戚? 只看了一眼,武言邦当下就倒吸一口冷气。本冲着天的下巴不知何时连带着腰弯了下来,“太......太......” 官员嫖妓可是会被革职的。 唐卿元用一副熟稔的语气,“太久不见,武伯伯认不出我了?” 武言邦当下就明白了这位太女殿下并不想暴露身份,他忙接话,“你都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你和你母亲有点相似,我还真是认不出来。” “他们不让我进去,武伯伯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那就麻烦武伯伯带我进去了。” 本来还要想其它的法子进去,没成想,这么快就有人把法子送上来了。她靠近武言邦,低声道:“武大人,您带我入这楼,今天这事孤就当作没看见,如何?” 话是这样说的,唐卿元的眼底却全是冷意。 见到事情还有转折,武言邦岂会有不答应之理?他忙不迭地应了下来,转头就跟老鸨道:“这可是我的侄女,你们还敢拦她?” 老鸨自幼出身烟花之地,能爬到今天这一步,察言观色这一项技能她学得比谁都好。这武大人对这位夫人尊敬有加,料必这夫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当下她忙赔着笑,“今日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赔礼的话,她信口拈来,显然是经常说着的。 “武大人对这里很熟悉?” 唐卿元随口问道。 “不熟悉不熟悉,”武言邦捏着胆子,生怕它炸了开,“臣今天是第二次来。” “哦。” 接下来便是沉默不言。 唐卿元不说话,武言邦也就不敢出声。他来这百花楼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是像今日这般如坐针毡。 下面突然人声鼎沸,显然是要开始了。唐卿元让季知草去认人,武言邦不知为何头也伸了过去,察觉脖子上有股凉意后他便将头缩了回来。 百花楼的中央是圆形的一个高台,上面固定着层层轻纱,能看出轻纱之后,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这个,就是今夜将被当做物品展示的女子。 “殿下殿下,”季知草叫道,“身影一模一样,肯定是她。殿下,你快救救她。” 武言邦这才知道这位太女殿下来到这里做什么,他缩了缩,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这个猪脑子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不好好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有事,人一介女流之辈为什么会到这地方来? 哪个女子不看重自己的清名?尤其是这种出身皇室贵族的。 “再等等。” 唐卿元声音冷静,“等看清了她的脸再说。” 在众人的欢呼下,轻纱终于被一层层掀开。在平台的中央正坐着一个女子,垂着头,身上也是轻纱遮身,毫不避体。 “抬起头!” “抬起头!” “......” 台下的人不断起哄,可台上的人一动不动。老鸨见状,急了,她忙站在走到台上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抬了起来。 众人惊呼。 更加疯狂。 “是她!殿下,你快救救她!”季知草更急了。 “白芷,你去吧。”唐卿元吩咐道。 白芷小跑着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台上台下仍热闹着,“我出十两!”、“一百两!”、“二百两!”、“五百两!”、“一千两!”...... 唐卿元的注意力全在那姑娘的一双眼睛上。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空洞至极,看不出一丝情绪,甚至连绝望都不存在。 仿佛魂魄被人吸走了。 锣鼓通天,配合着喧闹的下流说话声,明明是热闹至极的场面,唐卿元听到了阵阵哭声,是女子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她头脑发晕。 她很想安慰说,不要哭了,可是她找不到人,不知道她们在哪里哭。 等回过神时,却发现季知草已经站在圆台上,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何时被她脱下来掩在那姑娘的身上。而那些猥琐至极的男人也消失了,只有京兆尹和他带着的兵。 还有哭天抢地的老鸨,和探出头想看热闹的女子们。 唐卿元自楼下走了出来,她冷着眼,“我东宫的人,你也敢碰?” “我东宫前阵子丢了一个宫女,孤派人遍寻不到,原来是被你藏在了这里。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老鸨有些愣住了,等到唐卿元走到她面前时,她这才跪下来。她只知道这位夫人是一个贵女,哪里知道竟然是这么贵的贵女。听她这么一说,老鸨更是三魂没了七魄: “太女殿下冤枉啊。这女子是一对夫妇卖给我的,我见那夫妇穿着比较穷,还多给她了一点钱呢。” “多少钱?” “一两!” 老鸨说完后对上唐卿元的眼神,忙将头低了下去,而后嗫嚅道,“......一百文。” 我了个乖乖,明明是一个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凛然的气势? “京兆尹大人”,唐卿元道。 突然被提及,京兆尹心中一跳,而后揣着笑道,“殿下请吩咐。” -- 第67页 “百花楼涉嫌蔑视朝廷,带走询问。这百花楼,也一并封掉,什么时候查清了,什么时候解封。” “是,殿下。” “殿下,太女殿下行行好,我这百花楼不能封啊,”老鸨爬过来抱着唐卿元的大腿,“若是封掉了,我们百花楼那么多张嘴,拿什么吃饭啊?” “不能封?你们手都伸到了我东宫,孤怎么不能封?” “我们是买的人,她是我们买的——” “买的?” 唐卿元冷笑一声,“你以为孤蠢是吗?一百文买一个大活人?猪肉也要二十文一斤,一说一个大活人只值五斤猪肉?” “你要诓孤,也应该找个合适的理由才是。” 第45章 断人钱财 唐卿元在册封大典前后, 便将六部的记载看了个遍。物价方面,她虽没有完全考察,但也了解了一部分, 猪肉便在其中。 一斤猪肉二十文,一个女子一百文,五斤猪肉就可以换一个女子, 荒谬至极! 京兆尹在一旁听着唐卿元说话,他的冷汗也跟着冒了出来。女子廉价至极,仅用一点银钱就可以换到,这他是知道的。但他也没有去管, 京城大大小小几十上百家青楼,其中多数都有朝廷的人做倚靠,各方势力盘踞错杂。他若是敢动,那他的乌纱帽就要离他而去了。 几个平民出的卑贱女子, 哪里有他的乌纱帽重要?看人眼色行事, 才能将乌纱帽长久地戴在头顶。 见到唐卿元不信, 老鸨更是急了,“当初一对乞丐样的人把她送来, 我瞧她姿色不俗,便把人留了下来。他们夫妇二人要五百文, 我以那对夫妇讨价还价,便以一百文把她买了下来。谁知道那对夫妇是骗我的啊。” “太女殿下,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 绝不敢骗你。” “这样啊。” 唐卿元叹息一声,旁人查探不出她是否信了。 在场几人都是提着心,生怕唐卿元再说出什么令人提心吊胆的处置来。这位太女,陛下那可是当作真正的储君培养的。 唐卿元望着这百花楼, 富丽堂皇。一寸一寸的,全是女子的尸体堆积起来的华丽。看着漂亮,实际上都散发着尸体的腐臭味。 难闻至极! 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我们走。” “殿下,”老鸨眼巴巴地伸长了脖子,在对上唐卿元视线后又将头缩了回去,“那我百花楼的损失怎么办?” 唐卿元笑了,被气的。 她转过身,对着京兆尹道,“东宫也属于大人的辖区,所以这百花楼损失的那一百文,就由大人出,没问题吧?” “没,没。”京兆尹连忙摇头,他哪敢说出半个不字来。 “白芷,季知草。”唐卿元道,“带上她,我们走。” 老鸨一抬头,见楼上并没有跟下来的武言邦正看着她,双目沉沉。她心一横便道: “殿下,你不能走!” “你又要说什么?” 唐卿元顿住脚步,面上已有了不耐之色。 “一百文怕是不够吧?” 唐卿元有些愕然,这人逼良为娼还好意思管她要钱? 老鸨才管不了那么多,她眼一闭:“我虽花了一百文将她买进来,可是吃啊穿的,从未苛待了她。包括她现在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的布料,最低也要一两银子呢。” 贪心不足蛇吞象。 “殿下,您该不会短了我这百花楼吧?” “不会。” 唐卿元抿着笑,看起来异常温和。她偏过头看着京兆尹,“大人,您觉得呢?” 唐卿元虽是笑着的,可她的眼睛却是冷的。京兆尹身子一颤,不知道自己是该应和还是该反对。 “那就麻烦大人留下来等盘算,盘算清楚了就把钱给送过来。反正——” 唐卿元扫了一圈四周,勾起的嘴角不知何时放了下来,配合那双结了冰的眸子,任谁看了都要心尖儿一颤。唐卿元语气平静,“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盘算?” 盘算? 老鸨心中不满,可她不敢说出来。盘算能盘算多少钱?这么美的女子,今天拍出去最低也得五千两。真是晦气! 唐卿元斜眼确定老鸨安分下来后这才往外走,她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否则她不确定自己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这种肮脏的地方,这种散发着腐臭的地方,早该取消了! “殿下!” 几人正往外走,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冲了进来,险些把唐卿元撞到一边,却被来人及时扶住了。 “长徽?” 唐卿元诧异。 林长徽身上的官服歪歪扭扭的,此时正大口喘着粗气。他边喘息边问道,“殿下,你们没事吧?” 今日他刚回到府,就听到下人跟他说,季姑娘和太女殿下去了百花楼。百花楼那是什么地方?林长徽自然知道这其中污水,他便连衣服没换就赶了过来。 幸好太女殿下和季知草没有出事。 在她看来,季知草虽出身平民,可身边环境单纯,自是不知道这其中阴暗;唐卿元出身皇家,身边交的都是名门贵女,那些龌龊事又如何会进入她耳中?她又如何懂这些? 见到季知草和唐卿元都平安无恙,林长徽提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来。但他的脸色却跟着一起沉了下来,“殿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第68页 似是劝告,但带了些怒意。 唐卿元不明所以,更是不知她怒从何起。 在林长徽看来,唐卿元这是不爱惜自己。并非是出入烟花场所有损名声而不爱惜,而是她出入危险地方不珍惜生命。 唐卿元不知道她对于林长徽来说是何等重要。 当初若非唐卿元,只怕她现在还只是“林长徽”,而不是“林大人。” 季知草知道林长徽的身份,自然也就明白她的情绪。当下忙打断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大人,我有些扶不动了,你帮帮我。” 林长徽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之处。他对着唐卿元行了一礼,说了句失礼了后便沉默着从季知草何白芷二人手中接过女子,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几人在马车中沉默不言。 许是大家都过于不适,最终是最先沉默着的林长徽,最先打破了这片安静,“殿下,您如今是大宁的储君,尊贵无比,您的出行必须得有侍卫跟随。而且一定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比如今天,若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殿下,你......” “林大人!” 唐卿元生硬地打断了林长徽,她道,“那地方你说,对我是危险的地方。那你有没有想过,在那里待着的那些姑娘们,她们安全吗?” “殿下,她们岂能跟你相提并论?”林长徽皱了皱眉。 “林大人,你是男子,可能不懂我们女性。” 马车摇摇晃晃,唐卿元说出口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我们女子比你们男子擅长的,便是同情。或者说,是因为我们女子把自己当人,而世间多数男子都不把我们当人的缘故。” “世间男子不把我们当人,所以他们会感动于家国大义、感动于父子情深、感动于兄弟厚情,却唯独不会感动我们女性的情感。因为我们女性把自己当人,我们会对更多的事情热泪盈眶,是除过男性父子情深兄弟厚情之外,独属于女子之间的、男子不屑了解的情感。” 唐卿元一字一句:“我知她们的痛苦和血泪,又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林长徽也是女子,她当然知道唐卿元说得是什么。 可是—— 她仍正色道,“殿下,你与她们不同。” 那些女子是将会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再也找不到踪迹的人。可是唐卿元不同,唐卿元是可以把能淹没女性存在的历史长河拦腰斩断,逼着历史长河加上女性名字的人。 所以不同。 所以唐卿元不能出一点事儿。 唐卿元不知林长徽是女子,也不知她心底的想法,故而沉默,不再多说。只是心底遗憾,女子为官的还是太少了啊。 马车内又沉默了下来。 林长徽似是不愿让马车沉默,他又道,“殿下,您是打算将那些女子都解救出来吗?” 季知草也跟着看向了唐卿元。 唐卿元垂着眼,黝黑的瞳仁盯着膝盖发呆。林长徽跟在唐卿元身边已有些时日,自然也知道她此刻是个什么想法。 揣测成真。 林长徽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殿下,京中大大小小的青楼几十上百家,这背后的势力盘综错杂,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殿下你还没站稳脚跟,现在就开始挑衅他们,会不会太快了?” 多数官员都靠着青楼酒馆赚钱,毕竟当官的那些俸禄养活不了他们。他们除过衣食住行外,还要考虑给同僚送礼,给皇亲贵族们送礼,那点俸禄根本不够,所以他们便寻赚钱的法子。 青楼是来钱最快的,他们只需要付出几百文的钱,就可以收获成千上万的银两。加上有他们这些朝廷官员作为依靠,几乎无人敢来闹事,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是故青楼这种压迫女子的地方,也是势力盘踞最为错杂的地方。 林长徽的担忧并无道理。 可是唐卿元却不同意。 她现在一安静下来,鼻子中就能嗅到那些腐臭的气息,耳中就能听到那些女子凄厉的哭泣声。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将那些女子救出来,才是首要的: “若是等到孤羽翼丰满,那孤今日见到的那些女子,能坚持等到孤的那一天吗?” 唐卿元这句话把林长徽问住了,二人心知肚明,不能。 毕竟是吃女人的地方。 这地方每天都会有女人染病,每天都会有女人死去。等唐卿元站稳脚跟,楼中的女子不知道会换多少批。 所以,刻不容缓。 “可是殿下,若是这次把那些势力得罪了,若是他们——” 第46章 正大宁之风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那群老狐狸指不定会如何咬死他们早就看不惯的唐卿元,林长徽不愿看到这一场面。 可唐卿元,真的会就此退缩吗? “不必多言, 孤意已决。” 八个字顺着唐卿元的叹息声滑了出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不欢而散。 唐卿元自百花楼中回来后便一直睡不着。她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人形的雾气, 各种颜色的,不停地在她身边旋转,有女子哭泣声从里面传出来。 幽怨至极,凄凉至极。杜鹃啼血猿哀鸣, 大抵如此。 睡不着,她便披了件衣服坐在了书桌前,思索着她如何将这件事光明正大地指出来。若是直接提及,便会如同林长徽所言, 遭到众多大臣的反抗。 -- 第69页 她该想个什么法子呢? “殿下, 您还没睡?” 许是唐卿元的叹息声过重, 睡在外殿的白芷被惊醒了。她走进来替唐卿元倒了一杯热茶,“殿下, 还是早点休息吧。” 自自家公主正式成为储君以来,白芷就没见过她有几次安稳的觉。 “归琼现在怎么样了?” 见到是白芷, 唐卿元便顺口问道。 归琼是她们今日从百花楼中带走的那个女子的名字。 “太医给归琼姑娘看过了,身上的伤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 重点是她的心病。太医说, 这些只能让她自己恢复,药石只能起辅助作用。” “这样啊。” 唐卿元叹息一声,眼底尽是惆怅。 这世间有百事,最痛苦不过无能为力。 若是有一个合适的法子, 把像归琼这样的女孩子都救下来,让她们得以脱离苦海该有多好? 有了! 此刻月悬高空,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街道两边的屋子在黑暗中勾勒出深色的剪影。一辆马车在路面上正行驶着,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栋小宅子外停了下来。 一道女声自马车中传了出来,“你们去敲门,说是找人。” 空旷至极的夜中突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只穿着里衣的男子打开了门,女声道,“不找你。” “孤找季知草。”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唐卿元。 她披着头发,身上裹着一件披风,显然是匆忙之下来的。林长徽不敢耽搁,忙把早已入睡的季知草唤醒。 不一会儿,匆忙拾掇一番季知草出来了。唐卿元没有旁的废话,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归琼当初是跟着她父母走的,这件事别人知道吗?” 唐卿元的神情很严肃,即便是在天罡山那会儿也没有这么严肃。季知草从没见过这样的唐卿元,她忙摇摇头,“不知道。” 林长徽整日忙于公务,她整日里忙着在院子中种瓜种菜来节约生活开支,根本无暇和周围人讲话。 “如此便好。” 一直捏着的心放下了。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季知草还是小孩子心性,对于喜欢的人总是亲近一些。然而唐卿元这次并没有对她亲近,而是不假辞色: “那你记住了,以前没告诉别人,以后也不要告诉别人。若是别人知道了——” 唐卿元的语气令季知草感到害怕,“孤会亲手杀了你!” “殿下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即便有些害怕今日的唐卿元,但季知草一点儿也不委屈。太女殿下她肯定是干什么大事了,她得听从太女殿下的安排。 太女殿下不让她说,那她就不说便是。 马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林长徽揉了揉季知草的脑袋,柔声道:“辛苦了,快进去睡觉吧。” 季知草一把将林长徽的手挥到了一边,撅着嘴不满道:“白月姊姊,你不要老是揉我的头,我会长不高的。我还想和你一样高呢。” 林长徽,也就是秋白月无奈一笑。 “这件事本公主不是说了不允许这么做吗?” 京城的某处宅院中,同样有人没有休息,“你们今日这般攻击她唐卿元,他日你们让本公主如何自处?” “父皇让你们听从我的差遣,你们为什么阴奉阳违?是我这个公主命令不了你们了吗?” 宁阳简直要气炸了,连平素最注重的外表都没有打理,更何况什么皇家公主的端庄大方。 若不是江紫川找上门来,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明明她都吩咐下去计划作废了,为什么百姓间开始以女子身份攻击唐卿元?为什么各大书摊书肆上被摆在明面上的全是关于蔑视女性的书? “冯大人。” 发泄完,宁阳坐了下来,她看着这个平素在朝中很少有存在感的臣子。谁能想到,她父皇最器重的人,居然会是他? “本公主有的是时间,今日你若是不给我解释清楚了,那你今天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宁阳的眼睛是冷的。 在冯大人看来,却是像极了一个人——老皇帝。不是现在的皇帝,而是被藏在福熙公主府的真皇帝,尤其是这股阴森恶毒的感觉。 “公主何必难为我一个臣子?” 冯大人行了一礼,“臣不过是按命令办事罢了。” 命令?谁的命令? 空气的温度又低了一些。 她宁阳公主的命令难道不是命令吗? 宁阳蓦地笑了,不施粉黛的脸上艳光四射。她端起被搁在一旁的茶杯,轻轻摇了摇,飘在水面上的茶叶翠□□滴,看起来十分可口。但宁阳没有喝茶的欲望,“冯大人今日来本公主这里的时候,可有告知别人?” “没有。” 听到理想中的答案,宁阳满意了,非常满意。 她打算把手上的茶杯放在一边,谁曾想半路却滑了下去。摔在地面上,白色的瓷片和绿色的茶叶交错着,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美感。 下一秒,紧封的门窗被打了开来,屋子里瞬间出现了几个人影。冯大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失去了气息。 双眼怒瞪,显然是死不瞑目。随后这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子内。 “呀,杯子怎么摔碎?多可惜啊。”宁阳一脸可惜。 -- 第70页 “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别人送给我了一个不错的杯子,我很喜欢。拿它泡茶,虽然泡出来的茶是香的,但总是没有它在原主人那里的茶香,你们说这杯子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自话道,“所以它摔碎了本公主也不心疼。” 翌日。 唐卿元揣着自己一夜没睡才写好的折子上了朝,早早地便将折子交了出去。 她在折子中详述了归琼如何到的公主府,当时有几个证人;又是如何消失在东宫,出现在百花楼,她将这个过程称之为拐卖。百花楼中真的只有一个归琼吗?京城所有青楼加起来呢?数量惊人。更惊人的是,这些女子的性命比猪肉还贱。 所以唐卿元要求老皇帝下令,让这些青楼全都歇业。等调查清青楼中的这些女子的来历之后再做决定。 唐卿元的心其实是提起来的,因为她在撒谎。她为了合理调查这件事,撒了谎。 这是唐卿元的第一步,以一个合适的理由调查。 唐卿元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盘旋,剩余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闭口不言。 唯独有二人,一是林长徽,一是江紫川。 林长徽站了出来,长揖及地。 她虽不赞成唐卿元这么快就干这件事,可唐卿元主意已定,她也没有辙,只能支持于唐卿元。“太女所说,字字血泪,臣附议。” “臣也附议。” 江紫川虽说已经将他吊儿郎当的性子改了不少,比较起来还是和稳重有段距离,“我以前在茶馆给人说书的时候,经常看见对面的楼中不知觉的多了一些姑娘,也有不少脸熟的面孔无声无息的消失,听说是得病或者被折磨死了。” 他说起自己这段过往来也不觉得羞耻,坦然极了。 “真是不上台面。” 有大臣的话传进来,他也不恼,反问了回去:“这有什么的?毕竟是我过去的历史,这位大人,你难道还要我把过去抹掉不成?还是说这位大臣您以前也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然后被您给抹掉了?” “少信口胡言!”那人指责道。 “还有这种事?” 唐卿元不理会那二人的口舌,她只关心江紫川口中的那些女子下场,“孤只知他们会偷了女子后贱卖给这些烟花场所,毕竟孤东宫的人就是这么丢的。可是孤可没有听说过还会被折磨死的?” 江紫川给了块石头,唐卿元知道它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旦踩上去必会掉入水中。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就要踩,淹死也在所不惜。 她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言辞毅然:“父皇,儿臣以为,当彻查这些烟花之地,以正我大宁之风!如此百姓才能安心,我大宁会更繁荣昌盛!” 唐卿元的想法自她一递上折子,老皇帝便清楚了。 毕竟她也有这个计划,只是被唐卿元登了先。 “陛下,臣以为那些青楼烟花乃是腌臜之地,太女殿下躯体万金,如何能接触这些地方?”有臣子不满地嚷嚷道。 笑话,怎么能让他们查? “可不是孤要去的,是他们引着孤去的。” 唐卿元道,“若不是他们把孤的人绑到那种地方,孤还真不知道天下竟有如此腌臜的事情。” “既然如此腌臜——” “那把它查一遍,正我大宁之风,这不好吗?” 第47章 好极了 不好吗?好极了。 坐在高位上的老皇帝眯着眼睛, 兴味盎然地看着下面争吵。 最终她站出来主持大局:“太女言之有理,当彻查此事,安我大宁之民, 正我大宁之风。太女,这件事既是你提出来的,那就交给你去办了。” 全朝之中, 只有唐卿元一个女子;女子的事情,交给她去办再合适不过。 有人不同意,“陛下,太女殿下日夜操劳, 这等小事还是让其它人来做吧。”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确实。” 江紫川不甘安静,他闻言嚷嚷道,“陛下,不如让臣来吧。臣以前和不少青楼的姑娘都比较熟, 这件事让臣来办再合适不过了。” 江紫川是个什么想法唐卿元不管, 她很快也便有了主意, “父皇,不若让江大人协助儿臣一同查探此事。” 正如同江紫川所言, 他认识的青楼姑娘比较多,或许可以一助。另一层原因是, 比起朝中所有的大臣,江紫川看起来比较清白, 绝对不会和青楼有什么太大的利益牵扯。 可以放心用。 “准了。” 一下朝, 江紫川瞬间被两个年轻臣子围住了,“听说江大人写得一手好字,今日可有空否?到府上一叙如何?” 江紫川也来者不拒,“今日我要陪殿下办案, 改日有空我一定去!” “江大人我府上来了个厨子,做得一手江南好菜。听说江大人祖上也是江南的?不如去我家尝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紫川笑嘻嘻地,“改日有空,改日有空。” 肚子里装的什么墨水,现下已经一清二楚了。 “卿元还是太嫩了啊。” 老皇帝走在御花园中,看着两边的姹紫嫣红发出一声感慨,“这孩子,是个按捺不住性子的。” 张恪躬身走在老皇帝身侧靠后一些的地方,“太女殿下这是随了陛下呀。陛下年轻时候,不也是这么个想法吗?” -- 第71页 “也是。” 所以她全力支持唐卿元做这件事。 “宁阳那丫头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老皇帝又问道,“整日里绣花作词可不是她的风格。” 张恪道,“奴也奇怪。不过这几日有看到江紫川江大人出入宁阳公主府邸。” “江紫川朕本想把他许配给宁阳的,想了想,还是算了。宁阳那丫头主意比天大,一个被她制服了的男人,她是不屑要的。”老皇帝道。 “陛下说的是。” “朕打算给宁阳封王,你觉得如何?” 女子封王,也是前无尽有。 张恪垂眉,“陛下英明。” “其它几个公主,也不能闲着。” 天上突然飘过来一朵花瓣落在了老皇帝胳膊上,她抬手捻起,笑了笑,“正好跟卿元一起做这次的事情吧。” 满院子的姹紫嫣红,花朵你挤挤我我挤挤你,精彩极了。欸?那处怎会有彩色的花?倒是奇特。 老皇帝正想上去看,便看到那团彩色的花动了一动,然后又动了一动,然后抬起来一个黑色的头来,原来是个人。 是个妇人。 “陛下~” 妇人唤他。 老皇帝身形一僵,装作没看见便转身走了,张恪跟在老皇帝身后藏着笑。 等卿元将外面的事情解决了,宫里的这些女人朕也得想个法子解决了,一直在宫中也不是个事儿。大好年华已经折损了,剩下的年华不能在衰败在这里了。老皇帝想。 除过江紫川和一只军队外,老皇帝又给唐卿元塞了点东西。准确来说,是个人。不是别人,是唐卿元的妹妹之一,是一个存在感很弱的人——端阳公主唐卿茗。 老皇帝的意思莫非是要锻炼这些公主?唐卿元神色如常,把人收了下来。 青楼大大小小几十上百家,唐卿元没打算一一查完。而且她也不是来查这些楼中姑娘是从哪里来的,她是来查—— “小姑娘,这楼中有什么奇诡之事,你大可以告诉我们。” 江紫川介绍着唐卿元和端阳,“这位是我们大宁的太女殿下,这位是端阳公主,专为你们这些女子来的。阿清,关于这楼中姑娘失踪,关于她们的去了哪里,你把你知道的尽可以告诉我们。” 阿清是认识江紫川的,以往江紫川说书的时候,她们总是会结队去看他。并且想象,若是每一个夜宿她们那的男子,都如同江紫川一般俊美该有多好啊。熟悉了之后,她们便会把楼中的一些无处可言的事情倾诉给外人。 江紫川知道那些事,皆是因此。 阿清的眼睛圆圆的,本应该是跟季知草一样灵动的眸子看起来有些迟滞。 她眼底带着警惕,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姑娘失踪。” 唐卿元主要是来查这些的,什么买卖女子,仅这一条是关闭不了这些青楼妓院的,买卖人口在大宁律例中不算刑罚。子女都是父母的私产,父母卖了便是卖了。至于拐卖这一条,律例中虽有,可是太难定罪了。唯一能定的,便是那些无缘无故没了的生命。 江紫川道,“你以前告诉过我的,你一个姊姊曾受尽折磨而死。你为了给她报仇,去报过官,可是官府不理。” “我们今日来,就是为你姊姊报仇的。” 说到姊姊,阿清眼底才有了些光彩,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滑了出来。而后她看着几人,目光茫然又空洞,“你们能帮我姊姊报仇?” “是,我们能帮你姊姊报仇。” 门口有骚乱声传了进来,江紫川回头去看,只见这楼中的一个老妇人想要挣脱官兵的束缚。见到门开了,她也不挣扎了,只冲着坐在屋子里背对着她的阿清喊: “清丫头,别害怕,他们不会吃人的。” 话出口是安慰,可是配合她那眼神和阿清抖了一抖的身子,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安慰,更像是威胁。 闻言,阿清脸上浮现一丝害怕,忙将头又低了下去。 唐卿元看在眼中,她命令道,“把她的嘴堵起来,带出去。” 完了对着阿清道,“好了她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们了。” 之前还欲开口的阿清这下闭紧了嘴,像是蚌壳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江紫川走了过来,他温和着声音,“我来跟她说吧。” “阿清,那个一直威胁你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你不用害怕她再折磨你。” 江紫川指了指唐卿元和端阳,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二位一个是我大宁的储君,一个是我大宁的公主,她们二人是皇帝派来的,就是为了查清你姊姊的事情。所以你不用害怕,她们会护好你的周全的,没有人再会欺负你,我们也会查出你姊姊的事情。” “所以,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好不好?” “你不相信别人,你还不相信我?” “我告诉你们。” 阿清思索良久,最终才下定了决心。她看向唐卿元,眼底带着祈求:“我若是告诉了你们,你们能带我走吗?” 这楼中太危险了,一旦她把知道的那些说出去,再留下来便是死路一条。那些人不会让她再继续活下去的。 唐卿元知道这其中阴暗,可没有想过这么阴暗。 自始至终一直保持安静的端阳也忍不住插嘴道:“全是畜生。” -- 第72页 “殿下,不好了。” 几人刚将阿清所说记录在案,一道声音便传了进来,慌张至极。一回头,便将京兆尹穿着官服歪着帽子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像是遇见了什么惊悚的事。 见到了唐卿元,他仿佛才有了主心骨一般:“醉红院的所有女子们,全都自杀了。” 石破天惊。 恍若有一道惊雷自天外来击中了唐卿元,她不敢置信地又了一遍,“你说什么?” 端阳忙扶住了她。 “刚刚下官接到报案,说是出了人命,下官便赶紧带着人去查看。发现醉红院的人,上上下下,全都上吊而亡。包括做饭的厨子和扫地的下人。总共五十六口人命。” “下官想着,殿下正在查青楼,而青楼此刻便有了意外,可能是故意为之,所以就来找殿下您。” 五十六口人命全都死亡,绝对是有意为之。 唐卿元推开端阳硬撑着站稳身子,“她们全都是自杀吗?” “臣来之前命仵作在查。” 京兆尹一脸慌张,甚至连帽子歪了都没注意到。 无论这些人是自杀还是他杀,唐卿元有一个直觉,这都是冲着她来的。 不能慌! 兵来将挡。 唐卿元站直了身体,令自己强行平静下来后指着阿清道,“这是一个重要的证人,你帮孤安置好。孤现在就去醉红楼查看。” 阿清似是知道些什么,临走前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太女殿下,我们这些青楼女子全都是出身可怜之人,一无所有。我们便把命看得比所有东西都重要,哪怕是到了绝境,我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的。” 即便是这等阴暗污秽的地方她们仍像悬崖之上的花一样努力的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唐卿元将她扶了起来,言辞坚定,似是承诺: “你放心,孤会查清楚的。” 第48章 闹 醉红楼位置比较偏, 隐藏在一条小巷中。 官府的人早就把这里包围了起来,唐卿元径直走了进去,入眼的是一片白。房梁之上, 悬挂着数条打成结的白布,在白布下面的地面上,放着的是一具具尸体。 唐卿元问仵作, “有幸存的吗?” 官府的人一来便忙将人救了下来,可惜......仵作摇了摇头。 唐卿元一一看去,只见五六十具尸体几乎一大半都是有了些衰意的女子,不比其它地方的年轻姑娘。剩下的便都是是身形高大的男人, 应该是这醉红楼中的下人和伙夫。 唐卿元嘴唇紧抿,问了她来到这里的第二个问题,“这些人,都是自杀的?” “不是。” 仵作年轻时候便接了父亲的衣钵, 现在已经白了头。从事仵作这么多年以来,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死者。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叹息, 他指着距离二人最近的那具尸体的道,“回太女殿下, 您看这脖颈之处,淤痕很浅, 说明是死后才被人挂上去的。她们唇色发黑,嘴唇上有结了痂的血迹, 说明是中毒而亡。” “具体是什么毒, 得查验之后才能确定。” 她问,“她们,有多长时间了?” 虽没有明说,但仵作一听便知道了唐卿元的意思, “死去不过两时辰,约莫在巳时和午时之间。” 巳时......怎么会这么巧? 今天的早朝因为唐卿元的这一出打得很多人措手不及,所以结束的时候比往日迟,约莫在巳时前一点时间。 唐卿元双目沉沉,一双墨点而成的眼睛中似是有雷声轰鸣。 “殿下,这是冲着你来的。” 江紫川难得也沉着一张脸,他话一出口,站在他身边的京兆尹身子抖了抖,这一个小小的榜眼说话怎么会如此放肆? “早朝上您才说了要查青楼之中女子的来源是否清白,早朝结束还不到一时辰,这个楼中的人就全死了。如果是普通的仇杀不可能会杀这么多人,还以这种近乎示威的方式炫耀,这概率太小了。最大的可能是,这些人是冲着殿下您来的。” “悬挂起来——” 江紫川看着飘在房梁上还没来得及取下的白布,这些像极了躺在下方尸首因为冤屈而不愿意离去的灵魂,“怕是为了给殿下您一点威慑吧。” 为什么给唐卿元以威慑?原因早已心知肚明。 京兆尹的声音被江紫川吓得有些尖细,“大胆!谁允许你这么跟殿下说话的?” 这位殿下看起来是有仁君之相,可毕竟是女人,女人惯来小气记仇,这江紫川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大极了。 面对这个比自己高几级的京兆尹,江紫川也没有多少敬重之色。闻言他也只是看了京兆尹一眼,便接着道,“殿下可能不知这些女子是作何的,臣长于民间杂肆,所以有些耳闻。青楼中那些姑娘都是靠年轻侍人,若是年老色衰或是有重大疾病时,便会卖去其它的青楼。” 唐卿元一直看着那些尸体,旁人也瞧不出她想着什么。 整个大厅之内只有江紫川的声音在回响着,“有一些小的青楼,便会以低廉的价格让这些女子继续接客。直至病死老死——不间断。” 江紫川以前是个说书人,说书人惯来会勾引人的情绪。 只是这次他在叙述这一切时,是很平静的。即便如此,可这些话让人听了还是会感到一阵凄凉。因为事实便是如此。 -- 第73页 端阳听完后心底也酸涩一片,“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端阳长于深宫,自是不知道一些俗世的龌龊,也想象不到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剥削人的事情。 “端阳公主天真浪漫。” 江紫川冲着端阳行了一礼缓缓道,“自是不知道这些俗世浑浊事。” “所以他们在这醉红楼动手,主要是为了震慑孤。选择这些人,是因为这些人已经年少色衰或是身患重病,赚不了多少钱财是吗?” 世人大都愿意牺牲小的利益来保全大的利益。如果牺牲这些微不足道的利益能威慑住我们的太女殿下那可就太好了。 “如果真是冲孤来的。” 唐卿元闭了闭眼,将自己心底的暴怒压了下去,她冷静道,“那他们肯定还会派人观察我回去汇报暗中之人。” 她命令道,“江大人,一会儿就麻烦你去门口观察有什么异样之人,一旦有——” “不要惊动,派人跟踪就好,然后汇报给孤。” 官府的人虽都将这里包围起来,不让人进出。可是因为凑热闹而聚集在包围圈之外的人也不少,若是冲着她而来,那么那些人肯定会混在人群里监视她。只要将这些人揪住,谁是幕后推手或许会有点眉目。 “皇姊,我也一起吧。” 甚少出声,将自己存在感缩到最低的端阳出声了。被人看着,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父皇命令我来帮你,皇姊你又不肯给我安排一些事做,所以我只能自请命令了。” “好。” 唐卿元没有拒绝。 比起和她不甚熟稔的江紫川来,还是自己的骨肉同胞来得更可靠一些。更何况,唐卿元也有锻炼她的意思,皇宫里不能再出现不知世事的公主了。 唐卿元最后看了一眼尸体,“把她们的尸体都带回去吧,查验清楚后好生安葬。” 太女殿下没有发怒。 京兆尹微不可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悬着的那颗心放了下来。如果这件事能有更多的证据表明是冲着太女殿下来的那就更好了,只要太女殿下揽下这活计,他就不用得罪人了。 吩咐完这一切,唐卿元便走了出去。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见到唐卿元出来,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那位就是太女殿下,祸国殃民的太女殿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落入百姓耳中无异于进了火油之中,迅速燃烧迸溅开: “妖女!” “醉红楼的上下全都死亡,绝对是老天对我们的有一位女人做储君的不满!” “打倒妖女!” “......” 唐卿元意识到会有看好戏的人聚集在这里,却没有想到这些人不止是为看好戏而来,是为讨伐她而来。 若不是那些官兵拦得紧实,只怕那些人早已冲到唐卿元身前将她剥皮拆骨。他们眼中的厌恶,是真真切切因为唐卿元而起。 仿佛她是那叛国的奸细小人。 唐卿元站直了身体,嘴唇紧抿着来迎接着这一切。她没有畏惧,她也没有打算让官兵开一条道让她离开现场。那些都不是她的风格。 身为太女,本就是要受到大宁上下所有人的审视的。只是现在这些人,情绪比较激动,言辞比较过分。仅此而已。 她问心无愧,堂堂正正。 暗中在二楼窗户一直观察了好一会儿的端阳走了下来,她低声跟唐卿元耳语着。唐卿元顺着端阳所说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个人,那人和唐卿元对上后忙将视线拐到了一边,并借机蹲了下去。 想溜。 早就有人无声无息地守在他身后了,两个官兵将他手一扭便带到了唐卿元的脚边。 端阳道,“皇姊,我亲眼看见他说出那几句煽动人的话。就是他误导的那些百姓。” 她母亲出身平民,有幸被老皇帝看中带入了宫中,可惜宠幸一夜后便似忘记了这个人般。母亲却怀孕了,九个月后生下了她。因为母亲出身卑微,又无皇帝的宠幸,在宫中过得尤为艰难。母亲便要求她学会看颜色,这样能在这宫中好过一些。 日子久了,她便学会了一副察言观色的好本领。此刻,才算是第一次用到正经的地方。 那人看见事情暴露眼睛急忙一转,大喊道:“怎么还胡乱抓人?大宁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这就是我们大宁的储君?” 唐卿元不管他嘴里嚷嚷的什么。 她只是问,“谁派你来的?” 声音轻飘飘地,却带着千钧之力。 端阳暗暗地看了一眼这位曾经帮助过自己一次的皇姊,只见到她满面冰霜,威严乎不敢直视。她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被抓住的人好似十分无辜,他挣脱不开后干脆便坐在地上,一脸无赖地看着唐卿元,“太女殿下你捉住我想干什么?” “我们大宁还有王法吗?储君便可以随便捉人了吗?” 还未安静下来的百姓们又是一阵骚动。 “堵上他的嘴。” 唐卿元吩咐道。 被堵上嘴后他仍在哼哼唧唧,显然是十分不满。 唐卿元不理会那些骚乱的人,但也没有躲着这些人的想法:“孤问你一些话,若是,你便点头。不是,你便摇头。” 她也没打算给这人拒绝的机会。 她问道,“今日可是有人派你来的?” -- 第74页 这位太女殿下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名匠打造出来的宝剑,还未出鞘便见锋利,只消一眼便让人心中惶然。 许是被唐卿元的眼神所慑,许是被唐卿元的语气所震。讨伐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至没有人出声,现场比之前还要静。 可闻针落。 第49章 画轴 这人不自知地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后赶紧摇头。 可是迟了。 “你既已经承认是受人指派而来,那——醉红楼中那些人是和人所为,你也应该清楚?” 见到他慌乱之下点头, 江紫川想乘胜追击。 那人本跪在地上低着头,闻言直起了上半身。双眼圆睁,好似有什么话要出口。江紫川和唐卿元对视一眼后, 便走上前想要将堵在他口中的棉布拿出来。 谁知还没走进,那人便直直撞向地面,一动不动。在他的背上,正插着一根不知何时飞进来的羽箭。眼睛还是圆睁着, 与之前不同的是,瞳孔涣散,伴随着的还有两行血泪。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江紫川顺势蹲下将手放在他的鼻尖下,而后面色凝重地对着唐卿元摇了摇头。 人死了。 在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保护太女和公主!” 江紫川最先反应了过来, 侍卫们也赶紧将唐卿元和端阳护在最中央。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不过一会儿工夫, 便只剩下了官府和唐卿元等人。 “不用了。” 唐卿元道,“他们的目标不是孤。” 而是地上躺着的这个人。 在最初的时候, 唐卿元没有想过要把人当场揪出来。她的计划是,察觉到可疑人物后跟踪查询。没想到出了意外, 还有百姓在这里的聚集...... 终究是她大意了。 “查!” “给孤好好的查!” 还有那些流言......礼部那边,进度应该差不多了吧。 “驸马爷真是好雅兴。” 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 是江紫川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他十分熟稔地走进书房, 顺手便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十分熟悉的喊道: “给爷上茶。” 显然是来过很多次了。 自他进来到坐下,宋穆明全程都没有理会他,只顾着手上的动作,似是对他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 江紫川觉得无趣, 便凑上前看他在做什么。宋穆明正在进行着一幅画,笔下是河边细柳才冒嫩芽的时候,草色浅浅,是一副春光图。 “这画真不错,是宋公子的一贯水平,不错,不错。这处河堤设计的妙啊,这处柳也不错。” 见江紫川凑过来了头,宋穆明觉得有些乏味。他放下笔,用毛巾擦了擦手后问道,“你不好好当你的官,跑来找我做什么。” “这不是看我们驸马爷的嫁衣绣得怎么样了吗?” 茶终于端了上来,江紫川喝了一口便戏谑道,“驸马爷,我还没见过男人绣嫁衣,你给我看一眼呗。” “江大人深夜拜访,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个?”宋穆明也不恼。 “这不是见太女殿下已经有了几分君王之气,所以才特意登门拜访,关心关心老朋友的嫁妆。他日婚期定下来,也省得匆忙准备不是?” “太女殿下出事了?” 宋穆明猜到了江紫川的来意。 “也不算出事。” 江紫川闲不下来,他又走到书房的软榻上舒服地躺了上去,“就是太女殿下现在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没有解决。宋公子如此温柔贤淑,不帮助殿下端茶倒水关怀关怀?” “不劳江大人关心。” 宋穆明笑得清浅:“来人,把江大人送出去。” 江紫川背着身子站在丞相府门前挥了挥手,“我啊,好好的大人不当,跑来当什么媒婆?看吧,被嫌弃了吧。” 想必宋穆明一去,太女大人就不会那么紧绷着了吧。 偌大的书房中又剩了宋穆明一个人。 烛火摇曳,他又重新站到了书桌前拿起笔。对着柳树旁又加了一笔,虽是浅浅一笔,但能看出来是个身影,是个女子的身影。 这幅画,现在才算完成。 只是真的要送出去吗?小心思会不会太明显了?宋穆明陷入了沉思。 夜间的街道上也是一同往日的热闹,但在这条街隔壁,却很是冷清。一个穿着青色的长袍的年轻人抱着卷画,身边跟着一个小书童,二人就这么走着。 到了一处府邸前,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停了下来。 书童道,“公子,我去敲门。” “等等。” 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出声阻止,他一言难尽地看向书童,“太女殿下如今是住在东宫还是公主府?” “东宫吧。” 大宁的储君当然要住在皇城之内,是有别于其它皇子公主的。而他们来的地方是......唐卿元曾经居住过的公主府,也是宋穆明登过几次门的公主府。 东宫位于皇城之内,皇城到了夜间便会关闭城门,手上的东西今晚是送不到她手上了。 就在二人转身打算离去时,一辆马车缓缓而至,停在了两人身边。帘子被掀开,露出了唐卿元的眉眼。 “宋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唐卿元微愣,随后开口,“今日事务繁忙,宫门已经关闭,所以我就到这里,打算在这里宿一休。” -- 第75页 即便唐卿元已经不住在公主府了,可公主府依旧是她的私产,平素也有婢女打扫卫生,可以随时入睡。 宋穆明从容不迫,“我是来给殿下您送一些字画的,到这里的时候才想起殿下你不住在这里了。刚打算离去,谁知道会这么巧。” 巧。 “白芷,孤有些话想对宋公子说。” 见到宋穆明,唐卿元这才想起来之前被自己遗忘了的一件事。 白芷会意,当下便带着书童到了不远处。 唐卿元走下马车,宋穆明上前想扶,却被唐卿元不动声色地拒绝。 “宋公子,孤想问你一件事。” 孤?这是唐卿元第一次对他用上太女独有的自称,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自他心底爬了上来。 “本该早前问你,可惜孤上次离开丞相府有些匆忙,加上事务繁多,便忘记了这件事。孤想问,宋公子有没有考虑过——” “子替父职?” “考虑过。”宋穆明回答的毫不犹豫。 唐卿元心底早已看开,但还是冒出了少许的失落,“孤明白了。” 若不是那道突然的赐婚圣旨,以宋穆明的实力,早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了。 老皇帝从来不会和唐卿元说多余的废话,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问她朝中的一些大臣。上次特意问了她宋穆明,显然是有心提拔。 她不能做他前进的拦路石。更何况身为储君,她更应该做的是选用良才。 “可也仅仅是考虑过。” 宋穆明补充道,“比起代替父亲的职位,我更想实现之前跟太女殿下说过的话。” 辅佐一个帝王来驱使万臣。 “孤明白了。”唐卿元道。 宋穆明更像成为的是储君的三师,以教导储君为己任。 “这幅画是送给殿下的。” 夜色深,宋穆明看不清唐卿元脸上的神情。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画轴递了过去,这是他下了决心才送过来的。 他的画技很好,这是所有人都承认的。 所以他的画,太女殿下看了应该会开心吧。 “多谢宋公子。” 唐卿元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作为回礼,孤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就让马夫送二位回去吧,夜色深,该早点休息才是。” 宋穆明虽觉得有些莫名,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多谢殿下关心。” 画轴被唐卿元随手交到了白芷手上。 白芷捧着画,有些不知所措,“殿下,这画轴不打开看看吗?”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君策》一类的东西,今天天色深了,改日再说吧。” 宋穆明能送人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君策帝言之类的教导储君的东西。今天她很烦,并不想再看一些绕脑的东西。 可怜宋公子人生第一次送出去的画,就这么被人随手搁置在了某个书架上,也不知何时能见天日。 唐卿元怎么也猜不到,这本画轴上并非是什么有教导之意的东西,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河堤绿柳画。 画上的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她。 第50章 阿清 “殿下, 您之前吩咐的事老臣已经完成了。” 刚下早朝,礼部尚书李恩之便凑了上来,“在今晨, 那些书已经安排下去了。” 这么快?唐卿元神色诧异,“辛苦李大人了。此事的一切开支李尚书可以派人拿着账本去东宫取银子。” “殿下,这银子就不必了, 老臣为官四十来年,还算有点家当。” 礼部尚书李恩之面带谄媚,说完他靠近唐卿元低声道,“只是老臣有一不情之请, 还望殿下能为老臣答疑解惑。” “李尚书还有何事?” “《闺中记》一书的后八十回,不知殿下是从哪里找来的?” 《闺中记》是前朝一佚名人士所著,此书一出,在当时掀起了滔天巨浪。众人争先恐后买来观看, 盛极一时。隔两年, 后八十回出, 同样的掀起风波,同样是滔天巨浪, 可惜这巨浪很快被下令焚烧。自此,《闺中记》便消失了踪影, 只剩下了只言片语。 直至大宁初建,这本书又开始出现, 一如往日的火爆, 只是那后八十回再怎么也找不到,成了读过此书之人的心中之憾。后人虽有编纂,李恩之也都尽数看过,大几都是狗尾续貂之作。唯独太女殿下拿出来的这本...... 虽旷世骇俗, 但仔细看过,却又觉得合乎情理。凭着这惊世骇俗的内容,李恩之丝毫不怀疑这是假的。无它,如果这本书不是太女殿下要拿出来,不是皇帝陛下在背后支持。这本书一旦现世,必会遭到和前朝一样的结局。 凭此,足以证明。 “后八十回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的。李大人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 朋友?这便是不想说的意思。老狐狸李恩之眼睛一转,也不继续追究下去。他供行了一礼,“只是好奇。多谢太女殿下。” 李恩之可以保证的是,这本书绝对不是从皇宫出来的。任何男性君王,一旦看到这本书即便再喜欢,也会下令禁毁。持有这本书的人显然也有此想法,是故现在才现世。 唐卿元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视野中。 一直待在原地的李恩之脑中灵光一现,紧接着四肢都感觉到了冷意。莫非......持有这书的人是太女殿下?若是太女殿下看过这本书,那杀了众皇子登上储君之位的...... -- 第76页 盛暑的太阳极为炎热,可李恩之却吓出一身冷汗。同时他又在庆幸着,所幸没有与这位太女殿下交恶。弱真如自己所想,那太女殿下的实力,并非只有表现出的这一点吧? “陛下,太女殿下求见。” 门口突然想起了通报声,张恪忙将自己口中噙着的冰块吐到了冰盆中。收拾整衣服,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打开了门。 老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含蓄。 盛夏炎热,御书房内搁置了不少冰盆。一进入这里,便感到通体的凉意,令人神智大明。 “你不是在处理百花楼一事吗?怎么到朕这里来了?” “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事情要与父皇商量。”唐卿元行了一礼,“儿臣想取消与宋穆明的婚约。宋穆明之才学在我大宁新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若为朝子,定是我大宁之幸,天下百姓之福。” “你想好了?” “儿臣想好了。” “朕允了。” 老皇帝面上也不意外,“只是你年纪也大了,又是所有公主里年龄最大的一个。该早日成婚才是。日后你若是有喜欢的,可以直接到朕这里来请旨。” 直到出了御书房,唐卿元原本放松着的脸沉了下来。而后回了东宫,换上一身便装便出了皇城,直奔京兆府衙。 醉红楼的五十六具尸体,都被存放在这里的停尸间。如今是暑季,温度高,尸体若是不好好保存便会腐烂。 江紫川和端阳比早唐卿元一步到了这里。 眼见着唐卿元的脸色比昨日还要沉一些,江紫川心底有些莫名:昨日不是让宋穆明去安慰太女殿下了吗? 江紫川小心翼翼地行了礼。发现唐卿元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唐卿元问道:“可有查出什么?有发现醉红楼凶手的蛛丝马迹吗?” 盛暑之下热意逼人,唐卿元话中的凉意扑面而来。京兆尹只当她依旧生气于昨日的事情,他忙低下了头,“还没有丝毫进展。只查出了她们所服的毒是砒霜。” 砒霜?砒霜是剧毒之药,但若能运用得当,也是救人良药,是故各大药铺均有出售。但因为其毒性原因,药铺不会出售太多,并且会有记录。 “臣已经派人去各大药铺查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京兆尹忙补充道。 “昨日除过醉红楼以外的青楼,可都安全?” 昨日醉红楼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惨案,为了以防万一,她在各个青楼都安排了少量人手观察。一旦出现任何情况,便会及时汇报。 所幸一夜过去,各处都安全至极。 “昨晚并无事情发生。” 唐卿元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又问道:“端阳,昨日跟踪的那几个人可有回信?” 昨日围堵在醉红楼前,在人群中起哄攻击唐卿元的并不止是揪出来的那一个。其余之外,还有两人,都安排人跟踪着,由端阳负责。 “他们回报说,一个人跟着跟着进了一家赌场,里面鱼龙混杂,跟丢了。” 端阳不敢看唐卿元的眼睛,“另一个人,进了一处荒废宅院换了衣服后才走出来。进了南街,当时有两家府邸的后门正对着开的,我们慢了一步,去了哪家他们也不清楚。” 南街,几乎全是朝廷官员的府邸。 唐卿元问,“哪两家?” “柳大人府邸和杨大人府邸。” 柳大人,全名柳问德,朝堂之上与唐卿元多有摩擦,言辞间对唐卿元更是夹枪带棍;与柳大人住对家的便是杨成,与唐卿元并无摩擦,在朝野上下颇有名气。除过在唐卿元被初任太女时便写了一封《告帝书》来表明女子不适合为储君外,初次之外再无交集。 有这个结果已是很好,唐卿元并没有多加难为端阳,“查,看看是这两家中的哪一家。端阳,这件事便由你来负责吧,顺便查一下这两家背后的店铺相关,看看有没有药铺之类的。” 若是直接从药铺拿东西,也就不需要记录。 “你心思细腻,善于分析,这件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 端阳抿唇一笑,看起来腼腆至极。 阿清被京兆尹好生安顿着,见到唐卿元,她忙跑过来跪下。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 “太女殿下,醉红楼的那些姊妹她们还好吗?” 青楼中一旦有染病或是年老色衰的女子,便会被送到其它地方。阿清以前所在青楼也不例外,她认识的几个人便被送到了醉红楼中,所以她尤为担心。 “全没了。” 唐卿元眼底带着颓然,是从昨日发现醉红楼事件时便带着的颓然。 若不是她没有提前计划好,没有提前思考可能出现的问题,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女子并不必获得这般下场。 阿清愣在了原地,随即便又哭又笑,“死了好......死了好......死了也就不用受这等折磨了。” “阿清。” 唐卿元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帮她把已经凌乱的鬓前的一缕头发顺到了而后,语气坚定:“阿清,孤会找到凶手帮她们报仇的。” 像刚出鞘的利刃,锋芒无比,也带着一往直前的执着。不管是谁,她都一定会将背后的人揪出来! “多谢太女殿下。” 阿清忙想磕头,却被唐卿元拦住了。 唐卿元问她,“阿清,你想不想离开青楼?” -- 第77页 阿清愣住了,随即点点头,她不可置信道:“殿下是要为我赎身吗?” “不。” 随着唐卿元那一个字出口,阿清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瞬间黯了下去。 “阿清,想要出去的机会在你手上。只要你按着我的要求做,不止是你,还有大大小小青楼中的所有女子,都可以离开。” 唐卿元看着阿清呆滞的眼睛,“你愿意吗?” “殿下要阿清做什么?” 第51章 蠢货 “父皇, 这是儿臣这两日在青楼中所查之结果。” 张恪走下来将唐卿元的折子接过递了上去。 “京城内大大小小的青楼几十上百家,一一查过去多有不便,故只查了一栋楼。” “这栋楼中很多女子自述她们自幼被拐到了这里, 有些女子第一次见客人甚至没满十岁。有少数女子是家中过不下去便以低廉的价格将她们卖入了这里。剩下的一部分才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进入了楼中。” “父皇,这只是她们进入楼中的途径。除过这些外, 还有她们进去后遭受到的待遇和折磨,儿臣已一一写在了奏折上。” 唐卿元跪在地面上,背挺拔直立,双手在空中搭了好久, 她似是也不嫌酸疼: “小小的一栋楼却有多处违反我大宁律例的地方,这栋楼还在京都之内,在天子脚下!那其它地方的青楼,岂不是比这还糟糕?父皇, 此处藏污纳垢, 违反大宁律法, 这是其一。” “其二,我大宁以礼仪立邦, 以行服人。青楼这种地方的存在,与我大宁的礼和德均有所悖。自古以来朝廷官员和读书人提起它便是唾弃不已, 既是如此,它有何存在的必要?想必朝中各位大臣和儿臣也应该是一样的看法, 如此污浊的地方, 又何必让它继续存在?” “臣附议!” 唐卿元话音刚落,林长徽便站了出来。 几日忙碌,他好像显得消瘦了些,“陛下, 此处地方算起来并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它继续存在,它的祸患不断问题层出不穷,甚至有多处违反我大宁律例,百害而无一利。” “胡闹!” 林长徽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站了出来,“殿下说要废除这些地方,臣倒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殿下。殿下可知,底层女性被逼无奈时她们该如何存活呢?”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应和着刚刚问问题的那个人: “哼。女子生来柔弱,若是不能倚靠男子,便只能进入这些地方为生。太女殿下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这世界并非是黑白分明的。这些地方是藏污纳垢,可是这些地方同样让无数女子活了下来!仅凭此,也不应该取消。殿下长于皇宫,自幼衣食无忧,自是不知底层女子活得有多艰难。” “殿下以为呢?”最初那个人问道,语气中带了些沾沾自喜的意味,使人听了作呕。 “两位大人莫非是这几日才当的官?”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好不正经。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紫川。 “江大人何意?” 这江紫川实在是傲慢的紧,他自为官以来就没看见他对他们这些品级高的有尊重的意思。若不是陛下器重他,他们能允许他活到今天? 江紫川开口了,他绕到二人身前看了看,继续用他独有的语气道:“两位大人一个四品一个五品,看来都进朝也不是一两天啊。” 各品级的朝服除过颜色有区别外,在胸口的刺绣也有区别,是故一看就能看出来。 “江大人你究竟想说什么?”其中一人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江紫川故做一副委屈的样子:“我哪里敢说什么?两位大人一人一根手指就能把我碾死。可是两位大人既然问,那我就不得不说了。” “两位大人既然说太女殿下她自幼长于深宫,不食人间烟火。所以我呢,就想问殿下辩解一下,殿下是如何不食人间烟火。” “哼。”有人出声。 江紫川悠悠道:“两位大人可能没有参加太女殿下的储君册封大典,所以有些事情不知道,这是正常的。殿下册封的那日......” “我们怎么可能没有参加?” 后一句便是警告了,“江大人,不要血口喷人啊。” 这个江紫川,怎么净空口说白话? “两位大人,你听我把话说我,我之所以说你们二位没有参加册封大典,也是有道理的。那日有个姓杨的大人想阻止太女殿下的册封大典,便说什么女子柔弱的话,诶和你们二位大人刚刚说得那是一模一样。你们既然参加了储君大典,又怎么会忘记了太女殿下所言?” “莫非......你们二位真如我所言一般,没有参加?” “荒唐!” 他们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形,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臊。但是面子还支撑着他们,“太女殿下当初所说,与事实大有出入。” 知道江紫川那张嘴他们惹不起,便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唐卿元身上,“只是当初是太女殿下册封的关键时期,太女殿下又大出风头,所以臣等没有多言。只是殿下,空中楼阁要不得,殿下只要到民间去走一遭,便会都清楚了。” “是啊。太女殿下还是多拜访拜访民情的比较好。” 那二位大人面上虽然承认了唐卿元的储君身份,可是语气仍是质疑和轻视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