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与叛臣》 第1页 [古装迷情] 《美人与叛臣》作者:樱桃小酒【完结】 文案 闻灵是人们口中的红颜祸水。 将军吕让为了她与恩师决裂,并将恩师杀害,搅得朝野动荡,这不是红颜祸水是什么?闻灵冷笑,为了她?笑话,恐怕为了权势才是真。 她不再如往常一般想着怎么讨吕让欢心,因为她知道,在不久之后,叛军就会攻打长安城,而她喜欢了三年的心上人吕让,为了活命,会将她交给他的士兵,让他们杀死自己。 再次到了叛军攻城的那一天,就在吕让要张口把她交出去的那一刻,闻灵主动站了出来,对着叛军里的头目大喊:“你个死鬼,还不来救我?”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到那个不可一世,以狠辣出名的叛军头头叶荣舟骑着一匹大马,将闻灵掳到马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捏着她的下巴道:“心肝,等急了吧。” 众人震惊,他们何时勾搭上的? ———————————— 叶荣舟丰神俊朗,身份高贵,但到了要成婚的年龄,却始终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在一个雨夜,他在自己房间里见到了闻灵。 叶荣舟:“小娘子为何而来?” 闻灵:“郎君俊朗非凡,妾心慕之。” 叶荣舟脸色一红,美人眼光独到、品位不凡,不错,他喜欢。 后来他在攻城之日按约定救了她,刚要找人商量两人成婚之事时,却发现闻灵已经跑路了,只留下一封书信,上头写着: “露水姻缘,好聚好散,郎君,咱们后会无期。” 叶荣舟:????? 我救了你你却甩了我?终究是错付了! 红颜祸水只想活命大美人狼子野心特会脑补狠叛臣 PS:男二火葬场追不上,男主抱得美人归,事业爱情双丰收。 排雷:女主非C 内容标签: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闻灵,叶荣舟 ┃ 配角: ┃ 其它:下一本《把太子当替身后我跑了》撒泼打滚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郎君,救我。”“好,好的。” 立意: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爱自己,爱生活 第1章 逃亡 她只觉得凉意一点点地往身上爬…… 长安,三月。 正是烟雨时节,昨夜将将下过一场春雨,空气中仍氤氲着浓浓的水汽。 崇仁坊内,正朝朱雀大街的一座高大宅院门口,已然挂起了数十只牡丹花灯,身穿青袍的健仆依次从花灯下穿过,手脚麻利地将宅前的泥泞清扫干净,然后铺上一层厚厚的毯子,恭敬地退到两侧。 未几,从远处承天门陆续传来阵阵咚咚的报晓鼓声,在第十二道鼓声响起之际,一位脚踩黑靴,身着紫色圆领朝服的中年男子终于从宅门走出。 他眼带迷蒙,脸上残留着一丝属于男人的餍足之色,显然是方从哪个姬妾那里出来。 牵马的健仆想起自家主人近日新得的那位貌美宠姬,不禁垂下眼睛,暗自撇了下嘴角。 “太师,请上马。” 大靖多马匹,无论文武官员皆骑马上朝。 被称太师的中年男人揉了揉眉心,漫不经心地随手从仆从接过马鞭,轻咳几声,随后几步走到一匹早备好的上好吐蕃马前,有些费力地蹬上马鞍。 他刚要抬手挥鞭,却见从宅内出来一名头梳双环髻、身着碎花襦裙的婢女,不禁眉头一皱。 “怎么?可是方娘子有什么不妥?” 他会如此问,便是因为昨夜在方娘子屋里时,她身子便有些不适,到将近寅时方才睡去,如今她差人过来,怕是旧疾又犯了。 男人想起那小娘子蹙眉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就要下马,可他想起今日要做之事,眼睛一暗,终究是忍住了。 那出来的婢女名叫芍药,听见男人问话,不慌不忙对着他做了个叉手礼: “郎君莫急,娘子只是胃里有些积食,并不打紧,只是娘子说前几日郎君答应了今日陪她一起出门踏青,便打发婢子来问一问郎君几时回来。” 听到这儿,男人脸色不禁缓和了许多,轻哦了一声,笑道:“告诉你们娘子,我今日有事,改日再陪她去曲江池游玩。” 想了想,他又朝左右道:“今日你们不许拘着方娘子,她想去哪儿就随她去。” 左右奴仆眼中均闪过一丝讶然。 大靖民风开放,一般人家的女眷都可随意出游,这本也没什么,可是他们太师家的这位方娘子却是不一样的。 她本是世族大户方家的小姐,方家抄家后便被充入掖庭,后又不知什么原因到了吕家五郎的府上,于三月前献与太师。 那位吕五郎虽是太师的学生,但方家当年抄家时却是由太师一手操办,有这层原因在,太师对方娘子虽然宠爱,但并不是十分的放心,平日里只将她好吃好喝的养在内宅里,轻易从不许她出去。 也不知今日是吹的哪门子风,太师竟改了主意? 不过这毕竟是主人家的事,一个姬妾而已,想怎么处置全凭主人的心意,再说,他们太师如今权倾天下,连当今圣人见了也要礼让三分,一个小娘子,想必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听见马上的男人如此说,芍药笑着应是,随后便退到一边,低着头恭送他上朝。 坊门早已大开,原本早该出行的人均站在三丈远的地方,等候着男人的随行队伍出门,看到他已然在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远了,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 第2页 这位董太师在朝上一手遮天,权倾天下,如今见了果然不一般,连上个朝都要摆如此大的排场,害得他们连出个坊门都要这样麻烦。 有几个人暗自轻啐了几口,从卖饼的摊主那里买了一块胡饼捂在手里,这才急急忙忙地出了坊门。 ...... 芍药瞧了眼东边冒头的日光,又在太师府的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她越过正堂,一路往内宅走去,来到西南角一件小巧精致的房门外,轻轻敲了下门。 “进来。” 听见屋里传出那道熟悉的声音,芍药这才推开门,缓步朝里走去。 越过正厅那座紫檀木花鸟屏风,手撩起两道珍珠珠帘和一道大红纱帐,芍药终于看见了自家娘子的身影。 她正倚在凭几上懒洋洋地吃着一张胡饼。 美人未施粉黛,满头的秀发就那样直直地垂在胸前,动作之间,偶尔露出脖颈胸前的一抹白皙,惹人遐想。 见芍药进来,她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悠悠地望过去,似一根羽毛轻拂,惹得人心尖一颤。 芍药暗叹,一张妩媚的脸偏偏长了一双清澈的眼眸,也难怪男人见了她会把持不住。 “如何?” 芍药笑起来:“娘子放心,万事皆备,那位今日怕是难以从宫中出来了。” 闻灵唔了一声。 许是嫌胡饼有些油腻,她微微蹙眉,抿了抿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随手将剩下的胡饼放在眼前的高脚盏里,随后直起身子,用一只纤细葱白的手轻轻碰了碰一旁那只盛满馎饦的琉璃碗。 “用价值千金的物件来盛这些东西......”她轻笑一声,“当真是奢靡。” 芍药瞧着闻灵那双瞧不出喜悲的双眼,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从在方家时便一直跟着闻灵,两个人一起流落掖庭,后来辗转到吕家,最后落到董然这个奸臣的太师府上,纵然如今锦衣玉食,可她知道,她的小娘子并不快活。 每日对一个能当自己父亲的男人婉转承欢,怎么能高兴的起来?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仇人。 她叹了口气,拿了根赤色发带,轻脚走到闻灵身后跪坐下来,将她垂地的秀发扎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来: “好在就快要结束了,等五郎接了您去,咱们就再没什么怕的了。” 听见芍药提起那个人,闻灵的眼皮猛然一跳,手上一个不稳,被溅了几滴汤水。 芍药急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拭了,又仔细瞧了瞧,问道:“娘子没事儿吧?” 小娘子的手好不容易重新养得这样好,若是烫伤了就太可惜了。 闻灵合上双眼,卷翘的睫毛在日光下微微抖动。 五郎,吕五郎,她曾经满心爱慕的郎君......亦是将她推向地狱的魔鬼。 想起这个人,她只觉得凉意一点点地往身上爬,慢慢将她整个人冻得发抖。 “娘子?”芍药拿了一件绿色披帛披在闻灵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闻灵终于稳定了心神,她挣开眼睛,里头无悲无喜。 “无事,瞧着时辰,是咱们动身的时候了,替我收拾吧。” *** 辰时一刻,一群打扮光鲜艳丽的女仆和几名豪奴健仆围着一名妇人从太师府中出来。 那妇人上着绯罗衫子,下着绿裙,肩披折枝花赤黄帔子,腰肢纤细,虽头戴幂篱,看不见模样,但从穿衣打扮和通体的气度便能看出,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瞧着周围的仆从,个个穿金戴银,气质不俗,却都围着她转,想必那妇人便是董太师前些时日新得的爱姬了。 这位可不常出来,原本忙绿的男男女女便不免停下手中的活计,朝闻灵多看了几眼。 闻灵忽略掉周围的目光,利落上马扬鞭,飞驰而去,芍药领着仆从紧跟其上,所过之处,泥泞四溅,行人纷纷躲避。 闻灵既没有往离崇仁坊近的东市去,也没有往曲江池所在的南边去,而是一路驾着马往西行,经过皇城和布政坊,在西市停住。 她勒住缰绳,并不下马,只扭头吩咐几名健仆道:“我要买十副马鞍、二十套楠木胡床、三十名昆仑奴,你们去吧。” 那几名健仆两两相望,不禁有些傻眼。 他们也伺候过不少太师府中的姬妾,她们出来买的东西,左不过是些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再不然就是吃食,可是这位新宠要买的是什么? 马鞍、胡床、昆仑奴......还一次要这许多? 一名健仆大着胆子为难道:“娘子,这些咱们府里都有,用不着——哎呦!” 话未讲完,他身上已经狠狠挨了一鞭子。 其他仆从立即禁声,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上去讨打,瞧不出来,这位方娘子瞧着柔柔弱弱,一吹就倒,没想到竟是个辣性子。 他们再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往西市跑去。 长安城内豪门贵族多如过江之鲫,主人打骂奴仆不过是再稀松不过的一件事,众人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除了有好奇闻灵的样貌多看几眼的,大多数人仍旧如没看见一般,照旧忙自己的事。 闻灵慢悠悠地收了鞭子,正要再开口,却敏锐的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向右后方看去,那里是一家客舍的二楼,窗户敞开,并没见有人。 -- 第3页 她转过头来,捏紧了手中的马鞭。 但愿是她多心。 打发了那几名健仆,闻灵又带着跟着自己的女仆到街边食肆里,将她们迷晕,与芍药两人换上男装,一番改头换面,终于从里头出来。 她们又骑马绕了一小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随后便一路来到金光门。 金光门是长安最西边的一道城门,这里离皇城较远,守卫便不如其他城门森严,若想较快出城,它是最好的选择。 进出城门都需公验,只是如今多有官员懈怠,因此这道程序大多是做做样子而已。 “娘子......” 察觉到身边的芍药手有些发抖,闻灵拍了拍马儿,淡淡道:“别怕,你越是紧张,他们越是要怀疑。” 芍药歪头瞅了眼前头的门吏,深呼了几口气,点点头。 很快轮到两人,负责查验的门吏一只脚踩在墙上,吊儿郎当地伸手:“拿来。” 闻灵将公验递了上去。 “户主......” 那门吏打开公验方念了两个字,就要往下瞧,却见一直葱白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将公验合上。 他顿生恼意,开口便要斥责,却见那小娘子笑眯眯的递过来一张胡饼,口中软声道:“郎君可用过饭了?若不嫌弃,便用这个填下肚子吧。” 那门吏早食过饭,但旁人送他东西,不拿白不拿,又瞧着闻灵对他露出那样一张耐看的笑脸,心中受用,很快伸出手去。 手指刚刚触到饼,便摸到了底下藏着的东西,门吏不禁一愣。 这女郎出手倒是大方,这一块直银铤够给自家娘子置办身好衣裳了。 他没有过多犹豫,很快接过胡饼,随后将公验递给闻灵,随手一指城门,然后朝后头喊道:“下一个。” 闻灵收了公验,笑了笑,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是巳时二刻。 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刑部的人就会赶到太师府,将这个如今还是大靖第一权臣的老巢,掀个底朝天。 第2章 出城 她怕的是吕让会派人将她抓回去。…… 闻灵收回目光,与芍药互看一眼,牵着马就要出城门。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们刚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高亢的叫喊: “圣人有令!长安城所有城门即刻关闭!不得有误!” 那传令武侯的声音浑厚响亮,如一道惊雷,从十丈远开外的地方直直地向城门口砸过来。 那门吏一见这阵仗,立即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一把将直银铤塞入怀中,伸手就要赶人。 长安城一般无事,白日里鲜少有关城门的时候,如今圣人下这样的旨意,想是有大事发生。 “今日算女郎倒霉,下次再来吧。”他说完,又朝闻灵身后等着出城的人道:“城门将闭,诸位都散了吧!” 众人口中虽有抱怨,但仍旧哄闹着散开,只留闻灵和她身边的芍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娘子......” 芍药轻拽闻灵的衣袖,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董太师要倒台了,若她和女郎今日不能出城,怕是没等吕家五郎来接应,她们就先要被刑部的人抓走了。 闻灵沉默不语。 本该一个时辰后吕让才能得手,怎么如今竟这般快? 闻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自觉捏紧手中的缰绳。 她今日必须要出去,否则...... 闻灵微抿起唇角,抬头向前头看去。 守门的士兵已经开始行动,闻灵捏紧拳头,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旁的,朝愣在一旁的芍药大喊:“上马!” 芍药稳了稳心神,当即听从闻灵的命令飞快上了马背。 两人用力一甩马鞭,马儿扬蹄,飞快往城门外驶去。 “有人擅闯城门!拦住她们!” 那门吏没想到两个小娘子竟突然发了疯一般要冲出城门,不禁吃了一惊,暗骂道:“他娘的,这两个小娘子不要命了!” 闻灵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心中默念:快!再快! 手中不自觉加重鞭子的力道。 眼看就要冲出去,却听座下马儿猛然发出一嘶凄烈的长鸣。 她侧头一看,却是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刺中了马腹。 马儿嘶吼着往前翻腾,闻灵的身子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这一摔便将她给摔出了城门外。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吐了一口飞进嘴里的尘土,立即回头。 只见银枪闪闪,黄土漫天,人头攒动,却独独不见芍药的身影,她一颗心便开始直直地往下坠。 闻灵突然想起前世。 方家被抄时,芍药的个头只比她高一点,她那时喜欢抱着她,告诉她不要怕,将她生满冻疮的手捂在怀里,自己却冻得直打颤。 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一同度过无数个冰冷的日夜,掖庭、吕府、太师府,那些年的流亡辗转,她的身边总有芍药的身影。 后来董然死了,她们又回到吕让府上,吕让对她不好,芍药为了她去找他理论,被他的家将一刀砍死在庭前...... 闻灵闭上眼睛,若是她今生又因为自己—— “娘子!趴下!” 恍惚中,闻灵仿佛听见芍药的声音。 她睁眼看去,却被尘土模糊了眼睛,她深怕是幻觉,使劲用袖子擦拭眼睛,果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骑在马上向她飞跃而来。 -- 第4页 “小心——!” 话刚说完,果见一杆银枪朝她刺了过去,然而许是那拿枪的小兵技艺不精,银枪.刺偏,失了准头。 他这一偏,被芍药找着机会躲过,骑着骏马有惊无险地稳稳落在城门外。 马蹄飞扬,扬起漫天的尘土。 闻灵的一颗心也慢慢落回原处。 “娘子快上马!” 闻灵伸手,一跃而起,身子落在芍药身后,两人骑着马往前飞驰而去,留下身后破口大骂的士兵。 刚刚历经一场生死,芍药仍旧心有余悸,待骑得远了,才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对闻灵感慨: “小娘子,您前些日子总要婢子陪您练习骑射,没想到果真派上用场了。” 闻灵笑笑,并不答话。 大靖尚马,闺阁女郎也以能练得一身好的骑射功夫为荣,她久在掖庭,没机会骑马,后来到了吕府,吕让也主要让她学些诗词歌赋,马上功夫并没仔细教她。 到了太师府,董然虽不许她随意出门,但并没限制她在宅内活动,太师府的后院有一个小型的马球场,她这些天便带着芍药在那里练习马术。 董然见她学着高兴,便特意请了位技艺精湛的马术师傅到府上教她,她学得虽不十分好,但到底够用。 若不是有这身功夫,她今日也不敢硬闯城门。 闻灵这会儿才敢回头去瞧身后的长安城。 只见城门已关,高大的城墙安静的矗立在两侧,好似一个吃人的野兽,映着明晃晃的日头,越来越看不清晰。 芍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担心道:“娘子,他们会追来吗?” 她们这样明目张胆的强行出城,怕是会惹上麻烦。 闻灵弹了下衣袖上的尘土,摇了摇头,“不会。” 那些守门的士兵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必定不会将这件事向上头禀报,否则,那不是主动在说自己失职? 何况,如今长安城正是一团乱,那些人哪里顾得上她们?只是...... 她蹙起眉头。 她怕的是吕让会派人将她抓回去。 前世,董然死后,她并没有跑,而是乖乖呆在太师府里,等着吕让来接她,负责抄家的人不敢动她,把她安排在长安城一个小院子里,过了一个月,等吕让终于想起她这号人来,才派人来把她接走。 她想,他本不在意一个女人的来去,只是她对他来说还有用,以他的性子,便不太可能放她离开。 芍药不知闻灵所想,听到她说那些士兵不会出来抓她们,心下安定,语气有些欢喜地问道: “那娘子,咱们可是到前头的驿站去等五郎?” 闻灵沉默不语。 芍药扭头,面上有些疑惑:“娘子?” 闻灵抬眼,看着空旷的天地,柳枝已冒出了嫩芽,草地绿油油一片,有蝴蝶在花丛中嬉戏打闹,一派生机盎然之色。 她心中忽生出前所未有的希望,也许,她真的能重新开始。 “芍药,咱们离开这里到西域去,好不好?”她道。 这话说的突兀,叫芍药吃惊一惊,她勒住缰绳,睁着一双眼睛回头看她: “娘子何出此言?您不是说——” 闻灵前日告诉她,吕五郎让她们今日到城外驿站,等他处理完董太师,便来接她们,怎么如今却说要往西域去? 闻灵笑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面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抬手整了整芍药头上的幞头,道: “我那是骗你的。” 到了这时候,芍药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娘子根本不打算在董然死后跟吕五郎回府,她从一开始就生了离开的心思,难怪她要自己收拾那么多东西带出来。 芍药眨了下眼,神色有刹那的茫然。 吕五郎将她们从掖庭救出来后,女郎一向与他交好,就算后来到了太师府,两人也从来没有断了联系,女郎一心在等着他,期望他能早日除了太师接她到身边去,怎么如今就要如愿了,反倒要离开? 但纵使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她仍旧选择遵从闻灵的命令和选择,这已经成为她这些年的生存习惯。 “婢子会永远追随小娘子。” 从前是,往后亦是。 闻灵如今虽发丝散乱,又刻意易了面容,瞧着不似真容那般惊艳,但笑起来仍旧光彩夺目,叫人挪不开眼。 芍药想起吕家五郎曾说,他最爱自家娘子的笑容,忍不住叹了口气:“娘子果真能舍了他?” 闻灵对芍药笑笑,道:“有什么舍不了的?若是还像从前那样傻,怕是会被糟践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样子。 天生一双多情眼,瞧人时满目含情,仿佛带着数不尽的缠绵悱恻。 任谁也不会想到,那缠绵的情意下,还隐藏着无尽的冰刀霜剑,一靠近,便能将你砍得遍体鳞伤,最后尸骨无存。 这世上,漂亮的女人是毒药,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闻灵暗想,自己当时为何总觉得为他付出一切便会得他多看几眼呢? 多么痴,多么傻。 再不会了。 芍药没听明白,娘子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好似在说吕五郎会害了她似的。 她转念一想,他叫娘子那样伤心,确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偏娘子从前喜欢的紧。 -- 第5页 “娘子别伤心,日子还长着呢。” 闻灵笑了笑:“我不伤心,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不能亲手杀了吕让,若是可以,她真想让吕让尝尝她所受过的苦,然后送他上路,只可惜,她如今没这个本事,也不想浪费自己好不容易重来一次的生命在他身上。 两个人骑着马在路上走着,闻灵恍惚察觉到左手肘和小腿处有些疼痛,撩开衣衫来看,只见两处均擦破了皮,红肿一片,可惜她出门时忘带伤药,只好暂时将一只手放到红肿的地方轻轻揉着。 慢慢的,她的思绪便有些飘远。 ...... 董然看上她那日,是一个雪天,吕让邀请他来府上饮酒,席上,两人相谈甚欢。 她当时正在后院吩咐婢女准备蔗汁,想等着宴会散后给吕让解酒,却猛然听婢女说董太师要见她。 她满心忐忑地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双色眯眯的眼睛,赤|裸的让她觉得恶心。 没有任何意外的,董然要讨她做妾。 她大哭一场,哭闹着去见吕让,他说过要娶她为妻,怎么转眼就要将她送给别人? 吕让仍是那样淡淡的神色,只搂着哭泣的她道:“灵娘,我没有办法。” ...... 没有办法,这样的话,她那时竟信了,以为是因为董然权势滔天,又是他的老师,他无法反抗才会如此,却从来没想过从一开始便是他主动设计,要将她献出去的。 多么蠢啊,自己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而已,她却固执的不愿意去相信。 闻灵抬头看着日头,暗想,如今吕让恐怕已经取下了董然的项上人头,前去向圣人邀功了吧,往后,便是飞黄腾达,权倾朝野。 他此时一定很高兴。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千变万化,没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人人都以为自己会是最后的那个赢家,却没想过,自己也可能会被打到,成为来日他人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就比如吕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也仅仅只持续了三年而已。 三年后,会有一人揭竿而起,推翻大靖的天下,而他就是那人要清除的第一个对象。 前世,闻灵自己便是死在那个时候。 她想得入神,没有及时发现芍药的异样,等她回过神来,只见芍药正静静地趴在马背上,脸色有些发白。 闻灵拍了拍她,见没有反应,急忙下马去瞧。 她被银枪.刺中了,左边小腿上正在不断往外渗血,裤腿红了一大片。 闻灵去拍打她因为失血而有些惨白的脸:“芍药,醒醒......” 芍药迷蒙着一双眼,眼睛艰难地转了圈,随后又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小娘子......疼,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西域......我想睡下歇一歇......” 闻灵滚了滚喉咙,忍住鼻腔中的酸意,轻声道:“快了,你醒着别睡,我带你去找郎中。” 她弯身,用力从身上撕下一块衣服缠在她的小腿上,然后骑着马儿一路沿着小路往西走。 走了近一个时辰,仍没瞧见一处人家。 眼瞅着芍药的脸色越来越白,闻灵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焦虑。 “小娘子......你别管婢子了,到了西域......记得给我带个信......” 闻灵头也不回,抬手擦掉头上的汗珠,咬牙道:“别胡说。” 只是走了这么久,仍不见人烟,心中不免愈加焦急。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才终于远远瞧见前头出现几缕炊烟。 闻灵没敢直接过去,而是寻了一处旁边的小破庙,将芍药安顿在神像后头,用草垛掩盖好,然后整理了下仪容衣裳,才牵着马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看不清楚人脸,只知道出来的是个身材高大消瘦的男人,他双臂抱胸倚在门上,脸瞧不真切,只能看出鼻梁很高。 他没有开口,似乎在等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率先讲话,说明来意。 不知是不是闻灵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人有一种摄人的气势,不似一般的山村野夫。 夜黑风高,到底是有些害怕,但想到破庙里的芍药,闻灵仍旧定了定神,大着胆子向男人叉手行礼: “打扰郎君,只是奴夜行到此,受了些皮外伤,不知此处可有郎中?” 见男人仍不说话,闻灵不禁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后退一步,当即道:“打搅了。”说着便要抬脚离去。 “郎中没有,止血的药粉倒有许多,小娘子可要?” 第3章 相遇 女郎可是魇着了? 这人声音清澈明亮,语音上扬,听在闻灵的耳朵里很是悦耳。 闻灵见他终于开口,便停下脚步,道:“郎君是医者?” “算是吧。”男人在黑暗中歪了下头,仿佛是笑了下,很快从衣袍里掏出一个瓶子扔给闻灵。 “一日两次,轻则三五日,重则六七日,药到病除,百试百灵。” 说到最后八个字,男人的咬字格外清晰,仿佛是在炫耀一般。 闻灵捏着他给的瓷瓶,再次拜谢,然后从怀里掏出数十枚开元通宝递了过去。 那人不知为何,神色一愣。 闻灵见他不收,以为自己这样将他当做商贾的行为惹恼了他,便道: “我知郎君并非商贾之人,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钱郎君还是拿着为好,否则郎君的药我便不敢要了。” -- 第6页 她这话说得极为动听,叫人找不着反驳的理由。 男子低低地笑开,声音好似一股清泉在夜色中流淌开来。 他接过银钱,重新换回双手抱胸的姿势。 夜色漆黑,只能看清男人脸上的轮廓,但闻灵直莫名察觉到这个人在审视自己,这让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开始笑起来。 “小娘子,是你敲我的门,该害怕的应当是我才对吧。” 闻灵听出他在有意打趣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郎君说笑了。” 她心中惦记着芍药,不敢在此多作耽搁,便对着男人道:“多谢郎君的药,奴这便离去,不打扰了。” 她刚走了两步,便听见身后的男人打了一个响指。 闻灵回过头去,静静等着他开口。 那人终于慢慢直起上半身,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所过之处,砂石沙沙作响。 “小娘子,虽说大靖民风淳朴,出门在外讨食问路都实属正常,但夜黑风高,最好还是注意安全,往后随意敲陌生男人门的事,就不要再做了。” 他先前讲话,语气中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而说这段话时却刻意将笑意抹去,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庄重。 闻灵脚步一顿,攥紧了手中的匕首,道了声谢,然后牵着马快步离开。 ...... 宅子四周又重回一片寂静。 未几,一名小奴提着花灯从里头出来,走到男人身边,昏黄的烛光一晃一晃,在男人俊俏的眉眼上洒下一片阴影。 “阿郎,可要将人驱走?” 叶荣舟转过脸来,狐疑道:“为何要驱?你想叫我去欺负一个孤身小娘子?” 那小奴纠正他:“阿郎,是两个。” “哦,你想叫我去欺负两个孤身小娘子?” 小奴想提醒他两个人不能叫‘孤身’,终究是忍住了,最终只垂头道:“奴不敢,只是拍她们搅了阿郎清净。” 叶荣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花灯,一边往里走一边把玩着:“有你们在,我哪里还有清净?” 那小奴许是被骂太多次了,神色已经麻木,一路小跑跟着男人进去,见他在正堂里铺着的毯子上坐下了,才从袖中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递过去: “长安城中来信,那位董太师白日里死了。” 听见这句话,叶荣舟挑了下眉,映着烛光看了眼纸条,随即将它放入花灯中销毁,然后往地上一躺,枕着手臂道: “这老东西,倒是死得痛快,那姓吕的家伙也不知道折磨他一下,真是好没意思。” 他又问:“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那小奴又拿出一卷长纸徐徐展开:“这是家中来信。” 男人起身接过来,将信仔仔细细地看了,等看完了便丢掉信纸,又躺回了毯子上,只是这一回,他的脸上带了些无奈。 小奴看他唉声叹气的样子,便知必是自家老夫人又在信中催促自家阿郎娶亲了。 说到阿郎至今没成亲这事儿,他觉得着实怨不得阿郎。 他虽眼光高了些,但也没到眼高于顶的地步,家里曾看中过一位贵女,他虽不十分喜欢,但也不讨厌,若是娶回家,阿郎想必也能与那人相敬如宾地过日子。 可那位贵女却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老夫人的事儿,公然在外头哭诉,言语中有意无意地败坏老夫人的名声,气得阿郎直接将那贵女的父亲找来,大骂了一通,踹下河去。 虽然那人之后被救了上来,但也快去了半条命。 此事之后,老夫人便离开长安,搬到河西去住,而那些名门贵女听到阿郎的名字都恨不得立即蹦出三丈远,哪里还愿与他结亲?以至于阿郎到如今仍是孤身一人,婚事没有着落。 哎,他们阿郎着实可怜。 不过,方才那位女郎倒是不错,阿郎瞧着也喜欢,若是她能做阿郎的娘子,想必是一桩美事。 真是可惜了。 小奴虽默不作声,但眼睛一直转来转去,叶荣舟打眼一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翻了个身,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小奴又皮痒了,他非得找个机会揍他一顿不可。 ...... 却说闻灵回了破庙,便关上门,倚在有些漏风的门后轻声喘气。 刚进三月里,夜里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冷风呼呼地从破败的门洞里往庙里吹,冻得闻灵打了一个激灵。 她搓搓手,暗道好笑。 自己方才在怕什么?那人若真有歹意,恐怕自己早没了,哪里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堂堂方家之女,被人几句话便吓破了胆,若是叫阿爹阿娘知道了,必定要好好责骂自己一顿。 想起早已去世的父母,闻灵的鼻头开始泛酸,她已经快要忘记他们的样子了。 她轻呼了口气,压下心中的苦涩,扶着门慢慢站起来。 闻灵在破庙外头捡了些柴火,又关上门,摸索着走到神像后头,将草垛移开,打开包裹,用火石生了火。 火光透亮,立即将整座破庙照得亮堂堂的。 闻灵展开手掌,一只墨绿色的瓷瓶静静地躺在手心。 她不担心这药的成分,这年头,毒药比一般的药物贵多了,像鹤顶红等药效的毒药价值千金,只有宫里和一些顶级豪门贵族才有,寻常人家是瞧不见的。 -- 第7页 一般人要是害人,谁舍得用毒药这么金贵的东西,都是一根麻绳完事,再不济给你一刀,既痛快又省事。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拔开瓶塞仔细闻了闻,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 芍药此时已经醒了,她眼见着闻灵要给她上药,急忙起身拦住:“小娘子,婢子自己来就好了。” 哪有让主人侍候奴婢的? 闻灵推开她的手,将她的裤腿推上去,露出伤处来,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芍药看着闻灵的侧脸,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闻灵仔细包扎好芍药的腿,又将她挪到草垫上以免她受冻,方才倚在墙边,看着燃起的火苗静静出神。 主仆两个一时都没有说话。 良久,芍药终于开口。 “小娘子......” “嗯?” “您在想什么?” 闻灵抱膝而坐,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我在想到了西域要做什么,嗯——,咱们先买一座宅子安定下来,然后办个私塾,平日里教教书,闲了做一些针线活,也不知道西域人喜不喜欢刺绣......” 她一只手支起下颚,笑了笑,道:“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他们喜欢什么咱们都可以学。” 芍药见闻灵整个人如一朵重新焕发生机的牡丹花,熠熠生光,不知为何,心里的忧虑慢慢淡化了许多。 自从方家被抄家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娘子了。 看来离开长安,当真能让她开心许多。 芍药附和道:“若真能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闻灵看着芍药,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这个时辰,两个人都有些饿了,闻灵便从包裹里拿出一块胡饼掰成两瓣,与芍药分着吃。 啃着冰凉变硬的胡饼,她突然听见芍药小声道:“也不知长安城里如今怎么样了。” 闻灵垂下眼睛,看着燃起的篝火默不作声。 还能怎样?乱作一团罢了。 吕让杀了董然,势必要做一系列的善后工作,虽然董然是众所周知的奸臣,大靖的子民无不想除之而后快,但董然毕竟是吕让的恩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吕让难免还是会受到一些文人墨客的指责,说他欺师灭祖。 他为了自己的名声,必然要找一只替罪羊。 很不幸的,前世的这只替罪羊,便是闻灵。 他告诉天下人,她与他早有婚约,可董然却横刀夺爱,致使两人分离,他是为了心爱之人才对董然痛下杀手,这样一来,他不必背负欺师灭祖的骂名,最多不过被人耻笑儿女情长,难成大事罢了。 可闻灵,却成了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 自古以来,多少王侯将相做了糊涂事,只要推到女人身上,便鲜少有人指责他们,毕竟,他们是受了女人的蛊惑才犯下过错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闻灵不禁冷笑,这样简单的道理,自己前世却装作不懂,仍旧全心全意的将一颗心献出去,真是蠢得要命。 她摇摇头,不愿再想,等到将胡饼吃完,便朝芍药淡淡道:“睡吧。” 随后便从包裹里拿出一件披风盖在两人身上,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此处有神像挡着风,又生着火,倒是不太冷。 到了这个时候,闻灵才感觉身体里的疲惫一点一点的涌上来,脑袋里走马观灯似的闪过前世今生的许多人、许多事。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自己前世的死。 ...... 大战当前,城中却灾祸频发,百姓中流言四起,说是将军身边有妖物所致。 吕让的下属到他跟前死谏,为了安稳民心,必须舍弃方娘子。 正是盛夏时节,她身着一身大红石榴裙站在庭院内,看着那些士兵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们身穿银色铠甲,右手握住腰间长刀,面带不屑地对她道:“方娘子,请吧。” 她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般,了无生气,她看向那个一直背对自己的人,道:“五郎,你真的要我死?” 吕让淡淡道:“灵娘,我没有办法。” 那一刻,闻灵突然想起多年前,吕让将自己送给董然的时候,说得也是这句——“灵娘,我没有办法。” 她忽然觉得荒唐。 这一生,她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竟容忍面前这个男人一再的糟践她? 那些士兵将她绑在了一个木架上,四周布满柴火,满城的百姓都来围观,人头攒动,脸上都带着对她的恨意,口中大骂她狐狸精。 负责点火的小兵面露不忍,但仍旧点燃了火苗。 烈火灼烧着她的身体,将她烧得面目全非。 好疼! 她想张嘴叫喊,却发现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真的快要死了。 ...... 闻灵猛地睁开眼睛,从无尽的窒息中醒过来。 她轻声喘息,感觉自己身上仿佛还残留着烈火灼烧过的疼痛。 身边的芍药睡得正香,她扭头看过去良久,才终于抬手擦去额间的冷汗,慢慢回到现实中来。 都过去了,一个梦而已。 篝火已经熄灭,天光微亮,她们得准备离开了。 “女郎可是魇着了?出来吃口酒压压惊吧。” -- 第8页 忽然,一道突兀的男声响起,划破了庙里的宁静。 第4章 逗弄 郎君面容皎皎如玉 忽然,一道突兀的男声响起,划破了庙里的宁静。 芍药即刻被声音惊醒,睁着一双眼望向闻灵,被闻灵示意不要开口。 是昨晚那个人。 她慢慢从神像后走出去。 只见外头坐着一位身穿箭袖圆领开胯袍衫、腰系革带的男子,他正曲起一条左腿坐在台阶上,拿着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他的脊背比一般男子消瘦,肩膀却十分宽大,可以看出个子很高。 从穿着打扮来看,像是位世家子弟,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又看不出一点属于世家子弟的骄矜。 那些人大多自持身份,就算落到荒郊野外,也不允许自己的仪容有一点点损坏,绝不会像他一般不顾仪态,随意地坐在满是尘土的台阶上。 那人听见响动,扭过头,随手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她:“给。” 闻灵没接。 昨夜没瞧清这人的样貌,如今看来,他年岁不大,最多二十出头,与吕让的温柔多情不同,他长着一张过分高挺的鼻梁,长眉入鬓,斜斜的往上挑,加上微薄的嘴唇,让他不笑时显得有些严肃,偏一双眼睛形似狐狸,甚是魅惑。 倒是长了副好皮囊。 闻灵与他眼神交汇,睫毛轻颤了下,片刻后移开视线,看向他握着酒壶的那只手。 只见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皮肤在漆黑色的壶身映衬下更显白皙。 闻灵轻掀眼帘,微微抿起嘴唇。 叶荣舟看出她的犹豫,于是晃了晃手,酒水碰撞的的声音清脆响亮: “这是我自己酿的绿蚁酒,小娘子不必客气。” 他的声音清澈悦耳,恰似长安城内最动听的弦乐,可闻灵此时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方才梦中的痛楚犹在,她好不容易趁乱从长安逃出,深怕遇见变故,只想快速离去。 闻灵对他叉手行礼:“郎君酿的酒自是世间佳酿,只是奴等着赶路,怕是无福消受了。” 叶荣舟听她这样讲,稍显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他收回酒壶,以一副十分不解的模样问闻灵: “我长得十分凶吗?” 闻灵神色一愣,摇了摇头道:“郎君面容皎皎如玉,可比徐公。” 《战国策》中云:‘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却自认不比徐公,闻灵将男人比作徐公,属实是夸赞。 可不想叶荣舟却讽刺一笑,言道:“你们这些小娘子啊,口中没一句真话,惯会哄人。” 都恨不得离他三丈远了,哪里像是觉得他好看的样子? 闻灵暗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男人喜欢听? 她不想再同眼前的男人周旋,便再次开口告辞。 她回到神像后收拾包裹,将篝火的痕迹处理完毕后,便扶着芍药起来准备离开。 叶荣舟仍旧在那里坐着,不断晃动着手中的酒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芍药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小声道:“小娘子,他......” 这位郎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好似跟小娘子很熟的样子。 闻灵扶着她,轻轻摇头:“走吧。” 她们怕是不小心闯入这人的私地了。 长安城外风景如画,有不少可看的景致,达官贵人们平日里喜爱在此游玩狩猎,为了方便,他们大多便在城外买地修建自己的私宅,以便闲时休息。 眼前的这人应当就是其中一员,说不定还与吕让相识。 索性她与芍药均易了容貌,即使真的有人拿画像来问,他应当也认不出来。 她扶着芍药出了破庙,然而一出门,神色便徒然一变。 她们的马不见了。 闻灵愣在原地,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呆愣了片刻后,不禁猛然回头去看破庙中的那个男人。 只见他轻挑了一下眉毛,眼中带着趣味,慢慢对她展开了一个意味不明笑容。 “女郎确定不喝我的酒?” ...... 这人什么意思?他是吕让的人? 闻灵心里先是惊慌,然后是浓浓的挫败感。 她深觉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不断推动着她往后退,而身后,便是万丈悬崖。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为何就那样难? 无尽的委屈仿似一把利剑向她袭来,将她早已疲惫的身体砍得摇摇欲坠。 闻灵突然就红了眼眶,可她生性倔强,偏不肯叫眼人看笑话,只能靠着身边的芍药,生生咬唇别过脸去。 “郎君的酒奴喝不了,只盼郎君将马儿还给我们,奴感激不尽。” 叶荣舟徒然见美人梨花带雨,一副被欺负的厉害的样子,脸上的笑霎时僵在那里。 丢了一匹马而已,竟这样惹她伤心? 他捏紧酒壶,暗暗诘问自己,是否有些太过了。 她一个妙龄女郎出门在外本就不易,同行的女伴又受了伤要她照顾,自己还如此地戏弄于她,着实是不该,要是让阿娘知道他如此对待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怕是会从河西赶过来抽他一顿。 在心里反思过自己的言行,叶荣舟放下酒壶起身,一脸郑重地走到闻灵跟前,弯腰作揖,沉默地行了个大礼。 -- 第9页 闻灵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经直起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一时兴起,捉弄了女郎,倒叫女郎伤心,女郎的马如今正在我家的马厩吃草,女郎想见它,跟我来便是。” 闻灵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人不是吕让的人便好,只是片刻,又不禁火从心气。 这人属实有些讨厌,做什么要如此捉弄于她?他方才那副神情还叫她以为他是替吕让来抓她的。 她语气便有些不客气地问道:“是郎君偷了我们的马?” 叶荣舟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反驳道: “小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那马儿今早自己突然跑到我的马厩中,怎么成了我偷了它?我到这里来本就只是让你把它牵走的,只是方才一时兴起,忍不住逗了你一下,没成想惹得女郎如此伤心。” 他见闻灵眼角虽然没有了眼泪,但眼圈却依旧有些发红,一双眼睛氤氲着水汽,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在阳光下分外的扎眼。 他神色一愣,心里竟像被羽毛拂过一般,有些发痒。 怪哉,这小娘子一张脸生的只能说是标志,并不是一眼就能夺人魂的天香国色,怎么他瞧着就这样欢喜? 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说,自己太缺女人了? 叶荣舟暗暗心惊,瞧着眼前的小娘子,心里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去查查她的底细,若是家世相配,娶来做娘子也未尝不可。 他在那里想了这许多,闻灵却已经带着芍药往他住宅的方向走远了。 叶荣舟在身后喊了好几声,她都没有理会。 叶荣舟提起酒壶跟在后头,暗自好笑,自己真成了讨人嫌的毛头小子了。 他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宅子,却见闻灵和她的婢子站在门口,以为她是在专门等自己,便忍不住挑了下眉,笑道:“小娘子不必客气,门没锁。” 直接进去即可。 闻灵的气已经消了大半,看见叶荣舟来,便指了指门,道:“郎君家里有人。” 叶荣舟扭头,瞧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嘴角的笑意立即垮了下去。 “阿郎。” 家将谢添腰间别着马鞭,对他恭敬行礼。 他身后的小奴将头垂得低低的,只能瞧见黝黑发亮的头顶,仿佛犯了错一般站在那里,跟着谢添一起唤了声‘阿郎'。 叶荣舟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对身后的闻灵道:“没事,他们是我的仆从,进来吧。” “不必了。”闻灵的声音轻软,却透着一股坚定。 “我们等着赶路,便不去郎君家里打扰了,还请劳烦郎君差人将马儿牵出来,我们好速速离去。” 方才门开着,她从外头悄悄看了几眼,这门里头虽没有长安城里豪族府里的那些雕栏画栋、亭台楼阁,但对着门口的正堂修地十分宽敞明亮,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上头角落里用来插牡丹的花瓶,更是少有的珍品。 能在这里建这样规格宅子的人,身份怕是不低。 她们不能在此多做停留。 叶荣舟知道自己惹了人家厌烦,心里已经做好了承受冷言冷语的准备,哪想这小娘子面上功夫做得极好,言语之间虽处处透漏着疏离,但态度却极为恭敬。 这更叫他伤心。 他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神女无心,即便强求,也是没意思。 他指使发呆的小奴:“去到里头的马厩里,将那头白色龟兹马牵出来。” 小奴没动。 叶荣舟挑眉:“怎么还不去?不记得马厩在哪儿了?” 小奴摇头,恭敬道:“阿郎,咱们马厩里有三匹龟兹白马。” 意思是不知道叶荣舟要的是哪一匹。 叶荣舟一只手捂住额头,有些想装作不认识这个人,他回头,瞧见闻灵如瞧傻子一般的神情看着他们,干脆闭上了眼睛。 “你不认识的那一匹。” 小奴认真点头,领命去了,很快将那批白马牵出来,将缰绳交到叶荣舟手上。 叶荣舟嘴角微抽,直起身子对闻灵讪笑两下,随后便拽着缰绳,轻轻用手去拍马儿,眼睛却一直盯着闻灵瞧: “女郎果真要走?” 他将声音刻意放低,做最后的挽留,好不容易来了位看顺眼的女郎,走了着实可惜。 这人刻意做出这样的一副姿态出来,闻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怕是这位郎君在这里待得无聊了,想要跟她这位路过的陌生女郎上演一场风月情.事。 大靖民风开放,公主养面首,郎君养家妓,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更有甚者,男女双方在街上看对了眼儿,直接寻个地方发生肌肤之亲,也是有的。 闻灵将芍药扶定站好,轻脚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缰绳,面上淡淡的,垂下眼睛,掩下其中的冷漠,道: “萍水相逢,多谢郎君收留,我们这便告辞。” 说着,便扶着芍药小心上马,扬起马鞭离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 叶荣舟站在门口,眼见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才终于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女郎,着实是聪明,他什么都没说,她便猜到这里是他的私地。 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仿佛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倚在那里良久,忽然去瞧天上的太阳,喃喃道:“你们说,她这是要往哪儿去?” -- 第10页 说来好笑,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却关心她的去处,心中甚至暗暗想着,若是日后能见一面也是好的。 身后的谢添看着自家主人的背影,道:“可要去查?” 叶荣舟摇摇头,直起身子往宅子里走:“算了,没缘分,随她去吧。” 谢添抿唇,终究还是没有将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 那女郎身边的婢女,袖口露出来的帕子上,用的是锡箔金线,这种金线除了皇室中人,普天之下就只有董然的府上能用。 而董然的那名宠姬和她的贴身婢女,便是于昨日消失的。 第5章 被捉 您可真是叫我们好找啊! 闻灵带着芍药一直往前走,她瞧着芍药好几次都因为马儿的颠簸疼得直皱眉头,等到了前头的一个小镇上,便买了一架简陋的车厢套在马上,做成了一个马车,让她坐在里头。 两个人顺着手中的地图一直往西走,等离长安远了些,眼见着要进泾州的地界,才终于将速度慢了下来。 “娘子,给。” 芍药拿帕子擦了擦从树上摘下的果子,递给闻灵。 闻灵掀帘,从马车里出来,与芍药一齐坐在马车外头,顺手接过果子,拿在嘴里咬了一口。 酸甜多汁,齿颊留香,对比长安的荔枝,也不逞多让。 “这叫什么果子?从未见过。” 芍药一边擦拭果子一边摇头道:“不知道,婢子见那些小孩子都在摘,便拿过来几个,娘子,怎么样?好吃吗?” 闻灵单手扶着车身扭头向不远处看去,果见一群小孩子在树上爬上爬下地摘果子吃,身边几位穿着粗布衣衫的大人在一旁不断嘱咐他们小心点。 一片岁月静好。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发丝轻拂过闻灵的脸颊,有些发痒。 她笑着回头,将芍药手里的那颗果子塞在她的嘴巴里,笑道:“好不好吃,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芍药嘴里咬着果子,看着闻灵在阳光下的笑容,心中竟有一种裹挟着快乐的悲伤袭来。 儿时在方家,娘子是个爱疯玩疯跑的性子,成日里笑呵呵的,从不知忧愁为何物。 后来,方家倒了,她就再没有见她那样笑过,即使她那时那样喜爱吕家五郎,提起他时,那难得一见的笑容里也总是掺杂着忧愁,叫人瞧着便觉得苦。 离开长安,真的很好,她想。 闻灵吃完了果子,拿帕子将手擦净,便拉着芍药一齐躺在马车里睡午觉。 她迷糊了半晌,却听见芍药翻了下身,缓慢呻.吟了下。 “又疼了吧,叫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去摘果子。”她边说着边从包裹里取出那瓶金疮药粉洒在她的伤口上。 见因为自己闻灵连觉都睡不好,芍药很是自责,她看着重新已经裂开的伤疤喃喃自语:“明明已经快好了的......” 闻灵轻笑,待将她收拾妥当,便转过身去,想要将那个墨绿色的药瓶放进包裹里,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瓶子原主人的脸。 自己走时,他好似真的有点伤心的样子,是知道他们往后永远不会遇见了吗? 须臾,她收起瓶子,摇摇头,将他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萍水相逢,她不该留恋太久的。 她又重新躺了回去,却再也睡不着。 ...... 此时,在离马车不远处的墙角,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正在询问一位妇人。 “那两个人是几时来的?” “穿着打扮如何?” “说话可有长安口音?” ...... 那妇人一五一十地答了,男人摆摆手让她下去。 他吩咐底下人:“去给长安送信,就说人找着了,请贵人放心。” 底下人正忙不迭地要去,却又被他一把拽住肩头抓回去,再三嘱咐:“动作轻点,这可是上头指定要的人,身娇肉贵的,别出什么纰漏。” “明白!” 见手底下人走远了,那人终于看向那辆静止的马车,心中不住盘算着这一趟差事办完,自己能分多少赏钱。 ...... 马车里,闻灵攥住从集市上买来的波斯毯将自己裹紧,歪着身子躺在那里,却始终没有睡着,她翻个身,看着马车内壁上的纹路,静静出神。 她们走得够远了,再往前走,便出了中原地界。 西域很大,其中的河西地界虽仍隶属大靖,但近年来,他们的首领河西节度使叶广义野心愈加壮大,渐渐有些要脱离朝廷管辖的意思。 几年前,圣人年幼,又尚未亲政,一切国事均有董然代为打理,他为了维持太平景象,对叶广义大兴安抚之策,免其十年赋税,并加封他在长安的弟弟叶二郎为翼国公,还让他在大理寺挂了个闲职。 这位如今还不那么显眼的翼国公,日后却会有一番大作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她如今要做的,是决定具体在何处安身。 河西富庶,生活安定,可过几年便要起战火,若是再往西走,便是高昌、龟兹、乌孙等西域小国,那里与大靖语言不通,生活习惯迥异,恐怕也是不成。 想了许久,终是没有决定,闻灵便想等着芍药醒了,问问她的意见。 她将手从枕下拿出来,正准备闭眼歇息,却发觉有些不对。 外头有些过分静了。 -- 第11页 她们停的地方临近几户庄户,这个时辰,本不该这样安静。 她抬手掀起马车窗户的一角,只见外头空荡荡的,只有喜鹊叽叽喳喳地飞过,偶尔捣食落在地上的果子。 闻灵捏紧车窗,手指渐渐开始泛白。 芍药睁眼便瞧见闻灵坐在那里,刚想叫她便被她一只手捂住嘴巴。 闻灵在嘴边做了个禁言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吭声。 芍药点点头,自觉不动,只是神色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闻灵拿起车厢里那根早备好的长棍,慢慢往外挪动,待看到帘上映出来的黑影,扬手就是一棍上去。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人影重重落在地上。 闻灵连那人的脸都没仔细看,便一把掀起车帘,拿起软鞭就要往马身上挥去。 “方娘子!” 有人身影飞快,一脚跨上马车,抬手便将她手中的软鞭牢牢接住,然后看着闻灵笑道: “您可真是叫我们好找啊!” 闻灵脸色一沉,下意识环视四周,只见八九个身高体壮的大汉腰佩长刀,个个凶神恶煞,已将马车围成一个圈。 她一颗心咚咚直跳,面上却一派镇定,冷冷开口:“光天化日之下,郎君们想做什么?” 站在马车上的那人一把将闻灵手中的软鞭拽走扔在地上,随后跳下马车,扶起方才被打了一棍的兄弟,笑道:“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请方娘子跟我们回去,长安城的那位贵人正等着您呢。” 闻灵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什么贵人。” 那人见她仍不承认,也不愿多费口舌,反正他们只要将她安全送回长安就行,剩下的不关他们的事。 他掏出一枚鱼符在闻灵跟前晃了晃,道:“这个您认识吧。” 吕让的鱼符。 闻灵见到这个,一颗心开始不住地往下坠。 他竟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自己便被他监视着...... 她见那人晃晃悠悠地在马车跟前转悠,一双精明的眼睛望过来,仿佛在嘲笑她这一路的痴心妄想。 “贵人本想着娘子身娇体贵的,即便是走也是往南方去,没想到您竟是一路往西跑,别说,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我们还真就见不着娘子了。” 闻灵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们的贵人,你们认错人了。” 那人叹了口气,过去掀开车帘,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这位便是芍药姑娘吧,瞧瞧,跟着你们娘子风餐露宿的,看着就憔悴,方娘子,您也不心疼心疼她?” 他在威胁她。 “小娘子,您不必管婢子。”芍药看着她道。 “倒是个难得的忠仆。”那人转换了话头:“方娘子,我们也只是个跑腿的,不是我们,也会有别人来办这趟差事,横竖您都得回去,咱们就不要互相为难了。” 是啊,吕让的手段,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闻灵终于闭上眼睛,压下眼中的热意,对着那人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听见这句话,知道事情成了,便对着闻灵行了个叉手礼:“娘子唤我王五便好。” *** 王五一行人护送着闻灵主仆返回长安,一路上对他们倒是十分客气,因为他们那些人均为男子,芍药又腿伤未愈,照料闻灵多有不便,王五还就地买了几名女奴服侍她。 闻灵出来时,因为怕留下踪迹,一路上风餐露宿,而王五却什么都不怕,拿着吕让的鱼符,明目张胆地带着她住驿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走出,分外惹眼。 因为这些人的监视,闻灵再不能易容,一张脸显现出原本的样貌来。 玉肌雪肤,天姿国色,在街上一走,便是人人侧目。 王五的那几个手下常常当着他的面感慨:“如此美人,难怪能叫那董贼和贵人都如此惦记。” 王五笑笑,不置可否。 这些个没见识的,只看见美人的美,却不见美人的刺,殊不知越美的美人,带的刺越多,稍稍靠近,便容易被扎出满手满脸的血。 那位董太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本以为这位方娘子常年在后宅里养着,必定十分娇气,逃跑的事儿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如今在外头吃了苦头,必定会安分守己,高高兴兴地等着回长安当她的贵人。 谁知这小娘子却是个辣性子,这一路上仍尝遍各种法子,试着逃跑了两三回,他们吓唬她,她也不害怕,倒叫他有些刮目相看。 等快到长安地界,这位方娘子想是知道没有希望了,才终于安静下来,放弃了逃跑。 王五不禁松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她不累他们都累了,若是在路上将人弄丢了,他们往后也不必在这条道上混了。 ...... 进城门时,闻灵坐在马车里往外望,只见城门口人来人往。 有三人没经过门口查验,打马快速进了城,领头的那人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她不免多瞧了两眼。 王五拿出鱼符,立即就被放行,他骑马到马车窗边,笑着挡住闻灵的视线,对着她道: “方娘子,太师府已被查封,您怕是回不去了,贵人那里有一处宅子,正好可以让您小住。” 果然与前世一样。 闻灵收回眼神,脸上带着讽刺,看着他道:“不知,我可有拒绝的权利?” -- 第12页 王五看着她的眼睛,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这方娘子长得确实是好看,冰肌雪肤,眉目如画,一个眼神便能叫人心醉,看的人稍微定力不足些,便很容易深陷其中。 他不自然地别开脸,随手拉了拉缰绳,驾着马到前头领路。 闻灵‘啪’的一下放下窗子,将脸倚在芍药的肩膀上,无声寻求安慰。 往后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那样费尽心力跑出长安,想要逃离将要面临的命运,却终究不能如意,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她往后拉,而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到底该如何才能自救? 此时她心乱如麻,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却没一个抓得住。 马车在晃晃悠悠中停下,王五在外头敲了一下车身:“方娘子,咱们到了。” 车内,闻灵的脸色愈加苍白,芍药瞧着心疼,便搂着她安慰道:“娘子,您看开些,五郎他未必会对您怎么样,若您真想走,好好跟五郎说说,说不定他会同意的。” 闻灵摇摇头,慢慢睁开眼睛,面上满是空洞和绝望。 不会的,从见到王五那些人的时候她就知道,吕让不会放她离开,永远不会。 即使她只是一颗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棋子,但只要有用,他便不会轻易放手,必要如前世一般将她物尽其用才好。 可是她还是不想认输,她好不容易重来的生命应当是精彩而绚烂的,绝不是如前世一般在吕让的后宅里慢慢烂掉,然后等着有朝一日臭名昭著地死去。 闻灵捏着芍药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起身出去。 这里是位处长安中央的安仁坊中的一处居所,安仁坊为皇室亲王外家的聚集地,吕家祖上为皇室外戚,曾出过一位皇后,所以虽后来落魄过一段日子,但声望和地位仍不可小觑。 吕让想在这里有一处宅子,自然不难。 只是......闻灵环顾了一下周围,见已经有不下十人往这里探头探脑。 不错,她这个能让吕让杀掉恩师,搅弄得长安动乱的红颜祸水,确实很引人注目。 恐怕这也是吕让让她住在这里的目的吧,注意她的人越多,他自己在朝臣和百姓那里就会越安全。 前世,自己光顾着心急伤心,竟没注意到这一点。 王五见她在门前站得时间久了,以为她又生了逃离的心思,便道: “娘子,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也会办聪明的事,如今都到了这里,您好好享福便好,若再生出什么事来,只怕贵人当真要生气。” 她一个弱女子,折腾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自己。 闻灵轻掀眼皮,一反常态地对他莞尔一笑:“你说得对。” 趁着王五愣神的功夫,她提起裙摆,轻移莲步,走进了宅内。 王五只觉得一阵香风吹过,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香味,经久不散。 他暗暗皱眉,这女人,当真是个邪物,竟能轻易叫人心神大乱。 他猛地扬手,与门口的管家点了个头,转身上马 。 他只要负责交差拿钱即可,别的都与他无关。 第6章 再遇 腰身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 “娘子,婢子伺候您上妆。” 闻灵身披一件素白襦裙,正跪坐在一架瑞兽葡萄纹铜镜前梳头,闻言,放下手中的梳子,点了下头。 她在这座宅子里已待了近半个月,只有几名豪奴健仆和侍女留在这里伺候她,与前世一样,在此期间,吕让一次也没出现过。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跑过一次,伺候她的人对她的看管比前世要严上许多,这些日子,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想要出宅门更是想都不要想。 ...... 由着婢女给自己上好妆,闻灵淡淡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雪肌粉腮,眉目如画,前些日子的风餐露宿未曾折损她半分容貌,反而在眼角眉梢间增添了一丝英气。 她眉心一颤。 自己的脸好似与前世有些不一样了。 她轻眨眼睛,正要仔细去看,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响动,却是芍药小跑着进来,叉手道:“娘子,五......”她顿了下,改口道:“吕将军来了。” 吕让因除贼有功,如今已升任了左武卫大将军。 闻灵神色一愣,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前世她在这里呆了一个月后,吕让才想起来她这个人,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差人将她接到吕府去,本人从未来过这处宅子,怎么如今...... 她转过头,又看向镜中的自己那稍稍变化的眉眼,慢慢的,开始心跳如鼓。 不是她的错觉,有一些事情确实在悄悄发生变化,与前世不一样了。 这是否意味着她今生还有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想到这种可能,闻灵周身的血液慢慢在血管中沸腾起来,皮肤上渐渐涌上了一抹红潮。 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方娘子因为吕让的到来而欢欣鼓舞。 芍药暗叹,娘子嘴上不说,心里对吕将军还是有感情的,也是,当初那样喜欢,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呢? 她见闻灵只上了妆,衣裳头发都没有收拾,便道:“娘子,要不婢子跟将军说一声,让他等您收拾妥当之后再进来。” 闻灵轻颤了下眼睛,抬手阻止:“不了,如此就好。” -- 第13页 她得让吕让瞧见她的可怜,看见她的脆弱,如此她才有可乘之机。 听见廊檐下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闻灵悄悄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等到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才慢慢起身。 素衣裙摆扫过光滑的木地板,闻灵瞥见来人的影子,还未等他过来,便轻抬眼睛,柔柔唤了句:“五郎。” 果见来人进门后神色一愣,脚步也顿在门口。 吕让今日本是带着满腔燥意来的。 董然死后,他虽受到圣人褒奖,得以高升,但因为他杀害的是自己的恩师,所以朝中的那些言官对他颇有意见,他们多次上奏圣人,希望不要对他过于优待,以免他成为第二个‘董然’。 幸而圣人苦董然太久,又刚刚亲政,才没有理会他们,但对自己到底是没有以前亲近了,近日,反而同叶家那位年轻的翼国公走的近些。 谁曾想到,他虽获封将军,但因着杀师之名,在朝堂上竟比往日要难上许多。 这时,经底下人提醒,他终于想起了闻灵,这个隔在自己和董然之间的女人,觉得该是用着她的时候了,当即便放下手中的事情来这里寻她,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此等光景。 只见美人眼圈通红,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着一件曳地素衣,亭亭立在那里,见着自己,即刻洒下盈盈泪光,瞧得人心软不已。 好一枝带雨的梨花! 吕让看了许久,方才过去温言道:“灵娘,叫你受苦了。” 他想要握住美人的手,却不想被她侧身躲开。 吕让神色一愣,不自觉看向她,眼中带了些许轻微的恼意。 闻灵仿佛未曾察觉般,哭得更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吕让的手背上,激得他心尖一颤。 他从未见她哭地这样狠过。 即便当日董然讨她为妾,她对着自己,也只是小声的啜泣,不像今日这般,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泪止都止不住,仿佛要晕厥过去。 她哭得这样惹人怜爱,倒叫他心中因为她逃跑而产生的气闷消减了许多。 到底是自己对不住她。 吕让收回手,拉着闻灵的宽大衣袖跪坐下来,对她道:“好了,别哭鼻子了,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你倒先委屈上了,说说,我叫你在太师府等着我,怎么不听话?” 闻灵闻言垂眸,掩下眼中的凉意。 听话?她若是听话,便会和前世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一双手放在心口,轻声抽泣道:“我,我害怕......五郎,我真的害怕.....” 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鸟般,浑身抖动。 吕让斜眼瞧她的神色,右手食指与大拇指不自觉轻轻摩擦起来,淡淡道:“进了一趟太师府,胆子怎变得这样小?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摸到泾州那个地方去的。” 他语气亲密,眼神却透着打量。 闻灵心下一紧,他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当下心思百转,瞥见吕让的笑容越来越淡,终于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道: “都怪你,五郎,当日你偏不肯教我骑马,我的马术那样差,又不会看地图,本想着跟芍药在外头转一圈就回来,却不知不觉走了那样远。” 她边说边用余光打量吕让神色,见他漆黑着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自己,心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他不信?可是那个王五与他说了什么? 她刚要另想对策,却见他拉着她的手坐下,轻声道:“是我的错,叫灵娘受苦了。” 闻灵松了口气,抬起袖子轻轻擦拭眼泪,心中却满是冷漠。 对待虚情假意之人,她也用虚情假意回报他,很公平。 她尚未将眼泪擦干,便听吕让道:“这宅子住得可还舒服?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将你接到吕府去。” 他以为听见他这样问,闻灵必定会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地跟自己去,毕竟她从前那样爱粘着他,谁知她听完了,脸上却并没多少喜色。 他神色一愣,问:“怎么?” “五郎,”闻灵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我很喜欢这里,而且我的身份......到吕府去只会败坏你的名声,便让我在此多住一些时日吧。” 吕让刚要张口反驳,便被闻灵的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五郎,答应我好不好?” 她那双眼睛氤氲着水汽,仿佛是有魔力般,静静地看着他。 鬼使神差的,吕让说了个‘好’字,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闻灵已经侧身对他恭敬地俯身行礼:“多谢五郎。” 吕让张张口,满腔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再也说不出口。 罢了,就许她先在这里住着吧,反正对他来说,她住在哪里,效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他上下打量了闻灵一眼,他总觉得她身上带着一股怪异的感觉,可是到底哪里怪异,他又着实说不上来。 他一只手轻敲着,暗叹,许是自己多心了,她一个娇弱的小娘子,能有什么值得他费心思琢磨的?就算她再怎么翻腾,也翻腾不出自己的手心。 闻灵冷眼瞧他,很快别过脸去,作柔弱状。 这个男人最大的缺点便是自大,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这也是前世他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 想起前世,她不禁好奇,那个将吕让打得狼狈不堪,四处窜逃的男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 第14页 她久在内宅,听到周围人不是喊他叶贼,便是叫他叶二,从没听人叫过他的名字。 她在那里想得入神,听见吕让喊她,方才转过脸去,问道:“五郎,什么事?” 吕让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今日有人做寿,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然后转头对一旁的侍婢道:“给娘子梳妆打扮,换身衣裳。” 闻灵愣了一下,很快点头道:“好。” 前世,他刚将她接回吕家时,喜欢带她去外头逛,那时,她还傻傻地觉得他心中有她,如今看来,他只是为了叫别人瞧见他有多‘宠爱’她罢了。 只是这次,不知他要带她去何处? 闻灵收回思绪,起身往内室走去。 负责梳妆的婢女按照吕让的意思,将闻灵打扮得花枝招展,当她从屋内出来时,果然叫人眼前一亮。 只见她头梳堕马髻,上头簪一朵新摘的大红牡丹花,脸绘花钿、斜红,上着团花纹绿衫,下着折枝花纹红裙,肩赤黄帔子,盈盈走来,端的是光彩照人。 她似乎比从前还要好看些。 吕让收回目光,满意地笑了下,嘱咐人带好寿礼,转身走了出去,闻灵抬脚跟上。 一行人并没骑马,而是走路出门,闻灵正觉奇怪,却见吕让领着她在坊内转过几个弯儿,来到了一座高大富丽的宅门前。 这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闻灵抬头望去,只见宅门前的匾额上写着‘叶府’两个字,不由得眼皮一跳。 这家主人姓叶?与往后那个搅得大靖风云变幻的翼国公,叶家二郎又是什么关系? 她前世久居内宅,对外头的事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三年后那位姓叶的那位翼国公反了,当了大靖的叛臣。 “吕将军,您也来啦?正好,咱们一起进去,别叫叶老等急了,哎,这位是......?” 一位身着圆领青袍的年轻男子过来,与吕让亲切寒暄,转头瞧见他身后的闻灵,忍不住开口询问。 吕让与他互相见完礼,侧身指着闻灵道:“这是方娘子,她嫌在家里呆着闷得慌,便央我带她出来散散心。” 闻灵捏紧手心,侧身微微垂头,对着来人叉手行礼。 那人听见吕让说这小娘子姓方,即刻明白过来她是谁,眼中便不免带了一丝鄙夷。 这传说中惹得京城大乱的方娘子,果然长得甚是标志。 他没理会闻灵,转过头去对吕让道:“今日叶老寿宴,怎么来得这样迟,当心他老人家罚你多吃酒!” 吕让笑笑,熟练地与他寒暄着,转头让身边的奴仆掏出请柬,与那人一起进去。 闻灵跟着进去,只见宽阔的正堂上坐满了人,身穿青色衣衫的婢女手捧着蔗汁和各色难得一见的瓜果穿梭其中,十分热闹。 这位办寿礼的叶老究竟是谁?竟能让这么多官员一齐来给他祝寿? 难道是河西叶家的人? 若真是如此,想必那位叶家二郎今日也会在此,她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想到不久后,吕让会在战场上被这个人打得屁滚尿流,闻灵的面容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本就生得美貌,如今这一笑更是摄人心魄,原本在正堂坐着的许多官员都忍不住向她这边投过来视线。 不知为何,吕让瞧着,心里竟有了一丝不舒服。 他微微皱眉,压下自己心底的异样,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多情的模样,走到闻灵的身边,微微抬手扣住她的肩膀,柔声道: “我要待在这里为叶老敬酒贺寿,叫底下人带你去后宅歇着可好?你别怕,今日来的同僚们想必都是带了女眷过来的,你到后宅去跟着她们一起说话解闷便好。” 语气温柔,眉目含情。 他这幅作态落在别人眼里,自然是情真意切的模样,那些人只觉得传闻不假,吕家五郎果然是为了这女子方才杀了恩师。 闻灵用余光扫了下吕让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悄悄掐住手心。 她要忍住,不能将心底的恨意流露半分。 在多次告诫过自己之后,闻灵轻眨眼睛,眼波流转,微垂着脑袋,作弱柳扶风状,对着吕让轻声应是。 吕让眸光一闪,微笑着松开她,指着近处的一位婢女为她带路。 ...... 闻灵跟着那婢女绕过宽敞高大的正堂往后宅走去,等进了角门,发现里头宽敞明亮,别有洞天。 她们沿着溪边走廊走,一路上绿茵翠竹、假山石林环抱,煞是清凉。 闻灵不禁暗道,此地在夏日里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她心中尚有疑虑,便问前头的婢女:“你们叶老在长安可有子侄兄弟?” 那婢女老实回答:“回娘子,叶老的儿兄子侄皆为国捐躯,都不在了。” 闻灵闻言,不禁有些失望,看来这位叶老与那位叶二郎并无关系,只是恰巧一个姓罢了。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假石,一个不稳就要摔倒。 等快要跌倒地上时,闻灵突然见眼前飞快掠过一道人影,随即,自己的腰身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天旋地转之间,人已经稳稳地站住。 她正精神未定,耳边已经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没事吧?” 闻灵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在看到那人脸的那一刻,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 -- 第15页 第7章 牡丹 不知郎君是否愿意相赠? 闻灵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在看到那人的脸时,微微睁大了双眼。 是他?!她和芍药逃出长安当晚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在这里? 她仔细一想,外头那么多达官显贵,这人明显身份不低,出现在这儿也不算奇怪,只是......他怎么会从内宅出来? 她正想着,发现男人已将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默默收了回去。 闻灵轻眨眼睛,后退一步,摇头轻声道:“妾无事,多谢郎君。” 这声音......? 叶荣舟神色一愣,停下要离开的脚步,不禁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貌美却陌生的妇人。 只见她生得妩媚,又着浓妆,瞧着煞是明艳夺目,只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静水深湖,与前些日子所见之人有五六分相似。 他俊眉一挑,张口便问:“我瞧着小娘子面善,不知咱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这话闻灵听着甚是耳熟。 往日里,她见过的男人多会讲这样的话与她搭讪,期望与她来一场风花雪月,可她却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真心疑虑,才会这样发问。 自己当日易了容貌,与她本身的脸有两三分相似,他认不出自己,却会觉得熟悉。 闻灵摇了摇头:“妾久居深宅,未曾有幸见过郎君。” 叶荣舟闻言,轻眨眼睛,笑道:“哦?真是怪哉,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声音和眼睛,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他说完,眼睛仍静静地盯着闻灵,仔细打量着。 在前头领路的婢女不见了闻灵的身影,便转身回来寻,却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那位方娘子身边,当即吓了一跳,赶忙过来行礼: “见过国公。” 这一声国公叫得闻灵眉心猛然一跳,她一双眼睛不自觉往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看去。 只见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靛青色窄袖圆领袍,头发随意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腰间革带处除了一把小刀,一应配饰皆无。 这根本不是去别人家做客应有的打扮,他又是从内宅出来的...... 闻灵眼皮一跳,她好似知道他是谁了...... 叶荣舟见闻灵一直盯着自己瞧,心中奇怪,未几,垂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配饰,发现没什么问题后,复又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疑惑道: “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闻灵移开眼去,稳了稳心神,摇头道:“......国公未有不妥,是妾方才失礼了。” 叶荣舟又看了她一眼,觉得那股熟悉感更加强烈了。 怎么连说话的神态都那么像?这小娘子,莫非是她的姐妹不成? 他方才过来,瞧见有人要摔倒便顺手捞了一把,如今人没事,他也不打算逗留太久,虽心中尚有疑虑,但还是只点了个头,便转身离去。 等他的背影远了,闻灵才收回视线。 这座宅子,姓叶。 长安城里姓叶的国公......只有那位未来大靖的叛臣,叶家二郎。 闻灵轻眨了一下眼睛,慢慢捏紧自己交握的双手。 竟然是他? 她前世没见过叶二郎,但人人都说他心思阴晴不定、手段毒辣,是个人见人怕的恶人,可是方才过去那人,瞧着却只是个喜爱玩闹、心底良善的世家公子。 当初她和芍药闯入他的私宅时他非但不恼,还愿意赠药给她们,她要走,也没有加以阻拦,今日他在连她都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就过来扶她,怎么看都不像是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样子。 究竟是他心思重会装,还是他人乱传谣言,亦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之后性情大变? ...... 那婢女恭送叶荣舟离去,便起身伸手指向走廊深处,对闻灵道:“方娘子,咱们走吧。” 闻灵点点头,抬脚跟着她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她:“不知方才那位国公......是谁家郎君,我出来的少,不曾见过。” 那婢子是个好脾气的,有问必答,道:“回娘子,方才救您的那位是咱们叶老的族亲,名唤荣舟,乃是圣上亲封的翼国公,他还有位兄长,在河西任指挥使。” 叶......荣舟...... 闻灵暗暗记下,复又想起方才那婢女说的话,便疑惑道:“不是说......叶老的儿孙子侄都不在了吗?” 那婢女捂嘴轻笑,道:“娘子会错意了,国公和指挥使并不是叶老的儿孙,而是长辈。” 长辈?这个闻灵倒是没想到。 她又仔细询问了一番才知晓,原来,叶荣舟的父亲与叶老的祖父是表兄弟,两人同出一族,叶荣舟兄弟两个虽然年轻,按辈分来算却是这位叶老的表叔,确实是长辈。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便来到女眷们休息的内堂。 闻灵一进去,便看到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女眷们纷纷向她看过来。 闻灵长待内宅,甚少有机会出来,像这样的聚会更是不曾参加过,所以这些人都不认得她。 婢女上前行了一礼,向众人介绍:“各位夫人娘子,这位是随吕将军过来的方娘子。” 方娘子? 有人没听过这个人,便不禁问起一旁的女眷:“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那人附耳小声道:“就是从前跟着董贼的那位,听说前些日子刚被吕将军接走,安顿在这安仁坊中。” -- 第16页 “原来是她。”那人反应过来,面上不禁带了一丝鄙夷之色:“这样的场合,吕将军竟带她来,当真是有些宠爱过头了。” “姐姐慎言。”吕将军如今位高权重,若那位方娘子听见她们的话,回去说与他听,那便不好了。 那妇人撇了下嘴,不曾答话。 她们这些人多是名门出身,又嫁于高官的正头娘子,自然是瞧不上闻灵这样的人,在她们看来,此女出身掖庭,又勾得两位郎君为她争风吃醋,属实上不得台面。 一时之间,众人都装作没看见闻灵,照旧与身边人凑趣说话。 闻灵冷眼瞧着她们,心中并不在意,只自己一个人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坐下,侧头欣赏院中的风景。 “阿姊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一道清脆空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闻灵扭头去瞧,却见是一位穿着石榴裙的少女,正坐在身旁看着自己。 那少女见她回头,慢慢睁大了一双眼睛,道:“阿姊,你长得真好看。” 听见人这样夸赞自己,闻灵的脸上却没有半分高兴,反而布满了惊异之色,因为她发现,这位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往后吕让要娶的妻子——谢氏。 她竟会在这里出现? 谢氏与吕让属于政治联姻,两人婚后一年,谢氏便搬出吕府,与吕让分府别住,她虽与她只见过寥寥几面,但仍旧记得这张脸。 闻灵定了定神,笑了笑,道:“女郎谬赞,不知女郎是——” 谢怀玉笑眼弯弯,道:“我姓谢名怀玉,今日是父亲寿辰,我特意过来给他老人家祝寿的。” 父亲? 闻灵道:“女郎是叶公的女儿?” 谢怀玉笑道:“正是,不过我从小被舅舅养大,随母姓。” 原来如此,谢怀玉是叶家的女儿,同时又是谢家的养女,身为同时维系两大家族的纽带,难怪吕让后来会选择与她联姻。 她前世光顾着讨吕让欢心,竟有许多事都不知道。 谢怀玉见闻灵长得好看,心下便喜欢,拉着她的手道:“阿姊,这些竹子也没什么好看的,走,我带你去捶丸,那才有趣呢!” 闻灵刚要开口,便被她一把往外拉,两个人绕过一个池塘,跑到一处草地上,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谢怀玉瞧见闻灵头上簪的那朵牡丹花瓣掉了几片,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道:“阿姊,你等着,我先去给你摘朵花来戴上,你头上这朵怕是不能要了。” 闻灵拉住她,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女郎可知道我是谁?” 谢怀玉点头:“知道啊,方娘子嘛。” “那女郎不讨厌我?”闻灵笑着,淡淡道。 谢怀玉哈哈一笑:“你长得这样好看,瞧着便赏心悦目,为何要讨厌你?”她想了想,又道:“都是那些臭男人惹出来的祸事,那些人偏要说你,真是好没道理。” 闻灵前世今生都听惯了旁人的冷言冷语,一时之间听到这话,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暖流,眼眶开始发热。 原来这世间除了自己,还有人知道她的委屈和憋闷。 谢怀玉见她眼圈发红,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便道:“你别哭,我......我去给你摘花来戴,我叔公栽的牡丹可好看了。” 闻灵尚没明白她叔公是谁,便见从一棵桃花树上跳下一个人,拦住谢怀玉的去路,冷声道: “我方才听说你要干什么去?” 谢怀玉见着来人,立即变得一副小兔子模样,低头躲在闻灵的身后,喃喃道:“叔公......” 叶荣舟脚踩黑靴,手上提着一壶酒,一双漆黑的眼眸,幽幽地向她们看过来:“你们要我的牡丹花?” 闻灵回望过去。 她突然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未来能杀死吕让的人,她不能做到的,他都能做到。 这一刻,她心中突然涌现了无尽的勇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让这个男人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刺向那待她不公的命运。 闻灵微微弯起唇角,直视叶荣舟的目光,然后一步步走到他眼前,抬起手拂落掉他肩上的桃花,踮起脚尖,附到他耳边柔声道: “是啊,还有郎君手中亲手所酿的绿蚁酒,不知郎君是否愿意相赠?” 第8章 簪花 叶荣舟不禁有些脸红 叶荣舟本来要到前头宴上去的,可他觉得正堂的丝竹之声十分聒噪,便甩开家将谢添和小奴,自己找了个清净的桃花树躺下。 他刚闭眼躺了一会儿,便听见树下传来一阵动静,却是自家小辈领着什么方娘子到了这里。 他知道那个方娘子,吕让送给董然的女人,别人都说是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正是因为她,吕让才杀了董然。 他低头瞧了下,发现这位方娘子正是自己方才遇见的那个妇人。 他对她与吕让董然三人的爱恨情仇不敢兴趣,只是觉得既然吕让选择杀师求权,就应当自己承担骂名,如今将事情全推到一个女子身上,未免让人看不起。 他又听了一会,觉得甚是无趣,本打算闭上眼睡觉,却猛然听到谢怀玉那丫头说要摘自己的牡丹花,当即便睁开眼睛,气得跳下树来。 “我方才听见你要做什么去?” 敢摘他的花,看他不打断她的腿。 他一双眼睛瞧向谢怀玉,却猛然撞见了那位方娘子的视线。 -- 第17页 幽深、宁静,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他不禁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拥有这样的眼神。 须臾,只见她眼神一闪,一双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明亮起来,仿佛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看着她一步步,慢慢地朝自己走来,然后在自己耳边说起了那句话。 “是啊,还有郎君手中亲手所酿的绿蚁酒,不知郎君是否愿意相赠?” 他当即侧过脸,嘴唇擦过她的鼻尖,与她四目相对。 ...... 闻灵轻眨了下眼睛,对叶荣舟笑了一下,然后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指了指他手中的酒壶,道: “郎君,可否?” 上次在那所破庙里,他邀她喝酒,她不肯,如今,却主动要他手中的绿蚁酒喝。 叶荣舟看着她,目光幽深,未几,他将手中的酒壶递给闻灵,然后突然嗤笑了一下,道:“原来真是你。” 自那日别后,他时常会在梦里见到她,梦见她孤身一人走在漆黑充满迷雾的林间,他想带她出去,却始终不得法,醒来后,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嘲笑自己撞邪了。 只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做什么总梦到人家,幸好没有梦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画面,否则真是亵渎了。 没成想,今日虽见到了她,但是也知道了她是吕让的人。 谢怀玉见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不免好奇道:“叔公,阿姊,你们认识?” 叶荣舟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在这儿,于是用手指了指池塘对面的一片花圃,道:“不是要摘牡丹吗?去吧。” 谢怀玉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叶荣舟今日竟这样好说话,平日里,他的牡丹花向来是不让人碰的。 她看向闻灵,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还是美人的力量大啊! 她说了句‘阿姊,在这里等我’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 叶荣舟见她走了,终于回过神来去看闻灵,只见她手拿着酒壶,正仰头饮酒,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出来,脆弱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不知是不是不小心,有酒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经过脖颈,最后掉落到胸前的衣襟里。 叶荣舟眼皮一颤,即刻移开了视线。 闻灵在余光中瞧见他的反应,微微勾起唇角,待又吃了两口酒,她才放下酒壶,用手指轻轻擦过嘴角,轻掀眼帘,对着叶荣舟道:“此酒甘甜醇香,回味无穷,郎君真是好手艺。” 叶荣舟接过酒壶,侧脸看着她道:“娘子的脸色变得倒是快,之前防我跟防贼似的,如今倒是来求我的酒喝。” 闻灵知他说的是她逃跑那日的事情,便道:“当日事出有因,郎君俊朗非凡,人又心善,想必也能体谅。” 叶荣舟不禁觉得好笑:“这么说,若我不体谅,便是不俊朗,不心善了?” 闻灵笑了下,淡淡道:“郎君知我并非这个意思。” 叶荣舟拿着酒壶随意倚在树枝上,想着她的经历,幽幽道:“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闻灵垂下眼眸,淡淡道:“命不好,兜兜转转,就又回到长安。” “小娘子信‘命’?”叶荣舟摇着酒壶道:“这个字可害人不浅啊,世间多少人都折在了这上头。” 闻灵摇头:“自然不信,可又不得不服它,许多次被它推着走的时候,便忍不住反抗一下,可是,都没有成功。” 她顿了顿,道:“若是郎君遇到同样的情况,不知会如何做?” 叶荣舟神色一愣,笑道:“我是我,你是你,咱们是不一样的,真要异地而处,我也不一定做得比你好,小娘子,自己从心便好。” 这段谈话对闻灵来说,着实是个惊喜。 她方才故意透漏自己身份,告诉他自己便是当日他在城外遇见的那名女子,是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而他也确实没让自己失望。 他对自己恐怕是有些好感的,否则不会在这里同她说这样多的话,而更让她高兴的是,这个人,在知道自己是谁以后,并没有同世人一样对她露出鄙夷之色,言语之中还颇为尊重爱护。 她垂下眼睛,静静地想,就是这个人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朝叶荣舟慢慢走过去,却听见他看着自己,淡淡道:“小娘子,你是要勾引我吗?” 闻灵神色一愣,没想到他竟猜到了自己所想,还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一张脸霎时被羞恼冲得通红,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荣舟收起了自己往常惯用的玩笑样子,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几度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女人,神色中带着淡淡的自嘲: “娘子的心爱之人是谁,世人皆知,实在不必委屈自己再做这样的事。” 闻灵闻言,神色一愣。 这个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难道他以为自己是奉了吕让的命令才来对他示好? 是了,在他人眼中,她喜欢吕让,却做了董然的姬妾,然后不久后董然就死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整件事是一个计谋。 闻灵刚想开口辩解,便瞧见谢怀玉手持一朵粉红相间的牡丹花走了过来,立时抿起了嘴唇。 “叔公,好看吗?”谢怀玉将花伸到叶荣舟面前,轻轻晃了晃。 闻灵静静看着他,暗想他会不会一把将牡丹花扯掉扔到地上,再狠狠地踩上两脚。 -- 第18页 等了许久,却见他的眼睛在硕大的花朵上扫了几眼,最后抬手,轻轻地握住了底下的花柄,然后,慢慢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清风拂过,衣袍飞扬,手持牡丹花的俊俏郎君款款走来,实在是叫人移不开眼。 闻灵见他越来越近,便启唇轻唤了声郎君。 她的声音极小,小得好似风一吹就散了,音尾微微上扬,如同一只勾子在撩拨人的心。 叶荣舟脚步一顿,只觉得心尖处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酥麻。 她当真是个来克他的妖精。 可是这妖精的心却是属于旁人的,如今对自己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他知闻灵对自己是别有用心,他应该立即甩手而去,不给这个女人可乘之机才对,可看见她的一双眼睛,脚下竟似生了根般,无法挪动半分。 叶荣舟闭上眼,忍不住嘲笑自己,果然也同世间的大多数凡夫俗子一样,被美色给迷了眼睛。 罢了,只放纵今日这一回吧,往后,便各走各的路。 他挣开双眼,看见闻灵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静静望着自己,见自己看向她,便柔柔地笑了起来,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得意。 心事被她窥见,叶荣舟不禁有些脸红,他有些慌乱地拿着牡丹花随手簪在她的发髻上,然后一甩袖子,抬脚走人。 他簪得不稳,牡丹很快就掉落了下来,闻灵伸手接过,捧在手心里看着,想到方才叶荣舟逃跑时有些狼狈的样子,她脸上的笑意更深。 这个人,心里想的与嘴上说的仿佛有些不一样,她方才还以为自己没有了机会,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站在他们身后的谢怀玉过来拉着闻灵的袖子,疑惑道:“叔公这是怎么了?” 怎么给阿姊簪了花,不说一句话就走了? 闻灵拿着手中的牡丹放在鼻下闻了下,笑道:“不知道,许是觉得这花太香,被香跑了吧。” ...... 叶荣舟一路跑去参加了宴会,等宴会结束,才回到自己房间,坐着不说话。 跟着的小奴瞧着不对劲,便问:“阿郎,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叶荣舟垂头轻声道:“你们说,若是你中意一个女郎,她中意的人却不是你,这便罢了,可是她还要来撩拨你,你却抵抗不住,你们会怎么办?” 小奴即刻道:“这有什么难的?抢过来便是。” 叶荣舟叹了口气:“你傻呀,她撩拨你就是别有用心,你抢过来,不就中了她的套了吗?” 这时,一直把刀站在门口的家将谢添道:“杀了。” 叶荣舟猛地抬起头。 谢添目不斜视,道:“别有用心的人,除掉她是做好的办法,即便她是我所中意之人。” 叶荣舟垂下眼眸,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猛地将门关住:“睡觉!” 第9章 送荷包 这个女人,她分明故意的!…… 对于此次叶家之行,吕让显然十分满意,回去的路上,连讲话的语气都比来时温柔些,有了几分闻灵初见他时的样子。 快到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闻灵道:“你和那位谢家女郎好似十分投缘?” 听他提起谢怀玉,闻灵不禁眸光一闪,摇头道:“只是认识,说了两句话罢了,并不十分相熟。” 吕让‘哦’了一下,脸上若有所思:“她瞧着倒是个好说话的,往后你可多与她走动走动。” 闻灵脚步一顿,看着吕让的背影,眸色幽深。 看来,他已经打上了谢怀玉的主意。 闻灵垂下眼眸,片刻后,抬脚跟上。 到了门口,吕让没有进去,他上了奴仆牵过来的骏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闻灵道:“我还有事,等改日再来陪你。”说着就要扬鞭离去。 “五郎!”闻灵上前一步,高声唤他。 吕让以为她要开口要自己留下,神色中不禁带上了一抹不耐烦,问道:“什么事?” 闻灵道:“五郎,我在这宅子里呆了这些日子,都不能出门,实在是快要憋坏了,你能不能告诉底下人一声,我想出去的时候,不要拦着?” 吕让一愣,没想到她要讲的是这件事。 她好似没有从前那般爱粘着他了...... 闻灵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肯,便道:“谢家女郎说叫我时常过去找她,可若是我连门都出不得......” 她垂下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听她这样讲,吕让沉默片刻,果然答应。 闻灵叉手行礼:“多谢五郎。” 吕让仔细瞧她,只见她亭亭立在门口,仰头笑看着自己,眼中没有半分不舍流连。 这个女人莫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嗤笑一声,很快扭过头去,扬起马鞭,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离开。 ...... “小娘子,吕将军带您去哪儿了?”芍药在宅子里等久了,急忙出来,扶着闻灵开口询问。 闻灵笑着扭头,拍拍她的手,然后提裙进了宅子。 她头上簪的牡丹早已换了一个,可是吕让却没瞧出来,果然还是如前世一般,在他用不着自己的时候,她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不值得上心的摆件。 不过......闻灵笑了下,这样也好,她想做什么事,都更方便些。 ....... 将牡丹放在廊下晒了两日后,闻灵命芍药将它取了过来。 -- 第19页 她跪坐在廊前的毯子上,拿着那朵晒干的牡丹对芍药道:“好看吗?” 芍药点头:“好看。” 只是......这好似不是前日娘子出门戴的那一朵。 花朵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绚丽的光芒,闻灵静静看着,未几,拿出自己的手帕铺在地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 “将我昨日新缝的荷包拿来。” 芍药点头,去内室取了荷包交到闻灵手上,“这荷包,小娘子是要自己戴还是送给吕将军?” 闻灵一边往荷包里放花瓣一边道:“都不是。” 芍药一愣,都不是?那是要做什么用? 她正要开口询问,忽听有人来报,说是谢家女郎来了,她轻眨眼睛,这位谢女郎又是谁? 那边闻灵听说谢怀玉来了,已经起身站了起来,出门相迎。 “阿姊,他们说你住在这里,果然没错。” 谢怀玉穿着一身胡服,在仆从的指引下跑过来。 闻灵笑道:“女郎果然守约。” 谢怀玉拉着闻灵进内室,歪头道:“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重信守诺。”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捂嘴轻笑。 ...... 两人话聊地投机,谢怀玉在宅子里一直呆到日落西山,方才回去。 叶荣舟从大理寺回府,正遇见从外头回来的谢怀玉,只见她低着头蹦蹦跳跳的,差点撞到自己。 叶荣舟没好气地用手戳她的额头:“都多大了,还这么莽撞,走路眼睛看着哪儿呢?” 见自己差点撞着长辈,谢怀玉讪笑一下,低着头对着叶荣舟叉手行礼:“见过叔公,叔公教训得是。” 认错态度极好,却屡教不改。 叶荣舟叹着气摇头,刚准备抬脚离去,忽见谢怀玉腰上挂着个陌生的香囊,便指着道:“你的香囊换了?这个瞧着倒是挺别致的,只是大了点,与你不太相称。” 女郎家身量小,腰间佩戴的香囊自然是要小巧精致些才好,这个瞧着属实有些大了。 谢怀玉低头瞧了瞧,觉得确实是有些大,于是伸手将香囊解下来,道:“这是别人送的,不戴便是失礼了。”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眼前一亮,一把将荷包塞在叶荣舟怀里,道:“叔公,要不我将它送给你吧,您老人家戴着正合适!” 叶荣舟拿着荷包,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别人送你的东西,你转手便送与他人,合适否?还有,你叔公我正当年少,怎么就成了老人家?” 这一巴掌拍得属实有些疼,谢怀玉揉着脑袋离他远了些,道:“阿姊最是好性子的,她不会在意的。” 阿姊? 谢叶两家子嗣凋零,到了谢怀玉这一辈,只有她一个活了下来,她从小一个人长大,哪里来的阿姊? 叶荣舟眉间猛然一跳,不会是她吧? 他直视谢怀玉的眼睛,问道:“这荷包是谁送你的?” “阿姊啊,哦,就是前几日在咱们家做客的那位方娘子,我今日去她那里玩儿,她送给我的。” 她见叶荣舟脸色有些不好看,便有些紧张地问道:“叔公,你怎么啦?可是有什么不妥?” 叔公不会跟外头人一样不喜阿姊吧?可前几日他们两个明明十分谈得来啊...... 叶荣舟只觉得手上的荷包热得烫手,他将荷包打开,见里头放着若干晒干的牡丹花瓣,那些花瓣有粉有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分明是前日他簪在她发间的那一朵。 他仿佛看到,闻灵正用她那双纤细葱白的手穿针引线绣成荷包,再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将花瓣撕下放进去,然后对他莞尔一笑...... 这个女人,她分明故意的! 叶荣舟将荷包合上,握在微微出汗的手心里,朝一脸茫然的谢怀玉问道:“她将荷包给你时,可还说了什么?” “没有。”谢怀玉摇摇头:“阿姊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我出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她下月初五要去慈恩寺上香,别的就没什么了......” 下月初五...... 这个女人,故意借怀玉传消息给他,是笃定自己一定回去吗? 他偏不能如她的意! 叶荣舟冷哼一声,一把将手中的荷包扔还给谢怀玉,然后抬脚就走。 “叔公,这荷包你不要啦?”谢怀玉垫着脚喊道。 她见叶荣舟一直闷着头往前走,不理会自己,便喃喃道:“不要算了,我送别人也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她便见手中的荷包被一把夺走,抬眼一瞧,却是叶荣舟又返了回来,抢过荷包后,又气冲冲地走了。 谢怀玉挠头,叔公这是怎么了?今日怎得这样奇怪...... 第10章 杀意 “你去杀了她吧。” 叶荣舟拿着那荷包在屋内看了两天,两天后,他将谢添叫来,问他:“可还记得我前些天问你和小奴的问题?” 谢添见自己阿郎手里拿着一个荷包,心中便猜到了怎么回事,便道:“记得。” 当日叶荣舟问他们,若是他们中意的女郎心有所属,又别有用心,蓄意勾引自己,他们会怎么办。 他当日的回答是:杀了。 谢添恭敬道:“阿郎,可要动手?” 叶荣舟垂下眼睛,盯着手中的荷包,心中千丝百转,眸光中带有一丝痛处,喃喃道:“谢添,我......抗拒不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