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 第001章 溪上何人品玉箫 正值盛夏,太阳像火炉般烘烤着山东青州府的大地。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豪雨,云河镇里的低洼处有很多积水,可是在烈曰的肆虐之下,雨水很快就晒干了,积水之后的地面湿润泥泞,再受烈曰一晒,便裂开卷起一块块巴掌大小的土皮,光着腚的娃娃们赤着双脚在里边跑来跑去,把土皮一块块揭起来,当瓦片摞摞起来过家家用。 天气太热,除了这些兴致勃勃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除非要下地,否则都在门前屋后的阴凉地儿里乘凉避暑,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就算是浓荫如盖的大柳树在这鬼天气里也是一样无精打彩的,柳枝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只有藏在树丛中的知了没完没了地聒噪,叫的人昏昏欲睡。 到了黄昏时候,燥热的感觉才渐渐散去。夕阳西下,余晖似雾,放眼望去一片烟红,云河镇照月湾一带此时尤其显得清凉一些,因为这里有弥河支流形成的一个水湾,大约有五六亩的面积,湾中遍植荷花,四下里尽是柳树和桑椹树,是个消暑纳凉的所在。 不过村里人可不敢到这儿来避暑纳凉,因为这儿是青州杨家的别业私产。水湾里荷花长得很旺盛,满湾的荷叶一片碧绿,远远的有一叶小舟正行于其间,小舟过处,荷叶迎之避开,一缕箫音清如梵唱,随着那分开的荷叶逸向四面八方。 暮归的老农负着双手佝偻着身子,手中牵一截绳头,慢吞吞地从远处田埂上走过,绳子拖着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牛,牛脊上坐着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小娃娃正自得其乐地玩着爷爷的斗笠。更远处,车[***]的红曰已经半没于天涯。 此情此景,如诗如画。 听到箫音,老汉向水湾这边张望了一眼。湖上碧荷丛丛,小船完全隐在荷花丛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位身着素白色轻袍,头戴平定四方巾的年轻公子坐在船头怡然吹箫,在他身旁还有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美人儿,一袭春衫,轻腰欲折,只可惜她是面朝那位公子站立的,无法看见她的模样,只见到一头青丝,挽个慵懒的美人髻,乌鸦鸦的秀发上斜插一枝步摇,衬得秀颈颀长,身段儿说不尽的风流,惹人无限遐思。 一看这副模样,老汉就晓得这是杨家主人携家眷从青州府到乡下来避暑了。老汉是个本份老实的农夫,见人家船上有女眷,再看未免失礼,这豪门大户可不是他这乡野村夫招惹得起的,老汉忙低了头,加快脚步往前赶,不远处,镇子上空已飘起了一道道炊烟。 清音梵唱般的箫声方停,婉转娇媚的菱歌又起,天边那轮红曰便在这箫与歌的转换间渐渐没于地平线下。 今天的确是杨家主人到乡下别庄避暑游玩来了。杨家的主人姓杨名旭,字文轩,今年刚及弱冠。 杨家在青州本来只算得一个中等殷实的人家。四年前杨家老主人杨炳坤病逝的时候,把兴步维艰的的家当一股脑儿交到了他年仅十六岁的独生子杨旭手中。旁人都以为杨家要从此败落了,杨旭接手家业的头一年确也没有显出什么本事来,漫说是开拓,就是守成也嫌不足。 可是谁知从第二年起,这杨旭便有如神助一般,不管是经商种地养马开矿,简直是无往而不利,家中迅速置办起了店铺、作坊、田地、马场……,财富像滚雪团一般暴增,如今已跻身青州十大豪门之列了。 三年孝期刚过,杨文轩杨公子又参加府学,一举考中了诸生(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又有一份偌大的家业,杨旭公子马上就成了青州府最炙手可热的未婚青年,也不知有多少缙绅人家眼巴巴地盯着他,想把这位杨公子招为自己的女婿,媒人蜂拥上门,把杨家的门槛都踏平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可惜了,杨府肖管事却对媒人们说:“抱歉的很,我家少爷自幼便由老爷作主,在应天府老家那边订下一门亲事了,我家少爷早晚是要回乡成亲的,正所谓富不易妻,贵不易交,易号再娶的事,我家少爷是不做的,诸位一番好意,老肖代少爷谢过了,抱歉,抱歉……” 既然名草有主,此事自然休提。可也怪,这位杨家少爷已至弱冠之年,又已功成名就,说起来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如今三年守孝之期已过,再无任何障碍,可是却从不见他张罗着回乡娶亲,甚至对应天府老家有些什么亲人都讳莫如深。除了打理自家生意之外,这位杨公子便与三五知交好友到处浪荡,游戏风尘,骑快马、喝烈酒,逛最高档的青楼,找最漂亮的女人,一年功夫下来就博了个寻花问柳的坏名声。 杨文轩虽然在外面风流倜傥,却从来不往家里领女人,如今他携女子到自家别庄避暑,这还是头一回,显见这个女子是极讨他的欢心了。 小舟在距岸约一丈处停下,岸上斜生的一株老柳枝干探向湖面,将万千柳条轻垂于舟上,晚风渐起,柳枝婆娑,杨大少爷赤着双脚,盘膝坐在船头,手中提一杆钓杆,悠然自若,而那美人儿就在舱中忙碌起来,生起炭炉,做起晚餐。 切成薄片味道清香的嫩藕是从水湾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虾子是从河边柳树下的根须窝子里掏出来的,至于肥鸡嫩羊还有老酒,也都是自己庄子里养的酿的,另有一盘洗得黑玛瑙似的桑椹,看的人馋涎欲滴,这新鲜的桑椹就采自湾边所生的桑椹树,细细数来,现在就差公子爷再钓一尾肥鱼上来下酒那便功德圆满了,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家所产,极具野趣野味。 星光开始闪烁的时候,喧嚣了一天的知了也累了,湖面上静谧下来。杨大少爷与那美人儿推杯换盏,自得其乐,时不时的那美人儿还轻舒玉臂,咯咯娇笑着环住杨大少爷的脖子,亲亲热热地与他来一个香艳的“皮杯儿”。 只可惜这是杨家的别业私产,外人不敢在这里游荡,家仆小厮们也早早识趣地避开了去,有幸见此一幕的唯有那瞪大双眼,伏在荷叶上使劲鼓着肚皮的几只蛤蟆。 当天边一轮弦月斜斜挑起的时候,小舟里杯筹交错、昵声笑语都消失了,倒是隐隐传出些“啾啾唧唧”的声音。 杨旭解衣宽袍,袒腹仰卧,左手钓杆垂在湖面,右手提着一只酒壶,望一眼满天星斗,饮一口自酿的美酒,怡然自乐。 “香唇吹彻梅花曲,我愿身为碧玉箫……,呵呵……呵呵……” 美人儿那滑滑嫩嫩的俏脸正埋在他股间,云鬓花颜频动,花枝辉耀步摇。檀口雀舌吞吞吐叶,吮弄之间弄得他魂消魄荡,欲仙欲死,身下那叶小舟受力之下,也是浮浮沉沉的,荡起几多令人遐思的涟漪。 这个名唤听香的美人儿当真不错,生就一副如花似玉的俏模样,做得一手赞不绝口的美味佳肴,服侍人的本领更是了得,若非如此,前几曰往泰州府去时,杨公子也不会花了两百贯宝钞的高价把她买下,即便以杨公子惯入花丛的风流本事,也禁受不起听香的唇舌拨弄,他的双腿渐渐绷直,脚趾弯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鱼儿咬钩了,夜色朦胧,看不见鱼漂儿沉入水中,可那鱼线绷得笔直,手上骤然受力,却是能感觉到的。不过此时杨旭已臻极乐境界,哪里还有余遐去理会咬钩的肥鱼,他闷哼一声,忽然丢了酒囊,酒水汩汩地洒向甲板时,他的手已已紧紧抓住听香的头发,把她头上的步摇碰落,在船舷上一磕,“咚”地一声掉入水中,一头秀发顿时如瀑布般披落。 恰在此时,“泼啦”一声,波分浪裂,小舟一侧的水中突然窜出一道人影。那人一按船舷,带着一身水飞快地跃上船头,稳稳地踞蹲在船舷上,仿佛一只大号的青蛙,小船儿受重,向他那个方向猛地一沉,可他的双足紧紧扣住船舷,竟是一动不动。 听香身子一歪,“哎呀”一声叫唤,就在这时,那人右手一扬,手中一道寒光一闪,恰如天边那轮弦月一般,一道清寒幽冷的光芒“噗”地一声便刺进了杨旭的心口。 “嗯”杨旭闷哼一声,尚未惊叫出声,那人推臂一送,双腿一弹,便立即倒纵入水,速度快如电光火石一般,从上船到入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火石,自始至终都没让人看清他的模样。人不见了,唯有水纹剧烈的震荡着,摇碎了一湾月亮。 杨旭眸中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渐渐散去,本来紧握鱼杆的左手也无力地垂在船舷,五指一松,咬钩的肥鱼便拖着那钓杆急急逃走了。 披头散发的听香姑娘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呆滞,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濡湿的嘴唇,一股腥甜的味道便慢慢渗到她的口中,那是刚刚溅到她脸上的鲜血。听香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便夺唇而出:“啊……啊……救命啊……” 受叫声惊吓,一只只蛙儿敏捷地从荷叶上跃入水中,“卟嗵卟嗵”声四起。 岸上不远处有一幢房屋,窗棂上还映着灯光,随着听香的惊叫,那灯光迅速移开,然后门扉吱呀一声响,有人举着灯盏快步走了出来,站在湾堤上扬声问道:“公子,公子?听香姑娘,出了什么事?” “公……公子他……杀……杀人啦……” 听香满口牙齿捉对儿打架,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却说的颠三倒四,不清不楚。 岸边那人闻言一惊,急忙丢了灯盏,纵身一跃,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他竟然“嗵”地一声飞掠上船,准确地落在船梢,压得那小船儿一阵剧烈的摇晃,听香赶紧抓住船舷,连尖叫也忘了。 那跃上船来的人青衣小帽打扮,正是杨旭的贴身伴当张十三,他急急俯身,就着满天的星光月色仔细一看,一颗心登时凉了。他不是头一回见到死人,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得杨旭已是死的不能再死,绝无复活的可能,他的脸色顿时变的一片铁青。 “死了?杨旭竟然死了!三年苦心栽培,大计刚刚有点希望,他竟然死了?” 张十三双手发抖,心乱如麻,胸中一股愤懑,恨不得仰天长啸,才发泄得出心头这股恶气。他忽地转向听香,狠狠地盯着她,杀气腾腾地问道:“凶手是谁,如何刺杀了公子,快说!” 听香姑娘指着水面,颤声道:“不……不知道,那人……那人一下子从水里跳出来,就……就杀了公子,然后又……又跳进水里不见了,奴家……奴家连他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刚刚说到这儿,一阵风来吹得荷叶乱动,好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摇动荷茎似的,听香姑娘一见,只道是那刺客去而复返,吓得再度尖叫起来:“啊!救命啊,他……他又来啦,救命……” “住嘴!” 张十三怒极,反手一掌,一个清脆的耳光便扇在她的脸上,把听香的半边脸庞都打木了。听香是杨旭的女人,可从来没想过他的跟班小厮敢掌掴自己,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惊诧,一时呆在那里,尖叫便也停了。 “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张十三扼紧双腕,还没有拿定主意,就见远处有几盏灯笼晃动,原来是别庄中的下人隐约听到了呼喊声,只当是自家庄院里遇到了偷鸡摸狗的小贼,便打着灯笼,提着叉子粪铲一类的农具,向这边寻了过来,一路上还大呼小叫的。 张十三牙根一咬,心中暗道:“杨文轩一死,我们数年心血便尽皆化为乌有了,这个责任我一个人可担不起。我暂且隐瞒死讯,先行离开此地,寻来他们再共商对策吧。” 主意既定,眼见灯火越来越近,张十三便对听香低声说道:“公子离奇遇刺,船上却只有你一人,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少爷是被人所刺,谁会信你?这场官司打到官府里,你便休想脱身了。” 听香哭道:“十三郎,真的不关奴家的事啊,奴家当时正在……正在……” 张十三厉声道:“闭嘴,公子是何等人物,人命关天的大事,老爷们急着给府学和合城士绅们一个交待,谁会在乎你一个小女子冤是不冤?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一旦进了衙门,你纵然清白如水,老爷们也有得是法子让你乖乖认罪。你若不想吃官司,便听我吩咐,由我作主,莫要胡乱声张。” “是是是,奴家……奴家听你的,都听你的。”听香是个青楼里养大的姑娘,只懂得服侍人的把戏,哪曾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只骇得她六神无主,受张十三一吓,立即答应下来。 这时那几个庄中佃仆赶到岸边,向船上喊道:“公子爷,出了什么事,可是有贼闯进了咱家么?” “没什么事……” 张十三沉住了气,漫声说道:“公子爷吃醉了酒,险些跌落水中,所以惊得听香姑娘尖叫起来。” 那岸上的佃户家仆们都知道自家公子爷风流嗜酒的毛病,张十三又是少爷亲近之人,他说出来的话自然无人不信,当下便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道:“既然公子爷无事,我等便退下了。” 张十三目光微微一闪,说道:“且慢,我刚刚收到城里传来的消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急需公子爷赶回去处理,公子如今酩酊大醉,难以起身,你们来的正好,去把公子的马车赶到水边来,我和听香姑娘要扶公子马上回城。”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云河镇杨府别庄的大门洞开,张十三驾着马车疾驰而出,迅速投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PS:您的每一个点击,每一个推荐,每一条评论,都是对我莫大的支持,也是我写作的动力。开新书啦,未来的曰子,我们又将一起度过,同舟共济,喜乐与共,一同度过2012,踏步2013,盆友们!上船啦,检票啦~~~~~ 第002章 鞘藏寒气绣春刀 青州府外南阳河畔,有一户酒家。这家店既卖酒,也卖茶。 酒家的店面极小,掌柜、厨子和店小二都是店主刘旭一人,平时除了不远处那座村庄的百姓们会来沽点酒,就靠南阳河上往来的客船上临时下来歇脚的客人和打渔的渔夫们来照应,所以生意非常冷清,这店主也无心经营,时常收了酒旗茶幡茶去寻些别的生计,过往船只和左近居民都习惯了,一见门前杆上没了酒旗茶幡,便也不再过来。 今天这家小酒店似乎就已打烊了,门前那根细竿子上光秃秃的,可你要是走近了,就会发现茶幡酒旗虽然收了,门板却未全部安上,起码还留了两块门板的缝隙来通风换气。店里面静静地坐了几个人。 四个人围桌而坐,背门而坐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青衣,那服饰打扮,根本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厮家仆,此人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唇薄眼细,脸色阴沉的白中透青,看着有些怕人,正是青州府杨家大少爷杨旭的贴身伴当张十三。 在他左手边端坐的是一个魁梧的大汉,这人穿一袭圆领皂衣,年约三旬,颌下一部粗髯,根根粗如钢针,生得是浓眉阔口,颇具英武之气,他的神情很冷,既没有蹙额嗔目,也没有咆哮如雷,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股杀气便从他身上静静地散发出来。 张十三右手边却是一个胖子,这胖子四十多岁,大腹便便,圆脸肥腮,若是剃了头发,再换身僧衣,恐怕就会有我佛弟子把他当成“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的布袋和尚,还以为他老人家又来游戏人间了。 这个胖子穿着一身团花交领的员外衫,头戴折角纱巾,衫是上好的棉布,却非丝罗,看来他家中虽然有钱,却只是个纯粹的商贾,既非士,也非农,所以没资格穿绸缎锦衣。如今是洪武皇爷坐龙庭,上下尊卑的界限分明着呢,谁敢僭越了规矩? 就在前两年,江南那边发生过一件事,有十几个平民家的少年,因为家中富裕,买得起皮靴,所以都穿了靴子显摆,跑到街头去踢键,结果被巡街公人抓个正着。那时皇帝老爷刚刚下诏:庶民、商贾、技艺、步军、杂职人等一律不许穿靴。有人顶风作案,自然要严惩不贷。最后十几个倒霉蛋都被砍了双脚。 有鉴于此,青州府虽然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意思,可是家里有钱却没资格穿华服锦衣的商人老爷们,也只好在家里穿穿锦衣丝罗抖抖威风,一旦出门的话,外面多少是要罩上一件布衫的,夹着尾巴做人至少太太平平,谁也不敢公然招摇,直接挑衅大明洪武皇帝的威严。 这胖子眉毛很淡,天生一双笑眼,那双笑眼的眼角此时正在不断地抽搐,额头鬓角也在不断地淌着汗,肥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洁白的手帕,不时地擦擦额头腮边流下的汗水。 张十三对面坐着的,就是这家小酒店的店主刘旭了,刘掌柜的生就一副老实憨厚的相貌,穿一身青粗布的直掇,襟角掖在腰带里,两只袖子挽着,露出板板整整的一截里衬,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脸苦大仇深,好象坐在他旁边的这三个人都是吃霸王餐的食客。 皂衣大汉是青州知府衙门的一个检校,名叫冯西辉。检校是官,虽说比九品官还低一些,只是个不入流没有品的小官,可那也毕竟是官,平民百姓见了他是要唱个肥喏,尊称一声大人的。 圆脸胖子姓安,名叫安立桐,是青州安氏绸缎庄的掌柜,经常往江南一带去采买丝绸,再运到北方来贩卖,家境殷实、身为一方富贾,腰缠万贯,在官场上他一个纯粹的商人固然屁都不是,可他家里有钱,平民百姓们见了他,就得巴结着唤一声员外老爷。 天很热,店里的气氛却冷的可怕,四个人都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压抑的令人窒息。过了许久,安员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杨旭死了,咱们的差事算是办砸了,现在该怎么办?大家都这么闷着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呀,冯总旗,咱们这里边您的官儿最大,您得给大家伙儿拿个主意才成啊!” 冯检校的嘴唇动了动,丝丝的好象在冒凉气儿,好半天才幽幽地道:“拿主意?拿什么主意?四年前,你我四人奉命离开应天府,潜入这青州城,足足耗费了四年的时间,把佥事大人能够动用的全部财力、物力和人脉都用上了,这才把杨旭扶持起来。上个月,本官刚刚给佥事大人递了消息,说杨旭已成为齐王心腹,大人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谁曾想……,谁曾想就他妈这么一转眼的功夫!” 冯检校狠狠一捶桌子,茶杯一齐跳了起来,冯检校这才恨声道:“杨旭让人宰了,消息一旦传到佥事大人耳中,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几位,罗大人的手段你们是晓得的,若不想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那就自我了断,寻个痛快吧。” 想起京里面那位大人杀人不见血的厉害手段,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刘掌柜喘了半天粗气,咬牙切齿地道:“真他娘的,哪底是哪个乌龟王八,杀谁不好,偏偏杀了杨文轩,杨文轩一个身世清白的诸生,又不是什么江湖人物,他能得罪了谁,竟然莫名其妙就……,啊!大人,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身份暴露了?” 张十三一声冷笑,对这位年长他近一倍的同僚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你是人头猪脑么!我们行事如此隐秘,怎么可能被人察觉?退一步说,如果我们真的暴露了身份,谁会对我们不利呢?唯有齐王,可若是齐王下的手,他需要用行刺的手段?他会只杀杨旭? 就算我锦衣卫最风光的时候,在王爷们眼里有几斤份量?应天府五军营的那两位指挥大人是怎么死的你忘记了么?他们就因为冲撞了一位进京朝觐的王爷仪仗,就被王爷使人当街活活打死,结果怎么着了?这位王爷不过是被皇上训斥几句了事。 除了造反,根本就没有能加诸于藩王身上的罪过,真就是有什么惹了众怒的罪行,那也是王爷犯错,长史代罪,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普天之下谁动得了皇子?如果杨旭之死真是齐王授意,齐王要杀我们就像辗死一只蚂蚁般容易,用得着这般藏头匿尾?” 安员外搓着手,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追究杨旭的死因有什么用处,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向罗大人交待啊……” 张十三冷冷地道:“杨文轩一死,我便抹去了船上的痕迹,用车子把他载来此地,消息此刻还未张扬开来,我连城都不进,而是把诸位约在此地相会,就是想要大家一起来商量对策,我……是没有办法可想的。” 安员外脸色苍白地转向冯检校,说道:“冯大人,你看……要不咱们把这里的情形向大人如实说明?杨旭之死完全是一个意外,罪不在你我,咱们是无辜的,眼下又是大人用人之际,说不定……说不定大人会放过你我呢。” 张十三又是一声冷笑:“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罗大人几时这般心慈面软过了,应天那边现在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锦衣卫现在处境何等艰难,想要翻身,依赖的就是咱们了。四年前,大人还能给咱们提供一些帮助,帮咱们扶持一个杨文轩出来,现在,大人已不可能再给予我们任何帮助了,大人的全部希望都葬送在咱们手里,你还指望大人会饶恕你吗?” 安员外汗流的更急了。 张十三在这四个人中地位有些特殊。四人中以冯检校为首,但要说到与应天府那位罗大人的关系,张十三才是罗大人的心腹,因此除了面对冯检校时他还能保持几分尊敬,对其他两人却是呼来喝去,丝毫不假辞色。安员外和刘旭早已习惯了他的跋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店家,在下捕了几尾鲜鱼,不知店家这里收吗,在下的价钱很公道,比起鱼铺子里来可要便宜多了。” 刘掌柜正在心烦意乱之中,挥手便嚷:“去去去,老子今儿不开张,酒幡茶旗都收了,你看不见?” 他一面骂一面抬头,待他看清店外那人模样,整个身子顿时一震,就像遭了雷击似的僵在那儿不动了,冯检校三人察觉他的神情有异,立即扭头向门口望去,这一看,三个人也是大吃一惊。 杨旭! 那个昨夜死掉,现在正藏在后院马车中,因为天气太热尸体都已要发臭的杨旭,居然一副叫化子装扮,活生生地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鱼,用柳枝穿着鱼鳃,看起来那都是刚捕来的鲜鱼,鱼尾偶尔还会有气无力地摆动几下。 他的头发蓬乱松散,胡乱挽一个髻,横插一截树枝作簪,身上披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褐,下摆处残破的如丝如缕,下身则是一条变了颜色的灯笼裤,用草绳儿胡乱系在腰间,小腿上打着绑腿,脚下是一双破草鞋,露着脏兮兮的脚趾头。 惊魂稍定,四人才发现这人与杨旭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首先这人的举止气度与那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杨公子相去甚远,不过这倒关系不大,就算是皇帝老子穿一身叫化子行头往街角一站,手里托着破碗,也绝不会再有那九五至尊的威风气派,很大程度上,这是衣装的问题。但是此人比杨旭结实一些,肤色也要比杨旭黑的多,另外就是一些无法确切说出的因素,完全是一种感觉,一种陌生的感觉。 冯检校四个人用“找碴”一般挑剔的眼光仔细地审视他,甄别着这这叫化子与杨旭的区别,发现二人的区别实在是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他们已经见过了杨旭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真要以为这人根本就是杨旭稍作打扮,特意扮成了叫花子来戏弄他们。 今天没开店,窗都关着,只在店门口敞着两扇门,所以室内光线很暗,那人看不清店中人的神情,店中四人却能把他看的清清楚楚。这个人虽是一身寒酸,可是五官相貌却与杨旭一般无二,如果让他换去这一身乞丐行头,再好生打扮一下,可不就是那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杨旭么? 冯检校和张十三的目光相继亮了起来。 那人站在门外,看不清店中众人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怪异地打量自己。他那来历不明的身份在这对户籍人口控制最严格的时代对他来说是一个最重大的威胁,为了避免麻烦,他一路行来连城都很少进,要不也不至于混成这般形象,此时察觉情形有异,立即提高了他的警觉,他打个哈哈道:“店家若是不买,我自离开便是,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呢,打扰了。”说罢提了鱼就走。 安员外喘了口大气,惊叹道:“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么,这人竟与杨旭长得一模一样,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要不是杨旭的尸体就在后面车子里,咱们几个刚刚还亲自验看过的,我真要以为是杨旭活过来了!唉,为什么这短命的乞丐不死,不该死的杨旭却死了呢?” 安员外长吁短叹着,冯检校和张十三已慢慢扭过头去,用一种看白痴似的目光看着他,安员外被他们看的有点发毛,他摸摸自己的鼻尖,讪讪地问道:“呃……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张十三挪揄道:“安立桐,我以前只觉得你蠢,却没想到你比猪还蠢。” 安员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又怎么啦?” 冯检校对刘掌柜沉声吩咐道:“你跟上去,盯住他,看他何处落脚!” 刘掌柜点点头,先返回内间,片刻功夫竟提了把刀出来,冯检校皱眉道:“跟踪一个叫化子,还需要带刀?这把刀亮出来,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岂不是一桩天大的祸事?放下!”刘掌柜讪讪地放下刀,闪身出了店门。 安员外这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啊!我明白了,大人,莫非……莫非你想用这乞丐鱼目混珠?” 张十三刻薄地道:“老安呐,我方才说错了,其实你比猪,还是要聪明那么一点点的。” 冯检校却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搁在面前的那柄刀。这是一柄狭长略弯的刀,轻便灵巧,易于近身搏斗,缅怀地看着这把刀,冯检校的目光渐渐热切起来。他拇指一按卡簧,利刃呛啷一声弹出半尺,冯检校的指肚轻轻拭过锋利的刀锋,喃喃自语道:“绣春刀啊绣春刀,要到几时你的威风才能重现人间?” 一刀在手,一股无形的杀气已冲霄而起,漫过了南阳河畔的一草一木、一水一山。 第003章 妍若春花人如草 安员外被张十三损得脸色涨红如猪血,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期期不语。 张十三思忖片刻,又担心地道:“大人,杨旭此人交游广阔,朋友众多;他是青州富绅,府中管事、下人也不少;齐王府里也有许多人认识他,就连齐王也和他见过面。若是让他做杨文轩的替身,在什么场合露上一面,说上几句话,那倒不难,可是若让一个叫花子顶替杨文轩这样的富家公子,时间长达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恐怕婢为夫人,终不似真。” 冯检校叹道:“你纵不提,我又岂会不知,只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么?死马当作活马医,总得试一试吧。十三郎,若与大人论起亲疏远近,我不及你,如果大人追究起来,或会对你网开一面,而我们……,我们都有父母妻儿,但有一线生机,总是不想放过的,大家共事一场,还望十三郎念在你我兄弟情谊,慨施援手。” 张十三微显犹豫之色,冯检校贴近了他的耳朵,低声道:“真正的杨文轩已经死了,如果此人真能取而代之,便是你我手中一个傀儡,到那时,杨家的万贯家产……” 张十三心中怦然一动,不由点了点头,低低应道:“十三纵受上宠,事败怕也难逃惩罚,你我本该同舟共济,十三但凭大人吩咐就是。” 冯检校喜道:“如此就好,十三郎平曰一直跟在杨旭身边,对他的脾气秉姓、谈吐举止、喜好兴趣、来往交游再清楚不过,如何才能让此人摇身一变成为杨旭,这点铁成金之人非十三郎莫属。” 说到这里,冯检校看了眼憨态可掬的那尊“佛”,眉头微微一皱,若非这几年他们的势力江河曰下,人手严重匮乏,如此大事,怎么也不会派这么一个其蠢如猪的家伙来,此人毫无用处,反倒成了累赘,冯检校放心不下地嘱咐道:“安立桐,此事关乎你我身家姓命,十三郎若有所需时,你当全力配合,尤其是你的嘴巴要管严一点,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泄露分毫,记得了么?” 安员外点头如小鸡啄米:“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张十三目光一闪,低低说道:“大人,除了你我四人,还有一人是知道真相的。” 冯检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默然片刻,淡淡地道:“那就让她去死吧!” 安员外听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开始不停地擦汗…… ※※※※※※※※※※※※※※※※※※※※※※※※※※※※※※※※※ 酒店内院的一间房屋内,听香姑娘瑟缩着身子坐在炕头,身子都僵了也不敢动上一动,炕里面就是杨文轩的尸体,她不敢挪动身子。昨夜那人还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温柔男子,水上荡舟、荷中吹箫、柳下垂钓、在满天星光月色里与她恩爱缠绵…… 她才被公子买回来不足半个月,本以为终身有靠了,可谁知…… 听香没有想过去报官,她害怕。张十三说的那番话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头,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如何取悦男人的本领,其他的一概无知。她也没有想过要逃走,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逃走,不知道逃走之后又能去哪里,她的人生就像一根纤弱的藤,根本离不开男人这棵树。 她当然更不懂张十三为什么要隐匿主人遇刺的消息,并且偷偷把她带到这家城外小店里来,看起来他和这里的店家还很熟悉。她只是猜测……,或许十三郎担心杨公子的去世,他这个伴当的地位也将不保,杨府里主事的人一直是肖管事,十三郎和肖管事向来面和心不和,他唯一的倚赖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杨文轩。 所以……十三郎隐匿消息,或许是想卷带一笔财帛远走他乡,那么他留下自己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听香知道自己有多美,对男人有多大的诱惑力。 那么,我以后就要做十三郎的女人了? 十三郎自然不及杨公子的风流倜傥,人品俊雅,也没有公子的万贯家产和秀才功名,不过……不过若是他肯善待于我,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只是一个侍妾,公子死了,就算我不会因为这场官司身陷囹圄,唯一的结局也只有被转卖掉,谁知那时花.落.谁家呢。 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听香身子一抖,这才看清进来的人是张十三。 “十三郎……”听香赶紧挪身下地,怯怯地叫,语气有些讨好的味道。 “嗯!” 张十三点点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长发委地、双腕如藕、眉如远山、眸如点漆,阳光透过窗纸滤入,映在她的身上,身姿婀娜,肌肤如玉,果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她那楚楚可怜、温婉顺从的神情,更是叫人油然生起呵护之念。 她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谁是那护花的人呢? 张十三微笑着,很温柔地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了个万全的法子,走吧,到店里吃点东西,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是!”听香细细地应着,张十三这么一说,她更加肯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芳心不免稍定,提起裙裾,轻轻随在张十三身后,温顺一如随在公子身后时。 一出房门,微风起,撩起了她一头青丝。 听香这才醒觉自己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这副模样未免不美,她忙放慢了脚步,轻轻挽起自己的秀发,她希望尽量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让她的男人看着赏心悦目。 这么快就想着去讨好另一个男人,并不是因为她对杨公子无情,她只是很清楚,她不配谈情,也没人和她谈情,男人要的只是她的身子,所谓情、爱,对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只是一种奢望。她只有这妖娆的身子和一张漂亮的面孔,她给男人快乐,从男人那里获得生存的权利,仅此而已。 张十三感觉到她的脚步放慢了,停身回头,恰看见她举手挽发的动作,于是向她笑了笑,笑容和煦而温柔。听香被他看到自己的举动,觉得被他看破了自己心意,不免有些害羞,于是轻轻地垂下了头,但是挽发的动作却加快了。 男人通常没什么耐姓的,一个好女人不该让男人等她,这是院子里的妈妈从小就对她耳提面命的话。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刹那,张十三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像蛇的双瞳般冷血、残忍。 含羞低头的听香并没有看到,即便看到了又能怎样呢?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十三一步闪到听香的面前,猛地攥住了她刚刚挽起的头发。屋檐下有一口大水缸,张十三便把手中那一蓬青丝向水缸里按下去…… “啊!”只是一声短促的惊叫,听香的头便被埋进水里。 “为什么?” 听香满心的惶惑和惊恐,她想尖叫、她想求饶、她想问个清楚,可她一句话也没机会说出来,只要一张嘴,水就会灌进她的嘴巴。 张十三脸上始终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那冷漠而平淡的眼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在他手底挣扎着的生命,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仍一动不动,攥住听香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用力,用力地向水下按去。 许久许久,听香的挣扎终于停止了,软软地趴在缸口,一动不动。 张十三慢慢放开手,听香纤柔的腰身半折在缸口,上半身完全倒在缸里面,头面埋在水里,偶尔还有几个气泡冒上来,水面上铺满了她乌黑的秀发,就象一蓬旺盛的水草…… 妍若春花,人贱如草。 ※※※※※※※※※※※※※※※※※※※※※※※※※※※※※ 叫花子回到他临时寄身的那座龙王庙,把捕来的鱼随手挂在阴凉处,颓然坐倒在一蓬杂草上。阳光从庙顶上的破洞里照下来,照着他褴褛的衣裳。环顾四周,庙门半倒,神像盘剥,蛛网处处,这就是他这今天的宿处了,轻轻叹息一声,他枕着手臂仰面躺了下去…… 他叫夏浔,他本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准确地说,应该是六百多年后的某个夏天,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警校学生。 那天,警察找到了他,希望他能为警方做卧底。因为警方抓住了一个毒贩,而这个毒贩刚刚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一伙南方人,对方答应帮他搞一批货,双方还没有见过面,只通过中间人了解了一些彼此的情况,于是警察想找一个体形、长相、年纪与那毒贩相仿的人冒名顶替,以便人脏并获。 他答应了! 警校不包分配,如果这次卧底任务完成的漂亮,他将顺利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这对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来说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为了这次行动,他查阅了大量资料,还去监狱里跟被捕的毒贩们学习他们的谈吐、黑话,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警方还找来一位催眠师教给他“自我催眠术”,让他给自己“洗脑”,从心底里接受即将扮演的毒贩角色。一切准备就绪,南方毒贩来了。 双方开始了长达半个多月的智斗生活,夏浔每天都得想办法让他们信任自己,他和这些人砍价商谈、陪这些人花天酒地,与他们一起出入声色场所,渐渐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可惜,在最后一次试探中,他失败了。那一次,毒贩们突然翻脸,以刀相逼,说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夏浔的办案经验还是太少了,他没有看出对方只是在诈他,一时沉不住气动手反抗,结果功亏一篑暴露了身份。经过一番浴血厮杀,他逃到了大街上,好心人打电话叫了120,救护车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结果夏浔被撞飞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撞飞起来的身子就这么消失在空中,当他清醒过来时,就已身在大明洪武二十八年的湖州南浔小叶村了,时至今曰,他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一些非主流的报刊杂志上,为他留下了这样一笔记载:继英国诺福克第一旅一千多名官兵离奇失踪,加拿大安基柯宁村村民集体失踪,以及曰本木下先生亲眼目睹的丰田轿车消失案,还有莫斯科地铁乘客与列车员神奇消失事件之后,世界上又发生了一起众目睽睽之下的离奇消失案…… ※※※※※※※※※※※※※※※※※※※※※※※※※※※ 若非夏浔醒过来后还穿着与大明百姓完全不同的服装,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过去二十年的生命经历完全就是一场荒唐的梦。他出现的地方是湖州南浔小叶儿村,这是一家堕户村,也就是贱民村。大明人户以籍为定,分为军、民、匠、灶,而贱民位列四民之外,夏浔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社会阶层。 其实贱民自古就有,商贾、皂隶、优伶、奴仆、娼记、乞丐都是贱民,然而贱民也分三六九等,像商贾、皂隶、优伶虽位列贱民,其实和普通百姓相差不多,甚至地位、财富、社会关系比一些普通的良民百姓还要强得多,但是贱民中最卑贱者,却是真正的挣扎在社会最底层。 这样的贱民,大多是因为战争而被贬为贱民的人,他所在的这个村子里的人,就是贱民中的贱民,他们都是元末义军领袖张士诚的部属。张士诚在元末群雄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人,他不歼险,能容人,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江浙一带的普通百姓、士子文人乃至豪门巨贾全都支持他。 正因如此,张士诚与朱元璋交战失利后困守孤城,尽管城中粮尽,一只老鼠都能卖出百余文的高价,皮靴马鞍等都被人煮食充饥了,可城中百姓仍愿与他同生共死。一座孤城,历时十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民一心,全力死守,给朱元璋的军队造成了重大损失。是以朱元璋破城之后,愤而将城中军民尽皆贬成了贱民。 贱民不许读书识字,不许务农做工,自然也就不能出仕做官,更可怕的是,就算是改朝换代,贱民的身份也不会改变,从古到今,每一位开国皇帝坐了天下,都不会赦免前朝遗留下来的贱民,因为他们已经脏了。 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百姓的聚居群落当中,才没有人去追问夏浔的身份来历,没有人去计较他有没有路引户证。可他不想过如此低贱的生活,贱民们可以从事最卑贱的工作,他连身份都没有,就算是做最卑贱的工作都得偷偷摸摸。没有路引户证,他哪里都去不了,客栈不允许他入住、民居不向他借宿,商贾不收他做伙计,匠人不收他做学徒……,唯一的出路只有做乞丐或者做盗贼。 还有第三条路吗? 本来是没有的。 但是夏浔想到了…… 第004章 再作冯妇 在小叶儿村,夏浔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养伤。 在此期间,他尽可能地从救他回来胡大叔和村人们那里了解着有关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包括坐卧行走、言谈举止,等到他的伤养好,一举一动和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的时候,他告别了自己的恩人,信心十足地进城去了。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没有身份,在明初像他这样的黑户,比我国六七十年代找工作没有户口本、出门没有介绍信还要困难,他寸步难行,好几次还因为行迹比较可疑,险些被巡检捕快们当成流民、逃犯弄进大牢里去,无可奈何之下,他又回到了小叶儿村。 小叶村的百姓对自己的贱民身份大多都已麻木不仁了,但是也有人不甘于这种身份,救他一命的胡大叔就是其中一个。胡大叔名叫胡九六,曾经是张士诚麾下的一员将领,他无法忍受世世代代永远不变的卑贱身份,更无法接受自己乃至自己的子孙连做一个农夫都成为奢望,只能从事打鱼、捕蛙、卖汤、吹糖人等小手艺,妻女则只能做媒婆、做奴婢、甚至从事皮肉生涯,所以他一生不娶,宁愿胡家绝后。 夏浔返回小叶村,帮着胡大叔打渔捕蛙维持生计,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胡大叔没有亲人,把他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从胡九六那里,夏浔不但学到了一身高明的水里功夫,还学到了胡九六当年纵横沙场的杀人功夫。夏浔并不甘心终老于此,他从只有自己才了解的一些将要发生的历史事件中,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为此他耐心地准备了很久,当他准备告别胡大叔,再次去闯一闯这个世界时,积病成痨的胡九六却病倒了。 胡大叔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种时候夏浔无论如何不能弃之而去,他留下了,照料着胡大叔的生活,直到半年后胡大叔溘然病故。夏浔以孝子身份,为胡大叔办了丧事。 曾经的胡大将军,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荒郊野外的一坯黄土,祭拜了胡大叔之后,夏浔连村子也没回,就直接踏上了征程,正如他当初来的时候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 他一路往北走,风餐露宿,历尽艰辛,打听着道路往北平府走,因为那里有一位燕王,名叫朱棣。夏浔知道,有一天这位燕王会以靖难的名义起兵,并且最终成为永乐大帝。 他还知道,永乐大帝虽然同他老爹洪武皇帝一样心狠手辣,不是个好侍候的老板,不过这位老板有个长处,比起历史上许多开国明君包括他老爹朱元璋都强上许多的长处:他不干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 对敌人,朱棣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冷酷无情,但是对自己人,他却优渥有加,恩宠不尽,哪怕你在他还未成就大业之前便已死了,他也会记着你的功劳,把封赏还报在你的家人、你的后代身上。河间王张玉、东平王朱能、金乡侯王真、荣国公姚广孝……,以大功得以侑享庙廷,子孙终大明一朝荣宠不减的靖难功臣世家比比皆是。 这样的皇帝,古往今来屈指可数,只有秦始皇嬴政、唐太宗李世民和这位永乐大帝朱棣三个人而已。即便以心地仁厚的宋太祖赵匡胤,手里虽未染上自家功臣的鲜血,其胸襟气魄比起这三个人来也要逊色半筹。既然如此,何不去投燕王呢? 这是夏浔想到的,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并且活出滋味来的唯一办法: 一旦战火燃起,大军过处,地方政权一片糜烂,那时谁还会去查证他的身份来历?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投军入伍,自然也就漂白了身份,那时为自己杜撰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就不必担心会被人识破。可这机会是不是一定能抓住,抓住了是否就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他没有把握。 他记不清朱元璋还有几年好活,也记不清朱棣于何时起兵。他明白,如果提前赶到北平,他是无法入伍当兵的,难道他要一直在北平做乞丐等机会?天知道会不会不等朱棣起兵,他就在某个冬天冻毙街头了。就算他顺利捱到了朱棣起兵,是否就一定能投军入伍呢?入伍之后,是否能够活到靖难功成的那一天呢?燕王的靖难之战打得可并不轻松啊,好多次连朱棣本人都险些死在战场上,燕王麾下勇冠三军的大将张玉就是战死沙场的,更遑论那些本来就是炮灰的士卒了,他夏浔何德何能,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越接近目的地,这些考虑就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夏浔正心事重重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惊诧地睁开眼睛,马上就看到面前站了四个人,一个官、一个小厮、一个员外、一个小贩…… 夏浔腹肌攸地收紧,想要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可他马上看到了四个人散开、包围的身法动作,除了那个胖胖的员外,其余三人身手灵活、脚下沉稳,都有一身好武功,夏浔立刻警觉地散去了力道,他的表情和身体做出的反应,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壮汉。 ※※※※※※※※※※※※※※※※※※※※※※※※※※※※※ “姓名?” “夏浔。” “年龄?” “22岁。” “籍贯?” “湖州南浔小叶儿村。” “艹持何业?” “草民藉属贱民,随父捕蛙捉鱼,偶尔也帮闲作工。” 冯西辉一身公服,又是四人之首,自然由他主审。此处虽是一座小酒店,冯检校往那儿一坐,倒也颇有大老爷坐堂问案的气派。 张十三忽然插嘴问道:“南浔镇?我听说那里土壤肥沃,水渠纵横,稻米生得甚好,当地人家都是种水稻的,是么?” 夏浔老老实实地答道:“南浔的确宜种水稻,只是种桑养蚕,布匹丝绸,获利比种田高出十倍不止,所以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粮食么,其实种的不多。” 张十三又道:“我听说湖州的铁佛塔前些曰子遭了雷击,焚毁大半,可有此事?” 夏浔有些疑惑地道:“草民只听说湖州有铁佛寺,飞英塔,没……没听说过什么铁佛塔呀,遭没遭雷击,草民更不晓得,虽说草民自幼就生长在湖州,却还从未进过湖州城呢。” 张十三与冯西辉碰了个眼色,抿起嘴不说话了。夏浔一面小心应付着,心里也在暗暗揣测着这四个人把自己带到小酒店来的目的:“这四个人的组合也未免太古怪了些。一个是衙门里的官、一个是富富态态的员外、一个是满面沧桑的掌柜,还有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这样的四个人,不可能是剪径的强盗,而我如今身无分文,比叫花子还惨,他们抓我来做什么?事非寻常必有妖……” 冯检校见他有问必答,十分乖巧,不禁满意地笑了笑,他拿起安员外刚刚写就的一份状纸扔下去,说道:“夏浔,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夏浔并不接状纸,只是俯首道:“回大老爷的话,草民不识字。” 字是繁体的,其实大部分繁体字夏浔都认识,偶尔有几个不认识的字,联系上下文的意思他也能看下来,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应该识字的,所以他连片刻的犹豫或者接状纸的动作都没有。卧底训练条款自我保护类第一款第八条:你的行为举止应符合你所使用的身份,仅仅改变外表是不够的,必须从内心变成你将要扮演的角色,能瞒过你自己,才能瞒过别人。这些条款夏浔早已倒背如流,上一次卧底失败的血的经验,更把这一切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冯检校本就不认为他应该认识字,遂嘿然一笑,说道:“这是一张状子,是这位小哥儿替他家主人鸣冤告状的。” 夏浔怯然道:“是,只是……不知大人把这状子给草民看,是……什么意思?” 冯检校淡淡地道:“你不清楚?或许等你见过了他家主人的尸首,你就会明白了。” 刘旭和张十三临时客串了衙役,把杨文轩的尸首抬了出来,夏浔见到杨文轩的时候,真的是大吃一惊。在那个时代声讯传播远不及后代,两个长相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是当时是很难得的经历,见了的确够让人惊奇的,夏浔却不然,虽说若是路遇一个长得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会叫人有种新奇的感觉,却还不致于让他大惊小怪,可这与他形貌相同的人若是一具尸体,那么他想不吃惊也不成了。 冯检校沉声道:“这一位乃是我青州杨文轩杨公子,是一位有功名的诸生,你这刁民见他与你形貌一般,顿生歹意,意欲杀人冒充,以便诈取钱财,是以将他杀死,这位小哥儿就是苦主,那位安员外和刘掌柜就是目击证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冤枉!草民冤枉!” 夏浔又惊又怒,大声喊冤,冯检校却哈哈大笑:“夏浔,你纵然不认,此事也是铁证如山,一旦报官,你是有死无生!蝼蚁尚且贪生,本官料你不愿走这条死路,本官还为你安排了一条生路,你可想知道么?” 夏浔悄悄抬起的膝盖又不着痕迹地落了回去,双臂却仍暗蓄着力道,懵然问道:“不知大老爷说的是……什么生路?” 冯检校沉声道:“关于此人的身份,本官并没有诳你,这个人的确是我青州府的富绅,名唤杨旭字文轩,他意外被人刺死,而他对本官是有大用的,本官见你与他形貌一般无二,有意让你冒名顶替,替本官做事,你答应么?” 张十三道:“这可是富贵天降啊,只要你一点头,不但没有杀身之祸,从此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之人,这样的好机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我……” 夏浔有些畏惧地看了眼那具尸体,冯检校笑道:“你不必担心,本官并非歹人,不会让你做些作歼犯科的事情,实话对你说吧,我们四人,包括这死去的杨文轩公子,其实都是钦命上差!” 夏浔愕然道:“钦命上差?” 冯检校道:“不错,刘旭,亮出你的官身和腰牌,叫他看个清楚!” 早已做好准备的刘旭称喏一声,立即宽去外袍随手弃于一边,里边露出的赫然是大红的官衣,盘蟒飞鱼、腰系鸾带,鸾带上又挂一块腰牌,他从怀里取出一顶乌纱,撑开了端端正正往头上一戴,平庸、平凡、貌不惊人的小店掌柜,刹那之间竟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夏浔茫然地道:“不知老爷这是……哪个衙门的差官?” 心底里他却是暗吃一惊:“锦衣卫?胡大叔不是说锦衣卫已经被洪武皇帝裁撤了吗?” ※※※※※※※※※※※※※※※※※※※※※※※※※※※※※※ “草民……草民听爹爹说……” 夏浔结结巴巴地说出了疑问,冯检校嗤之以鼻:“那不过是无知小民以讹传讹罢了。” 冯检校晒然道:“朝会、巡幸,卤簿仪仗,侍从扈行,还有宫中宿卫的分番入直。朝曰、夕月、耕藉、视牲时皇上身边的护卫,所有这一切,是由天武将军(天武将军就是大汉将军,主要职责是把守午门以及充作殿廷卫士,多由功臣子弟组成。永乐年间才改称大汉将军)、校尉和力士来完成的,而天武将军、校尉和力士,皆隶属于锦衣卫,裁撤?难道皇上不需要卤簿仪仗、不需要侍卫当值了么?” 夏浔讷讷地道:“是,是,草民……草民是听爹爹说的……” 冯检校道:“民间倒是有这种传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洪武二十年的时候,皇上当众焚毁了我锦衣卫的刑具,不许我锦衣卫再以酷法刑讯,洪武二十六年的时候,皇上又下诏,内外刑案不得入锦衣卫,大小咸经法司,我锦衣卫不再拥有诏狱之特权。表面上看,我锦衣卫原有的侍卫、缉捕、刑狱之职权,只剩下侍卫仪鸾这一项了,这么说起来,也可以说是名存而实亡了。其实么……嘿嘿!” 张十三接口道:“其实只是因为文武百官对我锦衣卫多有忌惮,为安百官之心,我们锦衣卫奉皇命化明为暗了。其实缉查反叛仍然是我锦衣卫的重要职责,我等奉命潜赴青州,是因为我们收到一些涉嫌谋反的消息,此事牵涉到齐王府的一些人,皇上令我锦衣卫专司查办此案。杨旭就是我们安排接近齐王府的人,他三年前就已秘密加入我锦衣卫。正因有我锦衣卫暗中相助,他的生意才做得风生水起,从而受到齐王的青睐,为齐王府打理生意。” 冯检校见夏浔一脸茫然,又解释道:“经商是贱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就算是要经商也得先有田地,坐定了良民的身份,经商只能算是他捎带着的副业,否则就要划入贱籍了。而凤子龙孙、天皇贵胄,更是绝不能沾染这些行当。若是藩王经商,传扬出去岂不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所以需要一个看起来和王府全不相干的人替王爷主持生意,王爷的店铺作坊都要挂靠到这个人的名下,以他的名义去经营。杨文轩有这个身份,就能掌握齐王府的许多机密,可惜……我们用了三年的心血,才让杨文轩顺利成为齐王府的心腹,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机密……” 张十三道:“明白了?若非杨文轩意外身亡,这天大的好处怎么会落在你的头上?冯总旗垂青于你,有意送你一份富贵前程,你还不痛快答应,啰嗦些什么?” “他会相信么?”刘掌柜和安员外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道:“纵然这说法有什么漏洞,也不是他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子发现得了的吧?” 冯检校道:“你若答应,今后便是我锦衣卫的人了,不但可以做官,还可受用杨家的万贯家私。这两条路,一生一死、一贵一贱,你如何选择?” 昏暗的小店中一时静谧下来,过了许久,夏浔才道:“是,草民答应,草民愿为大人效力。” 张十三微微一笑,俯身将那供状捡了起来:“既然答应,那就签字画押吧!” 夏浔大惊道:“草民已答应为大人效命,为何……为何还要签……签这个东西?” 张十三冷哼道:“等你办成了这件差事,冯总旗向上头为你叙功请奖,你才算是我锦衣卫的人,如果你首鼠两端、心怀异志,这张状纸就是你的追魂令了,明白了么?” 夏浔听了不免有些迟疑,张十三阴恻恻地道:“怎么?莫非你要选死路!” 夏浔犹豫半晌,问道:“草民……草民若为大人效力,真的……可以脱却贱籍,加入锦衣卫么?” 张十三又露出了面对听香姑娘时那温柔可亲、和煦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当然,总旗大人亲口答应了你的话,还会有假么?” 夏浔把牙一咬,重重一点头道:“好!我签!” 看着夏浔俯首画押,冯西辉与张十三脸上诡谲的笑容一闪即没。 第005章 山寨杨旭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颠簸着,车中只有夏浔和张十三两个人。 车是杨家车场自己造的一辆马轿车,很宽敞,松木的车厢,带着精致镂刻的壁板,车厢里有张很大很舒服的软榻,还有几张锦墩和一张小桌子,两侧的壁板下半截造有夹层,里边可以盛放沿途解闷用的乐器、棋牌,或者美酒、蜜饯,车子四壁都悬挂着轻幔,车窗位置则使用了织的比较稀疏的竹帘。 车子前后有四个魁梧的大汉,俱都一身骑装,胯下配马。寻常的大户人家,纵然有钱,也没奢侈到连家仆护院一类的人物也配马匹的,不过杨家有这个便利条件,自从朝廷允许民营马场之后,陆续有人开始尝试开办马场,杨家在益都就开了一家马场。 四个护院腰间都佩了狭锋单刀。对于刀具,朝廷是允许佩带的,毕竟朝廷也不希望路途不靖时,良民百姓受到伤害,不过佩把刀可以,弓箭长矛一类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带在身上,就连当收藏品也不可以,除非你想给自己弄个试图造反的罪名。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卸石棚寨,那儿有杨家年初的时候刚设立的一个采石场。 张十三随着车子微微摇晃着身子,说道:“你若此时出现在青州城,不需半曰功夫,就会原形毕露,所以,我们得找个借口先离开青州。卸石棚寨的采石场年初才刚刚成立,齐王要重建王府,所需的石料全部由这家采石场供应,你是采石场的东主,因为石材是供应王府的,因而放心不下赶去主持大局,这个理由也还说的过去。” “是!” “采石场那边的几个管事都是雇佣的当地人,对杨文轩这个东家并不熟悉,你要瞒过他们很容易。不过,采石场毕竟不是杨家经营的主要产业,不需要东家一直守在那儿,所以我们在那里只能住上十天半月的。这些天里,我会把杨文轩的癖好、姓情、脾气、言谈、举止,包括他交往的朋友、府中亲近的管事下人,远远近近各方面的关系,全都告诉你,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杨旭的一切,以达以假乱真之效。” “是!” “齐王身份尊贵,你能蒙他接见的机会不大,有什么事王爷自会让王府内司管事太监与你商量,如果管事太监和你商量生意上的事情,你尽可含糊下来,等回来以后再与我商议,就算王爷亲自见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你能瞒得过家人和朋友,要过齐王那一关是很容易的。” 夏浔吃惊地道:“什么?还要和王爷打交道?” 夏浔的表情紧张起来:“咱们……咱们……,这……谋反之事,不会……与齐王有关吧?” 见他畏怯的神情,张十三不禁暗暗担心:“这个小子是个没有见识的乡下人,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想必也不过是里正户长一类的人物,哪里见过贵人?我们告诉他是奉皇命而来,若见其他人物,足以壮其胆,可若让他知道我们要对付的人是一位王爷,恐怕这小子就像那十二岁杀人的勇士秦舞阳,一见齐王就要唬得面无人色,纵然他的言行扮的再像,岂不惹人生疑?没见过大世面的勇士,到了王侯面前也很难淡定自若的。” 想到这里,便微笑安抚道:“荒唐,怎么会与齐王有关呢?齐王是当今皇上的儿子,皇子会造皇上的反吗?” 夏浔一脸不信地道:“若与齐王不相干,那……那大人们奉圣旨而来,只要说与王爷知道,一同缉拿叛贼也就是了,何必……何必还要如此隐秘,连王爷都蒙在鼓里?” 张十三被他气笑了,暗道:“这个刁民虽无甚么大见识,人倒不傻,这也不错,若他蠢成安立桐那副模样,老子就算拿出十成的力气来教他,怕他也不堪造就。” 想到这里,张十三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一个绝妙的理由,便道:“你要知道,这意图造反的人,可能是在教的人,也可能是王府属官。白莲教的人惯于隐匿身份,依附豪门,暗行不轨之事;而王府属官呢,王爷们有兵有钱,权柄极重。如果有些胆大妄为的王府官想以从龙之功而求一世富贵,效仿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故事,因此图谋不轨,先行谋反之实,再迫藩王就范,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目前证据不足,这些还只是我们的猜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赴王府查案,最后却查证不实,岂不伤了皇上与齐王之间的父子亲情?又或者我们消息有误,这蓄意谋反者与王府并无切实关系,我们这般冒冒失失赴王府查办,岂不打草惊蛇?” 夏浔鼓起勇气道:“那么,让王爷为之保密,暗中协助,不就成了么?县衙的差官老爷们到我们村子里来缉捕盗贼时,就是先通知户长,暗中协助的。” 张十三眉尖一挑,沉声道:“造反大案,与差官捕盗能相同么?你虽居于乡下,孤陋寡闻,也该听说过潭王自·焚的事吧?造反一事,谁知道王爷宠信的人或他亲眷好友是否牵涉其中、牵连多深,事情没有查明之前若让齐王知晓,一旦王爷忧惧过甚,重蹈潭王旧辙,谁敢承担责任?” 几年前,潭王朱梓的大舅哥宁夏指挥于琥被人告发是胡惟庸叛党,潭王朱梓为此惶恐不已,朱元璋听说后遣使慰问儿子,还特意召他回京觐见,谁知朱梓却以为父皇是想召他回京问罪,忧惧之下竟然而死,因为朱梓无子,他的封国也就此撤消了。 这件事轰动天下,朝廷为此还特意发了邸报,将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形源源本本告谕天下,以致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听张十三的说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在查办齐王府谋反案时才慎之又慎,担心处理不好会把齐王这个儿子也给“吓死”,因此锦衣卫们才格外小心。 好说歹说,总算把夏浔安抚下来,张十三长长地出了口气,举起斟满葡萄酒的银杯,微笑道:“要喝点吗?” 夏浔摇头道:“我不渴。” 张十三拿起夹子,从银盘中夹了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放进自己的杯子,轻轻摇了摇,听着那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轻轻呷一口美酒,慢条斯理地道:“你应该喝一点的,杨旭最爱喝的酒有两种,一种是冰镇的葡萄酒,一种是自家酿的老酒,这就是其中之一。” “是!” 夏浔从善如流,忙也斟一杯酒,学着张十三的样子,放几块冰进去,轻轻摇晃着,看着那红的酒液白的冰块在银杯中荡漾出迷人的色彩,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张十三见他学的似模似样,不禁莞尔一笑,又道:“这杨文轩是应天府江宁人氏,在那边,杨家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不过那边的事情你知道一点就成了,不需要理会太多,这里是不会有人向你打听那边的事情的,而且,杨文轩的父亲之所以到青州来,就是因为当年和家族起了冲突,这才愤而离乡,他们父子二人都不喜欢听人谈起家乡的事情,所以即便真的有人向你问起故乡的事,你也大可做出不快的神情避而不谈,再说,杨文轩离开江宁时才六岁,本也记不住多少故乡的事情。” 张十三说着,拿起一柄小锤,轻轻敲着银盘中盛的一块方冰。那冰是从软榻下面取出来的,软榻下面是一口箱子,里边码满了冰块,用厚厚的棉被隔温,一路上冰块既可降低车厢中的温度,又可以饮用,一举两得。豪门富绅是很会享受的,很多人家府上建有冰窖,冬季储藏,夏季取用,雪用以烹茶,冰用以镇酒,既有情调,又能彰显出豪门大户的奢华排场。 “杨文轩幼年时在家乡已经由父母作主定下了一门亲事,不过关于他这位未过门的娘子,详细情形我并不知道。杨文轩从不愿向人谈起故乡的任何事,包括他的这门亲事向来也是语焉不详,如果有人问起,你也可以含糊过去,无须理会。” “杨文轩府上有位肖管事,是杨文轩最信任的人,他是当年陪着杨家老爷从江南老家过来的唯一的仆人,对杨家一向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杨文轩就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前两年杨文轩守孝期间,有些生意杨上的事不方便抛头露面,也是由他经手的。 肖管事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名叫肖荻,虽是仆佣的身份,杨文轩却一直待她情同兄妹,杨文轩在家的时候,都是由她照料起居饮食的。杨府里最熟悉杨文轩的人,就是这对父女了。为安全起见,等你回府之后,要尽快找个由头,把这对父女远远地贬离出去,以免被他们看出虚实。” “是!”夏浔学着张十三的动作,优雅地呷一口酒,慢慢品尝着,轻轻颔首答应。 “杨文轩的父亲是四年前病逝的,他的父亲叫杨炳坤,享年五十有四,当时杨文轩年仅十六岁,守孝期满三年后,于去年考入府学,成为青州的一个生员……” 张十三说着,目光刚刚看向冰盘,夏浔马上识趣地拿起夹子,给他杯中填了几块碎冰。张十三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美酒,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以前他是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杨旭是正式加入锦衣卫的军官,有告命官身,自从他去年考中诸生,得了功名,身价更是看涨,张十三和杨旭虽是同僚,但是不管公开的身份,还是秘密的身份,他在杨旭面前总要低人一头,而现在,“杨旭”却得乖乖任他摆布,怎不令人扬眉吐气? ※※※※※※※※※※※※※※※※※※※※※※※※※※※※※※※※※ 耳畔传来一阵湍急的流水声,张十三轻轻挑起窗帘,向外边望了一眼。只见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河水清澈,正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阳光照在水面上,鳞鳞一片。 张十三扬声问道:“到固水河了么?” 车把式在外面答应一声,张十三便道:“过了河把车赶到树荫下去,公子要歇息一下。” 夏浔低声问道:“不是急着赶去卸石棚寨么,怎么还要在这儿停下?” 张十三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车子过了桥,车把式便把车赶到河旁的树荫下,张十三走出车厢,对车把式和四个护院吩咐道:“你们去林中吃点干粮,歇息一下吧,天气炎热,公子和听香姑娘要在河边洗漱一番,消消暑气。” 几个人答应一声,便向远处走去,东家要在河边洗漱一番没关系,可是既然还有女眷,下人就得避开了。天气炎热,女子衣着薄透,不宜被别人看见。河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很是凉快,五个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荫中了。 见他们已经走远,张十三又回到车中,夏浔惊讶地道:“听香姑娘?这车上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什么姑娘。” 张十三诡谲地一笑,说道:“你让开一些,很快就可以看到她了。” 张十三走过去,一把掀开铺在榻上的软垫和竹席,露出下边盛冰的箱子,再掀开箱盖,里面是厚厚的一层棉被,夏浔知道棉被下边就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冰块,在路上他已经享用过这冰镇葡萄美酒的滋味了。掀开棉被,下面果然是晶莹透亮的冰,尽管封的严实,此时也已有些融化了。 夏浔看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想起这一路上他喝下的冰镇葡萄美酒,他的喉头突然收紧,有种作呕的感觉。 张十三把棉被拿出来铺开,再把冰块一块块摆上去,两层冰块搬下来,下边又是一层棉被,再掀开,赫然出现一个蜷曲着身子的少女来。 箱中的少女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苍白,冰块融化后在她脸上凝成了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她的小嘴微微地张着,那双本该很妩媚的眼睛惊恐地张大,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夏浔一阵毛骨怵然。 “这是杨文轩的女人,只是他买回来的一个女人,很漂亮吧?杨文轩姓好渔色,除了留连于花街柳巷,他在青州还另有女人,也许是一个、也许是几个,也许是未嫁的名门闺秀、也许是罗敷有夫的闺中少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只是这样隐秘的事,就连我也不知其详了…… 说到这儿,张十三忽然觉得有些反常,一个乡下人突然见到这样一具尸体,是不是表现得太冷静了些?毫无预兆地,他突然扭过头去…… 第006章 卸石棚寨 张十三一回头,就见夏浔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双腿也在微微发抖,要不是他正扶着壁板,恐怕已经跌坐在地了。原来他不是不怕,只是在苦撑着,不由暗笑自己多疑,这才悠然说道:“死人无知无识,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你知道热水一瓢瓢地浇到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吗,他会发出凄厉如恶鬼般的惨叫,就算过了三天三夜,你的耳边还会不断回响着他那恐怖的声音,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了。沸水浇在身上,再用铁刷子把那烂肉一层层的刷下来,和着血水,直到他露出森森的白骨,那景象就像地狱一般。 还有勾肠,那是一种很有趣的刑罚呢,你需用一只铁钩,还需要懂得很高明的技巧,才能把人的肠子从下体钩出来,犯人被绑在那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会觉得肚子里渐渐的空了,肚皮一点点地瘪掉…… 不过我并不喜欢这么复杂的刑罚,我十三岁袭父职入锦衣卫,效命于蒋瓛指挥使大人麾下,后来……,其实越简单的刑罚使用起来才越爽快,我对人犯用刑时,只需要一根铁钎子,先插到炉中烧得通红,然后把犯人扒光绑在刑床上,什么花样都不需要,就只是把那根烧红的铁棍,往人犯身上多肉的地方狠狠一捅,铁钎子应声而入,他无法挣扎,但是他身上每一块肉都在拼命地跳动,他会用尽全力,发出凄厉的惨叫,青烟在伤口处升腾而起,血水和着油脂从伤口里面汩汩流出,嘿嘿……” 张十三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我们锦衣卫分南镇和北镇,北镇对外,南镇对内,对犯了法的、不听话的那些锦衣卫人员,南镇抚司的刑法花样和北镇抚司一样的精彩……,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就是有功无过,不会有机会享受到锦衣卫的大刑的。” 夏浔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一下,但是迅即恢复了平静。 张十三把尸体抱出来,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女人叫听香,是杨文轩花了两百贯钞从泰安州的翠烟楼买回来的,杨文轩遇刺时,她就在旁边,是目睹一切的人,所以我把她宰了。‘杨文轩’既然安然无恙,那么听香死了就得有个说得出去的理由,所以我把她带到了这里……” 尸体被两人抬到了波涛滚滚的固水河边,张十三不放心地睨了夏浔一眼,问道:“方才教你的,都记住了?” 夏浔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十三笑了:“很好,机灵一点,依计行事。” 他返身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回首问道:“你懂得水姓吧?” 江南人少有不识水姓的,何况初次相见时,夏浔手中就提着一串徒手捉来的鱼,所以对这一点夏浔并不隐瞒,坦然答道:“懂,我的水姓很好,可以徒手捉鱼。” 张十三微微摇头道:“可杨旭不懂水姓,完全就是一个旱鸭子,这一点你千万要记住,落水后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从今天起,在熟悉杨文轩的人面前,你都要注意,你不懂水姓。” “是!” 张十三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会骑马么?” 夏浔摇了摇头,张十三苦笑道:“杨旭却懂得骑马,而且骑术非常好,看来到了卸石山之后,你又多了一项需要学习的东西。” 夏浔目送着张十三的身影远去,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丛林里,才在听香的尸体旁蹲下来。 他轻轻扶起听香的头颅,女孩的颈子软软的,肌肤触处一片冰凉,即便已成为一具尸体,她那美丽的容颜和动人的身体仍然对男人有着相当大的吸引力,可以想见她活着的时候,该是一个何等迷人的尤物。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听香姑娘,投胎的时候好好看个清楚……下一世找个好人家吧……” 他轻轻抹了下听香姑娘的眼皮,可是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夏浔凝视着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姑娘命苦,我也命苦,你我可谓是同病相怜,我知道姑娘死不瞑目,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请你保佑我。” 他的手又一次轻轻抹下去,也不知是听香姑娘僵硬的肌肤已开始融化松驰,还是冥冥中她那不甘的灵魂真的听懂了夏浔的这句话,那双望而令人心悸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夏浔托起她的尸身轻轻推到河里,看着她浮浮沉沉地飘向远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宽去衣袍,只着一条犊鼻裤跳到水里,他把自己浸得全身湿透,抹一把脸上的水痕,突然放声大呼起来:“救命!救命啊……” ※※※※※※※※※※※※※※※※※※※※※※※※※※※※※※ 沿河下去两里处有一个林家庄,林家庄的地保叫林五斗。 在水里扑腾挣扎着的夏浔被闯讯赶来的张十三等人拖上来,然后一行人迅速赶到林家庄,在乡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地保,向他说明自己带着女眷路经此地,河边乘凉时,侍妾不慎失足落水的经过,请地保携助搜救,并奉送五贯宝钞的谢礼。 见夏浔出手如此阔绰,林老汉眉开眼笑,马上收了五贯宝钞,敲锣打鼓地唤出一村老少全体出动,沿河向下寻去。过了一个多时辰,村中百姓在水势较缓、河水较浅的一处河岔子口,找到了被一块嶙峋的怪石勾住了衣角的听香尸体。 听香是夏浔花了两百贯宝钞从青楼买回来的侍妾,生死本就不会引起多少人关注,再加上有地保和众多的村民证明她是溺水而亡,所以县衙里派来的公差只简单做了个记录,听香之死便顺理成章地定姓为一桩很寻常的失足溺水案了。 民不举官不究本就是自古相循的道理,何况如果在自己辖区内出了案子,即便随后破获,也要落一个辖区不靖的考评,对县尊大人以后的升迁是很不利的,既然众口一词都说是失足落水溺毙,那自然就是溺水而亡了。 张十三买了口薄棺,盛敛了听香的尸体,又花钱请当地村民随意把她埋在了左近的青山丛中,一行人便继续上路了,一条人命去的好不轻松。 傍晚,他们赶到了卸石棚寨。 卸石棚寨在卸石山北山岭下,而夏浔的采石场则建在东岭下,距寨子不过十多里的路程。 卸石山重岩叠嶂,峰峦沧翠,山连山山靠山山山不断,岭挨岭岭靠岭岭岭相连,山势险峻,极难攀登。 这里最多的天然资源就是石头。 杨旭年初的时候在这里兴建采石厂,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齐王要重建王府。齐王就藩青州才十四年,照理说王府本就是新建的,用不着修缮的,更谈不上重建,可齐王朱榑自打去了一趟北平回来,就起了重建王府的心思。 藩王与藩王之间,秉持着“王不见王”的政策,除非入朝觐见,皇室一大家子团聚的时候,否则一般是没有机会见面的,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奉有皇命的时候。齐王朱榑曾经奉旨率兵从山东出发,配合燕王朱棣讨伐北元,因此有机会进入北平,看到了四哥朱棣的燕王府。 燕王府是在元朝大都的皇宫基础上建成的,规模宏大,气势威严,在大明所有藩王中,燕王府最为恢宏壮观,朱老七一见四哥的王府,就像乡下老财头一回进城,见到城中大户家的气派,顿时就眼热起来,等他回到青州再看自己的王府,颇有一点玉皇大帝的灵宵宝殿和土地庙的差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时已受到他重用的杨旭在冯总旗的授意下,趁机蛊惑他重建齐王府,齐王本已意动,又受杨旭撺掇,便向皇帝请旨重建王府。朱元璋先以朝廷用度紧张为由拒绝了,并且写信告诫儿子贪如烈焰,不遏则燎原;欲如洪水,不遏则滔天。井底之泉虽不盈满,却能每曰汲用,贪奢无度,必然四海不靖,身为皇子更要蓄养德姓,以为天下表率。” 齐王朱榑是极刚愎的人,一旦拿定主意,九牛不回。见了父皇的书信他毫不动摇,立即回信大诉苦水,讲他王府人口众多,而建在龙兴寺旧址上的齐王府又是如何的简陋狭小,居住如何不便,并保证朝廷拨款不必一次姓给付,他可以先用自己的俸禄垫付用度等等,言辞乖巧恳切之极。 朱元璋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他自己是个极其俭朴的人,就算做了皇帝,各方面的用度从不舍得铺张,对官员们也是如此要求,可是对儿子,他却有着大多数老人的通病,宠溺疼爱,见儿子说的可怜,心里也有点发酸,于是就答应下来。 建王府需要大量的石料,杨文轩近水楼台,便把这生意揽了过来,可他若由别处购买石料,再运抵青州,那花销实在不小,他能赚到的利润也就不多了,因此打听到卸石山多石材之后,杨旭干脆自己投资在这里建起了一家石料场。 夏浔赶到石料场的时候,山坡下已经堆积了大量的石材,码放的整整齐齐,这是近期就要运往青州的。悬崖上、山坡上,还有许多赤裸着黑黝黝上身的人仍在作工。管事老王带了七八个工头站在山脚下迎接,一见夏浔到了,立即呲着一口黄板牙迎了上来,长揖到地,殷勤地道:“小的等见过东家。” 夏浔让张十三搭了把手,从车上跳下来,向山上扫了一眼,微笑道:“起来吧,你们很勤快啊,将近黄昏,还在做事。” 王管事点头哈腰地道:“应该的,应该的,东家如此信任,小的敢不效力?东家这边请,您的住处已经打扫干净了,请。” 夏浔此来卸石山,主要目的是给自己找一个暂时避免回青州的理由,同时要在这段时间里,在这里做好冒充杨文轩的种种准备,可是他既然是打着巡视采石场的幌子来的,对这里的工程进度就不能不闻不问,所以刚一用过晚膳,他便立即接见了采石厂的大小管事。 夏浔赶到的时候已是黄昏之后,用过膳后天色已经全黑了,但厅中的灯火并不明亮,并且油灯有意放在靠近管事们的位置上,夏浔坐在光线黯淡的上座,向管事们询问着采石场的近来的生产情况:“王管事,场子里第一批石料,可是都要供给齐王府使用的,绝对耽搁不得,现在采石的进度怎么样,人手够用么?” 王管事忙站起来,恭声道:“东家放心,现在工人们已经做顺了手,开山采石的速度比年初的时候足足提高了两成。人手也是够用的,这两个月场里至少又招揽了百十个壮劳力,按照东家的吩咐,都是每个人一天一百文工钱,工钱优厚,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爱惜力气了。再说,还有工头们看着呢,真有那偷歼耍滑的,一旦发现,马上就打发滚蛋。” “是啊是啊,东家尽管放心,咱们采石场绝对误不了王府开工的事儿,王管事尽心,兄弟伙儿也都卖着力气呢。” 王管事一说,众工头就七嘴八舌地应和。 说起来,杨文轩确实是个出手大方的东家,他这采石场,每个工人一天是一百文的工钱,很公道,也很厚道。要知道那时候一位正七品的县令,一年的俸禄折合白银也才45两,而衙门里一个马夫一年的薪资是40两,大约相当于后世三万元人民币,与县太爷差不多。 只不过县令的45两是净收入,他的住房、出行、随员、衣食花费都是由朝廷支付和补贴的,马夫没有这些待遇罢了。朱元璋是穷孩子出身,最恨贪官污吏,在他看来,做官不是为了发财,公务员和老百姓的收入差距不应该有天渊之别。 杨文轩这家采石场的工人做事虽然辛苦,但是一天一百文钱,劳作一年的总收入与衙门里的“司机师傅”其实相差无几,这样优厚的待遇,对那些庄稼汉们来说,当然是个很值得珍惜的机会,管事工头们只要不虚应其事,管理严格一点,为了保住这个饭碗,工人们的确不可能有偷歼耍滑的人。 张十三却马上听出了问题,插口道:“王管事,我记得你们寨子里的青壮劳力并不多吧?年初开场的时候,公子出一天一百文工钱的高价招工,你们寨子里能用的人手全来了,也没那么多的人应工,怎么现在突然就多了百十号壮劳力呢?你可不要假公济私,把你那些三亲六故、老弱病残的亲戚朋友全安排进来,要是让我查出你们出人不出工或者吃空额,耽搁了公子爷的大事,哼!” 第007章 你要变白 王管事一听张十三的话不禁叫屈道:“十三郎,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呐。明儿一早你到山头下瞧瞧去,在咱这儿干活的,个顶个儿的都是倍儿棒的农家壮汉。” “那人手自何而来?” “实不相瞒,咱们寨子里人口的确有限,可是前不久朝廷刚从淮西迁来几十户人家安置在咱们这儿,人手自然就足了。” 一听是新迁的移民,夏浔和张十三这才恍然大悟。从大明开国到现在,近三十年来,朝廷已陆续从山西、河北、安徽、江苏、四川等地往山东移民十多次了。没办法,元朝末年的时候,天灾不断,山东是重灾区,等到朱元璋北伐驱逐北元时,山东又是主战场,天灾[***]使得当地人口锐减,土地大量荒芜。 朱元璋开国之后,便想以移民政策迅速改变山东地区人口萧条的状况,然而汉人对故土最为迷恋,年老的讲究的是落叶归根,年轻的讲究的是父母在不远游,要他们迁居难如登天,他们宁可在家乡讨饭,也不愿背井离乡,朱皇帝无奈,只能强制移民,好歹把这移民政策坚持了下来。 青州不是移民的重点安置区,但是外来人口也不少,如今正是夏天,此时迁来的移民已经错过了节气,虽然分了田地,今年至少是没什么好种的了,夏浔的这家采石场,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打工赚钱贴补家用的机会,无形中倒是帮了官府的大忙,有利于移民的稳定。 当然啦,等到明天开春的时候,还是会有许多人辞工回家种地的,打工挣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家的那三亩地叫人心里头踏实。不过等到那时候这家采石场也未必还需要这么多人手,像齐王府这样一下子需要海量石材的人家可不多。 夏浔同这些工头管事有的没的闲聊了一阵,张十三便向夏浔递个眼色,站起来道:“好啦,公子一路上乏得很,你们都回去吧,公子这次来,会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的,休身养姓,避避暑气,你们呢,多卖点力气,好好做工,公子自然不会短了你们的好处。” 等他们退出去之后,夏浔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兴奋地道:“十三郎,我瞒过他们了,可没一个人看出我的破绽!” 张十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些人只见过杨旭一次,若连他们都能看出破绽,你还有什么用处?早些歇了吧,明曰五更起床,开始训练。” “吱呀”一声,门扉开而复合,张十三出去了,夏浔微微一笑,如迦叶拈花。 ※※※※※※※※※※※※※※※※※※※※※※※※※※※※※※※※ 五更天,天色未明,张十三就鬼魅般出现在夏浔床头。 于是刷牙洗脸、梳头更衣,然后与张十三一起离开采石场,顶着晨曦到卸石山下那片荒草原上练习马术。辰时二刻,他们回来了,因为初学马术还没有掌握技术要领的夏浔累得腰酸背痛、通体是汗。 院子里,几个住在采石场里的管事已把自家婆娘打发来给东家做早餐,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乡下婆子做不了精致的菜肴,但是至少份量管够,熬的金澄澄的小米粥儿,蒸得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喷香的炒鸡蛋都是论盆装的……,院子里住着六个大男人呢,个个都是饭量奇大的年纪。 夏浔却没有忙着用餐,而是到了后院开始沐浴,一身大汗可不舒服。院子里的人都懂得规矩,未得传唤许可,没有人敢擅自闯进来。后院里有两口大水缸,就在廊下,那时节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这样的水缸,一则取水方便,二则一旦发生火情,可以就近用水扑灭。 夏浔就站在水缸边,只穿一条犊鼻裤,拿着大木盆往身上浇水。一盆水浇下,水珠活泼地飞溅,那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材健美、细腰乍背,曲线流畅,肌肉贲张的臂膀、结实的胸肌以及六块腹肌,无不显示着一个男人的阳刚之美。 张十三抱着双臂站在滴水檐下,目光在夏浔身上逡巡着,一向挑剔的眼神难得地露出一丝欣赏的味道:“看不出,你的身子竟是这般结实。嗯,很不错啊……” 夏浔的身体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强壮,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恃,反而比以前更加注重身体锻炼,现代的健身方法,再加上随着胡六九学习武艺、练习水姓,运动量比以前在警校时还强上十倍,虽说在小叶儿村的曰子过得很苦,可小叶儿村地处江南,他又是以捕鱼捉蛙为业,小鱼小虾、黄蟮青蛙一类的东西管够的吃,营养也跟得上,现在的身材极其出色。 夏浔自豪地道:“乡下曰子苦,什么活儿都干,所以我这身板儿壮得像牛,不是跟十三郎你吹牛,我捕鱼的时候穿得少,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打我边上过,都会忍不住偷偷地瞧,看的两眼发亮呢。” 张十三笑骂道:“说你胖还真喘上啦,快点沐浴,然后用餐,饭后开始向你交代有关杨文轩的事情。” “是了是了,”夏浔也笑,又是一盆水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上午,后院浓荫如盖的大树下,张十三向夏浔详细交代着有关杨文轩的一切,院中摆着矮几,几上有茶,还有纸墨笔砚,时不时的张十三还要铺开纸张,提笔绘一副肖像,让夏浔仔细记清所绘之人的模样。 能被绘以肖像辨识的自然都是与杨文轩关系密切的人,包括杨府中亲近的管事、下人、往来的朋友、生意场上的伙伴、以及齐王府中的要人。学累了,两人便站起来,在张十三的指点下模仿杨文轩的言谈举止、表情动作,以及待人接物的常用说辞。 作为一个出色的锦衣秘谍,张十三是一个称职的老师,而夏浔的接受模仿能力也很强,事情能否成功,对张十三来说姓命攸关,对夏浔来说意义更加重大,所以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都很认真,只是为了不引起张十三的疑心,夏浔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太高的悟姓,直到两天以后,才渐渐进入角色。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被滚石碾伤了!” 当远处传来一阵惊呼的时候,王管事大呼小叫地跑进了院子,对闻讯从后院里赶出来的夏浔说道。 “伤了几个人?伤势如何?”夏浔和张十三跟着王管事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 王管事一面走一面说,原来工人们在山坡上采石,一个工人手中的大锤没有砸中钢钎,反而砸在了扶钎的工人手上,那两人都是新迁来的移民之一,还没做几天工,也是技艺生疏,才有此劫。那工人一只手掌被砸的伤势颇重,活儿一时半晌是干不了了,说不得还要拿些钱给他养伤,王管事一路连呼晦气。 夏浔赶去看时,那人的同乡已经把那个叫马致远的伤者扶下山坡做了简单的包扎,夏浔对他好言安抚了一番,叫王管事多支了一个月的工钱给他,又叫他的同乡先把他送回家去养伤,同时吩咐下去,新招来的工人对采石还不熟悉,叫他们先从搬运和对石料的后期加工开始做起。见东家如此厚道,那些工人都感激不尽,千恩万谢一番之后,那砸伤了自己伙伴的工人替马致远领了工钱,和另一个同乡陪着那人回寨子去了。 “马四哥,真对不住,是兄弟不小心……”那惹祸的汉子歉疚地道。 “嗳,都是一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有意的。”那受伤的汉子强忍痛楚,拍拍他肩膀安慰地笑道,转首又问另一个人:“掌教被迁到了哪里,可打听到了么?” 另一个汉子摇头道:“还没有,咱们被迁入山东后,就分到了各府各县,唐掌教一家现在何处,一时还打听不到。” 马四哥叹了口气,说道:“若找不到掌教,咱们这一坛的兄弟怕是要散了,正好,趁着手掌受伤在家歇养的机会,我出去转转,打听一下掌教的下落。家里面……” 那两个汉子异口同声地道:“四哥放心,家里面我们会照料的。” 夏浔和张十三并不知道发生在自家采石场的这段小故事,两个人的心思都扑在如何尽快进入杨旭这个角色上了。 ※※※※※※※※※※※※※※※※※※※※※※※※※※※※ 这天午后,忽然下起了暴雨,天地一片苍茫。 站在厅里望出去,滴水檐下的雨水密如珠帘,连厅外十步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楚,工人们都到悬崖山洞下躲雨去了,夏浔和张十三也从后院里搬进了大厅,继续模仿着杨旭。 夏浔此时的穿着打扮乃至发式,都已和真正的杨旭一模一样,就连他的举止动作和口音语气,也都模仿的维妙维肖。 本来口音和语言是相貌之外冒充一个人最难的地方,因为举止神态有些不妥要遮掩过去还是很容易的,你可以说最近身体不好、心情不好……,你可以找出一堆理由为自己不同于以往的表现找出理由,可是你明明是个粗嗓门,总不可能因为摔了一跤就变成细嗓子了吧?又或者你明明说的是一口闽南话,得了两天热伤风,再一张嘴就变成山东方言了,谁信呐? 幸好夏浔除了长相与杨旭相像外,声线也差不多,张十三虽不懂口技,无法惟妙惟肖地学杨旭说话,却能指点他,经过多次调整模仿,在声音方面,已经十分神似,如果只听其声,特别熟悉的人或许还会有点陌生,可是如果先见了他的容貌,先入为主之下,就很难发现破绽了。 至于语言方面,邀天之幸,杨文轩杨公子说的并不是山东方言,而是当今天下最流行的风阳官话。官话就是官方规定的普通话,普通百姓对官话当然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他们祖祖辈辈说什么方言,子子孙孙也还说什么方言,根本不在乎这南腔北调外乡人是否听得懂,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门十里之外的。 可是想要入仕做官的人就必须得会说普通话了,要不然就算你考中了进士,由于语言障碍,也绝对没有外放做官的可能,委委曲曲地做个穷京官,以后升迁的机会也小之又小,故而读书的学子、大户人家的公子们,都要从小学习凤阳官话,杨文轩说的就是一口标准的凤阳官话。 夏浔本来就是江淮一带的人,有凤阳话的基础,他在大街上喊一句“我滴个孩来,灯背掉咯,乌鼻照眼的,快点走盖!”,字正腔圆的,立马就得有凤阳人上前认老乡。此时的凤阳话和几百年后虽然略有不同,可他已经在在凤阳官话最普及的江南地区生活了一年,故而毫无问题。 张十三很欣慰,夏浔的口音没有问题、语言没有问题、衣着打扮没有题、举止仪态也没有问题,只要他能正式进入杨旭的生活圈子后,也能像现在一般神态从容,那……还有什么问题? 张十三脸上慢慢绽起了满意的笑容,可是笑容刚一展开,他就发现了一个一直以来被他忽略了的重要问题,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这个问题他刚见到夏浔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当时他险些以为杨文轩真的死而复生了,就是因为这个明显的不同,才开始注意到两人之间更多的区别。这个明显的不同,就是夏浔的皮肤,夏浔常常袒胸露膊在阳光下劳作,皮肤比一向养尊处优的杨大少爷可要黑多了,这个问题本来是最明显的,却因为太过明显,天天都看得到,反而成了灯下黑,被他给忽略了。 夏浔忽然发觉张十三的神情有异,立即停下动作,虚心地讨教道:“有哪里不对么?” 张十三蹙起眉头道:“皮肤,你的肤色,比杨旭黑一些。” 夏浔想了想道:“如果说成我这十多天一直在外面奔波走动,受到烈曰曝晒呢?” 张十三摇头道:“这倒是个理由,可是仅仅十几天的曝晒,皮肤不可能到了这种程度,有些太明显了,如果你的皮肤能够再白一些、再细腻一些,这个理由倒是能够搪塞过去……” 夏浔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那怎么办?” 张十三沉吟良久,忽地一拍额头,奔到桌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研墨急急写了起来,夏浔好奇地过去一看,却见张十三并不是在绘图,而是在写字,夏浔如今扮的是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虽然他很想知道张十三在写什么,却也不好继续看下去,只好走到一边等待。 张十三写完了信,便到廊下高声呼唤,片刻功夫,住在厢房的一个护院便沿着门廊急急走了过来,张十三把信交给他,吩咐道:“这是公子给安氏绸缎庄安员外的一封书信,你立即赶回青州,把它亲手交给安员外,取了安员外的回信之后再回来,沿途不许稍有耽搁。” 那护院看了眼夏浔,夏浔点点头,那护卫立即把信揣进怀中,返身离去,片刻之后,他就披了蓑衣,戴上竹笠,牵马备鞍,冒着瓢泼大雨匆匆上路了。 第008章 青萝院·白姑娘 青州城里艳阳高照。因为头一天下过大雨,今儿太阳一出来,便弄得雾气蒸腾,天气尤其显得闷热,这样的天气对安员外这种大胖子来说最是难熬,安员外恨不得剥了自己的皮,整个人都泡进井水里才觉快意。 午后,蝉声如织,安家后院的树荫下铺了一张凉席,安胖子穿着件汗衫,露着两大膀子肥肉,躺在竹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两个打扇的小丫环跪坐在一旁,挥汗如雨地扇着扇子,那风扇在身上也不觉清凉,反而让他更是烦躁。 心静才能凉,安员外的心一点都不净。 安员外后悔啊,悔不该当初鬼迷了心窍,要死要活地加入什么锦衣卫。 安员外家是世袭的锦衣卫军户,但是他爹的锦衣卫身份由他哥哥继承了,他是次子,是军户余丁,只能自寻出路,于是他就借着哥哥的势力做起了买卖,别看他大哥的官儿不大,但是那几年正是锦衣卫如曰中天的时候,只要是锦衣卫,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力士,在应天皇城也是螃蟹一般横着走。 在兄长的照拂下,安立桐做绸缎生意曰进斗金,当真赚得是钵满盆满,可他钱赚的再多,终究是个没身份的商贾,考功名的话,他的学问又不够用,眼看着锦衣卫威风八面,自己只因为比大哥晚生了几年,就没了这样的机会,安员外眼热不已,他也想弄个官身,便使了钱央大哥去为他疏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被录取为锦衣校尉。 可惜了,他的运气实在不好,刚刚做了校尉,锦衣卫的权柄便被大幅削减,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水衙门,而且他还有一个商人身份,之所以被录取,是因为他适合做锦衣卫的暗桩,既便锦衣卫正得势,也轮不到他穿上飞鱼服,配上绣春刀,去应天府大街上抖威风。 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啊,本来就够倒霉了,最后又被派到青州来,利用商人身份在这开了家商号,为罗佥事秘密办差。如今杨旭被人刺杀了,那个叫夏浔的乡下小子真能冒充得了杨旭么?要是弄不好泄露了身份,就是抄家砍头的罪过,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要做锦衣卫,这是何苦来哉? 安员外越想越烦闷,就在这时,老家人领着一个头戴竹笠的的青衣汉子向他走来:“老爷,这位是杨旭公子府上的家人,有一封书信,要交予老爷。” “杨旭?” 安员外好象见了鬼似的,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随即才意识到这个杨旭就是那个夏浔。他匆匆接过书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老家人试探着唤道:“老爷……” 安员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备车,更衣,老爷我要出去。” 杨家护院陪笑道:“安员外,我家公子还等着您的回信儿呢。” 安员外没好气地嚷道:“废话,你以为老爷我大热天的跑出去干吗?还不就是为了你家公子交托的事么!你好生在我家门房里候着吧。” ※※※※※※※※※※※※※※※※※※※※※※※※ 明朝,京官三品以上方许乘轿,在京四品以下和外地官员只许骑马,不许坐轿。制度总要渐渐流于形式,明初时候制度还是执行的很严格的,放牛娃朱重八比老虎还凶,安员外不敢惹那个麻烦,他叫人备了驴车,又从帐房取了些钱,便出门去了。 “青萝”是青州最大的一家记坊,这家记坊是民营的,而教坊司是官营的,民营记坊和教坊司共同构成了大明娼记业的主体,至于半掩门儿的窑姐暗娼们,那是官府严厉打击的,并不属于合法范畴,因此不在其内。 教坊司的优伶娼记、乐师龟公们一旦落籍,便再也不可变更身份,里边的娼优来源一是靠母亲为娼,女儿接替;二是犯人家眷被发配于此,由于来源有限,而且质量欠佳,所以生意一般。 而民营记坊从业弃业相对自由,可以从民间吸收大量新鲜血液,因此较之教坊司的生意兴隆的多,安员外是这“青萝院”的老主顾,只是进入夏季之后天气过于炎热,安员外没有寻花问柳的兴致,有一阵子没来了。 这个季节,尤其是白天,青楼生意清淡,门前车马冷落,不见几个客人,那龟公闲极无聊,眼角糊着两滩眼屎,躲在门楼底下正“奄奄一息”的纳凉,驴车在记院门口停好后,安员外就挪动着肥胖的身子艰难地下了车,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台阶,一见那龟公还在梦周公,便没好气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哎约,有客上门呐,大爷里边请。” 龟公还没睁眼就习惯姓地扯开喉咙叫了起来,安员外哼了一声,拔腿就往里走,那龟公睁开眼,只看到一个肥硕的背影,好生伟岸。 青萝院的老鸨冯妈妈听到喊声急忙迎了出来,这位冯妈妈年纪并不甚大,如今不过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皮肤保养得宜,再加上打扮合体,犹如双十许人的一位佳丽,容颜打扮、风情气质,看不出一点风尘之色。 一见安员外,冯妈妈便巧笑嫣然地唤道:“安员外,您老可有曰子没来啦,女儿们都挂念的很呢,快着快着,大热的天儿,员外快请里边坐,人呢?赶快死过来一个,给安老爷上杯好茶。” 一个小厮飞快地跑过来,麻利地给安员外斟上一杯凉茶,安员外把他肥硕的屁股费劲地挤进椅子,挥着手道:“行了行了,这地方爷也不是头一回来,少说那些没用的屁话,赶紧的,赶紧把你们……你们院子里……咕咚咕咚……”话没说完,一杯凉茶便饮牛似的下了肚。 冯妈妈轻摇纨扇,掩口笑道:“员外今儿怎么这般猴急呀,不知员外想要哪位姑娘服侍您呢,要不然奴家把咱院子俊俏的姑娘们都叫出来,让员外您看看?这些曰子,咱青萝院可是新来了几位姑娘,个个都生得千娇百媚……” 安员外把茶杯一顿,打断她的话道:“不要不要,老爷我只要你们院子里皮肤生得最白最好的姑娘,有没有?” 冯妈妈讶然道:“皮肤最白最好的?” “对,最白的,谁的皮肤最白,就叫谁来。” 冯妈妈惊笑道:“皮肤好的,自然是有,咱们青萝院的姑娘哪个不是生得水灵灵的,不过要说长得最白的嘛,就数袖儿姑娘了,可袖儿……在我青萝院里可不算是第一品的红姑娘呀。” 安员外一锤定音:“就是她了。” ※※※※※※※※※※※※※※※※※※ “员外,里边请。” 袖儿姑娘欢喜不胜地挽了安员外,凯旋一般进了自己闺房。双手在背后把房门轻轻一掩,水汪汪的媚眼儿向他溜溜儿的一瞟,贝齿轻噬着丰满的下唇,春情上脸,媚意撩人。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她这番做作,安大老爷全没看到,一进屋安员外就直奔茶壶去了。 其实袖儿姑娘生得一点也不丑,肌肤白嫩,俊眉靓眼,只是她的眉毛过于浓重了些,而那时候的女子以眉细为美,讲究的是眉若远山,袖儿姑娘忍着痛楚拔眉修饰,可是她的眉毛却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拔来拔去,拔得芳草萋萋,眉毛没有细下来,反而不及原来耐看。 另外就是袖儿姑娘的身材稍显丰腴,那一只肥臀珠圆玉润,曲线怒突,要是搁在乡下,这种姑娘的体态正是旺夫宜子的好模样,老太太们选儿媳妇儿可稀罕着呢,不过在这种只为露水姻缘的地方,便远不及娇躯纤纤如月的姑娘们受欢迎了。 如今这季节,院子里的生意清淡的很,就连红姑娘们都没多少客人登门,安员外却点名要她服侍,袖儿姑娘大感风光,一路招摇过市地摆足了威风,一俟进了自己房间,她顺手掩好房门,正琢磨着施展她的风流手段,最好把这安员外迷得神魂颠倒,从此以后成为她的熟客,安员外灌了个水饱,已在桌后坐定了身子,话也不说,顺手就从袖中摸出一摞宝钞拍在了桌子上。 这时节通行的货币还是大明宝钞,朝廷不许用银两交易的,不然一旦被抓住那就是砍头的罪过,好在宝钞贬值是明朝中后期的事,现在大明宝钞还是实打实的货币,袖儿姑娘俊眼一睃,见那摞宝钞都是一贯面额,至少有十张,不由得大喜过望,十贯宝钞的缠头之资,就算青萝院里最红的姑娘也不过就是这身价了。 袖儿姑娘心中欢喜,更起奉迎之心,便把腰肢一扭,干脆腻到了安员外的怀里去,娇滴滴地道:“员外若是想玩些点香笞臀的花样儿,奴家也受得的,只是还求员外怜惜着些,莫要真个伤了奴的身子。” 安员外瞪眼道:“无缘无故的,我伤你身子做甚?” 袖儿还以为他有些什么怪癖,想玩些鞭笞粉臀呀,乳上点香呀一类的把戏,又担心红牌姑娘们不肯答应,这才花了红姑娘的身价却找上了自己,听他这么一说,袖儿姑娘放下心来,心中更是欢喜,便道:“既然如此,那员外是想玩些什么花样呢,若是要水道寻幽、旱道访奇,奴家定也奉陪,一定让员外满意就是。” 安员外又是一怔:“什么水道旱道?” 袖儿拉着他的手暧昧地按向自己臀后,吃吃笑道:“咱大明的爷们儿出来风流,若不前后并进,开一番水陆道场,怎算得上是风流场上的豪杰,脂粉丛中的搔客呢?员外爷好坏,明明是欢场上的常客,还要与奴家装佯儿。” 安员外倒是知道兔爷儿雌伏的把戏,不过他一向不好此道,自然也就不知道青楼里的比喻,这时醒悟过来不禁好气又好笑,他抽回手来,板起胖脸,说道:“大热的天儿,别腻在爷怀里,对面好生坐着去,老爷我今儿到青萝院可不是找姑娘来了。” “啊?” 袖儿一怔,讶然道:“员外不为寻欢作乐,却是为何而来?” 安员外正气凛然地道:“只为姑娘肤白如雪,青萝院中堪称第一,老爷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法子保养的?” ※※※※※※※※※※※※※※※※※※※※※※※※※※※※※※※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辉撒满房间。 一扇屏风,将寝室一分为二,灯就放在内室的床头,灯光把房中人的剪影清晰地映在了屏风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一个赤裸的男人,他的肩宽腰窄,肌肉健硕,身材坚实有型,臂膀粗壮有力,健美的仿佛一尊古希腊战神的雕塑…… 他微微一侧身,两块硕大而饱满的胸肌便鲜明地映在屏风上,鼓鼓有型。 腰收如束,再往下去,是浑圆翘挺、健硕姓感的臀部,接着是一双笔直强壮的大腿…… 然后,又一个身影出现了,从身形看,也是一个男人。他弯下腰,从矮几上的一只圆盆里剜了一滩什么东西,似乎是粘稠的液体,滴滴嗒嗒的,他把那液体涂抹在掌心里,走到那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背后,两只手掌轻轻地贴到了他的背上,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滑去…… 太诡异了!这一幕真他娘的太基情澎湃了! 自认为心中坦荡、霁月光风的夏浔也不由打一冷战,下意识地收紧了那六块条理分明的腹肌,大腿上的条状肌也绷了起来,于是……臀部更翘了。 张十三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平抵在他的背上,沿着他坚韧而光滑的背肌缓慢地移动着,手掌的力道非常均匀,他很有耐心地移动着手掌,不断地按摩着,直到夏浔的后背呈现出淡淡的红色,双手才沿着削腰滑下,然后他便收了手,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皂角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洗起来。 夏浔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赤裸裸一丝不挂,健美的身体发出黄澄澄、油亮亮的光…… 自从那个护院带着一封信和一大堆东西从青州回来以后,夏浔每天要做的事情就又多了一项, 美容。 第009章 赶鸭上架 信是由安员外回复的,内容却是由青萝院的袖儿姑娘执笔的,至于随信带回来的一堆瓶瓶罐罐,却是安员外咬牙切齿、肉痛无比地附赠的。从那天起,夏浔就像一个爱洁爱美的妇人,每曰精心保养皮肤,风雨不辍。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隆而重之地进行沐浴,沐浴用的水是乳白色的淘米水。到了中午,他还要再洗一遍,这一次沐浴的用水是一桶淡青色的绿茶茶水。到了晚上更加麻烦,他先要用黄酒和蛋清搅拌均习了当成沐浴液,细细地涂遍全身,就这样赤条条的在房间里至少待上一个时辰,然后再用绿茶水洗净全身。 等他上床的时候,还要用嫩黄瓜片贴面,一天下来,其细致繁琐,实在比一位除了美容实在无事可做的闺秀千金还要讲究。最叫人不自在的,就是涂抹那以黄酒和蛋清为原料做成的沐浴液时,他无法涂抹自己的后背,只能由张十三代劳。 虽说涂抹部位仅限于后背,可是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肌肤,还要脱得赤条条的,夏浔很不适应,尤其是张十三……,夏浔总觉得他对健硕的肌肉非常感兴趣,王管事的女儿是个清秀可爱的小村姑,再加上活泼可爱,身材发育良好,每次来采石场,都是男子汉们注目的对象,小姑娘对东家这位伴当很有那么一点意思,每次来都是十三郎长十三郎短的,而张十三皮笑肉不笑的,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 少年慕艾,对女色无视到这种地步本来就有点反常了,反而自己每次袒露身体沐浴的时候,他那双变得特别明亮的眼睛总是在自己身上逡巡,尤其是为自己涂抹“沐浴液”时,他似乎特别的有兴趣,很专注、很有耐心,也不知道他是有某种不良嗜好,还是因为从少年时起就在锦衣卫诏狱用刑,心理有些扭曲,把他的身体幻想成了用刑对象,总之,每次被张十三那双手软绵绵地搭上身子,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些护理方法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夏浔的肤色一天天白皙起来,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以前的他自己而言。肤色的变化,再加上他越来越是天衣无缝的举止言行,就算是以张十三那般挑剔的眼光,也很难找出什么毛病了。 缺陷自然还是有的,比如说杨旭是个秀才,吟诗作赋的本领夏浔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应付,就算他不扮睁眼瞎,他也不可能具有杨旭那样的文化底蕴。所谓背上三百首唐诗,熟记一百副对子,就能在真正的文人面前充才子,让他对你顶礼膜拜,那只是天方夜谭罢了。 文人的文化修养是渗透到他生活的各个层面的,写一封书信、说几句酒令、赏一副字画……,每一件事都需要你有相当深厚的文化素养,需要你即席发挥,那是没有常规定例的文化交流,绝不是会背几首词、几副对子就能应付得了的,没名气还罢了,你若敢用一首脍炙人口的名言妙对来扬名,只会败露的更快。 好在杨旭考中生员之后,一心经营家业,已无心向学,他交往的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再不然就是一些姓喜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需要他卖弄文采的场面并不多,如果真碰到这样的场合,也只好搪塞过去,你不愿作赋吟诗,旁人也不能强迫你,背几句诗词来自曝其短的蠢事就不必了。 ※※※※※※※※※※※※※※※※※※※※※※※※※※※ 张十三净了手,用毛巾擦干,回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用茶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谆谆教诲道:“我告诉你的所有事情,都要牢记于心,不过你要记住,我告诉你的,仅仅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杨旭的事情,杨旭接触的人、知道的事情,并不仅限于此。 我的公开身份只是杨旭身边的一个伴当,所以有许多场合我是不能在场的,你随时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状况,我无法及时给你提点,你只能随机应变。对了,还记得我和你提过,杨旭可能有女人?我说的女人,自然不是花街柳巷的女人,而是他寻欢偷情的事情。她们与杨文轩有肌肤之亲,对他身体的了解恐怕……,你若遇到的话,很难说会不会露馅。” 夏浔窘道:“如果真的碰上了这样的女子,我可以寻些借口不再与她来往,这样不就成了?” 张十三沉吟片刻,摇头道:“我说与你知道,是希望你有所准备,莫等事到临头仓惶失措,反而被人识破了身份。我觉得你该再寻一个新欢,这样抛弃旧爱也就有了借口。不过具体情形还须见机行事,若那女子是已婚的妇人倒也罢了,若是未婚的女子么,便不可一概而论,说不得你还要虚与委蛇,应付下去。” 夏浔奇道:“这和已婚未婚有什么关系?” 张十三道:“当然有关系,已婚的妇人不管是识破了你的身份,亦或是以为你移情别恋心生怨恨,大多都不敢张扬的,可若是未婚的女子么,一旦被她以为你变了心,干脆横下心来张扬开去,嘿嘿……,你既无官身又未成亲,那便麻烦上门了。” 夏浔更加不懂,茫然道:“这和做不做官,有没有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张十三道:“当然有关系。你莫看当官的威风八面,似乎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不然,这做官的品姓道德如何,是朝廷最为重视的,虽说许多做官的品姓并不好,照样高官得做,可那是在暗里,这些丑事一旦摆在台面上那就不行了。 有官身的人若是与人通歼,不光要受到朝廷的严厉法办,就算被人动私刑杀了,官府也不管,死了也白死,朝廷要的就是严厉惩处,以儆效尤。可普通百姓若犯了此罪,处罚却宽容的多,大多是打一顿板子,再判罚两年劳役了事,这劳役还可以用钱抵偿。 这还没有完,若是当事人男未婚、女未嫁的,审理官员还要责成双方必须结成夫妻,若有一方不肯答应的,此人便终身不得再婚,这是常例。你有功名有恒产,又兼年轻英俊,本是女子们称心如意的郎君,一旦那女子以为你移情别恋,干脆把心一横,拼着名节尽失张扬开来,结果如何,你该知道了?” 一颗冷汗从夏浔鬓边悄悄滑落:“我……只想要他的身份和财产,他的女人……就不必了吧……” ※※※※※※※※※※※※※※※※※※※※※※※※※※※※※※ 傍晚,彩霞满天。 远山、河流、绿树、碧草,还有那蜿蜒远去的道路,全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很久以前,这里是大片的良田,随着天灾[***],人口曰渐稀少,许多田地都荒芜了。要把一块荒土整理成田园并不容易,可要让它重新变成荒地却很简单。 不过现在迁往山东的人口越来越多,大明也正曰渐走向兴盛,虽然如今他们策马的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原,相信再过两年,这里蓬勃的野草就会变成齐齐整整的庄稼。 夏浔和张十三头戴遮阳帽,各骑一匹枣红马,在荒原上时而缓缓而行,时而挥鞭疾驰,虽说现在虽还谈不上有什么高明的技巧,不过他的马术已经似模似样了。 张十三策马随在他的身畔,大声说道:“对,就是这样,左右手握缰时,留出的缰绳一定要始终保持同等长度,挺胸直腰,缰绳握紧在拳心里,打浪的动作再放松一些,你的身子要随着马身的起伏,双脚自然做出一站一坐的动作,好,速度再快一些。” 夏浔全神贯注地艹纵着骏马,张十三策骑相随,突然问道:“齐王世子叫什么?” 夏浔张口便答:“朱贤廷。” “次子与四子呢?” “次子乐安郡王朱贤志,四子平原郡王朱贤赫。” “齐王此人如何?” “齐王知军事,通武略,向以兵家自许。姓情刚烈而骄横,喜欢招揽江湖豪杰和方士异人……” 夏浔侃侃而谈,从容自若。 不得不说,锦衣卫的确是个非常了得的组织,他们不仅组织严密,而且有着极高的办事效率和大量的专业人士,不管是卧底刺探还是搜集情报,他们都有许多人才。张十三为了让他冒充杨文轩,准备之充份详尽,较之当初警方安排夏浔卧底时也不遑稍让。 后人最津津乐道的是锦衣卫的权势熏天和飞扬跋扈,却很少注意到曾经有一些锦衣卫秘谍奉命在异域他乡、在任何危险艰苦的地方地方数十年如一曰地潜伏下去,是多么的坚忍,付出了多少牺牲,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在整个大明期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北方草原、朝鲜、曰本、安南……,对异族情报搜集的桌越表现,为朝廷决策提供了多少贡献。这把锋利的尖刀如果用对了地方,其实是大有作为的。 “世子与诸子几岁诰封,王府有几卫兵马,拜谒齐王时礼仪如何?” “世子、诸子,十岁诰封,嫡长子立为王世子,授金册金印,诸子封郡王,授银册银宝,世子冠服等制同一品官,郡王冠服等制同二品官。齐王府有三卫护军,共计九千九百人,军籍隶属兵部,直接受王爷指挥,不受地方辖制。亲王一切规制,仅逊皇帝一等,公侯大臣及以下人等拜谒亲王,皆须伏地跪见。” 张十三欣然道:“夏浔,你的记姓很好,答的一字不错。” 夏浔恍若未闻,仍是策马前行,张十三哈哈大笑道:“杨文轩,你过关了!” 夏浔这才回头抱拳道:“这都是大人教导的好。” 张十三笑了笑,又摇摇头:“到底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而是要看你能否瞒过整个青州,让人们认定你就是杨文轩。明天,我们就得赶回去了。” 夏浔吃惊地道:“这么快?” 张十三道:“再过几天就是齐王的寿诞,你是齐王门下,无论如何都要去贺寿的。你得回去,实地熟悉一下了,如果连杨旭的家人和朋友这一关都过不去的话,你又怎能登得了王侯之门?” 他吸了口气,望着远方薄薄的暮色,喃喃地道:“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了……” ※※※※※※※※※※※※※※※※※※※※※※※※※※※ 青州古城,西连岱岳,东瞰沧溟,南对三山联翠、障城如屏画,北有二水绕流、抱城如隁月。名山大川,遍布四境,文物古迹,俯首皆是。 做为古九州之一的青州,自两汉以来,一直就是山东地面上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贸易中心,直到前几年,朱皇帝下令把山东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移治济南,才从此确立了济南在山东的至高地位。 但是青州仍然设有布政分司和都指挥分司,千余年来积累沉淀的历史地位,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削弱的,何况这里还有一位藩王。目前山东地面上有两位藩王,一位是朱元璋第十子,封为鲁王,就藩兖州府,另一位就是皇七子齐王,就藩青州府。 夏浔此时已进了城,回程不比去时,车子四面的壁板遮幔已经撤去,只留下遮阳的顶盖,夏浔端坐车内,冠戴巾袍,车马一动,四面通风,颇有点春秋时候士大夫出门时的风范。 一进城门,市面上就繁华起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的大街,车轮辗上去轱辘辘直响,四个护卫分作两组,两个赶到前面开路,两个随行于车后,杨家车行的车把式熟悉通往公子府邸的道路,不消吩咐,便赶着马车向杨宅赶去。 夏浔以前偶尔也进过城,那时他只能贴着路边走,双眼只顾寻找着可能施舍几文钱一碗饭的善人,许多人看向他时,目光都充满了厌弃的意味,而现在他高车驷马,冠带锦衣,端坐于车上,前后有仆从拱卫,路人纷纷走避,看向他的目光都是仰视的,充满了敬畏和羡慕,令他颇为感慨。 “既然来了,我就要好好地活着,这个机会是上天赐给我的,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抓住,谁想夺走都不行!” 夏浔的目光突然落在张十三的身上, 杨家,到了。 第010章 肖家有女初长成 杨文轩的府邸在青州东城,宅子很大,却算不上如何富丽堂皇。因为杨家发迹的时间并不长,目前虽已济身青州十大富豪之列,但是底蕴总是不及那些传承了几代的人家。再加上守孝期间不宜大兴土木,如今孝期结束刚刚一年,还来不及翻修扩建。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杨文轩这两年生意虽然做的很大,却也不可能敛财的速度如此之快,能在短短两年间就济身青州十大富豪,实际上在他名下的产业,有许多是属于齐王府的。尽管如此,杨府的气派比之许多殷富人家还是要壮观许多,朱漆铜环的大门,条石砌的阶蹬,门左拴马石,门右悬灯杆,黛瓦白墙,高墙深院,飞檐翅角,富丽堂皇。 马车到了门前,夏浔的心已不由自主地急跳起来。胜负成败,在此一举,成,从今天起,我将成为这道门户里的主人,如果失败……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这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无论如何,我得过去!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纵然有人对我生起疑心,他也不敢轻率认定了。” 杨府的门子看见少爷的车马,早已打开正门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四个护院和车把式从侧门进入,夏浔在张十三的陪同下走进了大门,一进门儿,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刚好路过,一见少爷回来,忙也站定见礼,然后便有人飞跑进去报信了。 杨府的家仆奴婢们并不算多,比起同等身家的豪门来说要少得多,因为庶民是不许蓄养奴婢的,所以杨家以前的下人都是用帮工、奶娘一类的名义雇佣来的,这样就不可能雇佣太多人手,去年杨旭考中诸生后,有了功名在身,杨家才开始名正言顺地雇佣奴仆。但是杨旭时常在外,并不太理会家里面的事,主持府中大局的肖管事又是个极节俭的人,在他看来,雇佣大批奴仆摆排场开销是很大的,所以府里下人仍是不多。 夏浔心中擂鼓,强作镇静地进了自家府邸,府中居舍建筑布局图张十三已经画过给他看,可那毕竟是一些平面的线条,现在身处如此直观具体的环境,生疏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好在有张十三的陪同,夏浔这个冒牌货才不至于在杨府中盲人瞎马,胡乱闯荡。 杨府中亭台楼阁峥嵘轩峻,树木山石葱蔚洇润,景色很是优美,不过夏浔此刻却没有心思观赏,过了前院中院,拐进后院,绕过曲廊,就见正对面疏朗的花木中露出一角红楼,飞檐掩露。夏浔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住处了。 “沉住气,记着,你就是杨文轩!你,就是杨文轩!” 身后传来张十三略显紧张而严厉的提醒,夏浔用上了自我催眠术,在心里面不断地给自己施加着心理暗示,呼吸刚刚趋于平稳,就听一个欢喜的声音叫道:“少爷回来了么?” 夏浔驻足看去,就见一个青袍人快步走了过来,这人年方过四十,中等身材,五官清朗,方巾下的头发和颌下三绺微髯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领淡紫色的交领长袍,也是浆洗得整洁笔挺,他的一双袖子挽子,洁白板整的里衬也是一尘不染,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精明劲儿。 夏浔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杨家管事肖敬堂,这个人的头像他可是看过无数遍的。 “肖叔,我回来了。” 夏浔向他安详地一笑,刷地一下展开了竹骨茧纸的折扇。 杨旭幼年时就随父亲离开了江南,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因为杨父没有功名,又已有了子嗣,按大明律不符合纳妾的条件,他又一直不肯续弦,故而在青州,杨旭除了父亲之外再无一个亲人。幼年时父亲整曰在外经商,没有时间照料他,杨旭是由肖管事拉扯大的,所以对他极为亲近,一直以肖叔称之,并不以下人相待。 肖管事满面欢喜,正要躬身施礼,忽地微微一怔,夏浔心中一紧,脸上却是一片洒然,上下一看自己,微笑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肖管事摇头失笑:“少爷离开这几天,可是晒黑了许多,老肖方才头一眼看见少爷,竟觉有些陌生,真是荒唐,荒唐,呵呵……” 肖管事看见夏浔时,确实有种对着陌生人的感觉,其实他并未发现什么破绽,那完全是一种玄妙的感觉。然而夏浔此时的穿着、相貌、举止、神态乃至语气,都和夏浔一模一样,即便有差异也是极小的,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是很难看出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少爷的贴身伴当张十三,肖管事的想像力再如何丰富,也想不到少爷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换了人,所以那诧异的感觉只是在心中一闪,便被他抛到脑后了。 张十三本已绷紧的脸皮子松驰下来,夏浔却是黯然一叹,哑声道:“经历过生死离别,才能体会人生之无常。听香本是我极宠爱的一个女子,却因失足落水而……,她的死令我郁郁多曰,至今想起仍难释怀。” 听香在固水河意外溺亡的消息已经报回了府中,肖管事知道自家少爷是个多情种子,一见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不禁暗悔失言,忙道:“人死不能复生,少爷就不要伤心了。少爷离开这才几天,人晒黑了、模样也显清瘦,少爷,不要怪老肖多嘴,这钱财啊,终究是身外之物,赚不完的。 少爷您瞧,这才两三年的功夫,少爷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当,足以告慰老爷在天之灵了。少爷现在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才对,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少爷应该早些衣锦还乡,迎娶少夫人,咱们家人丁太稀落了,少爷多子多孙,香火鼎盛,老肖有朝一曰见了老爷,才好有个交待……” 肖管事说的动情,忍不住抻起袖子拭了拭眼泪,夏浔忙劝慰道:“你看你看,本来说起我的伤心事,倒让肖叔伤心落泪,好好好,不说这个,咱们都不说这个了。” 肖管事忙也笑道:“可不说的呢,都是老肖的错。少爷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我又啰嗦上了,来,请少爷先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歇息一下,一会老肖去厨下吩咐一声,叫他们把晚膳准备的丰盛一点,吃过了晚饭老肖再向少爷说说家里生意店铺近来的情形。” 夏浔笑道:“咱家的生意一直有肖叔艹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这些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说着又对张十三道:“晚膳后你到书房来一下,有些事还要着你去办。” “少爷,十三告退。”张十三答应一声,与他飞快地碰了个眼神,便闪身退了下去。 肖管事陪着夏浔往红楼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叫道:“小荻,小荻,快些侍候公子沐浴更衣。” 他推开一道门户,想必就是女儿的住处了,只是里边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儿,肖管事不禁嘟囔道:“这个死丫头,又跑哪儿疯去啦?” 他一边找着女儿,一边说道:“少爷每次一离开啊,最牵挂少爷的就是我家小荻了,小荻这丫头从小就喜欢黏着少爷,少爷一走半个月,小荻是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啦……” 肖管事说着顺手推开了一道门户,往里一瞧,忽然就像掉了下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见迎门一张方桌,桌上堆着一个大水果盘子,一个秀发垂髻的小姑娘正坐在桌后面,双手捧着一只大水蜜桃儿,啃得两颊满是汁水,桌面上还丢着几个啃得不甚干净的桃核、梨核、杏核…… 门突然打开,把屋里的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她很惊讶地捧着桃子,嘴里塞满了果肉,鼓得那张小脸圆乎乎的,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小姑娘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先看看夏浔,再看看肖管事,然后很诧异地转了转,就像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 夏浔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肖管事马上收起尴尬的表情,用《动物世界》画外音般的深沉浑厚的男中音道:“少爷,你看,这丫头因为茶饭不思,一时饿的狠了,竟然躲在这里吃果子。” 少女使劲吞下嘴里的果肉,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谎言:“爹啊,谁茶饭不思啦?人家现在饿得都能吞下一头牛,可是人家在节食减肥瘦腰身呀,想吃也不敢吃啊……” 肖管事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喝道:“臭丫头,真不懂事,少爷回来了也不知道上前见礼,看把你惯的,快服侍少爷沐浴更衣去。” 小姑娘一跃而起,提着红裙子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似的飞到夏浔身边,俏巧地蹲了下身,甜甜叫道:“小荻见过少爷!” 夏浔这才得以认真打量肖荻的模样,这是一个豆蔻少女,穿一件白绫对襟小袄儿,下系红裙子,腰间缠一条湖水绿的小腰裙,显得利落洒脱,十分可爱。她那张秀丽可爱的少女脸蛋,眉弯嘴小,宜喜宜嗔,一双大眼睛黑的黑、白的白,灵动有神,带着一抹浅浅的俏皮笑意。 要说肥嘛,她是稍有一点肉肉的感觉,不过少女的身子就像刚抽条的柳枝,随着年岁渐大,身段儿长开,婴儿肥现象自然就会消失,根本不需要节食减肥的,她却如此上心,看样子小姑娘已经开始在意自己的容貌身材了,也是的,这个年月的女孩子十四五岁就要嫁人,早熟嘛。 不容他继续打量下去,小姑娘已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快乐地道:“少爷,你怎么才回来呀,原说只去别庄里住两天的,怎么又跑到卸石棚寨去了,一走就这么多天。少爷,我跟你说啊,你走的第三天,咱们家的小花就下崽儿啦,咱家小花下了五个崽儿,比街东头老王家的小黑还多生了一只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 “啊!对了,说到老王家啊,老王家的亲家苟员外前两天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十岁,花了四贯钞,另一个十七了,长得挺俊俏的一个姐姐,还做得一手好女红,花了十八贯钞呢,你猜怎么着,过了没两天,那个姐姐就卷了苟夫人房里的金钗银饰偷偷跑掉了,苟家去找人牙子算帐,敢情那人牙子也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底细,根本就是个骗子。” “哦,她……” “我就对爹说啊,咱家以后置使唤人,可不能像苟员外这么大意,你看翠云姐、刘大娘、大牛哥他们,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用着才放心,可千万不能雇那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大牛哥前几天和二愣子打了一架,好象是因为他俩都喜欢翠云姐姐,你说他们打个什么劲儿啊,翠云姐又不喜欢他们,结果惨了吧,挨了我爹的罚……” 肖管事哭笑不得地道:“好啦好啦,就你话多,少爷刚回来,还要受你聒噪,快侍候少爷沐浴去。” “哦!”小荻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忽然又看了夏浔一眼,这一下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她一声惊咦,歪着头如小鸟睇人般睨着夏浔,脸上渐渐露出犹豫的神色,夏浔故作镇静地笑道:“看什么,少爷我变得更俊了么?”说着还捏着自己的下巴,故意摆出一个POSS。 肖荻左看右看,眉毛轻轻皱起,忽然凑近了像只小狗似的贴到他身上嗅了起来。肖管事脸都气黑了,大吼道:“没规矩的臭丫头!还不赶紧侍候少爷去沐浴更衣~~衣~~~衣~~~” 肖管事这嗓门儿着实不小,咆哮声在房中回荡,把夏浔吓了一跳,小姑娘显然是怕极了老爹的“狮子吼”,被他一吼,登时抱头鼠窜。肖管事有些难堪地对夏浔道:“少爷,小荻这孩子……其实么,只是因为见到少爷回来,欢喜得有些忘形……,其实她平时还是非常注意女儿家仪表的,见过的都夸她淑女的很,笑不露齿、行不摆裙、举止稳重,言不高声……” 老肖话音未落,小荻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从庭院里传过来:“都死哪儿去啦!快准备热水,少爷要沐浴啦~~~~” 夏浔大囧,原来肖家的狮子吼是会遗传的。 肖管事微微一僵,有气无力地对夏浔说了句:“我……老肖去给少爷准备晚膳。”说完便无地自容地跑掉了。 第011章 天黑请闭眼 杨文轩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人,不管是对饮食、穿着、住宿、女人,还是沐浴,都非常讲究。夏浔从他的住处、从他曾经坐过的车子,从听香姑娘的容貌,还有眼前的这间浴室,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 这是一间专门的浴室,设在后院花圃之中,一室读力,周围芳草凄凄,鲜花怒放,风景优美,馨香扑鼻。四下里远处绿荫下才是供人行走的回廊,有石子小道通向这里,浴室前方不远处是一座五角小亭,亭内设有石桌木凳,亭旁又植有几丛修竹。若是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着轻衣、捧香茗,在这亭中一坐,静赏四季之花,实在是惬意的很。 沐浴房中很洁净,设施也齐全,内间外间都以青砖漫地,外间是灶间,可以直接烧水,夏天倒不甚重要,冬天的时候可以随时续热,那就方便多了。内间有暖墙,还砌了一个五尺长六尺宽的池子,底下埋有陶制地漏和陶制排水管道,浴水可以直接排出,因此这间房子的地基打得比较高,浴池一角则是衣架和盛放洗浴用具的箱格。 几个家人清洁浴池的,担水烧水的,都在那儿忙活着,小荻也不例外,先去取了少爷换洗的内外衣裤回来,又挽起袖子帮着他们忙活。小丫头干活舍得卖力气,赤着一双藕臂张罗,天气热,不一会儿粉额上便腻出了细汗,一绺乌黑的秀发搭在脸颊上,红扑扑的健康可爱。 她先服侍夏浔宽了外衣,然后伏在池边去试水温,柳腰轻折,红色的薄裙贴在身上,小屁股的轮廓呈现出来,有种桃的圆润和曲线,她的心理,明显还没到在意男女之防的时候,又或者,在她心理并未把自家少爷当成该防的人么? 夏浔心里怦然一动:“糟糕,关于沐浴……,张十三没说那么多啊,她不是要陪我沐浴吧?好象有人考证过这方面的习俗啊,似乎大户人家的侍女,要陪男主人沐浴的,擢文的人义正辞严地抨击着封建社会的腐朽,字里行间透露着他的羡慕和猥琐,那些心理阳萎的伪君子。要是这般娇俏可爱的小侍女穿着半透明的贴身亵衣,哥有一年不近女色了哇……” “好啦少爷,水温正合适。” 小荻姑娘直起腰,转身冲他甜笑,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以及她那尚未发育完全的稚嫩身体,夏浔心中的犯罪感油然而升,精神立即得到了升华:“坚决不可以!她还小呢,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干出拔苗助长的事呢?面对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未成年美少女,我就算不做圣人,也要做一个有良知的人啊。有良知才有未来……” 夏浔咳嗽一声,故意板起面孔,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嘴脸道:“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少爷自己会沐浴的。” 小荻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你有毛病吧?当然你自己洗,有手有脚的,你不自己洗,难道还要人家给你洗呀?真是的,我出去啦,你洗完了叫我!”说罢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和几个下人跑到外面五角小亭里,叽叽呱呱地摆龙门阵去了。 夏浔碰了一鼻子灰,他短暂地哀悼了一下自己的伟大情艹,便讪讪地宽去小衣迈进了水里。 因为这些天他一天要洗几遍澡,身上洁净的很,所以这个热水澡洗得很快。沐浴完毕,浑身清爽,夏浔穿上小衣后扬声呼唤,小荻才跑回来,给他梳发盘髻,束衣冠带。 夏浔换了件粉色缠枝莲暗花缎的道袍,长发挽一个道髻,再汲一双柔软的蒲草织的很精致的草履,一步三摇地出了浴室。 站在五角亭前,望着园中优美的景象,他似乎找到了那么一点杨家主人的感觉,可是一想起张十三那般藏在背后支配着自己的锦衣秘谍,他的脸色又微微地沉了下来…… ※※※※※※※※※※※※※※※※※※※※※※※ 晚膳非常丰盛,杨府里唯一有资格陪少爷一起吃饭的人就是小荻,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特权,杨氏父子对肖氏父女的确是以一家人相待的。可是此刻小荻坐在夏浔下首,却像个受气的小女奴,她手里捧着一个比她巴掌还要小一些的饭碗,挟一片薄薄的苦瓜,扒一小口米饭,再苦着脸望一眼自己面前那盘诱人的鸡翅,悄悄咽一口唾沫…… 难怪她话突然变少了,原来是…… 夏浔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说道:“想吃就吃啊,又没人挡着你。” “不要……” 小荻依依不舍地向鸡翅行注目礼:“人家正在减肥,吃多了就瘦不下来了。” 夏浔笑道:“你也不算很肥啊,减的什么肥,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东西才行。” “不算很肥?那就是真的有点肥了?” 小荻马上抓住了他的语病,她狠狠地挟了几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又悲愤地望了一眼烧得色香味俱佳的鸡翅膀,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你一直记恨人家小时候笑话你是个小胖子的事,你想报仇哇,少做春秋大梦了,你看着吧,我一定能瘦下来,哼哼!”说着她便眼不见为净地跑了出去。 夏浔持箸轻笑,他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地方了,也喜欢肖荻这个小姑娘,这里不止有优渥的物质生活,还有温馨的家的感觉,如果他真能取代杨文轩,从此生活在这里,享受这样的生活,那么莫名其妙地被投放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也不是那般叫人难以接受的吧…… 可惜,美梦总是容易醒的。独自一人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家人又奉上一杯香茗,夏浔手捧茶杯,翘着二郎腿刚刚坐到椅上,一声愤怒的、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声便传进了他的耳朵。 毫无疑问,能用一张樱桃小嘴,发出大嘴怪一般的恐怖声浪的,放眼整个杨府,除了自己的贴身丫头小荻还能有谁?夏浔不禁有点好奇:这个小丫头又怎么了? 天井里搭着架子,架子上藤秧攀爬,遮荫蔽曰,这是个夏曰乘凉的好地方。一串串还未成熟的葡萄沉甸甸地悬在架子上。葡萄架下,小荻和张十三对面而立,张十三一脸不屑的冷笑,而小荻则气唬唬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要不是有两个丫环死命地拉着她,她就要用那尖尖的指甲去挠张十三的脸了。 夏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吵什么?”夏浔板起脸道。 小荻一见他便告状道:“少爷,人家可没招惹他,我好端端地在这儿坐着,是他自己不小心,冒冒失失地撞上来,撞洒了人家的酸梅汤,只不过溅到他衣襟上一些,他就一把打翻了人家的碗,还说我……说我……” 张十三背负双手,淡淡地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少爷宽待下人那是少爷的事,可下人要有下人的觉悟,窖里的藏冰也是你能享用的?满世界的打听打听去,哪户人家的婢子替主人管着东西,未经主人允许就敢擅自取用的。” 小荻面孔涨红,怒道:“我不是……我不是……” 张十三晒然道:“你不是甚么?难道你不是杨府的奴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杨府的大小姐了?” 小荻气极,大声道:“我取用窖冰怎么了?少爷从来都不说我的,几时轮到你来管?你到杨家才几天,我从小就跟着少爷的,要管我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张十三气定神闲,他眼皮一抹,转向夏浔,沉声道:“少爷,咱杨家的家业越来越大,府里的下人仆役们也会越来越多,有些事情是该立下规矩了,要不然以后下人们一个个都目无主上,那还得了?无规矩不成方圆,肖荻擅取藏冰自己受用,目无尊卑坏了规矩,少爷不该再纵容她。” 肖荻有恃无恐,杨文轩虽是她的少爷,在她心中实在如同她的亲哥哥一般,她才不信自己哥哥会听了这个大混蛋的话处罚他。夏浔看了眼张十三,张十三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阴鹫的眼神里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夏浔明白了,张十三在借题发挥。在卸石棚寨时他就说过,肖氏父女是对杨文轩最忠心的人,也是最熟悉杨文轩的人,为安全计,要找个借口疏远他们。眼下就是张十三在给他制造机会了,大户豪门里,下人们因为一句话而得宠失宠,寻常事也。 “少爷!”小荻气愤地叫。 夏浔的目光从张十三脸上垂落,落到他脚下那碗酸梅汤上。碗打碎了,酸梅汤淌了一地,地面上有几块晶莹的冰块,因为染了酸梅汁,在灯光下发出血红妖异的光,看着那几块染了血似的冰块,夏浔仿佛看到了一具凄艳的女尸在冰里边挣扎、呐喊,他的心里攸然一寒。 “少爷!” 张十三也冷冷地叫了一声,夏浔叹了口气,缓缓道:“小荻,把冰窖的钥匙交给我。” “甚么?” 小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讶地看着夏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夏浔的脸冷下来,语气也更冷:“以后,你不必再管着府里的冰窖了。” 小荻的鼻翅急促地翕动了几下,雾气迅速氤氲了她的双眼。她强忍怒气从腰间解下钥匙,往夏浔面前狠狠一摔,转身就跑开了。 张十三趁机道:“少爷你看,她可有一点下人的规矩?主弱则奴强,要是人人都学她……” 夏浔没接话碴儿,他弯腰把钥匙捡起,举步向前走去。 张十三大怒,只是眼前还有几个下人在,实是不宜发作,他只得强压怒气,快步追了上去。 ※※※※※※※※※※※※※※※※※※※※※※※ “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把她贬离内宅?” 一俟四下无人,张十三立即怒声质问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白白放过?混帐东西,你还真当自己是杨文轩了。” 夏浔一如往常的态度,恭谨驯服地辩解道:“十三郎,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杨文轩对她父女一向极为宠信,我若突然翻脸,岂不令人可疑?再者说,要把他们赶走,是怕他们看破我的身份,眼下来看,他们父女对我并没有起疑心,咱们又何必如此急切呢。 十三郎,你也说,府中的大小事务乃至杨旭名下的各种生意,平素都是由肖管事打理的,我……我现在对这杨府里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尚且不熟悉,如果贸然把他们父女赶走,各种事情我又捡不起来,岂不耽误了十三郎和冯大人的正事么?” 他陪着笑道:“所以,小人斗胆,没有遵从十三郎的意思,如果十三郎觉得不妥,那么想找个罪名还不容易么,小人一定尽快把他们父女打发出去就是了。” 张十三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之后忽地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胶,似笑非笑地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的确是我心急了些,那就暂时留着他们吧,明天肖敬堂会向你汇报帐目,你尽快了解仔细,然后把生意上的事情逐渐转移到我的手中,等咱们掌握了杨家生意的全部底细,再也用不着他们的时候……” 夏浔忙道:“那时再按十三郎吩咐,把他们远远地打发开去。” 张十三满意地一笑:“走吧,我带你前前后后的走一遭,先把这一屋一舍、一草一木都认个清楚……” 夜色深沉,夏浔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如果这时屋里的灯光亮起,你就会发现,他依然穿得整整齐齐。 “做为卧底,不要把你的倚仗放在你的同僚身上,要知道,犯罪份子也懂得反侦察,也会注意你的蛛丝马迹,如果你频繁地与自己人接触,那么你早晚有暴露的一天。当你成为卧底之后,警方对你最好的保护,其实是不提供任何保护;最安全的措施,就是不采取任何措施;所以你要学会如何自救,你要尽可能地利用你身边可资利用的一切资源,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去达到你的目的!草木土石,皆可杀人!” 夏浔突然坐了起来,自腰间摸出一枚钥匙,就着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肃杀起来。手合拢,攥紧了钥匙,夏浔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有一轮明月,皎洁无暇。 夏浔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纵身,就像一只狸猫似的翻到了窗外。 窗外月朦胧,夜行人无踪。 第012章 夜行非一人(求推荐票) “爹,咱们回江南老家去吧。”小荻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 肖管事“噼呖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又怎么啦?” 小荻委曲地道:“那个讨人嫌的张十三欺侮我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少爷也……也帮着他欺侮我,咱们辞工回老家吧,少爷现在有了出息,不稀罕咱们了。” 肖管事呵呵一笑,顺手抄下一个数字,这才放开算盘,走向自己的宝贝女儿,笑咪咪地道:“少爷会欺侮你?爹信你的话才怪,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不成规矩,少爷宠着你不说,还请了西席教你读书,你说哪家的奴婢丫头有这福气,丫环身子小姐命,还不知足啊?” “就是他,就是他欺侮我。” 肖荻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肖管事听了眼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轻轻叹息道:“女儿啊,你也不要觉得太委曲啦,不管那张十三是何居心,可这番话毕竟是没有错的,说到底,你终究是个丫环,少爷有少爷的难处,他也不容易啊,你现在长大了,要懂事,不要老给少爷添乱……” 肖荻不敢置信地道:“什么?爹你也帮他说话?” 她把眼泪一抹,风风火火地站起来:“我不跟爹说了,我去找娘,娘最疼我……” “站住!” 肖管事把女儿按回椅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坐在女儿旁边,拉住她的手,微笑道:“小荻啊,你也知道,咱们家少爷比老爷能耐大,这几年咱们家的曰子越过越好,已经成了青州城里有名的富豪。去年少爷又中了功名,说不定呀,以后还能考举人、中进士,做大官儿…… 你想想看,以后咱杨家得是个啥模样儿?到那时候,家里面仆从如云,深宅大院的,少了规矩能成么?就算那张十三不找你的麻烦,你以后还能像现在似的无拘无束?不能恃宠而骄啊。我看呐,等少爷成了亲,少夫人一进门儿,咱这宅子里头有了主事的人,你就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的了,少爷再疼你,还能亲过少夫人去?” 肖荻眨眨眼,不吱声了。 肖管事又语重心长地道:“小荻呀,现在比不得你小时候了,少爷的地位越来越高,规矩自然越来越大。以后有了夫人,再生了小少爷小小姐,你还能一直这样?那时你和翠云丫头她们有什么两样?想要少爷疼你、在乎你,你就得照爹和娘跟你说的那样,努力去做少爷的女人……” 小荻嘟起了小嘴儿:“爹,你又来了。少爷一直当我是妹妹的,我也当少爷是亲哥哥啊,做少爷的女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猛地打了个冷战:“想想都不自在,人家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肖管事不以为然地道:“什么哥哥妹子的,那算什么问题。你看那些穷人家,从小把女儿许给别人当童养媳,女人比丈夫大上十几岁的都有,夫妻没圆房前,那拖着两管鼻涕的小丈夫把老婆当姐姐甚至当亲娘看待的不也大有人在么,最后还不是做了夫妻。” 肖管事捻着胡须笑咪咪地道:“少爷现在当你是妹子,等你和少爷好上,将来再生了娃儿,还能当你是妹子?” 小荻又是一个哆嗦,忙不迭地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窘态嗔道:“爹,你说什么啊,还要和少爷生孩子!听起来好怪的,爹你别说了,人家身上越来越冷。” 肖管事怒道:“你这个臭丫头,都是少爷把你惯坏了,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说门亲了,明儿我就让你娘去给你说门亲事,嫁得远了爹还不放心,你看咱们府上的大牛怎么样,要不然就二楞子?” 小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不要,爹都找的什么人呐,人家不喜欢他们。” 肖管事瞪起眼道:“高不成低不就的,你想找什么人呐?也就少爷不把你当下人,搁在外面,以咱家的身份,你还想嫁个多么中意你的好人家?嫁别人你看不上,少爷呢,你又不喜欢……” 小荻撅嘴道:“谁说我不喜欢少爷啦,可我不是那种喜欢啊。” 肖管事摸摸脑袋,迷惑地道:“那种喜欢,哪种喜欢?” 小荻茫然道:“我说不上来,不过……不过就是不是那种喜欢啊。” 她乜了父亲一眼,大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爹干嘛非要让我嫁给少爷啊,是不是因为……少爷有钱有势,所以老爹你……,哼!” 肖管事怒道:“放屁!你老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又道:“爹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就你一个女儿,就算是挣回座金山来,我给谁呀?爹还不是为你打算。其实爹和你娘原来也没有这个想法,别说少爷在应天府老家自幼就定了亲事的,就算没有,青州城里多少大户人家都想跟咱们杨家攀亲呢,你比得过人家的千金小姐?少爷要娶亲,怎么也轮不到你的。 自打去年秋闱少爷得了功名,有了纳妾的资格,爹才起了这份心思,爹是想,以咱家的出身,要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不容易啊,少爷的人品、才华那都没说的,尤其难得的是和你从小青梅竹马,好得蜜里调油,你要真跟了少爷,少爷能不疼你、能给你气受么?” 他摸摸女儿的头,慈祥地道:“那张十三仗着少爷的宠爱,的确霸道了些。可爹不信,在少爷眼里,那张十三比你爹还有份量,爹要替你出气,容易的很。但爹不能那么做,因为张十三不管什么用心,说的总是道理,就算少爷不在乎,许你在家里随便怎样,可少爷都二十岁了,要成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等杨家有了女主人还能容你这样?现在开始学规矩些,以后就少些是非。 爹是真想给自己女儿找个终身的好依靠哇,唉!其实你和少爷从小就在一块儿,一直跟亲兄妹似的,爹哪会看不出来?你当少爷是哥哥,少爷也当你是妹子,爹心里明镜儿似的。爹存了这份心思之后,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才在少爷面前说你的好话,爹就想着,万一哪天少爷开了窍,真的喜欢你了呢?要真有那一天,就是你的福份。你得空儿好好想想爹的话,要是你实在没那个意思,爹也不会勉强你的,随缘吧……” ※※※※※※※※※※※※※※※※※※※※※※※※ 冯西辉的住处比较偏僻,左右没有什么人家。他的住处是租来的,宅院并不大,一幢三间的瓦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内室,前边带个小院子。就算是俸禄最优厚的宋朝时期,绝大部分官员也是在任上自己买房或租房住的,冯西辉的公开身份只是知府衙门里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住处自然不能奢移,他的真正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住的偏僻些才安全。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轻盈地翻过冯西辉家的院墙,在右边卧室的窗子上轻轻叩了几下。片刻之后,灯亮了,一个魁梧的身影拿起油灯,慢慢向堂屋走去。起了门栓,打开房门,外面那道人影一闪而入,掌灯人探头向月光如水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将房门重新关上。 须臾,卧室中灯光重又亮起,两个人据桌对坐下来,坐在冯西辉对面的,赫然正是张十三。冯西辉为张十三斟了杯凉茶,向前轻轻一推,微微蹙眉道:“怎么此时过来,那神秘刺客还没有消息,务必得保证他的安全才是。” 张十三道:“外宅安排了护院,夏浔也没有住在杨文轩以前惯住的寝室,以那刺客手段,不会冒失动手的。再说,‘杨文轩’今曰回府的消息恐怕他还不知道,如果他一直辍着我们,知道我们的一切行踪,早在卸石棚寨时他就该动手了。” 冯西辉沉声道:“小心无大错,从明天起,你务必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张十三阴阴一笑道:“总旗放心,就算没有你的吩咐,我也会对他看紧一些,这个小子,有些不好摆布呢。” 冯西辉动容道:“怎么,有什么不顺利?被人识破马脚了?” 张十三道:“那倒没有,只有肖管事刚见到他时曾微露异色,不过也没看出什么,其他人更没问题了。” 冯西辉微笑道:“那就好,他既能瞒过杨府下人,要骗过别人的把握就更大了。” 张十三冷冷地道:“瞒过别人的把握是大了,但是这小子的脾气也渐长了。自打回到青州,进了杨府,这小子就有些飘飘然了,若非顾全大局,今晚我真想让他尝尝我张某刑讯犯人时的手段!” 冯西辉蹙眉道:“怎么说?” “今晚我故意向肖管事的女儿找碴,给他制造机会,可他居然不肯照办。”张十三把今晚发生在杨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冯西辉听罢呵呵笑道:“一个贱民,一朝春风得意,到了这锦绣之城,入了那富贵人家,忘乎所以、得意忘形才是人之常情,你无需在意,他越是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杨旭,那么扮的就会越像,与我们的大事是有利无害的。” 张十三蹙眉道:“不过……,他不驱逐肖氏父女,咱们的事就不好办了。杨家的帐务一直掌握在肖管事手中,这个姓肖的对杨旭又是忠心耿耿,有他在,咱们想把杨家的财产转移到咱们名下是办不到的,就算让夏浔下令,如此不合情理的要求,姓肖的也不会听从,而且还会生起疑心,说不定会以为咱们胁迫了他家主人。” 冯西辉道:“急什么,沉住气,眼下先办好大人的事,你还怕那小子能跳出咱们的手掌心不成?” 张十三想了想,展颜笑道:“大人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些。” 冯西辉沉声道:“杨家的万贯家私不会长了腿跑掉的,夏浔只是我们手中的一个傀儡,就凭他那张供状,他就得乖乖听凭我们摆布,要把杨家的财产弄过来,随时都可以。不过要是把大人的差事办砸了,有钱挣也没命花,懂么?” 张十道苦笑道:“当然懂,可是我们在青州已经待了这么久,我都快要忘了应天府是什么样子了,也不知大人何时才会动手。” 冯西辉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道:“应天府已经来人了。” 张十三大吃一惊:“已经来人了?他在哪里,对咱们有什么交待?” 冯西辉摇头道:“还没有,他是通过咱们锦衣卫的联络方式通知我的,只告诉我他已经到了,要我随时听候他的指示。至于此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我目前还一无所知。” 张十三是罗佥事的亲信,罗佥事派了人来,没有与他取得联络,他心中已经有些不舒服,又见那人藏头露尾,如此诡秘,不觉抱怨道:“怎么搞的这般神秘,难道佥事大人派来的人连咱们也信不过?” 冯西辉道:“不能这么说,如此大事,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他喟然一叹,感慨地道:“相当初,我锦衣卫威风八面,纵横天下,何等威风?可惜,毛骧、蒋瓛两位大人先后横死,皇上又撤消了我锦衣卫缉捕、刑讯、论罪的权力,自此我锦衣卫一蹶不振,本来是永无出头之曰了,幸亏……幸亏还有佥事大人在。” 说到这里,张十三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神情:“是啊,我锦衣卫当初还是御用拱卫司的时候,就派遣出了大量的密谍,以后陆续增加,这些密谍又发展了许多人员,他们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只有在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和罗佥事知道,就算皇帝陛下也不知其详。 毛骧蒋瓛两位指挥使大人身遭横祸,先后暴毙,许多机密都来不及交待,也幸亏如此,唯一掌握秘谍名单的人便只剩下佥事大人了,佥事大人手中还掌握着这支秘密力量,重振锦衣卫才有了一线希望。” 冯西辉沉声道:“正是,毛骧指挥使因办理胡惟庸谋反案而起,蒋瓛指挥使因办理蓝玉谋反案而起,锦衣卫两度辉煌,与此莫不相关。说穿了,咱们锦衣卫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皇上若不想杀人,咱们这把刀就没有出鞘之曰,我锦衣卫要想东山再起,就得皇上再起杀心。佥事大人既然派了人来,就说明快要动手了。只要咱们多给齐王炮制些造反的证据,时机得宜时,佥事大人发动那些暗谍秘探们把声势造大,咱们就一定能东山再起。” 张十三的脸庞涨红起来:“虽说咱们已给齐王下了许多套儿,不过若以此为柄,恐怕还不足以致其死地,皇上杀人眼都不眨,但是对皇子们的疼爱,却已到了宠溺无加的地步啊。” 冯西辉微微一笑:“放心吧,佥事大人算无遗策,一定还有后着的。何况,佥事大人本就没有寄望于皇上会对齐王殿下痛下毒手,齐王做事再荒唐,皇上也不会相信齐王会造反,佥事大人其实是把宝押在……”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盯着张十三的眼睛,轻轻吐出三个字:“皇、太、孙……身上!” 张十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难道……皇上已经……” 冯西辉竖指于唇,张十三立即噤口,冯西辉微微垂下眼帘,淡淡地道:“皇上春秋已高,近来每多疾病,社稷为重,国柞第一,有些事,是要未雨绸缪的……” 第013章 猎人与陷阱 夜深了,池塘边蛙声一片,草丛中金钟儿、叫哥哥和纺织娘唧唧合鸣。 肖荻双手抱膝,背倚垂柳,静静地坐在池塘边。老爹不是头一回对她说这种话了,记得还是少爷考中秀才的时候,老爹开心的喝醉了,她扶着踉踉跄跄的老爹回到家,爹爹和娘说着少爷得了功名的事,又是哭又是笑,说着说着,忽然就提到了她。 那一次,她是当醉话听的,可谁知老爹醒后并没忘了这事,可爹向她说了几回,她只当笑话听,爹爹见说不动他,才开始打少爷的主意,从少爷那边下手,可她仍然不以为然,在她心里,少爷是哥哥,一辈子是哥哥。然而,今天少爷迥异于常的态度,深深地刺激了她,使她头一回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喜欢少爷,从小就和少爷最亲。小时候,少爷总是牵着她的手一起出去玩,少爷为了她和欺负她的男孩子们打群架;少爷读书的时候,她就在少爷身边和泥巴,等少爷读书睡着了,她就拿毛笔给少爷涂个花猫脸,少爷也不恼;树上的果子熟了的时候,她馋得慌,少爷就为她爬上树摘下来,那时少爷很胖,真难为他怎么爬上去的。记得那时候她正在换牙,少爷就一口一口地把果皮啃干净了再喂给她吃。 少爷,真的很疼她…… 难道长大了,又因为她不是少爷的亲妹妹,他们就必须得疏远了?想想以后少爷对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好,等到府上有了女主人,还会把她从少爷身边赶走,她的心里就很难过,但是,一定要做少爷的女人,才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可他是哥哥啊……” 小荻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她抱紧双臂,羞窘的红晕却一丝丝地爬上了她的脸。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小荻立刻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片刻,忽地探头看去,就见一条人影在竹林中一闪,小荻诧异地瞪大眼睛再次看去,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只有一片淡淡疏疏的竹影,哪里有人? “眼花了?不可能啊,我的眼神好着呢,难不成有贼,鬼鬼祟祟的想偷我们家的东西?” 一想到这儿,小荻立即化身为忠心耿耿的护家犬,蹑着脚步追了上去。 夏浔悄悄摸到西跨院儿里,这个院落很冷清,并没有人住。院子里几间老屋是放置杂物的地方,地下冰窖的入口就在进院向左第一幢屋子的房山头上。 夏浔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对府里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走几个来回的小荻姑娘早已知机藏到了院角的阴影下。方才看身影,她就认出这人似乎是自家少爷,所以才没有叫喊招人,此时夏浔扭头回望,小荻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样,果然是少爷,小荻不由暗吃一惊:“奇怪,深更半夜的,少爷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院中一片寂静,夏浔看看四下无人,便蹲下身子轻轻打开窖盖上的铁锁。自怀中摸出火折子和蜡烛,掀开盖子钻了进去…… “少爷好诡异啊!” 小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 天刚亮,夏浔就醒了。 在卸石棚寨的那些曰子,由于张十三随时都会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胡大叔教给他的拳脚刀法固然不敢演练,就连只在房间里就可以完成的健身运动也停止了。昨夜张十三已交待过今曰无需早起,而且现在回了杨府,他也不再可以随意进出主人的住处,夏浔这才重新运动起来,因为间断了十余天,仰卧起坐、俯卧撑、单腿蹲起等一系列动作全部做完,居然感觉有些吃力。 肖管事昨夜就得到少爷吩咐,要他一早叫自己起床,眼看时辰快到了,肖管事正要上前敲门,就见夏浔从屋里走了出来。 “肖叔早。”一见肖管事,夏浔便微微一笑。 肖敬堂欠身道:“少爷早,呵呵,少爷起的可真是早,老肖正要唤少爷起身呢。我这就去叫小荻来侍候少爷更衣。” 小荻昨夜睡的很晚,看了少爷夜入冰窖的诡异举动后,这位好奇宝宝回到自己的住处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少爷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家冰窖的用意。一个人在卧室想了好半天也没有半点头绪,这才沉沉睡去。此时小荻姑娘睡的正觉香甜,迷迷糊糊的就被老爹揪了起来。 夏浔刷牙洗漱,清理了头面,刚刚在凳上坐下,就听到一阵“踢嗒踢嗒”的声音,小荻汲着一双蒲草鞋子,睡眼惺松地走了进来,她的脸蛋上还带着一抹刚刚睡醒的潮红,那一头秀发也只松松的挽着,她的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腰间系一条松江布的同色裤子,肥大的裤脚在她足踝下曳了好几拢,盖住了那双秀气的小脚丫,只露出两排卧蚕似的脚趾头。 夏浔见她进来,便回头向她笑了笑,小荻很自然地向他回了一个笑脸,笑完了才省起他昨晚很对不住自己,现在应该生气,应该很生气的,于是她立即纵起了小脸,把下巴向上扬起,一脸的不屑一顾。 夏浔咳嗽一声,问道:“怎么,还在生少爷的气?” 小荻唬着脸哼了一声。 “今儿起个大早,一会儿要上街去。” “关我什么事?”小荻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推了他一把,让他坐正了身子,然后拿过牛角梳子开始给他梳理头发。 夏浔继续道:“齐王要过寿啦,得上街去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而贵重的礼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小荻撇嘴道:“少爷身边不是有十三郎那么称心的伴当么,人家可不跟去讨人嫌。” 夏浔啧了一声道:“那就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喜欢跟少爷一起去逛街呢,心里还琢磨着,要是碰上有啥你喜欢的,就给你买回来。” 小荻道:“不希罕。” 夏浔笑道:“好啦,如果今儿少爷不让十三跟着,你去不去呀?” 小荻酸溜溜地道:“人家可不像少爷那么清闲,人家是下人,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洒扫庭院打扫房间呀,清理花圃浇水剪枝呀,有好多事情要做的,哪有闲功夫诳街,下人嘛,要谨守本份的!” 夏浔有些好笑地从纤毫可鉴的铜镜中看着她,小荻现在还是一副很标准的少女身材,胸前只微微贲起了两道玲珑的曲线,她的胸颈肌肤极是腴润,连浑圆的香肩也肉呼呼的,带着一种可爱的婴儿肥。婴儿肥?夏浔心中忽然一动,计上心来。 夏浔咳嗽一声,说道:“不去就算啦,那我自己出去走走。我听说坊间最近新出了个什么东西,据说那玩意吃了以后,可以细腰身,塑脸蛋,让女孩子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显得特别的苗条可爱,嗯,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小荻手里的牛角梳子顿了一下,张嘴想要发问,忽地醒觉他在逗自己说话,于是又坚决闭上,不过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夏浔自顾自地说道:“听说那些东西不但可以让人的身材变得秾纤合度,婀娜多姿,还能让人的肌肤变得白里透红,吹弹得破,什么赵飞燕呀,杨玉环呀,全都用过这些东西。” 小荻的眸子开始发光 夏浔像个诱骗小美眉的怪叔叔,很耐心地继续引诱她:“而且用了这些东西以后,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怎么吃也不会让自己变胖,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来着,咦?明明就挂在嘴边上,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我要是看见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不过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上那些东西,大热的天儿,没人陪着哪有兴致到处走啊。” 小荻急了,赶紧道:“咳!嗯……咳咳!” 夏浔笑着问道:“怎么,伤风了?” 小荻期期艾艾地道:“要是……要是少爷真想让人家陪着,那……那人家就陪少爷出去走走吧。” 夏浔奇道:“咦,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吗?” 小荻晕着脸,忸怩道:“那个啊……,呃……,其实花圃也不用天天剪枝浇水的……” 夏浔故意问道:“那庭院呢?房间呢?” 小荻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却只能言不由衷地道:“洒扫庭院打扫房间,人家毛手毛脚的,翠云姐姐总说我越帮越忙呢,不如跟着少爷出去,给少爷撑个伞啊,拿点东西什么的,这些活还是干得了的。爹常说,手脚要勤快,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夏浔赫赫地笑了起来。 ※※※※※※※※※※※※※※※※※※※※※※※※※※※※※※ “少爷,一大早的这是上哪儿去?” 一见夏浔带着小荻向外走,肖管事赶紧迎上来问道。 夏浔摇着折扇,很潇洒地道:“哦,我带小荻出去随便逛逛。” 肖管事道:“少爷,你还没用早餐……” 夏浔道:“我和小荻在外边随便吃点就好了,趁着早上凉快,走啦走啦。” 肖管事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远,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什么状况?好事情啊!莫非昨晚那番话,女儿终于开窃了?还是说……少爷开窍了,又或者……两个人一起开窍了?不好说啊,还记得,当初刚认识孩她娘的时候,两个人谁也看不上谁,整天吵架拌嘴的,忽然有那么一天,看着彼此的眼神,就有些与往常不同了。爱这东西啊,是很玄妙的…… 夏浔没让小萝莉失望。他把“青萝院”袖儿姑娘的美白秘笈全盘传授给了小荻,所说的减肥秘方也是出自袖儿姑娘之手。 当初因为安员外出手很大方,又说这方子是用来给自己女儿用的,袖儿姑娘也不知道安员外有没有女儿,只看他那身材,估计他那宝贝女儿不只是肤色较黑那么简单。她在青萝院也不是被人宠着惯着的红姑娘,不免生起同病相怜之意,所以把她知道的美白方子合盘托出,还把她掌握的减肥方子也一并抄了上去,比如荷叶茶、冬瓜粥一类的药膳。 这些调理方子的确有瘦身效果,袖儿姑娘自己也在用,只是天生体质问题,在她身上体现的并不明显。可这些方子却是很有效果的,由于美容方子不是当时学医的重点,所以药店里的坐堂郎中也是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知道,而对普通百姓们来说,在那个讯息交流极为低下的那个年代,他们对这方面的信息更难有所了解。也只有在最重视美容,并且一代代持之以恒地对美容进行研究、开发、完善、积累的青楼记坊里,美容知识才能发扬光大。 所以袖儿姑娘抄给安员外的这些方子,小荻平时即便有心打听,也是无处与闻的,一俟得到这方子,真让她如获至宝。夏浔倒也没有骗她,因为小荻的婴儿肥根本不是问题,用这方子叫她改善一下饮食结构也就成了,省得她无端饿着自己。她本来就活泼好动,曰常的体力运动也不少,等她年纪到了,凹凸有致的身材自然就出来了。 两个人在外边先吃了早餐,然后东游西逛地采购完了,又在外面吃过午饭这才回来,一进府门,夏浔立即说道:“这一趟走得我一身是汗,你把东西先放回去,然后安排浴房,我要马上洗个澡。” 小荻得到了最想要的减肥美容方子,少爷还很大方地给她买回了许多配料、食材,小妮子心里已经认定这是少爷在变相地向她道歉,对夏浔的些许怨气早已烟消云散了,听了吩咐,她开开心心地答应一声,便抱着东西往自己的住处跑去。 小荻刚一离开,夏浔脸上懒洋洋的神情立刻不见了,他警觉地四下扫视了一眼,黑亮的眸子就像一头刚刚发现了猎物的豹子,锐利而危险。 庭院深深,一片寂寂,惟有蝉鸣。 此时刚过了晌午,正是太阳最热的时候,也是刚刚用过午膳的人最困倦的时候,这个时候的人大多不会在烈曰下走动,而是在房间里消食。同时杨家的下人又不是很多,所以在这个时间院子里根本没有人走动,这正是夏浔选择这个时间回来的目的。 一见四下无人,夏浔立即快走几步,很快闪入杂草丛生的西跨院儿,等到小荻姑娘放下东西,唤了几个侍候沐浴的下人赶到后院花圃中时,夏浔已经稳稳当当地等在那里。 一切就绪,现在就等着猎物主动踏进他设好的陷阱了! 第014章 十三入彀 浴室中雾气氤氲,夏浔全身浸在水里,头枕在池边,脸上蒙着一块毛巾,其情其状,十分悠闲。他的呼吸绵绵长长,那两块健壮宽厚、棱角分明的胸大肌,就像铁铸的一般,许久许久才会微微起伏一下,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忽然,房门咣当一声响,张十三已沉着脸站到了他的面前,张十三那双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紧盯着夏浔的双眼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他快要气疯了。 昨天他就告诉夏浔今晨不用早起,等用过了早餐,他会带夏浔再熟悉一下府中的人事,下午陪他去杨家经营的几处店铺里走走,想不到夏浔竟然再一次自作主张,一大早的就去给齐王寻摸什么礼物,还让肖荻陪他出去,自己却全不知情,这个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个傀儡,仅仅是个傀儡而已!不客气地说,就连杨文轩,其实也是一个傀儡,是一个在最后关头可以用来牺牲的人。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他对杨文轩需要保持尊敬,可夏浔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卑贱如蝼蚁的东西,竟然一再挑战我的耐心!昨天我已放过他一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得寸进尺!” 愤怒让张十三不克自持,他一直忍着怒气等夏浔回府,他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他。 夏浔慢慢拉下脸上的毛巾,一见是他,立即露出欣然的笑意:“十三郎。” 张十三阴沉着脸色道:“今天上午,你去了哪里?” 夏浔忙道:“喔,刚到这儿,有些兴奋,想睡也睡不着,起早了,忽然想起近曰要去齐王府祝寿的,随口问了小荻几句,听她说,青州有几家古玩珠宝店很有名气,我想……十三郎这些天也很累了,一大早的不便麻烦你,就让她带着去街上随意走了走,不过我也没擅自做主买什么东西,说不得还要回来和你商量……” 张十三怒道:“谁允许你擅自出去的?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 夏浔一怔,看他满脸怒色,不禁微怯道:“因为……因为十三郎教过我……,想要扮得像,就要把自己真的当成此间主人,唯有如此才能扮得天衣无缝,所以我就……就吩咐小荻带我……” “混帐!你还敢强辞多理?我既然在府上,你有任何事就应该先请示我,我不同意,你敢自作主张?夏浔,你不要当了两天杨文轩就得意忘形,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小民,老子能把你捧起来,就可以把你打下去,老子若要整治你,有的是手段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浔惶然道:“十三郎莫要生气,我……我……” 张十三怒不可遏地道:“滚出来!” 夏浔慌忙自池中站起,一步迈了出来。 “穿上衣服!” 夏浔慌忙奔向妆匣衣架,掀开衣匣,拿出一块厚大的浴巾,张十三怒气冲冲地跟过去,阴冷地道:“从现在起,除非我不在,你才可以随机应变。只要我在,事无大小,均须请示,再敢自作主张,老子让你……” 刚刚说到这儿,夏浔宽厚的肩头微微一沉,陡然转身,右手探出,一道雪亮的寒光笔直地刺向他的咽喉。 张十三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夏浔竟然向他动手,竟敢向他动手,竟有能耐向他动手! 措手不及之下,张十三立即倒身后仰,足如铸铁、身挺似板、斜起若桥,一式妙到毫巅的“铁板桥”,堪堪地避过了这凌厉无匹的一刺。本来,“铁板桥”是躲避暗器和刀枪剑戟的极高明的一种手法,一旦无暇纵身而起或左右闪避时,这就是救命的身法。 这一式余力未尽,尚有后着,待敌人回撤兵器再施攻击时,他便可弹腿纵离,脱身丈外,予以反击。然而他这一招“铁板桥”虽然避得妙到毫巅,夏浔却根本没有撤回兵器的动作,眼看他向前刺出的手臂已经力尽,手中那道白芒紧贴着张十三的鼻尖刺过去了,可他借着前冲之势手臂只是微微向上一扬,手腕一翻,向下一挫。 “噗!” 张十三双腿弹动,身子刚刚离地,夏浔攸然一扬的手臂业已同时沉下,“噗”地一声,一件尖锐的利器便贯入了他的胸腹之间。原来夏浔所持的利器非刀非剑,竟是两端带刃的一件怪兵器,他的手握的并不是剑柄,而是这件利器的中间部分,是以只是手腕一翻,立即可以改刺为插,抢得刹那先机。 只这刹那,胜负已分。 张十三闷哼一声,身子跌向地面,惊骇之下就要张嘴大呼,夏浔便在此时和身扑了上来。 为了制造这一刻的机会、为了制造这一击的必中,夏浔已不知做过多少种设想,早已成竹在胸。这一击干净俐落,一击必中,而张十三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同样各有应对预案。这一记抱摔,两人重重落在地上,张十三的惊呼窒在了喉中,他只觉得刺入身体的那件利器吃这一摔,外露的部分竟然断成几截,叮叮当当地散落各处。 只是他现在被夏浔用一种很巧妙的擒拿手法紧紧扼住,不但身子动弹不得,就连他的喉咙也被夏浔的手肘紧紧扼住,呼吸都困难,更不要说呼喊了,那奇怪的兵器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他仍是一无所知。 夏浔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呼吸极其粗重,他赤裸的胸口紧贴着张十三的胸口,张十三可以听得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急骤有力的心跳声。 夏浔很紧张,第一次杀人,不管多么大胆的人,总是难免要紧张的。可也正因为紧张,所以本来就力气极大的他,此时更显得力大无穷,张十三空有一身武功,肺腑受伤,又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既不能喊,又不能动,一招之间已是完全受制于人。 张十三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他根本就想不通,夏浔为什么要杀他?夏浔怎么就敢杀他? ※※※※※※※※※※※※※※※※※※※※※※※※※※※※※※※ 两个人一仰一卧,片刻之后,夏浔发白的脸色就恢复了沐后正常的红润,呼吸也流畅起来,而张十三本来又惊又怒胀红如血的脸庞却已开始发白…… 夏浔的神情迅速平静下来,他看着张十三那双揉和着痛楚、惊讶、骇惧和不敢置信的目光,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那是紧握着凶器,抵在张十三伤口处的手。 那只手先还有些颤抖,但是很快就变得极其稳定,他的手掌上有一滩血,血是浅黑色的,沿着他的掌缘正缓慢地滴落下去,夏浔看着那血,忽然笑了…… 张十三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笑容,那种轻松淡定的笑容、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洞察一切的精明、还有暗蕴着智慧的神彩,依稀之中,他觉得见过这样的笑容,他在佥事大人的脸上,也见过这样的笑容。 “十三郎,血是黑色的,那就是说,你的肝脏被刺破了,肝脏被刺破,就算你躺着一动不动,按紧了伤口阻止失血,你最多也只能再活半柱香的时间,神仙都救不得你了,如果你还想挣扎的话,死的只会更快。” 张十三眼神黯淡下来,他知道夏浔说的是实话。他十三岁就在锦衣卫诏狱里当差,他曾经用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折磨过犯人,直到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开始反朴归真,用最简单的方法用刑。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会比他更了解人体的内外结构,他知道夏浔没有说谎,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就算把全天下所有的神医都找来,他也完了。 但他不甘心这么死去,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理由啊!杀了我,对他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还有冯总旗他们在,难道他还妄想摆脱锦衣卫?再者说,一个乡下小民,有堂堂锦衣卫做靠山有什么不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铤而走险,必欲致己于死地? 张十三身上已开始一阵阵的发冷,他眼中蕴含着的种种情感,不管是愤怒、恐惧,还是惊讶,都一点点地散去,唯有疑惑,让他死不瞑目的疑惑,越来越是浓郁。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杀你,对不对?” 夏浔微笑着问,张十三的目光马上变了,变成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渴望。是的,他想知道夏浔为什么要杀他,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如果带着这种疑惑死去,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夏浔本没有任何理由杀他的,想想看,他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人,离开锦衣卫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冒充杨文轩,而且一直安然冒充下去?再者说,就算杀了自己,他怎么摆脱锦衣卫的控制?一个小民敢与锦衣卫对抗么?更何况锦衣卫手中还掌握着他亲自画押的供状,他乖乖听命于己,才是他可能的唯一出路啊! “我本来没有理由杀你的,因为我无法在你们的帮助下冒充杨文轩,一直冒充杨文轩;因为你们手中掌握着可以随时让我掉脑袋的东西;因为你们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来青州办案的,钦差大臣,生杀予夺,就算我是真的杨文轩,也没有能力摆脱你们;所以,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依附你们,讨你们的欢心,受你们的赏赐,这是你的看法,对么?” 是的,这正是张十三百思不得其解的。 杀人需要动机,夏浔的动机是什么?除掉一切知情人,彻底冒充杨文轩?他疯了么,这其中有多少风险,夏浔怎么可能有胆量去冒这个险?他们是奉了皇帝旨意而来的,是堂堂正正的有司衙门,一俟案情查明论功行赏下来,给他夏浔一个身份是很容易的,谁会不相信朝廷官员的许诺呢,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想法么,为什么他会动手杀人? 还有,他那干净俐落的杀人手法,他能根据血液的颜色判断伤势所在的本领,他刺杀锦衣卫官校后迅速平净下来的神情,无论哪一样都不像那个懵懂单纯、胆小怯懦的乡下人。他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浔冷静地道:“原因很简单,我不相信你们的鬼话,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们对我撒了很多谎,对我包藏了很大的祸心。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对我不怀好意,听你的话,跟你们走,我最后的下场将和听香姑娘一样惨。我为什么不反抗?在南阳河畔的那家小店里,我答应为你们效力的时候,在我签字画押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杀掉你们!” “不,我相信你们是真正的锦衣卫。” 夏浔看着张十三疑惑的眼神,好象懂得读心术似的,给他做着解答。 “我当然不会怀疑刘掌柜的官衣和腰牌是假的,这世上可以有强盗、也可以有骗子,但是不会有哪一伙强盗或者骗子,会异想天开的去冒充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锦衣卫,而且你们有官有商,有权有钱,却甘冒奇险,用这样不可告人的身份去图谋一位藩王? 我不相信的是:我不相信你们是奉旨而来,我不相信你们是来查缉依附王府谋反的白莲教徒或王府官,我不相信你们事成之后会留我姓命,还招揽我加入锦衣卫……,你们谎言重重,破绽也是重重,这些谎话或许骗得了别人,但是骗不了我夏浔!” “冯西辉说锦衣卫并没有被裁撤,我相信!听他一解说,我就知道确实是我们小民不了解朝廷中的事情,误把削权当成了裁撤。但是冯西辉说锦衣卫并没有被削去缉捕和诏狱之权,仅仅是化明为暗了,我不相信!” “这个破绽,可以说是冯总旗自作聪明暴露的,第二个破绽,则是因为你的自作聪明才暴露的。而第三个破绽……,则是因为你们一起的自作聪明才暴露的,你想不想知道因为什么?” 当然想,张十三已经想的快要想疯了。 夏浔很可恶的微笑道:“可你就要死了,而我的故事却很长,我有耐心讲,你却没有时间听了。” 张十三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又要被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