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 第001章出身名门一纨绔(1) 第001章出身名门一纨绔(1) 大唐天宝十一载夏。 凌晨五更二点,随着太极宫承天门上敲响第一声晨鼓,长安城各座城门相对的街市上,街鼓齐声响应,“六街尘起鼓鼕鼕”。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本是皇帝早朝的时节,可惜天宝年间天下承平日久,玄宗李隆基懒于政事勤于情事深居宴游,不再坚持清晨坐朝,这晨鼓便形同虚设了。 张府后院。清淡的晨光中,一个身材挺拔凤仪清秀的华服少年眼眸迷离地斜倚着一棵苍劲的桂花树,遥望着远端那层层叠叠威严肃穆的三千宫阙飞檐,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怕是那李三郎正拥着艳冠天下的美人杨贵妃只愿长醉不愿醒了吧。 “**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少年喃喃吟诵着,慢慢回头扫了那两个娇娇柔柔怯怯垂首侍立在身后不远处的如花少女,那双眸子里的光彩渐渐变得坚定刚毅起来。 夏日清凉的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味道。这是一种混杂了牛羊驼粪燃烧后的气息和酒香花香熏香的奇异味道,属于盛世大唐帝都长安的独有味道。 长安城已经醒了,人声、车声、马声、驼铃声、鸡鸣犬吠,一时寂静不再。不过风吹铃响的声音并不那么突出,甚至会被喧杂声淹没。在长安城中久居的人,他们都能从这纷乱嘈杂的声响中辨别出各种动静来。 少年犹自默默地倚树而立。 两个美貌侍女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狐疑和惊讶的眼神。 眼前这个张府的三公子年纪虽然不大,只有十八岁,但在这长安城里,已经是呼朋唤友花丛狎妓的老资格了,哪一日不是深夜方归日上三竿才起? 可今儿个却很诡异。这早鼓未鸣,两女就听到主子起身的动静,不敢怠慢,急急穿衣出来侍候在侧。 “三公子……奴婢侍候公子洗漱更衣。” 其中一个侍女蹑手蹑脚地轻盈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却如黄莺一般清脆婉转。 少年身子微微一凝,回过身来,清澈的目光投射在面前这张稚气未脱五官极其精致涂抹着两小团浅红胭脂的少女面孔上,报以温和一笑,正待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亲昵,却见少女面容一紧,两条细长的柳眉儿挑了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垂首嗫嚅道,“三公子,奴婢……” 少年笑容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滞在半空,此时此刻,他只有一种直欲仰天长叹的无力感。 这侍女看上去娇娇怯怯畏惧恭谨,但那如小兔般惊恐、投过来的眼神中却有一丝难以尽掩的鄙夷光芒。 这再次提醒了少年,他终归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从历史学者半路改行从政的现代社会某三线城市的副市长大人了,而是这盛世大唐天子脚下出身名门一纨绔,府中贴身侍女虽然畏惧却也有几分看不起的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哥儿——开元名相、盛唐名臣张九龄的幼子张瑄。 张九龄可不简单,不仅一度高居当朝宰辅、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是名噪一时的诗赋大家,号为“岭南第一人,盛唐第一臣”。只是后来被权臣奸相李林甫算计,在皇帝面前失了宠,先是罢相被贬,后在返乡祭祖时病逝。 虽如此,长安张府仍然是不容人小觑的名士高门。一来是有张九龄的盛名在,门生故吏遍朝野,二来当朝天子多少还是看顾几分情面的。 怎么穿越千年置身唐风流韵之中并不重要了——这事儿本就透着诡异莫测,无处打捞出一个子丑寅卯来;重要的是如何生存下去。好在对于张瑄来说,眼下这身份纨绔固然纨绔,却也锦衣玉食不愁生计。而作为曾经的历史学者和现代官场中人,尽快适应这个身份和这个时代,应该也不算太难。 轻轻又叹了口气。少年便挥挥手淡然呼道,“如烟、如玉,我再回去小憩片刻,你们就下去吧。” 如烟如玉两个美婢再次讶然相视,齐齐施礼应是,心头却都浮荡起一种古怪莫名的感觉来:现在的三公子,似乎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了。 那身姿,那举止,以及那眸子里的光彩,都透着几分清朗。 …… …… 一只西里伯斯的白鹦、一条撒马尔罕的小狗、一本摩揭陀的奇书、一剂拜占城的春药,这四件行头以不同的方式引逗着张瑄对于盛唐的期待值,亦提醒着他要牢记名门纨绔的身份。 那条雪白的小狗乖巧地伏在地毯上,毛发柔顺一尘不染,狗眼里闪动着迷醉而谄媚的光。这让张瑄感觉很无语,当真是什么人养神马狗,连这狗都堕落至斯,所谓人接地气狗接人气了。 如烟轻轻挽着袖口,露出雪白凝脂的玉臂,轻柔细腻地站在张瑄身后为他梳理着头发,而如玉则一手提了提襦裙的腰带,旋即弯腰俯身为他系紧靴带。 纵然他前世贵为副市长,但也没有这种一举一动皆有美婢贴身侍候的超级待遇。张瑄心里感叹着也享受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如玉浅绿色衫儿对襟领口处那一大片粉嫩的雪白和深深的ru沟,以及那隐隐可现的丰盈,抿住了嘴唇。 这唐人纵情宽养崇尚丰腴唯美,这两个小丫头顶多也就是十四五的年龄,却就生得如此凹凸有致,发育得如此成熟,着实令他惊艳。 如玉似是察觉到主子那极具有侵略性的不轨目光,心头猛地一跳,缩回手去想要起身却又不敢,就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趺坐在了主子脚下的地毯上。 盛唐民风开放,唐女早熟,如烟如玉虽刚过及笄之龄,但对这男女间的情事儿也并不陌生了。自打前日被柳夫人拨派到这三公子张瑄房里,将要昼夜面对着这浪荡纨绔,两女其实早就有了随时献身的思想准备了。 她们只能期盼着这主子能稍稍宽厚一些,别占了身子玩腻了再随手就将自己送给他那些同样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弃若敝履。 这房里的前两个丫头玉清玉莲不就是那种凄凉的下场? 如玉红着脸半垂着臻首捏着地毯的一缕线团,心里忐忑不安。 但等了许久,却没见主子有想象中的白日宣淫的下文。如玉心里更加不安,慢慢抬头偷偷望向了张瑄,却见张瑄已经将头扭向了别处。 难道他看不上奴?如玉心里一沉,却又患得患失地幽怨了起来,竟然趺坐在地上忘记起身。如烟轻轻咳嗽了一声,趁张瑄不注意,轻盈地抬脚踢了踢如玉的**。 如玉慌不迭地匆匆瞥了如烟一眼,顿时霞飞双颊。 突地,凌乱急促沉稳的群体奔行足音轰响骤然传来,打破了张府上午的宁静,也打乱了张瑄心底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暧昧**。旋即是车马辚辚以及铿锵有力的刀剑碰撞声,又旋即是一声尖细高亢趾高气扬的呼喊声,久久在张府上空回荡着。 “圣上有旨。太子左赞善大夫张焕妄称图谶、指斥乘舆,着即革职下狱交有司查办。” 张瑄大惊脸色骤变,猛然抬头霍然起身,就向外跑。如烟如玉也惊骇莫名地跟随其后,出了张瑄的卧房厅堂,穿过那一条美轮美奂雕刻精美的木质回廊幽径,一主二婢一溜烟地向前院正厅奔去。 ************ 新书上传,老鱼回归历史从头再来,还望新老朋友支持一二,拜求收藏推荐票。谢谢。 第002章出身名门一纨绔(2) 第002章出身名门一纨绔(2) 那来宣旨的太监看上去地位不低,只是年纪甚轻。 而随行来宣旨不仅有内卫羽林军,还有大理寺的官员和一干差役,由此可见张焕犯案的严重程度。 张九龄有三子两女,长子便是张焕。年35岁,仗着父亲的名声和余荫,加上他亦有几分才干,倒也出仕顺利,坐上了太子左赞善大夫的位置,正第五品上阶官,太子李亨身边的辅臣。 次子张宁,则是正八品上阶的给事郎,虽是不入流的文散官,却也好歹有一个官面出身,不算太丢张九龄的颜面。 唯有幼子张瑄,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游荡坊市留恋花丛,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干起正事来狗屁不通,令张府蒙羞。 张焕和张宁是张九龄原配夫人孟氏所出。两个女儿则是侍妾生育,早已先后嫁人。不提。 孟氏早亡,张九龄开元二十年又续弦柳氏,开元二十二年便生了张瑄。开元二十八年张九龄辞世时,张瑄才6岁,怕也是幼失严父管束和慈母溺爱纵容的结果。 柳氏虽然是续弦,但也是正妻而不是妾室,身份摆在那里。 张九龄死后,柳氏便是这张家名正言顺的老夫人。正因如此,张焕和张宁兄弟俩纵然极其看不惯张瑄这个幼弟,但看在柳氏和亡父的面上,也不得不担待几分。 …… …… “臣冤枉啊,圣上……”身着一身官袍面如土色的张焕面朝皇宫的方向拜倒在地,泣不成声,而他的身后,柳氏、张宁等人跪拜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有冤屈呐?那便公堂上诉去……走,带走!咱家还要回宫缴旨。”小太监不屑一顾地瞥了张焕一眼,摆了摆手,扭头就走。 而旋即有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冲上前来,就将张焕架起带走。 后院与前院天井中间隔着一个拱形园门,张瑄悄然站在院墙一侧,眼睁睁地看着前院中“鸡飞狗跳”的惊人一幕,神色越来越凝重。 目前的张府对内柳氏做主,对外则就是长子张焕充当话事人。大公子突然被圣旨拿下且被带走入狱,这对于张府来说,无异于塌了半边天,怎能不乱成一团。 还不仅如此。 “妄称图谶、指斥乘舆”,大概意思就是假借占卜之词攻击辱骂皇帝,带有意图谋反的嫌疑。在皇权时代,这可是一项非常严重的罪名,严重到足以让张府上下乃至整个张氏宗族都有可能连坐满族倾覆的程度。 “妄称图谶、指斥乘舆……好狠好大一顶帽子!这是说张焕要谋反啊!”张瑄心烦意乱心头沉重地靠在围墙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如果张焕被定为谋反之罪,张家众人岂能不受株连?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穿越到盛唐长安的名门张家才不到一个昼夜,就祸从天降危机临了。 对张焕自然没什么感情,对张府也谈不上什么归属感,但……如此一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张家倒了,他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张焕其人……”张瑄定了定神,心念电闪。 静静梳理着这具肉身原主人遗留下来的记忆和前世所掌握的历史信息。联系起张焕所担任的官职和他服务的那个唐史上赫赫有名的倒霉蛋、现太子、以后的唐肃宗皇帝李亨,张瑄心底大体就有了一个直观和清晰的判断,大概距离事实真相其实也不远了。 李亨的悲剧首先在于,有一个太过强势和雄才伟略的皇帝老子李隆基。开元二十六年被立为太子以后,可以说是诚惶诚恐无时不刻不在担心被废,因为前太子李瑛的悲惨下场仍历历在目。 李亨的悲剧其次在于,有朝中权臣的“围攻”和抵制排斥。前面是李林甫,后面又有杨国忠。 因此,李亨的日子并不好过。 天宝五载正月,因为跟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和重臣韦坚私会,被李林甫抓住把柄大做文章。结果李林甫弹劾皇甫惟明和韦坚,说两人勾结起来意图私立太子。皇甫惟明和韦坚因此被贬横死,结局凄凉。 李亨惊惧之下为了摘清自己,上表替自己辩解,并以与韦坚的妹子、太子妃韦氏“情义不睦”为由,请求离婚,以表明“不以亲废法”。李隆基同意,韦妃出家为尼,之后与李亨形同陌路。 而到了这一年的年底,又一场阴谋牵连到了李亨。李林甫指使心腹弹劾,大有不废李亨不罢休的架势。李亨万般无奈之下,再次将自己的女人杜良娣抛了出来,再次离婚。 这才安稳了没几年,又冒出张焕这个太子左赞善大夫“妄称图谶、指斥乘舆”的事端来……张瑄沉吟着,心里明白,八成又是李林甫一党作祟,张焕怕就是一个被利用的牺牲品。 抓的是张焕,对付的乃是李亨啊。 …… …… 张瑄的母亲、张九龄的遗孀、张府主母柳氏不过四十许人,身材丰腴面容姣好风韵犹存。 她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柳毅也曾经做过雍州太守。到了家族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这个一向性格温婉的女子也展现出几分临危不乱的魄力。 她望着并非自己亲生的张府二公子张宁,声音柔和但却很坚定,“仪和(张宁字),立成(张焕字)遭难犯案……事不宜迟,你立刻亲自去两位叔父府上,请两位长辈过府议事。” 张宁按捺下慌乱的心绪躬身一礼,“是。我这就去两位叔父府上传信,请两位长辈过来定夺。” 张宁转身匆匆就待乘车出府,却听柳氏又道,“还有,仪和,你顺道去一趟陈相的府上,求见陈相……恳求陈相从中通融一二。” 柳氏所说的陈相就是左相陈希烈,与张九龄同朝为官多年,私交还算不错。张家人出了事情,柳氏想起陈希烈来倒也正常。 只是张宁听了这话,身子微微停滞了一下,嘴角却是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来。 这陈希烈早已不是过去的陈希烈了,如今的左相陈希烈跟在李林甫屁股后面一唱一和,权势冲天,当年的那点情分早就荡然无存了。 当初张宁想外放为官,找过陈希烈一次,陈希烈连见都没有见他,就挡出门来。 不过张宁没有跟柳氏说什么,而是点点头,继续出府而去。 望着张宁匆匆离去的瘦削背影,又环视周遭那些远远圈立在天井四周的神色惶然的男女仆从,柳氏幽然一叹,抬头望向了烈日当空的天际云端,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 新书新起点,恳求读者诸君多点击、推荐。拜谢。 第003章出身名门一纨绔(3) 第003章出身名门一纨绔(3) “母亲。” 柳氏正在心头惶然烦乱间,耳边却传进一个柔和低沉的声音。她低头瞥去,见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张瑄长身站在自己面前,正躬身向自己施礼。 “瑄儿。”柳氏目光立即变得柔和起来,但同时却微微有些诧异:“这孩子今日咋变得彬彬有礼了,往日里见着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的礼数。” 与张焕和张宁相比,张瑄只能算是一个不争气的不孝子、浪荡子。张九龄一代名臣良相的优良品性没有遗传下一丝半点,反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身的坏毛病。 但再不争气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自己后半生养老的倚靠,别人不待见张瑄——柳氏又怎么会不待见? “瑄儿。你兄长出了点事,没有大碍。你不要担心,且回房去休息,娘亲一会过去看你。”柳氏满眼的宠溺,柔声细语探手抓过张瑄的手来,轻轻抚摸着。 “瑄儿,你打小身子骨就弱,听娘亲的话,回去再小睡片刻养养身子,一会娘亲让厨房给你熬燕窝莲子羹。” 张瑄少年的躯壳里毕竟容纳着一个成熟的穿越灵魂,心理年龄比起柳氏来也差不了多少,这样任凭一个妇人像哄小孩睡觉一般地抚摸着手,他心里的尴尬可想而知。 但柳氏发乎于心的宠爱和母性,却没有掺杂半点虚假的东西。张瑄心里既有一丝感慨,又有一丝莫名久违的感动。 “母亲。”张瑄又呼道,趁机轻轻从柳氏手里挣脱出手来,清秀的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红色。 柳氏怜爱地望着他,然后又向张瑄身后的两个丫鬟沉声道,“如烟如玉,还不伺候三公子回房去歇着?” 柳氏纵然舔犊情深极度溺爱这个儿子,但也知道在现在家族危机的节骨眼上,让张瑄留在前院只能添乱,还要给大家心里添堵。还不如打发他回房去,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要知道,张九龄的两个弟弟张九鸣和张九皋马上就要过来议事,而张家的这两个长辈又非常的看不惯张瑄这个让张家全族蒙羞的浪荡侄子。 “是,老夫人。”如烟和如玉赶紧恭声应下,如烟上前怯怯地扯了扯张瑄的衣襟,小声道,“三公子,奴婢陪三公子回房去……” 张瑄摇了摇头,轻声毅然道,“不,母亲,我不回去。兄长此次犯案罪名严重,大祸临头,势必殃及全家,儿子在后院也呆不住。” “母亲,兄长此番……究竟是为何?怎么好端端地就落下了如此重罪,触怒了圣上?”张瑄旋即试探着问道。 “娘亲也不知,事出突然,横祸天降,真是作孽哟……” 柳氏无奈地望着张瑄眉头紧皱叹了口气道,“瑄儿,这事儿你管不得……有娘亲和你两位叔父、二哥做主,不碍事的。你且回房去——乖儿,听话。” 张瑄不由心里暗暗发苦。 他心里明白,别看自己附体的这位平日里纨绔嚣张逍遥快活,其实在张家根本没有什么地位,更没有什么话语权。纵然是面前这位母亲大人,对他溺爱则溺爱、纵容则纵容,但也知道自家儿子干不成正经事。 一念及此,张瑄也不再坚持。即便坚持,恐怕他也进不了张家的议事堂,跟张家的长辈一起商议如何应对危机的对策。 但这事儿张瑄又不能不管。 因为这一场危机的骤然来临,一下子就拉近了他这个穿越者跟张家全族的距离,原本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才能适应过来、渐渐产生的对于家族的归属感,就这样加速而生了。 无奈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家倒了他亦要完蛋。事关今后的前途命运,容不得他有任何的懈怠。 “母亲,那儿子便出去走走。”张瑄勉强笑了笑,不再坚持。 又向柳氏躬身施礼,然后转身就往外走,同时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青年家仆招了招手,“张力,备车,我要出府访友。” 方才柳氏还感觉张瑄有了一些变化,但现在看来,这似乎只是一种错觉。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是不懂事,竟然还要出门去—— 柳氏眉头紧蹙,望着张瑄渐渐走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奈地又垂下手去望向了别处,心里却是幽幽苦涩无以言表,“我的乖儿,你要何时才能长大成人长点出息,别再让娘亲如此牵肠挂肚?” 张家的一些家仆侍女嘴上不敢说什么,垂着头不做声,心里也着实不忿。张家大祸临头了,这浪荡子还要出去“访友”厮混瞎胡闹,简直就是此有此理。 张力驾车,张瑄坐在马车上出府而去。虽然这官宦人家的马车在这盛唐已经是相当豪华和先进的交通工具了,但他坐着还是有些不舒服。 行人往来如梭,街市两旁的各类店铺酒肆客店一座连着一座,各色招牌高悬让人眼花缭乱。盛唐长安城市之繁华、面积之宽广、人口之密集,超乎了张瑄的想象。 满面红光的长安居民,头簪香花摇着折扇飘然走过的士子,或推车或肩挑筐篮沿街叫卖的贩夫走卒,身着胡服的异域商客,衣着极其暴露体态丰腴脸上浮荡着一丝春色的妇女,间或还有几个宝相庄严的僧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清晰放大在张瑄眼前闪现着,可他此刻着实没有惊叹和流连忘返的心情。 他所掌握的历史信息里,关于张九龄的家事后裔几乎是一片空白,史家没有详细记录张九龄后人的繁衍变迁。大抵是因为张家在张九龄死后,慢慢就衰败下去的缘故。 危机当头,他觉得必须要先弄清楚张焕犯案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然后再定谋划。 于是他“想”起了纨绔子的那些狐朋狗友,其中便有当今大理寺卿徐峤的次子徐文彬。这徐文彬大抵跟之前的张瑄是一路货色,两人臭味相投算是常来常往的“知己”。 大理寺掌握刑狱之事,张焕如今又落在大理寺,作为大理寺最高长官的儿子,徐文彬肯定会知晓一些内幕消息。看看能不能通过徐文彬这条线搭上徐峤,哪怕是使些银钱财帛,也要务必帮张焕脱了罪去。最不济,不要祸及全家吧? 但……纨绔往来结交的都是纨绔,会不会靠得住?张瑄心里暗叹一声。 **************** 新书,求收藏、点击、推荐票! 第004章慷慨陈词辩利害(1) 新书求推荐票! 第004章慷慨陈词辩利害(1) 到了徐府门外。张力在道路一侧停下了马车,下车来掀开车帘,强自镇定恭声道,“三公子,徐峤徐大人府邸到了。” 张瑄与徐府公子徐文彬相好的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张力自然知晓。 见自家三公子此刻也忘不了过来跟徐文彬厮混,张力心里要说不气愤、不失望,那是假话。只是作为下人家仆,张瑄再不成器也是主子,他只能在心里腹诽两声,断然是不敢言行于色的。 张瑄定了定神,活动了一下手脚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凝望着不远处徐府那巍峨肃穆的高大府邸,沉吟良久才向张力点点头道,“张力,过去通报,就说我求见徐二公子。” “是。”张力答应着,走过去冲着徐府的两个看门的家丁笑道,“两位兄弟,我家三公子求见徐府二公子,两人通禀一声吧。” 其中一个家丁斜眼瞥了张力以及站在一侧的张瑄一眼,见张瑄锦衣华服气势不凡,张力也是高门家仆的打扮,倒也不敢怠慢,也自是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我等也好进去通禀。” “城南张府三公子张瑄。”张力回道。 那家丁点点头,转身便进去通禀。 不多时,就匆匆出府门,脸色却变得骄傲和冷漠起来。 他冷冷地摆了摆手道,“对不住,我家二公子说了,他不识得什么城南张府的三公子……今日我家公子身体不适一概不见外客,两位请回吧。” 张力脸色一变。 张瑄站在那里已经听到了徐府家丁的回话,只是脸上没有愤怒之色,只是有些复杂和失望。 所谓墙倒众人推,张焕触犯天颜犯了重罪,张家没落就在眼前,徐文彬翻脸不认人他倒也在张瑄的意料之中。 这种浪荡之交本就很不可靠,大难来时鸟兽散属于正常——此次来,也不过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侥幸心理碰碰运气罢了。 世情冷暖果然不分时代。张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片刻后断然挥手沉声道,“张力,走,我们回府!” …… …… 张府。 张府下人仆从面色凝重,往来匆匆。 张府骤然遭临大难,对于这些下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两辆车马接踵而至,张九龄的两个弟弟张九鸣和张九皋待车马停定,便跳下车来,大步流星往府门内行来。 见柳氏和张宁亲自迎候在府门内侧,年近五旬的张九鸣和张九皋定了定神,一起停下脚步向柳氏施礼,“大嫂!烦劳相侯。” 张宁赶紧大礼拜下,“见过两位叔父大人!” 柳氏也出自官宦之家,又是大哥张九龄的正室遗孀,身上还有朝廷诰命在身,所以张九鸣和张九皋也不敢怠慢。 柳氏也自是回礼幽幽道,“烦劳两位叔叔车马劳顿,请进厅说话。” 几个人默然走进张府的前厅坐定,张宁招呼几个下人为张九鸣和张九皋上茶后便吩咐侍女退下,关紧厅门。然后自己回来,也坐在了下首。 张九鸣和张九皋都是京官,只是都是一些文散官,没有实质性的权力。张九鸣是朝议郎,而张九皋则是将作监少监,都是从四品的官职。 两人的府邸距此不远,虽然三家分开居住,但却是一家人。张焕被抓下狱,两位叔父得知消息,就算是张宁不过去邀请,两人也要前来与柳氏和张宁一起会商对策。 天威难测,张焕又被构陷谋逆大罪,纵然是不死也要被脱层皮,一个搞不好就要株连张家全族。所以,张九鸣张九皋两人面色阴沉,厅中的气氛非常凝重压抑。 沉吟良久,张九鸣才黯然长叹道,“大嫂,仪和,立成心性沉稳谋逆是断无可能的,只能是小人构陷。前些日,我听说立成得罪了御史中丞吉温,当时就觉得不妥……果然,事不过短短几日,祸事就上门了。” “这吉温阴险奸诈睚眦必报,但偏偏又深得李相和圣上信任,这几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吃亏在吉温的手上……哎,立成侄儿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了些……”张九皋也叹息道,转头望着张宁,“仪和,你去陈相府上,他如何说?” 张宁脸色有些发白,起身恭谨道,“回叔父大人的话,小侄没有见到陈相,陈相闭门不见……” “果然如此。当年大哥在日,对这陈希烈颇多看顾。可着老匹夫一点也不念旧情,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至此,令人无话可说!”张九皋愤然拍案。 张九鸣皱了皱眉向张九皋沉声道,“三弟慎言!” 张九皋嘴唇哆嗦了一下,生生咽下后面的不忿之词,默然垂首再无语。 “当真是飞来横祸。当今圣上对谋逆之事分外看重和敏感,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所谓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不要说立成贤侄,御史大夫王鉷当年承受皇恩权势显赫一时,也因为被牵连进谋逆大案,前些日子也被诛杀,王氏满门流放……” 张九皋也沉着脸点头应是,“正是如此。别的罪名或许有开脱之时,但这项罪名……无论是真是假,圣上都极其看重……” “再者,立成是太子身边的人……这就更容易引起圣上的忌惮和猜忌……” 柳氏毕竟是不参与政治的妇道人家,张宁也终归是年轻人,看问题不如张九鸣和张九皋这两个朝中的“老干部”看得深远。虽然祸事上门,却远不知问题的严重性,此刻听两人这么一说,心神俱震面色如土,有些惶然不知所措。 “两位叔叔,这可如何是好?”柳氏惶然道,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张九鸣默然很久,才轻轻道,“当今之计,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吉温是李相走狗,备下一份厚礼去求李相通融,或可有一线生机。” 张九鸣这话一出,柳氏和张宁还没有说什么,张九皋却涨红了脸反驳道,“大哥被李林甫构陷罢相,此仇焉能忘却?况且,我们张家虽无权势但却是士族名门,怎能去求李林甫这种奸佞、与小人为伍?” 张九鸣默然扭头望着张九皋,沉声道,“以三弟之见又该如何?此刻在朝中李林甫一手遮天,吉温仗着李林甫的权势才肆意妄为,也只有李林甫才能压得住吉温,立成贤侄才能得一线生机……你倒是说说看,不去求李林甫,倒是求谁?” “我倒是觉得李林甫这种真小人比陈希烈这种伪君子强上甚多!”张九鸣嘲讽地一笑,“三弟是将作监少监,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便是你的顶头上司,我等可以考虑走走李岫的门路。” 张九皋一时语塞,只得黯然长叹,紧抓座位坐垫神色变幻起来。 第005章慷慨陈词辩利害(2) 第005章慷慨陈词辩利害(2) 张家在长安的名声,是甚佳的。 张九龄不仅是一代名臣良相,还是诗赋大家,在士林间名望很高。而张九鸣和张九皋的才华虽然不及张九龄,但也算是士族清流,颇有文名,只是两人因为张九龄的沉痛教训,更加性格内敛,学会明哲保身而已。 譬如张九皋在李林甫之子李岫手下做官做事,虽看不惯李岫父子的为人,却也知道李家这棵大树撼动不得,寡言少语谨言慎行,这两年倒也跟李岫平安相处了下来。 如果在此刻,张家向李林甫谄媚求救,肯定会大损多年来奠定的清誉。但清誉都是一些虚名,与张焕的性命和全家全族的前途命运相比,似乎就不算什么了。 因此,片刻后,张九鸣的话就得到了在座众人的默认。 柳氏幽幽叹息着,与张宁一起起身向张九鸣一礼,轻轻道,“危机当口,单凭二叔做主!” 张九鸣起身避过了柳氏的一礼,叹了口气道,“也好,我们三府一体,祸福共担命运相连,实是一家。如今大哥不在,某就做主了。” “大嫂,仪和,当今之计,我们三家只有抓紧时间准备一份重礼,由我和三弟去李林甫府上求救。” “三弟,你带仪和立即去准备,某与大嫂就在府中等候……此事迟疑不得也迟缓不得。” 张九鸣摆了摆手道。 张九龄去世,张家三兄弟他为长,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不拍板拿主意也不成了。 张九皋也知道事情紧急,没有废话,点了点头便带着张宁准备离开去准备给李林甫的财物礼品。 李林甫这人喜好奢侈排场,一应用度自然就需要钱财无数。所以,其人还是有些贪财好物的。如果张家真的送上了一份能让李林甫看得上眼的重礼,说不准李林甫还真能为张焕说句话。 而只要李林甫稍稍有些态度温和,吉温这条李林甫圈养的疯狗就会转向,同时也会影响到皇帝的态度。而张焕和张家,则就有了一线生机。 这是张九鸣的心思。他要争取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此事不可!” 说着,前厅的门被推开,身着青色丝绸长衫神色凝重的张瑄大步而入。 张瑄在门外已经侧耳旁听许久了。听到家人最终竟然决定要不惜重金不顾颜面向李林甫求救,他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再做迟疑,立即就推门而入,出言阻止。 此刻已经是天宝十一载夏七月下旬,李林甫病死在即。李林甫死后,杨国忠也不肯放过李家,唆使安禄山诬告林甫与蕃将阿布思谋反,玄宗追削林甫官爵,籍没其家产,子婿流配。 这个时候如果张家人投靠李林甫,非但有损于张家的清誉,救不出张焕,还会受到李林甫的牵连,站在马上就要起事的杨国忠的对立面,真正遭遇倾覆灭族之祸。 熟稔历史进程的张瑄心里很明白这一点。如果说张焕被诬告入狱对张家来说是一场大祸事,而选择在这个时候投向李林甫则只能会让张家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在眼前。 因此他明知自己顶着这个纨绔身份,说话没有分量,恐怕没人会听他的话,但还是不能不竭力阻止。 果然。张瑄这么一露面,除了柳氏之外,其他诸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张九鸣和张九皋虽然也无比厌恶这个不学无术的侄子,但毕竟是长辈,这个时候要顾及长辈的身份,但张宁就不同了。 他此刻心情本就非常糟糕,一家人正在齐心合力为营救兄长张焕渡过家族危机而如履薄冰,这个浪荡子突然跑出来添乱,他怎么可能给张瑄什么好脸色看? 张宁烦躁地怒视着张瑄,斥责道,“三弟,你跑出来作甚?家里出了大事,容不得你胡闹,赶紧退去!” 张瑄没有在乎张宁的态度。他深深凝望着张九龄和张九皋两个人,定了定神,躬身下去深施一礼,“见过母亲,见过两位叔父大人!” 张九鸣两人虽然不喜张瑄,但张瑄当面见礼,作为长辈也不得不表示一下。 “瑄儿起来吧。”张九鸣淡淡笑了笑。 张九皋则皱着眉头摆摆手,从鼻孔里挤出一个“嗯”字来,然后就瞥了张宁一眼,就待继续外出去准备礼物。 张瑄横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张九皋眉梢一扬,正待发作,却听张瑄朗声道,“叔父大人,向李林甫求救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张九皋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沉声斥责道,“无知孺子,你懂个什么?快些退下,不要在这厢添乱!” 张宁非常不耐烦地上前来抓住张瑄的胳膊,就将他向一边扯去。柳氏神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张瑄已经用力挣脱了张宁的撕扯,转身昂然站在那里凝望着张九鸣和张九皋,再次躬身施礼,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异常的坚定有力,“叔父大人,请听瑄儿把话说完。” “一者,李林甫把持朝政,祸乱天下,虽权势显赫于一时,但迟早要遗臭万年。我们张家累世忠良素有清名,与此等奸佞小人来往,岂不是坏了名声?” “再者,吉温是李林甫的走狗,吉温诬告构陷兄长,十有**是出自李林甫的授意指使……这个时候,我们上门去向李林甫求救,岂不是非常荒谬?” 张瑄的话一出口,张九鸣就愣了一下,不在于他认同还是不认同张瑄的话,而在于这个一向不学无术让张家蒙羞的浪荡子竟然有此见地,说出几句冠冕堂皇的“正经话”,让他有些意外。 张九鸣也很是惊讶地瞥了张瑄一眼,觉得今日的张瑄跟往日有些不同。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并没有把张瑄的话放在心上。 张瑄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而是万不得已。纵然吉温诬告张焕乃是出自李林甫的授意,但此刻,张家除了向李林甫低头告饶之外,也没有其他的路好走。 张九鸣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了些许,“瑄儿,你尚年幼,家里之事自然有我和你三叔、母亲做主,你且退下吧。” 张瑄神色复杂地望着张九鸣,又转头望着张九皋,心里暗暗发急。 他心里纵然有确凿的证据,但奈何嘴上无法说出口来。而看现在的情势,以他素日的浪荡作风,就算是他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会听得进去。 *************** 点击、收藏和推荐,对于新书来说非常重要,书友们,点点你们的鼠标,投出不花钱的推荐票吧,感谢。 第006章慷慨陈词辩利害(3) 第006章慷慨陈词辩利害(3) 张宁羞恼地回头瞥了柳氏一眼,见柳氏神色迷离痴痴站在那里并没有立即开口将张瑄“劝”出厅去,再加上念及兄长张焕的生死安危,心头压制多时的怒气和怨气就瞬间涌动起来。 “张瑄,你还不退下?”张宁的脸色很难看,嘴角都起了轻轻的抽搐。他咬着牙强自压制着满腔的火气,一字一顿斥道,“无耻、无知、无礼,真是丢尽了张家的颜面!” 张瑄皱了皱眉。慢慢回头来望着面目因为愤怒惶急而变得狰狞的张宁,淡淡道,“二哥,兄长下狱,我心亦戚戚焉。危急关头,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一切,还是要从长计议为好。” 张宁冷笑了一声,“从长计较?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从长计较法?” “此事非常明显,李林甫指使吉温诬告兄长不过是一个因由,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太子殿下,而非我们张家。” 张瑄上前一步,明是与张宁“对话”,清澈的眸子却正视着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位长辈,“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轻举妄动。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任何的举止都会引起圣上的猜忌,从而导致我们全家全族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今之计,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圣上乃是明君,这等大案又牵涉东宫,必定会钦定慢慢查证查实,不会妄定罪名!” “可先着人去大理寺查探消息……然后徐徐图之。” 不能不说,张瑄的分析和判断合情合理。李林甫是何许人,一代权相一手遮天,他眼里怎么会看得上张焕一个职别地位都很卑微的后生晚辈,授意吉温诬告张焕,终归还是想要将祸水往太子李亨身上引。 所谓当局者迷当局者乱,张九鸣和张九皋以及张宁都因为危机当头而心神大乱,倒是张瑄作为一个旁观者非常冷静看得透彻。 他无法“阐述”此时张家投向李林甫必有弥天大祸的根由,但却可以点明其中深层次的利害关系,以张九鸣和张九皋多年为官的政治智慧,自然不难明白其中的关节。 张九鸣和张九皋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点了点头。 “静观其变?徐徐图之?纯属无稽之谈!此等重罪,圣上震怒,问罪刑罚不过是旦夕之间,再不着手营救,兄长定会沉冤似海惨遭横祸!叔父大人,小侄这就去筹备财礼,还望叔父大人出面……” 张宁怒不可遏,怒视着张瑄,看那架势,如果不是有两位长辈在场,他定然会冲上前来狠狠地扇张瑄一个响亮的耳光! 张瑄叹了口气,无奈地望着张宁,沉声道,“二哥,你太冲动了!” “天宝五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领河西节度使,正月,皇甫惟明与韦坚及太子殿下私会于景龙道观。李林甫指使御史杨慎矜构陷太子……但结果如何?圣上虽然处置了韦坚和皇甫惟明,但唯独没有动太子。” “皇甫惟明的兵权移交给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王忠嗣与太子亨关系亲密,朝野人人皆知。太子殿下有惊无险,李林甫亦无奈何。” “天宝五载年底,柳勣状告杜有邻亡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李林甫抓住大做文章,再次意图扳倒太子。此案牵连甚众,杜有邻、柳勣均在重杖之下丧命,积尸大理寺,妻儿家小流徙远方。北海郡守李邕亦被杖杀。但太子仍然安然无恙。” “此意为何?”张瑄神色激昂挥舞着手臂,言辞铿锵有力,“意味着圣上绝对不会废除当今太子殿下。凡涉及构陷东宫的案子,必会慎重查办。以及李林甫等人的险恶用心,圣上也一清二楚。既如此,兄长此次被诬告,如果兄长行事清白,必然会安然无恙。” 张瑄目正神清脸上光彩湛然,一扫浪荡子的颓废和不堪,而话语间更是一针见血逻辑缜密。 张九鸣和张九皋震惊地凝视着张瑄,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眼前这张瑄,还是那个因为幼失庭教而每日间呼朋唤友流连于狎妓花丛之中的长安浪荡子张瑄吗? 张九鸣沉吟了一会,才轻轻道,“瑄儿,话虽如此,但太子固然会无恙,不代表立成会无恙。当今圣上……” “无论是皇甫惟明,还是韦坚,以及后来的柳勣、杜有邻、李邕,乃至今载犯案被诛杀的御史大夫王鉷……都足以说明,圣上处置这种谋逆重案,多会动用雷霆手段,怕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 “叔父大人,兄长不过一介文职散官,比不得皇甫惟明与韦坚这等重权在握的大臣。而柳勣不过一小人,李邕虽有文名却贪赃枉法……”张瑄上前一步朗声而言,“退一步来说,以侄儿之见,兄长之案,急也急不得,还需要看圣上的态度再定行止……请叔父大人深思!” 张九鸣和张九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抹震惊后的赞赏之色。 无论张瑄这个浪荡侄儿以前如何,但今日他之表现不慌不乱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判断形势直指要害——单凭这一点,不要说张宁,纵然是张焕,也大有不及。 “嗯。瑄儿所言有理。既如此,我等就暂且观望一二日再定行止。”张九鸣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张瑄判断有理,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他的意见就代表着张九皋的意见。 不过,张九皋却还是从旁补充了一句,“财礼也还是要准备妥当。一旦宫里的消息传出来,我们便要立即登门向李林甫求救,为立成和张家谋求一线生机。” “事不宜迟,我二人先去打探消息,你等在家等候,这两日不宜出门。”张九鸣说完,与张九皋一起向柳氏点头为礼,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去。 张瑄长出了一口气,绷紧的心弦这才松弛了下来。 危机还未真正解除,张瑄心里明白,一旦宫里的消息传出来,张九鸣和张九皋怕最终还是要带着财礼去李林甫家登门“谢罪”和“求救”。不过这好歹给了张瑄几天的时间,有了这么一个缓冲,他便还有拯救张家于危难倒悬的机会。 第007章曲江池上诗酒宴(1) 3000多字的大章求推荐票! —————————— 第007章曲江池上诗酒宴(1) 张九鸣和张九皋自去通过各自不同的渠道打探宫里的动静,离去不提。 柳氏、张宁和张瑄三人将张九鸣和张九皋送出门去,然后张宁才愤愤地怒视了张瑄一眼,然后拂袖而去。 “母亲,我们也回吧。”张瑄笑了笑,亦要举步,突然想起在这个奉行礼仪的唐时岁月,自己要改变这个纨绔的形象需从点滴细节入手。 于是便向柳氏躬身,束手让步,让母亲先行。 柳氏眼前一亮,眸子里流动着惊喜的光芒。 刚才张瑄在厅里慷慨陈词一番正气凛然,身上的纨绔气息一扫而空。而如今更是彬彬有礼……这个儿子终归还是长大了。柳氏一时间心情激动,感慨万千,嘴唇都隐隐有些哆嗦。 “瑄儿,娘亲的好瑄儿。娘亲真的很高兴……”她温柔地抓住张瑄的手,眼中泪光闪现。 正在这个时候,张宁的夫人焦氏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张焕夫人宋氏,缓步从后院走到前院里,屁股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幼童,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犹自挂着泪花儿,正是张焕的一双儿女。 两女站在那厢向柳氏躬身施礼,齐声道,“老夫人。不知……” 张九龄的这三个儿子,长子张焕成亲十载有余,次子张宁也娶妻数载,有了一个女儿。张焕和张宁娶得都是长安官宦家的女儿,宋氏和焦氏也算是出身不俗的大家闺秀。 丈夫突然下狱且背着一个天大的谋逆罪名,宋氏心头的惶然可想而知。焦氏跟宋氏妯娌之间相处关系不错,所以一直留在张焕院中劝慰宋氏娘仨个。 柳氏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向宋氏和焦氏点了点头,柔声道,“你们且放宽心,立成一向恪守家教行事沉稳,所谓获罪不过是小人诬告。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一定会还立成和咱们张家一个清白。” “大嫂,你放心就好,兄长一定会安然无恙。目前两位叔父正在四处打探消息……兄长一定会没事的。”张瑄也笑了笑,在一旁轻轻道。 宋氏微微抬眼无力地扫了张瑄一眼,并没有把这个一向浪荡不堪的小叔子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情绪不高,甚至都懒得理睬他。反倒是上前来投入柳氏的怀抱,哀伤地抽泣起来。 张焕的一双儿女见状也哭泣着跑上来,一边一个,扯住了柳氏的衣裙也哀哀哭喊起来。 …… …… 张瑄悄然退回了自己的小院。 所谓张府后院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大概由四五座独门小院并排组成,柳氏、张焕、张宁和张瑄,各占其一。张瑄虽尚未成婚,但也占了其一。 张府出了大事,张瑄没有回来,如烟和如玉不敢怠慢,一直站在院中恭候着。见张瑄飘然进院,赶紧恭谨地一起迎了上去,“三公子!” 张瑄向两个如娇似玉的小丫头点了点头,然后就大步进了屋,坐在檀木书案前沉思着,默然不语。 两女不敢出声,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侧。从她们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张瑄锦衣舒展面如冠玉,浑身上下再也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淫邪之气,反倒是神清气朗儒雅至极。 “三公子长得其实很俊呐。”如烟搓着襦裙的一角,偷偷地望着张瑄那张英挺的面孔,眼前这三公子鼻梁轻挑那如鹰似隼的优美弧度让她内心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如玉则微垂着臻首,其实明亮的眼眸儿也不断地在张瑄身上来回逡巡着,俏脸上也悄然浮起两团红晕。 这两个年纪不大但已经被大唐风气调教得思春的小丫头片子,越看越是欢喜,浑然忘却了两日前刚被调拨进这个小院时内心的绝望哀伤,而眼前这个让她们突然觉得还挺俊挺有魅力的三公子,不久前还畏之如豺狼虎豹。 不能说两个小丫头犯了花痴。只是对于她们来说,张瑄是纨绔还是才子的差别并不大,作为侍女她们的命运已经注定,所图的无非是一个安安稳稳的结局罢了。 跟张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心思细腻的她们隐隐感觉到这个主子并不像想象中和府中姐妹传说中的那样不堪和无情,带着这种心思重新“审视”张瑄,心头便多了几许惊喜和心安理得,少了几许恐惧和惴惴不安。 这三公子原来还不错,如果能不那么无情无义、玩腻了自己的身子就随手当成礼物一般转送他人弃若敝履,那就更不错了。这就是两女此刻不约而同真实的心思,大抵也算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慰吧。 如烟如玉的少女怀春如水情思张瑄自是不知,此时此刻,他正陷入了无尽的思索当中。 两世的记忆纷至沓来渐渐融为一体,他不得不凝神聚力梳理着自己稍稍有些凌乱的心绪,以期能从中寻觅出诸多有价值的信息来,从而谋划和“指导”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生存与发展路径。 前世历史学者兼现代官员的身份,赋予了他相当清醒的头脑、相当厚重的学养乃至相当果决的权谋手段。现在想起来,这其实是有利于他更好地融入这个时代,同时也具有无与伦比和独一无二的先天优势。 李林甫、李隆基、太子李亨、吉温、杨国忠、张家一干人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历史对于这一个时间节点的记录和后人的诸多分析判断,乃至野史的花边絮语和各种演义,统统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着。 张瑄目光凝视如刀,眉头紧皱。 旋即,他慢慢探手过去,在书案上摸了一把,却扑了一个空。这个动作虽然轻柔,不过落入如烟和如玉的眼中,就多少有些古怪了。 张瑄捏了捏手指头,伸出两指在自己嘴唇边试探了一下,忍不住苦笑起来。他前世烟瘾很大,尤其是在这种思考重大问题的时刻,更是离不了烟。可从今往后,他不得不要戒掉这个不良习惯了,其实不仅是抽烟,很多生活习惯都得打乱从头开始慢慢适应。 张瑄长出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下烟瘾的发作。 却见如玉脚步轻柔地走了过来,面带怯怯的、半是羞涩半是欢喜的笑容,纤细而粉嫩的双手捧着一个青玉色的精巧茶壶跪坐在他的书案之侧。 旋即一条白皙若凝脂一般的玉臂伸了过来,在张瑄面前放下一个白玉盏,然后玉臂略曲倾倒下半盏淡绿色的香茶,动作轻柔而极具有艺术的灵动感。 茶香浓烈,青烟袅袅。张瑄侧首望去,身边这丫头人比花娇面含浅笑,颇有些果儿成熟待采摘的味道。 尽管心头一动,但他毕竟不是先前那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况且目前危机在前,所以很快就将心底这点暧昧的心思掩藏下去。他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小口,却是立即眉头紧蹙,张了张嘴,就低头冲身侧的瓷质痰盂儿吐了下去。 如玉俏脸陡然变得苍白。她惊惧地立即起身嗫嚅道,“三公子,奴婢……奴婢这就去将换新茶过来……” 张瑄扫了惊慌失措的如玉一眼,不由微微笑了起来,柔声道,“无妨,你不要紧张,茶没有问题。只是我喝不惯这一种,以后再沁茶的时候不要加香料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只喝清茶……茶、水即可,懂了吗?” 唐人喝茶的特殊嗜好让张瑄这个现代人不敢恭维,喜欢在茶里添加上各种作料,看上去道道很多,其实多此一举。 如玉手扶胸口长吁一声,她还倒是自己泡的茶不好引起了主子的厌恶,弄了半天这主子一觉醒来似乎连喝茶的习惯都改了——清茶?茶、水? “懂了,奴婢记住了。”如玉慌不迭地点头应是,蓦然又发现三公子那很有几分侵略性的眼神又有意无意地掠在了自己胸前的那一抹雪白处,不由面带飞霞垂下头去。 …… …… 张瑄轻声一笑,“如玉,笔墨纸砚侍候。” 如玉倒是应声去一侧的书架上找来笔墨纸砚这些文房用具,如烟也过来帮忙。这个纨绔虽然不学无术从来不动这些,但作为一代名臣张九龄的儿子,房中却还是随时准备着的。 如玉把纸张铺开,用玉狮子镇纸压住,然后将笔递给了张瑄。如烟趺坐在书案另一侧,动作轻柔地磨墨,心里却是有些诧异,心道莫非三公子还要吟诗作赋?不会吧?他哪里懂这个? 张瑄提起笔来,左右扫了两个侍候在书案前的如花似玉的美婢一眼,心头突然变得非常畅快,将因为张家危机降临所积压在心头的深深阴霾扫荡了些许去。 作为历史学者出身和官场上出了名的儒官,二十年的浸染,张瑄的毛笔书法还是有深厚功底的。即便是放在这个以毛笔作为主要书写工具的时代,纵然不敢比李邕张旭这些书法大家,但应该是还能说得过去。 张瑄振腕活动适应了一下,然后定了定神,就落下笔去,如行云流水一般写就“如烟如玉”四个字,只是却是后世的简体字。不由摇摇头,他复又用繁体写下,然后笑吟吟地推给了两个丫头。 张府是名士高门,家中的侍女家人自然不会是白丁。 如烟和如玉两颗俏丽的臻首凑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张瑄写的四个字,不由惊喜交加地呼出声来,“三公子,好漂亮的字!” 张瑄笑而不语。立即又取过一张纸来,刷刷几笔写下“曲江池上诗酒宴”七个飘逸大字,然后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纸张,淡淡问了一句,“如烟如玉,虢国夫人召集的曲江池诗酒宴是在明日上午吧,你们去把虢国夫人的请柬给我找出来。” 拯救张家危机,便从这曲江池上诗酒宴开始吧。张瑄望着两女袅袅婷婷的曼妙身姿,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第008章曲江池上诗酒宴(2) 第008章曲江池上诗酒宴(2) 第二天一早,起床在如烟如玉的侍候下洗漱完毕,随意吃了点东西,张瑄到前院唤上了跟班仆从张力,驾车就往曲江池赶。 张瑄前脚刚走,张九鸣和张九皋就后脚进门。 张九鸣的脸色不太好看,而张九皋更是干脆就阴沉着脸,眉头紧锁,坐在张府客厅里一言不发。 柳氏和张宁一看这架势,就猜出两人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并不好,心也就旋即沉了下去。 柳氏也默然不语,心里惶然。她终归是一个妇道人家,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她终归还是乱了分寸,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最后还是张宁兄弟情深,又忧心于张府全家全族的前途命运,主动起身向两位叔父唱了一个大喏,恭声道,“叔父大人,不知宫里的消息如何?” 张九皋烦躁地摆了摆手,却是没有做声。 张九鸣慨然长叹,凝望着张宁沉吟了一下,却是转头望着柳氏勉强笑了笑,“大嫂,不知瑄儿何在?” 柳氏一怔,旋即命人去叫张瑄过来。 不多时,如烟脚步轻盈地走进厅来,向厅里的几个主子敛衽施礼,柔声道,“老夫人,三公子一早就出门去曲江池,参加虢国夫人的诗酒宴了。” 此话一出,柳氏不免有些尴尬。她赶紧挥了挥手,示意如烟退下。 虢国夫人设宴曲江池是最近长安城里的一件盛事,张九鸣焉能不知。如果不是张焕出了这种事,张九鸣说不准也会去凑个热闹。可如今,又怎能有这个心情?可张瑄却去了。 张九鸣不禁摇了摇头,再次叹息一声。 他只是觉得昨日张瑄的表现大异往常,言谈颇有见地,举止有度,还当是浪子真的回头,便下意识地想让张瑄在场一起参与张府的议事……不成想——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张九皋眉梢一扬,心里暗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绣花枕头始终都是绣花枕头,这个时候这厮竟然还能有闲情逸致跑出去假装斯文参与诗酒饮宴!可怜兄长一世清名,却生出了这等不争气的儿子……真是可悲可叹!” 尽管心里颇不满和感慨,但事情紧急,张九鸣也顾不上继续纠缠在张瑄身上。 他径自沉声道,“大嫂,仪和,某托人进宫打探消息……如今的情况,非常不妙。据说因为再次牵连到东宫,圣上勃然大怒,连发三道圣谕命大理寺从严从快查办。看圣上的意思,恐怕是要快刀斩乱麻平息事端了……” 张九皋也抬头沉声道,“大理寺的徐峤是何许人,满朝皆知。此人虽是庸碌无能之辈,但心狠手辣,又是吉温的死党……这一次立成犯在徐峤和吉温的手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九鸣断然拍案而起,“所以于今之计,不能再犹豫了。我等立即携带礼物,厚颜登门求见李岫,请李岫引见李相。当今朝堂,能左右圣上裁断、能压得住徐峤吉温一党者,唯有李相一人尔。只要李相肯出言,立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最不济……”张九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固然是事实,但终归还是说不出口来的。 张九皋眼眸复杂地瞥了兄长一眼,心里暗叹。他很明白张九鸣的意思,李林甫贪财,只要李林甫肯收下张家的重礼,张焕未必能保得住,但张家八成是不会受牵连了。 柳氏和张宁对视了一眼,起身来向张九鸣和张九皋见礼道,“但凭两位叔叔做主就是。” “事不宜迟,某等这就赶去李相府上。听说李相最近在府里养病,正好以探病的名义登门。”张九鸣摆了摆手,“三弟,你跟李岫相熟,咱们一起去!” “好。”张九皋默然点头。 两人并肩出了张府的客厅,张九鸣走了几步突又回头皱眉望着柳氏轻轻道,“大嫂,命人去把瑄儿叫回府中来吧,此刻不比以往,我们张家人不宜在外抛头露面甚至是惹是生非……” 柳氏点了点头。 待张九鸣和张九皋带着一辆装满厚礼的马车匆匆离开张府赶往李林甫府邸之后,柳氏这才唤过一个仆从来,嘱咐他立即赶往曲江池找到三公子张瑄,命他立即回府,不得在外边流连。 ************************************** 大雁塔东南,就是张瑄心仪已久的曲江。这座美轮美奂的皇家园林,笙歌艳舞,回荡着整个大唐华年。 春闱开榜,赐宴曲江,这是长安人津津乐道的一大盛事。除此之外,一年四季,达官贵人们亦在此流连忘返,招朋饮宴,通宵达旦。 所谓“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所谓“满国赏芳辰,飞蹄复走轮”,说得便是此处。 今天是七月十八,本非特殊节令。但今儿个却是当朝杨贵妃娘娘的姐姐虢国夫人做主招徕长安贵人乃至满城士子进行诗酒饮宴的日子,以虢国夫人的权势和无上的号召力,这场社交活动的规模和档次其实比春闱皇帝赐宴也差不了多少。 赶到曲江池,实地一看,张瑄这才明白了什么叫“樽壶酒浆、笙歌画船、彩幄翠帱、匝於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 达官显贵仆从如云前呼后拥神情骄傲地走进芙蓉园去,士子文人衣冠楚楚三五成群留恋在江池岸边,女子们穿着低胸的长裙、套上开襟的襦衫、披起薄透的披帛、梳就高髻的发型来来往往,轻歌燕舞,欢声笑语漫天飘荡。 还有彩舟巡游,有卖笑流莺的歌声,有长袖飘逸的舞者,有顶竿钻火的艺人,有吆喝叫买的商贩。 张瑄站在芙蓉园的入口处,一时间叹为观止,感慨万千,并没有立即进园。 正在左顾右盼之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唤,“三公子……三公子!” 张瑄回头来瞥了一眼,见张府仆从张祥从江岸边小跑了过来,到近前来喘息道,“三公子,老夫人命我来找公子,说府中有要事,要公子速速回府去。” 张瑄皱了皱眉,望着张祥淡淡道,“何事?” 张祥上前压低声音轻轻道,“三公子,宫里传出消息说圣上震怒……两位老大人已经携带礼物到李相府上登门求救去了。老夫人要公子立即回府去……” 张瑄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跺了跺脚。心里一阵发急又是暗暗叫苦,心道不是让你们沉住气等等再说,怎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竟然真的去求李林甫了,真是幼稚可笑的行为! 李林甫本是始作俑者,他这会恨不能把事情闹大了,好把太子李亨拉下马,怎么可能管张焕这点破事? 可李林甫管不管是一回事,张家主动投靠李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张家都有可能跟频临毁灭的李林甫搅和在一起,成为杨国忠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受到灾难性的牵连!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如果说李林甫是权臣是奸臣,还讲几分规则;但他的“继任者”杨国忠可纯属小人一个,行事不择手段不循章法。否则,历史上的李林甫断不至于死后不得善终,举家被发配流徙,牵连者甚众了。 横生枝节啊!这样一来,就逼得张瑄没了退路,只剩下铤而走险一条道了。 第009章曲江池上诗酒宴(3) 第009章曲江池上诗酒宴(3) 张瑄默然仰首向天,夏季火辣辣的烈日高悬在当头,绚烂的阳光投射下来,他一阵目眩神迷。不过,他终归不是张府之前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心智坚毅临危不乱,很快便临时更改自己的计划,再次拿定了主意。 舍不出孩子套不着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张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张祥,我还有事要做。你且回府去跟老夫人说,我去去就来,绝不会在外招惹是非。去吧。”张瑄摆了摆手,沉声道。 张祥犹豫着不肯离去,张瑄有些不耐地怒斥道,“狗才,我的话你难道没听见吗?赶紧回府!” “是,三公子。”张祥支吾了一声,不敢再说什么,躬身一礼,然后怏怏离去。 望着张祥离去,张瑄立即回头来舒缓着自己微微有些凌乱的心绪,瞬间整个人就又变得气定神闲起来。 慌乱无用,只能徒为世人笑料,那又何苦来哉。 笑了笑,张瑄准备入园。不过,回头张望间,却在不远处望见了几个熟人。 他的昔日“密友”之一——大理寺卿徐峤次子徐文彬趾高气扬地带着几个长安纨绔,晃晃荡荡地从张瑄身后走来,说说笑笑。 徐文彬其实早就看见了张瑄,只是装作没有看见。 张焕遭案,张家纵然逃过一劫今后也会一蹶不振。父亲徐峤再三警告他不得再与张瑄往来。本就是酒肉关系无半点真实情谊,听说张家落难,徐文彬自然就换了一副态度,跟张瑄坚决划清界限了。 当然,怀有这种心思的绝不止徐文彬一人。 徐文彬本不想理睬张瑄,不过到了近前,望着张瑄那张远远比自己要清秀英俊的面孔,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嫉妒,而这几分嫉妒旋即就转化为落井下石的戏弄挑衅。 于是他停下脚步来端着架子盛气凌人地盯着张瑄,手中精致的折扇摇荡着,冲着自己的仆从淡漠道,“让前面那人让开路去,某等要进园去。” 簇拥在徐文彬身边的几个官宦子弟也故作不识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瑄,嘴边都浮荡着不怀好意地冷笑。 徐府的两个仆从冲上前来,吆喝道,“让开让开,我们徐家的二公子和诸位公子要进园,你别挡道!” 站在张瑄身后的张力有些气不过,怒视着徐府的两个仆从,正要说几句什么,却见自家三公子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径自让在了一侧。 张力无奈,用复杂的目光瞥了张瑄一眼,垂头丧气地也避在一旁。 这厮蔫了,白生了这幅臭皮囊。徐文彬得意洋洋地从张瑄身旁走过,一行人笑声叵测。 望着一群纨绔少年进园的背影,张瑄心态不同,自不生气,只有些叹息。 虽说纨绔之交靠不住、危难来时鸟兽散,但形同陌路互不往来也就罢了,如徐文彬这等落井下石者,其实也不多见。 现在不宜与这等纨绔小人一般见识,待来日—— 张瑄暗暗摇头,眸子里一丝寒光一闪而逝。 他正准备也进园去,却感觉到后面投过来一抹鄙夷的目光。 他猛然回头去,发现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中等面如冠玉的儒雅青年,手里捏着一卷书,飘然行来。身后,跟着两个清秀的小厮。 崔焕。长安城里年青一代士子中的翘楚,文采风流冠绝当今,博陵郡王崔玄暐的嫡系长孙,出身八大士族高门的崔家。 崔焕与张瑄,在现在的长安城里,是走了两个极端的人物,一个是青年才俊之首,一个是纨绔中的纨绔。崔焕看不起、瞧不上张瑄,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是旁人的鄙夷,张瑄倒也视若无睹,绝对会坦然自若、云淡风轻地独行。因为任谁也想不到这具不堪的躯壳里其实装着一个足以傲视群伦的成熟灵魂——既然纨绔的“浪子回头”或者“再获新生”已经成为必然,他又何必计较一时的“得失”? 意气之争太过幼稚,没有任何意义。 但面对这崔焕,他却不能不停下来打个招呼。 无他,这崔焕算是他的“大舅哥”。张九龄在世时,曾为幼子张瑄定下一门亲事,那就是崔家的孙女、崔焕的同母妹妹崔颖。 两家世代交好,结为儿女亲家也属于正常。虽然后来张九龄罢相病逝,但崔家念在张九龄的旧情上,还是想维系这门亲事。只是后来张瑄的纨绔之名传了出来,崔家就有些悔婚的意思,只是暂时还没有付诸于行动。 张瑄定了定神走过去长揖下去,朗声道,“博文兄久违了。” 崔焕虽瞧不上张瑄这等纨绔,但他终归是斯文君子很有教养风度翩翩,张瑄主动问好见礼,他断然不会失礼。 “好……咱们园中再叙话吧。”崔焕还了一礼,神态虽谈不上多冷漠,但也毫无亲热感。然后就瞥了张瑄一眼,点点头大踏步走了过去,与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士子谈笑生风地一起进园而去。 “博文兄,令妹真的要嫁给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吗?真是可惜了……” “他们张家大祸临头,他竟然还有心思来这曲江饮宴上凑个热闹……哎,张相一代名相一世清名,尽毁于此浪荡子之手,真是可悲可叹!” “父母之命,我等晚辈不敢妄谈。子记,且不说这个,你说今日虢国夫人的诗酒宴上,圣上和贵妃娘娘会不会亲临……” 张瑄漫步前行,持着虢国夫人的请柬也进了园。耳边隐约传进前行崔焕诸人的窃窃私语声,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来。 纨绔落井下石,士子不屑一顾,两边都不“搭调”,上有危机临头,这就是如今他所处的环境。 …… …… 回廊三折,曲径通幽。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空场,临近水岸。这时,早已按照一定的规则摆满了桌案,数十张案几围成了一个圆弧状,不少有身份的人正在仆从的引领下入席。 而中间铺设着红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 数十霓裳羽裙的侍女若串花蝴蝶一般往来穿梭,运送着各种酒水茶点果品。 张瑄站在外围人群的一个角落里,没有往里进。他很识趣,自己是没有资格入座归席的,能坐在那里的非达官显贵就是士林领袖。 —————————————— 求收藏、推荐和点击,新书需要呵护,拜求各位 第010章曲江池上诗酒宴(4) 第010章曲江池上诗酒宴(4) 片刻后,被邀请来的有些身份的宾客基本上都入座归席完毕。张瑄扫了一眼,纨绔的记忆告诉他,有相当一部分人他是识得的——因为在场众人完全可以这样一句话来形容:不是张九龄昔日的同僚就是门生故旧。 张瑄也发现,宾客中属于官僚权贵者并无实权派人物多是一些文散官,还有少数不知名的皇亲国戚,犹以杨氏族人为多。但居于长安的当朝名士如王维之流,几乎悉数到场。 所谓诗酒宴,无非是以饮酒娱乐穿插斗诗歌舞,属于盛唐时代所独有的一种上流社会交际活动。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名士。 张瑄心里明白,真正的清流名士虽然不会趋炎附势投靠权贵,但如今虢国夫人和杨氏一族因为杨贵妃受宠而显赫一时,虢国夫人更是被皇帝称之为“姨”,势倾朝野贵不可言,连公主以下都要持礼相待。虢国夫人亲自下了请柬,有几个人敢不给面子? 况且,这只是诗酒会友,也无伤大雅。 年青一代的文士来的也不少。其中的佼佼者如崔家的崔焕,开元宰相萧嵩的孙子、驸马萧衡的儿子萧复,左相陈希烈的孙子陈和等。这都是后来载入历史的名人,比如萧复,后来成为德宗朝的丞相,是大唐萧氏拜相的第五人。 年轻文士想要谋求功名,得到权贵赏识荐举是一条终南捷径。长安城里这些年轻气盛自命不凡的青年文士,谁不想要在这种高雅的上流社会场合里崭露头角甚至是一举成名,所以来的是最多、情绪也最高涨,人人脸上都挂着期待和矜持的笑容。 张瑄所站立之处,很快被“清了场”。不管是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公子哥儿,都远离了他,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多有鄙夷之色。张家出事,有人不屑一顾,有人唯恐惹祸上身,不一而同。 如此就在场上外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以张瑄为中间分割线,左侧是三五成群的青年士子,而在他的右侧,则是千娇百媚的仕女,多半是长安官宦人家的女眷及其侍女。 只是张瑄神色淡然平静,不为所动。 不及弱冠的年纪,一袭青色长衫,玉带束腰,面如冠玉,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整个人显得英挺而飘逸。周遭一些不知张瑄底细的怀春少女,时不时会投过一抹抹大胆挑逗的目光。 顾盼间,张瑄将微微有些兴奋的目光投向了王维王摩诘。这个后世人称“诗佛”、多才多艺的唐时文坛大师级人物,身穿一袭皂色便服,姿容清朗,两道浓眉斜插入鬓,颌下一缕长须,虽人到中年,却丝毫不显苍老,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王维趺坐在那里,正在与坐在他身侧的太子右庶子丘为谈笑生风,突然感觉到人群外围投来一抹热切的目光,不由抬头望去,见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清秀少年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目光流转,便报之以温和的笑容。 张瑄也笑笑,旋即把目光收了回来。 人群一阵喧哗,从正面昂首挺胸并肩行来了三个刚过弱冠之年的青年士子,皆是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人中翘楚。这三人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骨子里的那份清高矜持却是想遮掩都遮掩不住的。 正是崔焕、萧复和陈和,声名远播的长安青年文士的代表人物,有“长安三杰”的美誉。 当然,在三人中隐隐还是以崔焕为首,崔焕的诗赋书画小有名气,是当今士林领袖王维的得意门生。 这三人分开人群走进去,先是各自向相熟的长辈或者前辈躬身见礼,然后才施施然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年轻一代能有资格入座者,唯这三人。 无数艳羡的眼神或者热烈的眸子投射在三人身上,崔焕还好神色坦然宠辱不惊,趺坐在那里波澜不惊;但那萧复和陈和终归是年轻心盛,坐在那里左顾右看,脸上微微显出了几分洋洋自得的光彩。 博学多才且出身名门高族,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在一干青年士子无声的追捧中,年轻人心气高,有些春风得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多时,随着从曲江池南岸的听涛阁那边传来优美婉转的鼓乐之声,两排身着霓裳锦裙珠帘玉翠的美貌少女列队而出,或端持玉盘或手执香囊或扬手散花,走动间因为金银首饰的碰撞而发出清脆的玲珑叮咚声响。 两队盛装少女中间,则缓步走来了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人。身穿淡青色真丝窄袖低胸上襦,肩搭白色绫罗披帛,下着描有金花的红裙,裙下露出绣鞋上面的红色绚履。行走间长袖飘飘摇曳生姿,贵不可言。 这便是那有名的虢国夫人了。张瑄站在那里凝目望去,心里暗暗摇头:好大的声势和排场,怕是皇妃出行也不过如此了吧? 虢国夫人走到近前,在场宾客一起躬身迎道,“夫人!” 虽是妇道人家因为裙带关系而起家,但这丝毫不能影响虢国夫人妩媚的脸上散播着淡淡的威势神光。她矜持地微微一笑,挥袖朗声道,“诸位免礼,请坐。” 这个时候,随后跟来的乐队也团团趺坐在了一侧,开始吹拉弹奏。悠扬的宫乐声中,依然高坐上位的虢国夫人环视众人,举盏笑道,“奴家今日做东,邀请诸位大人才俊相聚于曲江池芙蓉园之内,当纵酒放歌娱情尽兴不醉不归!请饮!” 众人也皆笑着举杯为礼,“夫人请饮!” 虢国夫人矜然一笑,姿态优雅地举杯畅饮。而众人也自相继掩袖一饮而尽。 侍候在侧的侍女赶紧用玉盘呈上丝帕,虢国夫人放下杯盏,用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望着众人又笑道,“如此良辰美景,斗酒斗诗方为乐趣。奴家不才,愿意出个题目,还请诸位才俊吟诗作赋一番,为今日之盛会留下一段佳话。” 说到此处,虢国夫人沉吟半响,扭头望着曲江池岸边的一排垂柳,抿嘴笑道,“就以江边杨柳为题如何?” —————— 求点击、收藏和推荐票,**即将来到啊,泪奔求各种票! 第011章曲江池上诗酒宴(5) 第011章曲江池上诗酒宴(5) 以柳为题,本是寻常。唐时风花雪月盛行,文人骚客多以咏柳寄情。如此,算是很套路、很普通的诗题了。 围观士子轰然叫好。张瑄站在那里却是暗暗一晒,心道这题目出的太白太俗太没有水平。看这架势,这哪里是士子文人以诗会友,纯属是给眼前这贵妇人解闷凑乐子的“调剂品”。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他今日来并非是为了参与斗诗出风头,而是别有所图。斗诗之后便是纯粹的酒宴,不管是有没有资格入席的来客,哪怕是家仆下人,都能在随后的自由宴会上纵情畅饮,自然有虢国夫人的人来安排招待。 喝酒不是目的,但唐时民风开放,这种文士集会,伴随畅饮的往往是纵论国事,不管有无官职身份,都可以畅所欲言——张瑄等待的便是这个时机。 至于诗题为何,基本上与他无关,只耐心旁观便是。 无论是坐着的贵宾还是围站在外圈的士子仕女,都将目光投向了曲江池岸边那随风拂动的垂柳上,皱眉沉吟着。 张瑄眼角的余光发现身侧不远处的徐文彬也正在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即吟出惊天之作好在人前显露一番,从而一举成名天下知,不由感觉一阵好笑。 记忆告诉他,此人最缺的是才情,最不缺的是寻欢作乐的歪门邪道。这等草包竟然也想在文士云集的场合里表现一二,着实令张瑄不齿。 徐文彬正在挠头间,突然见张瑄似笑非笑地向自己投过一丝嗤笑,不由大怒。 他自己算是一个没有文化的“流氓”,但张瑄又比他强得了多少?你比老子更烂……徐文彬冷冷一笑,怒视着张瑄。 张瑄撇嘴一笑,扭了过头去。 徐文彬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大步走过来冲着张瑄压低声音斥道,“张瑄小贼,你可是在嗤笑某家?” 张瑄嘴角一晒,淡淡道,“徐二公子这是哪里话来?一向听闻二公子博学多才,吟诗作对无所不通,今日虢国夫人以咏柳为题,定是对了二公子的胃口。小可正在静候公子佳作,怎敢嗤笑?” “你……”徐文彬立即涨红了脸。说他这个浪荡纨绔博学多才,简直就是绝妙狠辣的嘲讽。可偏偏张瑄态度平静,骂人不吐骨头,徐文彬尽管心里恨极,却也不敢当场发作。 在虢国夫人的场合里,他不敢乱来。要是搅了虢国夫人的兴致,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别看他是大理寺卿的儿子,但在虢国夫人眼里,根本就是一只小蝼蚁不值一提。 “小贼,咱们走着瞧!某要看看你怎么死!”徐文彬恨恨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狠话走了去。 …… …… 见众人都在沉静构思,虢国夫人娇柔慵懒地向后靠在了软榻上,向身后摆了摆手。一个身材婀娜的美貌舞娘轻盈上前,伴随着柔和婉转的音乐声翩翩起舞。 一曲歌罢,舞也歇。 待众舞娘退下,崔焕淡然笑着长身而起,向虢国夫人躬身一礼,朗声道,“夫人,小生崔焕斗胆抛砖引玉了。” 虢国夫人笑吟吟地望着崔焕,点点头道,“崔家小哥儿是王摩诘的学生,才名遍布长安,就连圣上和贵妃娘娘都有所耳闻……好吧,奴家就洗耳恭听你的佳作。” 端坐在侧的王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来,他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恩师的支持,崔焕昂然起身,大步走向场中,俯身在事先准备好的书案上提笔,略一沉吟,挥笔而就。 写完,崔焕双手持着纸张,笑了笑,将之递给了一旁侍立着的虢国夫人府中的小厮。 小厮捧着墨香流韵的崔焕新作,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坐在虢国夫人身侧的今日宴会充当“斗诗裁判”的驸马都尉杨錡。 杨琦是杨贵妃的堂兄,娶了当今皇帝李隆基的女儿太华公主,官拜银青光禄大夫、守卫尉卿、驸马都尉、侍御史。 按说这老杨家和老李家的关系真够混乱的,妹妹嫁给了老子,而哥哥却又娶了女儿,这就相当于妹妹又成为哥哥的长辈。而如果再算起当初杨玉环曾经嫁给寿王李瑁……这当真是混乱之极。 这也就是风气极端开放的大唐王朝,换成任何一个朝代或者时代,都不可能出现如此冠冕堂皇的乱、伦现象。 话说回来了,这也正代表着巍巍大唐所独有的无双魅力。 杨琦干咳了两声,端着架子,望着崔焕的诗作大声吟道,“折江柳——曾栽杨柳曲江池,一别帝都两度春。遥忆青青江岸上,不知攀折是何人。” “好诗。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崔公子此诗是借物道情,缅怀早年离京友人之作。真性情真才情,长安三杰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杨琦吟唱完毕,国子博士黄明忍不住拍案叫好。 丘为也笑了笑,侧身向王维道,“摩诘兄,崔焕此诗对仗工整颇有意境,不错不错……” 王维微笑不语。虽然心里颇为满意,但面子上因为是自己的学生,他这当老师的自然要矜持一些,不好公开叫好。 而其他在座权贵名士,也颇有点头赞许之意。 崔焕不仅有才、还有优越的家世出身,兼之人才清雅,在长安士林中一向很有声望。他如此抛砖引玉,虽未引起满堂彩,但也开了一个好头。 杨琦虽通些诗文,但造诣功底比起黄明这些当今名士来还是差了许多。见王维黄明等人叫好,杨琦也不吝给崔焕一个面子,便也附和笑道,“所言极是,崔公子此作甚妙,甚妙,堪称上乘。” 其实,崔焕此诗中规中矩,虽也真情实感,却无太大的出彩之处。 崔焕朗声一笑,“诸位师长大人过奖了,崔焕实不敢当。” 说着,崔焕心满意足地退回坐席。他再性格沉稳内敛,也还是20多岁的年纪,年轻人尤其是有才的年轻人哪里有不好强好胜的? 见崔焕讨了一个彩头,大大露脸,萧复坐在那里也有些坐不住了。三人同为“长安三杰”,明里意气相投乃是诗友良朋,但其实关系并不融洽,背后里互相竞争,对试图踩着对方的肩膀往上爬。 所谓文人相轻,古语诚不欺人也。 只是崔焕性格光明磊落,书生气十足,有“计较”都愿意在明处,而萧复和陈和两人则城府阴沉,为人稍显阴险世故,伪装功夫很上心。 这便是差别。 第012章曲江池上诗酒宴(6) 第012章曲江池上诗酒宴(6) 萧复一念及此,立即起身走到场中,施礼道,“夫人,诸位大人、前辈,小可也偶得一作,且请诸位斧正。” 说完,萧复也自是伏案写就,然后委托小厮传给了杨錡。 “堤上柳——垂柳万条丝,夏来织别离。行人攀折处,是妾断肠时。” 杨錡吟完,不由笑道,“萧复年少多才,风流倜傥,颇有萧驸马当年之风。简单一个柳题,也亏得萧复能作出此等郎情妾意地诗作来。” 杨琦这么一做评价,在场众人都朗声笑了起来。 丘为不以为然地眉头一挑,他觉得萧复这诗作太过轻佻,只是杨錡已经出言夸赞了,他便不好再说什么。 虢国夫人媚眼一挑,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来,“不想萧复人小鬼大,不仅才情高,同样也是这花丛中的老手了。行人攀折处,是妾断肠时——哎呦呦,不知萧家的小郎君惹得哪位小美娘伤心断肠哟?” “说来给奴家听听?” 众人都哄笑起来。 唐时文人狎妓其实并非丑事,而是雅趣。只是才子狎妓方才叫做真风雅,而不学无术者乐于此道,那就成了真纨绔,一如之前的张瑄。 萧复轻轻一笑,也不解释,再次虢国夫人深施一礼。 虢国夫人凝望着眼前这个英俊不凡的挺有趣的小郎君,心里畅快,不由放肆地格格纵笑起来,半响才掩嘴挥袖道,“好,奴家也来凑个趣,助个彩头。花娘,赏这萧家的小郎君一个小美娘,算是助兴。” 虢国夫人身后的一个仆妇躬身应是,回头随意指了一个十四五岁的清秀侍女,那侍女神色一变,但也不敢说什么,立即乖巧地垂首走到了萧复坐席的后面,侍立不语。 萧复一怔,倒是没有想到虢国夫人如此凑趣。但他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当面拒绝,只得再次躬身道谢然后退下。 …… …… “忆江柳——摇曳惹风吹,临堤软胜丝。态浓谁为识,力弱自难持。学舞枝翻袖,呈妆叶展眉。如何一攀折,怀友又题诗。” 崔焕和萧复之后,长安三杰中的另一位——陈希烈的孙子陈和自然也不甘人下,也起身作诗一首,旋即也引起了在场众人的连番叫好。 此番斗诗,长安三杰接连上阵,连中彩头。极大地调动起现场的气氛来,几个青年士子也壮着胆子先后上场吟诗,尽管急就章的诗作没啥出彩之处,比起崔焕三人来远远不如,但还是博得掌声阵阵。 虢国夫人兴致高涨,连连出手赏赐,反正她今天准备的财帛奖品甚多,完全是有备而来。诗如何、质量高低不是关键,逗个乐子弄个心情舒畅才是关键。为图一乐,她也不吝惜些许财物。 张瑄站在外围,淡淡笑着旁观一干青年士子争相上场斗诗出尽风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重。唐是一个诗的国度,野史说就连贩夫走卒都能酸溜溜地吟上两句诗,实地看来虽有夸张的成分却也不算太离谱。 他本无意,却不料一侧的有心人徐文彬站在那里望着他笑吟吟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来气,咬了咬牙,徐文彬突然大声喊道,“诸位诸位,张府的三公子张瑄乃是名门之后,听说博学多才、颇有张相遗风,今日适逢盛会,是不是也吟诗一首让某等开开眼界?” “那是、那是,张小公子才学过人,应来一首!” “张相才学风流举世闻名,三公子又岂能落于人后?大伙说是不是?” 徐文彬的话音刚落,他的几个伴当也就知趣地出言附和。而旋即,不少别有用心的青年士子也不怀好意地叫喊了起来,现场乱成一团。 谁也听出徐文彬居心叵测意在调戏和嘲弄张瑄,不过还是有很多人跟着瞎起哄,准备看张瑄的笑场。张家目前出了事,想要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在少数。 瞬间,场上场外众人的目光都聚焦投射在张瑄身上。 张瑄眉头一挑,冷冷向徐文彬扫了一眼。 徐文彬连声怪笑,心道张家小贼你不是嘲笑某家嘛,某今日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出一大丑! 众目所致却非众望所归。 张瑄今日曲江之行,主要是为张家的危机谋求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没有参与斗诗出个人风头的心思。因为事有轻重缓急,解除家族危机远远比个人出风头更重要。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他不愿意节外生枝。 可计划远不如变化快,就如张九鸣和张九皋不听他的劝告突然赶去投靠李林甫一般。他本无意,可奈何还是被推到了台前。 张瑄心里明白,在这种时候,徐文彬的恶意挑衅是一回事,他如果畏缩不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倘若还是那个张府纨绔,出乖露丑也就罢了,因为他的声名本就很烂;但纨绔已成过眼云烟,现在的张瑄自有尊严! 这一步不跨出去,他今后将很难在长安、在大唐站住脚,会真正彻底沦为一团人人喊臭起而远离的臭狗屎,再也没有了翻身出头之日。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反过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个洗雪前耻更正声名的绝佳时机! 当断不断受其乱。作为现代学者和曾经的官场上位者,张瑄性情果决坚毅,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绝不拖泥带水。 一念及此,他定了定神,淡然向前而行,在众人的瞩目下飘然进了场。 “拜见夫人!拜见诸位大人。”张瑄神色从容,先是向虢国夫人躬身一礼,然后团团作揖,举止有度。 虢国夫人细长的柳眉儿轻轻挑了一下,笑着回头向身侧的杨錡小声问道,“三弟,这就是张九龄家的那个浪荡子张瑄?挺俊秀的一个小哥儿嘛,好端端地,怎么就弄出一个浪荡纨绔的声名来?” 杨錡摇了摇头,微笑不语。他之前没有见过张瑄,只是略有听闻,说是张九龄的小儿子如何如何不堪而已。 王维也有些好奇地深深凝望着张瑄。不知怎么地,张瑄的目光投射过来,让这位当今文坛领袖心头骤然浮荡着一种很深邃、似是被人看穿了的诡异感觉,对于王维来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丘为则暗暗摇头叹息,他曾经在张府接触过张瑄两次,很了解也很清楚眼前这公子哥是个什么货色。更是无比痛心,张九龄一代名臣名士,才高八斗名满天下,却生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纨绔子! 场外的徐文彬等人没有想到张瑄竟然真有胆子上场。畏缩不前是为小丑,但上了场做不出诗或者吟出狗屁不通的诗歌来,那就是出大丑了。 —————— 不好意思,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更新晚了,抱歉。求收藏。点击。推荐票啊,新书需要呵护。 第013章一唱一和一赌局(1) 第013章一唱一和一赌局(1) 崔焕眉头略微一皱。 张瑄再不堪,但在面上,现在也仍然是他们崔家的未来女婿。 只要张家和崔家的婚约一天不接触,张瑄是崔颖未婚夫婿的身份就不会有任何改变。因此,看着张瑄即将出丑,崔焕心头其实也不怎么舒服。 只是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无可奈何。只盼着张瑄多少懂些诗文,好歹弄出一首诗来应付过场,免得让崔家跟着他一起蒙羞。 萧复和陈和则不屑一顾地瞥了张瑄一眼,又将头扭向了别处。两人坐在一起勾肩搭背手指不远处的曲江池水面的盛开荷花,一边赏景一边说说笑笑,根本就没有把张瑄放在眼里。 虢国夫人凝视着眼前这个臭名远扬但看上去却也清秀飘逸气质不凡的挺拔少年,玩味地笑了笑,“张瑄——尔父昔日也是我大唐名士,名满天下。想来张九龄的儿子,文采也不会太差。好吧,你且吟来,吟得好,奴家定有重赏。” “是。”张瑄扫了一眼这个史书上记载的声名狼藉的虢国夫人,再次躬身为礼,却又同时朗声道,“夫人,大理寺卿徐大人府上二公子徐文彬亦是才学过人,尤其擅长诗赋。今日诗会,机会难得,某愿意与徐二公子一唱一和为夫人助兴,还请夫人恩准。” 虢国夫人哦了一声,艳丽妩媚丰腴的脸上更是堆满了玩味的笑容。她向场外投过一瞥,然后朗笑道,“也好。既然你二人如此有心,奴家就受之不恭了。来人,去请徐峤家的二公子徐文彬入场。” 其实也不用派人去请,张瑄的话当众说出,早就传入了徐文彬和在场众人的耳朵。 张瑄固然名声不堪,但这徐府的徐文彬也不是什么好鸟,名声亦是在外。这两位长安纨绔竟然当众互相拆台“狗咬狗”——因此张瑄这话一出口,有不少人都忍不住偷笑出声来。就连萧复和陈和也充满兴趣地回头来望向场中,准备看一场好戏。 窃窃私语声中,众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下,张瑄起身在当场站得笔直。他向人群边缘处的徐文彬招了招手,冷冷一笑道,“徐二公子,夫人有请,你还不入场要待何时?” 徐文彬恶狠狠地瞪着张瑄,暗暗咬了咬牙,心道:上就上,老子还能怕你这小贼?我就不信你这小贼还真能作出诗来。 两人在一起厮混一年多,自然互相了解颇深。徐文彬料定张瑄只是虚张声势,当众之下,他也不能弱了徐家的面子,因此就硬着头皮走进了场中。 在场士子和权贵名士诸人,都或端坐或凝立晒然笑着,好笑地望着两个长安纨绔且看他们准备如何把这场好戏演下去。 “二公子请吧。”张瑄摆手笑了笑。 徐文彬怒视着张瑄,却冷笑道,“你先请。你要吟得出,某便可以吟。张瑄,某今日还就要看看,你这四六不通的小贼怎生吟得出诗来?” “若我吟得出呢?”张瑄凝视徐文彬,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淡淡笑道,“你又待如何?” “那——某便输你百贯钱!”徐文彬气冲冲地脱口而出,也顾不上这是大庭广众的上流社会诗酒宴,气急败坏地道,“如若你吟不出,便把你那只西里伯斯的白鹦输给某家!你可敢赌?” 当真是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啊。这等场合上竟然就开赌了,赌就赌吧也无伤大雅,可索要的赌注却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嬉游亵玩之物——众人一阵哄笑,王维等名士更是皱眉不语。 “好。如若我吟不出咏柳诗,那只白鹦便输给你。不过,如若我吟出诗来,也不要你输百贯钱,只需当众向在下赔罪道歉,说声‘徐文彬是个草包货色’便可!”张瑄嘴角浮荡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来,调笑道。 “你这小贼!……”徐文彬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却见张瑄再次向虢国夫人躬身施礼,“还请夫人做个见证!” “好,好,好!奴家便为两位小哥儿做个见证。有奴家和诸位大人为证,谁也不许耍赖。”虢国夫人哈哈大笑起来,连道三个“好”字,笑得前仰后合,华丽的胸前一片波浪起伏。 她组织这曲江池上诗酒宴,无非是穷极无聊逗个乐子,于她而言,张瑄和徐文彬这一对“活宝”在场上这么一来二去“演戏”一番,远远比吟诗作对更值得一看。 虢国夫人这么一表态,旁人便不能再提什么异议了,只能任凭两人胡闹下去。 徐文彬气得脸色发白,咬紧牙关垂下头去。他不敢当众驳虢国夫人的面子,只能恨恨地等待张瑄出丑。 “无耻之尤!”萧复不屑地撇嘴一笑。 而在他身旁的陈和也自是有模有样地鄙夷道,“无聊之极,这两个草包寡廉少耻,当真是令人生厌。” 崔焕暗暗叹息了一声,默然抬头向场外的仕女群中扫去。不远处,几个侍女的簇拥下,一个年约十六七岁身材婀娜明眸皓齿的清丽少女正柳眉紧蹙地站在那里,望着场上谈笑自若的张瑄,俏脸上竟然浮现起了难堪的羞红之色。 正是崔焕的同母妹妹崔颖。 虽对这张瑄厌恶之极,也极度排斥跟其人结亲,而崔家也有意要退婚;但在婚约没有解除之前,张瑄在名义上还是她的未婚夫婿。 这厮如此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地当众出丑,崔颖自觉脸上发烧。 而正站在人群外围翘首张望的张府下人张力,更是羞臊地垂下头去,简直不好意思再继续看下去了。 …… …… 张瑄倒背双手,慢慢向场中的书案走去,姿态飘然沉静。但他的面色虽然看上去平静坦然,心里却是暗道了几声惭愧。 以他前世的国学功底,学做几首古诗亦无不可。只是要想在一群唐朝诗人里胜出怕也不容易。事到如今,也只能借鉴模仿甚至是剽窃一些“古人”的诗作。为了更正声名,彻底洗尽这纨绔子身上的一身污水,他也顾不上许多了。 走到书案跟前,张瑄提笔沉吟了一下。 徐文彬站在一旁顿时冷笑了起来,“咋?方才牛皮吹得震天响,事到临头却又退缩了?” 张瑄没有理他,径自埋首挥笔写就。 ______ 今晚冲榜,凌晨会更新,请大家捧场支持。晚上还有更新。 第014章一唱一和一赌局(2) 第014章一唱一和一赌局(2) 写完,张瑄将诗作交由身旁的小厮,却没有下场。而是继续伏案挥笔疾书,众人都吃了一惊。就连那小厮都觉得非常诧异,心道这张家的浪荡子能写一首诗便不错了,怎么还…… 第二首诗作完成,张瑄还是没有下场。稍加沉吟,继续挥笔下去。 由此,场上原本的嗤笑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都一扫而空,百余道倍感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射在张瑄挺拔的背影上,心头都浮荡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来。 终于,张瑄朗声一笑,将笔一放,长身而起。 小厮将张瑄在盏茶时间里写就的三首同题咏柳诗作呈了上去,交到了杨錡手里。 杨錡好奇地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朗声吟道—— “折江柳,和崔焕——伤见曲江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 杨錡诵读完,场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都是文士,焉有不识货的道理? 张瑄这诗作极其高明,不仅切题,还有意贴近了崔焕所作咏柳诗的意境,其难度之高要比崔焕胜出一筹。 这怎么可能?这纨绔子竟然真的作出佳作来了?大部分人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如果这诗作的作者不是张瑄,此时恐怕全场早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或者叫好声了。 崔焕嘴唇哆嗦了一下,猛然抬头凝望着张瑄,见张瑄正笑吟吟地回望着自己,不由呆在那里。 他倒也不是嫉妒,而是震惊。同样是伤怀道离别,咏柳寄情,但张瑄此诗无论立意还是章法,都比他的要强——这浪荡子何时有了此等才华? 萧复与陈和也有些惊讶,不过却都还是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认为不过是瞎猫碰了死耗子的侥幸而已。 长安浪荡子的狼藉不是一天“铸”成的,而想要摇身一变正声名,仅凭一首诗还远远不够。 丘为和王维对视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眸中读到了掩饰不住的吃惊。 虢国夫人却不耐烦地摆摆手,“三弟,继续诵读,不是还有两首诗嘛。” 杨錡干咳了两声,继续诵读道—— “堤上柳,和萧复——嫋嫋古堤边,青青一树烟。若为丝不断,留取系郎船。” 杨錡这番诵读完毕,丘为再也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哉,妙极!此诗虽也不脱离情旧旨,但构思新颖用词巧妙,想象奇特而又切合情景,令人耳目一新。” “曲江古堤两旁,垂柳成行,仕女袅袅婷婷,清泪两行。”一直保持沉默的王维也开口赞道,“一树烟,妙极。张家小哥儿此诗造语新颖,堪称是上乘之作。” 王维很少公开赞扬青年士子的诗作,有不少士子携带诗集找上门去,恳求数日,也换不来他金口一开。可今日他却为张瑄开了金口,这就是肯定了张瑄今日诗作的质量,而王维的态度直接影响着众多士子的态度。 因此,两位当朝名士的赞赏性评价,渐渐就引起了场上场外士子的同感,慢慢也就有了些许的叫好声。 当然,更多的人都保持着沉默,将匪夷所思的目光投射在张瑄的身上。 “忆江柳,和陈和——无力摇风晓色新,细腰争妒看来频。绿荫未覆长堤水,金穗先迎上苑春。几处伤心怀远路,一枝和雨送行尘。东门门外多离别,愁杀朝朝暮暮人。” 杨錡再次将张瑄的最后一首诗作吟诵完毕,回头向虢国夫人叹道,“三姐,都说这张九龄的幼子浪荡纨绔不学无术,但今日一见,方知是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张瑄此子诗作三首皆为上乘佳作,如此才华,埋没已久了……” “是不错,真不错哩。”虢国夫人古怪地笑着,妩媚的容颜上红光流转,转头凝视着正缓步走来的张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迷离的光彩。 崔焕三人面面相觑,面色都涨红起来。 他们三人被称之为长安三才子,在长安青年才俊中号为翘楚。今日诗会更是风头正劲,却不料,眼前这张瑄横空出世,以三诗和三杰的绝世才情,顿时就将三人的名头压了下去。而事后,必然会在长安文坛上留下一段久久传唱的佳话。 崔焕此刻倒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张瑄既然是真才子假纨绔,那么他跟崔颖妹子的婚约当可维系……只是张家长子张焕犯了大案,张家前途未卜,家族还肯不肯将崔颖嫁给张瑄,也还真是难说了。 “三诗和三杰,当真是一段佳话。”丘为与王维对面相视,抚案朗声道,“子寿先生后继有人,可喜可贺也。” 丘为和王维都算是张九龄的晚辈,一向对张九龄的官德才名颇为敬仰尊重,见张瑄洗掉纨绔外衣尽显名门之后本色,是打心眼里高兴。 …… …… “东门门外多离别,愁杀朝朝暮暮人。”场外的崔颖喃喃吟诵着,眸子里的某种光彩越来越盛,心中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欢喜,又有几丝怅惘,“你这是为谁伤离别,又为谁朝朝暮暮思不绝呢?” “小姐,都是谣言害死人了,谁说这张家的三公子不学无术嘛,这三诗一出,连摩诘先生都赞叹不已……”崔颖身边的侍女轻轻插话道。 崔颖没有作答,却是抬头怔怔地向场中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张瑄望去,心里幽幽叹息道:“三诗和三杰,才华堪称绝世。难道,张瑄你这往昔的浪荡声名真的是谣言所致?” 仆从张力目瞪口呆地站在人群外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他简单的脑壳子怎么也想不通,自家这不学无术的浪荡三公子咋就摇身一变成了大才子了? …… …… 虢国夫人越看越觉得张瑄面如冠玉身材挺拔气度不凡,越看越顺眼,远胜于崔焕、萧复、陈和三人,见张瑄犹自站立当场,便欢喜笑道,“好一个俊秀有才的张家小哥儿,难得难得。来人,为张家小哥儿看座。” “谢过夫人。”张瑄躬身施礼,起身扭头望向了另一侧尴尬站在那里的徐文彬,朗声一笑,“徐二公子,你我赌约已完,你还有何话说?” 虢国夫人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对头,有奴家为证,徐家小子你要耍赖可万万不成。快来快来,当面向张家小哥儿赔罪道歉,履行赌约吧。” 徐文彬面色如土。他没有想到张瑄竟然还真有惊天才学,更没有想到,张瑄的兄长如今落难在大理寺他父亲徐峤的手上,张瑄竟然还会不依不饶,非要自己当众出丑赔罪并自认草包。 但虢国夫人话已出口,又有众人为证,他不敢反悔。只得低头咬牙切齿地疾行过来,草草向张瑄躬身唱了一个喏,然后含愤轻声匆匆道,“徐文彬是个草包货色……” 说完,徐文彬掩面遮羞落荒而去,场上众人一阵哄笑。 徐文彬逃出人群之外,回头来目光阴沉地望着场中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张瑄,恶狠狠地道,“好小贼!你坑得老子好苦!好,好得很,你家兄长落在大理寺,这仇某家有的报!” ———————— 第二更送到,收藏、点击、推荐。另:凌晨5分左右会更新,拜求诸位在线的书友来帮老鱼冲榜,投下几张免费的推荐票,谢谢。 第015章妒火熊熊 第015章不鸣则已鸣惊人(1) 见虢国夫人让随从将桌案摆在她的身侧,与杨錡、王维、丘为等人平行,不由稍稍有些犹豫。 杨錡回头一笑摆摆手道,“但坐无妨,坐吧。” 虢国夫人扫了张瑄一眼,见他坐定,便又举杯笑道,“今日诗酒宴会,佳作频出,非常畅快!奴家虽是女流之辈,但也愿意与诸位满饮三大盏!” “谢夫人。”众人也举杯痛饮。 张瑄坐在那里,也微笑着喝光了酒盏里的酒,然后放下酒盏,便感觉到崔焕、萧复和陈和这三人从对面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 从没有资格入席的、名声狼藉不堪的长安纨绔浪荡子,到诗才压长安三杰一头的无双才子兼虢国夫人的座上嘉宾——张瑄的嬗变速度忒快,其过程也显得诡异了一些,这让心高气傲的三人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接受得了。 崔焕心情虽然震惊虽然复杂,但心神还算是淡定。他师从王维,不但在诗才画技上得到了王维的七八分真传,还学到了老师的名士风骨。张瑄的此番正名崛起,他心里并无嫉妒之感。 但萧复和陈和心里此刻却万般不是一个滋味,胸中丘壑纵横。这么一个原本他们不屑一顾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突然横空出世在才学上压了他们一头,将他的崛起和洗雪前耻建立在了损伤两人名头的基础上,这让他们如何能不妒火熊熊? 见张瑄向这边望来,崔焕笑了笑,举杯向张瑄示意。张瑄也举杯回礼,各自遥遥干了一杯。 王维也笑吟吟地转头望着张瑄,举了举杯。对于这个年轻人,王维从一开始就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不怎么相信这样一个气质不俗目光清澈无邪气的年轻人会真的是什么浪荡子。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并没有错。 张瑄起身躬身一礼,然后才重新入座举杯回敬。这种彬彬有礼的风度,落入周遭诸多名士和权贵官员的眼中,都不禁暗暗赞许。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张瑄的狼藉声名如何如何都是传说,而现实一看,却并非如此。如此俊朗才子风姿雅士,也不知道怎么以讹传讹被诬陷成了浪荡子……想想也是,张九龄的儿子,怎么可能如此不堪? 这是很多人现在的真实心态。 唯有丘为的脸上还浮荡着一丝疑惑。他不住地打量着张瑄,因为他跟张家的关系稍好一些,有一些来往,知道过去的张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货色。可如今—— 丘为摇了摇头,有些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再想。无论如何,张九龄的儿子能浪子回头,总归是一件好事。 虢国夫人一边跟身侧的杨錡说话儿,一边用媚眼的眼角余光扫视着张瑄。越看越觉得眼前这风神如玉的少年郎惹人喜爱,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情绪滋生着。 她举起酒盏向张瑄媚笑道,“瑄哥儿,来,陪奴家饮一盏!” 张瑄趺坐为礼笑了笑,起身道,“谢夫人。” 虢国夫人放肆地格格娇笑着,胸前那一抹雪白下波涛起伏,她侧身过去,媚眼如丝,跟张瑄对饮了一杯。 她的这种毫不遮掩的媚态儿看得王维等人眉头暗皱。杨錡在一旁心里暗笑,心道:这娘们难道是看上张家这小子了?…… 虢国夫人望向自己的异样神情,张瑄如何能察觉不到。 这虢国夫人先嫁裴氏,后裴氏早亡便守寡至今。但这娘们在长安的名声不怎么好,据说有不少入幕之宾,还与杨国忠有一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是真是假都与张瑄无关。他之所以跟虢国夫人虚与委蛇,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不会真的跟这个女人有什么过深的交集。 …… …… 一曲歌舞又毕。在虢国夫人的安排下,她府里的乐师将张瑄方才的最后一首诗作配乐编舞,现场表演,引得了现场欢呼声如潮。 萧复望望张瑄这边,见他或与虢国夫人“勾肩搭背”或与王维等名士谈笑畅饮,皱紧了眉头。而回头来无意间瞥见场外崔家小姐崔颖在几个如花侍女的簇拥下正怔怔痴痴地凝视着场上的张瑄,心头的妒火就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崔颖是长安才女,出身崔家大族,容貌秀美。萧复自见崔颖一面便惊为天人,狂热地爱上了崔颖。不过崔颖终归是张瑄名义上的未婚妻,他倒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这会有损于他的清名。 原本以为崔颖跟张瑄接触婚约是迟早的事情,以他的出身和才名,去崔家提亲,崔家焉有不允的道理? 可如今这张瑄却突然“浪子回头”了,以一副才华绝世的全新面目出现在长安上流社会……无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似乎都有助于巩固他和崔颖的婚约。 萧复接受不了。 一念及此,他霍然起身,离席向前走去,带起一阵风。 走到虢国夫人跟前,萧复定了定神,笑着躬身道,“夫人,今日诗酒宴,盛会非常,今酒过三巡,小生不才,愿意与张瑄一起再为夫人吟诗助兴,还请夫人出题。” 萧复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就都停下了话头,放下酒盏扭头望向了这个面色微微有些发红的长安青年才俊,有不少人都猜出他大抵是对张瑄的“出头”感觉不服气,趁机出来主动“发难”,大有继续比试较量一番的用意。 虢国夫人今日心情畅快,连番饮酒,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她妩媚的脸上浮荡着一抹酡红,媚眼闪动眼波游离,熟透了的丰腴的身上发散着说不出的魅惑气息。 她闻言格格一笑,身子后仰慵懒地挺胸扭头望着张瑄,媚眼一挑,“瑄哥儿,萧家的小郎君看样子是对你的诗才不太服气哟,你可愿意跟他再比试比试?” 说着,她又伸出纤纤葱白一般粉嫩的玉手去,两根手指夹起一块糕点,往鲜艳的红唇里送去。 张瑄抬眼扫了萧复一眼,见他投射过来的眸子里颇有几分火气,先是诧然,旋即释然。 说实话,张瑄洗刷丑名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愿意再在人前显摆跟别人斗什么诗才。但他刚要拒绝,却听虢国夫人在旁纵笑着大声道,“瑄哥儿,比试比试,让奴家看看你能不能胜过这萧家的小郎君……要是胜了,奴家重重有赏。” 虢国夫人这句“题外话”突然让张瑄心头一动。他略加沉吟,心里便立即开始调整自己之前的“计划”——或许,通过这虢国夫人也能达到自己拯救张家危机的目的? —————————— 新书冲榜,急需推荐票,各位火线支援吧,拜谢。 第016章一山更比一山高 第016章一山更比一山高 萧复神色沉静,淡漠地站在那里,凝视着张瑄,眼睛眨也不眨。 张瑄缓缓起身来,向虢国夫人躬身施礼,“张瑄遵命。请夫人出题。” 虢国夫人望着张瑄娇笑着,眼波流转,却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题目来。她探手指了指王维,笑道,“摩诘先生当世名士,可替奴家出一诗题吧。” 王维一怔,旋即点头笑了笑。他沉吟了一下,随意指了指眼前曲江池上盛开的荷花,朗声道,“夏日炎炎,曲江池上荷花盛开,便以荷为题吧。” …… …… 众目睽睽之下,萧复铁了心想要张瑄出丑。他至今仍不相信张瑄不是浪子是才子的事实,心中终还是存了几分侥幸心理。 他淡淡笑着,草草向张瑄一拱手,“三公子请。” 张瑄回礼笑了笑,“萧公子博学多才,诗名播于坊间,张瑄不才,不敢班门弄斧。请萧公子先。” 萧复傲然一笑,也没有继续谦让,前行向虢国夫人和王维等名士躬身一礼,然后凝望着满池莲荷,沉吟了盏茶时间才憋出一首来。他虽然有才,但毕竟还没有到七步成诗的境界,临场命题作文,不仅考验才情还考验才思敏捷度。 扭过头来,他大声吟道—— 青青荷花盘,亭亭出水中。 一茎藤引绿,双影共分红。 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 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萧复吟完,现场名士暗暗点头赞许,就连王维都开口赞道,“萧公子此诗对仗工整,切题切景,急就章下也属于难得之作了。” 国子监博士黄明也赞道,“不错,萧公子果然有乃父之风,风流倜傥,才思敏捷。” 众人交口称赞着,周遭的士子也就随势给了一些掌声。 萧复志得意满地团团一揖,故作沉静姿态微笑道,“诸位大人过誉了,萧复临场拙作,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诸位指正。” 不过,口中虽然谦虚着,但眉眼间的傲色却是遮掩不住的。尤其是当萧复起身来面向张瑄的时候,那眼眸里的傲然风骨更是咄咄逼人。 “三公子,请吧。”萧复淡淡道。 场上众人复杂的目光由此转投到张瑄身上,王维和邱为两人更是暗叹了一声。实话实说,萧复方才这诗作水准极高,张瑄纵然有才,但一时间在这种命题作文上想要胜过萧复,怕是很难很难了。 虢国夫人回头瞥了杨錡一眼,皱了皱眉。她虽然不太通诗文,但也知道,这萧复诗作得到王维等人交口称赞,怕是不错的。而她印象极佳的张瑄这一次怕是要被萧复生生压制住—— 萧复的咄咄逼人,让张瑄心里对于“古人”的愧疚感减轻了很多。他慢慢抬头来扫了满面红光的萧复一眼,心里却是暗暗冷笑起来。 老子本来不过是趁机正正声名而已,并无心跟你们较量什么诗文,非要比出什么高下来,但既然你非要踩着我向上爬,那就让你狠狠摔下来摔个半死—— 一念及此,张瑄神色不变,向萧复略一拱手,然后环顾四周朗声吟道: “毕竟曲江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吟完这首,萧复又在一众士子错愕震惊的眼神聚焦下,缓缓上前两步,笑了笑道:“夫人,诸位师长、大人,小可还有第二首诗作奉上,请不吝指正。” 说完,不等众人做何反应,张瑄径自站在场中的红地毯上,遥望着远端的一池一江盛开荷花,略加沉吟就朗声吟道,“泉眼无声溪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片刻的静默之后。王维激动地一拍桌案,大声叫好,“好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好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如此佳句浑似天成,当真是妙极妙极!” 丘为和黄明等人也忍不住拍手叫绝,极尽赞美之声。 任谁也没有料到,萧复前诗水平极高,本以为将张瑄逼到了绝境上,岂料张瑄的水平更高,情势陡然急转直下,顿时就反过来扣死了萧复。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几个名士权贵接连开口赞扬,尤其是王维竟然兴奋地微微失态“大呼小叫”,这直接引动了场上众人的情绪,兴奋的欢呼声四起。 张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番出了两首佳作,每一首的水平之高,都足以令人拍案叫绝。 加上前面的三首,今日在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张瑄已然连吟五首,质量之高、才情之高、境界之高,纵然是王维等名士,也暗叹不如。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对张瑄的才华怀有几分犹疑,这首咏荷诗一出,便再无猜疑之说。一次或许是侥幸,几次三番现场频出佳句,而且还是命题作文,如果连这也无法证明张瑄之才思敏捷、才华横溢,怕这长安城里就再无一个才子了。 此时此刻,众人无论有无官职,无分身份地位,望向张瑄的目光才真正有了本质的变化。 张瑄虽然并无沾沾自喜,不过却也知道自此之后,浪荡公子哥的不堪标签已经彻底远离自己而去,成为历史——从现在开始,出现在长安人视野里的张瑄,实现了涅槃重生。 他心头顿觉一阵舒畅。 至于连番借鉴,方才这两首更是直接将杨万里的诗作拿来取用,不过心里也不再放在心上。作为穿越者,在唐这个诗的国度,如果他在某些特定的关键时刻,放弃使用这最大的也是天然的优势,与将诗作为日常功课的唐朝文人比吟诗作对,那才是最大的傻瓜。 这就好像是让古人跟现代人比试电脑操作,哪有赢的道理? 穿越重生本就是最大的作弊。如果他不利用这先天的金手指,作为一个外来的现代灵魂,他又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何况,此番也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情势使然、不得不为之。 ———————— 新书求支持,今天推荐票满200张,加更一章如何? 第017章羞煞萧复 第017章羞煞萧复 场外的张府家仆张力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了。他无法接受面前的事实一切,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浑身无力。 而崔府小姐崔颖的似水目光也在瞬间变得无比深邃,因为心神激动震颤,她娇美的俏脸上红光湛然。以她的才学,自然知道张瑄所作之诗,无一不是上乘佳作,尤其是这两首咏荷,更见功底。 这样的才华,怕是只能用妖孽一般的天才来形容了。 崔颖心潮起伏,紧紧捏着自己随身一个侍女的手臂,突然低低道,“彩霞,我们回府去。” 场上的张瑄风神如玉,连出佳作,侍女彩霞等人正看得出神,突然听说自家小姐要离开,不由有些迟疑道,“小姐,我们不看了呀?这就要走啊……听听萧公子还有什么佳作迎合张公子的诗作吧?” 崔颖淡淡抬头扫了一眼站在当场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的萧复,摇了摇头轻柔道,“不用看了,张瑄此诗足见功底……萧复根本不可能再吟出更强的诗作来了。他输定了,走,我们回府去。” 少女的心思其实是最难捉摸的,尤其是像崔颖这种出身高门大族的才女。见她坚持,几个侍女只得恋恋不舍地陪着她离开。 崔焕见自己的妹子离开,似是猜出了自家妹子的几分心意,不由暗暗摇了摇头。 到了这个份上,咏荷诗一出,崔焕再也不能否认张瑄的绝世才华。崔焕虽然心高气傲,但却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心胸宽广,事实摆在面前,他焉能不服? 但当前张家面临着巨大的困境和危机,如果张焕的案子牵连下来,张家怕是日后也很难再出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哪怕是张瑄的才名再盛,自家为了政治利益考虑,也断然不会再保持跟张家的婚约。 作为世家子弟,崔焕心里很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转念又想起妹子那倔强和刚强的性子……崔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担忧起来。 …… …… “萧公子,请指教。”张瑄笑着向萧复作揖,然后回归席位。 刚一坐下,耳边就传进虢国夫人近乎放肆的媚笑声,“萧家的小哥儿哟,瑄哥儿连出两首诗作,你可还有迎合之作?且从容吟来,奴家洗耳恭听呢!” 站在那里的萧复脸色慢慢从苍白变得煞白,他本来以为自己前翻诗作一出,张瑄纵然有些才学也要出乖露丑,但不成想非但没有难住张瑄,反而让他从容吟出两首博得满堂彩的诗作来…… 直到此刻,萧复也不得不承认,这张瑄才华横溢确非自己所及。可事情是自己挑起来的,心高气傲的他又怎么可能甘心自己被一个素有浪荡声名的纨绔子压制住? 于是便意欲再吟诗一首,最不济,也要争回几分面子来。 但他眉头紧皱,凝望着满池盛开荷花,却是良久再也吟不出咏荷诗来。 要说他的才学也不虚假,再次现场咏荷一首绝非难事。甚至可以说,对他这种常年以吟诗为乐的才子而言,这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萧复想要一举压住张瑄的风头。而张瑄前面两诗的水准又相当之高,得到了在场名士的一致叫好,这就带给了萧复极大的心理压力。 随便弄一首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只能显得自己才疏学浅—— 萧复的心乱了。越是要吟出更上乘的佳作,就越是才思枯竭,大脑乱成一锅粥。 王维等人望着萧复,也是暗暗皱眉,心道斗诗之会本是以文会友,孰高孰低亦无一定之规,非要一争高下硬压别人一头,这本身的境界就落了下乘。 听到周遭传来有些士子语带嘲讽的窃窃私语声,而虢国夫人更是不耐烦地摆手喝道,“萧复,你还等什么?赶紧吟来,奴家还在等着!” 萧复又急又气,眼角的余光陡然又发现人群外崔家小姐崔颖袅袅婷婷地带着几个侍女撇头自顾离开,心下不由便惶然中带着几丝绝望,脸色骤然变得病态一般涨红,猛然扭头望着趺坐在那里坦然自若笑容款款的张瑄,心头一股逆火冲上嘴边,旋即眼前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踉跄了一下,竟然当场晕厥了下去。 哄! 场上场外顿时大乱。虢国夫人柳眉儿一皱,沉声道,“真是晦气,扫兴之极。来人,速速去扶持萧复就医诊治。” 萧家陪伴萧复来参加宴会的下人也赶紧冲进场中,与虢国夫人的家仆一道手忙脚乱地将萧复抬出场外,而几个医者奉命赶紧凑上前来,对萧复展开了急救。 萧复正当血气方刚之龄,只不过是羞煞气煞气血倒逆,偶然出了些岔子。张瑄也没有想到萧复竟然会失态出丑至此,一时间倒也无语。 …… …… 崔颖带着三四个侍女走了没有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乱声,不由就停下了脚步,回头来张望着。 崔颖细长的柳眉儿轻轻一挑,淡然道,“彩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彩霞嗯了一声,赶紧捏着裙角小跑了去,旋即又娇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小姐,出事了,似乎是萧复萧公子因为吟诗落在下风,羞急交加晕在了当场……医者正在急救呐。” 崔颖一怔,旋即俏脸上又浮现出一丝丝的复杂之色。冰雪聪明如她,哪里还能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萧复一向年轻气盛,此番定然是因为诗才稍逊怒火攻心方才闹出了乱子。 这个张瑄……崔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突然又抬步向来路走回。 彩霞等几个侍女惊讶,忙追上去问道,“小姐,我们不走了?……” “嗯,不走了,我们且回去再看个究竟。”崔颖脚步轻盈,行走的速度很快。 彩霞愣了一下,却是主动匆匆招呼了其他几个侍女,赶紧又跟在崔颖的屁股后面走回了人群外围。 这个时候,萧复其实已经在医者的急救下醒转了过来,只是他羞愤之下,再也无颜回场中,便任由下人将自己抬着送上了马车,往府中回返。 __________ 第三更到,拜求会员点击、收藏和推荐票。 第018章假作真来真亦假 第018章假作真来真亦假 崔颖之所以想要半路离开,主要是因为心乱了。 她从始至终都将张瑄视为无耻的浪荡纨绔,将两人的婚约当成是一种羞辱,整日里纠缠着父母长辈,想要解除了这桩婚约。可突然之间,张瑄却以一副绝世才子的面目公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这让她情何以堪,又让她心神杂乱。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能嫁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当一个往日里不屑一顾的浪子慢慢与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偶像标准相重叠和吻合,少女崔颖的心潮怎能不起了巨大波澜? 于是就潜意识地要暂时回避,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台阶下。 但萧复闹腾出的这个晕厥当场的小花絮,却又让崔颖改变了主意。 她决定回转身来,静候其变,继续观察观察张瑄的表现。 萧复半路退场,但意外的插曲显然并没有太过扰乱虢国夫人和在场众人的兴致,反而无形中将张瑄的声名推向了一个**。 崔颖回到场外的时候,正逢王维再次对张瑄的那两首咏荷诗点评完毕,又引起了士子们潮水一般的欢呼声。 王维很少这样高调赞赏年轻人的诗才,今日一反常态再三对张瑄好评有加,自然对张瑄的声名再塑有着无与伦比的推动力。 几乎可以预见,今日诗会之后,张瑄所作的三首咏柳诗和两首咏荷诗将在士林间传播开去,甚至将会被花街柳巷的歌姬谱上小曲儿当成欢场讨生活的唱词儿而广泛传诵吟唱。 一个才压长安三杰的青年才俊会如彗星一般升起,闪耀在长安的天际,光芒璀璨夺目。 虢国夫人扬了扬手,腻声道,“瑄哥儿才华横溢,深藏不露……着实令奴家刮目相看。来人,看赏——” 虢国夫人的声音未落,张瑄已经欣然起身施礼,朗声呼道,“夫人,张瑄才疏学浅,不敢受赏。” 被打断了话,如果是旁人,虢国夫人早就勃然大怒了。 但她望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张瑄却没有生气,而是笑吟吟地摆了摆手道,“今日诗会,瑄哥儿才思高绝实乃魁首,该赏该赏!如果瑄哥儿也叫才疏学浅,恐怕长安就无人敢称才子了,岂不是白白羞煞了刚才萧家的小哥儿?” 众人一阵哄笑。 “来人,将圣上赐予奴家的凤纹玉如意取来,给瑄哥儿。” 虢国夫人这话一出口,她身后的侍女诸人以及杨錡等杨家的皇亲权贵们都吃了一惊。 这凤纹玉如意是当今玄宗皇帝赐给虢国夫人众多礼物中较为珍贵的一件,据说有冬暖夏凉驱邪健体的神奇功效,她一向爱不释手时刻持在手里把玩,此番一开口竟然就要把这玉如意赏给张瑄…… 张瑄闻言长吸了一口气,眼神闪烁了一下,稍加犹豫然后再次躬身下去,“夫人,圣上所赐之物,张瑄绝不敢受。” “好了……虽是圣上所赐之物,但到了奴家的手上就是奴家的东西,这是奴家爱才的一点心意,瑄哥儿就不要再推辞了。”虢国夫人从身旁的侍女递过来的玉盘上取过那柄雕刻着飞天凤纹美轮美奂的青玉如意来,笑着向张瑄招了招手,“瑄哥儿,来,到奴家身边来。” …… …… 众人的交相赞誉纷至沓来,浑然忘却了眼前张瑄在不久前还顶着一个纨绔的帽子为人所不齿。张瑄恭谨地微笑着,表现得非常镇定和平静。 举止有度,宠辱不惊。这是丘为暗中观察的结果,而正是这样的结果更是让丘为百思不得其解。 “张瑄,某与你张家也是世交,颇有往来,你这盖世才情横空出世,让某吃惊不小……”邱为缓缓举杯向张瑄邀饮,微微一笑。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很多人心头的惊讶和疑惑。毕竟以往张瑄的声名狼藉与今日张瑄的才华绝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差太过强烈。 因此闻言之下,不仅王维等人扭头望向张瑄,虢国夫人妩媚的眼眸回摄过来,周遭那些士子看客们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张瑄亦举杯回敬,稍稍犹豫才朗声道,“邱大人过誉了,张瑄实不敢当。” “过去种种不堪回首,而今日种种,张瑄心亦戚戚焉……”张瑄轻声一叹,陡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环顾四周慨然道,“先父早逝,张家虽没落但仍能衣食无忧保全家富贵,张瑄纵做浪荡子逍遥快活苟活人世亦无伤大雅;但如今张家危机在侧,宗族倾覆或许就在旦夕之间,如若张瑄仍贪图一时之欢行那苟且之事,将又有何面目见先父及张家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才学不过腹中物,荣华终归烟云散……”张瑄长叹一声,再次举杯一饮而尽,从容的姿态便变得多了几分狂放和哀伤。 张瑄这番故作姿态固然有演戏和掩饰的成分在内,其实也出自几分真情实感。 所谓假作真来真亦假,王维等人旋即被张瑄的情态所感染,又念及张家如今的遭遇,心下都有几分黯然。 短短几句话,就将张瑄的“嬗变”勉强掩饰了过去,而他眼角的余光从众人“颇有同感”的面庞上扫过,直至落在妩媚中带着几分怜惜的虢国夫人脸上,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因而,他再无任何迟疑,立即起身向虢国夫人深施一礼,慨然悲声道,“家兄有冤,还请夫人和诸位大人看在先父一世忠良辅国安邦的份上,援手一二。” 虢国夫人正在出神间,突闻此言不禁一愣,皱了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案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瑄哥儿——真是扫了奴家的兴致。也罢也罢,你且说说看,汝兄有何冤屈?奴家听听。” 虢国夫人是何许人,张瑄这番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心知肚明猜出了几分。张焕的事情,其实她也略知一二,既然说“要听听”,其实就是有应允的意思在里面。 张瑄慢慢起身来长身而立,目光清澈神情坚毅地凝望着虢国夫人,朗声又道,“张瑄长兄张焕,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一向秉承家教、谨言慎行、廉洁奉公,对圣上、对大唐、对太子殿下忠诚不二,但不料却被小人诬陷下狱……” 第019章痛斥奸臣胆大如斗 第019章痛斥奸臣胆大如斗 “吾家深受大唐皇帝隆恩,吾父为大唐社稷江山披肝沥胆苍天可鉴,而吾兄不过一文弱书生,闲散文官,辅佐东宫无职无权,如何敢对圣上不敬?又如何能行那天诛地灭的谋逆之事?” “可那些无耻奸佞小人,为个人私怨,竟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好大一顶帽子,多么荒诞的罪名!” 张瑄慷慨陈词,语速很快。 在场众人吃了一惊,都用复杂的目光望着张瑄,默然无语。 张焕案子的来龙去脉,多数人都清楚,反正事情大抵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是吉温等人的栽赃陷害而已。 虽然没提名字,但张瑄口中的奸佞小人为何,谁还能不明白?一介士子如此当众斥责当朝权臣,这种胆量也着实不小了。 张焕下狱,原本与虢国夫人无关,最起码在今天之前与她无关。但她实在是心里喜欢和看重张瑄的文采,既然张瑄当众相求,她心里也暗暗打谱准备抽个时间进宫一趟,跟皇帝和自己的贵妃妹妹讨个人情。 什么造反谋逆?张焕一个小小文官哪里有造反的本钱,无非是李林甫指示吉温一伙诬陷罢了,目的还是对准东宫那位。多大一点屁事啊,皇帝给个面子就算了,顶多把张焕罢了官不再录用就是了。虢国夫人觉得皇帝会给自己这个面子,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可她也没有想到,张瑄竟然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激动,斥骂起奸佞小人来声色俱厉无休无止。 虢国夫人匆匆瞥了张瑄一眼,向他递了一个眼色,暗示他不要再往下说了,但张瑄却视若不见。今日便是他铤而走险兵走危棋的绝妙机会,抓住机会他如何肯罢休。 他今天不仅要当众骂吉温一党,还要斥骂一代奸相李林甫,从而彻底绝了张家和李林甫站在一起的唯一一丝可能。 唐时民风开放,士林尤其如此。在文人聚会的场所,高谈阔论纵议国是乃非常事。在这种诗酒宴会上,借着才情的笼罩,张瑄如果打着匡正纲纪的大义旗号,张狂放肆一回、并唾骂李林甫一党,看似风险无比,其实并无大碍。 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便是,李林甫已经病入膏肓自身难保了。他如今所竭力要考虑和布置的是如何避免李家在他死后完蛋大吉,被杨国忠落井下石,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跟自己一个后辈士子“一般见识”? 况且,张瑄自始至终只是影射而已,并未真正提名道姓。 “放肆!张瑄,你竟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早就被妒火充斥于心胸的陈希烈之子陈和,见张瑄“言多必失”心里窃喜,霍然起身手指张瑄怒斥道。其实却有煽风点火的味道,恨不能张瑄更加放浪形骸更加出言不逊好将他自己送上绝路。 张瑄淡然一笑,转头望着陈和冷冷道,“陈公子又给张瑄扣上一顶大帽子了,张瑄实在是不敢承受。” “投机钻营,巧言令色,不学无术……这是当年御史中丞杨慎矜对某些奸佞之徒的评价,大唐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瑄不过是斗胆说出了陈公子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罢了。是忠是奸、是德是劣、是才亦或者是庸,自有公论,堵得住张瑄一人之口,可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更有甚者,当今朝堂,奸相大权独揽,专横自恣,杜绝言路,蒙蔽圣听。口蜜腹剑之徒,谄媚逢迎之徒,纵横当道……” “天宝五载,陇右节度使兼领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与韦坚及太子殿下在景龙道观聚会,奸佞授意小人构陷,罪名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 “天宝五载年底,柳勣状告杜有邻亡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奸党一徒抓住大做文章,大兴冤狱。此案牵连甚众,杜有邻、柳勣均在重杖之下丧命,积尸大理寺,妻儿家小流徙远方。北海郡守李邕亦被杖杀……” “时隔不过数年,吾兄张焕今又被奸佞构陷,罪名仍然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何其悲凉又何其荒谬!奸党把持朝政,肆意构陷忠良……长期以往,天理何在?请问天理何在!” 张瑄声音激昂,大义凛然,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陈和本想驳斥张瑄几句,突然听张瑄骤然将话题引到了李林甫身上,并以“奸相”称之,极尽唾弃嘲讽之能事,甚至将朝野坊间背地里讽刺李林甫的“口蜜腹剑”那茬也公开宣扬了出来,还翻出了当年李林甫构陷东宫的一些陈年旧账,不怒反喜,心道既然你张瑄自寻死路,那又怨得了谁? 陈和于是便心情舒畅地自顾入席坐下,再也不跟张瑄理论,任由张瑄“自由发挥”。 王维和丘为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 就连一向跟李林甫不对付、暗中作对的杨錡等杨家权贵,也都统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的胆子真是太大了,真可谓胆大如斗。 李林甫权倾朝野,如今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不要说普通官僚,就连杨家这种深得圣恩的新贵人,都不敢当面冲撞于他。但张瑄竟敢当众明里暗里地痛骂李林甫,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谁人又不明白,他口口声声斥责的奸相“影射”的乃是李林甫? 换句话说,当今朝堂,除了李林甫之外,还有谁当得起奸相这个称谓! 此番痛快固然是痛快了,但下场呢? 场上的崔焕神色极其复杂地望着张瑄,脸色涨红。 张瑄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剑一般穿透世情和人心,痛斥奸佞误国畅快淋漓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底之言,但崔焕之流平日里最多是心里腹诽两声,哪敢如张瑄一般形之于口? 不要说当面骂了,就算是背地里议论两声,都要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不过,年轻士子终归还是有几分书生气和血性的,场外围观的士子中其实有不少人低低为张瑄喝彩叫好,生生为张瑄充满公义的演说所感染。 场外的张府下人张力脸色煞白,差点没吓尿了裤子。他一屁股瘫在地上,暗暗无力地念念自语:三公子啊三公子,你这不是自己找死,而是把整个张府都推向了火坑啊! 场外的崔颖做梦也想不到,刚刚崭露头角摆脱了纨绔声名的张瑄居然话锋一转,就将“矛头”对准了李林甫。李林甫当前权势之大,哪怕是崔、王、卢、郑等这些世家门阀也要退避三舍得罪不起,何况是张家这种空有名声的落魄门第! 这张瑄——他怎地如此莽撞? 崔颖俏脸上浮荡着无尽的担忧之色,怔怔地凝望着场上似乎还要继续慷慨激昂陈词一番的张瑄,两只粉嫩的小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场上一片异样的沉默,隐隐能听见一些宾客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 求收藏、会员点击和推荐。刚更新了,却被审核,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啊。 第020章一石激起三层浪 第020章一石激起三层浪 咳咳! 杨錡得了虢国夫人的眼色,便轻轻干咳了两声,苦笑着望着面色微微有些涨红的张瑄,叹息道,“张家小哥儿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不过,今日是诗酒宴会,不谈国事,呵呵,小哥儿还是先入席来饮酒作乐吧——来来来,舞乐起!” 王维和丘为也赶紧附和着打岔,摆摆手示意让张瑄赶紧下来。 在两人心里,张瑄终归还是年轻气盛,一时昏了头、义愤过度说了一些过头的话,如果就此罢了,没有小人恶意夸大传播,也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风波——想必李林甫应该不会因此就向一个没有功名出身的张家后辈下手吧? 虢国夫人府上的乐师奏起华丽的音乐,十余个姿容艳丽身材婀娜的舞女纷纷上场,华丽的霓裳长袖挥舞,舞姿曼妙动人,舞乐间场上的尴尬沉闷气氛很快便一扫而空。 张瑄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是见好就收,顺势下台。 他入席归坐,神色平静如常。 “好了,奴家记在心上了,奴家抽空进宫一趟,向圣上说个情就是了。清者自清,你且宽心。”虢国夫人瞥了张瑄一眼,突然侧身过来轻轻道。 “谢夫人。”张瑄心头暗喜。 熟知历史的他深知眼前这位美妇人在当今皇帝心中的位置。因为李隆基对杨贵妃宠爱过甚,所以爱屋及乌就关照上了杨家的三姐妹。而在杨家三姐妹当中,虢国夫人又是最受宠的一个。 如果虢国夫人真的肯进宫为张焕说个人情,李隆基八成会给她这个面子。说不准真会赦免了张焕,虽然张焕不可能再继续为官,但起码性命是保住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张瑄这一宝是押对了。 当然,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李隆基肯定知道张焕案是李林甫一手操控出来构陷东宫太子李亨的冤案,张焕不过是一个替罪羔羊而已。 李隆基可能动用雷霆手段错杀张焕,不给李林甫一党留出兴风作浪的时间;但同时也有可能放过张焕,而动用威权压下这桩莫须有的案件,让之烟消云散。 现在是一个敏感的时刻。李林甫病重,别人不知,但李隆基心里定然有数。所以李林甫在皇帝心目中的影响力就差了很多,这个时候,只要虢国夫人进宫说情,李隆基抬抬手张焕也就得了生机。 虢国夫人幽幽一叹,妩媚脸上的媚笑突然一敛,正色轻柔道,“你这小哥儿,也着实胆大包天,竟敢掠李林甫的锋芒……李相势大,连奴家都要忍让几分,何况是你?” “也罢,奴家跟你这小哥儿一见投缘,就替你担待一二。今日宴会之后,你且归家,如若……奴家自会出面……” 虢国夫人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眸里的关切光芒非常真诚。作为一个心智成熟阅历丰富的穿越灵魂,张瑄自然能感觉到她不掺带任何功利企图的关切,这让张瑄多少有些意外。 一面之缘便如此,想必便是所谓的缘分使然了。当然,他之所以能引起虢国夫人的关注,他的诗才和风仪起了至关重要的因素。 张瑄真心诚意地起身躬身施礼,“谢夫人,张瑄感激不尽。” “免礼。也不知怎么地,奴家看你这瑄哥儿格外欢喜。哎……奴家的儿子裴徽如若也如你一般,有才、亦有几分胆色,奴家也就心满意足了。”虢国夫人挥挥手,示意张瑄不必多礼,嘴里却提起了自己的儿子裴徽,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哀伤。 在杨家还未发迹之前,她居住在蜀中,嫁了一个姓裴的丈夫。 后来裴氏早亡,正好杨玉环进宫受宠,她便与其他两个姐姐一起来到长安,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令人遗憾的是,生平唯有的这一个儿子裴徽,性子胆怯懦弱,不愿意与人交往,十四五岁的人了,整日里只知闷在府上看书,让她郁闷之极。 传闻虢国夫人私生活极其**,其实多是传言。纸醉金迷喜好奢侈是有的,按照盛唐的民风,要说她为裴氏长期守活寡那也不可能;但要说面首无数人尽可夫,就纯属扯淡了。 在杨家三姐妹当中,她算是一个相对洁身自好的人,很少乱来,这缘于她对男人的不信任。她更愿意守着这一世的富贵和儿子裴徽,否则,她早就改嫁他人了。 只是这个儿子如此怯懦,如何能作为后半生的倚靠?这到手的富贵传给了裴徽,他也未必能守得住。这是虢国夫人心里挥之不去无法对外人言的隐痛。 听虢国夫人提起了与自己年纪略小的裴徽,且神情幽怨,张瑄不好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好了,不说了,且观歌舞。来,瑄哥儿,饮酒!”虢国夫人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脸上马上又恢复了荡漾的媚态,挥挥手又向众人朗声道,“奴家今日与诸位畅饮,不醉不归!” “夫人请!” …… …… 一石激起三层浪。 张瑄在曲江池上诗酒宴上的表现,很快在长安城里传播开去,几乎震动了整个天子脚下。 昔日出名的纨绔竟然摇身一变成为让长安三杰相形见绌的绝世才子,三诗和三杰、两诗羞萧复的名头,令人瞠目结舌。 诗酒宴上旁观士子和权贵众多,这么多人堪为作证,自然做不得假。况且,张瑄在宴会上力压群士的五首诗已经广为传颂,成为士林间津津乐道的佳作绝唱。 纨绔的鱼跃龙门倒也罢了,虽然难以接受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张瑄竟然当众“辱骂”李林甫,什么奸相、什么“口蜜腹剑”、什么“弄璋宰相”,诸如此类极尽嘲讽之能事,胆子之大,怕是他的父亲张九龄当年也有所不及。 可胆子大不是什么好事,在张焕入狱获罪的背景下,张瑄又公开谩骂李林甫,张家焉能还有什么好果子吃?李林甫是何许人?眦睚必报,面对一个后生晚辈的公开挑衅,他又焉能没有一点动作? 如此一来,看热闹的固然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热闹,而一些跟张家交好的士子官僚,则不住地暗暗叹息:可叹张九龄数十年积累下的偌大家业,一代大唐名门,张家由此就毁在一个孺子手上。 才子刚露头就要被摧残。这便很多人对张瑄的评价。 …… …… 张九鸣和张九皋的李家一行并不顺利。没有见到李林甫,李岫虽然代表李林甫收下了财物并表示会给予张家一定的关照,但终归是没有得到李林甫正式或者非正式的承诺,心里还是没有底。 在从李家回来的路上,张九鸣两人就意外得到了这个惊天的消息—— 先是为张瑄的才子嬗变而惊喜,而旋即又为后面张瑄的放浪形骸和当场痛斥李林甫而感到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不要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平时,敢冒犯李林甫的权威,那也是下场堪忧。而且,很容易牵连全家全族。李林甫心狠手辣,对付政敌向来是雷霆手段从不手软,一旦李林甫……张九鸣和张九皋简直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急匆匆回到张府,柳氏带着张焕的妻室宋氏以及张宁的妻室焦氏,一起迎候在门内一侧,而张宁则带着两个家仆站在府门外迎接。 迎进了张九鸣和张九皋,见两人面沉似水,柳氏还当是李林甫不肯援手,心里凉了半截。这时却听张九鸣愤怒地摆了摆手道,“张瑄那个小畜生回来没有?” 柳氏一怔,勉强一笑道,“还没有,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张九皋扫了柳氏一眼,心情烦躁之下,也顾不上许多,径自怒声道,“嫂嫂,都是你溺爱纵容这个孽障……今儿个终于惹下了大祸事!” ———————— 打劫啊,点击、收藏、推荐一个都不能少哟。 第021章浪荡主子惹的祸? 第021章浪荡主子惹的祸? 柳氏猛然一个激灵,吓了一跳。看张九鸣兄弟俩个如此愤怒形于色的样子,柳氏就直觉张瑄此番惹下的祸事不小。 一家人匆匆到了客厅就坐,待张九鸣草草将张瑄在曲江池诗酒宴上放浪形骸谩骂李林甫的事儿说了一遍,柳氏的脸一片煞白。 而宋氏则直接闻言气怒攻心,差点没当场晕厥过去。自家丈夫本就危在累卵之中,如今张瑄又得罪冒犯了李林甫,这不亚于是火上浇油,李林甫盛怒之下,张焕焉能再有活路? 张宁脸色涨红,如果不是有两个长辈在侧,他定然会暴跳如雷。 “这个混账东西!这个孽障玩意!他这不是自寻死路,是把我们全家都推向了火坑!” 张宁嘶哑着嗓子,怒冲冲地冲出门厅,大声呵斥道,“来人,去寻张瑄那个狗东西回来!” …… …… 张瑄没有直接回府,因为她在半路上又被王维和丘为两人给招了去,在王维位于城郊的一座庄园里呆了一个时辰。 王维二人之所以找他过去,一来是爱才,一来是看在昔日张九龄的情分上,想要暗授指点机宜,好尽量帮张瑄及张家化解了这场因为一时冲动和年轻气盛惹来的天大祸事。 但两人说了半天,才发觉张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不进去的样子,不由就有些失望。觉得张瑄有才固然有才,但太过自负刚强,所谓过刚易折,恐怕将来不会走得太远。 从王维庄园里离开,张瑄没有乘坐张力驾驶的马车,而是慢吞吞独自一个人步行进城,缓缓回府而去。 他当然知道王维二人的关爱之情,但他自有主张,又不好跟对方解释,只能哼哼哈哈敷衍了事。 张瑄没有从正门进府,他明白自己今日诗酒宴上的“动作”已然在张家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家里长辈肯定正要向自己兴师问罪。 他不愿意跟众人当面起冲突,于是就选择了暂时回避。 但刚溜回自己的小院,就听到屋中传出哀伤的抽泣声。 他皱了皱眉,走进正堂去一看,如烟和如玉两个俏丫头衣衫不整跪在堂中的地毯上,俏脸红肿,掌印赫然,显然是挨了打。 而旁边,还有一个中年仆妇凶狠地站在一侧,呵斥着什么。 听到张瑄进屋的动静,两个小丫头立即扭转头来,哭着喊道,“三公子!救救奴婢吧,奴婢……” 张瑄皱眉道,“怎么回事?” 那个仆妇草草行了一礼,有恃无恐地大声道,“三公子,二公子吩咐下来了,这两个丫头犯了大错,要小的好好教训一顿然后逐出府去……” 大户人家的婢女一旦被带着罪名逐出府去,实际上就是卖入娼门,基本上等于是死路一条了。 张瑄吃了一惊,“她们犯了什么错?” 仆妇扫了张瑄一眼,心道还不是你这个浪荡主子惹的祸?二公子雷霆大怒之下,纵然不能将你这个三公子撵出去,但迁怒于这两个丫头,还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张家上下包括下人在内,如今都对张瑄颇多怨愤。所以顺理成章的,这个仆妇的态度便不是那么恭谨,听了张瑄的问话,她不以为然地道,“二公子说了,她们没有照顾好三公子,让三公子随意出门在外边惹祸生非,便是大罪,不当场打杀了便是宽厚了。” 仆妇这话一出口,张瑄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他在,自然不会让这两个无辜的小丫头吃了亏去,只是当前这个仆妇的态度让他有些火气上升。 而且,如烟如玉是他房里的贴身侍女,张宁不征求他的意见,便下令越俎代庖处置她们,张瑄心里也非常不满。 “如烟如玉,你们起来。”张瑄淡然摆了摆手,“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们。” 如烟如玉闻言欢喜,但又怯怯地望着那个仆妇,看样子非常惧怕。 张瑄冷冷地望着仆妇,“你走吧,这事我自有主张。” “可是,二公子说了……”那仆妇刚要辩解几句,张瑄忍不住怒斥一声,“滚出去!” “如若再有一句废话,我便做主把你这混账蠢妇撵出府去,直接卖入娼门!” 张瑄声色俱厉,一扫往日的温文尔雅,显得非常强势。 见张瑄发作撂下狠话,仆妇心惊胆战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三哀声求饶。她虽然仗着有张宁做主,但张瑄终归是主子,如果张瑄真要铁了心惩处她一个下人,想必张宁也不会真的为她跟张瑄闹翻脸。 “滚!”张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冷的滚字。 不敢再停留,垂首匆匆狼狈而去。不过,她此去,肯定是要向柳氏和二公子张宁“诉苦”一番了,此刻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个张家的长辈还在,这个嚣张的惹了大祸的纨绔浪荡子肯定没啥好下场。 仆妇边走边腹诽。 ******************************************** 长安城内南北大街十一条,东西大街十四条。其中,贯穿南面三座城门和东西两面六座城门的六条大街为主干道路,号称“六街”。 南北向的三条大街分别为启夏门街、朱雀大街和安化门街,宽度都在百米以上。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是城内最宽的街道。朱雀大街北连朱雀门,南达明德门,贯穿长安城南北,是全城的主轴。 薄暮时分,一辆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从朱雀门逶迤而入,沿着天街向兴庆宫行去。 前面数十奴仆和护卫开道,居中是一辆超级豪华的马车,马车后面则是数十艳丽侍女捧着各式家事慢慢相随。这等排场和阵势,就算是当朝权相李林甫也有所不如。 春夏秋三季,当今皇帝李隆基一般都在宫城内的兴庆宫居住“办公”或者饮宴娱乐,而冬季则去骊山的华清宫避寒。 南薰殿内,宫乐婉转,熏香缭绕,数十舞女随着优美动听的音乐声翩翩起舞,左侧是一排乐师趺坐,而右侧则站立着一众宫女太监人等。 居中的辇台上铺设着名贵的来自于波斯的红地毯,一张紫檀木的宽大案几背后,皇帝李隆基正怀抱着他的爱妃杨玉环醉眼迷离地赏着歌舞,空荡荡的宫殿里弥漫着一种纸醉金迷的味道。 倘若张瑄在此,必然会发现,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红颜祸水”、与李隆基一起谱写“长恨歌”和马嵬坡悲剧的一代绝世美人,其天姿国色和雍容华贵远远比史书的记录更甚。 只是杨玉环体态稍显丰腴,与张瑄现代人的审美观稍有不符。不过,丰腴的体态更加衬托着杨玉怀的独有魅力。 舞乐正酣。李隆基看得入迷,便推开了怀里的美人,起身手舞足蹈起来。他不仅是皇帝,当今天子,同时还是一个音乐大家,音律之功非常人所能及。 而杨玉怀则慵懒地半靠在锦墩上,笑吟吟地望着有些放浪形骸的当今天子。 一个宫女恭谨地蹑手蹑脚上前,跪在杨贵妃脚下,轻轻禀道,“娘娘,虢国夫人求见。” _________ 求收藏、会员点击和推荐票,新书冲榜,请大家鼎力支持,谢谢。 第022章李隆基的暗示 第022章李隆基的暗示 杨玉环大喜,立即摆了摆手道,“快传。” 旋即,又探出白皙粉嫩的丰腴玉臂撑起身子,向李隆基柔声呼道,“三郎,三姐来了……” “哦?”李隆基沉浸在舞乐中虽然被打扰,但脸上却悬挂着浓烈的笑容,又慢慢坐了下去,捏了捏杨玉怀的玉臂,笑道,“虢国夫人多日不曾进宫了,朕听说她今日在曲江池举行诗酒宴,尽兴而欢,怎么还进宫来了……” 正说话间,换了一身华丽紫色宫装挽着堕马髻的虢国夫人袅袅婷婷而入,笑着向李隆基和杨玉怀拜了下去,“臣妾拜见圣上、娘娘。” 虽然因为杨玉怀的关系,虢国夫人在李隆基面前甚受恩宠,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本分,不敢恃宠而骄,该有的礼仪丝毫不敢怠慢。 李隆基笑吟吟地凝视着俯拜在自己面前长裙曳地的美妇人,朗声道,“三姨平身,宫内无臣属,自家人不必多礼。看座。” 李隆基一向是亲昵地称呼杨玉环的三个姐姐为“姨”,亲切之余还多了几分暧昧之情。 而杨玉环则笑着示意宫女赶紧过去扶起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在李隆基和杨玉环的下首入座,妩媚的脸上挂着浓烈的笑容。她是杨玉环的三姐,虽比杨玉环大上几岁,眉眼间其实有几分相似。 大唐女子三十多岁正直盛年,可想而知,虢国夫人的姿色纵比杨玉怀稍逊一筹,也实在是差不到哪里去。 李隆基醉意微醺而凌厉的眸子悄然从虢国夫人胸前的那一抹雪白处扫过,一丝垂涎之意一闪而逝,非常隐晦。 虽然对杨玉怀情有独钟,但作为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皇帝,天下最具无上威权的男人,李隆基的**何等强烈,一个女人是无法全部满足他的**的。 自打杨家三姐妹来京之后,他就对年纪最小姿色最盛的虢国夫人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另外两个因为姿色差些,年龄大些,也就忽略不计了。 这也是虢国夫人在三姐妹中遭受无上恩宠、富贵等身的一个不容回避的因素。 不过,李隆基倒也没急着下手,或许主要是考虑杨玉环的感受。由此可见,李隆基对杨玉环的宠爱可没有掺加半点虚假。 察觉到皇帝暧昧的目光,虢国夫人下意识地端坐了起来,神色一正。 皇帝偶然的一个眼神和有意无意的暗示,作为一个风情万种阅历万千的成熟女人,她焉能察觉不出来。只是她不愿意跟皇帝发生那种苟且偷欢的关系,一方面是不想伤害妹子杨玉环,跟妹子抢男人有违她的道德底线;另一方面觉得李隆基虽是皇帝,但其实也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类型。 其实她也算是一个眼光比较深远的女人。知道杨家之所以受宠,根子在于杨玉环。如果杨玉环失了宠,杨家这些人也会跟着落魄倒霉。 所以,她开始有意回避皇帝的暗示,而最近更是很少进宫与皇帝贵妃一起饮宴作乐。 酒后容易乱性,万一皇帝哪天上了兴致,非要动强,虢国夫人知道自己也不敢拒绝。 杨玉环举杯向虢国夫人邀饮道,“三姐,多日不曾进宫看本宫了,身子还好吧?今儿个听说三姐在曲江池上邀请长安士子饮宴斗诗,不知可曾尽兴?” 虢国夫人回礼笑道,“多谢娘娘挂念。奴家身子康健得紧。今日奴家在曲江池设宴,长安士子云集,出了不少佳作,倒是也发现了一个人才……” 杨玉环哦了一声,笑道,“三姐如今也变得风雅爱才了……说来听听吧,究竟是何人让三姐如此赞不绝口呐?” “就是那张九龄府中的幼子张瑄。”虢国夫人笑道,“之前说这张府的三公子是个浪荡纨绔不学无术,可今日的事实证明,此子诗才绝世,在年轻士子中可谓遥遥领先。今日斗诗,崔家的崔焕、萧衡的儿子萧复以及左相陈希烈的孙子陈和,都甘拜下风。” 虢国夫人说着暗中瞥了李隆基一眼,见李隆基眯缝着眼,似笑非笑闭口不语,心头就起了一丝犹豫,不知道自己下面的话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 …… 张九龄幼子张瑄在曲江池诗酒宴上纵酒谩骂李林甫的事儿,自然也传到了李府。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的是,李林甫并没有因此雷霆大怒并展开“报复”行动。 从年初以来,李林甫一直抱病,多时在家养病。只是除了李林甫的子女家人之外,没有人知道李林甫的病情很严重,最近更是有病入膏肓的迹象,早已卧床不起了。 李家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目的为何不言自明了。 果然如张瑄判断的那样,目前对于李林甫来说,最紧要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后代和李家后裔的荣华富贵,不让李家因为自己离世而堕落阿鼻地狱——他要在临死前,针对杨国忠做出很多布置,最好是不让杨国忠接替自己为相,至于张家的一个后辈喝了点酒说话狂放骂自己两声奸相之类的放肆细节,何必计较、也没有精力去计较了。 李林甫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他心腹一党和李家子女的态度。李林甫病重,严厉警告自家子女要保持低调行事,免得将来授人以柄。 所以,在这一场突然而至的京城上流社会波澜中,最该有动静的李家却没有动静,而偏偏是最不该有动静的张家有了“大动静”。 …… …… 安慰了惊魂未定的两个小丫头几句,张瑄匆匆去了前院,直接推门进了客厅。 进门后,向一脸怒气的张九鸣和张九皋深施一礼,然后起身淡然站在一侧。柳氏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孩子你这回闯大祸了,娘亲也不好再护着你了。 张九鸣和张九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张宁的怒火早已按捺不住了,他起身指着张瑄斥责道,“混账东西,你可知道今日闯下大祸?长兄下狱,全家危在旦夕,家中长辈四处奔走营救,可你这小贼却在外寻欢作乐。这倒也罢了,你竟敢当众侮辱李相,你你你……你这是把我们全家都推进了火坑!” 不能不说,张宁的态度非常恶劣。不过,看张九鸣和张九皋脸上的怒色,估计两人如果开了口,态度也不比张宁好多少。 ———————— 别忘了收藏、投推荐票啊。 第023章上门负荆请罪? 第023章上门负荆请罪? 张宁的态度让张瑄心头更加不爽。 别看张宁名义上比张瑄大六七岁,但实际上作为穿越者,与张瑄的心理年龄比起来,张宁才是一个毛头小子。而仕途上,也不过是一小吏,更是与前世张瑄显赫的副厅级干部没得比。 两个丫头如烟如玉的事情在前,张宁丝毫不留情面的恶劣态度在后,张瑄心头对张宁仅有的一丝耐性早就荡然无存。 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几乎是暴跳如雷的张宁,张瑄冷冷道,“二哥这话,请恕我不敢承受。我何时在外寻欢作乐了?今日诗酒宴上,我也曾当众请求虢国夫人以及诸位大人相助,竭力为长兄解脱罪名……有目共睹,叫过张力来一问便知。” “说我侮辱李林甫,这更是无稽之谈。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何曾提及李林甫这个名字?历朝历代乃至本朝,奸佞之臣层出不穷,难道以李林甫堂堂一国宰辅,还要幼稚得如此对号入座不成?” “如果这是火坑,那么,我便自己跳进去。请二哥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会牵连二哥,影响二哥的锦绣前程。” 张瑄的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极其冰冷。 他这话虽然是冲着张宁说的,但未尝没有“敲打”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个长辈的意味在内。 张瑄有充足的把握确保自己无虞,更不会牵扯到家族——这种对形势的精准判断,来自于对历史进程和相关信息的预知,以及老练的城府手段。但难就难在,他无法开口解释给家里人听,只能如此。 “狡辩之词!无耻之尤。”张宁暴怒道,“你口口声声奸相误国、弄璋宰相……这满长安的人何人不知你在影射李相,你当李相如你一般愚蠢?这天下人如你一般愚蠢?” 张瑄闻言心道,“其实你这厮最愚蠢——” 他冷笑着没有直接回应张宁的话,干脆撇过头去。 “你有什么资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遗祸全家,竟然还振振有词死不悔改,真是一个孽障!丧门星!”张宁越说越气,气头上说话就有些失去了分寸。 这种话如果是张九鸣和张九皋这两个长辈说,那也无妨,可张宁不过是兄长,说出这种话来,就显得过了。 柳氏陡然大怒,怒视着张宁斥道,“议和,你太失态、太过分了。瑄儿是你兄弟,你怎能如此出言辱骂?……在张家,还轮不到你来吆五喝六胡言乱语!” 张宁不敢跟柳氏顶嘴,只长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下满腔的怒火,气呼呼地扭头归坐。 张九皋扭头望着张九鸣,沉吟了一下,低沉道,“二哥,为今之计,也只有将这小孽障带到李家去负荆请罪了……某琢磨着,李林甫好歹都是一代宰辅,应该不至于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 张九鸣慨然点头,“三弟所言有理。在时下这个节骨眼上,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如果不能平息李相的怒火,张焕乃至我们张家都必是死路一条……” 将我捆绑到李林甫那里负荆请罪?张瑄听了张九鸣和张九皋的这一番对话,面不改色,心里暗晒:你当李林甫是蔺相如吗?李林甫没有什么君子风度,如若当真要向张家下手,不要说姿态上的负荆请罪,就算是张家满门跪在人家门前,他也不会理睬。 由此看来,这张九鸣和张九皋虽然跟张九龄是一奶同胞,但在这政治智慧上却是差了太多。如果是张九龄,绝不会做出这种应变的决定。既然已经骂了,那就干脆态度更加强硬一些,这样反倒是能博一线生机。 不过,张瑄却没有跟张九鸣顶撞什么,因为他知道柳氏在一旁听了肯定是会坚决反对的。既然有母亲柳氏“做主”,他也就犯不上因此跟两个长辈直接起冲突。 果然,一直保持沉默的柳氏在听了张九鸣兄弟两个的如此决定之后,柳眉儿倒竖起来,涨红了脸开口大声道,“两位叔叔,此事万万不可。瑄儿刚刚得罪了李林甫,你们这样把瑄儿交到李家手上,瑄儿会吃大亏的!” “瑄儿虽然做错了事情,但我们也不能把他往虎狼窝里推!” “嫂嫂,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当众公开谩骂李相,闯下了大祸……如果我们不做补救之事,我们全家都会受此事的株连。”张九鸣勉强笑着,转首向柳氏解释道。 “那也不成,绝对不成。只要奴家还活着,就绝不能让你们带走瑄儿,伤害瑄儿一根汗毛!谁敢动他,奴家绝不答应!他是我的儿子,是张家的三公子,子寿不在人世,这张家奴家说了就算。”柳氏黑着脸沉声道,霍然起身向张瑄使了一个眼色,“瑄儿,走,随娘亲回房去!” 张瑄淡淡笑了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向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位长辈深深一揖,“两位叔父大人,侄儿暂且告退!” 见柳氏如此不识大体,在这种时候还要护犊子溺爱这个混帐东西,张九鸣和张九皋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砰!望着柳氏娘俩相扶而去的背影,张九鸣怒火中烧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起身拂袖而去。 “罢罢罢,该死该活,听天由命吧。兄长若是泉下有知,当知吾等全家就毁在一个浪荡孽障手里……”张九皋无奈地仰天长叹,也自是起身愤愤离去。 张家人不欢而散,府中气氛惶然中带着压抑和沉闷。 而在距离张家一街之隔的长安崔家,清河崔氏博陵郡王崔玄暐这一支,崔玄暐儿子——侍御史崔琚府中,崔琚夫妻父子四人也正在召开一个家庭紧急会议,主题竟然也与张瑄有关。 崔琚虽在仕途上并不如意,但坐靠清河崔氏这个高门大阀,在长安城里的影响力也不少,属于长安的上流贵族之一。 崔琚有二子二女,长子崔进是庶出,妾室张氏所出,年27岁。次子崔焕和长女崔颖乃是正室夫人郑氏所生,二女儿崔莲则是侍妾香兰诞下,如今不过才十岁。 崔琚沉吟了一下,扫了一眼自己的庶长子崔进,然后把目光投向嫡子崔焕,淡淡道,“焕儿,你今日处在曲江池诗酒宴现场,具体情况如何,仔细与为父讲来,不得有一点遗漏!” “是,父亲。”崔焕神色复杂,慢慢将今日诗酒宴上张瑄的惊人表现详细诉说了一遍。 说起张瑄的绝世才情,崔焕未免有些意兴阑珊,这长安青年一辈第一才子的名头自今而后被张瑄夺了去,再也与他无缘;而说起张瑄当众辱骂李林甫的刚烈,他又未免有些惋惜。 听了崔焕的话,崔琚的脸色一阵变幻不定。良久,他才扭头望着自己的夫人郑氏道,“夫人,你看如何?” 郑氏叹息一声,“但凭老爷做主就是……” 崔琚又望着崔进沉声道,“进儿,你意如何?” _________ 别忘了收藏、推荐(*^__^*) 第024章崔家要退婚 第024章崔家要退婚 崔进沉吟了一下,轻声道,“父亲,张瑄是浪荡子还是才子,于今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焕犯案危在旦夕,张瑄又如此公开挑衅李相,以李林甫的为人来看,张家的下场可想而知。在这种时候,儿子以为,我们崔家必须要抓紧时间与张家解除婚约,免得受张瑄的牵连。” 崔琚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是此意。我一直没有提出跟张家解除婚约,主要是看在张相昔年的情分上……既然这张瑄自己不争气,闯下了滔天大祸,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颖儿跟着往火坑里跳。” “事不宜迟,我立即起身去张家,跟柳夫人谈这件事情。他们自作孽,也怨不得咱们……” 崔琚的话刚说完,崔焕犹豫了一下还是阻拦道,“父亲,焕儿觉得张瑄才学过人,将来必有前途,他跟颖儿的婚事,是不是再等等……虢国夫人可是答应张瑄,要进宫去为张家向皇上求情的……” 崔琚不高兴地瞪了崔焕一眼,冷冷道,“这小子有没有才学另当别论,他得罪了李林甫,焉能有好果子吃?不要说他一个无知孺子,就是当年的张相,得罪了李林甫不也落了一个贬官罢相的下场?” “至于虢国夫人,她还能当真进宫去为张家求情?就算是她在皇上那里讨了人情来,可李林甫又怎能善罢甘休!虢国夫人不过是一介女流,裙带关系而贵,张瑄想要借她当靠山跟李林甫斗,简直是顽童之见,可笑之极。” 崔焕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跟父亲顶撞,低下了头去。 正在这时,却听厅外传来崔颖轻灵柔和而坚定的声音,“父亲,女儿反对退婚,坚决不同意,请父亲大人收回成命。” 说着话,俏脸红润的崔颖一步步走了进来。 看这样子,崔颖应该是在厅外聆听了许久。 崔琚皱了皱眉,还没有说什么,夫人郑氏赶紧起身过去拉起崔颖的手柔声道,“颖儿,你不是一向厌恶张家这个小子嘛,一直说要退婚……如今你父亲遂了你的意,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女儿家家的,婚姻大事有父母做主,你先回房去吧。” 崔颖倔强地摇了摇头,轻轻道,“娘亲,如果是以往,这婚退了也就退了,女儿绝不说什么。但是现在,张家正逢有难,我们崔家不能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去火上浇油……” “女儿不同意退婚。” “此事由不得你做主。”崔琚怒道,“回房去!” “不,绝不!父亲,我们不能做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崔颖紧紧地抿着嘴唇,毅然望着崔琚。 唐朝妇女开放地位甚高,不比后世的宋明朝代那般礼教森严,所以在自己的婚事上,崔颖才能公开站出来跟自己的父亲“叫板”。 “哼。”崔琚也懒得再跟崔颖说什么,恼火地拂袖而去。 “父亲若是定要退婚,颖儿从此羞于见人,只好剪掉这三千烦恼丝遁入佛门……”崔颖望着崔琚的瘦削背影,一字一顿地说着,然后扬手抽落自己头上维持发髻的玉簪,任凭一头青丝飘然垂下,然后一手将发一挽,另一只手一顿,一柄剪刀从袖口里滑落在手,寒光闪闪。 “颖儿!万万不可!”郑氏夫人惊骇呼道。 “颖妹!”崔焕脸色一变,上前便要从崔颖手里夺过剪刀。 崔进则眉头深皱,扭过头去。 崔琚虽然没有回头,但身形却僵持在了当场,肩头微微有了些许轻颤。 他咬了咬牙,猛然回头望着崔颖站在原地愤怒地跺脚道,“孽障!你知不知道,张家即将大祸临头,如果不解除婚约,我们崔家也要受到牵连……” 崔颖俏脸苍白,抿着嘴低低道,“女儿当日曾苦苦哀求父亲早日退婚,但父亲却以两家世交情谊为由再三不肯;如今张家刚刚出事,父亲就要如此急不可耐地赶去退婚……如此行径,岂不让人齿冷、遭人耻笑?” “为了所谓两家世交情谊,为了崔家的面子,可以牺牲女儿终身;而灾祸一来,情谊便一文不值……又不知父亲大人将女儿的幸福置于何地?” 崔颖的话语虽然轻柔但很坚定,甚至还包含着几分自嘲。 崔琚面色陡然一变,旋即涨红起来,他气得哆嗦着手指着崔颖,“放肆!敢尔!” 崔颖苦涩一笑,心头便有些心灰意冷,虽然任凭兄长崔焕夺去了自己手中的剪刀,但眸子里的神色却显得异常坚定。 ******************************************** 皇城,兴庆宫。 虢国夫人非常婉转地就张家的事情,向皇帝李隆基讨着人情。 虢国夫人说的这些,其实早就传进了李隆基的耳朵。别看李隆基这几年沉湎于酒色歌舞之中,进取之心丧失大半,但这不代表他是一个昏庸之人。 他非但不昏庸,反而是一个非常强势的皇帝和男人。 越到晚年,他的掌控权力的**就越强。这也正是太子李亨不断被李林甫等人构陷的关键因素,同时也是李亨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怠慢的根本所在。 虽然一次次的被构陷,最终都因为李隆基出面庇护而让李亨化险为夷,但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不是有李隆基的纵容和暗示,李林甫一党又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或许,李隆基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警告和敲打自己的儿子,这大唐天下的权力,始终都属于我李三郎一人,哪怕是太子都不能染指半分。 作为大唐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皇帝,李隆基对于大唐中央朝廷和长安城的掌控力可想而知。可以说,在这长安城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传进李隆基的耳朵。 遑论是今日曲江池诗酒宴上,张九龄的幼子张瑄突然从纨绔子摇身一变为绝世才子,且又当众向李林甫一党发起“攻击”,极尽嘲讽之能事。几乎是在今日宴会刚结束不久,宫里的李隆基就得到了消息。 不过,他只是稍有意外,旋即一笑置之,并没有太当回事。 但虢国夫人此番进宫,当面提及此事,李隆基心知肚明,此妇这是为张家说情来了。 张焕被栽赃,李隆基一清二楚。只是在他眼里,张焕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为了平息事端,牺牲也就牺牲了。没有人敢替张焕求情,求了也是白求,但虢国夫人求情却不同了。 “圣上,奴家觉得张九龄也算是有功于大唐社稷,昔日也是圣上驾下的干臣,如今……”虢国夫人悄悄瞥了李隆基一眼,试探着小声道。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隆基看似有些浑浊的眼帘陡然睁开,双目之中精光四射,投射向虢国夫人丰腴的身上。 虢国夫人心头一跳,不敢直视李隆基的眼神,慢慢垂下了头去,不再往下说了。 毋庸置疑,张瑄的凤仪才华让虢国夫人很是欢喜,让她一见投缘。这是她肯进宫来为张焕说情的关键。 但这种说情也就是点到为止,如果李隆基不肯施恩,她亦无可奈何,也不好太过强求。 就在虢国夫人心头忐忑准备就此打住的时候,李隆基却面带温和的笑容淡淡道,“朕明白了。三姨此次进宫来,是要为张家求求情了……如此看来,张九龄的这个幼子倒是有几分真才学了。” “是的,圣上,此子才学过人,将来定是大唐肱骨之臣。”虢国夫人察觉到李隆基声音里微微含着某种莫名的味道,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起张瑄那张优雅英挺的年轻脸庞,她暗暗咬了咬牙,应声回道。 李隆基深深凝望着虢国夫人,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三姨来京有几年了吧?这还是三姨头一次在朕面前为外人当说客哟……这倒让朕对张家的这个小子产生了几分兴趣……” ———————— 推荐票有些少,拜托各位点点鼠标把免费的推荐票投出来吧,谢谢大家了。老鱼一定殚精竭虑把这本书写好。另外,请大家放心,本书会有一个很长的免费公众期,老鱼会尽量多写多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老鱼的支持和厚爱,谢谢! 第025章羞恼的皇帝 第025章羞恼的皇帝 李隆基的笑声杨玉环没有听出什么,但虢国夫人却听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警告味道。 虢国夫人垂首不语,心里却幽幽一叹:这皇帝对自己的心思是越来越重了……看来他竟然是怀疑自己对张瑄有那种心思?他把奴家当成什么人了?人尽可夫的婊子?见个男人就要勾引? 杨玉环在一旁笑道,“三郎,三姐难得开一次口,也不好太驳了她的面子。况且,张九龄是名臣也是忠臣,他的儿子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张焕不过是东宫一个无职无权的文散从属,哪里敢谋逆造反?我看这事儿有些道道。” “东宫那边一向循规蹈矩的,应该不会有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如给张焕一个机会,也给三姐一个面子哟。” 李隆基温柔地回头瞥了杨玉环一眼。在他心里,杨玉环的地位无与伦比,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得上,对她向来是言听计从,好在杨玉环对权势和朝政不感兴趣,很少在这方面发言。今天若不是因为虢国夫人,她想必也不会管这种闲事。 既然杨玉环开了口,李隆基就不好当面逆她的颜面。心念一转,旋即笑了笑,“既然爱妃也这般说,朕——” 李隆基笑容一敛,突然转头凝望着妩媚的脸上微带喜色的虢国夫人,沉声道,“朕本意是要严惩,以儆效尤。但既然爱妃和三姨接连为张焕求情,朕就准了。不过,死罪可免但官职就罢了。” “力士,明日去大理寺宣旨……让那张焕罢官回家,终生不得录用……东宫一案,至此了结。回头给李林甫传朕的口谕,就说朕让他安心养病,朕会让御医去李府施诊……” 李隆基这话一出,原本喜形于色的虢国夫人忍不住皱了皱柳眉,心道你既然都允了,何不当即下旨赦免了张焕,为何非要要等到明日再去宣旨? 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后,面不改色躬身一诺,“老奴谨遵圣谕。” 高力士跟随李隆基数十年,主仆二人非常默契。李隆基单凭一个眼神,高力士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听李隆基要等待明日方才要宣旨赦免了张焕,高力士马上就明白了当今天子的真正心思。一念及此,高力士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瞥了虢国夫人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没有人注意到杨玉环明媚华贵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阴霾,匆匆扫了自家三姐一眼,然后悄然将复杂的眼神投向李隆基。 别看杨玉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老东西……高力士那一闪而逝的玩味眼神提醒了虢国夫人,她心头一跳,知道不妙,这欲壑难填的皇帝老小子似乎要有动作,赶紧下意识地起身一礼,“圣上,娘娘,臣妾身体略有不适,就此告辞回去歇息了。拜别圣上、娘娘。” 高力士皱了皱眉。 李隆基则是浓眉一挑,目光里的锋芒立即锐利了几分,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冷意道,“哦,这好端端地,三姨咋就身体不适了?定是今日曲江池上受了风寒,以朕之意还是不要车马劳顿了,留在宫里让御医诊治一二吧。” 说是商量,其实李隆基话语里的强势霸道味道十足了。他自然是心血来潮想要趁机吃掉虢国夫人,只要她留在宫里过夜,就有大把大把的机会拿下。 在李隆基看来,你要面子朕也给了,要荣华富贵朕也给了,你就该有侍候朕躬的觉悟。朕贵为一国之君,能看上你算是你的福气,推三阻四岂非不识抬举? 虢国夫人犹豫着,没有敢再开口拒绝。她心里明白,如果她再不识抬举,这皇帝肯定会恼羞成怒,做出让她和杨家人承受不住的事情来。 这个时候,杨玉环突然笑着插话道,“三郎,三姐既然身体不适,就让她回府去歇息吧。徽儿打小就没有离开过母亲半步,独自一人在府上,三姐也放心不下。这样吧,让太医去三姐府上,为三姐调理一下身子,过几日三姐再进宫来与本宫相聚吧。” 杨玉环说着向李隆基投过复杂的一瞥。 两人夫妻恩爱多年,李隆基自然明白杨玉环定然是察觉了自己的“不轨之心”,不由有些汗颜,而临时起兴的**也就随之消散一空了。 他恼羞成怒地摆了摆手沉声道,“也罢,力士,派两名太医随虢国夫人回府。” 虢国夫人如蒙大赦匆匆施礼谢恩然后告辞出宫而去。 …… …… 黄昏时分。张府前院虽然人来人往,但气氛却很沉闷。 原本张家人的情绪就很低沉,很多下人做起事来都有些心神不宁,可就在这个时候,崔琚带着庶长子崔进却义无反顾地来张府提出要退婚。 按照唐时开放的民风,在尚未真正成婚之前,女方主动提出退婚,是可以的。当然,对于男方来说,这是一种无言的羞辱。 崔琚作为女方家长亲自来退亲,这亲是非退不可了。柳氏无奈,只好将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位张家的嫡亲长辈又请回来,也好完成一个形式。 张九鸣和张九皋与崔琚当然是熟人,崔琚选择在这个时候来退婚为了什么,两人心知肚明。不过,崔琚此刻来却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已经有撕破脸皮的架势。 张九鸣的脸色非常难看。他摆了摆手沉声道,“去把张瑄唤来。” 柳氏也阴沉着脸向侍女示意她赶紧去把三公子张瑄找来。 ______________ 今天更新早一点,老鱼家里来了客人,今晚可能要喝酒,怕耽误更新,所以就先更了。大家看了如果觉得还可以,就投老鱼一票,不花钱的推荐票浪费了就浪费了,是不是?谢谢大家了。 第026章趁人之危装什么正人君子 第026章趁人之危装什么正人君子 闻报,张瑄匆匆向前院行来。在连接张府后院每个小院的清幽小径上,他迎面遇到了背靠栏杆仰望涂满火烧云的天幕落寞出神的张焕妻子宋氏。 宋氏神色哀伤惶然,丈夫下狱如今生死未卜,她作为妻子的,在这张府里显然是最不好过的一个。 她的一双儿女乖巧地一左一右扯着娘亲的裙摆,无声相伴。虽然一个才七八岁,另一个不过也才十岁,但骤遭大变,这两个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孩子也似乎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 张瑄微微一笑,走过去,俯身顺手摸了摸张焕女儿——十岁的张妍的头,柔声道,“大嫂——妍儿,亮儿,怎么站在此处不回房去歇息?” 张妍摇了摇头,轻轻道,“三叔,妍儿陪着娘亲呢。” 宋氏闻言扭头见是张瑄,妩媚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她一把将张妍和张亮拉过来,上前一步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淡漠道,“我们娘俩在这里透透气,三叔既然有事还是请便吧。” 张瑄摇身一变从纨绔变成力压长安三杰的才子,这个消息并没有被张府人重视,反倒是张瑄在曲江池诗酒宴上大放厥词谩骂李林甫一党的惊天之举,在张家早就传了个遍。 在时下这个张焕入狱危机当头的关键时刻,在一般人眼里,张瑄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把张焕往火坑里推。 这般不懂事这般惹下大祸事,作为张焕的妻子,宋氏心里焉能对他没有怨气? 宋氏的声音淡漠,态度冷漠,张瑄心里暗暗一叹,也不再跟宋氏计较,而是飘然转身离去。 在真正的转机来临之前,任何人包括张家人的误解和抵触,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张瑄快步前行,他跨进张府前厅的时候,厅里的柳氏、张九鸣、张宁三人并没有跟崔家父子说话,气氛非常沉闷压抑。 张瑄第一眼就先望见了正端坐在客位上闭目养神,脸色冷漠的崔家家主崔琚。崔琚的庶长子崔进则左顾右盼,打量着张家厅中陈设的一些玉器古玩字画什么的。 发觉张瑄进厅,崔进立即扭头来望着张瑄,眼里那一丝不屑和鄙夷的神色其实压根就没想遮掩。 而崔琚也同时睁开眼来,凝视着正一步步走来的神色沉稳姿容不俗的少年张瑄。 如果张家不是得罪了李林甫大难即将临头,如果这小子的才名属实,他这番姿容倒是与颖儿般配得紧。可奈何如今—— 现在的崔家已不复昔年盛况,如果陪伴着张家跟李林甫为敌,迟早是死路一条。在家族利益和两家的旧情之间,崔琚没有任何犹豫便选择了前者。 小子,要怪就怪你小子太不懂事太过肆意妄为……李林甫是你一个黄毛孺子能开口骂的?当年尔父为逞一时之快,在朝会上大骂李林甫,结果遭贬横死。崔琚心念电闪,目光旋即变得冰冷起来。 张瑄淡然的目光与崔琚冰冷的眼眸有了瞬间的交汇。崔家父子来意为何,张瑄心里早就有数。他对崔家的崔颖毫无印象,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本就不属于他,退了也就退了,不足挂齿。 但说实话,他有些失望。本因为崔焕的缘故,对崔家印象不错。觉得这崔家书香门第颇有风骨,可现在看来,终归还是些趋炎附势的世俗之人罢了。 “崔伯父……两位叔父大人,娘亲!” 张瑄团团一揖,微笑着挨个问好,在礼数上做了个足,让人挑不出他一点毛病来。 崔家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觉得这张瑄似乎真的跟以往有些不同了,这种清朗儒雅的气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根本就无法作伪。 柳氏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幽幽一叹。 张九鸣长出一口气,望着张瑄冷声道,“瑄儿,崔家提出解除你跟崔家小姐的婚约……你可有话要说?如果无话,今日当着你娘、某以及崔大人的面,便写下退婚文书签字画押,从今后各不相干,各行婚配。” “哦。”张瑄随意哦了一声,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如果张瑄有情绪过激的表现——比如愤怒或者不同意退婚,都在崔琚的意料之中,他甚至为此准备了不少“说辞”,可这小子却偏偏无动于衷,似乎退婚不退婚的就根本不当回事,这幅满不在乎的神态让崔琚父子看了有些不爽。 崔琚下意识地冷哼了一声,冷冷道,“小女与你结亲,乃是某与子寿公在世时所定,崔张两家乃是世家,结为秦晋之好本是美事一桩。可惜你这小厮不学无术整日浪荡……岂不耽误了我家颖儿的终身?这多年来,某一直在给你机会,只要你稍稍争气一些,你我两家也断然不至于走到这种地步。” 崔琚这番故作姿态的话,让张瑄听了不由有些恼火。心道:你无非是来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罢了,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简直是伪君子一个。 张瑄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的人,顿时,对崔琚仅存的一丝好感都由此荡涤一空。 他慢慢扭头望着崔琚,也是冷声回了一句,“崔伯父,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我跟令千金的婚事退了也就退了,又何必说这些无用的废话?” “有些话不挑破,大家各自都留几分情面……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面皮不要也罢。张瑄倒是想请教崔家伯父,崔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退婚,难道不是害怕受了张家的牵连得罪李林甫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尚要各自飞,何况是崔张两家这种早就淡薄了的交情。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崔家退婚,张瑄可以理解,但请崔伯父不要虚伪至斯,明明是趁人之危还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作甚?” 张瑄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非常强硬,且语气中充满着无尽的嘲讽。 “你这小厮,牙尖嘴利胡说八道……”崔琚当即涨红了脸,却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张九鸣皱了皱眉,“瑄儿,崔大人乃是长辈,婚事不存情谊在,不得对长辈无理!” 张瑄淡然一笑,躬身一礼,“是,张瑄不敢。只是话赶话,有些话如鲠在喉一吐为快了。” 见父亲被张瑄这个小子呛着,崔进不满地挥了挥手,沉声说,“少卖弄口舌之利,这是我写好的退婚文书,你在上面签字画押吧。” 张瑄扫了崔进一眼,朗声一笑,“这婚果然要退,也是张瑄个人之事,不必崔兄代劳。来人,取纸笔来,待我写了文书便好。” _________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晚上还有一更,每天至少是两更的。感谢大家支持。 第027章崔颖的个性 第027章崔颖的个性 一个侍女赶紧匆匆去取了纸笔过来,张瑄就着桌案提笔就开始写退婚文书。他从容不迫的神态落入崔琚父子的眼中,心中更生几分羞恼不提。 这本来是高高在上主动退婚的理直气壮,怎么却突然被这小厮的气势所夺,竟然变成落在下风的被动尴尬。 张瑄的退婚文书还没有写完,就有下人来报:“启禀老夫人,崔家公子崔焕声称有急事到访,要见崔大人。” 柳氏皱了皱眉,神色就变得有些不忿。她心道,你崔家也忒欺人太甚了,难道还要一家三口都登门来羞辱张家?简直是岂有此理! 但崔琚却吃了一惊,不由沉声道,“焕儿?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这个下人还未离去,另外一个下人就又匆匆走了进来报道:“老夫人,虢国夫人派人来给三公子下请柬,还送了一柄圣上赐的玉如意过来……说是请三公子明日过府饮宴。” 虢国夫人邀请他……崔琚狐疑地扫了张瑄一眼,而张九鸣则惊讶地霍然而起,急急问道,“虢国夫人府上的人何在?” 那下人小心翼翼地双手呈上那柄精美的玉如意和一张请柬,恭声道,“回大人的话,虢国夫人府上的人放下请柬和礼物,就离去了。” 张九鸣立即扭头望向张瑄。 张瑄笑了笑,走过去接过玉如意和请柬,看也没看就顺手放在案几上。直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轻松下来。虢国夫人派人来送请柬,这无疑说明她进宫去为张家求情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如果这份情求不下来,她焉能来再次示好? 对于张瑄来说,这倒是无意之喜了,无意中走了虢国夫人的路线,却取得了更大的效果。 张九鸣毕竟是老于世故的长者,他很快就从这虢国夫人派人过府邀请张瑄饮宴且送了礼物的举动中猜测出某种端倪来……他倒也没有想到张瑄走的虢国夫人路线已经功成,只是觉得虢国夫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张瑄示好,无疑有庇护张瑄的意味。 李林甫固然是老虎的屁股惹不得,但杨贵妃的娘家人皇上恩宠无比,也不是好惹的。跟杨家搭上线,李林甫也总是有几分忌惮。 想到这里,张九鸣心头一动,再望向张瑄的目光里便多了些许的柔和。 张宁却还是年轻,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在现在这种时候,张瑄竟然还在跟这些饮宴嬉游之类的事情纠缠不清,简直是不可理喻。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低低冷哼了一声。 张瑄回头瞥了张宁一眼,暗暗摇头。张家长子张焕他没有见到,不知是何水准,但这二公子张宁,却实在是有些狭隘和浅薄。 这个时候,崔焕已经“冲”了张家的客厅,英挺的脸上很是难看。 不过,纵然是火急火燎之下,他这个斯文君子也没有忘记匆匆向张九鸣和柳氏行礼,然后才走到崔琚跟前,从怀中掏出一块斯帕包裹的物事来,伏在崔琚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张瑄明显看到,崔琚的脸色骤然大变,嘴角都哆嗦起来。 他猛然起身却晃荡了一下,崔进赶紧扶住他。 崔琚狠狠得捏住那包斯帕包裹的物事,脸色铁青,扭头颤声道,“张大人,柳夫人,崔某家中有些急事,今日暂且告辞,这退婚之事来日再说!” 说完,崔琚推开崔进,草草向张九鸣和柳氏拱了拱手,然后大步离去。 张家人面面相觑,感觉古怪异常。 崔焕走了几步,却又回头来望着一脸愕然的张瑄叹息道,“张瑄,因家父执意要来退婚,颖儿再三劝阻不过,剪发留书离家出走了……” “小妹要我转告你几句话:崔张两家亲事成与不成,另当别论。但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之事,崔家女做不出……” “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告辞。”崔焕扬扬手,紧追着崔琚的脚步而去。 崔颖半路闹了这么一场,这退婚之事自然暂时告一段落。 这崔颖的个性之强,让张瑄非常意外。崔家人会不会落井下石,崔琚的行为已经证明一切,但崔家女却用另外一种刚烈的姿态,来宣扬自身的气节,同时倒逼崔琚收回成命,从而保全崔家的名声。 后来张瑄才知道,见阻挡不住父亲,崔颖果真是剪去一缕长发,然后带着一个侍女,留下一封书信,潜出家门出城而去,宣称要遁入空门。当然,她未必是真的要出家为尼,只是要以此作为“逼迫”崔琚的手段而已。 直到李林甫死后的某一日,张瑄才在玉真长公主的玉真观里见到了这个性极强才气极高容颜脱俗的崔家女。此时先略过不提。 **************************************** 回到府上的虢国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于她来说,今日算是暂时脱了一场劫难。被皇帝宠幸跟皇帝发生点私情什么的,对于大多数大唐女人来说,其实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但虢国夫人却非常抵触,觉得是一桩祸事。 原因很简单,虢国夫人知道杨家人的恩宠看似深似海,其实很脆弱。因为这一切建立在杨玉环受宠的基础之上,一旦杨玉环失了宠,杨家人算个什么。 李隆基能对自己产生心思,又难保不会对别的女人移情别恋。所以虢国夫人不愿意跟皇帝发生关系,不仅是保护妹妹的潜意识,还有保护既得利益的考虑。 但她前脚刚回到府上,皇宫的宣旨小太监竟然就又后脚进了门。 “娘亲,孩子在家读书,今日并无出门。”裴徽束手低眉垂眼地站在虢国夫人面前,声音很轻柔。 虢国夫人慵懒地半躺在榻上,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个柔声细语怯怯诺诺的儿子,不由有几分气苦:你说你为何要这般软声细语没有一点男儿气概!杨家如今高高在上,权势富贵倾国倾朝,谁敢侧目?你这孩子还有啥好腰杆子不粗的。 不像个爷们、越来越像个娘们,跟你那死鬼父亲一个德行!虢国夫人心里羞恼地咒骂了几声,刚要让裴徽下去,却听一个侍女进来禀报道,“夫人,宫里有人来传娘娘口谕,明日圣上和娘娘或许要出宫来咱们府上……娘娘说请夫人准备一二以备万一……” 虢国夫人吓了一跳,立即坐直了身子,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怎么突然要来我这府上,难道这皇帝还是不肯死心、非要把老娘吃了不成? ———————— 第二更送到,别忘了收藏、点击、投票,谢谢。 第028章虢国夫人的乖宝宝 第028章虢国夫人的乖宝宝 虢国夫人烦躁地挥了挥手,“徽儿,你且退下去……” “是,娘亲。”少年裴徽柔顺地点点头,深施一礼,然后扭头离去。 虢国夫人望着他离去的瘦削背影忍不住嗔道,“徽儿,以后在娘亲面前说话大声一点成不成?别老是这么畏畏缩缩悄声细语地,不像个男人——直起腰来,挺直腰杆走路,你怕个什么劲儿?” 裴徽的身子一怔,默默回头来瞥了虢国夫人一眼,也不做声,只作了一揖,然后继续行去。 虢国夫人无力地软倒在床榻上,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她始终是搞不明白,裴徽这个性何以会这么绵软内向,纵然是他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死鬼父亲,也不像他这样“内秀”。 其他贵族人家的子弟不是嚣张狂妄就是刚硬强势,如狼似虎的,唯独这裴徽柔弱地跟只绵羊一样——这在杨家可是一桩笑谈。虢国夫人对此不知道发了多少脾气,又耐心做了多少思想工作,可裴徽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按说“内秀”也不算毛病,况且裴徽文质彬彬喜欢读书,性格温和,将来成长为一个谦谦君子也不是不可能;可对于虢国夫人来说,她需要的是一个后半生的强力依靠,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胸无权谋手段的乖宝宝。 唉声叹息半天,虢国夫人终归还是将自家儿子的事儿从脑海里撇开了去,开始琢磨明天李隆基和杨贵妃会不会真的来,而如果来了又该如何如何。 “明日奴家还约了张瑄那小哥儿来府上饮宴……这皇帝要来……”虢国夫人眼前浮现起李隆基那双貌似苍老浑浊其实咄咄逼人的凌厉眼眸,心头不由一紧。 “去传个信儿,让张家的瑄哥儿明日不用来了,奴家另有安排。”虢国夫人犹豫半天,向身边的侍女招呼道。 但侍女点头应下刚要离开,她却又道:“罢了,明日的宴会照旧。吩咐下去,做好圣上和贵妃娘娘驾临的准备——同时去给奴家再邀几个士子来,就说奴家明日中午在府中设宴……” “是,夫人。” ************************************** 张府。 张九鸣没有从张瑄那里问出有价值的信息来,只好狐疑着离去。但因此,压在他心底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不少。 虽然张瑄没有明说什么,但张瑄那淡定的笑容却隐隐让张九鸣产生了某种错觉:张家这一次似乎要指望这个不争气的侄子才能脱去这场灾难…… …… …… 从前厅回到自己的小院里,进了屋,张瑄又坐在书案前习练了会字,翻阅了几本这个时代的经文诗集,便觉得有些困乏,就直接让如烟如玉两个丫头侍候着上床安歇了。 躺在舒适熏香的锦缎被窝里,他很快就撇开一切沉沉睡了过去。 张家的危机已经基本得到化解。纵然是皇帝不肯放过张焕,起码是不会因此迁怒于整个张家了。对于穿越者张瑄来说,这算是一个不错的救赎结果了。 压在心底的大石彻底被踢开,自然就睡得香甜。 晚膳的时候,柳氏见儿子没有过来跟她一起用餐,便推开碗盏,起身带着两个丫鬟径自去了儿子的小院。 见张瑄的卧房烛光昏暗,厅门也紧闭着,柳氏还倒是张瑄还如过往一般出门去寻欢作乐去了,不由心里有些失望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正要准备回身离去。 这时如烟如玉两个美婢却迎了出来,“如烟(如玉)见过老夫人!” 柳氏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罢了。如烟如玉,你们好生侍候三公子,待三公子晚间回来,一定要记得给他熬莲子羹补补身子。或者他饮多了酒,煮些醒酒汤给他。” 如烟如玉笑道,“老夫人,三公子没有出游。刚才看了会书,吃了些点心,困了,便先安歇了。” 柳氏讶然,“瑄儿没有出去?也好,让他歇着吧。如烟如玉,府里有事,你们小心侍候着,待瑄儿醒来去厨房给他弄些饮食。” “是,老夫人。”如烟和如玉敛衽施礼。 柳氏深深地瞥了两个如花少女一眼,脸色变得柔和起来,“好好照顾瑄儿……” 柳氏和两个丫头在院中说话的声音,其实躺在床上的张瑄早已睡了一小觉醒来,听到了动静。只是他懒得起身去再跟柳氏应酬寒暄,只继续装睡。 听到柳氏离去,两个小丫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张瑄披着内衣在床上坐起了身子,轻轻呼道,“如烟如玉。” 如烟如玉正在往侧房而去,也自准备安歇,突然听到主子的动静,不由吓了一跳。回头见张瑄已经起身,如烟赶紧小跑过去侍候着,而如玉则过去将灯盏挑亮了一些。 “三公子。”如烟俏脸微红,动作熟练地爬上床去,半跪在张瑄面前,轻柔地伸出白皙粉嫩的小手去,柔声道,“奴婢侍候公子穿衣起身。” 张瑄顺手抓住了如烟滑腻冰凉的小手,微笑摇头,“算了,我不起来了,一会还得躺下,穿来穿去怪麻烦的。对了,你们吃过饭没有,去弄点东西来咱们一起吃,我腹中还真是有些饥饿。” 张瑄本来是一个无意间的小动作,没有什么**的用心。只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在这个纵情的唐时,他这个高门公子的身份,肯定让贴身侍女如烟错会了意。 她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在帝都长安的深宅大院里,主子索要侍女的身子是那么平淡无奇的事情,甚至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个动作和眼神,就得乖乖**。 如烟垂首乖巧地顺势依偎进了张瑄的怀里,犹如一只温顺的波斯猫。 听前院的张力说自家这三公子是比崔家的崔焕还要厉害的大才子呐……如烟一边红着小脸依偎过去,一边心头有些欢喜。 早晚也是献身的命,可献身给一个无情无义的浪荡纨绔哪里能比得上献身给有情有义的佳公子……几乎瞬间,如烟就自动清除了自己心底那仅存的一点不安、疑虑。 在张瑄“骂李林甫”的巨大阴霾笼罩下,才子张瑄的嬗变并没有在张府激起什么波澜。如果说真正放在心上的,除了在现场的张力之外,也就是如烟如玉这两小丫头片子了。 第029章李岫登门 第029章李岫登门 如玉则霞飞双颊,红着脸回头瞥了一眼便匆匆出门去厨房给张瑄弄饮食。其实,心里还有些嫉妒的味道。 如烟这么突兀地又非常自然而然地依偎过来,倒是让张瑄吃了一惊。 温香暖玉抱满怀。一具散发着青春活力、丰腴而有弹性的少女**毫无遮挡地贴近了他近乎敞开的胸膛,而因为夏季天气炎热,如烟穿得也是那种低胸的薄衫,张瑄瞬间便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肌肤的凝脂嫩滑,以及那一双明月贴胸前的弹性挺拔。 少女娇羞垂首不语,呼吸急促,显得颇有些紧张。但紧张固然紧张,却是任君采摘的样子。轻衫罗裙半解,雪白香肩全露,身心毫不设防的少女,这足以勾动起任何一个成熟男人的欲、望来。 张瑄心中顿时一片火热。只是现代人的思维还是占据了主动,想起怀里这丫头才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还属于未成年人,张瑄纵然明知此刻纵情宽欲合情合理合法,也着实有些不忍心下手。 况且,张府危机虽然不再压在心头,但个人前途仍然一片迷茫,他此刻也没有多少闲情逸致。 因此张瑄心里叹了口气,俯身捏了捏如烟粉嫩俏脸上的小琼鼻,然后就慢慢推开了她。 如烟娇柔的身子顿时僵硬起来,俏脸上羞怯的光彩敛去,骤然变得有些苍白。她蜷缩着身子伏在张瑄身侧,竟然哀伤地幽幽抽泣起来。 侍女**,主子却不动她。对于心思细腻的如烟来说,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这意味着主子不喜欢她,意味着……没准哪天就将她转手送人,甚至是卖入娼门。 见如烟这番,张瑄先是错愕,旋即心知肚明洞悉了玲珑剔透的少女心事。 他笑了笑主动又握住如烟的小手,柔声道,“如烟,莫哭……起来给我揉揉肩吧。” 如烟怔了怔,破涕为笑,起身抹了一把泪,乖巧地坐在张瑄身后,用小手轻柔地为他捏起肩来。 张瑄心里暗笑,心道如烟这丫头其实颇有心计,与她相比,如玉似乎就单纯一些。 …… …… 第二天一早,张瑄一觉醒来,睁眼意外发现,两个娇柔的小丫头竟然没有回自己的侧房去睡觉,而是一个蜷缩在他的脚下,而另一个则手里捏着一柄宫扇,坐在床榻下的地毯上姿势别扭地沉睡正酣。 夏季天热,这个年月又没有空调或者电风扇,唯一能驱散热量让人安枕的只有人工摇扇。看样子,如烟如玉昨夜是一直侍候在床榻左近给他摇扇驱蚊。 张瑄心头一暖,旋即又是一阵怜惜。两女正处花季,如果在他的前世,恐怕还是一个时常躺在父母怀里撒撒娇的年纪,可在此际,却已经要全身全意地侍候主子,恭敬谨慎半点都不敢懈怠。 张瑄轻轻起身,慢慢下床来。动作轻柔笨手笨脚地穿着自己的衣衫,本不想惊醒两个小丫头,让她们再睡片刻,可两女睡得浅,还是醒了过来。 “奴婢侍候公子穿衣……”如烟慌然失措地爬起来。 “奴婢……”如玉也一个激灵在地上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张瑄正在自己穿衣,赶紧起身来帮忙。 “你们两个小丫头……”张瑄笑了笑,本想劝她们继续去睡会,但也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只好任凭她们围着自己“折腾”。 他明白自己必须得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因为这才只是一个开端。 穿衣、整装、洗漱、用早餐,原本非常简单的事儿于今却是非常繁琐和复杂。张府前院的阴云密布,丝毫没有影响到张瑄这座独立小院里的精致旖旎。 一套完整的流程下来,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完了,张瑄起身来,从书案上取过自己的那把鎏金伞骨的折扇,顺手打开摇了摇,然后回头来望着恭谨侍立在身边的两女笑了笑,“如烟如玉,我要去参加虢国夫人府上赴宴,可能日落时分才回来,我走后你们就小睡片刻,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少了睡眠。” 如烟如玉乖巧地点着头,虽然年纪小,但也有几分眉眼高低——听出自家公子是真心心疼她们,心里自然欢喜。 不过,虽然主子这么说,但作为侍女,她们也断然没有在大白天睡大觉的胆量。一旦让府上的其他主子知道,她们的两条小孤拐可经不住打。 “奴婢送公子。”两女羞怯地笑着,神态也不再像过去那么拘谨。 “呵呵,我去了,你们两个记着补一觉。”张瑄朗声一笑,扫了两女一眼,然后大步而去。 他行走的速度很快,在即将穿过后院幽径到达前院的时节,突然听到沉重府门咯吱咯吱开启的声音,旋即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高门府邸,正门平时很少开启的,除非是有重要客人来或者—— 张瑄心头一动,便放缓了脚步。 …… …… 站在拱门处向望去,张府大门洞开,张九鸣、张九皋两个长辈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个白面无须穿着便袍但却威势凛然、年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柳氏赶紧带着张宁等人上前见礼,“恭迎将做监李大人!” 张瑄皱了皱眉,暗道:“将做监?莫非是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李岫登门来作甚?兴师问罪?” 来人正是李岫。李岫盛气凌人地淡漠地瞥了柳氏和张宁一眼,淡淡挥了挥手,从鼻孔里挤出一个“嗯”字来,算是回应。 李岫此行并没有告知父亲李林甫。虽然李林甫有言在先,不愿意在这种小事情上再起风波,免得等自己死后让杨国忠等人抓住李家的把柄——尤其是李林甫听闻虢国夫人亲自进宫为张焕求情,更是嘱咐家人不得再生事端。 但李岫心里却憋着一口气。李家是什么地位,如今的张家又是什么地位,张家一个黄口孺子竟敢公开羞辱自己父亲,简直是活腻歪了。 因此,李岫这口无明业火按捺不住,便主动登门而来。其意如何,不言而喻了。 —————————— 凌晨12点过后,大约12点5分左右,老鱼会继续更新一章。拜求在线的书友们过来捧场,帮老鱼冲榜。本书的架构布局渐渐铺设完毕,情节渐入佳境,老鱼会努力写努力更,谢谢大家支持。 第030章针锋相对 第030章针锋相对 张九鸣、张九皋兄弟俩以及柳氏、张宁等人,毕恭毕敬地将李岫迎进张家的会客厅,让座、上茶点、陪笑寒暄,丝毫不敢怠慢。 李岫为什么登门来,张九鸣心知肚明。因此,他代表张家诸人,主动开口为“张瑄的无礼冒犯”诚恳道歉,声音里其实还带着几分低声下气的味道。 “大人,无知小儿酒后胡言乱语,一时冒犯了相爷……都是吾等缺失管教所致,某替他和张家向相爷、大人深深赔罪了!还望相爷大人有大量,饶恕一二。” 张九鸣哀声求告,起身深深一揖。张九皋等人见状,也赶紧起身陪同赔礼,都站在李岫面前,施礼下去。 李岫大刺刺地趺坐在那里,神色冰冷倨傲,也没有说接受不接受张家的赔礼道歉,反倒是撇了撇嘴,轻轻冷笑了起来。 “诸位说得倒是轻巧,区区一句‘无知小儿酒后胡言’就搪塞过去了?家父何许人?嗯?乃是当朝相辅,位极人臣!纵然是当今圣上,也对家父恩宠礼遇……可恨张瑄不过一黄口小儿,竟敢当众大放厥词,出言不逊、恶意诽谤,岂有此理!……此子胆大包天、教养缺失一至于此,足见尔张家德行溃败,令人愤怒!” 李岫猛然拍了一下桌案,沉声喝道,“谩骂诽谤当今宰相,朝中重臣,该当何罪?其罪当诛!” “张焕犯下谋逆重罪在前,张瑄诋毁宰辅在后,尔张家一干人等居心何其叵测?本官明日便替父上奏圣上,参尔张家一个重罪!” 李岫声色俱厉,陡然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张九鸣和张九皋面色惨白,起身连连作揖陪笑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这小儿肆意妄为冒犯相爷,某等亦恨之入骨!某等正要捆绑此子入相爷府上,向相爷负荆请罪……” “请大人暂息雷霆之怒,张瑄狂悖失德,张家绝不姑息养奸,张家愿意将此子交给相府,任凭相爷和大人处置!” 任谁都没有想到,一脸惶然之色的张家二公子张宁竟然跟在张九鸣身后躬身下来,开口哀求道。 他的这番话一出口,不仅柳氏陡然色变,张九鸣和张九皋这两个长辈也吃了一惊,心里非常不满,暗暗回头瞪了张宁一眼。 如果不是因为李岫在场、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人肯定是要斥责他一通的。 有些话,张九鸣和张九皋可以说,因为他们是长辈,可以代表整个张家,训斥晚辈理所应当;但张宁却不能,因为他与张瑄是平辈的兄弟,没有资格这样说,且做不得张家的主。 柳氏怒视张宁,咬了咬牙,却又强行压制下心底的愤怒。 …… …… 其实在这个时候,张瑄已经悄然站在厅中的屏风之后静听多时了。 李岫登门,只言片语就让张九鸣和张九皋这两个长者心神大乱、失去了基本的分寸,固然折射出李林甫和李家当前在大唐无与伦比的权力威慑力,但也说明了两人的胆识和谋略都略有不足。 李岫明明是故作声势,言语中多为恫吓威胁之词,可张九鸣两人却偏偏看不出来、听不出来。 可以想想看,如果李林甫或者李家真要拿张瑄下手并向张家展开暴风骤雨一般的报复,李岫又何必多此一举跑到张家门里来“充大头”? 李林甫不会动、也动不了自己——张瑄对此有着绝对的把握。如果没有这种到位和缜密的自信,他也不会公开在曲江池诗酒宴上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戏。 一来,李林甫固然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但张瑄终归是晚辈士子,且是在宴会上当众为之,李林甫顾忌自己的身份和声望,心里纵然愤怒也断然不会伸手报复。最起码,不会“表现”得这么快。 二来,李林甫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这场病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猛,让李林甫措手不及。很多防备杨国忠的安排还没有来得及展开,死亡的阴影就来到了。因此,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为李家后人“铺路”上,哪里还有精力去考虑怎么对付一个士子? 以张瑄的判断,李岫此来,两成因素是泄私愤出出气,另外八成因素是趁火打劫索要财礼。 “野史上说李林甫家有一子贪财好色,说的便是这李岫吧。”张瑄嘴角浮起一抹无言的冷笑来,正要抬步进厅亲自会会这李岫,就听见了张宁“口不择言”说出了那番话。 张瑄脚步骤然一停,眉头深皱,眼眸中闪过一丝火气。 之前的张瑄与张宁的关系非常恶劣,这毋庸置疑。 作为穿越者张瑄来说,他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前身”太过不学无术引起张宁厌恶所导致的结果,但从这几日张宁的表现来看,却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这张宁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此其一。脾气暴躁,太过冲动。此其二。见识浅薄,刚愎自用。此其三。如此种种,可见张宁终归不会有太大的发展前途。 到了此刻,张宁在张瑄心目中的形象全部毁坏殆尽。既然这厮对自己毫无骨肉亲情,又何必再拿他当回事儿? 一念及此,张瑄定了定神,飘然转出屏风,紧走几步向李岫拱了拱手,“这位便是李相三公子、李岫李大人吧?” 张瑄飘然出场不请自来,张九鸣和张九皋吃了一惊,而柳氏更是匆匆走过来扯住张瑄的胳膊急急小声道,“瑄儿不得无礼,这位正是将做监李大人,还不向李大人行礼赔罪?” “你这小儿便是张瑄?”李岫面色不善地紧盯着张瑄,却缓缓坐了回去。 “小可正是张瑄,见过李大人。”张瑄微微一笑,回道。 砰! 李岫猛然一拍桌案,怒声道,“你这小儿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诋毁相辅妄议国事,罪无可赦?某来日便上奏朝廷,将你这小儿打入天牢,一顿乱棍打死去休!” 柳氏吓了一跳,妩媚的脸瞬间煞白,嘴唇都哆嗦起来。 张瑄上前一步,目无所惧地平视着李岫,嘴角晒然笑道,“李大人真是好大的声势,好大的派头。张瑄倒是要请教大人,我何时诋毁相辅妄议国事了?我一介书生,上尊君上,下遵律法,知书达礼,大人又凭什么将张瑄打入天牢一顿乱棍打死呐?” “难道这天牢就是李相家的后花园,这大唐的刑狱律法就是李家的家规,李大人说黑便黑说白便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罗织莫须有的罪名陷大唐臣民于死地?” “李相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当今君上和大唐国法,亦不能草菅人命……大人以为然否?” 张瑄冷笑着。 他这连番针锋相对反戈一击甚至还可以说是颇有些咄咄逼人的话语下来,张九鸣和张九皋兄弟俩脸都变绿了,又气又急,却偏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 新书冲榜啊,兄弟姐妹们,收藏、点击、投推荐票啊,不胜感激。如果新书榜上名次高,周一老鱼请假在家码字更新,力求保证三更! 第031章圣旨到! 第031章圣旨到! 李岫脸色阴沉似水,目光阴狠如刀。 正如张瑄所料,他来的主要目的是恫吓兼要挟敛财,非为别的。但李岫万万也没有想到,张家这个小厮竟然胆大如斯,面对李家的赫赫权势,毫不畏惧,轻飘飘的几句话里夹着棍棒刀枪回击过来,一针见血,反过来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 “你这小贼!如此猖狂狡辩,想要作死不成?!”李岫怒不可遏,霍然起身,扬手指着张瑄沉声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李岫的声音因为愤怒明显有些抖颤,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厅外传来一声尖细而高亢的呼喊声:“圣旨到!张瑄接旨!” 厅中诸人面色一变,而张瑄也是有些意外。好端端地,这皇帝的圣旨怎么就突然找上了自己? 旋即,张府的两个下人打头领路,一个衣冠楚楚的锦衣小太监神色倨傲双手持着圣旨,大踏步走了进来。 小太监骄矜凌厉的目光从一脸错愕的张九鸣等人身上扫过,又望了望脸色阴沉僵硬的李岫,最后落在神清气朗的张瑄身上,淡淡道,“圣上有旨!张瑄接旨!” 张瑄定了定神,朗声下拜了去,“张瑄在。” 张瑄这么跪倒接旨,张九鸣、张九皋和柳氏、张宁这四个张家人自不用说,也一起随着跪了下去接旨,而圣旨当头,皇帝的无上权威之下,李岫这个“外人”也不敢无礼站着,只好也咬牙垂首恨恨地跪伏了下去。 心头却是震惊:圣旨……这小贼难道…… 小太监点了点头,展开圣旨朗声道,“圣上有旨,张九龄幼子张瑄文采出众堪为嘉奖,即刻入虢国夫人府侍驾饮宴……” 小太监的旨意宣完,李岫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抬头来凝视着张瑄,嘴角轻轻得抽搐起来。 皇帝这道圣旨一下,不要说张瑄并没有实质性的“罪过”,就算是当面顶撞了李林甫,任何人就再也动不得他。 不能不说,在这个时候,李隆基这道圣旨就成为张瑄最有利的护身符。同时也真正坐实和宣扬了他的才子身份——从今往后,长安城里再无一人会说张九龄的幼子张瑄,乃是一纨绔浪荡子。 …… …… 李岫狼狈而去。 张九鸣和张九皋悄然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张九鸣微微一笑,放缓了声音道,“瑄儿,既然皇上宣召,你就速速赶去虢国夫人府上应诏侍驾吧……切记在圣上面前要知礼数懂进退,谨言慎行,以免惹得龙颜大怒……” 张九皋也笑了笑,点点头道,“嗯,瑄儿,蒙圣上青睐,这是你晋身的一个好机会,好好把握,来年春闱也好图个功名。” 柳氏在一旁欣慰地笑着,也没有说什么。 昔日浪荡不堪的张瑄最近逐渐有了一些变化……直至今日圣旨下,柳氏才真正相信了几分:自家儿子终于还是浪子回头了,天大之喜啊! 张宁却皱眉凝目暗暗打量着张瑄,心头似乎还微微有些疑惑。 但不管怎样,张家人对张瑄的态度终归还是开始有本质的转变。这一点,张瑄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个长辈虽然胆识、谋略略有不足,但毕竟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起码的政治智慧还是有的。从皇帝的圣旨、以及前番虢国夫人对于张瑄的饮宴邀请,从而就可以判断出某种蛛丝马迹来。 凭直觉,张九鸣觉得困扰张家的危机已经安然度过,而从中起到决定性因素的便是张瑄。最起码,纵然最终张焕还是难以脱罪,但也不至于再牵连到整个张家宗族。这种感觉和猜测判断,让张九鸣两个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于张瑄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是如何引起皇帝关注和好评的,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大才子的,张家人急切间也想不明白。 张瑄笑了笑,向张九鸣和张九皋以及柳氏躬身施礼,“两位叔父大人,娘亲,长辈的教诲,瑄儿谨记在心。如此,瑄儿就去了。” 张九鸣笑呵呵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柳氏却匆匆上前来眼圈微红扯住张瑄,满脸关切地轻轻替张瑄整了整衣衫,抚平了衣衫上的些许褶皱,柔声道,“瑄儿,在圣上面前千万不要失了礼……记住娘亲的话,娘亲在府上等你回来。” “嗯,我知道了,娘亲。”这些日子以来,张家人对张瑄并无好脸色,唯有这个娘亲柳氏无微不至关爱有加,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疼爱宠溺,纵然是张瑄这个心理年龄异常成熟的穿越者,也不禁有了一种久违的感动。 张瑄向柳氏躬身施礼,然后扭头转身离去。 但没走几步,张瑄便又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来笑道:“两位叔父大人,我最近听说李林甫病重卧床不起,宫里去为李林甫诊病的太医传出消息说,他的病积重难返几成绝症……” 张瑄的语速很快,声音也很轻柔。这话一说完,他便飘然而去。 这当然是一种不算很隐晦的暗示。张瑄觉得时机成熟了,有必要暗示和点醒一下张家的这两位长辈,免得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再站错队,导致他的努力前功尽弃。 李林甫病重不治? 张九鸣心头一个激灵,立即回头来望着三弟张九皋,也从张九皋闪烁的眸子里读到了深深的震惊。 两人下意识地觉得张瑄这话不是无的放矢,更不是信口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人恍然大悟又暗道侥幸,方才明白了前番张瑄为什么会再三阻拦自己等人去向李林甫求救。 李林甫与杨国忠的恩怨纠缠、争权夺利,非一日了,大唐朝野几乎无人不知。只是杨国忠根本不是李林甫的对手,如果不是有杨贵妃这棵大树在,恐怕早就被李林甫扳倒了。 可一旦李林甫死了,这大唐政局便会急转而下:杨国忠肯定掌权,杨氏权势会更上一层楼,到了那个时候,谁敢说杨国忠不是第二个李林甫?而一旦杨国忠上了台,主动投靠向李林甫的张家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李林甫固然心狠手辣,但杨国忠也不是善茬儿。 所以,张瑄此番阴差阳错地走了虢国夫人的路线,这让张九鸣和张九皋暗暗叫绝,惊叹不已。这个浪荡侄子,何时变得如此老谋深算智慧超群,真是令人诧异! ———————— 第二更送到,收藏、点击、投票啊!!冲榜,冲冲冲! 第032章兄弟情谊弥足珍贵 第032章兄弟情谊弥足珍贵 张九鸣长叹了一口气,“嫂嫂,瑄儿这些年倒是深藏不露了。现在看来,应该是瑄儿在曲江池诗酒宴上展露才学,引起了虢国夫人和圣上的欣赏……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想必这一次立成有很大的机会被圣上赦免,倘若如此,瑄儿便是我们张家的功臣!” “想起昔日种种,老夫不禁汗颜。” 张九皋也坐在一旁朗声一笑,“某就说了,大哥一代名臣良相,才学谋略冠绝一时,他的骨肉血脉怎会如此不堪?看来这往日来瑄儿韬光隐晦游戏风尘,如非家族危机之下想必也不会这般主动显山露水,倒是我等没有识人之明,着实惭愧。” 柳氏微微一笑,明是自谦,声音里却情不自禁地带出了几分自豪感,“两位叔叔这话让奴家惭愧万分。瑄儿昔日胡为,也与奴家管教不严有关。” “呵呵……嫂嫂,二哥,过去之事就不再提了。不论如何,今日之瑄儿是我张家之幸,我们应该高兴才是。所谓十年磨一剑,剑出耀天下,瑄儿此番脱去尘埃一飞冲天,将来前途无量,咱们张家广大门楣的希望怕是就要落在他的身上了。” 张九皋这话其实带有几分客情。 张宁在一旁见两个长辈突然对张瑄不仅改变了态度还“横加吹捧”,心里颇不以为然。听了张九皋的话,心里更不舒服,忍不住出言淡淡道,“叔父大人,三弟这些年整日里胡作非为浪荡街坊,不读圣贤书、不作诗歌赋,言行粗鄙浅陋,要说他突然变成什么才子,我绝不相信。” “若非不是误打误撞,就是夸大其词罢了。” 张九鸣闻言皱了皱眉,张九皋转头望着张宁,心头隐隐火起。 张瑄是不是真才子,这事儿可以姑且不论。可张宁对张瑄太过恶劣的态度,早就让张九皋看不过眼——还是那句话,有些话长辈可以教训,作为平辈,你就没资格说。今日张宁在李岫面前的表现,足以说明这个侄儿的心胸非常狭隘和浅薄。 这时,却听张九鸣挥手向站在一侧的侍女呼道,“去把张力找来。” 张力匆匆进厅来向几个主子施礼问安,然后就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在那里,等候垂问。 “张力,你把三公子在曲江池诗酒宴上的所作所为细细讲来……”张九鸣笑着放缓了声音,“不必紧张,照实讲来便是。” “是。”张力定了定神,恭谨地一五一十地将张瑄那日的表现以及在场官僚权贵和士子清流的反应详细说了一遍,虽然他的话没有什么逻辑,但总归是说清楚了问题。 而且,说完,张力还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纸册来呈上,“老夫人,两位大人,这是三公子宴会上的五首诗作,已经在长安坊市中广为流传了……奴才方才出门遇到有人贩卖这诗帖,就斗胆买了一份回来,请老夫人和两位大人过目!” 盛唐时节,歌舞升平,诗文之风日盛。在这帝都长安,凡有士子文人的佳作出炉,定然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整个长安城,然后被一些小商贩雇人抄写复制多份,然后去那些酒楼茶馆乃至花街柳巷这些文人经常出没的场所贩卖,获些蝇头小利。 “好,呈上来。”张九鸣大喜,挥挥手吩咐张力道。 从张力手里接过诗帖,只匆匆扫了一眼,张九鸣的脸色就变了。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诗帖转给张九皋,叹息道,“瑄儿竟有如此诗才……这五首诗作无一不是上乘之作,每一句都可谓是神来之笔。这等才学,让老夫惊叹。” 张九皋接过审阅一番,抬头来望着张九鸣,眸子里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张宁也从旁观看多时,这时却狐疑道,“奇怪来哉,他竟有此才华?莫不是抄袭之作?” 诗酒宴上,现场命题,这事儿来不得半点虚假。如若是抄袭,那就更不可能了。前人之作,一般都会流传后世,在场众人又都是诗文里打滚的行家里手,尤其是还有王维这等诗文巨匠在,张瑄要是抄袭早就被揭穿了。 张九鸣性子沉稳倒也罢了,但张九皋脾性稍急,听张宁又在侧出言非议,再也按捺不住开口低斥道,“诗酒宴上命题作诗,怎能掺假?瑄儿有才学、有长进,你作为兄长,应该高兴才是,怎能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出言不堪……兄弟之情弥足珍贵,不论何时都莫要失却了兄弟情谊!” “议和啊,做人要人品端方,心胸开阔一些才好……不仅对于自家兄弟,对于同僚和友人,也要如此。”张九鸣也瞥了张宁一眼,不咸不淡地敲打了一句。 张宁的脸顿时变得涨红,他的嘴角哆嗦着,尽管心里不服,但两个长辈一起开口训斥,他也不敢再开口顶撞。 这个时候,张府内务总管张举几步跨进厅来,脸色有些古怪地躬身施礼道,“老夫人,两位大人,刚才三公子奉旨去虢国夫人府上赴宴侍驾,却……” “怎么了?”柳氏一惊,急急问道。 “老夫人,三公子临走派人把府上准备好的一套金器带走了……”张举苦笑道,“三公子定执意要带走,小的拦不住,特来向老夫人请罪!” 柳氏眉梢一扬,“瑄儿带走了?哦,奴家明白了……张举,好了,奴家不怪你便是。瑄儿这肯定是去虢国夫人府上赴宴,给人家带了点礼物。无妨无妨,任由瑄儿取去便是。” 这套金器价值不菲,这是张家最近倾尽所有才凑够的一份重礼,准备继续去打点疏通关节,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就被张瑄“顺手牵羊”了。 张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出门眼睁睁地看着张瑄乘坐的马车向着虢国夫人府相反的方向而去——三公子究竟要做什么?张举不敢问,更不敢说了。 如果是之前,他肯定怀疑张瑄是将家里的财物拿出去挥霍快活掉,那样的话他就算是豁出去冲撞张瑄,也会坚决不肯放行,最起码会立即通报柳氏或者张宁。 但如今——张瑄身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太过神秘的外纱,作为张家忠实和最核心的家奴,张举大抵也了解一些情况,张瑄奉旨出行强行带走这部分金器,他没敢阻拦。 —————————— 新的一天又来了,大家又有了新的票票,打劫啊,别忘了投票,不投票的拉出去切割小**。没有小**的咋办?(*^__^*) 第033章先见高力士 第033章先见高力士 张瑄带人携带财礼出门而去的时候,李隆基和杨贵妃的仪仗队伍声势浩大地出了兴庆宫,羽林卫一路禁街警戒,冠盖如云向虢国夫人府上缓缓行去。 而与此同时,李隆基身边的红人、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当红大太监高力士,也乘坐着自己那辆极其奢华在长安上流社会里极富有标志性的马车,带着数十护卫和皇帝赦免张焕的圣旨向大理寺而去。 高力士一生忠诚谦卑,言行谨慎,可以说是李隆基身边最铁杆最吃香最受信任的奴仆,所受恩宠无人能及。当然,在皇帝面前谦卑忠诚,不代表高力士在其他人面前也一样低调。 而事实上,作为皇帝身边握有权柄的近臣,高力士的排场还是挺大的。他虽然不像李林甫那样张扬,但却没有几个人敢小觑他。哪怕是李林甫和杨国忠,也对他礼让三分,轻易不敢得罪。 高力士前来宣旨,他的人还没有来,但信息却是早已传达到了。 因此,大理寺衙门之外,大理寺卿徐峤率大理寺一干属员早早地就迎候在门口,见高力士的车马队伍行至,徐峤赶紧恭谨地率众人上前三步,朗声呼道,“下官大理寺卿徐峤恭迎大将军!” 车轿里沉默了片刻。旋即就传来高力士那细沉还有几分异样磁性的声音,“呵呵,有劳徐大人和诸位大人等候,这让咱家如何敢当?都莫要客气——” 说着,两个家奴赶紧上前来替高力士放下轿帘,高力士往前探了探头,那张红光满面非常滋润的圆脸上,小眼眯缝着,满是和蔼可亲的笑意。 但徐峤等人却知道,高力士具有亲和力的外表同时又具有相当程度的欺骗性,如果谁要把高力士当成那种性格绵软温和的“老好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在两个家奴的搀扶下,高力士微微有些肥胖的身子才缓缓下了车,扫了徐峤等人一眼,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 “好了,咱家时间有限,还要去虢国夫人府上侍驾,就不与诸位大人客套了——圣旨到,大理寺卿徐峤接旨……” …… …… 宣旨的过程很简洁,宣完,高力士就匆匆离去。只留下站在原地满脸错愕震惊的徐峤等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皇帝竟然赦免了张焕! 按照以往的惯例,张焕入狱是李林甫党羽吉温一手“操办”的结果,又在名义上是牵涉到东宫太子的大案,如果皇帝当真要赦免,肯定是先跟李林甫通气,李林甫会提前跟徐峤打招呼。但这一次,李林甫那边显然没有消息传过来,而皇帝的圣旨却一反常态地到了。 而且还是高力士亲自来宣旨,规格相当之高。 见高力士离去,徐峤不敢怠慢,一边吩咐人执行皇帝的旨意,释放张焕,一边悄然派人赶去李府,向李林甫通传信息。 先说高力士。 高力士原路返回大将军府邸,他虽然是宫中内侍太监,但却在宫外拥有属于自己繁华宏大、占地极广的官邸,其气势比起一般的大唐权贵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府邸门口,见府门前的小广场上,一辆马车肃立在一侧,而一个一袭青衫束着幞头姿容秀美气质沉静看上去年纪不及弱冠的少年男子,长身而立,身后站着两个家仆。 正是张瑄。 他没有直接赶往虢国夫人府上,而是背道而驰、来了高力士的大将军府邸之外,求见高力士。闻报高力士出门宣旨,便一直在这里静静等候。 高力士其实早就看到了张瑄,只是他并不识得张瑄,正在猜测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公子哥儿,来自己这里八成是干谒央求以便在来年的春闱中图个晋身。 这样的年轻人,尤其是上层家族出身的年轻人经常来拜求高力士谋求推荐,高力士早就见怪不怪了。 高力士下了车,目不斜视地在一众家奴和侍卫的簇拥下正待进府,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朗有力的呼声:“小可张瑄,拜见大将军!” “张瑄?张九龄家的幼子张瑄?”高力士一怔,旋即停下脚步回头来凝视着躬身行礼的张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 在这两日之前,他真不知张瑄是何许人也,但如今张瑄在他心里也算是有些印象了。 高力士深深地打量着张瑄,矜持着淡淡道,“咱家知道圣上传召张家小哥儿今日去虢国夫人府上饮宴侍驾,如今你不去虢国夫人府上,来咱家这里何为?” 张瑄恭谨一笑上前几步再次躬身道,“回大将军的话,张瑄初次见驾,怕失了礼数……特此来向大将军求教,还请大将军看在先父的面上,不吝赐教一二。” 说着,张瑄起身回头向两个家仆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家仆赶紧将装着一宗精美金器的宝箱抬下,转交给了高力士府上的下人,同时奉上了一份精致的礼单。 高力士视若不见,也没有拒绝。他这人没有太大的毛病,就是一个贪财好物的毛病,凡是上门来送礼的一概通杀,当然,他会视礼物轻重来给人分忧解难,所谓受人钱财为人消灾。只要不是太重大的事儿,他一个帖子送过去,也就办妥了。 只是张瑄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来向他送礼,而且非有所求,只是打着一个求长者赐教的名义来表达某种恭敬的友好姿态,这让高力士还是感觉有几分意外的。 高力士目光玩味地望着张瑄,见张瑄目光平静真诚,气质优雅沉稳,心头慢慢浮起一种另外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很是与众不同! 高力士倒也不是因为张瑄送礼就对他产生好感。他混迹宫廷数十年,什么人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场合没有经过,张瑄送一箱财物,还不至于干扰他正常的思维判断。 只是张瑄送礼的这种姿态、这种时机的把握——选在这个特定时间段前来,显得非同一般,又别具深意。 如果是之前,高力士未必会放在眼里,纵然受了礼也未必会替张焕和张家说话;但现在,有虢国夫人出面,张焕已经被皇帝赦免、张家危机解除,而张瑄本人也因此成功得到了皇帝的青睐关注——按说张瑄没有必要、没有任何需要来讨好他高力士。 可张瑄却偏偏来了——这就引起了高力士莫名的好感,同时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高力士目光闪烁片刻后才呵呵一笑,“张家小哥儿倒是一个妙人……好好好,咱家昔日与尔父张相也是知己良朋,一殿之臣,小哥儿算是咱家的晚辈——走走走,进府来,待咱家更衣后与咱家一起去虢国夫人拜见圣上,路上,咱家会细细给你说道说道宫里的规矩。” 高力士居然亲热地一把抓过张瑄的手来,与张瑄一起并肩进府,这让大将军府上的下人们非常吃惊。 有过这种待遇的人,真还不多见。 ———————— 推荐票啊,不花钱的推荐票多投几张。谢谢。 第034章气煞李林甫 泪求推荐票、收藏和会员点击。大家登陆下,动动鼠标点点,谢谢—————————————————————————————— 第034章气煞李林甫 张焕本已抱了死志,但骤然听闻自己被皇上赦免,情绪从大悲急速转向大喜,当即差点晕厥过去。虽然罢官免职被贬回家,但起码性命是保住了,在阴曹地府的边缘走了一遭,侥幸捡了一条命,还能求些什么? 他出了牢狱,面向皇宫的方向再三叩拜,嚎啕大哭山呼万岁。 因为皇帝的赦免圣旨来得太突然,所以张府事前也没有得到消息,更没有派人来接张焕出狱。 衣衫不整的张焕跌跌撞撞地径自奔回府,进了门,便悲喜交加再次倒在院中痛哭流涕。 得到消息的张九鸣和张九皋两人匆匆而来,张家上下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兴奋当中。 张焕本以为自己脱难乃是皇帝开恩,公理昭彰,后来才从两个叔父和柳氏的口中知晓,他此次能活命,竟然是一向看不上眼的三弟张瑄一番苦心“经营”的结果,不禁五味杂陈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 张焕回府不提。 而大理寺卿徐峤派往李家去报信的人将消息传报给李岫之后,李岫烦躁地在厅中转悠了好半天,这才犹豫着去了李林甫的卧房。事关重大,他不敢不向父亲李林甫回报。 李林甫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半卧在床榻上,虽是夏季,但身上却还是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花白的头颅窝在软枕上,鼻翼微微有些喘息。 两个貌美如花的侍女跪坐在李林甫的床榻之下,随时侍候。 见老父如此形容枯槁形销骨立的模样,李岫不禁悲从中来,差点落下泪来。他掩面无声呜咽着,旋即向两个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下去。 李林甫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隐隐透射着往昔峥嵘的神光。毕竟执掌大唐权柄多年,这长期养成的上位者威势虽因病重而丧失大半,但终归还是存有几分的。 “父亲!” 李岫低低轻呼了一声,跪在了床榻前。 “岫儿……”李林甫吃力地吐出两个字,又剧烈地喘息起来。 李岫惶急,赶紧起身正要呼唤医者,却见李林甫虚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压抑,“岫儿,老……老夫……无妨,且安坐。” “说——”李林甫干瘪的胸口一阵起伏,转头凝视着李岫,艰难地眉梢一扬。 “父亲……安心养病,岫儿这就去请宫里的太医来为父亲诊治。”李岫不敢再说,正要起身离去,却被李林甫那只瘦弱无力冰凉的手给生生扯住了衣襟。 “说!”李林甫眸子里透出几分无力而脆弱的怒火。 像李林甫这种人,哪怕是在家里,面对自己的家人子女,也同样是说一不二威势凛然。 李林甫积威之下,李岫见他发怒,稍稍犹豫,还是低低道:“父亲,虢国夫人进宫为张家求情……皇上方才派高力士去大理寺传旨,赦免了张焕,大理寺的徐峤派人来府上通信,请父亲定夺。” 李岫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李林甫的耳朵,李林甫闻言脸色骤然变得涨红,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枯瘦的手猛然在半空中挥舞着,面目变得极其狰狞扭曲可怖。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李岫悲伤得叩拜在床榻之下。 “气煞老夫也!”李林甫原本无神的眸子里突然闪烁起了激烈而复杂的光彩,他瘦弱的身子猛然抖动了一下,双腿一蹬,脸往后仰,噗地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 …… …… 李家乱成一团哀声一片,四五个医者紧急施救,好歹给李林甫续住了一口气,不过,他的生命迹象正如风中的残烛一样,随时可能人死灯灭,命在顷刻。 如果说这场重病来得这般突然和猛烈是李林甫冥冥中的宿命,那么,李隆基背着他下旨赦免张焕的做法,就直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林甫弄权数十载,君臣长期“配合”,李隆基什么脾性他焉能不知,又焉能不知这貌似无关紧要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知晓他的严重病情,猜出他命在顷刻,有了放弃他、扶植杨国忠上位的念头。 表面上看,皇帝是给了虢国夫人一个面子,但实际上,这位善于使用权谋手段的皇帝,做任何事都不是没来由的。这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张焕的由头,向杨家发出一个“友好”的信号而已。 李林甫如果身体康健,哪怕是错杀,李隆基也断然不会赦免张焕。他倚重李林甫总揽朝政多年,不能不给李林甫这个面子;但如今就不一样了,既然李林甫难逃一死,作为皇帝,他就不得不考虑大唐朝廷核心权力的平稳过渡,再扶植一个可以分忧的臣子来。 这个时候,只能是杨国忠。 时也命也运也!李林甫由此感觉李家大势已去,下场不妙。气急怒急也是惶然绝望之极,这口凭借毅力吊在胸口的生机也就去了九成九。 看这情况,李林甫的死亡时间怕是要大大提前了。张瑄后来才暗暗思量,觉得或者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到来才让既定的历史轨迹发生了局部而细微的“调整”,不过,并无关大局。 ********************************************** 李隆基的这点弯弯绕绕,作为熟知历史进程和看多了“李隆基二三事”的现代穿越者,作为一个昔日的权力高层上位者,张瑄从一开始就有着清晰的判断。 正因如此,他才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没有因为张家危机解除而自己也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便飘飘然不知所以然。 张瑄跟着高力士赶去虢国夫人府上的时候,李隆基和杨贵妃已经到了有些时间。听说皇帝已然下旨宣了张瑄过来饮宴侍驾,虢国夫人心头一跳,又松了一口气。 正厅。 李隆基和杨贵妃上座,虢国夫人带着自己的儿子裴徽陪坐在一侧。只是裴徽垂着头默然趺坐在母亲身后,一声不吭甚至头也不敢抬起,这让虢国夫人心头又羞又怒。 李隆基凑过头去,杨贵妃旁若无人地伸出葱白玉臂捻起一块点心,娇柔浅笑着送去了他的口中。 李隆基畅快地咀嚼吞咽下来,然后扭头扫了裴徽和虢国夫人一眼,朗声笑道,“裴徽啊——” 少年裴徽正在眼观鼻鼻观心做着“内功”,他不喜欢这种歌舞饮宴的场合,人虽然被母亲强拉了来,但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骤然听到皇帝呼唤,裴徽心头一个激灵,肩头竟然轻颤了一下,有些怯怯地起身来躬身施礼道,“回皇上,小子在。” 第035章杨贵妃 第035章杨贵妃 李隆基见裴徽如此拘谨,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道,“裴徽,在朕面前,不必拘谨——” 杨贵妃也展颜一笑,“徽儿,在自个家里,皇上和本宫都是自家长辈,家宴而已,且放松一些,无需这般——三姐,本宫看徽儿这一年个头长高了不少,这气质仪容也更加清雅,俨然一个清秀标致小郎君了。” 裴徽仍是羞怯地笑了笑,没敢说什么。 虢国夫人跪坐在那里幽幽一叹,“皇上,娘娘,徽儿天性如此文弱,奴家怕他将来会吃了大亏哟……” 李隆基笑了笑,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威势,“人之秉性,有强有弱,实属正常。裴徽文雅沉静喜读诗文,以朕来看,这非常难得可贵。再有二三年,裴徽或科考或荐拔,将来也好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这一说,等于是变相送了裴徽一个出身。 虢国夫人一喜,赶紧起身拜去,“奴家替徽儿多谢皇上。”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自家人何必客气?三姨平身!” 正说话间,高力士引着张瑄走进厅来,让张瑄先在厅口侯传,自己径自进去禀告引荐。 这一路行来,高力士与张瑄共乘一辆车,相谈甚欢。 一开始,高力士不过是好奇,于他的权势地位和年纪来说,偶尔与一个年轻小辈虚情假意地客套一回,也算是一种调剂心情和提携后辈;但谈了几句,高力士就意外地发现,这张瑄不仅谈吐清雅出口成章,还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心性成熟坚毅。 兼之张瑄本就是有意与他交好,“对症下药”,很多话都说到了高力士的心坎里去。 有些话有人说出来是赤果果的拍马屁,但从张瑄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带一丝的烟火气,玲珑剔透,把高力士自视甚高的心熨烫得舒舒服服,惬意之极。 高力士脚步轻盈地近厅去拜道,“老奴见过皇上,娘娘,虢国夫人。” 李隆基微微笑着摆了摆手,“罢了。力士,来朕的身边。” 虢国夫人不敢托大,则欠身还了半礼。 高力士一边往李隆基和杨贵妃的身后走,一边朗声笑道,“皇上,娘娘,老奴来的路上,遇到了张九龄的幼子张瑄……此子文采风流,的确不俗。现在厅外侯旨……” 高力士很少在李隆基面前夸赞某人,尤其是一个年轻士子。他这么破了例,自然让李隆基和杨贵妃心头一动。 这大唐上下,真正了解高力士的恐怕也就是李隆基了。李隆基知道这个奴才对自己非常忠诚,在自己面前言行举止都是先掂量三分,鲜有妄语。既然他公开赞许张瑄,那一定就是此子颇有可取之处。 “哦?”李隆基将深邃的目光向厅外投射而去,端坐沉声道,“宣。” 高力士闻言便在李隆基身后站定,扯开他那招牌性的嗓门喊道:“皇上有旨,宣士子张瑄见驾。” 悠扬婉转的宫乐当中,张瑄在厅外定了定神,面带从容的微笑走进厅去,匆匆扫了在场的皇帝、杨贵妃和虢国夫人一眼,立即下拜道,“士子张瑄奉旨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慢慢起身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凝视打量着张瑄,片刻后才淡淡道,“平身,赐坐、赐宴。” …… …… 酒宴开始,歌舞先起。 在舞乐之中,张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悄然落在了杨贵妃的身上。 杨玉环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这位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女主角、古典四大美女之一的贵妃美人的名头可谓是如雷贯耳。 虽只是惊鸿一瞥,张瑄也为之惊艳,暗暗赞叹了一声。 面如满月,柳眉弯弯,琼鼻高挺,明眸皓齿,五官极其精致。 鹅黄色丝绸低胸宫裙,肩披翠羽真丝流苏坎肩,裙摆曳地流光溢彩。眸若春水清波流盼,头上堕马髻似风拂柳,指若雪葱口如含朱丹,肤若凝脂一点灿唇勾人摄魄,气质雍容华贵,一颦一笑都让人流连忘返。 论起姿容,其实虢国夫人也不比杨玉环逊色多少,一样成熟妩媚宛如盛开的牡丹,只是杨玉环骨子里的那种高贵的绝世芳华,虢国夫人并不具备。 如果说虢国夫人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香气沁人心脾;那么杨玉环便是一壶瑶池琼浆,足以令人荡气回肠了。 似是察觉到张瑄的“关注”,杨玉环温和地笑了笑,向张瑄点头示意。 虢国夫人则在一旁暗暗打量着张瑄,见他目光流转从自家妹妹身上划过,不由暗笑道,“虽是少年郎,也终归还是个小男人,难以抵御玉环的美色。” 想到这里,虢国夫人待歌舞停罢,便主动开口笑道,“张瑄,今日饮宴不比曲江池上诗酒宴,奴家知你才学过人,趁此机会便向你索诗一首吧。” 张瑄一怔,旋即明白虢国夫人这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展示一下才华,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抛砖引玉了。 李隆基原本似是陶醉在歌舞音律当中,闭目养神,骤闻虢国夫人之言,貌似苍老的眸子缓缓睁开,望向了张瑄。 这一瞥,精光四射威势凛然,却又暗藏隐晦。 张瑄心头一惊,立即收敛心神,正色轻声道,“张瑄才疏学浅,着实不敢在皇上、娘娘面前班门弄斧……” “少年郎不必自谦过甚。你当日曲江池诗酒宴上所作之诗,本宫也曾读过,实惊世之作。皇上对此也是赞不绝口——今日正逢其会,你且从容吟来,吟得好,本宫有重赏。” 杨贵妃抿嘴轻笑,扬手呼道,“速速取笔墨纸砚来。” 张瑄无奈,只得起身领命。既然杨贵妃这般说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辞。忤逆杨贵妃可就相当于忤逆皇帝李隆基,罪莫大焉。 张瑄身材修长挺拔,束手站在场中,儒雅中透着几分勃勃英气。他背转身去向面含期待的虢国夫人投过一瞥,却见坐在虢国夫人身侧的少年裴徽目光闪烁,眸子里丝丝不屑一顾的光芒一闪而逝。 两人目光交汇间,似乎摩擦出了些许火气。只是裴徽匆匆低头下去,立即回复了怯怯恭谨的模样。 但张瑄是何许人,两世为人阅人无数,隐隐便猜出,这少年虽然性子柔弱其实颇有几分傲骨,看样子喜读书也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才学。要不,他也不会这样。 第036章玉真公主与崔颖 第036章玉真公主与崔颖 虢国夫人府上的几个侍女匆匆在场中摆上书案和上好的笔墨纸砚,然后轻盈退下。 张瑄缓步上前,眼角的余光从妩媚的脸上微微浮荡淡淡霞光的虢国夫人身上扫过,心念电闪。 杨贵妃瞥了张瑄一眼,突然向虢国夫人遥遥举杯笑道,“三姐,来,我们姐妹满饮一杯,且看张家这小郎君如何为你吟诗。” 虢国夫人也举杯响应,也没说什么,只微笑着掩袖仰面一饮而尽。 然后就放下酒杯,静静等待张瑄的诗作出炉。 她本是一番好意,主要目的是在皇帝面前推介张瑄,给张瑄一个登台亮相的机会,却不知她这般给张瑄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如此近似于“人物素描”的诗作无非有两种,一种是吹捧型的,比如赞美皇帝,开元天宝年间有不少诗人写诗讴歌李隆基的所谓文治武功,可谓泛滥成灾;另一种便是寄情式的,比如写给女子,隐喻女子的妖娆多娇,带有凤求凰的味道。 对于张瑄来说,太过吹捧虢国夫人,一旦传扬出去,必然会有损于他刚刚树立起来的士子清誉;而另外一种题诗的形式,显然更加不合适。当着皇帝和贵妃的面,他如果真要做出这种暧昧诗作来,纵然才情再高,恐怕也难以讨好。 甚至…… 张瑄暗暗皱眉,提笔凝思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宫女匆匆走进,跪伏在地,恭谨禀道,“皇上,娘娘,玉真殿下求见。” 李隆基眉梢一扬,朗声笑道,“持盈怎么来了?快宣。” 不多时,一个身着道袍眉清目秀身材修长、人到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女道士飘然而入,身后没有跟着侍女,却亦步亦趋跟着一个穿着紫色襦裙姿容俏丽的少女。 这少女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只是与时下盛唐女子的丰腴富态所不同的是,她细腰若杨柳扶风,很是与众不同。 张瑄也停笔回头望去,只见厅堂中投射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脸廓,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微笑倩兮间,只觉玉面芙蓉,明眸生辉。 此女容颜、气质俱佳,尤其难得的是她的身材如此纤细,用张瑄这个现代穿越者的审美观来衡量,近乎完美。当然,在唐人的眼中,她却是太过凌弱不合主流,虽容颜上佳但终归还是美中不足。如果杨贵妃这种美女可打十分,她顶多也就是七八分的样子。 惊鸿一瞥间,她的娴静她的与众不同,给张瑄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皇兄,玉真听说皇兄和贵妃娘娘在虢国夫人这里饮宴,就来凑个乐子,不知可否唐突?”玉真公主李持盈笑了笑,长袖飘飘拜了下去。 她身后的少女也神态端庄地拜伏下去。 “持盈平身。你来的正好——来人,为玉真赐坐。” “玉真妹妹,本宫昨日还与三郎说,改日要请你进宫一起饮宴,不想你今日就来了……最近身子可还安康?”杨玉环也笑着跟李持盈打招呼,神情很是亲密友好。 “谢娘娘挂念,玉真安好。” 李持盈笑着向杨玉环见礼,然后侧身牵过身后少女的柔夷,笑着介绍道,“皇兄,娘娘,这是崔琚家的丫头崔颖,前日里与崔琚治气跑到玉真哪里诉苦来着……今日我来,就带了她来。” 听说这少女竟然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崔家的消解崔颖,张瑄一怔,旋即有些感慨,不由就多看了一眼。 说实话,崔琚来张家退婚,崔颖以一种个性鲜明的方式来表明自己高洁的姿态,这赢得了张瑄深深的好感。无论崔颖如何,她这种不从世俗潜规则的高华品性,不要说在这皇权时代,哪怕是放在张瑄前世的现代社会,也属于难得了。 崔颖当然早就识得张瑄,见张瑄清澈复杂的目光投射过来,却慢慢垂下头去,径自坐在李持盈身后默然不语。 …… …… “皇兄,玉真与颖儿甚是投缘,有意要收她为义女,不知皇兄是否允准?” 李持盈轻轻一笑,没有客套寒暄,直接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崔颖才貌双全,性情高洁,有她年轻时候的影子,深得她的欢心。几年的相处下来,两人感情很好,李持盈早就有收崔颖为义女的念头,只是如今才付诸于行动。 正好崔颖此次避入了她的玉真观,听说皇帝在杨三姐这里饮宴,她便带着崔颖直接找上门来,征求皇帝的意见。 毕竟她是皇室中人,且是皇帝的亲妹妹,她收一个义女,必须要征求皇帝意见。当然,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形式,李隆基肯定不会反对。 李隆基一怔,旋即开怀笑道,“持盈,朕也听闻崔琚家这丫头颇有才名,在这长安城里有小玉真的美誉……既然你们投缘意欲结为母女之亲,朕又怎会做那恶人?哈哈,朕准了。来人,赐崔颖玉如意一柄——力士,明日你去崔家传朕的口谕,就说崔琚生了一个好女儿,朕心嘉许。另赐崔琚钱万贯、御酒金银器绸缎若干……” 玉真公主的干女儿并不是真正的皇族,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一个虚名而已,李隆基不可能给予崔颖封号爵位什么的。但崔家因此跟玉真公主真正“搭上了线”,好处还是很多的。 “谢皇兄成全——颖儿,还不拜谢皇上?”李持盈大喜道。 崔颖俏脸绯红,起身来拜了下去,“崔颖拜谢皇上。” 李隆基哈哈笑着虚虚探手,“颖儿平身免礼。朕这御妹有你承欢膝下,朕也就放心了。” 杨玉环也笑着望向了崔颖,“这是喜事。皇上赏赐了,本宫也有些小玩意儿助助兴。听闻颖儿善抚琴,本宫那里有一面古琴,就送予你吧。待本宫回宫,明日便派人送到崔家去。” “谢娘娘。”崔颖落落大方地再次施礼拜谢杨玉环。 咳咳! 一旁的虢国夫人旁观了好半天,适逢其会,皇帝贵妃都赏赐助兴,她这个“地主”也不好空着手。于是便也笑了笑,“玉真殿下喜收义女,奴家也有一份小礼物贺喜。” “来人,取奴家珍藏的那面紫玉佩来。” 李持盈转头望着虢国夫人,浅浅一笑,“如此,就谢过夫人了。皇兄,娘娘,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玉真要在玉真观设宴庆祝,还望皇兄、娘娘、夫人诸位赏光捧场。” 李隆基点点头,“朕如无国事缠身,定去。朕若不临,亦让玉环代朕亲临。” 第037章虢国夫人诗 第037章虢国夫人诗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同母妹妹,与李隆基感情不错。她在年轻的时候就束发假出家做了假道士,就在城外的玉真观隐居,修身养性。不过,她其实也不甘寂寞,整日里聚集文人士子和长安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饮宴作乐,名头甚大。 在这个时代,也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张瑄不敢怠慢,主动上前一步施礼问好,“张瑄见过玉真公主殿下。” 李持盈淡淡一笑,深深上下打量着张瑄,“你就是张九龄的幼子张瑄?这两日,你的名头可是让本宫如雷贯耳啊……” “殿下过誉了,张瑄不敢。” 李持盈摆了摆手,“继续吟诗吧,本宫也看看你这力压长安三杰一头的绝世才子,才情究竟如何?” …… …… 张瑄继续走到书案跟前,再无犹豫,提笔就写。 而坐在一旁的虢国夫人心里却在疑惑:她与玉真公主李持盈并无太深的交情,几乎没有往来,今日她突然带着崔家的姑娘主动找上门来作甚?所谓何来? 可没等她往深处考虑下去,片刻之间,张瑄的诗作已经完成,他双手持着纸卷,躬身递给了高力士。 虽然是写给虢国夫人的诗,但因为皇帝和贵妃娘娘在侧,这第一眼的“过目权”和评鉴权,还是要首先让给皇帝的。 李隆基扫了张瑄一眼,淡淡道,“力士,念。”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高力士招牌式的尖细低沉的嗓音在厅堂中回荡着。高力士一边吟诵一边暗暗叫绝,不由暗暗向张瑄投过惊叹的一瞥。 在高力士看来,张瑄这小厮不仅才学绝世,这胸中的丘壑也着实过人,此诗词藻并不华丽,但用在此刻此处却是妙极。 既展现了自己的才华又让皇帝感觉很舒服,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高力士真的太了解身后这位皇帝了,如果张瑄作出那种寻常的“艳诗”或者在诗中对虢国夫人极尽美化吹捧,定然会在他心里种下一个恶劣的不良印象。 这个印象一旦种下,就很难更改了,而由此,张瑄今后的政治前途就堪忧了。 果然,高力士的声音一落,李隆基就忍不住高声拍案赞道,“妙极妙极,朕素知三姨不喜脂粉,不善梳妆,纵然是进宫见朕也不改初衷……寥寥数语,形象动人,精辟妙绝!” 杨贵妃也随声附和,连声称赞。 在座的李持盈细长的柳眉儿轻轻一挑,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色,再次深深凝视着张瑄,心头一动,便侧头望了趺坐在自己身侧的崔颖一眼。 崔颖微微有些失神地望着场中从容镇定的张瑄,眼眸中复杂的光芒闪烁着。 两人虽有婚约在身,至今仍未解除,但其实却形同陌路。而往日里,对于张家这三公子,眼高于顶、颇有才情的崔颖一向鄙夷其不堪避而不见,在虢国夫人组织的诗酒宴之前,她与张瑄并未谋过面。 一个昔日被自己看不起的浪荡纨绔,突然摇身一变成为绝世才子……对于崔颖来说,不仅仅是震惊的事情,还有几分茫然,几分不知所措,几分心动,亦有几分羞惭。 别看她不惜以“出家”为借口“威胁”父亲收回退婚之念,但这是她个性清高的一种下意识,并不代表她见张瑄有才便动了心。纵然张瑄仍旧是那个纨绔子,在张家遭逢危难之际,她也会有同样的举动。 义无反顾。只为了心底的那点真性情和真坚持。这便是崔颖。 …… …… 虢国夫人喜滋滋地从高力士手中接过张瑄的“诗篇”,媚声笑道,“来人,速速去装裱起来,奴家要悬挂于卧房之中,时时观赏。” 见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交口称赞,张瑄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是晚唐诗人张祜以虢国夫人为题的诗作,他原版照抄而来。张祜这诗其实暗藏几分讥讽,只是放在时下的场景中,这首诗的“隐喻”不可能体现出来,所展现的仅是对虢国夫人个性鲜明和富贵等身生活现状的素描一面。 张瑄一边向场下走归坐,见虢国夫人身后的少年裴徽向自己投来震惊出神的一瞥,心里暗笑,却是加快了脚步。 李持盈见崔颖微微有些失神,隐隐猜出了她的玲珑心思,不由浅笑低声道,“颖儿,娘亲看这张瑄才貌俱佳沉稳有度,将来必不是池中之物。你倒是有几分识人之明,要是真让崔琚退了婚,我家颖儿岂不是白白失却了一桩好姻缘?” “颖儿且宽心,一切都有娘亲为你做主。” 崔颖闻言脸色顿时霞飞双颊,低低呼了一声“母亲”便匆匆垂下头去,扯着自己的衣襟缄口不语。不过,她这并不是羞涩之“羞”,而是羞惭之“羞”,李持盈这一句“你倒是颇有几分识人之明”的无心之言,几乎要让崔颖羞得要掩面而去。 李持盈却不知,对于张瑄,崔颖心里已经生出了深深的心结。她自己历时数年牢牢设下的心门封锁,如今要让她自己主动打开,又情何以堪? …… …… 杨玉环伸出葱白一般的玉臂,捻起一块点心优雅地塞入樱桃小嘴中,轻轻地咀嚼咽下,然后才微微笑道,“皇上,素日听闻张九龄的幼子张瑄不太成器,不成想其才学之高,丝毫不亚于当日的李太白呐。” 李隆基见杨玉环提及当年的放浪形骸的李白,心里就有几分不喜,转头望着张瑄淡淡一笑道,“李白固然有几分才学,但为人过于恃才傲物,其实言过其实。朕观张瑄,年纪虽轻,但才情却高于李白。张瑄,朕来问你——” “张瑄在。”张瑄赶紧上前躬身道。 “朕听闻你在曲江池诗酒宴上谩骂讥讽李林甫……可有此事?”李隆基眸中精光隐现,挥了挥手。 李隆基此话一出口,虢国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向张瑄望去,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而玉真公主李持盈则神色一动,也扭头望向了张瑄。她身侧的崔颖则俏脸一变,虽然依旧是垂首趺坐,但两只小手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038章太真仙子赋 第038章太真仙子赋 张瑄心头也是一紧。 他不知道李隆基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事儿,究竟是何用意。要说问罪,应该不太可能;但要说漫无目的随口提起,也似乎更不可能。 张瑄心念电闪,面色不变,旋即朗声回道,“回皇上,张瑄并无谩骂讥讽于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奸臣误国,佞臣弄权,久而久之必将祸乱天下……” “放肆!”李隆基突然猛拍桌案,沉声斥责道,“尔小小年纪,懂个什么?不及弱冠,妄议国事,非议大臣,该当何罪?” 李隆基突然发作,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虢国夫人妩媚的脸色一扫而空,嘴唇哆嗦了几下,刚要替张瑄说几句讨情的话,却听李隆基身边的杨玉环皱了皱眉道,“三郎,少年郎酒后说几句过头的话,有什么打紧?” 李隆基摆了摆手,杨玉环见他如此,也不能再往下说了,只得暗暗叹息一声,望向张瑄的目光里便充满着无奈和可惜。 皇帝的火发得太没来由。 张瑄没有慌乱,急急梳理着自己微微有些凌乱的心绪,缓缓抬头来,毅然朗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瑄虽年幼,但幼秉庭训饱读圣贤之书,却也知常以此身报效国家社稷。奸臣把持朝政试图蒙蔽圣听,作为大唐子民,张瑄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纵然因此得罪权贵……乃至溅血五步,张瑄亦在所不惜!” “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玉真公主李持盈眸中神光闪动,拍手叫好道,“皇兄,难为此子年幼却忧国忧民心怀天下,这一片赤子之心殊为难得。将来必是大唐的肱骨之臣。名门之后,果然目光、才学、胆识均过人一等,张九龄有后如此,当瞑目九泉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李隆基神色又没来由地缓和下来,轻轻吟诵着,突然朗声一笑,“张瑄,尔这话,朕记下了。若大唐子民都如你一般志存高远,心系天下,忠君爱国,我大唐何愁不能兴盛万万年?” “普天之下,唯我大唐。”李隆基蓦然起身,长袖挥舞,声音铿锵有力。在这一瞬间,他浑身的苍老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霸气和豪情。 张瑄长出了一口气,躬身下去。 果然是李隆基心血来潮的一番试探,或者也说是一种考验。作为大唐至高无上的君主,他随时随地可以没来由地喜怒无常,采取各种所能想到的手段来试探甚至是戏弄他的臣民百姓。 无奈何,他是皇帝。在这皇权时代,皇帝就是天。 杨玉环皱皱眉,为了调节气氛,笑着插话道,“张瑄,本宫见你诗才过人,今日适逢其会,本宫也凑个趣,你可愿意为本宫吟诗一首?” 杨玉环的话刚出口,李隆基就笑着附和了起来,“嗯,正是如此。张瑄,你且为贵妃娘娘吟诗一首,吟得好,朕有重赏。” 张瑄一怔,不由心里暗暗苦笑起来。还吟诗?到底是有完没完了? 他上前躬身施礼,犹豫着朗声回了一句,“皇上、娘娘有命,张瑄莫敢不从。只是要论诗作,当年李太白的三首清平调,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字字句句早已道尽娘娘的国色天姿无上芳华,无人能出其右。张瑄再吟,就成了画蛇添足反为不美。” “哦?”李隆基面色不该,目光闪烁,似是也想起当年在御花园中李白醉酒之后临场写就的三首以杨玉环为主题的清平调,记得当时他这个当皇帝的一时兴起,立即命人谱上曲子,又命李龟年纵声长歌,而他本人也亲自踏场起舞,成为长安城里传诵许久的佳话。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杨玉环喃喃自语,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娇媚的脸上慢慢浮荡起勾人的红晕来。失神良久,她才抬起粉嫩滑腻的玉臂,扬手叹息道,“你说的倒也有理。当日李太白三首诗一出,本宫这心里就被填得满满的……既如此,本宫也就不难为你了。” “哎,甚为遗憾。” 李隆基轻轻探手过去攥住杨玉环的手,柔声宽慰道,“玉环,莫要如此。张瑄,朕也不难为你,今日佳宴,你不妨吟来助兴。无论如何,朕都会重重有赏。” 李隆基这般说了,张瑄心里明白,如果他再婉拒,怕就要引起这位太过强势的皇帝的强烈不满,导致今日他的所有努力都瞬间化为泡影。 无奈何,他只得上前去躬身领命应下。不过,他沉吟了片刻,心头一动,突然开口道,“娘娘,张瑄才疏学浅,自问难及前辈……宋玉有《神女赋》,司马相如有《美人赋》,曹植有《洛神赋》,皆传世名篇。今张瑄愿效仿古人,倾尽全力为娘娘做一篇《太真仙子赋》,不知娘娘可恩准?” 杨玉环在进宫之前,曾一度出家为女道士,号太真。所以,又有杨太真之称。 闻张瑄如此说,杨玉环不由大为意动,眉梢轻扬,柔声笑道,“敢情好。本宫就洗耳恭听,且看张家小郎君怎样为本宫作这太真仙子赋。” …… …… 张瑄气定神闲地伏案疾书,几乎是一气呵成。 盏茶的时间,他就完成了一篇洋洋洒洒数百字的赋文。抬起头来,他心里暗暗道一声“曹公原谅则个”,却神色不变地双手递给了高力士。 李隆基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力士,念。” 高力士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要吟唱,却听玉真公主李持盈在一旁笑道,“皇兄,既有佳作出炉,不能无曲。且让颖儿当场抚琴一曲,岂不是相得益彰?” 李隆基开怀大笑,“正当如此,正当如此。来人,取琴来。” 李持盈见皇帝应下,便意味深长地回头瞥了自己的干女儿一眼。崔颖知道玉真公主的心思,无非是见张瑄才情接连崭露,念及两人有婚约在身,怕张瑄将来小瞧了自己,就故意开口让自己“插上一杠子”,展展琴功。 崔颖精于音律,更善抚琴,这在长安城里几乎是无人不知。而她当年与李持盈结缘,也是因为琴音。 崔颖虽不愿出这种风头,但既然玉真公主说了,她却也不能不从。 第039章才子佳人 第039章才子佳人 对于唐人来说,抚琴乃是一种很神圣很惬意的高雅艺术。 崔颖案头上的佳肴果品茶点撤去,换上了一面古色古香的琴。这面琴出自虢国夫人府上,自然也非凡物。 崔颖端坐琴前,凝神静思,待侍女点燃檀香,定了定神,方才微微垂首郑重拨动了琴弦。 顿时,婉转中微带呜咽的琴音响起,起先韵律平缓,不多时就变得澎湃激昂,如同高山流水一泻而下。转而,又如同清风浩荡,清脆悦耳。 所谓“巍巍乎志在高山”或“洋洋乎志在流水”——张瑄能听得出来,这便是古曲高山流水。这首曲子在崔颖的纤纤玉指操动下,流畅娴熟,瞬间就让在场诸人陷入了美妙的高山流水的境界中不可自拔。 以至于高力士都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沉浸在崔颖的琴音中不可自拔。张瑄见状,不得不接替朗声吟诵道—— 方离宫阙,乍出殿堂。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 仙抉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霞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靥笑夏荷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今,榴齿含香。 羽袖之飘飘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堂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今,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 赞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今,凤翥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曲江。 其文若何,龙游曲招。其神若何,月满宫墙。 应惭西子,实愧貂蝉。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伺方? 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太真仙子也。 …… …… 琴音绕梁,吟唱清朗,动人的旋律和优美的辞藻一样华丽流畅。 两人似有无言的默契,就在张瑄吟唱道最后一句时,声调变得高亢,而崔颖的纤纤玉指频频舞动,曲子也进入了激昂的收尾段。待张瑄吟唱完,琴音便戛然而止,配合无缝相得益彰。 嗡…… 崔颖失神地停止抚琴,脑子里却久久回荡着张瑄口中方才吟唱完毕的《太真仙子赋》,良久才无言一叹,默然抬头望了张瑄一眼,心里有些羡慕,有些怅惘,还有些迷离,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张瑄长出了一口气,淡然一笑,向怔怔出神的李隆基、杨玉环、玉真公主李持盈以及虢国夫人团团一揖,悄然退了下去。 厅堂中一片无言的静寂,隐隐能听见包括皇帝在内的诸人微微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杨玉环才幽幽一叹,眸子里闪动着激动和迷醉的神光,凝望着张瑄轻轻道,“此等文章本该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张家小哥儿真是惊世之才,听了你这篇赋,本宫心旷神怡,几欲飘飘仙去,犹如仙音绝响,难以自拔矣。” 玉真公主李持盈也抚案高声赞道,“美赋名曲相得益彰,才子佳人天造一双,令人叹为观止,久久不能自已!” 李隆基点点头亦拍案叫绝,“此太真仙子赋,果然不同凡俗,妙绝人寰。玉环,朕明日便命人传抄下去,传唱天下,以为纪念。” “张瑄,尔今日为贵妃娘娘写此太真仙子赋,其功不小。朕理应重重有赏。” 李隆基摆了摆手,朗声笑着,正要开口赐赏,这时却听杨玉环柔声道,“三郎,张家萧小公子才气惊人,姿容秀美,其实颇有三郎当年之风……以奴来看,三郎何妨破格采录,封他个官职,也好为朝廷效力、为三郎分忧?” 张瑄的这篇《太真仙子赋》实在是打动了杨玉环的心扉,她心下感念又兼之怜才心切,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为张瑄求官。这对于一向性子温和谦让,从不参与过问政权国事的杨玉环来说,算是出人意表了。 李隆基一怔,沉吟了一会,才摇摇头道,“为官之事倒也急不得,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不过,以张瑄的才学,明年春闱必定夺魁,到那时,朕在重用也不晚。至于现今——” “张瑄,朕就赐你金牌一面,骏马一匹,红花一朵,赏你个‘金牌才子小郎君’的雅号,可自由进出宫阙,随时接受朕的传召。明年春闱,若你能高中,朕一定厚加封赏绝不食言。” 李隆基朗声说着,微微停顿了一下。 “谢皇上隆恩,张瑄实不敢当。”张瑄赶紧起身上前拜倒谢恩。御赐金牌,御封雅号,不但坐实了张瑄长安第一才子的交椅,还成为一种极其引人羡慕的隐形权势。持此金牌有着皇帝的御封雅号,张瑄今后的前途可想而知。 “且——”李隆基扭头扫了正怔怔出神望着张瑄微微有些迷醉的虢国夫人一眼,眉梢一皱,旋即又沉声道,“朕听闻你与颖儿素有婚约,尔二人才子佳人堪为良配——力士,随后去张家和崔家传朕的口谕,速速择个良辰吉日,为张瑄与崔颖完婚。届时,朕必亲临为尔二人证婚。” 李隆基这话一出口,虢国夫人心头一颤,脸色陡然变得有些苍白,嘴角哆嗦了一下,慢慢垂下头去。 而张瑄则有些意外地定了定神,下意识地瞥向了崔颖。 崔颖根本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当面“指婚”,有了皇帝的这个态度,她跟张瑄的婚约再也没有解除的可能。可…… 一时间崔颖心里百感交集,欲要欢喜得接受,却有千千心结;而欲要拒绝,又始终开不得这个口。 崔颖脸色慢慢涨红起来,她趺坐在那里,痴痴地想着自己复杂的心事。 玉真公主李持盈皱了皱眉,探手扯了扯她的衣襟,柔声道,“颖儿,还不上前去与张瑄一起拜谢皇上的恩典?皇兄应允将来亲自为尔二人证婚,这是何等的荣耀?” 崔颖柔弱的香肩颤抖了一下,想要起身却又浑身无力。李持盈见她如此,还以为她是羞怯所致,便赶紧吩咐旁边的侍女搀扶她起来。 …… …… 张瑄与崔颖并肩行去谢恩,在俯身拜下去的瞬间,眼眸有了片刻的交汇,张瑄分明从崔颖清澈如水的眼眸中读到了一丝怅惘和一丝茫然,心里其实释然。 女子的幽香扑面而至。张瑄明白,身侧这个与众不同娇柔却并不文弱的盛唐少女,就这样以一种别样的风情和姿态,悄然走进了他的心房。 ———————— 汗颜,路上堵车堵了一个多小时,才进门,更新晚了,抱歉之至。另:老鱼毕竟不是大文豪,水平有限,凡本文中涉及诗词歌赋之类如不够精细、不够贴切,还望诸君原谅一二。 第040章裴徽拜师 第040章裴徽拜师 “来,朕与诸位畅饮,今日不醉不归。”李隆基心情非常畅快,举杯接连一饮而尽。 歌舞声再次响起,在数十舞女飘飘欲仙的优美舞姿中,张瑄趺坐在那里,偶尔用清朗的目光投向崔颖一眼。 一开始,崔颖有些回避和闪躲,但仅仅是片刻的时间,少女的神色就变得一如往常般的沉静和优雅,目光也变得非常淡然。 连连畅饮,除了张瑄之外,包括皇帝李隆基在内,其实都有了几分醉意。杨玉环更是醉眼迷离地半靠在锦墩上,似笑非笑欲语还休,说不尽的娇媚勾人。 虢国夫人的心情有些压抑和低沉,一杯连着一杯,放肆地饮着。 而她身侧的少年裴徽目光则有些游弋,时时落在张瑄的身上。待一曲罢,舞女退下,裴徽似是犹豫良久,突然起身向李隆基行去,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拜了下去轻声道,“裴徽意欲拜张公子为师,还请皇上做主。” 李隆基有些意外地望着裴徽,微微一笑,“裴徽你好学上进,倒也值得嘉许。只是这拜师之事……” 李隆基沉吟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扫了张瑄一眼。 张瑄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旋即起身笑着婉拒道,“皇上,张瑄年幼,才疏学浅,实不敢妄为人师……裴公子如果不嫌弃,张瑄愿与公子时时交往、切磋诗文便可。” 张瑄并非矫情,他没有心思去为人师表,尽管这貌似文弱的裴徽给他留下了些许好感。况且,在面上,他毕竟还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这个年纪当别人的先生,也并不妥当。 当然,他并不排斥跟虢国夫人母子来往。因为在之前,他早就定下了自己今后对杨家的态度。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跟杨国忠沦为一党。李林甫固然是奸臣,但杨国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历史上留下的骂名比李林甫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就是这个态度。 可以与虢国夫人母子过往,甚至可以争取宫里杨玉环的支持,但绝不跟杨国忠搀和到一起。换言之,杨家是他借势的力量而并非靠山,对于穿越者张瑄来说,不依不靠,凭借自己的信息前瞻优势和对时局的精准判断,来安排未来人生——才是最佳的选择。 张瑄的立即表态显然博得了李隆基一定的好感。张瑄固然有才,李隆基作为皇帝,自然喜欢有才的臣民,但李隆基这一生最厌恶的却是那种恃才傲物之人。当年的李白才高八斗,但却还是没有得到他的重用,原因就在于李白太过狂放,让李隆基看了不爽。 此刻,如果张瑄稍稍流露出些许“志得意满”或者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的姿态,李隆基便会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之前对张瑄的好感也会瞬间化为乌有。 但裴徽看上去文弱怯懦,其实性子颇有几分倔强,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伏在地上叩拜道,“学业一途,达者为先。张公子满腹才学,裴徽非常钦佩……恳求皇上为小子做主。” 李隆基眉头皱了皱,裴徽如此,如果是旁人,他恐怕早就发作了。但裴徽毕竟是杨玉环的亲外甥,虢国夫人的独生子,他也不好太过给这个晚辈难堪。 “你这小厮,倒是倔强。”李隆基勉强笑着,侧头望向了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目光一阵闪烁,此刻默然起身也拜了下去,“皇上,我家徽儿自小喜好诗文……奴家看张瑄才学过人,德才兼备,徽儿能时时随在他身边受教,奴家也就放心了。” “三郎,这也算是一桩美事。张瑄之才,堪为教导徽儿。不如效仿古人,名为师生,实为兄弟,三郎看如何?”杨玉环见三姐母子执意如此,就在一旁帮着说话。 她这一开口,李隆基就不好再说什么。他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玉环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张瑄,就按贵妃说的,你与裴徽二人名为师生实为兄弟,一起攻读诗文以备将来报效朝廷。” 张瑄心里虽然不怎么乐意,但这事儿他还真无法拒绝。 张瑄从来都是一个当机立断坚毅果决之人,知道自己推三阻四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引起皇帝的反感,继而得罪虢国夫人母子,倒不如爽爽快快地答应下来。左右,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裴徽抬起头来,清秀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今日张瑄的才学表现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个少年。他一直要寻一个良师指点读书,却始终没有合适之人,适逢其会遇到张瑄,他自然不肯放过。 …… …… 当日的酒宴尽欢而散。 皇帝李隆基和杨玉环尽兴回宫而去,而虢国夫人早就醉倒,被侍女扶入房中歇息去了。 日落时分,张瑄在虢国夫人府上的客房略微休息了半个时辰,便告辞而去。在虢国夫人府门口,他正好遇到了也正要出门乘车返回的玉真公主李持盈和崔颖。 “拜别玉真殿下。”张瑄上前去行礼道。 李持盈优雅地一笑,点点头道,“张瑄,你今日大出彩头,深得皇兄和娘娘的喜爱。尔之才学,绝世过人,本宫也颇为赞许。不过,本宫有几句话你且记在心上。” “请殿下赐教。”张瑄心头一怔,心道你又有何话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人在世,尚需知进退懂分寸,本宫希望尔能谦虚谨慎,不要因有几分才学就骄矜凌人……”李持盈的声音非常沉稳,她回头瞥了默然垂首站在自己身侧的干女儿崔颖一眼,又展颜一笑道,“你与颖儿有婚约在身,也算是本宫的晚辈,若是旁人,本宫也懒得说这些逆耳的忠言。” “大后日本宫在玉真观举宴昭告天下,你也来吧。” 张瑄心头暗笑,心道这种话还需要你来教导?如果连这个分寸感咱都把握不好,那么,在这个盛世大唐怕也混不下去。 但面上,张瑄却谦恭地躬身一揖,“殿下教导,张瑄谨记在心。” 李持盈赞许地点点头,再次望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本宫要去了。颖儿,咱们走。” 崔颖默然随着李持盈上车而去,临走时看也没看张瑄一眼,倒是让张瑄站在那里望着玉真公主的豪华马车缓缓离开,微微有些怅然。 上了车,李持盈轻声一笑,“颖儿,这小子真是不错,娘亲看他将来必非池中之物。能地这样一个夫君,你也该知足了。” 此刻没了外人,崔颖也就身心放松下来。她幽幽一叹道:“娘亲,颖儿这心里其实没着没落的……昔日,他是长安城里出名的纨绔浪荡子,而突然之间,就变得让人不敢置信……他的才学之高,是颖儿生平仅见,但越是这样,颖儿就越觉得不太真实……” ———————— 求收藏、点击和推荐票,投出不花钱的票票吧,(*^__^*) 第041章奉旨游街名动长安 第041章奉旨游街名动长安 玉真公主李持盈和崔颖扬长而去。 张瑄站在虢国夫人府门口怅惘片刻,也就向不远处等候着的张家仆从挥了挥手,也准备上车离开。 虢国夫人已经醉倒沉睡不醒,所以张瑄也不必辞行。 张瑄正要上车,突听身后传来一声急促而轻柔的呼唤声:“先生,且等候裴徽片刻!” 张瑄暗暗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裴徽当着皇帝的面,拜他为师,并非张瑄所愿。但在那种情况下,张瑄也无法抗旨,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只是他此刻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做别人的师长?所以,张瑄心里其实暗暗决定,此行离开后就此不提此事,时间久了,就无人再当回事了。 但张瑄却忽略了少年裴徽的倔强和韧劲。 裴徽虽然年纪幼小,性格柔弱甚至说还有几分怯懦,但骨子里却有几分清高自傲。如果不是张瑄的才学让他大为倾倒,他绝不会当众做出拜师之举。而对于裴徽来说,既然拜了师,那就会“坚持”到底。 裴徽去客房拜望张瑄,却听下人说张瑄已经准备离开,就匆匆奔出来,亲自送别张瑄。 学生送别老师,那自然是天经地义的——只是裴徽如此,却让张瑄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裴徽奔至近前,长身一揖,行的正是拜见师长的礼仪,“先生何去匆匆?不如且留在府中盘桓一晚,也好让裴徽早晚请教略尽弟子之谊。” 裴徽神色恭谨,礼仪到位,兼之气质阴柔,让人在赞许之余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张瑄赶紧回了一礼,微微苦笑道,“裴公子,张瑄德才不足实难为人师表,今日拜师之事,不过是一时兴起,无论你我,都不必当真。如公子他日有雅兴,可随时去张家,你我相聚或饮酒作乐或研习诗文,都无不可。张瑄家中尚有要事,必须回返,由此跟公子话别。” 裴徽微显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红色,他摇了摇头又倔强地拜了下去,“先生大才惊天动地,裴徽钦佩不已。拜师之事,乃是奉旨而为,有皇上、娘娘、玉真殿下和家母作为仪证,裴徽断然不敢失礼。” “裴徽虽出自杨家,但绝非浅薄之人……还望先生看在皇上和家母的面上,切莫嫌弃于裴徽!裴徽感激不尽。” 裴徽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瑄一时间无语凝噎。 “还请先生不弃!”裴徽瘦削清秀的脸上红晕丛生,因为心情激荡,肩头都有些轻颤。 “哎……”张瑄无奈,探手扶起裴徽,和声道,“裴公子何必如此!也罢,承蒙裴公子厚爱,如若张瑄再推三阻四就显得有些矫情……诗文技艺,你我共同切磋而已。” “多谢先生。”裴徽大喜,又要拜下,张瑄赶紧一把托住他。 正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十数骑飞驰而至,一个宫中的小太监翻身下马,面向张瑄和裴徽扫了一眼,然后端起宫中人的架势,拿捏着别扭的尖细强调喊了一嗓子:“传皇上口谕,赐张瑄金牌一面、骏马一匹、红花一朵、美酒一坛、牌匾一幅,命张瑄披红挂彩鸣锣开道游街半日……” …… …… 皇帝如此口谕,八成是杨贵妃的撺掇。张瑄心知肚明,定然是自己的一篇《太真仙子赋》深深打动了杨玉环,在她的“枕边风”下,李隆基酒后一时兴起就给了张瑄一个名正言顺的成名露脸的机会。 张瑄无奈,只能奉旨游街。 裴徽派出了虢国夫人府上的几个家仆一路相随。有的抱着皇帝赐的美酒,有的端着玉盘,上面盛着皇帝赏赐的金牌或者红花,还有两个家仆一起抬着皇帝亲笔题名上书“金牌才子小郎君”的牌匾。 张瑄骑着那匹李隆基赏赐的枣红色骏马上,身子歪歪扭扭姿势有些僵硬。他从未骑过马,勉强上了马背,一时间感觉不太舒服。 两个宫中羽林卫前面鸣锣开道,口中还时不时喊上两嗓子:“御封金牌才子小郎君张瑄奉旨游街——,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或:“奉旨游街,诸人回避!” 一路敲敲打打,就从东市穿过朱雀大街,行向了西市。由此再次折返向南,饶了一个打圈子又转回到东市外围。 这一趟游街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而张瑄坐在马背上,疲倦困乏却又无法提出下马休止,只得坚持着。前面开道的这两个羽林卫忠于职守,不围绕长安城转一圈,他们也不会回去向皇帝和贵妃娘娘缴旨。 东市西市是长安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场所,街面上店铺林立,行人如云,摩肩擦踵。张瑄的车马游街队伍缓缓行了过来,商贩和行人旅客赶紧退避在街道两侧,三五成群羡慕地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张瑄,待张瑄过后,方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昔日张瑄的浪荡纨绔声名说穿了只流传在长安城的上层社会,一般的坊间百姓并无知晓。但这样游街下来,张瑄的才子名头却是名动整个长安,“金牌才子小郎君”的御封雅号由此妇孺皆知家喻户晓。 大理寺卿徐峤的儿子徐文斌正出门坐车带着几个家仆去花柳街巷饮宴取乐,刚出府门,就被拥挤的人群堵在了半道上。 徐文斌恼火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斥道,“前面这些刁民是怎么回事?来人,速速去开道,不要耽误了某家聚会的时辰。” 一个家仆尴尬地回头来小声道,“回公子爷的话,前面是张瑄张公子奉旨游街,人满为患,一时间也过不去。” “谁?谁奉旨游街?”徐文斌眉头一挺,“张瑄?城南张九龄家的张瑄?” “正是。听说张公子今日被皇上御封为‘金牌才子小郎君’,赏赐金牌一面,骏马一匹,奉旨游街半日……前面百姓正在看热闹,公子爷,要不然我们绕道而行?” 徐文斌闻言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竟然一下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撇开一干家仆,分开拥挤的人群向前行去。 在人群中挤了数十米,见前面不远处,一头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神情淡定姿容俊朗的张瑄一袭青衫,头戴红花,腰佩金牌,正大摇大摆地在一干家仆护卫的簇拥下,在众人热切的目光聚焦中向前而去。 徐文斌心里的震惊无与伦比。他根本无法理解,这样一个曾经跟他穿一条裤子的浪荡子,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神马绝世才子,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这种震惊旋即就转化为一种熊熊的妒火,他抬头望向张瑄的背影,目光有几分阴狠。 似是有所察觉,张瑄陡然从马上回头来扫了一眼,马上就发现了站在人群中的徐文斌。 张瑄淡然一笑,旋即回转头来,再也不看徐文斌一眼。那眼眸中高高在上的冷漠和不屑一顾的神采,虽然一闪而逝,却还是几乎要让徐文斌发狂。 他挥舞着手想要谩骂两声,杀杀张瑄的风头,但突然又想起如今的张瑄已经不是他这个大理寺卿家二公子能轻易招惹的人物了,扰乱奉旨游街,他哪里有这个胆子。 心里这口妒火和怨气瞬间就泄了,徐文斌立即蔫了,垂首下去浑身冰冷。 ———————— 汗颜,睡过头了,竟然忘记更新,赶紧补上,大家见谅啊。 第042章光大门楣的希望 第042章光大门楣的希望 这“游街”一说,只有新科状元公才有夸官三日的资格。此刻张瑄奉旨游街,虽只半日,但也彰显出皇帝无上的恩宠和看重,意义和影响力却极其深远。不仅对于张瑄个人的声名塑造,对于整个张家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 因此,张瑄奉旨游街还未回府,消息早就传回了张家。 是故张瑄还没有返回张府,张家几乎全族都聚集在张府客厅中端坐谈笑等待,厅中气氛非常和谐喜庆。 皇帝御封“金牌才子小郎君”,对于一个士子来说,这可是无上的恩宠和无上的荣耀。 张瑄所作《虢国夫人诗》及《太真仙子赋》早已随着张瑄的奉旨游街而满城传诵开去,张家诸人自然也早有耳闻。 张九鸣一边低声吟诵着《太真仙子赋》,一边兴高采烈地拍案叫绝,“大嫂,三弟,立成、议和,瑄儿这赋作的极其精妙雅致,才气横溢。待来日此赋流传下去,瑄儿的才子之名定然同时名播天下……看来,我们张家的光大门楣还是要落在瑄儿的身上。” 张九皋也在一旁叹息道,“瑄儿数年沉寂,今朝一举成名,获得皇上青睐看重,可谓是鱼跃龙门……其中境遇种种,难以用语言尽述!” 张九鸣和张九皋面对面欣慰地笑着,同时也感慨万千。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浪荡纨绔,骤然之间涅槃重生,在这个风雨欲来的长安城里掀动起如此大的动静来,谁又曾想到? 可无论如何,张家有了张瑄,如果不出意外,他日的崛起已经成为必然。 柳氏坐在张九鸣和张九皋的对面,微笑不语,只是眸子里闪烁着的自豪的光彩,想要遮掩都遮掩不住。 张瑄脱去浪荡外衣展现本源,最欣慰的当然非柳氏莫属。张瑄是她的独子,也是她后半生的唯一依靠,儿子这般争气,她心底的兴奋和振奋可想而知~! 坐在下首的刚刚出狱的张焕,洗澡沐浴更衣,然后小睡了片刻,起身后在夫人的服侍下吃了点东西,将养了下精神,刚要去拜见柳氏,就听到了张瑄被皇帝赐予“金牌才子小郎君”雅号和奉旨游街的惊人消息。 这么久了,张焕还是有些如坠梦中,有些弄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出狱之初,家里长辈说解脱他危难的乃是三弟张瑄,他嘴上虽然没有否认,但心里却隐隐有几丝不信。当这个消息再次传来,就如同春雷一般,彻底打乱了他这十多年来对张瑄的认知。 所谓长兄为父,长嫂若母。按照古训,父亲不在世,张焕这个长兄便要担负起教导幼弟的责任。可惜,张瑄自小顽劣不堪,再加上有柳氏的溺爱纵容,根本就不服张焕的管教。 张焕无奈,最后也只得放任不管,因为管不了。 好在张焕老成厚道,家族观念极强,张瑄再怎么顽劣不堪,那也是张家的子弟,好歹张家也算是家大业大,纵然出一个纨绔,也能养得起。张焕琢磨着,只要能让张瑄富贵一生也就对得住先父的嘱托了。 可……可就在他不幸遭难的这几天里,这个浪荡的幼弟却突然有了如此惊人的嬗变……此情种种,又让张焕一时间怎接受得了? “立成,你这次能脱罪活命,我们张家能平安度过这场危机,瑄儿居功甚伟。虢国夫人看重他的诗才,这才受托入宫拜求皇上,下了赦免的圣旨……”张九鸣转头望向张焕,轻轻一笑,“待瑄儿回来,我等摆宴好好庆贺一番。” “瑄儿此刻奉旨游街,又被皇上御封赐下金牌,这对于我们张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张九皋挥了挥手,“估摸着瑄儿也快回府了,来人,速速去准备酒宴,派人在门口迎候,待瑄儿回府,我等立即饮宴庆贺!” 张焕笑着点点头,刚要起身去安排,却见二弟张宁脸色复杂地起身勉强笑了笑道,“两位叔父,大哥,我去吩咐下人备下酒宴。” 张宁旋即转身离去。 张九鸣扫了张宁离去的背影,有意无意地转头向张焕淡淡道,“立成,兄弟情谊弥足珍贵。兄长辞世,只留下你们兄弟三人。你作为长兄,要时刻为两个兄弟做出表率……” 张焕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点头应是。心头却是猜出了几分,张宁心胸狭隘器量不足,这一点张焕是心知肚明的,而平日里张宁对张瑄的态度也甚恶劣,危机关头自然是更加不堪。 ******************************* 崔府。 崔颖没有回府,还是跟随着玉真公主李持盈去了玉真观。 但崔颖固然没有回去,可消息和皇帝的赏赐却到了崔家。闻报说皇帝应允,崔颖拜玉真公主李持盈为义母,这让崔琚夫妻、崔进和崔焕兄弟都非常欢喜。 可旋即,同时传来的另外一个消息又让崔琚夫妻颇有些汗颜。 张焕脱罪出狱,虽然没了官职,但毕竟保住了性命,张家也安然无恙渡过危机,不过这并不能引起崔家的重视。但张瑄在虢国夫人的酒宴上再次崭露惊世才学,引起皇帝和贵妃的封赏,不仅得了一个“金牌才子小郎君”的雅号,还奉旨游街……这意味着什么,作为世家大族,崔家人心里明镜儿似的。 有了皇帝的这番态度,明年春闱张瑄必然夺魁。任何权贵的荐拔,任何士子的努力,都比不得皇帝的看重。 崔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夫人,老夫倒是小看了这小厮……看他如此,这才学做不得假。这篇《太真仙子赋》,犹如鬼神之功,最不济,焕儿是作不出的。” 郑氏夫人轻声一叹,“还是颖儿看人有准头。皇上口谕里说了,要玉成张瑄与颖儿的婚事……以奴家看,颖儿能得夫君如此,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了。老爷过几日还是去一趟张家,缓和一下关系。左右有皇上的口谕在,崔家的面上也好看一些。” 崔琚脸色一红,默然点了点头。 崔进在一旁沉吟良久,方才疑惑道,“父亲,张瑄有才,倒也不难理解。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张瑄当众谩骂李林甫,听说今日在虢国夫人府上当着皇上的面也大加诋毁,可为什么李相那边毫无动静?这着实有些反常。” “且,皇上重用倚重李相多年,如果说李相为天下最大的奸佞,岂不是说皇上有识人不明之过?皇上没有龙颜大怒,倒是奇怪的紧。” “进儿,你之所言,正是为父心疑所在。”崔琚亦皱眉点头,“如此考虑下来,只有一种可能。” ———————— 还是老规矩,凌晨过后会有更新,在线的书友来帮老鱼顶起来,投票点击啊,冲榜(*^__^*) 第043章荣归 第043章荣归 崔焕和崔进兄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问道,“请教父亲,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家遭难来得突然,张瑄当众谩骂李林甫更加显得诡异,一时间,老夫倒也没往深处想。”崔琚若有所思地淡淡道,“但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据老夫的判断,恐怕李相的病情……” 崔琚没有把话说透,只是“浅尝辄止”。 但他这两个儿子都是那种一点就透的青年才俊,尤其是崔焕,心性沉稳胸有才学,从父亲这颇带暗示性的话语中便“举一反三”想通了其中那些复杂的关节—— “父亲,如此说来,李相的病情相当严重了?但这似乎……只听说李相最近闭门不出,修养身体,只是略有小恙而已,怎么……”崔进轻轻道。 “怕是不假了。李林甫恐怕病重不治,皇上看到这一点,就有放弃李林甫扶持杨国忠上位的心思。要不然,一个士子公然诋毁朝廷重臣,皇上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崔焕沉吟着说,“这一次皇上赦免了张焕,明是施恩于张家,其实是给杨家面子。” “至于说奸佞之说……其实何止满朝文武,就连皇上也从不否认,李林甫并非贤臣。只是李林甫察言观色善于为皇上分忧,所以一直被重用至今了。” “而那张瑄正是看准于此,才铤而走险……如此一来,他跟杨家走到了一起,将来杨国忠登堂拜相,他张家还能有亏吃?这么说来,这张瑄的才学我比不上,胸中乾坤手段也不是我所能及的。” 崔焕落寞地一叹,“要论识人,我等不如颖妹。” “二弟,我倒是不这么看。李林甫纵然病重,但积威之下,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张瑄所能承受的。李家毫无动作,是不是说明虢国夫人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崔进摇了摇头,反驳道。 “虢国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尚不足于影响李林甫。只是如果李林甫病重,这一切都好解释了。”崔焕还没有开口,崔琚便插话道,“进儿,你且思量,李林甫一旦病重垂危,他最担心的是什么?” “李家的后路。”崔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恍然大悟道,“父亲,二弟,我明白了。张瑄此举看似酒后放浪形骸,其实大有深意。他跟杨家人扯在一起,李林甫在这个时候,绝不会再去得罪杨家人,生怕将来他病死后李家遭受杨家的打击报复。” 崔焕默然点头。 崔琚仰首慨然长叹道,“倘若这个猜测成为现实,大唐朝廷必将有大变故。如今风雨欲来,我们崔家行事更要谨慎。所幸颖儿受玉真殿下青睐,有玉真殿下的庇佑,这是一大依仗。” “张瑄此子相当不凡。有才学、有谋略、有胆识,将来必定前途无量。焕儿,你先去张家投石问路,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是,父亲。”崔焕点了点头,面前突然浮现起张瑄那张熟悉却又让他感觉异样陌生的英挺面孔,心神微微有些激荡。 ************************************ 张府,前厅。 张力兴冲冲地跑进来禀报道,“老夫人,三公子已经到了府门前了……” 柳氏兴奋地立即起身,张九鸣和张九皋对视了一眼,也微笑着相继起身道,“大嫂,瑄儿奉旨游街完毕,皇上赐的牌匾进府,我等出去迎接,千万失礼不得。” 柳氏点了点头。 说话间,张九鸣和张九皋以及柳氏打头,张家诸人一起出厅,前去迎接。 张瑄虽然是晚辈,但他如今是“奉旨行动”,加上又有皇帝赏赐进府,张九鸣等人自然不敢怠慢。 在走进府门的瞬间,张瑄已经顺手将头上簪着的红花摘下,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堂堂男子头上戴朵红花着实有些怪异,也不知道这唐人哪里来的如此滑稽的风俗。 眼见母亲柳氏和一干长辈迎过来,张瑄定了定神,大步走上前去。 “……为兄这边谢过三弟了。”张焕上前来向张瑄拱了拱手,脸色微微涨红,“往日之事,为兄着实惭愧。” “兄长何出此言?我们是一家人,兄长蒙冤入狱,张瑄感同身受,自当为营救兄长奔走出力……”张瑄暗暗打量着张焕,见他体貌厚重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心里暗暗点头。 查其言观其行,张焕的心性品行怕是比张宁要强上不少。 张焕的夫人宋氏也带着一子一女走过来,红着脸施礼道,“三弟,奴家也给三弟赔礼了,奴家往日……” 张瑄呵呵一笑,回礼道,“嫂嫂这是哪里话来?一家人怎么这般见外?” 旋即,他又蹲下身,捏了捏张焕女儿张妍清秀的小脸蛋,“妍儿,三叔过几日带你和亮儿去城外郊游如何?” 小张妍欢喜的拍着手,脆声道,“好呐,三叔,妍儿要骑马,骑皇上赏赐的宝马。” …… …… 张家人对张瑄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态度很是殷勤热情。对于往日在张府所遭受的冷眼和冷遇,其实张瑄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那是“事出有因”的。终归是一家人,他今后要在大唐生存下去,这长安的张家就是他的根,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张瑄更没有因为“得势”而倨傲或者气盛什么的,对家人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一家人都上来跟张瑄寒暄,唯有张宁避在一侧不上钱,目光闪烁。 张瑄扫了张宁一眼,主动走过去笑着招呼道,“二哥。” 张宁似是没有想到张瑄会主动来跟他打招呼,尴尬地勉强一笑,“三弟,祝贺你获得皇上赏赐。” “呵呵。”张瑄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对张宁的印象虽然有些恶劣,但始终是兄长,过去之事就过去了,一切还要朝前看,张瑄并没有揪住过去不妨的意思。 “瑄儿,走,咱们进厅设宴庆贺。”张九皋眉宇间难掩喜色,拍了拍张瑄的肩膀,“你为张家立下大功,又蒙皇上赏赐奉旨游街,全家设宴为你庆功,欢迎你荣归。” “瑄儿不敢。”张瑄谦恭的笑了笑,旋即向张九鸣和张九皋躬身见礼,“请叔父和母亲先行。” 张九鸣和张九皋开怀大笑,众人也附和着大笑起来。 朗朗的笑声和欢呼声充斥于张府,在这个盛夏夜幕微临的时节,在这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长安城里,除了穿越者张瑄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随着张家这场危机划上句号,一场更大的、危及整个大唐天下的危机又迫在眉睫了。 —————————— 俺感觉有些汗颜,更新确实慢了一些,但是为了保证不出漏洞,尽量写好这个文,俺每一章都耗时很久……渐入佳境了,我一定争取加速更新。新书求大家支持,推荐票啊,不花钱的,投出来吧,谢谢大家。 第044章山雨欲来风满楼(1) 第044章山雨欲来风满楼(1) 一夜之间,“金牌才子小郎君”的雅号传遍整个长安,张瑄的声名一时间到达顶峰,风头无人能及。 当然,与他的名头一起被津津乐道和广为传颂的,还有他为杨贵妃所作的《太真仙子赋》。就连张瑄都没有想到,这篇赋竟然会带动起长安文坛的一个新风尚:为美女作赋吟诗,或博美人一笑,或为晋身之阶。 很多上层贵妇人,比如皇室的一些公主郡主们,都以有人为自己作赋吟诗为荣。 第二天上午,张府的下人刚刚打开府门,就意外地发现,府门外的“小广场”上聚集了一群年轻士子,多是来京赶考的读书人。 唐代的科举分常举和制举两种。常举是常年按制度举行的科目像春闱,制举是皇帝临时下制诏举行的科目。虽然科考的时间还早,但多数士子还是提前来到长安,一边读书一边寻找上进的门路。 因为科考不仅考验个人才学素质,还要衡量每一个士子背后的人脉关系。有人荐举和无人荐举的差别,太大了。因此,长安城的官僚权贵,都成为全国各地士子拜谒求荐的对象。不管是使钱送礼,还是厚颜登门,士子们都要将自己的诗作送上门去,意图获得贵人的看重提携,谋求一丝功成名就的机会。 王维正是因为厌倦士子频频登门,才避到了城外的庄园去。 张瑄没有想到,这一夜的时间,很多外地士子闻到他的名头,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这一大早地,就有不少士子赶来求见,有毛遂自荐请求点评诗文的,也有邀请张瑄饮宴交际的。 张瑄刚刚起身,正在如烟如玉两个美婢的侍候下穿戴整齐,突然听说了这个,暗暗皱了皱眉。 “门外有好多士子来求见三公子……大公子让小的来问问,三公子见是不见?”张力恭谨地站在一侧,禀报道。 张瑄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不见。张力,去替我回绝了,就说我昨夜饮宴过度,至今沉醉不起,请他们退了吧。不过,嘱咐下去,对人家的态度要温和一些,不要仗势欺人。” 张力点头应下,立即回了前院。张焕正在前院踱步徘徊,见张力回返,不由沉声问道,“张力,三弟怎么说?” “回大公子的话,三公子说不见,让小的们给他谢绝了。”张力躬身回答。 张焕皱了皱眉,“不见?……算了,你下去吧,先不要闭门谢客,待我去跟三弟说几句话。” 张焕说着,就匆匆去了张瑄的小院。 听说张焕前来,张瑄赶紧迎了出来,笑着拱手道,“兄长!” “三弟……”张焕亲热地过来拍拍张瑄的肩膀,和声道,“三弟,门外诸多士子求见,按说你不见也就不见了。但是大哥以为,你盛名之下,如果姿态摆得太高,怕是会引起一些非议。这些士子虽然不值一谈,但众口铄金,可以成人之美亦可以毁人清誉……” “如果今日你无要事,大哥以为,你不妨跟他们见上一见,虚与委蛇,对你将来的前途有些好处。” 张焕的目光很真挚。 张瑄知道他是一番好意,而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张瑄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他放低姿态与士子交好,自然是有助于他的名望巩固提高;但他担心,这样的高调势必会引起皇帝的反感。 别看李隆基赐他金牌和雅号,又命他奉旨游街,恩宠隆重;但实际上,如果张瑄不在一些细节上谨小慎微,就会让李隆基觉得他得意忘形不堪造就,皇帝翻翻脸,围绕着张瑄的荣耀和光环都会瞬间离散。 作为先知先觉的穿越者和曾经的历史学家、现代官员,张瑄对李隆基的判断和了解,其实远远超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哪怕是李林甫,哪怕是李隆基身边的至亲,如他的妃子子女。 李隆基是一个权力**无比深重而且又特别刚愎自用的君王,性情多疑多变,他最惯用和喜欢的就是高高在上的“操控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比如他一方面给予太子李亨足够的信任,又一方面暗示李林甫一党不断构陷东宫,借此来敲打、试探李亨,把李亨“调理”得胆小如鼠度日如年。 而李亨的战战兢兢,却正是李隆基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就喜欢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 张瑄轻轻叹了口气,“兄长,这些我都懂。只是我昨日方才奉旨游街,如果今日便聚集一干士子……怕是影响不好。” 张焕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毕竟为官多年,又是东宫从属,对皇帝的性子也有些浅薄的了解。 见张瑄如此沉稳谨慎,张弛有度,目光深远,张焕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心怀宽慰。他向张瑄点点头,再也不说什么,扭头离去。 …… …… 张府闭门谢客,张瑄谢绝相见,这自然引起了门外一干士子的不满,很多士子甚至在背地里口出粗言,颇有微词。但也无可奈何,又等了一阵,见张家大门紧闭,便都渐渐散了去。 就在这个时候,百余甲胄森严风尘仆仆的骑兵护卫着一辆奢华的马车从南面的明德门飞速进城,然后沿着朱雀大街再无停留,直奔皇城而去,马队后掀起一溜烟尘。 兴庆宫外。 两个彪悍的士卒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掀开马车的轿帘,然后在车下放了一个锦墩。旋即,一个白面无须眯缝着两只水泡眼的中年男子矜持着踩着锦墩下了马车,然后左右四顾,顾盼之间,颇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势。 此人正是时任兵部侍郎,诏拜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俄加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杨国忠。 杨国忠摆了摆手,众士卒皆退下。他大摇大摆地行进宫去,在忠墀殿外向殿门外的两个小太监拱手淡然一笑,“两位小相公,烦请禀告圣上,就说杨国忠奉召从军中返回见驾,在殿外侯传。” 杨国忠不仅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权臣,两个小太监不敢怠慢,赶紧进去禀报通传。 李隆基正在与杨贵妃对酌谈笑,闻报说杨国忠到了,不由放下手里的酒盏,笑道,“娘子,杨国忠到了。前些日子,李林甫推荐杨国忠率军征讨南诏,朕准了。这厮虽然对朕忠心耿耿,但胆子之小着实令人可笑,朕听闻出征前他竟畏惧地三天三夜不能安眠……如今朕半路上把他追回来,他心里怕是欢喜得紧呐。” 第045章山雨欲来风满楼(2) 第045章山雨欲来风满楼(2) 杨玉环掩嘴轻笑,“三郎,奴这堂兄能力虽不强,但胜在对三郎和朝廷忠诚不二,所谓勤能补拙,他只要小心做事,还是能为三郎分忧的。” 杨国忠因为杨玉环受宠而起家,是杨家体系中的中坚力量。虢国夫人三姐妹虽然也享受荣华富贵,但毕竟是女流之辈,真正能撑起京城杨家一脉的还是要靠杨国忠。所以,杨玉环尽管有些不喜杨国忠,还是坚定不移地支持着他。 杨国忠能力不强,权谋手段跟李林甫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而且,此人器量狭小,阴险狡诈,目光短浅。但他也不是没有长处,他最大的长处便是善于投机钻营,并很会笼络人心。 李隆基作为并不昏庸的大唐皇帝,杨国忠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比谁都了解和清楚杨国忠的秉性。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太好的选择。他荐拔杨国忠一方面是为了取悦杨玉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暗中制衡李林甫。如今李林甫即将完蛋大吉,能取代李林甫稳定住大唐朝廷局面的也就只有杨国忠了。 天宝十载,南诏叛乱。杨国忠举荐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讨伐南诏。结果鲜于仲通兵败,大唐军士阵亡高达六万人,鲜于仲通只身逃脱。南诏投靠依附吐蕃,李隆基大怒,今年再次出兵征讨南诏,李林甫再三举荐杨国忠领军出征。 这本是李林甫“整治”杨氏的一个策略。杨国忠无才无能,领军出征定然会惨败而归,由此,李林甫就可以出手狠狠打压杨国忠,同时借此削弱在长安蒸蒸日上的杨氏宗族势力。 他的这点心思与李隆基几乎是不谋而合。李隆基虽然恩宠杨家,但如今杨家的势力太大、盘根错节,竟然隐隐有压过李唐皇室的架势,让李隆基心里暗生忌惮。 所以,尽管杨国忠再三请辞,李隆基还是同意了李林甫的奏请,给杨国忠加官进爵领军出征南诏。李隆基的本心里,只要杨国忠兵败,李林甫肯定会大做文章,他就顺水推舟地趁机削削杨国忠的权力,同时打压一下杨家的嚣张气焰。 只可惜,李林甫的突然发病且难以控制住,打乱了李隆基的计划,导致他的这点暗藏的心机化为泡影。 在稳定朝廷局面与打压杨家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所以,他一道诏书,就将领军行进在半路上的杨国忠给召了回来。 李隆基心念电闪,这点皇帝的权谋手段、帝王心术自然是不便跟杨玉环明言的。 他正在沉吟间,却听杨玉环轻轻又笑道,“昏君需要能臣和贤臣,而作为明君,三郎的臣属要说起来,还是忠诚最关键哟。” 杨玉环的这句话真正说到了李隆基的心坎里。 他太过自负,自认为雄才伟略是一代明主,无论是奸臣还是佞臣,他都敢用,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住他们。所以,他用人首先看忠诚,其次才看能力和品德。 这也正是张九龄之类名臣能臣贤臣,多不如李林甫之流在本朝混得长久滋润的关键因素。贤臣能办事但不听话,奸臣能力平庸但容易掌控,强势的李隆基当然会选择后者。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娘子这话朕爱听——来人,宣杨国忠觐见。” ************************************** 虽然应付走了一批前来拜谒的士子,但接下来,登门求见张瑄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张府下人按照张瑄的吩咐,一概推辞婉拒。到了下午,裴徽乘车来了,还带了一车礼物,所谓拜师的见面礼,据说是虢国夫人安排的。 裴徽过府,张瑄就不能不见了。也幸亏是见了裴徽一次,从裴徽这里,张瑄得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领军出征南诏的杨国忠,被皇帝一道诏书半路召回了,刚从宫中拜见皇帝归家,目下正与杨家嫡系人饮宴聚会。 这个消息让张瑄心头一动,脸上虽然非常平静,但心里却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国忠召回,李林甫随时有可能归天,只要李林甫一死,杨国忠会立即接替李林甫。但这种涉及两大势力集团的权力过渡和交接,老集团不甘放手、新集团急于掌权,势必要起风波,甚至是刀光剑影的流血冲突。 目前的长安城貌似平静如常、繁华如常,其实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种时候,对于自己和张家来说,唯有左右逢源、唯有坚守本原,才能安然无恙,不会受到政治争斗的牵连。 这还尚在其次。历史的轨迹加速前行了,李林甫提前灭亡,那么,未来的安史之乱又会不会提前上演? …… …… 张瑄仰首向天,良久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头来平视着面色恭谨的裴徽,和声道,“裴徽,你回去就跟夫人说,我身体略有不适,杨家的聚会就不参加了。还请夫人、杨侍郎原谅则个。” 裴徽来送拜师礼,同时奉命来请张瑄过去参加杨家的聚会。 杨国忠回京听说了张瑄的才名,以及张瑄当众谩骂李林甫的惊天之举,不由心里大是爽快。他跟李林甫明争暗斗多年,视对方若心头芒刺,李林甫被一个士子骂得体无完肤,他焉能不幸灾乐祸。 兼之有虢国夫人的再三介绍。所以张瑄这个名字,在杨国忠的心上便有了些分量。他召集杨家族人饮宴,便想起张瑄,就命裴徽来请张瑄。 骂李林甫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杨国忠的心思就这么简单。他擅长笼络人心,培植自己的势力,只要是跟李林甫过不去的,投入他的麾下,他一概欢迎重用。 对于张瑄去不去参加杨家的聚会,对于裴徽来说无关紧要。他只是微微有些担心,张瑄这样不给杨国忠面子,会不会…… 他性子虽然文弱淡泊,但生在大富之家,焉能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犹豫了一下,他才躬身小声道,“先生身体不适,裴徽本该……但三叔盛情邀请,先生如果……” 裴徽的话吞吞吐吐,但意思张瑄是明白了,无非是替自己担心而已。 望着裴徽柔弱的身形以及他那清澈的眼眸,张瑄心里微微有些感动。以裴徽的性子,如果他不是真心当自己为师,断然是不会多嘴说出这种话来。 张瑄呵呵笑了,突然探手拍了拍裴徽的肩膀,“裴徽,杨侍郎位高权重,哪里会跟我一个没有出身的士子一般见识……况且,这是杨家的宗族聚会,我出席也不太合适。烦拜上夫人,改日张瑄定然登门拜谢夫人营救家兄之恩。” 裴徽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又是躬身一礼,“是。先生,裴徽告退。” 第046章山雨欲来风满楼(3) 第046章山雨欲来风满楼(3) 张瑄将裴徽送出了府门,按说他这个当先生的,没有必要如此。可张瑄并无真要当裴徽先生的念头,无非是一个维持双方来往的“名堂”而已,不必太当真。 望着裴徽乘车离去,张瑄站在府门口嘴角浮起一抹感慨的笑容。 成长于大富大贵之家,难得裴徽竟然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殊为不易也殊为另类了。 “三弟,其实兄长以为,你该去一趟的。杨国忠气势冲天,皇上恩宠,满朝自李林甫以下无人能比……”身后传来张焕那沉稳有力的声音。 张瑄转过头来淡然一笑道,“兄长,杨国忠也不过是奸佞小人尔……此人权势虽大,但名头太坏,与他过从太近,对我们张家没有好处。” 张焕皱了皱眉,心道你骂了李林甫、又跟虢国夫人走得这么近,还收了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当学生,这在外人眼里,已经是投向杨家了。无论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人家都会将你视为杨氏一党,又何必故作姿态? 似是看出了张焕的“疑问”,张瑄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前番为营救兄长,我急切间投了虢国夫人门路,也是无奈之举……好在虢国夫人虽也是杨家人,但毕竟与杨国忠不同,我跟虢国夫人母子有交往,并不代表张家跟杨家成为一体。” “对于杨家,我们可以借势,但绝不能卖身投靠。”张瑄的话就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有些话他只能点到为止,不能说得太透。当然,他也无法说得太透。 张焕点了点头,朗声一笑,拍了拍张瑄的肩膀,“三弟,我出去一趟。老夫人命我去一趟崔家,跟崔琚崔大人谈谈三弟跟崔颖的婚事。此时此刻,又有皇上的口谕在,想必崔家的态度也不比以往了……” 张瑄一怔,汗颜道,“兄长……呃,这个暂且不急吧。” “如何能不急?三弟年纪不小,也该成家立业了。崔家小姐无论相貌人品抑或才学出身,都与三弟堪为般配,又蒙皇上和玉真殿下玉成,这般天作之合,理应早该完婚才是。” 张焕朗声一笑,摆了摆手就让下人备车过来,上车去了崔家。 张瑄心里明白,张焕此去崔家,定然是母亲柳氏安排。在柳氏眼里,崔颖是一个最合适的儿媳妇,而前两天崔颖强烈反对退婚的态度又深深赢得了柳氏的好感。因此,在张家危机安然度过之后,又得到了皇帝的口谕,柳氏便开始考虑起儿子的婚事来。 之所以让张焕代表张家主动去一趟崔家,无非是给崔家一个面子,给崔琚一个台阶下。 张瑄想到这里,暗暗摇头苦笑,不过,对于这事他也并不排斥。他知道,这个时代,他的婚事不仅涉及个人还关乎宗族利益,由不得他去搞什么自由恋爱。 好在他对崔颖印象深刻,与这个与众不同的世家才女虽然接触不多,但却很有感觉,应该算是一个良配。 回转府来,张瑄去了一趟柳氏房中问安,然后就回了自己的小院。 如烟如玉两个乖巧地小丫头片子已经煮好了清茶,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侍候着张瑄回来消遣。这个年月没有丰富的娱乐活动,无聊之下,张瑄除了深思谋划未来的人生之路,其他便是静坐品茶看书顺便在纸上涂抹几笔,加强一下自己的基本功课。 ****************************************** 果然如张瑄所料,裴徽回去禀报说张瑄身体不适不来饮宴,杨国忠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一来是他位高权重,张瑄虽有才但也不过是一普通士子,并没放在心上;二来在杨国忠看来,既然张瑄跟虢国夫人母子有来往,那就相当于上了杨家的船。 而下一步,张瑄如果想要出仕,必然要走他的门路。 杨国忠与杨家众人宴会完毕,没有休息,而是悄然轻车简从去了李林甫府上,打着探病的名头。 闻报杨国忠来访,生命奄奄一息的李林甫突然来了精神,似是回光返照的样子。李林甫命李岫让杨国忠进来,在他的卧房密会。 杨国忠飘然而入,一股浓烈的药味瞬间冲进他的鼻孔,他忍不住暗暗皱了皱眉,心道这老李的病情难道真的像皇上所说的一般很严重?可不应该啊,自己一个多月前离京的时候,李林甫虽有些小恙,但精神头还十足呐。 杨国忠有些狐疑。 待走进去,目光落在李林甫那苍白中微带一丝红晕的面孔上,以及那双微微有些呆滞的眼眸,他心头的疑惑就更重。 “杨侍郎,请坐。老夫病体缠身,无从相迎侍郎大人……”李林甫的声音吃力而打颤。 杨国忠赶紧躬身一礼,“相爷,国忠不敢当。国忠被皇上召回,听说相爷患病,就先来府上探视……” 李林甫浑浊的眸子里投射出一丝精光,吃力地轻轻道,“杨侍郎,老夫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人终有一死,老夫亦然概莫能外。老夫唯放不下大唐的社稷江山……老夫死后,杨侍郎可以拜相,日后李家之人还望侍郎看顾则个!” 李林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脸色涨红,猛烈地咳嗽起来。 “国忠不敢,不敢,相爷不过是略有小恙,略施调养就无碍了……”杨国忠见李林甫骤然“托孤”,不由心惊胆战起来,认为是李林甫老奸巨猾又在设套试探自己。 大概也不能怪杨国忠多疑,这么多年,李林甫积威之下,杨国忠根本无法相信,在几个月前还高举着屠刀向自己挥舞过来的一代权相李林甫竟然这就生命垂危了? “这老狐狸搞不好又要玩什么花样。”杨国忠心里冷笑,“某家怎么会上你的当,你这老狐狸还真把某当成三岁幼童了……” …… …… 杨国忠前脚去了李林甫家,后脚消息就传进了宫去,在最短的时间内上达天听。 李隆基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恼火地拍了桌案一下,然后扭头望着神色复杂的高力士,沉声道,“力士,这杨国忠真是令朕失望。朕半路召回又略有暗示,他竟然还是不懂朕的心思!” “杨侍郎守成由于开拓不足……还需皇上时时敲打提点,否则难成大器。”高力士躬身低低道。 君臣二人关系亲密,在私底下的场合里,高力士说话也很直接,而往往李隆基也能听得进去。 与李林甫相比,杨国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李隆基失望地叹了口气。杨国忠很不上道心思浅薄,并非是最佳的人选,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明摆着,皇帝半路召他回京,这就意味着李林甫即将倾倒而皇帝将要扶植他起来——这个时候,他应该立即着手准备权力交接,免得到时候惊慌失措闹出乱子,而不是去李林甫那里试探什么。还需要试探吗? “明日便是玉真的认女宴了吧……朕心神不宁,就不亲临了,让娘子替朕走一趟。力士,明日你陪朕芙蓉园游玩一日……到时,把杨国忠这厮也召来,朕要训训这个蠢货。 ——————要点击、收藏和推荐票啊,打劫打劫,(*^__^*) 第047章玉真观外高朋满座 第047章玉真观外高朋满座 第二日,旭日东升,玉真观,玉真公主李持盈组织主持的“拜女宴”。简而言之,就是玉真公主突然收了一个干女儿,举行个宴会面向上流社会广而告之,仅此而已。 张瑄今日起床较晚,大抵是因为昨夜他睡得太迟,守着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看得吃不得,这种辗转反侧的滋味不太好受。 他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这个纵情放欲及时行乐的时代,他没有必要刻意压抑自己的真性情。只是作为现代人的思维观念暂时占据了主导地位,一想起前世以如烟如玉这个年纪还处于向父母撒娇的阶段,他实在是不忍心下手。 如烟如玉却不知他的真实心思,还当是自家这个公子爷真正转了性情,疏于女色安心学业,心里虽有一丝失望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欢喜。 一早起身,如烟如玉蹑手蹑脚地走进张瑄的卧房,见张瑄犹自高睡不起,便乖巧地默然坐在床下的地毯上,静候主人自然醒。 待日上三竿,张瑄醒转,两女赶紧侍候他起床穿衣洗漱,随意吃了些早点,便吩咐张力套车准备赶去城外的玉真观。 一般这种上流社会的饮宴,参加者多会携带家仆侍女,以显示身份和排场。这是惯例也是社会常态。 如烟如玉本来以为自家公子会带自己去玉真观开开眼界,但不成想,张瑄却不同意带她们出去,只带了张力一个家仆兼车夫。 见两女有些失望地撅着嘴,张瑄笑吟吟地探手捏了捏如烟精巧细腻的小鼻头,和声道,“今日场合不对,带你们去不合适……下一次吧,下一次我带你们好好出去游玩一日。” “张力,我们走!” …… …… 张瑄去得有些晚,以至于他赶到的时候,宴会即将开始。 玉真观外数百亩方圆的空场上,摆满了桌席,千娇百媚穿着道装的侍女来回串花上着酒菜,人声鼎沸。玉真这一次广邀宾客,再加上一些主动来看热闹的士子百姓,来的人还真不少。 一看这场面,张瑄环视全场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就微微有些感慨。由此,就看出虢国夫人这种新贵与玉真公主这种实权皇族的巨大差别了。 虢国夫人的曲江池诗酒宴,来的多是士子和杨家宗族,皇族来得很少。可玉真公主的这一次,几乎将长安城有头有脸的权贵都打捞了一个遍。李氏皇族、大唐臣属以及著名的文士、画家、商贾等等,其间还有僧侣、道士入席,可谓是三教九流的大荟萃。 张瑄在玉真观一个妖娆女道士的引领下慢慢向前,宴会外围的是普通宾客,真正的贵客在内圈,也并不太多。而他作为皇帝御赐的“金牌才子小郎君”,又是女主角崔颖的未婚夫,自然也是贵客之一。 这女道士大概20多岁的年纪,一脸的风情,身材丰腴。扭腰摆臀之间,她时时回头来向张瑄投过一抹勾人的媚眼儿,却见张瑄神端气正不为所动,不由有些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再也不回头,匆匆而去。 到了内圈外围便没好气地长袖挥舞草草离去。 内圈铺着崭新的红地毯,大概摆着数十张案几,案几后都端坐着衣衫光鲜气势不凡的贵族人物,或者知名士子。张瑄放眼望去,见杨贵妃趺坐在正中最宽大也是最华丽的案几后面,身后还站着两个宫女。而杨贵妃的左侧则是一身新道袍略施脂粉的玉真公主李持盈,李持盈的身后便是一袭淡绿色低胸长裙清秀可人的崔颖。 而杨贵妃的右首位,则是另一个素颜朝天面如满月的中年女道士,而她的身边则坐着一个衣衫华丽的少年公子哥儿,正是驸马萧衡之子萧复,后世德宗朝的大唐宰相。 看萧复跟这女道士坐在一起,张瑄立即猜测这女道士正是萧复的母亲——李隆基的女儿新昌公主。新昌公主自萧衡死后,天宝九年就出家做了女道士。至于是真出家还是假道士,就无从知晓了。 新昌公主下首,是崔家的崔琚与郑氏夫人及崔焕。 其他的皇室抑或大臣贵族则依次而坐,整个案几围成一个圈状。虢国夫人和裴徽也到了,坐在右侧的某个位置。 张瑄一眼就看到玉真公主旁边还摆着一张空案几,心里明白这大概是为自己准备的。 首先看到张瑄入场的是杨玉环,杨玉环扫了张瑄一眼,侧身向玉真公主小声说了一句,李持盈立即抬头来向张瑄招招手,朗声呼道,“张瑄,来本宫这里坐。” 李持盈这么一招呼,在场众人都扭头来望向了张瑄。此时要论名头之盛,无人能超过张瑄。张瑄这个名字,早已是家喻户晓,在长安贵族圈里更是演绎出了诸多“细枝末节”。 张瑄微微一笑,定了定神,飘然向玉真公主行去。 他神清气朗姿容英挺,行走间姿势优雅从容淡定,顾盼间气质出尘不带一丝烟火气,引起在场贵妇小姐们一阵眼热,各自窃窃私语起来。 走到场中,张瑄团团一揖,“张瑄拜见贵妃娘娘、玉真殿下……” 杨玉环微微笑了笑,“不必多礼哟,张家小郎君且安坐。” 李持盈也点点头,“张瑄,来,坐。” 张瑄再次躬身谢坐,然后才走到李持盈身侧坐了下去。 数十道各色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张瑄眼角一扫,便发现了不少年轻一辈中的熟人,比如左相陈希烈的孙子陈和,萧衡的儿子萧复,等等。 崔焕的目光很柔和,微微有些复杂;而萧复和陈和的目光则隐现一丝妒火。张瑄横空出世,一下子就掩盖住了长安三杰的锋芒,将原本属于他们的名声和荣耀强夺了去,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两人心里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尤其是萧复心里还有些别的心思。 只是张瑄如今刚被御封,气势正盛,两人也无可奈何。 对于夹杂在诸多赞赏、惊讶、艳羡目光洪流中的些许“嫉妒”光彩,张瑄视若不见。大唐的生活轨迹已经走到了一个重要关头,由不得他有任何的犹豫和徘徊,只能坚定不移地向前行。至于各种障碍,能越过则越过,不能越过则奋力清理。这便是张瑄此刻的人生态度。 正思量间,却发现不远处,一身蓝衣的少年裴徽从虢国夫人身后起身,面色微红,匆匆走到张瑄跟前躬身见礼,“裴徽见过先生。” 张瑄有些意外立即起身还礼,“裴徽,不必如此,请归坐。” 虢国夫人家的独生子拜了张瑄为师,有皇帝和玉真公主作证,这个消息自然传开,只是很多人并不相信,如今亲眼见裴徽当众向张瑄行礼,这才暗暗惊讶并互相议论起来。 ———— 求推荐票、另兄弟姐妹们登陆一下账号多动动鼠标点击两下,感谢大家了。 第048章闻琴而知雅意 第048章闻琴而知雅意 见所请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李持盈笑吟吟地拍了拍手,两排穿着红色道袍年轻貌美的女道士鱼贯而入,在场中按照一定的编排站定并各自拿了一个舞蹈的凝固姿态。 李持盈回头柔声一笑,“颖儿,可以开始了。” 崔颖俏脸微红,点点头。然后盈盈起身,走向场中。两个侍女紧随其后,抬着一个摆放古琴的小几。 场中放定,崔颖坐下略加凝神,纤纤素手接连舞动,一曲清新流畅雪竹琳琅的《阳春白雪》便起了头,旋即袅袅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数十人比花娇的女道士随着琴音翩翩起舞,舞姿曼妙而充满了另类的风情。 这一场琴与舞,显然是经过了细心排练,舞女与崔颖配合得非常默契,舞女的每一个长袖的挥舞或者舞步的飘渺,都与琴声的优美旋律同步合拍,不多时就将在场众人吸引到了一种极其高雅、美轮美奂的意境之中不可自拔。 不能不说,崔颖的琴功已经到了一种超越炉火纯青之上的出神入化的高妙境界。操起琴来,她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入其中,玉指弹动或缓如流水潺潺或疾若暴风骤雨,清秀的容颜上神光沾染,气质出尘飘飘欲仙。 以唐人的审美眼光来看,崔颖其实并不是最完美的女人,因为她的身材偏向柔弱纤细,不如杨玉环之类丰腴圆润更加勾魂摄魄,只是她的气质却如空谷幽兰,带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和别样的风情万种。 李持盈心满意足的目光不在舞姿上,而在凝神操琴的崔颖身上。她性子风雅清高,一生未嫁,没有子嗣,表面上看风光无比,其实内心里无比寂寞清苦。自打数年前与崔颖相识,便一见投缘。 几年的相处下来,两人的感情很深,玉真将崔颖视若己出。而这一次,李持盈公开收崔颖为义女,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张瑄则闭门倾听琴音,心底的某一根心弦被轻轻地拨动起来。所谓闻琴而知雅意,从这和风淡荡的琴音中,他听出了崔颖知音无处寻觅的孤芳自赏和落寞感伤。 琴音即心声,只有品性高洁的人才能弹奏出高洁的琴音,操琴者为琴音注入了灵魂和神韵,而功法技艺倒尚在其次了。 这个不掺一丝杂质的女子让他着实心动。张瑄慢慢睁开眼睛,投向崔颖身形上的目光里隐隐闪动着一丝热切。 不过,张瑄眼角的余光旋即发现,从另外两个不同方向投向崔颖之身的两道目光,更加热烈痴迷。一个是意料中的萧衡子萧复,另一个对于张瑄来说则有些陌生。 十六七岁的年纪,眉清目秀,气质高贵。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皇族中人。 萧复暗恋崔颖已非一日,不过,他的情绪还能内敛含蓄;而这个少年则根本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痴迷的情绪。他趺坐在那里,前身微倾,眉飞色舞,双手几乎要舞动起来。 琴音袅袅,舞蹈休止。崔颖起身向众人敛衽一礼,然后盈盈退去。 正行进间,突然发现张瑄清澈的眸子投射过来,崔颖淡然一笑,向张瑄点了点头,然后归坐。 玉真公主李持盈朗声一笑,举杯高声道,“贵妃娘娘,诸位,玉真今日邀请大家来到玉真观,一为歌舞饮宴,二为宣布一件事情……蒙皇兄恩准,贵妃娘娘见证,玉真收崔颖为义女……” 热烈的掌声响起,李持盈笑道,“大喜之事,自当与诸位共饮共庆!请饮!” …… …… 又是一曲歌舞毕。 任谁都没有想到,那个眉清目秀高傲自矜的少年突然起身走到场中,向杨玉环和李持盈躬身见礼道,“鸿儿见过娘娘和玉真殿下!” 杨玉环一怔,见是病死的李隆基长子庆王李琮之子——刚刚被封为泗阳郡王的李鸿,不由笑道,“鸿儿,你有何事?” 是自家嫡系的孙辈,作为长辈,玉真也微微笑道,“鸿儿,免礼。” 李鸿起身,向崔颖投过极其火热的一瞥,然后回头来向杨玉环和玉真笑着又道,“崔小姐凤仪秀美才学过人,这琴功更是出神入化,鸿儿一向对崔家小姐非常仰慕。今适逢其会,鸿儿愿意为崔家小姐献诗一首,还请恩准。” 杨玉环很是意外,深深地打量着李鸿,沉吟不语。心道你虽是皇孙,但难道不知这崔颖已经有了未婚夫婿?当面向崔颖献诗表达爱慕之意,不仅于理不合,还显然有失皇家体面。 李持盈则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封堵”李鸿的心念,却听一旁的新昌公主笑着插话道,“娘娘,玉真皇姑,鸿儿少年有才既然有献诗之意,我们何不也凑个趣,姑且听他吟来也无妨嘛!” 李持盈扫了新昌公主一眼,沉吟了一下,只得淡淡道,“也好,鸿儿你且吟来。” 李鸿神情意动,目光炯炯地盯着崔颖,朗声吟道—— 竟有痴心效古贤 欲将诗韵缔姻缘 握笔思描双飞翼 鸳鸯戏水并蒂莲 李鸿吟完,便热切地凝视着崔颖,却见崔颖默然垂首,连头都不曾抬起。 场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喝彩叫好声。这诗谈不上多出彩,只能说中规中矩算有个诗的模样。只是这诗意公开向崔颖求爱,很多人立即想起其中的微妙关节——不由都转头望着张瑄。 当着崔颖未婚夫的面,向崔颖献诗求爱,这固然是风雅之美事,但也构成了对张瑄的蔑视和羞辱。 张瑄的神色却很平静,没有恼羞成怒的端倪。以他两世为人的成熟心性,怎么会被一个少年人的一首求爱诗才搅乱心境。 李持盈眉头紧皱,狠狠得瞪了李鸿一眼。杨玉环也有些不高兴地撇过头去,对李鸿的诗作不予置评。只有新昌公主轻声喝了一个彩,“鸿儿倒是有些才情,这诗本宫听着是极好了……” 李鸿嘿嘿一笑,躬身下去,“新昌皇姑谬赞,鸿儿汗颜。” 起身的瞬间,李鸿却下意识地与正望向自己的萧复目光相对,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而两人的这个小动作,恰好就落入有心人张瑄的眼睛。 如此,张瑄便猜得出来,李鸿固然仰慕崔颖,但这番公开求爱献诗,却几乎是被萧复的撺掇唆使。 萧复面上一笑,背过头去,眼眸里一丝阴狠悄然而逝。 ——————————推荐票啊,投出来吧,好不好?非要浪费了哟……呜呜,泪求,票票太少鸟。 第049章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049章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鸿上场,半是自愿半是萧复事先的挑唆。 从短期来看,李鸿在宴会上当面献诗求爱,是对于张瑄的一种无形羞辱,可面对皇孙的羞辱,你张瑄又能如何? 而放眼长远,李鸿是皇孙,如果李鸿执意要娶崔颖,捅到皇帝那里,说不定皇帝会改变主意。而对于崔家来说,这更是一个上攀高枝儿的机会。纵然李鸿娶不到崔颖,张瑄和张家也因此得罪了皇孙,今后更是没有好果子吃。 这是萧复一石二鸟的那点叵测心思。 张瑄是何许人,他旋即从萧复与李鸿的“默契”中洞悉到某种端倪,进而又分析出种种利害关系,不由为萧复的阴狠而愤怒。 张瑄冷冷地扫了萧复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来。 李鸿算什么?再有几年,连李隆基都要狼狈逃离长安,何况是一个普通的皇孙。史书记载,安史之乱中叛军攻进长安,将李氏皇族后裔屠杀殆尽,这里面或者就包括眼前这貌似高高在上的皇孙李鸿。 一念及此,张瑄便收回目光来,淡定从容地坐在那里微笑不语,间或与邻座的某人互相敬酒交谈两句。 ******************************** 听了新昌公主赞许李鸿诗作的话,李持盈皱眉道,“鸿儿,颖儿与人已有婚约,你不可肆意妄为,失了皇家体面。” 李鸿早就料到玉真公主会如此说,便大声道,“殿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家女百家求,鸿儿虽是皇孙,但亦有求偶之意……” 李持盈见李鸿竟敢变相顶撞自己,不由大怒,刚要斥责,却听杨玉环冷声淡然道,“鸿儿诗既然是献给颖儿的,好与不好,还需要颖儿亲自做出评价。” 李持盈轻哼一声,拂袖道,“颖儿,你看如何?” 崔颖慢慢抬起头来,看也不看得意洋洋的李鸿一眼,淡然一笑道,“娘亲,颖儿蒲柳之姿,容貌平平,自问配不上天潢贵胄,这献诗之说,颖儿就当是泗阳郡王殿下与颖儿开个玩笑罢了。” 崔颖对李鸿的诗作回避不做评价,但这种回避却表明了她的态度。 李鸿心下失望,有些悻悻道,“小王素知崔家小姐才貌双全,小王拙作,崔小姐看不上眼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小王这一片痴心,却是天日可鉴。” 见李鸿犹自不肯罢休,崔颖默然再次垂首下去。她的态度即已表明,李鸿作为皇孙,犹自还要纠缠——当着玉真和杨玉环的面,她就不信,这皇家的体面就不要了? 李持盈很不高兴地瞥了李鸿一眼,冷漠道,“泗阳郡王,既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么,你且退下吧。今日是本宫收义女的喜宴,断不可生出什么是非来。” 李持盈的话说得挺重,连鸿儿的亲昵称谓都换成了“泗阳郡王”。作为当今皇帝最看重的亲妹妹,玉真公主的权势可不是新昌公主之类所能比的。李鸿见玉真公主真的生气,便不敢再继续纠缠下去,脸色尴尬地向李持盈躬身施礼,然后退了下去。 但他心里却生出了委托新昌公主进宫去代自己向皇爷爷恩求的念头,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帝将崔颖指婚给自己。 萧复见李鸿的搅局不了了之,暗觉失望。而旋即又听到李鸿退下之后,附在自己母亲跟前窃窃私语,似是央求新昌公主进宫去替他向皇上“求亲”,心里就更加得心烦意乱。 杨玉环见现场气氛因为李鸿横插了一杠子而显得有些沉闷,不由就笑了笑道,“玉真妹妹,闻说颖儿擅长吟诗作歌,不如让颖儿自吟自弹自唱一番,也让本宫开开眼界如何?” 李持盈微微一笑,回头静静地望着崔颖。 崔颖俏脸一红,本心里,她着实不愿意在今天这种场合里出风头招蜂引蝶,但既然杨贵妃这么说了,她也不好不给贵妃面子。 起身向杨玉环敛衽一礼,轻轻道,“娘娘,颖儿遵命。” …… …… 年年柳絮飞满天 岁岁青丝度何年 独唱独酬还独卧 淡洗残妆倚阑干…… 崔颖指尖飞扬,琴声悠扬,而她的歌声则是异样的空灵婉转,如川谷的黄莺。只是这歌词略有伤感,充斥着孤芳自赏的落寞。 在场众人听得入神。玉真公主李持盈有些怜惜地凝视着崔颖,回头来与杨玉环相识一叹,虽没有说什么,但却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对于自己这个义女,李持盈太过了解。她不仅才气过人,心气儿也是高极,心思儿又极细腻,一般的男子根本难以入眼,虽有怀春之意却仍怅惘至今。最近张瑄横空出世,才清高人才更是出类拔萃,无疑就挑动了崔颖心底的那根深藏已久的心弦。 按说两人本是未婚夫妻,对于张瑄的嬗变,她本该欢喜和从容才是;但眼看着一个昔日倍加鄙夷的浪荡子与自己心目中的佳偶形象渐渐吻合,她的心乱了,心头的心结越结越深。 崔颖一来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二来心高气傲不愿意主动俯就,三来更不知张瑄的心意为何。只是她后来听兄长崔焕说,当日父亲崔琚上门去退婚,张瑄似乎表现的无动于衷。这个消息让崔颖的心更加怅惘和迷乱,却无人倾诉。 见崔颖自弹自唱完毕,落寞而回。李持盈心里长叹一声,知道自家女儿心中的结指望自解怕是不太可能了。以崔颖这种极强的个性,如果这个心结解不开,很有可能是要郁郁终老一生的。哪怕是嫁给了张瑄,也未必能够幸福。 李持盈暗暗咬了咬牙,回头凝望着一脸若有所思的张瑄,心头不由有些恼火:你这小厮,颖儿为你悲苦至斯,你竟然无动于衷?真是可恨! 想到这里,李持盈嘴角一挑,突然朗声道,“张瑄,你与颖儿有婚约在身,今日宴会,你也不是外人……何不为颖儿吟诗一首以为助兴?” 张瑄闻言,心头一动。他下意识地转头扫了一眼目露星星妒火的李鸿和萧复,知道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必须要表明态度。 他长身而起,清澈的目光从崔颖瘦削柔美的肩头上划过,向玉真和杨玉环躬身施礼,慨然道,“玉真殿下,张瑄遵命。张瑄今日真情实感,便和诗一首。” “十里长亭艳阳天,青丝何必愁华年?顾影自怜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张瑄的声音清朗有力,诗中其意昭昭,旁人纵然不懂,崔颖又如何能不懂? 崔颖听闻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来凝视着张瑄,两人目光流转交接,心头各自有一种别样的滋味在心头。 “好一个只羡鸳鸯不羡仙!”李持盈拍案叫绝,回头来意味深长地瞥了崔颖一眼,心道颖儿啊颖儿,张瑄此意明显,如今可解了汝之心结? 崔颖霞飞双颊,心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杨玉环听得痴了,良久才轻声叹息道,“张家小郎君出口成章,句句皆是妙语,饱含深情深意,让本宫听了怎不感慨万千。” 第050章傲骨铮铮便是白衣卿相! 第050章傲骨铮铮便是白衣卿相! 虢国夫人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端坐在那里,没有跟随众人一起鼓掌喝彩。裴徽原本轻轻叫了一声好,却见自家娘亲这般模样,就悄然闭住了嘴巴。 张瑄心头也有些感慨,作为一个现代人,以这种极富有大唐特色的方式来表达出自己对一个女子的心意,别有一番感觉在心头。 耳边传来众人或赞赏或艳羡或复杂的窃窃私语声,张瑄抬头与不远处萧复那阴沉闪烁的眸子相对,心头不禁起了一丝厌烦。 张瑄心里冷冷一笑,转头来凝望着俏脸生霞的崔颖,又朗声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 ……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崔颖低低呢喃着,忍不住痴了,两颗珠泪津然而下。 “卿若有意,可与张瑄琴歌相合一曲为大家助兴,如何?”耳边突然传来张瑄清朗而和若春风的声音,崔颖缓缓抬头来,这个时候,她脸上的红霞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淡淡的从容和无言的欢喜。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张瑄才华横溢又充满情意的诗句,如同春雷一样震颤在崔颖的心底,生生就把那一点貌似顽固的心结炸了个粉碎。 两人本有婚约,既然郎有情、妾又何必娇柔作态? 在众人的瞩目下,崔颖盈盈起身向场中走去,而她身后的两个侍女在李持盈的示意下赶紧抬起摆放古琴的案几跟随其后。 张瑄微微一笑,向崔颖拱了拱手,“有劳小姐。” “郎君有意,妾莫敢辞。”崔颖温柔一笑,长袖挥舞间便趺坐了下去。 见两人如此“柔情蜜意”且崔颖话语间自称为“妾”,旁观的萧复肩头忍不住轻颤了一下,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果子,目光阴狠如刀。 新昌公主皱了皱眉,忍不住回头来扫了自己儿子一眼。萧复对崔颖有意,新昌公主并不怎么知晓,只是今日见萧复表现有异,这才猜出了几分。 坐在新昌公主一侧的泗阳郡王李鸿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略显稚嫩的脸上阴云密布,却扭头去向草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崔颖凝神肃穆,张瑄向她投过一瞥,然后两人颇有默契的同时起了头——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张瑄的歌声清越,歌令更是清雅飞扬。崔颖纤纤玉指连连拂动,一曲与歌令意境相合的琴音在她的指尖倾泻而出。 玉指纷扬的瞬间,两人目光交汇,张瑄旋即朗声又唱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崔颖心头犹如过了电流一般,指尖抖悬,琴音中带上了些许不经意的颤音,却也跟张瑄的歌声更加契合严丝合缝。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张瑄唱到最后,崔颖的琴音即激越流畅又百转千回,待张瑄唱完最后一句,她的琴音也及时走向了尾声。嗡地一声,琴弦发出绕梁三匝的颤音,崔颖缓缓起身凝望着张瑄轻轻道,“君不负妾,妾不负君。海枯石烂,此心不移。” 说完,崔颖向张瑄敛衽一礼,然后盈盈退了下去。 见两人竟然当众琴歌相合,互诉衷肠,再定鸳盟;郎才女貌可谓是天造地设一双——李持盈意外之喜,忍不住开怀畅笑。而众人也在沉默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鼓掌喝彩之声。 萧复脸色阴沉地几乎能掐出水来,如果不是顾及风度,他早就离开了,眼睁睁地看着张瑄与崔颖好事成双,他心里嫉妒得几乎要发起狂。 而李鸿毕竟是皇孙高高在上有需必应惯了,兼之少年心性,见自己的意中人投向别人怀抱,心里即痛苦又愤怒,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铁青着脸起身冷哼一声意欲拂袖而去, 李鸿的这一声冷哼很不合时宜,也很刺耳。 众人复杂的目光投射过来,李鸿更加难堪,恨恨地挺直身子,扬手指着张瑄冷笑道,“张瑄,几句歌令而已,何必如此得意?闻你素日浪荡花间招蜂引蝶,这艳曲儿怕不是从哪里剽窃而来?” “你一介布衣,如何能配得上崔家小姐?” 按说李鸿皇家子弟,本不该如此失态。可此情此景之下,能不能得到崔颖的美人芳心倒尚在其次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这个天潢贵胄天子皇孙,当众示爱,竟然输给了一个白衣士子,这让李鸿如何能接受地了? 少年痴狂,加上妒火熊熊,早已失去理智了。 杨玉环和李持盈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作为皇室在场的长辈,李鸿今日的言行举止着实失却皇家体面,让她们感觉大为丢脸。 对于李鸿,张瑄原本不怎么放在心上。皇孙又如何?终归不过是一个小屁孩而已。他两世为人志存高远,怎会跟一个小屁孩去争风吃醋。只是李鸿如此咄咄逼人,张瑄却不能不正面回应。 他前些时候在曲江池诗酒宴上谩骂李林甫,不畏权贵的名头早已传扬了出去,此时自然不能沉默。 “郡王殿下此话,张瑄不懂。正如殿下所言,不过是几句歌令而已,不过是助兴之词,何足道哉?” “至于说配与不配的,更不消说了。张瑄与崔家小姐本有婚约在身,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日皇上曾下口谕,某家正择吉日,与崔家小姐完婚……难道郡王殿下不知?” “身份若何,张瑄一介士子,与殿下皇孙身份自然判若云泥。但张瑄饱读诗书,牢记圣人之言——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傲骨铮铮,便是白衣卿相!殿下如若定要无礼取闹,刻意羞辱张瑄,张瑄又有何惧?” “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傲骨铮铮,便是白衣卿相!好!说得好!”一个豪迈威势的声音从场外传来,一身明黄色便袍的李隆基龙行虎步大步向场上行来,身后跟着目光闪烁的高力士亦步亦趋。 “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在场众人包括玉真公主李持盈在内,尽皆拜伏在地,而李鸿则面色如土地也拜伏了下去。 杨玉环却笑吟吟地起身迎了过去,“皇上怎么来了?” --------------------------新的一天,都把票票投出来吧,泪求推荐票啊! 第051章李林甫之死 第051章李林甫之死 “众卿平身。”李隆基朗声一笑,虚虚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待众人都起身来,李隆基阴沉而威势凛然的目光从李鸿身上一闪而过,李鸿心里忍不住一个激灵,暗暗出了一身冷汗。李隆基的这些皇子皇女加皇孙们,没有一个不畏惧他的,见皇爷爷目光不善,李鸿心里颇为忐忑。 好在李隆基似乎没有追究他的意思,见李隆基笑吟吟地牵起杨玉环的手来,坐定,玉真公主等人谈笑生风,李鸿心里非常不安,趁人不注意,悄然退去。 不过,他心里对崔颖的心思,并没有因此而消散。 与玉真谈笑了几句后,李隆基转头凝望着张瑄,淡淡一笑道,“张瑄今日又出佳作,朕在一侧倾听多时,颇为嘉许。汝之才,远胜昔日那狂生李白,倒也承受得起朕赏赐你的金牌小郎君的雅号。” 张瑄恭谨一笑,躬身拜去,“皇上厚爱,张瑄实不敢当。” “汝也不必过分自谦。想我大唐天下,人才济济,此为兴盛之兆……汝即有大才,当苦读诗书以备将来报效朝廷。明年春闱,朕在金銮殿上等着你。” “力士,取青玉鸳鸯佩来,赐张瑄与崔颖。” 高力士应声出列,吩咐随身的小太监取过早已准备好的青玉鸳鸯佩来,朗声一笑,“张家小郎君,崔家小姐,还不叩谢皇上恩典?” 张瑄和崔颖赶紧并身一起拜了下去,齐声呼道,“拜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爽快地一笑,摆了摆手,“罢了,起来。朕观你二人郎才女貌有情有意,实乃天作之合。朕今日就赐尔二人青玉鸳鸯佩,待来日尔等完婚,朕当亲自为尔主婚。” 张瑄心头一喜,就连崔颖心头都起了一丝莫名的欢喜。 皇帝这么当众赏赐青玉鸳鸯佩,这相当于皇帝的公开变相指婚,有了这种御赐信物,两人的婚事已成定局。 原本坐在另一侧的崔颖的父母——崔琚和郑氏夫人见状也不敢怠慢,也随即起身走到近前拜了下去,“臣崔琚(臣妾郑氏)叩谢皇上隆恩。” 李隆基扫了崔琚一眼,淡淡道,“崔琚,你倒是好眼力,人道张瑄乃长安城里一纨绔,唯独你崔琚慧眼识人……” 崔琚脸色一红,明知皇帝话语中微含讥讽之意,却也不敢回言。 “退下吧。” 李隆基挥手屏退崔琚夫妻,然后示意歌舞继续进行。 皇帝的到来让今天的玉真观宴会达到了一个**。一曲歌舞毕,李隆基正要举杯与众人畅饮,却见场外跌跌撞撞冲进一个人来,40多岁的年纪,身材中等,脸色惨白,正是李林甫之子——将做监李岫。 李岫冲进场中,泣不成声地拜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臣李岫奏明圣上,臣父病发不救已薨……请圣上做主! 李岫这一嗓子震惊全场。 李林甫死了?!这怎么可能?众人震惊地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不可思议的眼神。 李隆基虽然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但李林甫死的噩耗还是来得太过突然了一些。同时,他感觉有些伤感。毕竟不论李林甫是不是奸臣、是不是把持朝政祸乱大唐,但都是跟随了他数十年的忠诚臣子,如今突然归天,李隆基心里也颇为不是滋味。 …… …… 本次宴会因为李林甫之死的消息,而草草结束不了了之。李隆基当即下诏,命礼部、鸿胪寺和将做监三个衙门,按礼制会商李林甫丧葬之礼,赐李林甫锦袍玉带、十万钱、上好楠木棺椁一尊,一应用度皆由朝廷支出,命其子二十五人、女二十五人为其举丧。 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左相李林甫薨。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城里不胫而走,在坊间和大唐朝廷权力核心层引起了不小的震荡和波澜。 张瑄心情非常放松,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回到张府,见张府包括家仆在内,都面带喜色,他不以为意,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虽然张家的危机已然因为皇帝的赦免而平安度过,但张瑄公开得罪李林甫,却还是像一块无形的大石头一样压在张家人的心上,并不能真正安心。可如今李林甫却死了,如此一来,心头的重负瞬间卸去,焉能不欢喜、焉能不奔走相告。 回到院中,在如烟如玉两个丫头的侍候下洗了一把脸,然后就泡上一壶清茶,优哉游哉地辅佐在案几前翻看着几卷古籍。当然,只是张瑄这个穿越者眼里的“古籍”而已。 看了会书,略事休息,张瑄便让如烟去前院把家仆张力找了来。 此刻的张瑄虽然还是张家的三公子,但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如今张府自柳氏以下,无人敢怠慢张瑄,张焕这个长公子更是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三弟倍加尊重,由此就带动了下人。 张力匆匆跑了来,躬身见礼道,“小的张力见过三公子。” “张力。”张瑄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一笑,“我拜托你一件事。” 张力有些惶恐道,“三公子有事尽管吩咐,张力不敢。” “呵呵,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总觉得身子有些虚弱,需要锻炼锻炼身子。这样,你去想想办法,帮我搞一些东西来……” “此为何物?”张力一怔,迟疑道,“三公子,还请明示……” “就是武者和军士操练使用的器械,并非兵器,你懂我的意思吗?”张瑄缓缓捏起他方才所画的一个草图递了过去,“另外,让府中的仆妇帮我缝制这么一个玩意,外边用数层粗布细密缝制,其里加上细沙,然后缝合……” “诺。”张力领命而去。 如玉俏皮地歪着头站在一侧脆生生笑道,“公子爷,您这是要练武吗?奴婢听说古有书生投笔从戎之说,莫非公子爷也要效仿古人,练就一身武艺,投军报国以图封侯拜将不成?” 如烟心性沉稳一些,与如玉的单纯相比,她其实有几分心机。她端着一盘精致的小点心盈盈走过来,跪坐在张瑄面前,用雪白嫩滑的小手捏起一块点心向张瑄口中送去,却同时柔声笑道,“如玉,你说的什么疯话,真是没见识。咱们公子爷才高八斗是皇上御封的金牌才子小郎君,明年春闱肯定高中状元,皇上看重,加官进爵是迟早的事儿,怎么可能去做那种粗人的事儿。” _________票啊票,你在哪里? 第052章丈母爱郎,小孩爱糖 第052章丈母爱郎,小孩爱糖 如玉见如烟反驳自己的话,有些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就垂首站在那里,不再说什么。 张瑄微笑不语,却也不解释。 他当然不是要练什么武,不过是觉得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过柔弱,想要锻炼一下身体以备不时之需罢了。乱世将至,如果没有良好的体能怕是将来要出岔子。 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片子,心头浮荡着某种温情脉脉的感觉。 尽管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已经不算短,而且经过了前面的一场风波之后,也瞬间拉近了他跟张家人的关系,对今生的这个家,他也慢慢产生了浓烈的归属感。 只是或许是作为现代穿越者的那一点潜在的心灵隔阂,让他在情感上总是跟张家人不能完全融合为一体。而只有回到自己的这个小院,面对如烟如玉这两个美婢,他的心神才会彻底放松和宁静下来。 这两个丫头兰心慧质,虽然不是亲姐妹,但从小一起在府中长大,其实也跟亲姐妹差不多。只是如玉性格单纯天真无暇,而如烟虽然只比如玉大上半岁,但心底却有了几分玲珑的心思。 年纪虽不大,似乎却学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争宠的手段。不过,张瑄也明白,这也无伤大雅,一来是个性天生差别,二来是环境催生使然,偶尔看看如烟动动小心机,倒也是一番乐事。 张瑄一念及此,探手捏了捏如烟的小鼻梁。见她俏脸嫣红,粉嫩水灵异常,心头一荡,忍不住俯身下去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亲吻了一记。 如烟心里一阵欢喜,甜甜蜜蜜地就顺势主动依偎了过来,整个略显青涩的身子完全倒入了张瑄的怀里。 如玉猛然抬头,有些痴痴地望着倒入张瑄怀中的心满意足的如烟,却也没有像如烟一样“吃飞醋”,而是掩嘴窃窃笑道,“公子爷,奴婢下去去厨房看看……” 张瑄忍不住笑了,轻轻抱了抱如烟,然后慢慢推开了她,干咳了两声道,“如烟,我出去走走,你们两个早些上床安歇了吧,不用管我。” 如烟俏脸绯红,却是有些失望地幽幽望着张瑄,轻轻柔声道,“主子不歇着,奴婢怎敢安歇?公子爷,您要去哪,让奴婢跟着侍候吧。” 张瑄知道如烟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淡淡笑道,“我要去崔家……如烟,等张力把东西送来,你们安置在房中就好。” …… …… “娘亲,兄长,我要去一趟崔家。”张瑄向柳氏和张焕拱了拱手,朗声道。 柳氏和张焕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柳氏微笑不语,张焕则笑道,“三弟,听说今日你与崔家小姐在玉真观宴会上定情并蒙皇上赐下青玉鸳鸯佩……既然如此,去崔家登门拜望一次,也是人之常情。” “张举,替三公子准备礼物,让张力跟三弟去崔府。” 一直静静侍候在一侧的张府内务总管张举,恭谨地应声,然后就匆匆走出去收拾礼物。礼节性的拜望,都是一些大套路上的礼物,府里常备,所以也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礼物装了车,张瑄也上了车,由张力套车直奔相隔不远的崔府而去。 崔家。 李林甫突然病死,震惊朝野。皇上下诏为李林甫举丧之后,有不少朝中大臣迫于情面准备赶去李家致哀,尤其是李林甫昔日的党羽。 崔琚正犹豫着去或者不去。虽然李林甫不是什么好鸟,生前也跟崔家没有过多的来往。但所谓人死恨消,当听说他的恩师、左相陈希烈率先第一个登门拜祭李林甫之后,作为陈希烈的学生,崔琚觉得自己似乎也该随大流挡一挡面子了。 老师都去了,学生如果不去,反而显得崔家人没有器量。 但崔琚又怕因此得罪了杨国忠,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后转念又一想,在面子上,杨国忠自己说不定也要亲自去一趟,去拜祭一下李林甫挡挡面子,也不至于就得罪了杨家吧…… 想到这里,崔琚定了定神,向一直侍候在一侧的庶长子崔进和嫡次子崔焕摆了摆手道,“进儿,焕儿,走,随为父去李府致哀。李林甫虽死,但活人的面子不能不要。” 崔焕暗暗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妥,却没敢说什么。 这时,有家仆来报:“老爷,张府三公子张瑄求见。” 崔琚有些意外,倒是没有想到张瑄会在玉真观宴会结束之后立即就来崔家登门拜访。不过,张瑄的惊世才学已经彻底征服了崔家父子,再加上有皇帝的口谕玉成,这桩婚事已成定局。 既如此,张瑄就是崔家的新姑爷,姑爷登门拜访,怎能不见? 崔琚沉吟了一下,端坐在那里,朗声道,“来人,去请夫人来。焕儿,你出去把张瑄迎进来。” 崔府院中。 一棵苍劲雄浑的槐树下,张瑄神色淡定从容,倒背双手默然平视前方,静静等候,整个人显得英挺儒雅。 周遭几个崔府的下人躲避在角落里,凝望着张瑄,兴高采烈地小声议论着。有几个大胆的颇有几分姿色的婢女甚至悄然向张瑄投来几个勾人的媚眼儿,扭腰摆臀袅袅婷婷地有意在张瑄面前走来走去。 有一个还壮着胆子过来向张瑄躬身一福,“奴婢见过张家姑爷。” 张瑄淡然一笑,点头致意。 崔焕脚步匆匆,从崔府的花厅中赶出来,大老远就拱手朗声笑道,“张瑄,劳你久等。家父和家母正在厅中等候,你随我来。” 张瑄对崔焕印象极佳。崔焕虽然也有些年轻气盛,依仗才学眼高于顶,但却并不嫉贤妒能,胸怀和肚量都超乎常人,品行高洁。 “张瑄见过二哥。”张瑄笑了笑躬身见礼。 崔焕一怔,但瞬间就反应过来,张瑄和崔颖的婚约牢不可破随时可以完婚,张瑄这种称呼实属人之常情。 “呵呵,三弟。走,随我进去。”崔焕稍稍犹豫了一下,也和声还礼,称呼了一句“三弟”。 两人说说笑笑,并肩走进崔府的花厅。 崔琚和郑氏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崔进则坐在下首,见崔焕陪着张瑄进来,也起身相迎。 崔琚满脸的笑容中微微有几丝尴尬,毕竟他前面曾经登门做过要退婚的事儿。而郑氏夫人却笑吟吟地望着张瑄,越看越喜爱,怎么看怎么顺眼。 所谓丈母爱郎、小孩爱糖,张瑄这种姿容秀美气质高雅才学绝世且前途无量的年轻姑爷,没有几个丈母娘不喜欢。 张瑄躬身郑重向两人见礼尚未完毕,郑氏夫人已经笑着起身走过去拉起了张瑄,自来熟一般地亲切招呼道,“瑄儿,不必多礼,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焕儿,吩咐人上茶、摆宴,留瑄儿今晚在府上用饭。” 第053章杨国忠得势 第053章杨国忠得势 张瑄见郑氏夫人招呼殷勤亲切,呵呵一笑,再次施礼道,“谢过夫人。” 郑氏夫人不高兴地皱了皱眉道,“瑄儿,你是崔家的姑爷,老身的女婿,你和颖儿的婚事,有皇上和崔张两家长辈做主……以后还要常来常往,在这称呼上千万不要生分了。” 张瑄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朗声道,“是,岳母大人。” 郑氏夫人爽朗地笑了,向张瑄使了一个眼色。 张瑄无奈,只得再次上前一步,向崔琚大礼拜下,“见过岳父大人。” 崔琚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夫人,你和焕儿进儿先陪瑄儿叙谈一会,我往李府一趟去去就来。” 张瑄眉梢一扬。他这一趟来崔家,主要目的就是阻止崔家父子去李林甫家拜祭。 “岳父大人,此去可是为拜祭李林甫?”张瑄轻声问道。 “然也。李林甫固然声名狼藉,但死者为大。皇上下诏为其隆重举丧,念在昔日同朝为官的份上,老夫不能不去一趟。况且,陈相是老夫恩师,陈相既去,老夫不能不追随……”崔琚摆了摆手,“汝且等候片刻,老夫去去就来。” “岳父大人,请恕小婿直言,李府这一趟,去不得。”张瑄淡然道。 崔琚愣了一下,却是耐着性子凝望着张瑄,沉声道,“这倒是为何?无论如何,李林甫已死,祭拜一下死者乃是人之常情……” 如果是之前的张瑄,或者张瑄没有表露出惊天的才学和超乎常人的敏锐判断力,崔琚断然不会耐心听张瑄解释。但如今,崔琚潜意识里想要听听张瑄究竟又有什么说道。 到了这个份上,很多人其实都明白过来了:张瑄之所以敢当众谩骂李林甫,一来是看准了李林甫命不久矣,二来是对皇帝的心思有着精准的揣摩。 “不知岳父大人觉得,李林甫之后,会由谁顶替他的位置登堂拜相?”张瑄拱了拱手笑笑。 崔琚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杨国忠,毋庸置疑。皇上扶植杨国忠已非一日,如今李林甫已死,杨国忠拜相顺理成章。” “既然如此,那么岳父大人又以为,以杨国忠的为人秉性,他会放过李家吗?”张瑄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传进崔琚的耳朵却如同惊雷,让他浑身一震。 他惊疑地望着张瑄,好半天才沉声道,“人死恨消,纵然有天大的冤仇,杨国忠也不至于这般赶尽杀绝吧?” “呵呵。”张瑄摇头笑道,“岳父大人,如果张瑄没有猜错的话,至多明日一早、甚至是今晚,皇上就会任命杨国忠为相。而杨国忠登上相位,第一件事情就是拿李家开刀。” “拿李家开刀,一为杀鸡骇猴立威,二为斩草除根为杨家消弭祸端。杨国忠心狠手辣比李林甫有过之而无不及,岳父大人应该比小婿更清楚。” “不仅是李家……朝中势力很快就要大洗牌,李林甫一党必然要被杨国忠驱逐出朝,这个时间不会拖太久。” 崔琚皱着眉头沉吟道,“李林甫好歹曾是一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为皇上效力多年。皇上怎么可能坐视杨国忠肆意构陷株连其子女后人?” 见崔琚说起李隆基来,张瑄心里忍不住笑了。心道:李隆基其人心性最是凉薄,对他来说,什么也比不上自己的皇权稳固最重要。他会怜惜李林甫?怎么可能。 但这种话,张瑄却无法说出口来,只得笑笑又道,“岳父大人,昔年李林甫肆意构陷大臣,家破人亡者不住少数……皇上可曾阻拦?今日之局势,杨国忠得势,一如当年之李林甫……小婿说句大胆的话,李林甫固然一死,但能不能得到善终,还真是难以预料的事情。” 张瑄此话一出口,崔琚倒吸了一口凉气。而站在一侧的崔进、崔焕兄弟两个,更是脸色大变。毕竟,张瑄这话太惊人了。 “这倒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岳父大人是陈相的门生,杨国忠拜相之后,陈相的日子也不好过……当今之计,明哲保身方为上策。岳父大人切记不要再如以往一般追随在陈相左右,必要的时候,甚至不惜表明崔家的态度。” “唯有此,才能避免崔家被牵连进去,成为杨国忠打压的对象。” “崔家是世家大族,若是明哲保身,杨国忠势力再大,也断然不会上门挑衅。如此种种,皆是小婿的肺腑之言,还望岳父大人三思而后行。” 张瑄长身一礼,朗声道。 崔琚目光闪烁,神色变幻,良久才叹息着点头道,“瑄儿所言有理。老夫当局者迷,反倒是你看得清楚。如此,老夫明白了……” “来人,摆宴。”崔琚挥了挥手,“且休管这些烦心事——焕儿,速速派人去玉真观接颖儿回来。” …… …… 果然如张瑄所言,当晚,李隆基就紧急召集朝臣在兴庆宫朝会,为了立即稳定住局面,下旨任命杨国忠升任礼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三品,接替李林甫拜为右相。 一时间,杨氏得势,杨国忠的气势上升到了一个极致。 在皇宫里接受皇帝训示和文武百官恭贺之后,杨国忠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府邸。而这个时候,所有在京的杨家一脉,都早已聚集在了杨国忠的府上,设宴为杨国忠庆贺。 但却惟独少了虢国夫人母子二人。 杨国忠端坐在主位上,左顾右盼,气势凛然地向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大声问了一句,“大姐,八妹,三姐儿娘两个何在?” 韩国夫人一怔,旋即笑了笑,“这倒不曾看到。或许是没有得到三弟拜相的消息吧?” 秦国夫人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淡淡道,“三姐最近情绪有些不对劲,往日里最喜饮宴聚会,可奴家约了她几次,她都懒得出门。整日里在府上守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不知道搞什么搞。” “无论如何,三哥拜相,这是我们杨家的大喜事。奴家这就派人去三妹府上请她过来。”韩国夫人见秦国夫人说话阴阳怪气地,生怕会引起杨国忠的“误会”,便笑着插话道。 “罢了。大姐,三姐最近身子有恙,就让她安心在府中休养……都是自家人嘛,何必这么见外?”杨国忠摆了摆手,却是故作姿态地开怀笑着,又举杯邀饮道,“诸位,满饮这一杯酒,完了国忠有几句话说。请。” ________汗,确实是慢了,一天只有两更。请大家理解一下,年底了,琐事缠身,有些后悔年末开书了,不过,老鱼宁可保证质量也不想牺牲质量过度追求速度。我没有存稿,基本上天天写天天发,或许能过了下周,才有时间存点稿子吧。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054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上) 第054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上) 杨家众人饮毕,皆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杨国忠。 之前的杨国忠就已经算是杨家一族在长安的代言人,而如今杨国忠登堂拜相,更是成为杨家的一棵大树,为杨家族人遮阴避凉的。 当然,所有杨家人包括杨国忠在内,最大的靠山还是宫里的杨玉环。如果没有得宠的杨玉环,杨家人狗屁都不是。这种无上的富贵荣宠,其实并不牢固,旦夕之间或许就会荡然无存。只是这一点,时下没有几个杨家人能清醒地认识到。 虢国夫人算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杨家的权势来自于杨贵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该低调的时候低调,所以虽然平日里极尽奢华,但却很少嚣张外放,过多树敌。不像其他的杨家人一样,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杨国忠微微有些志得意满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然后就端着架子淡淡道,“蒙圣上恩宠,某今日奉旨入相。由此,我杨家算是在长安真正站稳了脚跟……某别无所求,只盼诸位能戮力同心,携手一致对外。” “某初掌相权,政局不稳,由此更需要诸位鼎力相助。从即日起,希望诸位能与某家共同进退……” “杨家宗族累世之富贵,就掌握在吾辈手中。该何去何从,希望诸位自个儿都掂量掂量。某是大唐右相,领衔中书门下,此刻当与往日不同……吾辈应兢兢业业、克俭奉公,以树杨家清誉、以报圣上隆恩,为大唐社稷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日后,自某以下,杨家族人那些铺张奢糜的饮宴、出行、日常等一应用度,该减的减,该免的免,切忌不要再落人口实,免得让皇上对吾等失望。” 杨国忠如此大义凛然,驸马都尉杨錡趺坐在那里心里暗笑:你杨国忠不过是一夯货尔,不学无术,贪赃枉法,投机钻营溜须拍马能为,这克俭奉公报效朝廷之说,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对于杨国忠的得势,杨錡心里其实颇不以为然。他一向认为,杨国忠鄙陋粗俗,不堪为杨家代表,而他自己能文能武方是大器。只是奈何命运难以捉摸,杨家这些人还偏偏就是杨国忠爬到了高位上。 都处在同等的起跑线上,杨国忠能跑得更快更远——由此可见,杨国忠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因此,杨錡顶多是在心里腹诽两句,并不敢真正形于颜色。要知道,他虽然是驸马都尉,但太花公主已经辞世,他只是一个空头的驸马爷。如果得罪了杨国忠,纵然是一家人,也会被杨国忠无情打压。 “喏。”杨錡拱手朗声一笑,“吾等唯三哥之命是从。” 杨国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却又转头向杨錡道,“某最近接到藩镇和诸多下臣参奏李林甫结党营私专权误国的密报……李林甫虽死,但李家的影响尚存,为了确保吾等杨家的地位,某……” 杨国忠顿了顿,声音旋即变得阴沉压抑起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某决定,上奏朝廷,匡正歪风,革除奸党——錡弟,汝不仅是驸马都尉,还是侍御史,当率先起而弹劾,为百官做个表率。” 杨錡一怔,迟疑道,“三哥,李林甫方薨,如若小弟就起而参奏,似乎……” 杨国忠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淡淡道,“为国锄奸,何惧而有?李林甫祸国殃民,乃是天下人众所周知之事……当然,錡弟可先向李林甫党羽下手。如那嚣张跋扈的御史中丞吉温贼子——” 杨国忠说到这里,想起昔日吉温依仗李林甫权势傲慢骄矜瞧不起自己的点点滴滴,不由冷笑着沉声道,“此贼乃李林甫麾下第一干将,贪赃枉法无所不为,实乃国贼,当先除之。” 杨錡不敢再质疑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 …… 当晚,张瑄在崔家饮宴。崔颖特意从玉真观返回崔府,一起作陪,尽欢而散。 第二日上午,有些朝臣陆续往李府去拜祭李林甫,但多数人还在观望。 而昨日左相陈希烈在第一时间去拜祭完李林甫,回到府中便心烦意乱地自斟自饮。后又听说他的一些门生包括崔家的崔琚在内,都没去李府拜祭,不由更加恼火,在府中咆哮良久,耍了半天的酒疯才作罢。 陈希烈官拜兵部尚书、左相,封颍川郡开国公,但实唯李林甫之命是从,所谓高级走狗而已。因此,李林甫骤然而薨,对于陈希烈的冲击很大。这些年,陈希烈与李林甫一唱一和可没少挤兑杨国忠,如今杨国忠得势,岂能有他的好果子吃? 陈希烈的郁闷暂且休提。 整个长安城里因为李林甫之死,无形地笼罩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阴霾。只是长安作为大唐第一都市同时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浮华的城市,这城里的歌舞升平之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背地里,当然是酒照喝歌照常舞照跳,饮宴狎妓者仍旧是纷至沓来。 平康坊里,娼妓如云,士子摩肩接踵。 崔焕与相熟的长安士子焦青有约,今日去平康坊的怡心园饮宴作乐,说白了就是去妓院找个乐子。崔焕就约上了张瑄一起,张瑄本不愿去,后考虑到崔焕的面子,就答应同往。 长安城坊市规划整齐,制度严密。以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为中轴,分东西两区。平康坊位于东区第三街第五坊,东邻东市,北与崇仁坊隔春明大道相邻,南邻宣阳坊,都是“要闹坊曲”。而尚书省官署位于皇城东,于是附近诸坊就成为举子、选人和外省驻京官吏和各地进京人员的聚集地。 平康坊和崇仁坊夹道南北,考生和选人每年少则数千,多至数万人,云集京城赴选应举,上述两坊“因是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因此平康坊成为诸妓聚居坊曲自可想见。 张瑄与崔焕、焦青二人并肩缓步而行,身旁不时匆匆行过一个个满面春风的青年士子,乃至神情倨傲的达官贵人。 张瑄左右四顾,心里颇为感慨:这么大的一片合法的红灯区,不仅空前而且绝后了……这大唐风气开放一至于斯,当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正行走间,一匹雪白的骏马驰过,马背上高坐着一个身材健硕脸色凝重面白无须神清气朗的青年汉子,坐在马上上身挺得笔直,而腰间则横跨一柄红缨宝剑。 骏马当街驰过,溅起的尘土扬了焦青一身,焦青虽是普通官宦子弟,平日里也识书达理并不骄矜,但也忍不住恼火道,“当街行马、冲撞行人,真是岂有此理!” _______ 晚上肯定还有更新。 第055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中) 第055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中) 崔焕扫了那骑马者一眼,知道这是长安城里若隐若现的侠客之流的人物,不愿意惹麻烦,赶紧扯了扯焦青,示意他不要再计较。 三人出行并没有携带家仆从人,只图一个乐和清静,不愿意惹是生非。 张瑄在一旁微笑不语,目光却是向前望去。只见胯剑的青年汉子双腿一夹马腹,白马仰天发出聿聿一声长嘶,瞬间便停滞下来,然后倒转马头向来路驰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李白笔下“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大唐侠客了? 如果说最能体现长安政治意义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和峨冠博带的百官们,最能体现其文化意义的是口不绝吟诗文词章的举子生徒们,最能体现其商业意义的是工商贾客们,最能体现浮华意义的是点缀、活跃于街坊的歌舞妓及形形色色的市井游民们,那么,最能体现长安豪迈之风的便是这来去无影的游侠,亦称侠客。 那青年汉子纵马返回,崔焕脸色一变,扯着焦青和张瑄避到了街道一侧。 在崔焕眼里,这种人不拘礼法,不服王化,一旦招惹上,怕是要生出不少是非来。 心念电闪间,那青年汉子已经到了近前。 白马悄无声息地停转,而汉子则如一阵风似地翻身下马飘落在地,精光四射的眸子向三人扫射而来。 只不过,出乎崔焕和焦青意料之外的是,这汉子突然躬身向焦青行了一礼,淡然道,“某家心中有事,行路匆忙,无意冲撞这位公子,如有得罪,还请恕罪则个。” 这汉子谈吐文雅气质凝静,令人生出几分好感。 焦青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罢了,吾亦无碍。本是无意,不必多礼。” 那汉子点了点头,自此再无一句废话,身形一闪就落在了马上,干净利落地纵马驰去,扬起一阵风。 张瑄三人吃惊地望着那片刻间就消失在街角的一人一马,暗暗咂舌。 崔焕叹道,“焦青,你今日差点无意惹上一桩祸事。这种侠客之流的人物,恣意为行,不尊王化,看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真是令人惊骇!” “真正的侠义之士,必不会恃强凌弱,二哥莫要自己吓唬自己。我看这汉子神清气朗,气势正大,定是豪侠之士。”张瑄笑了笑,插话道。 …… …… 三人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就混杂在一干士子和官僚权贵的人群中走进了平康坊最大、也是档次最高的妓院——怡心园。 唐代娼妓,名目繁多。一曰“宫妓”,二曰“官妓”,三曰“营妓”,四曰“家妓”,五曰“私妓”(市妓)。综合起来,无外乎宫妓、官妓、私妓(含家妓)三种。 “宫妓”为天子独自享用,士子官僚寻欢的多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在籍官妓,而那些市井百姓或者普通商贾嫖宿的多是更加廉价的私妓,类似于张瑄前世的站街流莺。 崔焕进门来轻车熟路地就在老鸨子的指引下去了一间事先定好的雅间,这样的雅间每层楼上有很多个,单单是房间费一个晚上就要半贯钱,如果加上嫖宿和饮宴的费用,没有三五贯钱下不来,可谓昂贵之极。 不过,这些钱对于崔焕或者张瑄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并不算什么。 其实张瑄对这里也不陌生,之前的浪荡子也是这里的常客。 进门去,三人分宾主坐定。崔焕微微一笑,向侍候在侧的婢女摆了摆手道,“摆宴。去请苏苏小姐来为吾等抚琴唱曲儿。” 侍女恭谨领命而去。 李苏苏是怡心园当红的头牌花旦,号称卖艺不卖身。琴功唱功俱佳,才貌兼备,在这长安城里知名度甚高。 才、貌、情兼备的歌姬,往往是士子追逐的对象,而歌姬也要借助与士子的交往增添自己的身价。崔焕算是李苏苏的常客,也是雅客,只听琴听曲而不留宿,李苏苏喜欢接待的便是崔焕这种品行端庄而不失风雅的世家子弟。 “博文兄,这苏苏小姐名噪一时,才貌双全,据说格调儿甚高,寻常人等给钱再多也不随意接客,这老鸨子也不强求她,宠她。博文兄倒是好大的面子,竟然能提前跟苏苏小姐约定好今日之欢,着实让焦青羡慕。” 焦青嘿嘿笑着,“某看,博文兄不若使些钱托人替苏苏小姐脱去乐籍,带回家去做个侍寝小妾,岂不是美哉?也不枉苏苏小姐对你钟情一场。” 张瑄在一旁微微笑着,没有插言。 崔焕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厮休要胡扯。崔某之所以爱来着怡心园,无非是喜欢听苏苏小姐抚琴而已,绝无非分之想。再说了,苏苏小姐别有所爱,崔某早有所闻了。” “况且,崔家家风甚严,某要带一个歌妓回去,家父岂不是要将我逐出家门?” “如若不是为了苏苏的美妙琴音,某断然不会混迹于这平康坊之中……”崔焕神色忧郁地长吁短叹几声,突然扭头望着张瑄,嘴角却是浮起了一丝古怪的笑容来,“三弟,为兄可是要提醒你一句。颖儿平生最不喜这狎妓饮宴之事,汝若与颖儿成婚……嘿嘿,怕是今后也要少来这平康坊了。” 张瑄一怔,旋即笑了笑,没接话。 崔颖个性很强,崔焕此言倒也符合崔颖的性情。当然,士子文人狎妓乃是社会风俗,张瑄执意如此,崔颖也无可奈何,只是夫妻感情肯定是要大受影响了。 三人正说话间,等了盏茶的时间,却还没见李苏苏过来。崔焕不由有些恼火,就起身出门去训斥了怡心园的龟公几句。 负责这间雅间的那个婢女脸色难堪地从走廊那头奔过来,俯身向龟公小声说了几句。 崔焕沉声道,“怎么回事?苏苏小姐怎么还不到?本公子可是提前缴纳了定金的。” 龟公识得崔焕,这是长安城里高门大族中的阔少爷,权贵子弟,又是声名远播的大才子,所以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尴尬地讨好道,“崔公子,苏苏姑娘在那头被人纠缠阻拦在半路上,小的这就过去,一定让苏苏早些过来侍候公子爷。” 崔焕拂袖冷哼一声,扭头回了房间。 ——————票票,点击、收藏啊。 第056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下) 第056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下) 三人在雅间里小酌了几杯。 门外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叫嚷的声音,崔焕皱了皱眉,刚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却见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姿容秀美长裙曳地神色幽静的女子抱着一面琴走了进来,而其后则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华服少年公子哥儿。 打头的一个,竟然是陈希烈的孙子——与崔焕同为长安三杰之一的陈和。陈和身边的几个人,多是与陈家走得近的长安官宦家子弟。 陈和第一眼就望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崔焕,旋即又看到了张瑄。他似是没有想到张瑄竟然也在这里,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装作没有看到张瑄,冲着崔焕冷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竟然提前就霸占了苏苏小姐,原来是崔家的崔焕崔公子。” 陈和和崔焕本是熟人,因为崔琚与陈希烈的师生关系,往昔其实颇有走动。见陈和来者不善,不由皱了皱眉,沉声道,“陈和,你闯进来意欲何为?苏苏小姐来此抚琴——崔某昨日就下了定金,凡事难道没有一个先来后到?” “陈和,汝是陈相之孙,名门子弟,如此无礼、非请而入,难道就不怕失了尔陈家的体面?”焦青在一旁帮腔道。 陈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焦青一眼,却目光不屑地凝视着崔焕道,“如今这个世道,人还要什么颜面?陈某如此,比那些目无师长、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者强上百倍……” 陈和话里的讥讽和机锋显而易见,崔焕马上就醒悟过来,应该是因为崔家人没有跟随陈希烈一起去李府拜祭李林甫,且有意疏远陈家表明态度,引起陈希烈恼火愤怒的缘故。 崔焕毕竟面皮薄,一念及此,心里竟然升起几分无言的羞愧。他无言以对,垂下头去。 见崔焕如此面嫩,陈和几句话就将他说得面红耳赤应对不上,张瑄不禁暗暗叹息,心道这崔焕品行才学都不俗,只是这城府心机太浅,将来真要涉足朝堂,怕很难走得太远太高。 张焕慢慢起身,面向陈和前行一步,拱手淡淡一笑道,“陈兄请了。” 此刻非比往昔,张瑄才学惊世名满长安,又有皇帝的御赐金牌和御封雅号在身,是皇帝看重培养的士子,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闱张瑄肯定要一举夺魁,将来前途无量。所以,面对张瑄,陈和尽管心里不喜,但也不想得罪,还是勉强笑着还了一礼。 “张公子请了。” “张瑄请教陈兄,不知陈兄气冲冲闯进门来所为何来?就因为与吾等争这一口闲气?这苏苏小姐来此抚琴,乃是吾等提前下了定金……如果陈兄也有此雅兴,不如一起就坐共饮几杯如何?” “些许小事而已,吾辈士子读圣贤之书,在这天子脚下,且不可为此失去读书人的体面。来,陈兄请坐。” 张瑄朗声笑着,束手让客。 这样一来,陈和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摆了摆手,“多谢张公子盛情相邀,陈某倒也不是非要与诸位争这苏苏小姐,只是骤然听闻有人以世家子弟名头仗势欺人,想要过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罢了。” “张公子请慢用。”陈和冷冷扫了崔焕一眼,转身向张瑄拱了拱手,然后挥了挥手,带着几个公子哥儿扬长而去。 …… …… 中途闹了这么一场,崔焕听琴的雅兴大减。只是有张瑄和焦青在场,他也不好半路退席而去。 李苏苏默然趺坐在侧,径自抚琴。她的琴音果然优雅美妙,不过,她的琴功与崔颖比起来,虽同样出神入化,却比崔颖少了一些灵气而多了几分红尘烟火气,大抵与她混迹娼门有关。 琴音袅袅,如泣如诉,其间或多或少倾诉着一个娼门歌妓无奈和悲苦的心声。张瑄抬头打量着专注抚琴的李苏苏,却见李苏苏向他投来淡然的一瞥。 张瑄笑笑,向李苏苏举杯示意。 李苏苏默然垂首,纤指飞扬,悠扬的琴音旋即变得慷慨激昂起来,铮铮然颇有几分气势。 “学剑越处子,超腾若流星。捐躯报夫仇,万死不顾生。白刃耀素雪,苍天感精诚……豁此伉俪愤,粲然大义明。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舍罪警风俗,流芳播沧瀛。名在烈女籍,竹帛已荣光。” 李苏苏开口唱道,声音清脆而婉转,只是带着些许的悲情,令人听了不胜唏嘘。 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低沉而有力的弹剑声,张瑄一怔,起身就去撑开了窗户,向外探头望去,见那飞檐上迎风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汉子,正是方才半路遇到的白马侠客。 那青年侠客拔剑向天,五指轻弹,犹如一泓秋水一般的剑身轻颤,发出震人心悬的韵律音符。 这人乃是为了李苏苏而来。张瑄旋即就猜出了几分。他猛然回头来望着李苏苏,果然见李苏苏的俏脸上升腾起几分红晕,琴音却未止歇,但其实已经乱了。 那青年侠客慢慢转头向张瑄望来,目光平静而坦然,隐隐却有清冷的锋芒流转其中。 张瑄笑了笑,拱了拱手道,“兄台真是好雅兴,若非也是为了苏苏姑娘的琴音而来?若是,不如进来与吾等一起共饮,岂不快哉?” 那青年侠客眸子一亮,却只拱了拱手,然后身子一弹,就持剑从飞檐之上一跃而下,在窗前的一根桂花树上稍稍垫脚,就如流星一般飞射进厅来,悄无声息地站定。 这种人要是要取他人的项上人头,岂不如探囊取物一般?张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近乎神奇的身手,颠覆了他的认知。 “兄台请坐。”张瑄拱手让座,吩咐侍候在雅间的怡心园婢女又加了一张案几。 青年也没有客气,只向张瑄三人拱拱手,淡淡道,“多谢。” …… …… 李苏苏的琴音继续响起,只是如今的琴音虽然流畅,但却失去了之前淡定自若。 一曲罢。张瑄心头一动,突然起身走过去,向李苏苏略一拱手道,“在下张瑄……” 听闻张瑄自报姓名,李苏苏眼前一亮,深深地打量了张瑄一眼,赶紧起身来向张瑄还礼柔声道,“可是在曲江池诗酒宴上斥骂奸佞一党的张府三公子、被皇上御封为金牌才子小郎君的张瑄张公子?” 张瑄笑笑,“然也。” “苏苏久仰张公子大名了……不知公子有何赐教?” 张瑄觉得李苏苏望向自己的眼眸有些火热,眼角的余光又发现那青年侠客投向自己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异样,不由诧异。 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朗声笑道,“方才苏苏姑娘所唱乃是李太白的《东海有勇妇》……张瑄斗胆问一句,苏苏姑娘是不是李北海的后人?” 苏苏浑身陡然一震,嫣红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起来。良久,她才哀哀回道,“回公子爷的话,家祖正是李邕。家门不幸,小女子落入娼门苟延残喘,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求收藏、会员点击和推荐票! 第057章萧十三郎 第057章萧十三郎 李邕少年即成名,后召为左拾遗,曾任户部员外郎、括州刺史、北海太守等职,人称“李北海”,故张瑄有“李北海”之称。 李邕的书法在唐乃是一绝。时议云:“论诗则曰王维、崔颢;论笔则王缙、李邕;祖咏、张说不得预焉。” 李邕是张瑄前世比较推崇和熟悉的盛唐人物之一,此人风流倜傥才学过人,又写的一笔好字,只是晚年遭人暗算,被李林甫定罪下狱被酷吏活活打死,下场之惨,无与伦比。 不成想李邕惨死,他的后人孙女竟沦落至娼门。 张瑄心下欷歔,叹息道,“海内此亭古,历下名士多……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李公为张瑄敬仰之先辈,不想李家小姐竟……真是造化弄人!” “小女子命苦,不敢怨天尤人……”李苏苏面色幽怨,垂首哽咽起来。 崔焕等人闻说李苏苏竟是李邕之孙女,也吃了一惊,相继起身望着李苏苏和张瑄以及那青年侠客三人,迟疑着没有上前来。 而那一旁的青年侠客却起身来亦是眼圈微红,眼眸中投射出万千呵护的爱恋之情。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嘶哑而低沉,“苏儿,随某去吧……离开这长安,自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任他什么朝廷王法,都奈何不了咱们……” 李苏苏缓缓抬头望着青年侠客,明媚的眸子里泛着淡淡的泪光,却是毅然摇了摇头,“奴不能去,十三郎。家祖一世清名,被奸佞所害,奴家上下死的死堕入娼门的堕入娼门,奴家姐妹二人都在乐籍,奴或可与十三郎一走了之,可奴一走,小妹必受牵连……” 十三郎脸色涨红,恨恨地跺了跺脚,无奈而无力地背过身去。 李苏苏是怡心园的当家花旦,乐籍在教坊司,身价很高。要想从良,不仅要付出大笔金钱,还要疏通关系从教坊司脱了籍才成。而十三郎虽是高来高去仗义疏财的侠客,却也拿不出百多贯钱来为李苏苏赎身,且无力为李苏苏脱去乐籍。 以他的性情,还出什么钱赎什么身,直接带了李苏苏强行离去,只要离开长安,便是龙入大海,自此逍遥自在还管它什么乐籍不乐籍。 十三郎自打年初起见了李苏苏,对李苏苏一见钟情,两人私下交往,感情甚深,可李苏苏却一直不肯同意跟他“私奔”,主要的原因便是李苏苏的妹妹李秀秀同样隶属教坊司,在宫内做了舞姬。 如果李苏苏“非法”出走,肯定要连累李秀秀,一个搞不好,就要被处死。 李邕被杀之后,大部分李家人在流放中惨死,唯有李苏苏两人因为颇有姿色而被充入娼门。满门皆灭,只剩下两姐妹相依为命,李苏苏焉能放弃自己妹妹而独自出走? 纵然姐妹俩终生陷于娼门以卖笑为生,也强似丢了性命。 十三郎无奈,只得滞留长安,每日里暗里护卫李苏苏,凡有强行要对李苏苏不轨、夺她身子的嫖客,他定然会仗剑出手。好在李苏苏是怡心园的头牌,园里也保护着,非贵客不接,只卖艺不卖身,两下里倒也暂时相安无事。 但谁都知道,所谓卖艺不卖身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幌子。既然身入娼门,还想保住清白的身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早晚有一天,李苏苏也会像其他的妓女一样,被破身沦为人尽可夫的普通妓女。 十三郎心急如焚,如果不是秉承师训自视清高,他说不准早就于某夜潜入某富贵之家,做了那梁上君子,弄得大宗钱财来为李苏苏赎身。 赎身还相对容易一些,只要有充足的钱,哪怕是买下怡心园所有的妓女都不成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脱籍。不是谁都有能耐从教坊司为娼妓脱籍的,何况李苏苏还是那种名气比较大的——诸多官僚权贵饮宴时常要招引的招牌名妓。 因此,有能力为李苏苏脱籍赎身的人,李苏苏不愿从之,而想要从良下嫁的十三郎,虽是高来高去的豪侠之士,却无能力为其脱籍。 李苏苏日日自怨自艾,与十三郎情意越深,这心里就越是痛苦。 …… …… 见十三郎与李苏苏情浓之际却异常凄惨,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张瑄几个人心里其实也颇戚戚焉。 有心相帮却又无可奈何——譬如对于崔焕来说,钱财不是问题,找人疏通关系为李苏苏脱籍亦不是问题,但他作为世家嫡系公子,将来还要传承崔家偌大家业,如若为妓女赎身必然污了清名。 况且,崔琚也绝对不会同意崔焕为一个名妓赎身脱籍。虽然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司空见惯,但对家风严谨的名士高门来说,这事还是做不得的。 偶尔饮宴狎妓或不算什么,还可称风雅;若与妓女有了真牵扯,便万万不能。 张瑄的情况与崔焕基本类似。因此,之前的浪荡子张瑄尽管留恋花丛,却从没有为中意的妓女赎身带回家去或养在外宅。 “十三郎,你去吧。”李苏苏幽幽一叹,两行珠泪悠然而下,“三位公子,请上座,苏苏继续为公子们抚琴唱曲儿。” 十三郎羞愤交加,昂然一声长叹,紧握剑柄,转身黯然推门准备离去。 张瑄心头一动,突然朗声一笑道,“兄台不必沮丧。所谓宝剑赠壮士,红颜配英雄,兄台与苏苏姑娘情深似海,令人感慨。如若兄台不嫌弃,张瑄愿帮一二……” 十三郎肩头一震,陡然转身回头深深凝望着张瑄,声音低沉,“张公子此是何意?” “岂敢。苏苏姑娘明珠蒙尘,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张瑄敬佩。”张瑄朗声笑了笑,“张瑄愿设法为苏苏姑娘赎身脱籍,完了,兄台大可携美离开长安,去过那神仙眷侣的生活。” 十三郎目光凛凛,默然不语。良久才淡淡道,“所谓无功不受禄。公子有何要求或条件,还请一并说出,若十三郎能为,定为公子分忧解难——只要苏儿能从这藏污纳垢的地方脱身。” 无疑,张瑄是有能力帮李苏苏解脱苦海的。但在十三郎的价值观里,这些权贵家的公子哥儿哪有这等仗义疏财拔刀相助的情怀,既有所出必有所图,因而就迟疑不信。 张瑄刚要说话,崔焕在一旁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一时兴起因此坏了自家名声。 张瑄装作没有看到,而是笑了笑道,“张瑄可对天发誓,此事一无所图。如果兄台和苏苏姑娘信得过在下,这几日张瑄便准备这事儿。事了,兄台可随时携美而去……苏苏姑娘与兄台暂且耐心等候两日,容张瑄徐徐图之……”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呵呵,他日江湖相见,如兄台还能记得在下,你我痛饮几杯便可。” 十三郎一怔,深深打量了张瑄良久,才慨然拱手施礼,“公子高义盛情,某家感激不尽。君子赐,不敢辞。某家姓萧,号十三郎……他日必有所报。” 李苏苏惊喜交加,泪如雨下,竟然拜倒在地,抽泣道,“公子大恩,苏苏粉身碎骨亦难以为报。” 张瑄眉梢一挑,虚虚扶了一扶,“苏苏姑娘不必多礼。姑娘之事,张瑄定当竭力而为。” —————— 还是老规矩,凌晨12点左右还会有更新,请大家帮助冲榜。老鱼要冲击点击榜,请大家尽可能地登陆帮老鱼点击两下,投几张推荐票,如果上了点击榜,明日至少三更回报大家。 第058章暗流涌动 第058章暗流涌动 张瑄三人飘然而去。 望着张瑄英挺优雅的背影,萧十三郎默然良久才转头望着李苏苏,柔声道,“苏儿,此人靠得住吗?且静静等候几日,看看情况如何。” “十三郎,奴家信得过他。他本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浪荡子,整日里眠花宿柳极尽不堪,这怡心园也是没少来。只是前不久听说张家遭逢大难,他突然一改往昔纨绔之风,在曲江池诗酒宴上公开谩骂李林甫,显露惊世才学,名动长安……如此看来,昔日种种**风尘的伪装,这样的人既然开口承诺,便不会虚言。” “这一次,若是奴家能脱去娼籍,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萧十三郎默然点头,目光却有些摇曳。他向李苏苏娇柔的身子投过温柔的一瞥,然后身形一闪,就消失不见。半空中传来他轻柔飘渺的声音—— “苏儿,你且安歇,某家去去就来。” …… …… 回返的路上,崔焕好一通将张瑄埋怨,认为他不该一时心血来潮就要开口多管闲事。这天底下不平之事多了去了,你能管得过来?举手之劳帮帮无伤大雅,也是士子本分,可这种为妓女赎身的事情,岂能是随意做的? 要知道,李苏苏可是名妓,一旦有人为其脱籍赎身,必将传扬开去……外人却不知张瑄是仗义助人,只能认为张瑄好色贪花又犯了老毛病。 事实上,在这种纵情放欲的时代,恐怕也没有人相信张瑄为李苏苏赎身属于“助人为乐”的。 “三弟,你心意是好的,但这种事情传播起来速度甚快,一旦传扬开去,对你的声名不利……”崔焕皱了皱眉,又道,“况且,李苏苏身价极高,没有百多贯钱恐怕也无法赎身,张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怕是也难;而教坊司那边也不好说话……” “二哥,不过是适逢其会成人之美而已,何必非要说得如此复杂?清者自清,又何需太过顾忌人言?” “钱财之事我再去想办法。区区百多贯钱,如若能成全一对美眷,岂不是功德一番?” “再者,李邕是张瑄敬重仰慕的前辈大家,李家后裔遭此大难,在下既然遇到了,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张瑄轻声一叹,“张瑄问心无愧,纵然千夫所指,也昂然不惧。只是颖儿那里,还需兄长帮衬着解释一二,免得颖儿误会。” 崔焕嘿嘿一笑,“某不管,汝自个儿去跟颖儿解释。” 三人说说笑笑自行而去,而就在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从一家店铺的飞檐上闪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来,他默然望着前方,神色慨然,腰间所配宝剑的红缨随风飘扬。 ******************************************* 貌似平静的长安城里如今其实暗流涌动,风波涌起。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更是杀机隐现。 首先是杨家中人、驸马都尉杨錡率先发难,上表弹劾御史中丞吉温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图谋不轨,请求皇帝严惩。 旋即,不少由杨国忠控制的文武大臣纷纷附和响应,一时间弹劾吉温者不计其数。历数吉温数宗大罪,来势凶猛。 杨家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吉温开刀,其意为何不言自明。不仅满朝文武大臣心知肚明,纵然是皇帝李隆基也是洞若观火。 只是在李隆基看来,这是杨国忠掌控权力的必由之路,如果牺牲一个吉温或者几个李林甫昔日的党羽,能换来大唐政局的稳定,李隆基绝不会心慈手软。 见群情汹涌、杨家人气焰嚣张,吉温知道自己末路到了。李林甫一死,吉温就预感到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但不成想,杨国忠下手竟然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还没有完全想好退路。 他本来是想先下手为强——主动上表辞官回家养老的。反正这些年的敛财,后半辈子纵然做个富贵终老的田舍翁是绰绰有余了。 可杨国忠竟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而吉温更没有料到的是,皇帝同样也有牺牲他的态度。还没有等吉温反应过来,李隆基就下诏将吉温革职交大理寺查办,由杨国忠这个右相全权督办此案。 不要说吉温本就是贪官佞臣,纵然是清官一个,想要查出问题来那也简单得紧。杨国忠一手推动,又由他督办,如此种种,吉温焉能还有活路? 吉温心神绝望之下,当场就在金殿上仰面吐血晕厥过去。当然,这不影响他被下狱。 吉温的下场震动全朝,所有李林甫一党皆心下惶然,不知道杨国忠会不会向自己下手、什么时候下手。 …… …… 张瑄与崔焕和焦青分手,刚回府,就听下人张力说,大理寺卿徐峤的公子徐文斌带着大宗礼物登门造访,已等候他多时了。 张瑄一怔,旋即暗暗冷笑道:这个无耻无知的蠢货来此何为?难道是…… 张瑄心念电闪,立即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关节。想到这里,他淡然笑了笑,“张力,你且退下,我去会会这徐二公子。” 张力诺然,退下。 张瑄飘然进厅,见徐文斌独自坐在厅中,正等得有些不耐烦。他今日登门,乃是奉父命而来,事关徐家前途命运安危,他不得不厚着脸皮求见张瑄。 徐峤见杨国忠来势汹汹,心下惶急。他万般无奈之下,想起自家儿子似乎往日里与张府的张瑄过从紧密,又念及张瑄与虢国夫人母子来往密切,就命徐文斌携带厚礼登门,企图通过张瑄主动向杨家示好,以换取徐家的一线生机。 “这不是徐二公子嘛,今日是什么风把徐二公子吹到我张家来了?”张瑄嘴角一晒,倒背双手虽然目光平视徐文斌,但其实颇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张兄,你我也是故人……前日种种,是文斌小人之心了。今日文斌登门赔罪,还望张兄原谅则个。” 徐文斌涨红着脸,神情尴尬地起身躬身施礼。 “哦?你我还是故人?小可可是清楚的记得,前些时日,在下登门求见,徐二公子的答复是:不识城南张府张瑄。怎么,今日里却又口口声声改称你我乃是故人了?” 徐文斌嘴角抽搐着,咬了咬牙轻轻道,“文斌向张兄赔罪,还请原谅一二。” 张瑄深深冷视着徐文斌,淡漠地一笑道,“徐二公子当面赔罪,在下实不敢当。礼物更是不敢收,请徐二公子带回吧。来人,送客!” 徐文斌本就是那种浮躁的纨绔子,今日厚颜耐着性子来向张瑄低声下气,先是等了老半天,后来又听张瑄高高在上的“训示”,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 见张瑄“咄咄逼人”,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怒火翻腾起来,早就忘却了父亲的嘱咐,翻脸怒道,“张瑄,你休要欺人太甚!” ————————点击、推荐票啊,老鱼今天能不能爆发,就看大家的支持了。 第059章奴家中了你的道 第059章奴家中了你的道 张瑄自然不是那种浅薄之人,今日对于徐文斌之态度,不是居高临下更不是打击报复,而是刻意为之。 大理寺卿徐峤作为李林甫一党,被杨国忠打压几成定局。张瑄固然不去与杨国忠同流合污,但也不能走上杨国忠的对立面。况且这徐氏父子本也不是什么好鸟,见利忘义寡廉鲜耻,如此奸佞之徒,怎么能帮? 见徐文斌犹自是这般无知无耻而无畏,张瑄心里暗笑,口中却冷笑道,“仗势欺人,向来是你们徐家的专利。当年依仗李林甫的权势,汝父子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儿?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兼之贪赃枉法,可谓罄竹难书。如今报应到了,还有什么话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徐文斌,请便吧。” “张力,送客!” 张瑄拂袖而去。 张力皮笑肉不笑地上前来冲着徐文斌拱手,“徐公子,请慢走,走好。” …… …… 张瑄的心神慢慢回到为李苏苏赎身脱籍的事情上。这个念头,固然是一时兴起,但更多的是出于对李邕的敬仰。他前世对李邕的才学尤其是书法非常倾慕,如今这一生遭遇他的后人遇难,要说袖手旁观,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毕竟,于他而言,救李苏苏或许有些难度,但还不至于太难。 百多贯钱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张家虽然日渐没落,但区区百贯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柳氏也好,兄长张焕也罢,恐怕很难同意这样做。 耗费巨资为一个妓女赎身脱籍成人之美……张瑄想想就能猜出柳氏的态度。 想到这里,张瑄转身又原路返回,到了前院吩咐张力套车,他要赶去虢国夫人府。 虢国夫人杨三姐正在家里守着自己的儿子无聊消遣,裴徽伏案认真看书,她则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逗引着玩。 杨国忠得势,杨家人集体去谄媚逢迎为之庆贺,杨三姐没有去。一来是懒得去,二来是看不上杨国忠小人得志的样子。 杨家能有今天,完全是得益于杨玉环一人在宫里的得宠,可不是指望你杨国忠的权势。别看你如今登堂入相,但对于皇帝来说,终归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小卒子。没有杨玉环,杨家人包括杨国忠在内,都不算什么。 可杨国忠现在却明显有些志得意满,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了——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想想自己的权势富贵从哪里来。杨三姐心里鄙夷着,心道:“这杨国忠并不可靠,奴家的后半生,还是要指望自家儿子哟……可惜这个儿子如此文弱,又让奴家怎么安心?” 杨三姐正在患得患失,心思神游。 这个时候,侍女匆匆来报:“夫人,公子,张瑄张公子求见。” 杨三姐细长的柳眉儿轻轻一挑,妩媚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几丝意外的喜悦。但她见自己儿子也高兴地起身望向了自己,便旋即将那一抹喜悦生生掩盖了去,端坐起来。 “娘亲,孩儿去迎先生。”裴徽拱手而去。 张瑄静候在院中,见裴徽亲自出迎,便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先生。”裴徽长身一揖,“请先生进厅叙话,家母正在等候。” 张瑄点了点头,探手拍了拍裴徽的肩膀,柔声道,“裴徽,我早就说过,你我名为师生实为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 裴徽微微恭谨一笑,“圣人言,礼不可废。” 张瑄无言,心道你这个只知道读死书的书呆子哟,年纪轻轻怎么如此呆板? 一路进厅,再无话语。裴徽本就不是一个健谈之人,加上对张瑄颇为恭谨守礼,话就更少了。见他无趣,张瑄也就闭嘴。 杨三姐端坐在席上,见张瑄进来,笑吟吟地起身来向前迎了几步,“哎哟,瑄哥儿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咋有闲情逸致来奴家这里?” 张瑄知杨三姐是开玩笑,也没在意,躬身见礼,“张瑄见过夫人。” “请坐吧。徽儿,你且不要再看这些破书了,瑄哥儿来,你我三人畅饮一番如何?” 杨三姐欢声道。 裴徽应下,“自当如此,徽儿遵命。” …… …… 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相当少,主要便以饮宴歌舞为主。动不动就要喝酒观舞,对于张瑄来说,其实颇为无奈。只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他必须要适应和接受这个时代的规则。 酒过三巡,虢国夫人妩媚的脸上便起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红霞,丰腴而不失曲线玲珑的身子慵懒地靠着,酥胸高挺,映衬得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人比花娇勾魂摄魄。 她瞥眼一看,见张瑄竟有几分疲倦之意,便挥手撤去了歌舞。 “瑄哥儿,奴家听说,张家正在筹备汝与崔颖的婚事?何日完婚,奴家定当送一份厚礼。”杨三姐声音轻柔,隐隐却有只有张瑄所能听懂和感觉到的落寞和醋意。 张瑄尴尬地笑了笑,“还早,只是议定婚期,以两家长辈的意见,完婚还要等明年春闱过后再定日期。” 杨三姐哦了一声,却扭头望向了别处,掩饰着自己微红的眼圈。 “先生,裴徽敬先生一杯,请满饮。”裴徽举杯邀饮,率先一饮而尽。 张瑄举杯来晃荡了一下,忍不住笑道,“裴徽,我发现你的酒量着实不错……” 裴徽清秀的脸色一红。 杨三姐回头来笑着插话道,“徽儿的酒量是有几分的,可惜他当着外人的面从来都是放不开哟。” “夫人,人之个性,各有不同。裴徽文雅沉静喜读书不善交际,其实也是一桩美事。将来纵然不能封侯拜相,亦可以文名流传后世。一世富贵终归会化为尘土,而文章千古事,却能万年不朽!” 张瑄举杯向杨三姐劝解了几句,突然又笑了笑,“夫人,张瑄有一事相求。” “哦?说吧,奴家就知道你主动登门就是有事……”杨三姐媚眼如丝地瞥了张瑄一眼,“自打那日曲江池诗酒宴上,奴家便中了你的道,至今不能自拔哟……” 杨三姐突然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暧昧,又当着儿子裴徽的面,便神色一正摆了摆手道,“你说吧,你是徽儿的先生,今后跟奴家莫要再用这个求字。” 张瑄心里一叹,声音便放缓了,“夫人,张瑄厚颜,想要从府上借百贯钱用……” 杨三姐吃吃一笑,“就这点破事?啧啧,也怪奴家疏忽大意,瑄哥儿如今声名在外,一干应酬用度是需要钱财的——来人,取200贯钱、金叶子五枚送到瑄哥儿府上。” 杨三姐最不缺的就是金银钱财,不要说长安官僚权贵逢迎巴结的孝敬,单单是皇帝这么多年的赏赐现钱,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第060章早朝风波 第060章早朝风波 张瑄苦笑,“夫人,太多了。//*——*//小可只需百贯钱足矣。” 杨三姐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柔声道,“些许钱财不足挂齿,不要跟奴家这么见外。” “夫人,另外还有一事相托。” 虢国夫人瞥了张瑄一眼,举杯笑笑。 “张瑄烦请夫人派人出面去教坊司走一趟,帮……”张瑄稍稍停顿了一下,“帮怡心园一个姑娘脱去乐籍。” 张瑄这话一出口,不仅杨三姐陡然色变,就连裴徽都面露异色。 杨三姐怔怔地望着张瑄,良久才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奴家本来觉得瑄哥儿与众不同,往昔的浪荡声名**风尘的伪装……但不成想,你这名声方才起来,就又故态复萌了……咋,让奴家帮你去为妓女赎身?这种闲事,奴家不管!” 杨三姐“恨恨”地撇过头去,看也不看张瑄一眼。 裴徽嘴角抽搐了一下,正要开口“调和”几句,却听张瑄朗声一笑道,“夫人,请待张瑄把话说完。” 杨三姐回头来紧紧盯着张瑄,“你还有何话好说?” “夫人,此女亦是名门之后。李邕的孙女,名为李苏苏。李邕当世大家,惨遭李林甫构陷横死,李邕后人死的死、流落娼门的流落娼门,着实令人可悲可叹……”张瑄怅然道。 杨三姐闻言神色一缓,但旋即口气“不善”地冷笑道,“李邕的孙女又如何?你这小厮忒不成器,年纪轻轻却不学好……还未成婚,就学那些臭男人一样包养小妾,这个忙,奴家不能帮!” 张瑄苦笑起来,摊了摊手道,“夫人,小可与此女毫无私情可言,不过是念及李公声名,不愿见李公后人堕落风尘罢了……人家苏苏姑娘已有如意郎君陪伴身侧,此人是个高来高去的侠客……” 杨三姐一怔,旋即展颜微笑道,“你这小厮此言当真?没有哄骗奴家?” 张瑄拱手笑笑,“小可岂敢欺瞒夫人!” 杨三姐突然如释重负地放松了下去,她靠在锦墩上,沉吟了片刻,这才媚声一笑道,“李邕的案子,奴家也知晓一二。李邕也算是一代名士,其子孙沦落至斯,奴家亦心有戚戚焉。这样吧,奴家派人去教坊司走一趟,成全瑄哥儿这仗义救人的美名……” “谢过夫人。小可替苏苏姑娘拜谢夫人。”张瑄大喜,忙起身躬身为礼。 “罢了,罢了。奴家可告诉你,下不为例……瑄哥儿,圣上看重,你如今应安心在家读书备考,平康坊那种藏污纳垢之地,还是少去为妙。”杨三姐慵懒的甩了甩手,“记住奴家的话,不要让奴家失望……” …… …… 翌日早朝。 李隆基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暗暗打着哈欠。他已经记不得,已经有多久没有按时举行早朝会了。似乎自打跟杨玉环情浓蜜意难分难舍之后,他就很少例行早朝了,每日都拥着美人“**苦短日高起”,所有政事一悉交与李林甫处置。而他这个皇帝本人,不过是在上午的某个时间段,召见一下李林甫,听一下汇报而已。 今日早朝会的议题是为李林甫的追封谥号。 望着台下按班列队就绪的两排文武大臣,定了定神,侧首向身后的高力士使了一个眼色。 高力士会心一笑,站在李隆基的龙椅之后尖声喊了一嗓子:“皇上有旨,文武百官朝议李林甫追封谥号——” 今日议题早定,所以待高力士正式宣布开始后,左相陈希烈立即出班朗声奏道,“皇上,臣以为,李相忠诚为国,数十载披肝沥胆,总领朝政为上分忧,功勋甚大,实堪嘉勉。臣奏请皇上为李相谥号文正,追封为梁国公。” 李隆基闻言,虽然默然不语,但眉梢却紧蹙起来。 谥号,是帝王、贵族、大臣、士大夫死后依其生前事迹给予的称号,有褒贬善恶的含义,古有“盖棺论定”之说,大都体现在这个“谥”上。但“文正”这个谥号,不是谁都可以担当得起的,李林甫这样一个奸相充其量是一个权臣,谥号文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林甫其人如何,李隆基比谁都清楚。他扫了陈希烈一眼,心道你这个老奴才真是老糊涂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富贵,不惜一切代价为死去的李林甫涂脂抹粉。 李隆基正在沉吟着怎么出口应对,却听李林甫心腹、礼部侍郎彭春等人相继出班附和起来。 “皇上,陈相所言甚是,李相一生忠于社稷江山,其功甚伟……理应谥号文正,追封为梁国公。” “皇上,臣附议。” “臣亦附议。” 李林甫的死党不约而同地站出来十几个,以陈希烈为首。李林甫已死,这些人当然不是真的忠于李林甫,而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 目前杨国忠得势,隐隐有拿李林甫一党下手的苗头。这个时候,让皇帝出面给予李林甫这个死鬼相应的无上荣耀和封号,对于保全他们自身有着相当程度的重大意义。 所以,昨日晚间,这些人聚集在陈希烈府上,早已商定好了对策。无论如何,哪怕是想尽一切办法,也必须要为李林甫争取到尊崇谥号和追封。 李隆基虽有心给李林甫一个差强人意的谥号,但见这些人联合起来摆出了一副不达目不罢休的架势,心头不喜,却是沉着脸扭头扫了站在臣属队列前头的杨国忠一眼。 杨国忠得到皇帝的暗示,又回头扫了一眼站在自己左后方的族弟杨錡。杨錡会心点头,立即出班朗声奏道,“皇上,臣以为不妥。” “杨錡,有何不妥?且慢慢道来。”李隆基沉声道。 杨錡上前一步,浑然不惧陈希烈等人投来的不善目光,“皇上,李林甫其人若何,朝野自有公论。其人纵无大过,亦无大功。给予谥号厚葬之,已经是天子莫大恩宠……所谓谥号文正,追封国公,滑天下之大稽,失却朝廷体面,万万不可!” 杨錡的话音一落,陈希烈的老脸就瞬间涨红起来,他怒视着杨錡沉声道,“杨錡,李相如何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做评价……李相位极人臣,为大唐社稷和皇上倾尽一腔心血,如今他尸骨未寒,尔等就开始肆意污蔑,到底是何居心?” 杨錡刚要反驳,却听杨国忠不紧不慢地冷笑着接过了话茬去,“陈相,某家倒是想问一问,你究竟是何居心?” “谥号文正、追封国公?真是天大的笑话。李林甫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其罪不小。就连长安城里的士子都愤而起身痛斥其奸佞误国……如若朝廷为其谥号文正,岂不是要沦为天下人之笑柄?” “陈希烈,尔等为一己之私心,为李林甫谋求谥号国公追封,其心当诛。” 陈希烈气得浑身抖颤,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他手指着杨国忠怒斥道,“杨国忠,你休要欺人太甚!休要欺人太甚!” 杨国忠冷冷一晒,“岂敢,岂敢。” 两人针锋相对事成水火,李隆基突然起身倒背双手拂袖而去。高力士赶紧追上,撂下一句高亢尖细的话在大殿中久久回荡着—— “皇上有旨,此事改日再议,退朝!” ————————第三更了,还不给票嘛?泪奔中…… 第061章阿斯那 第061章阿斯那 虢国夫人的面子很大,虽只派了一个家仆过去教坊司,但事儿就办成了。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为李苏苏脱籍的事儿很顺利。 虢国夫人的家仆拿着杨三姐的名帖办完事儿,直接去张府通知了张瑄,并将相关“手续”转交。 张瑄见事情办妥,倒也没有迟疑,立即就带着家人张力赶去平康坊,直接找上了怡心园的老板。有虢国夫人的面子和张瑄自己的身份在,尽管怡心园的老鸨子很不舍得放弃李苏苏,但也无可奈何,在交割了脱籍凭证以及赎身钱之后,一纸文书之下,李苏苏就恢复了自由身。 拿到脱籍文书,李苏苏泪流满面,因为心神激荡,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好在有萧十三郎在侧,一探手就扶住了她。 李苏苏盈盈跪拜在张瑄身前,眼圈红肿,她已经歇斯底里地哭过了一场。 “公子爷的再生之恩,苏苏就是做牛做马也无法报答……”李苏苏哭拜在地。 张瑄笑了笑,抬手虚虚一扶,朗声道,“苏苏姑娘不必如此……既已跳出火坑获得自由之身,不知姑娘与萧兄今后有何打算?” 李苏苏被萧十三郎搀扶起来,却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萧十三郎在一侧叹息了一声,“回公子爷的话,某家准备与苏苏离开长安,去塞外定居……公子仗义疏财的大恩,来日十三郎必有所报。” “如此,张瑄就恭祝二位自此琴瑟相合夫唱妇随快活一生了……就此与苏苏姑娘和萧兄拜别,他日有缘相见,定当与萧兄伉俪痛饮三大杯!”张瑄朗声一笑,向萧十三郎拱了拱手,然后点点头,转身飘然而去。 张力赶紧匆匆跟上。 望着张瑄飘逸前行的挺拔身影,萧十三郎慨然道,“苏苏,张瑄此人心胸气度绝非常人可比,将来必成大器……咱们今日欠下他天大的一个人情,将来某家必誓死相报之。” …… …… 张瑄没有在路上耽搁,直接回府。 不过,他刚刚踏进府门,就有下人来报说,玉真公主殿下有请。 张瑄无奈,只得再次出门上车,匆匆赶去了城外的玉真观。 玉真观说是道观,其实雕梁画柱富丽堂皇远远比一般的权贵府邸更富有气势,只不过是府中没有男仆只有侍女,而所有的侍女皆跟玉真一样穿着华丽的道袍而已。 在一个青年“女道姑”的引领下,张瑄走进了玉真公主的会客厅。进厅一看,果然不出他之所料,崔颖也在座。 而除了玉真和崔颖之外,右侧还坐着一个满脸虬髯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的华服汉子,体貌异于唐人,应该是胡人。这胡人虽然做客商打扮,但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沉稳高贵的气度。 此人是谁?能登玉真公主的厅堂,想必非富即贵。张瑄行走间,虽然面不改色,但心念却是电闪。 见张瑄进厅,崔颖清秀的脸上浮起一抹红霞,她盈盈起身相迎。而那胡人也微笑着起身,站在那里深深打量着张瑄。 “张瑄拜见玉真殿下。”张瑄深深唱了一个大诺。 玉真微微一笑,摆摆手道,“罢了,免礼。张瑄,请坐。” 张瑄点头应是,然后随意坐在了崔颖的旁边,向崔颖投过闻讯的一瞥,但崔颖却娇柔地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内情。 “张瑄,来,本宫给你介绍一下。这一位乃是来自回纥的大客商阿斯那——阿斯那,这就是本宫向你提及的当今圣上御封的金牌才子小郎君——昔日大唐名相张九龄的幼子,也是本宫义女崔颖的未婚夫婿,张瑄。” “阿斯那?回纥客商?”张瑄心头一动,却见那阿斯那起身向张瑄躬身见礼,朗声笑道,“阿斯那久仰张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俊彦,名不虚传。” 张瑄拱手还礼,与阿斯那简单客套了两句,却是觉得有些诧异:这胡商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行礼的姿势有板有眼,就连口音都带有长安腔调,如果不看外貌,肯定会被人当成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张瑄想到这里,回头来望向了玉真公主,心道:玉真公主专程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介绍一个胡商吧? “不知殿下召张瑄来,有何吩咐?”张瑄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口问道。 张瑄说着话,目光悄然注视观察着玉真的神色变化,见她虽然微笑着,但脸上的笑容却着实有几分勉强,同时还暗暗扫了一侧的阿斯那一眼。 阿斯那会心一笑,“张公子,阿斯那来长安贩货,来拜望玉真殿下……听闻公子大名,就央求玉真殿下请公子来,一睹公子长安第一才子的风范……呵呵,来人。” 阿斯那轻轻拍了拍手。 旋即从厅外进来两个身材婀娜姿容不俗的年轻胡女,手托着两个托盘,一个托盘里装着一套晶莹剔透的轻玉茶具,而另一个托盘里则盛着一串浑圆透亮足有指肚大小的夜明珠,一看就价值连城。 “这是些许见面礼,还请公子笑纳。” 张瑄一怔,深深凝望着阿斯那,淡淡道,“在下与阿斯那先生初次相识,一面之缘,断然不敢受如此之厚礼。” 阿斯那似是明知张瑄不会收礼,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也就不慌不忙地笑道,“些许薄礼,不足挂齿。还请公子赏脸收下,阿斯那尚有事求公子爷仗义援手一二。” 玉真也笑吟吟地在旁插话道,“张瑄,礼是敲门砖呐……阿斯那是胡人,性情豪爽,喜欢直来直去——此番自然是有事求你相助,所以就先用礼物开道了。看在本宫的面上,汝先收了礼物再说。” 张瑄迟疑了一下,仍然摇了摇头,轻轻道,“不然,所谓无功不受禄。阿斯那先生有事请说,玉真殿下当面,如若张瑄帮得上,自然没有二话。” 见张瑄坚持,阿斯那倒是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示意两个胡女将礼物放在一侧,然后让她们退了出去。 旋即,阿斯那起身与玉真公主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竟然向张瑄半跪了下去:“阿斯那有山高海深一般的冤情……求公子做主。” 说着,阿斯那从怀中取出一份表文双手递在了张瑄跟前。 张瑄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062章不是一个轻易受人摆布的主儿 第062章不是一个轻易受人摆布的主儿 张瑄做梦也没有想到,这阿斯那竟然是阿布思之子。 阿布思原为九姓铁勒同罗部落首领,人口众多,力量强大,**乌苏米施可汗统治时,任命他为西部叶护,地位仅次于可汗。**汗国灭亡,乌苏米施可汗被拔悉蜜、回纥和葛逻禄的联兵攻杀后,他率部投奔唐朝,李隆基册封他为奉信王,赐姓名为李献忠,将其部落安置在朔方节度使所属河南之地。 天宝八年,阿布思跟随哥舒翰西征吐蕃,攻取石堡城,因功升官为朔方军节度副使。 但好日子不长,因为得罪了安禄山,安禄山便上奏朝廷,要求阿布思率部迁移到幽州去,试图吞并阿布思所部。阿布思自然不从。 年初,安禄山调动蕃、汉步骑二十万击契丹。他奏请朝廷命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助战。阿布思部下有同罗精兵数万,人人能征惯战。安禄山欲借其助战之机兼并其精锐部队。阿布思识破了他包藏的祸心,拒不助战,在别无出路的情况下,率数万骑兵叛逃漠北。 但不成想在这个时节,阿布思的儿子却突然出现在长安,出现在玉真公主这里,还找上了自己——对于张瑄来说,这着实有些诡异。 阿布思父子有冤,阿斯那想要向皇帝密奏真情获得李隆基的原谅,然后重新归唐,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但是,既然他有门路找上了玉真公主,看这架势关系还匪浅,通过玉真公主自然就可以达到目的,又何必央求自己这个没有功名在身的普通士子? “张瑄,此刻没有外人,本宫就说几句公道话。” 玉真凝视着一脸狐疑之色的张瑄,沉声道,“本宫当年与阿布思的夫人交情甚好,可以说情同姐妹。阿斯那秘密进长安,就找上了本宫……按说本宫义不容辞,但,本宫又深知皇兄的脾气,满朝上下皆知本宫与阿布思夫人有旧交,如若是本宫代为转奏,皇兄必然心疑……效果适得其反,反而会害了阿布思一家。” 听了玉真公主这话,张瑄忍不住苦笑起来,起身向玉真长揖,“殿下都办不了的事情,张瑄一介布衣士子,如何又能做到?殿下莫不是要难为张瑄否?” “你虽是一介白身士子,但持有皇兄的御赐金牌,深得皇兄和贵妃看重。本宫可以趁进宫饮宴的时机携你一起进宫……当然,见了皇兄,可见机行事,如事可为便向皇兄转呈,事不可为便作罢。” “再者,汝与杨三姐过从甚密,可以通过杨三姐向杨国忠说一说情……杨国忠与安禄山一向不合,他初登相位,如肯为阿布思说几句话,皇兄定然会给他几分面子……” 玉真公主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张瑄确实是具备帮助阿布思父子向皇帝密奏“喊冤”的机会,可问题的关键是:这不是风花雪月的小事,事干重大,他一个还未登科的士子,过早地介入国事政事,肯定要引起皇帝的反感,说不定还会毁了他一辈子的前途。 当面替阿斯那向皇帝转呈表文,这种事自己坚决不能干。这是张瑄的第一反应。 而至于求告到杨国忠那里,就更加行不通了。 别人不知,可张瑄作为穿越者却是心知肚明:杨国忠固然与安禄山并不和睦,甚至可以说在安史之乱爆发前的几年里,几乎势成水火。 但按照历史的应有进程,杨国忠之后会撺掇安禄山诬告李林甫勾结阿布思谋反,李隆基一怒之下,才追削林甫官爵,籍没其家产,子婿流配,让李林甫不得好死。 而事实上,历史上的阿布思第二年就被俘押回长安处死,妻子沦为歌奴。 阿布思目前已成杨国忠构陷李林甫的一个棋子道具,找上杨国忠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等军国大事——张瑄一介文士,人微言轻,实在是难以完成殿下所托。”事关自己前途命运和全家安危,张瑄自然不会轻易应承下来,哪怕是为此得罪了玉真公主,也在所不惜。 阿斯那见张瑄态度坚决,心下不由有些失望。 他此番秘密进京,本来是携带重礼寻求李林甫的帮助,结果刚到京就听说了李林甫的死讯。于是就暗中找上了玉真公主,玉真倒是看重旧情没有推辞,只是却提出由张瑄代为转呈的主意。 见张瑄生生拒绝不给玉真公主面子,崔颖不由有些担心地望着玉真公主,生怕玉真公主会发怒。 玉真倒也没有生气,而是轻声一叹,望着张瑄淡淡道,“本宫就知道,你这小哥儿一定不会答应。按说,你与阿布思非亲非故,搀和进来亦有一定的风险。但这事儿,算是你帮本宫办事,无论事成与否,本宫都记着你的情分。” “如皇上怪罪下来,本宫一力承担。汝是颖儿的未婚夫婿,本宫岂能害你?……且,本宫可以帮你兄长张焕官复原职。如何?” 听玉真公主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瑄不由苦笑道,“殿下,非张瑄执意不从,而是事情难为,几乎没有成事的希望。” “其一,皇上信任、恩宠安禄山,朝野皆知。为阿布思平反,就意味着要治罪安禄山,如今安禄山圣眷正隆——殿下可以想想看,皇上是信任安禄山还是信任阿布思呢?” “其二,杨国忠固然与安禄山不睦,但在面子上,却是一团和气。以杨国忠的性情为人,他焉肯为了阿布思去跟安禄山撕破脸皮?” “如此种种,张瑄答应替阿斯那先生转呈奏表容易,但要皇上赦免阿布思难如登天……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岂不是自讨没趣?” 玉真公主瞥了张瑄一眼,细长的柳眉儿深皱起来。 张瑄所言,她不是不知,然而她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阿布思的儿子找上了她,还带来了阿布思夫人的亲笔哀求信,她狠不下心肠来拒绝。 有心帮忙却知道自己出面不合适,就想起了张瑄。 可张瑄年纪虽小,胸中却自有乾坤……不是一个轻易受人摆布的主儿。 崔颖在一旁见玉真神色变幻,唯恐张瑄触怒了她,便犹豫着开口插话道,“娘亲,张瑄说得有道理呐……以颖儿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较才是。” 玉真抬头瞥了崔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道,“颖儿,汝且放心,娘亲不会难为你这小郎君的。” 当着胡人阿斯那的面,崔颖顿时霞飞双颊,立即垂下头去。 ————————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 第063章指点迷津 第063章指点迷津 “殿下,关于此事,张瑄有几句话想说。”张瑄笑了笑,望着玉真公主神色淡定从容。 阿布思的事情,他不想介入进去,但出于长远考虑,他又不可能放手不管。相反,他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有可能影响和改变历史进程的重要机会。 阿布思是胡人部落首领中归唐的比较有实力的一个,如果能改变其死于安禄山之手的悲惨命运,对于几年后的安史之乱,应该会有不容低估的“影响力”。最不济,也会给安禄山留下一个足以让他头痛的对头。 玉真淡淡笑了笑,“你说。” “殿下,以张瑄看来,要救阿布思一脉,单纯向皇上奏报恳求赦免,几乎是行不通的……阿布思纵有天大的冤屈,这叛逃之罪也大于天,甚为皇上忌讳。为今之计,只有双管齐下,或者能博一线生机……” 张瑄眉头一挑,端起茶盏来小啜了一口。 阿斯那急急道,“请公子明示。” 玉真也摆摆手,沉声道,“汝也莫要再卖关子了,有话就直说。” “殿下,阿斯那将军,第一,所谓事实胜于雄辩,阿布思的奏表里说得再冠冕堂皇,他之所部已经叛离了大唐,当前,唯有立即起兵杀回纥西部首领古不思,夺其牛羊马匹和一干辎重,速速率军回返大唐,用实际行动证明归唐的决心。” “第二,同时上表向皇上上表悔过效忠,然后殿下再从旁求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皇上或可网开一面,给阿布思部留下一条活路,允准其再次归唐。” 阿斯那听了张瑄的话,脸色大变,嘴角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 阿布思刚刚跟回纥西部首领古不思达成协议,正准备归于古不思帐下,在回纥求得一块土地苟延残喘。可张瑄却提出要阿布思杀古不思……难度之大姑且不论,如果杀了古不思,就直接成为回纥的死敌,如果大唐再不容,阿布思一部就彻底走上了绝路。 不能不说,张瑄的这个提议太胆大、太疯狂……玉真震惊地望着张瑄,良久才轻轻长吁了一口气道,“张瑄,这兵戈之事,事关重大……可不是儿戏。” 张瑄瞥了脸色苍白的阿斯那一眼,淡然道,“殿下,阿布思不杀古不思,古不思也必灭阿布思。而阿布思所属万余部曲,也必将被回纥人吞并。回纥人可不讲什么仁义道德,行事利益为先。在下绝不相信,回纥人会真心接纳阿布思所部。” “退一步而言,纵然回纥人没有叵测居心,在大唐的压力之下,也迟早会献上阿布思作为讨好大唐天子的礼物。” “想必,阿布思大人和阿斯那将军也必然明白这一点。否则,阿斯那将军断然不会冒险进京来谋求后路了。” “铤而走险,还能有一线生机,瞻前顾后只能是坐以待毙死路一条。何去何从,阿斯那将军自可斟酌。张瑄言尽于此……”张瑄朗声一笑,摆了摆手。 阿斯那的脸色更加苍白。张瑄说的一点都不错,如果不是察觉到回纥人的虎视眈眈和居心不良,阿布思断然不会在刚刚叛离大唐的时节就派阿斯那秘密来长安求救。 玉真在旁听了,虽然觉得张瑄所言有理,但这种事情事关阿布思部族的生死存亡,只能由他们自己做主,别人无法替代。所以,玉真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阿斯那的回应。 阿斯那神色变幻了片刻,突然面色一正,深深凝视着张瑄,拱手为礼肃然道,“公子良言,阿斯那受教了。但此事,阿斯那也做不得主,需连夜返回部曲禀报父亲定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通权达变,险中求生机,正是大丈夫所为。”张瑄也凝视着阿斯那,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来,“在下观阿斯那将军刚毅果敢,智谋过人,何去何从,必有明断。” “公子过奖了。只是这上奏皇上一事,公子又有何高见?”阿斯那有些回避了张瑄清澈却隐含凌厉锋芒的眼神。 张瑄不过是一介年轻文士,再有名声,也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阿斯那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张瑄放在心上,但刚才张瑄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胸中乾坤隐现,让阿斯那心头凛然,再也不敢小觑张瑄。 “殿下不宜出面,杨国忠指望不上,满城的皇亲国戚更是无人可以相信。但惟有一人,能成大事。”张瑄声音飘渺,轻轻笑着。 玉真皱了皱眉,在一旁的崔颖眸光流转,轻轻笑道,“郎君所言,莫不是高大将军?” “然也。”张瑄朗声一笑,“高力士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亦是重臣,要说论起皇上的信任,李林甫、杨国忠都不及他。如果高力士肯为阿布思之事从侧调停美言,此事成的希望起码有七八成。” “高力士……”阿斯那眼前一亮,却是又立即丧气道,“某家与高大将军鲜有来往,这投靠求救亦是无门哟……” 张瑄见阿斯那颇有几分惺惺作态的样子,知道他的心思,不由暗笑了一声,主动开口帮他挑明,“高力士最好黄白之物,阿斯那将军不妨倾重礼相求,然后由玉真殿下送个帖子过去,在下想,高大将军会给这个面子的。” 阿斯那顺势下坡,叩拜在玉真身前,央求道,“殿下,阿斯那愿倾尽全族之资……求殿下玉成,阿斯那全家全族感激涕零誓死相报。” …… …… 阿斯那将所携带的重金留于玉真公主这里,自然有玉真替他暗中营运,谋求高力士的相助。 阿斯那知道事情紧急,不敢再做停留,当即拜别离开长安,返回部曲与其父再做会商。 望着阿斯那匆匆离去的背影,玉真轻叹一声,“此事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以阿布思区区万余部众,要灭回纥一部,难于登天。” “殿下,只要阿布思一部表明态度,自断投降回纥的退路,这古不思杀与不杀、杀得了与杀不了,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这阿斯那是个聪明人,他一定明白其中的关键。” “而且,张瑄观这阿斯那胸怀远大颇有谋略……如果事不可为,为博全族生机,他或许会自缚其父进京求皇上赦免。”张瑄微微笑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人很不简单。” 玉真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 新的一天,求点击、收藏和推荐票,尤其是不花钱的推荐票,投出来吧,感谢大家。 推荐美女写手的书《药窕淑女》,本书是女频订阅榜第一的书,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看。变成了皇商的嫡长女,却是爹不亲、后母恶,名门宅院就是斗争多!再斗我?再斗我?再斗我就把你斗掉! 第064章杨贵妃召宴 第064章杨贵妃召宴 没有花费任何代价,只是只言片语就有可能逆转历史既定走向,暗中摆了杨国忠一道,给安禄山埋下了一颗芒刺,张瑄心头觉得非常舒畅。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夏去秋来,进入了天宝十一载的九月末。 李林甫死了一月有余,但至今还没有议定谥号和追封,此事因为杨国忠和以陈希烈为首的原李林甫一党争执不下,李隆基恼火之下,就暂时搁置了起来。这一搁置,就有可能要搁置黄了。 而时间久了,皇帝的心思其实也就淡了。 皇帝不提,臣下就不敢提,陈希烈等人尽管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有杨国忠死死压制住,也无可奈何。 这时,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安禄山子安庆绪进京奔丧。安禄山位高权重,恩宠甚隆,大唐朝廷里唯独畏惧李林甫一人。李林甫突然死去,安禄山心内狂喜,但面子上,却还是摆出了一副悲痛万分的姿态,命子安庆绪代替他进京奔丧。 但安庆绪进京之后,听闻了李林甫虽死但仍被杨国忠揪住不放的消息,立即改变了主意,非但没有去李家致哀,反而派人去杨家送礼,转达了其父安禄山对杨国忠拜相的殷勤祝贺。 这段时间,张瑄虽然闭门不出,在家研习诗文,但通过时不时过府造访的裴徽,以及崔焕,他其实也了解和掌握着长安城里的政治信息。 听说安庆绪携带重礼去杨家献媚,张瑄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安禄山与杨国忠这一对历史上的死敌,断然是没有可能结为利益同盟的。要知道,后来的安禄山起兵,就带着清君侧诛灭杨国忠的大义旗号。 一开始,安禄山与杨国忠不过是意气之争。安禄山看不起杨国忠的浪荡出身,而杨国忠又是一个极其记仇的小人,后来渐渐得势之后,便在皇帝面前不断地参奏安禄山,以泄私愤。 到了后来,就上升为权力之争了。安禄山拥兵数十万,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藩镇,直接威胁到大唐皇权,作为皇权的代言人,杨国忠自然担心安禄山尾大不掉,屡次三番要除掉安禄山,可惜因为李隆基的庇护而屡屡失败。 张瑄一直认为,杨国忠其人最大的“历史功绩”就是执政后不断“给安禄山小鞋穿”,从始至终都没有忽视安禄山的威胁。有人说都是杨国忠逼反了安禄山,其实如果没有杨国忠的制衡,说不准安史之乱会大为提前。 当然,对于心怀异志的安禄山来说,有没有杨国忠,都会造大唐朝廷的反,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李隆基后期太过昏庸,渐渐助长了安禄山的野心膨胀。 午后。 小睡片刻的张瑄懒洋洋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向厅堂外扫了一眼,然后朗声呼道,“如烟如玉。” 两个小萝莉赶紧跑过来,如烟跑在如玉的前头。 “公子爷,奴婢来了。”如玉喘了口气,笑道。 “公子爷,奴婢准备好了莲子羹,待奴婢侍候公子爷起身,就用些羹,还有点心。”如烟则笑吟吟地柔声道,不待如玉反应过来,就动作轻盈地爬上床榻去,探出柔嫩素手去帮着张瑄更衣。 如玉慢了半拍,有些怔怔地望着如烟动作熟练得帮张瑄穿衣,见张瑄笑眯眯地望着她,这才慌不迭地也爬上床去,捧着张瑄的腰带系去。 这时,院中突然传来有男子干咳的声音。 下人张力在院中恭谨地禀报道,“三公子,宫里传来贵妃娘娘的口谕,贵妃娘娘宴请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命公子爷立即进宫陪宴。” 张瑄一怔,心道:杨玉环宴请安庆绪?即如此,她让我进宫作甚?莫不是又要吟诗作对? 一念及此,张瑄忍不住一阵恶寒。唐人对于诗词歌赋的青睐和执着痴迷,着实让他无语。这个东西,偶然调剂一下无伤大雅,整日里以此“讨生活”,不腻歪死也得恶心死。 “公子爷,宫里的车驾就在门口候着。”张力唯恐张瑄不重视,赶紧又追加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且去,我随后就来。”张瑄说着坐在床帮上,任凭如玉给他穿着靴子,却是顺手将如烟刚给他系在腰间的一个香囊摘了去。 衣服熏香还嫌不够,还要在腰间系上香囊以示风流倜傥,这是长安城里公子哥儿一贯的装束,但张瑄却不以为然,十回有九回都会把如烟系上去的香囊暗中摘掉,顺手仍在墙角的废纸篓里。 …… …… 这虽然是张瑄头一次进宫,但坐在宫里派出来的马车上,一路穿过朱雀大街进了皇城直抵兴庆宫,这一路上他并没有顾得上欣赏大唐宫阙的万千胜景,而是心念电闪,思虑着之后会发生的种种。 直到带着他进宫的那个小太监站在车下尖细地喊了一嗓子,“张家小郎君,霖德殿到了,且下车、随咱家进内向娘娘复旨。” 张瑄默然跳下车来,却是笑着向小太监拱了拱手,然后顺手递过去一个一两左右的小银饼子,朗声道,“烦劳公公了。” “这张家的小郎君真是一个知趣的妙人儿。”小太监先是一怔,旋即捏着小银饼子进了袖口,眉开眼笑地头前带路而去。 在进殿之前,小太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张瑄低低笑道,“张公子,咱家姓张,叫张德福,咱家在娘娘面前听差……一会进了殿,在娘娘面前切记不要失了礼数,看咱家的眼色行事,咱家不会坑了小郎君。” 张瑄笑着再次拱手谢道,“多谢张公公指点。张瑄初次进宫,如有不懂规矩之处,还请公公指正一二。” “大差不差就行了。咱家看小郎君举止有度气质文雅,娘娘性情温和,最喜才子,只要不太逾矩,娘娘都不会怪罪下来的——小郎君,请随咱家进殿。” 张瑄定了定神,跟在小太监张德福身后进了富丽堂皇的霖德殿,这间杨贵妃专门用来饮宴待客的殿宇。 雕梁画柱之间,琴音绕梁歌舞乐声不绝于耳。张瑄心里便明白,这殿中的盛大宴会已经开始。 走过殿角向里望去,场中的笙歌艳舞檀香袅袅,香雾蒸腾。 除了“主人”杨玉环之外,殿中宴会到场的宾客却只有两人,一个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一个是当朝右相、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杨国忠。 杨玉环居中,杨国忠居左,安庆绪居右,而在杨玉环身侧还摆着一张小案几,张瑄心里明白,这便是为自己准备的。 第065章敲山震虎惊小安(上) 第065章敲山震虎惊小安(上) 张德福匆匆跑过去拜倒在地,朗声禀奏道,“娘娘,奴才奉旨将张府小郎君张瑄请到,现等候娘娘传召。” 杨贵妃其实这个时候已经看到了张瑄站在殿角那挺拔飘逸的身影。她抬头向那厢望去,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来,朗声道,“传,赐坐。” 如果说之前张瑄的所谓才名并不能真正让杨贵妃对他产生好感,但随后在虢国夫人府上张瑄所作的《太真仙子赋》却彻底打动了她。 文采横溢美丽的辞藻犹如仙音妙响,一字字一句句在她心里回荡盘旋,命人誉写装裱挂在宫里,她日日欣赏把玩,心旷神怡,至今依然能默诵熟练。 “张瑄拜见娘娘。”张瑄垂首走到近前,大礼参拜。此刻在宫里的正式场合里,容不得他有半点的不谨慎和怠慢。 杨玉环微微一笑,柔声道,“免礼,瑄哥儿,请坐。本宫今日宴请安禄山的二公子安庆绪,也没召外人来……就让国忠和你作陪吧。” “多谢娘娘恩宠。”张瑄慢慢起身,神色从容地走到案几后面,坦然趺坐。他心里明白,杨玉环如此,其实是有提携之意了——给他创造一个与杨国忠接触的机会。 杨国忠深深打量着张瑄,心道这便是张九龄的小儿子——胆大包天痛斥李林甫的张瑄了?这小厮倒是生的清秀,难怪会这么讨三姐儿喜欢。 说实话,杨国忠虽然对张瑄没有太深的印象,但隐隐却是有一丝好感。原因无他,就因为张瑄敢当面痛骂他的政敌李林甫,让他觉得非常畅快。 安庆绪则好奇地打量着张瑄,心里却有一丝疑惑:如此一个白衣士子,哪怕是有些才学,也断然不至于让当今贵妃恩宠如此……这却是为何…… 安庆绪刚来长安不久,张瑄的名头只是略有所闻。只是刚才听舞女唱了一曲《太真仙子赋》,知道眼前这少年郎便是这赋的作者,才有些惊讶。 “瑄哥儿,本宫来为你介绍一番。这位便是当今右相、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杨国忠。”杨玉环笑着摆了摆手,长袖挥舞间,一股子浓烈的香气传播在空气中,冲进张瑄的鼻孔。 张瑄起身向杨国忠躬身施礼,“见过杨相。” 张瑄的礼节虽然到位,但神态却是不卑不亢。杨国忠笑了笑,随意地挥了挥手,“免礼,本相自打回京之后,汝这个张家小郎君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了——” “这位是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安禄山的二公子,安庆绪。”杨玉环又将目光投向安庆绪。 张瑄转身向安庆绪拱手为礼,“见过安将军。” 安庆绪傲慢矜持地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张瑄心头冷笑,却是不以为意地转身归坐。 …… …… 杨贵妃是他的族妹,张瑄不过是一介晚辈士子,而安庆绪固然是安禄山的儿子,但在他眼里更是不值一提,所以酒过三巡,杨国忠说话便有些放浪形骸和肆无忌惮起来。 而安庆绪更是态度谄媚,对杨玉环和杨国忠再三逢迎,极尽阿谀之能事。 张瑄默然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无聊的闹剧,其实心里有些厌烦。只是他再不喜,也只得坚持到底。 “纵论天下之能臣干将,唯杨相一人尔。文韬武略,忠勇双全,堪称大唐肱骨顶梁……”安庆绪举杯向杨国忠邀饮道,“小将在平卢常听人论,皇上英明神武文治武功,杨相治国平天下,大唐自当繁盛万万年。” 杨国忠哈哈一笑,举杯回应道,“小将军过誉了,本相受皇上和娘娘隆恩,自当为大唐社稷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安庆绪的有意奉承,其实并没有真正让杨国忠放在心上,因为他对安氏父子的忌惮之心太重了。况且,杨国忠虽然专权霸道,但却并不浅薄,断然不会因为几句马屁话就昏了头。 只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好话谁都愿意听。 杨玉环皱了皱眉,美艳人寰的容颜上似嗔还喜,眉眼间浮荡着一种魅惑众生的光彩。她似是厌倦了安庆绪和杨国忠虚来套去没有多少真情含量的互相吹捧,就回头来望着张瑄,低低笑道,“瑄哥儿,放松些,来,本宫陪你饮一个。” “谢娘娘。”张瑄举杯拜谢,然后一饮而尽。 “张瑄,听说汝诗才过人,不如吟诗一首以颂扬杨相德才,如何?”安庆绪突然转头向张瑄那厢招了招手,“若吟得好,某当浮三大白。” 张瑄眉头一皱,心道你拍你的马屁就是,扯上老子干嘛。不过,尽管他心里不满,在今天这种场合,尤其是当着杨贵妃的面,他却说不出什么来。 再吟诗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这拍杨国忠马屁的诗歌却万万不能出自他的口中。将来若是传扬开去,他就跟这注定要遗臭万年的奸相杨国忠捆绑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张瑄神色不变,向杨国忠拱手道,“杨相为国尽忠、为皇上分忧,乃是分内之事,臣之本分。若要刻意吟诗颂扬,反倒不美,失了杨相的风度。” 杨玉环微微一笑,“瑄哥儿说得有理。” 见贵妃如此说,杨国忠心神一敛,故作淡然道,“然也。本相操劳国事不辞辛苦,乃是臣之本分,何需吟诗颂扬?若当本相百年之后,能得天下人一个忠臣良相的称誉,吾心足矣。” 听了杨国忠这话,杨玉环微笑不语,张瑄却几乎在心里笑喷——你杨国忠还想要后人给你一个忠臣良相的美誉?痴人说梦,说梦者痴人啊! “杨相高风亮节,小将敬佩。小将再敬杨相一杯。”安庆绪的马屁旋即跟上。 …… …… 见这安庆绪如此恶心,张瑄心头的厌恶感渐强。他瞥了一眼安庆绪,心头一动,突然朗声道,“娘娘,其实要论这天下英雄人物、能臣良将,张瑄以为,其实唯安郡王一人矣。” 张瑄这话一出口,不仅杨玉环一怔,杨国忠皱眉不喜,连被他夸赞的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也很是意外。 第066章敲山震虎惊小安(下) 第066章敲山震虎惊小安(下) 安庆绪没有料到,这张瑄一开口竟然直接把话题突兀地转移到自己父亲安禄山身上。 杨国忠心里不喜,不满地扫了张瑄一眼,但嘴上却勉强笑着附和道,“然也,安郡王乃是大唐肱骨之臣,天下藩镇之首,功勋甚大,堪称英雄人物、能臣干将。” 杨玉环则有些疑惑,怎么好端端地,张瑄就突然扯起了安禄山。要讨好安禄山父子?杨玉环觉得不太可能,她虽然与张瑄实质性的接触并不多,但凭直觉,认为张瑄很有风骨不是那种阿谀逢迎之人。 安庆绪心里有火发不出,只得尴尬地摆了摆手,“杨相过誉了,家父蒙受皇恩,理当为皇上分忧,为社稷江山出力,都是职责所在,份内之事,但求无过实不敢居功。” 张瑄微微一笑,凝视着脸色涨红的安庆绪,朗声道,“天下承平已久,各地藩镇多歌舞升平,疏于军务。唯独平卢安郡王,殚精竭虑,防贼之心不减。三年前,安郡王在范阳城北筑雄武城,其内多储藏兵器粮草辎重,以抵御西北流寇。居安思危、目光远大,天下罕有。此其一。” 张瑄的这话一出口,安庆绪的脸色瞬间由涨红变得有些苍白,嘴角在不经意间轻轻哆嗦了一下。 安禄山在范阳城外筑雄武城,储藏粮食兵器,乃是为了谋逆做准备。如此被张瑄“指鹿为马”大加赞许,岂不是绝妙的讽刺?更重要的是,这等机密大事,安禄山父子守之甚严——张瑄不过是这长安城里的一个白衣士子,他又是从何得知? 而杨国忠的眸子一亮,两道凛然的目光慢慢聚集在张瑄挺拔飘逸的身影之上。他对安禄山一脉的事情非常敏感,从张瑄“一本正经”和“义正词严”的称赞声里,他听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这混账东西意欲何为?安庆绪凶狠的目光在张瑄身上一闪而逝。如果不是在皇宫之中,如果不是在长安城里,他早就派人将张瑄拿下且一顿乱棍打死了。 “安郡王英明神武,不拘一格降人才,四方豪杰文士争相来投。麾下人才济济,文有高尚、严庄等为幕僚,武有智勇兼备的史思明、安守志、李归仁、蔡希德、崔乾祐、尹子奇、武令珣、田承嗣等一干将校。谋士充盈,猛将如云……” 张瑄的声音慷慨激昂,挥了挥手肃然道,“试问天下藩镇,有何人能及安郡王? “此子果然胆大包天,这几句话就戳到了安禄山父子的痛处……不过,老子喜欢听。”杨国忠暗暗冷笑起来,默然不语,自顾饮了一杯酒。 而安庆绪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到了这个时候,他焉能听不出来,张瑄明为赞颂实为嘲讽,话语间隐藏着凛凛的刀锋。 安家在大唐权势冲天,纵然是杨国忠也不敢一下子跟安家撕破脸皮,可张瑄竟敢如此——这小厮想要找死不成?安庆绪猛然抬头怒视着张瑄,一时间却是无法阻止张瑄继续说下去。 张瑄淡然平静的目光与安庆绪充满火花的目光相对,毫无畏惧之色。他突然朗声一笑,又道,“张瑄近日听闻安郡王从同罗、奚、契丹降者中选拔精壮八千余人,畜战马万匹,称为‘曳罗河’……又养家僮百余人,人人皆骁勇善战,打起仗来冲锋陷阵,勇不可当——我大唐有安郡王在,可谓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坚固屏障,又何惧西北那些蠢蠢欲动的蛮夷?” “凡有不服王化、不尊天朝者,安郡王麾下数十万壮士旌旗所向、铁蹄所至,何人能敌?” “是故,张瑄以为,这天下的英雄人物、能臣干将,唯安郡王一人尔。”张瑄轻轻一笑,结束了自己敲山震虎的发言,再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归坐。 “一派胡言。什么‘曳罗河’,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安庆绪怒声斥道。 张瑄哦了一声,拱手笑道,“那倒是张瑄道听途说了。不过,安郡王麾下兵强马壮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 安庆绪正欲进一步斥责几句,却听杨国忠在一旁点头笑道,“然也。陇右、河西、河南、剑南等诸道兵马,皆不如河东平卢范阳三镇兵马雄壮、标下将校如云,由此足见安郡王统兵有方、治军有道,堪为天下藩镇节帅典范。” 安庆绪张了张嘴,尴尬地笑了笑,“相爷过誉了,过誉了。” …… …… 张瑄当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安庆绪当然不是傻子,不可能听不出张瑄的真正意图,只是张瑄料定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他拿自己没有一点辙。 更重要的是,张瑄如此公开“敲山震虎”,虽然只是区区几句话,但话语中蕴藏着极大的机密和信息量,杨国忠和杨玉环作为“局外人”肯定只是一知半解,但安庆绪却注定心知肚明。 安庆绪有些惨白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冷汗直流,这个转变的过程太过迅猛,以至于他不得不靠袍袖掩面这样的小动作来遮掩内心无与伦比的震惊。 有些事情不要说外人,就连安禄山标下的心腹都浑然不知。比如安禄山秘密从胡人战俘中选拔豢养私兵、私畜战马的事儿,再比如安禄山暗中招徕的一些武将谋士,这绝对是安禄山父子天字第一号的机密大事——可在张瑄口中这些机密却如数家珍,这岂能不让安庆绪震惊失措? 难道大事泄露了?安庆绪心头一个激灵,惊惧起来,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杨国忠。 但杨国忠的神色却无太大的变化,仍旧是虚伪中略带一点市侩和一点小人得志的得意微笑,这让安庆绪的心神稍稍平静了些许。 “张瑄年纪不大,却颇有见识。今日一番话,倒是让本相开了眼界。诚然如斯,安郡王执掌数十万兵马号令天下,乃是我大唐朝廷的顶梁之臣,天下第一能臣干将之名,实至名归。来,吾等为大唐繁盛万年、为皇上寿永安康,满饮!” 杨国忠清朗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上,但安庆绪却是又出了一身冷汗。虽已是秋凉时节,但身后的袍衫已经湿漉漉紧贴在了后背上。 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不是忐忑不安而是如坐针毡了——这些机密大事,张瑄一个白衣士子如何能知晓?八成是有人泄密,而张瑄今日此言,是不是受了杨国忠的暗中授意…… 杨国忠暗中搜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这些在长安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安禄山父子自然心中有数。而正因如此,安庆绪才心惊胆战,恨不能立即插翅飞回平卢,向父亲面呈此事,以定对策。 …… …… 第067章杨贵妃的提点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i!! ———————————— 第067章杨贵妃的提点 好不容易撑到宴会结束,安庆绪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向杨贵妃和杨国忠拜别而去。杨国忠临走之际,向张瑄深深投过一瞥来,沉吟片刻方才笑了笑,“张家小哥儿,明日去某府上,本相有几句话想要跟你说道说道。” 说完,也不等张瑄应承,就高傲地转身大步扬长而去。转眼间就出了殿门,身影消失不见。 张瑄沉默了片刻,也慢慢回转身来,向正要出殿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小太监张德福那微微有些尖细的呼唤声:“张公子,娘娘有请。” 张瑄一怔,急忙回头来望着张德福笑道,“张公公,不知娘娘召小可是……” 宴会结束,杨贵妃就带着一干太监宫女退出霖德殿回了她的寝宫,估计也就是在路上,就派张德福半路绕回来传张瑄去寝宫见她。 张德福轻轻一笑,凑过来低低道,“张公子,咱家看娘娘很是看重你……娘娘召见你,定然是有要事垂询,公子爷还是随咱家速去吧,免得让娘娘等得心焦。” “好。请公公前面引路。”张瑄拱了拱手。 杨贵妃的寝宫。 宽大的大殿上,陈设极其精美奢侈,可以说是美轮美奂到了一个极致,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杨玉环换了一袭内居的华丽睡裙,头上的堕马髻和各种珠光宝气的头饰却是卸了,乌黑如云的长发倾泻在脑后,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上挂着慵懒而娇柔地恬淡微笑。 张瑄进来的时候,杨玉环正半躺在软榻上,由几个宫女服侍着用些时令的瓜果。见张瑄进来,她抬头望去,酥胸半掩,高耸的丰盈几乎要呼之欲出,粉嫩脖颈下那一抹令人惊艳的雪白看得张瑄有些心旌摇荡。 张瑄心头一紧,赶紧定了定神,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在宫闱之中,面对这么一位美艳绝伦风情万种而又高不可攀的绝世丽人,他不敢有任何的怠慢。一个差池,他的前途命运就要毁于一旦。 “张瑄拜见娘娘。”张瑄躬身拜去。 杨玉环轻轻一笑,长袖飞扬间却是坐直了身子,轻轻道,“免礼,赐坐。” “谢娘娘。” 张瑄恭谨地趺坐下去。见张瑄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样子,杨玉环先是一怔,旋即格格娇笑了几声,“你这瑄哥儿,年纪不大,腹中的弯弯绕绕可真不少。好了,汝不要紧张,本宫传汝到此,只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娘娘请吩咐。” “汝今日所言字字句句语含机锋,似有所指。本宫虽然不太关注国事政事,但也听明得明白。安禄山——大唐重臣,位高权重,几乎是皇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杨玉环笑容一敛,慢慢斟酌着又道,“汝之前痛斥李林甫还情有可原,可今日指摘安禄山就显得有些不着边际。安禄山并非大度之人,如若得罪安禄山,对汝将来登堂出仕不利。” “瑄哥儿,本宫实在是爱你之才,不愿你重蹈当年李太白的覆辙。文士风流令人可喜,但狂生放纵却不讨喜。” 杨玉环笑了笑,将声音放缓了下来,“当然,汝年纪还小,一时失言也在所难免。汝且宽心,本宫已经派人向安庆绪垫过话了。有本宫在,谅安禄山父子也不会不给本宫这个面子。但本宫可以护汝一次,却不能次次护汝……这个道理,汝可知晓?” 尽管一切并非如杨玉环所想,张瑄今日之言行乃是深思熟虑下有意为之,但杨玉环话语中的拳拳爱护之意,张瑄怎能听不出来? 因此张瑄默然起身深深拜去,“谢娘娘厚爱,娘娘教导,张瑄谨记在心。” 杨玉环见张瑄听从自己教诲,心下欢喜,就摆了摆手道,“好了,这是本宫嘱咐你的几句私密话,你记在心上就好。” 杨玉环深深凝望着面前这个年轻英挺的儒雅少年,见他坐姿端正,清秀精致的五官勾勒出坚毅的弧度,耳旁似乎又回荡着当时张瑄在虢国夫人府上吟诵《太真仙子赋》的清朗之声,心中悄然滋生出某种异样的情感。 “以汝之才,春闱夺魁乃是必然。不过,本宫昨日听皇上说,有意荐拔你入朝做官,不必等到来年春闱了。”杨玉环又轻轻一笑,“本宫今日见国忠对汝甚是赏识,怕是用不了几日,杨相亦会上奏皇上,荐拔汝为官了。” 张瑄吃了一惊,不经春闱就直接荐拔入朝为官?得到皇帝赏识直接入朝,这种事情在唐时比比皆是,但落在他自己头上,他还是觉得很是突然。 他本来做好了明年春闱后再出仕的各种思想准备,并以此为依托谋划好了今后的人生之路。而如果是现在就入朝的话,那么他的人生规划也必须要进行相应的调整了。 “来人,给瑄哥儿上一盘小点心。”杨玉环笑了笑,凝望着张瑄半开了一句玩笑道,“怎么,莫非汝不愿为官?” 张瑄赶紧起身恭谨回道,“张瑄一身所学,自当立志报国。诚所愿也,不敢辞尔。只是皇上、娘娘的隆恩提点,张瑄感激涕零……” …… …… 张瑄的身影刚从杨玉环的视线中消失,大唐皇帝李隆基就慢慢从后殿的帐幕中踱步而出,脸上悬挂着让宫女太监不可捉摸的淡然笑容。 杨玉环头也没回,却是轻声笑道,“三郎,张瑄这小厮还是颇堪调教的,奴家该说的话可是都说了……只是奴家不明白,三郎前番不是说不经春闱直接荐拔为官,早了些嘛!” 李隆基慢慢趺坐下来,眸子里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摆了摆手淡然一笑道,“听了这小厮霖德殿上的一番话,朕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以朕看来,此子的文采风流与其权谋心智相比,其实倒是算不了什么了。” “此子有胆有识,难得看问题很有远见。他今日所言,又何尝是信口开河?……” 杨玉环一怔,旋即吃惊道,“三郎,难道这安禄山父子真的有不轨之心?” 李隆基冷冷一笑,“不轨之心、谋逆之心,倒也未必。但是野心,肯定是有的。不过,朕既然重用他、赏他赐他,就不怕他有野心。在朕之下,他不敢有任何动静。” “世人都道,安禄山阿谀奉承投机钻营,谋得朕和娘子的欢喜,这才加官进爵权势冲天……岂不知,朕又岂是那种昏庸无能之君?朕之所以重要安禄山,乃是制衡李林甫,如无重权藩镇在外,内相挟权自重,朕又该如何?” 第068章杨玉环的隐忧和李隆基的试探(上 第068章杨玉环的隐忧和李隆基的试探(上) “再者,朕重用安禄山,不过是以胡制胡矣……” “总体而言,安禄山功大于过。只要他在朕面前不敢逾矩,他那些贪赃枉法好色贪财的小毛病,朕都可以容忍。至于些许野心膨胀,朕随时都可一把火烧过去,灭了他不该有的野心。” 李隆基说到这里,面上神光湛然,大唐天子、天可汗的威势四射。 杨玉环默然听着,心里却是幽幽一叹。 她跟了李隆基这么多年,太过了解他多疑、专权和刚愎自用的性情了。杨玉环其实很怀疑,安禄山坐大至斯,这皇帝真的还能牢牢控制住他吗? 李隆基很少真正彻底相信哪一个臣下,无论是之前的张九龄、李林甫,还是如今的杨国忠、安禄山,都不曾得到他全部的信任。 扶植安禄山在外,看似昏庸纵容佞臣,其实是暗中布局。安禄山在外越是得宠,就越会牵扯牵制到朝中的李林甫。而慢慢培养杨国忠起来,同样还是为了制衡李林甫。 而如今李林甫一死,安禄山存在的价值,显然就由制衡李林甫变成了制衡杨国忠。杨国忠本是制衡李林甫的棋子,却转眼间又变成被他人所制衡的对象,这种身份置换怕不是杨国忠所能洞悉的。 李隆基的权谋之深重,玩弄大唐臣属于股掌之中,由此可见一斑。 也就是说,李隆基目前已经对渐成势力的杨家起了猜忌之心。虽然重用杨国忠,但现在又准备开始从容培养将来抗衡杨国忠的“马前卒”——而张瑄这小郎君,怕正是皇帝此刻看中的人选,或者说是人选之一。 想到这里,杨玉环试探着笑道,“三郎,以奴家看,何不让张瑄先在国忠署理的礼部做个小吏,然后缓缓培养,看看他将来是否能成大器。” 李隆基哦了一声,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娘子就莫要操心这些朝中的闲事了,这个事儿,容朕再想想。” “朕去御书房批阅奏折,晚间再来与娘子一道用膳。”说完,李隆基长身而起,大步而去。身后,一群宫女太监赶紧慌不迭地跟紧。 “送三郎。”杨玉环起身呼道,妩媚的脸上却是悄然浮荡起一抹幽怨来。 望着李隆基离去的背影,杨玉环站在哪里,心思缥缈却又柔肠千结。 她其实也并不喜欢杨国忠其人,嫌弃他粗鄙。但她进宫这些年,看似恩宠无比,其实却因为没有子嗣,隐藏着无言的危机。 这是她无法被李隆基立为皇后的关键因素。如今红颜犹在,皇帝倍加恩宠还好说,可当韶华逝去青春不再,失却了万千姿容的她又将指望什么? 所以,在她心里,皇帝未必能靠得住,只有杨家这些族人,才真正是她在长安城里的依靠。 可与几年前相比,皇帝最近明显对杨家人的权势开始有打压的情绪。虽然李隆基再三掩饰,但心思细腻的杨玉环又岂能察觉不到? 在杨玉环看来,这是她恩宠日减的某种迹象。一旦杨家人失势,同时也就是她这个大唐贵妃失宠的时节。 想到这里,杨玉环幽幽轻叹,落寞地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来人,本宫要沐浴更衣。” **************************************** 对于张瑄来说,命运的急转直下、机会的到来,太过迅猛,并没有给他留出太多斟酌衡量的时间来。 第二日朝会上,果然不出杨玉环的所料,杨国忠上表提出荐拔张瑄为官。 张瑄的有胆有识以及他对安禄山隐隐流露出来的“敌意”,深得杨国忠的欢心,他觉得这样年轻有为的士子如果加以栽培,他日必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况且,张瑄出身名门,身后不仅有张家,还有崔家这种世家门阀以及玉真公主这种超级靠山,将张瑄收归门下,对杨国忠而言,对于稳固他的权力地位和拉拢朝中清流一派,具有深远的积极意义。 在杨国忠看来,由他这个百官之首的宰辅提名荐拔,张瑄又才名远播深得皇帝欣赏,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闻奏后的李隆基面无表情,即没同意也没反对,态度显得有些诡异。 …… …… 上午,张瑄正在院中“操练”身体。 这具身体太过柔弱,张瑄每日早起负重疾行出城,在城外奔行数里,尔后才又缓步走回城中,一来一去约花去一个时辰,已经坚持了很久。如果不出意外,他还是会继续坚持下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在这个乱世将至的大唐王朝,张瑄把这事儿看得很重。 回到府中,用过早饭是读书半个时辰。有时候裴徽会赶过来与张瑄一起温书,而裴徽不来的时候,张瑄便在院中似模似样地打着前世记忆中的太极拳,活动活动身子。 人家打拳是虎虎生风威猛十足,但张瑄的拳招在如烟如玉两个小丫头片子看来软绵绵地,左推右转,扭腰摆臀,如同歌姬的舞蹈,越看越觉得古怪。 两个丫头凑在一起一边看张瑄慢条斯理地打拳,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这个时候,下人张力匆匆从前院本来,刚进院中就大呼小叫起来:“三公子,公子爷!大喜大喜了,两位老大人有喜讯传来,要三公子去前厅说话。” 张瑄收起拳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好整以暇地扭头望着张力淡然道,“张力,何事大呼小叫?” “罢罢罢,问你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好了,你且回去,我洗把脸就去前厅。” 说着,张瑄转身向房中走去。 如烟和如玉赶紧一溜烟跑了去,一阵风似得冲在张瑄前头,一个端着脸盘去为张瑄打洗脸水,一个则手持汗巾小心翼翼地为张瑄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儿。 待张瑄洗完脸又换了一身袍衫,去得前厅时,张家诸人——张九鸣和张九皋、柳氏,张焕和张宁兄弟两个,还包括张焕的夫人宋氏,张宁的妻子焦氏在内,都兴奋而焦急地等候在厅中。 今日朝会上,当朝宰辅杨国忠主动奏呈,提名荐拔张瑄为礼部郎中,这可是从五品赏阶的官衔,又是礼部要害衙门的实职。消息传来,张九鸣和张九皋差点为之欢呼雀跃。 他二人宦海沉浮数十年,方才不过混到了从四品的官位上,而自家这个侄子不需通过春闱科考就要获得从五品的实职,如此高的起点——且明摆着要成为杨国忠的门生,岂能不令二人兴奋? 因此下了朝,两人顾不上回府,就都一起来到了张府,向张家众人通报了这个好消息。 第069章杨玉环的隐忧和李隆基的试探(中 新的一天,求推荐票! ———————————— 第069章杨玉环的隐忧和李隆基的试探(中) 见张瑄慢慢走进厅来,张九鸣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瑄儿,快来,坐下说话。” 张九皋也向张瑄微笑点头。 崔焕缓缓起身笑着摆了摆手,“三弟,来,坐。” 崔焕作为长兄,此刻对张瑄如此礼遇,张宁无奈,也只好跟着站起身来,只是与崔焕不同的是,他脸上的笑容很是勉强。 张瑄从一个浪荡子突然变成绝世才子,更是一步步青云直上,这让嫉妒心强的张宁心里感觉并不舒服。说实话,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一个昔日自己眼中的垃圾货色,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大雅之堂,还占据了一个相对较高的高度,让他望尘莫及。 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因为长久以来的关系一直都不“友好”,所以两人间的亲情是相当淡薄的。 张瑄呵呵笑着,先躬身向张九鸣、张九皋和柳氏施礼问安,然后才向张焕、张宁拱手道,“见过两位兄长。” 张焕亲切地抓过张瑄的手来,回头的瞬间却无意中发现了张宁脸上很是有些别扭的神色,暗暗皱了皱眉,却是没有说什么。 张宁的心性,张焕作为兄长,非常了解。张宁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心胸狭隘一些,为人比较尖酸刻薄。张瑄从祸害家族的浪荡子一下子变成张家的“顶梁柱”,他一时间还是转不过弯来。 私底下,张焕已经跟张宁开诚布公地谈过两次。话是说得很清楚了,无论如何,三人都是骨肉兄弟,兄弟之间必须要团结一心,这是一个前提和基础。如果兄弟之间都出现了贰心,张家将来又如何能复兴昔日荣光呢? 其实在张焕看来,有些事情已经摆在了桌面上:张瑄如星辰一般横空出世,光芒日渐耀眼,张家将来发展崛起的希望终归还是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一点,纵然是张家的下人婢女都看得明明白白,张焕就不信张宁这个二公子会不懂。 好在张瑄并没有计较张宁的不尴不尬和不冷不热。本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张瑄对张宁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要张宁不是太过分,他一般都会顾全大局给张宁留几分面子。 张瑄淡然的目光从张宁脸上一扫而过,慢慢在张焕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去。临坐下时,又向宋氏和焦氏两个嫂子微笑点头致意。 宋氏自不待言了,自打张焕脱险回府之后,她感激于张瑄的营救之恩,对张瑄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张宁的夫人焦氏其实也是一副玲珑心思,看出这个小叔子将来前途无量,态度也变得极其谦卑和礼让。 柳氏一直都没怎么说话,柔和的眸子却始终都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越来越欣慰。 张九鸣朗声笑着,“瑄儿,此番杨相亲自荐拔你入礼部为郎中,这可是大大的好事。礼部郎中乃是有实权的肥缺,多少人望而不得……” “叔父说得极是。礼部郎中虽只是从五品的官阶,但重在有权。位于显赫衙门,身居要职,某看三弟出仕起点如此之高,将来就是登堂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焕微微有些出神地望着张瑄,声音感慨,“某十年寒窗,一朝登科,数载营运,方才谋得一个太子赞善大夫的职位,可惜命运多舛,被奸人所害深陷大狱,虽蒙三弟营救侥幸罢官不死,但此生已与仕途无缘。” “吾家之命脉,皆系于三弟之身。唯盼三弟能珍视机会,谨慎从事……来日若能封侯拜相,张家与有荣焉。” 张瑄也深深凝望着张焕,默然点头,“兄长且宽心。无官职在身,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兄长暂时在家协助娘亲打理家务,亦是重任在肩呐。他日若有机会,也说不准……” 张瑄的话没有说完,就止住不说,但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张九皋在一旁突然插话道,“二哥,瑄儿至今还无表字吧?如今他即将出仕为官,若无一个表字亦不成体统。不如二哥做主为瑄儿取个表字。” 张九鸣一怔,沉吟起来。 表字是父辈或者师长所取赐名,尽管张瑄早就想要自己取一个,后又觉得不合这个时代的规矩,就作罢了。 张九鸣沉吟良久,方才抬头来望着张瑄笑道,“叫子瞻如何?子瞻者,多为名士贤者,瑄儿才华绝世老成沉稳,当得起‘子瞻’二字。” “张瑄——张子瞻……”张九皋在旁低吟了几声,猛然摆手叫好,“不错,这表字清雅而不失风骨,配得上咱们家瑄儿。” …… …… 当天自然又是一番盛宴庆祝,张家族人尽欢而散。 第二日上午,张瑄刚从城外“锻炼”身体回来,就得到了皇帝急召他入宫的消息。 张瑄匆匆洗漱一番换上崭新的青衫,穿戴整齐,前来宣皇帝口谕的太监李静忠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尽管张家人毕恭毕敬好茶侍候着。 见张瑄进来,李静忠上下打量了张瑄几眼,起身微微笑道,“张公子,皇上急召,速速虽咱家入宫面圣去吧。” “劳公公久候,张瑄汗颜。”张瑄拱手见礼。 严格说起来,此刻的张瑄正在势头上,贵妃娘娘喜爱、皇帝看重,此番更是要蒙圣恩直接出仕为官,但张瑄却不仅毫无骄矜之气,也无普通文士身上那种酸腐味道,让李静忠心生好感。 张瑄乘坐着李静忠带来的马车,直接入了宫,直奔御书房。 一路上,简单交谈了几句,张瑄意外地发现,此人竟也是历史上颇有名气的一个当权宦官——唐肃宗李亨(现在的太子亨)身边的权宦,李辅国。当然,这是后话了,此刻的李静忠不过是高力士手下的一个宫中杂役,毫无地位可言。 不过,张瑄并没有因此而小觑这个深藏不露的太监。 临下车的时候,张瑄悄然捏着一个十两左右的银饼子递在了李静忠手里,低低笑了笑,“烦劳李公公,些许心意往公公不要嫌弃。” 李静忠很是吃惊,但神色变幻了几下,还是心照不宣地将银饼子揣起来,心中对张瑄的好感却是更重。 外臣给宦官送礼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送的都是高力士这种有权有势的大太监,至于李静忠这种下等太监却很少有人搭理——从外臣手里收礼,这还是李静忠五岁入宫以来的头一遭,注定要印象极其深刻。 马车到了御书房外的小广场上,李静忠跳下车来,挑开车帘笑着,态度却是恭谨了几分,“张公子,请。请下车在外侯召,咱家去向高大将军禀报。” “有劳公公。”张瑄点头拱手。 第070章杨玉环的隐忧和李隆基的试探(下 第070章杨玉环的隐忧和李隆基的试探(下) 御书房里。 李隆基正在兴致勃勃地伏案书写着什么,而高力士则身子微微前倾,笑吟吟地观望着,口中似是还赞叹连声。 李静忠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刚一露头,就被高力士挥手屏退。 半响,高力士神色淡漠地踱步出来,李静忠赶紧拜倒在地,恭谨道,“大将军,小的奉命将张瑄带来,正在御书房外侯旨传召。” “让他进来,咱家在这等着。”高力士摆了摆手。 李静忠不敢怠慢,赶紧应命退下。 别看同为太监,但身份地位却无异于天渊之别。高力士高高在上可以说是在这大唐三千宫阙里呼风唤雨,执掌宫内太监之生死命运,想要处置李静忠这样无足轻重的太监,跟捏起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因此,李静忠这些太监对高力士的敬畏惧怕,甚至超过了皇帝。 李静忠匆匆出门来唤过张瑄,“张公子,高大将军有请。” “张公子,见了高大将军,切莫失礼……”就在张瑄即将与他擦肩而过进入御书房的时候,李静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张瑄止步拱手谢道,“谢公公,张瑄省得。” 张瑄进入御书房外厅的时候,高力士正端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张瑄明知高力士故意摆谱,却也无可奈何。此刻他跟高力士之间的地位差别太大,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高力士在他面前摆摆架子,其实也属于正常。 “张瑄拜见高大将军。”张瑄躬身下去。 高力士缓缓睁开眼睛,慢慢扫了张瑄一眼,突然展颜笑了起来,摆摆手,“张家小哥儿,咱们又见面了。当日去虢国夫人府上时,咱家就觉得小哥儿非池中之物早晚有飞腾之时……只是没有料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简单,不简单呐。” “都是大将军的厚爱提携,张瑄惶恐汗颜之至。”张瑄心里漠然,嘴上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小哥儿能有今日,与咱家倒是没有关系。不过,咱家这几日跟皇上谈起小哥儿来,却也是颇为赞叹来着……”高力士缓缓起身,“皇上召见,小哥儿就随咱家进内朝见圣上。见了圣上,万万不可失礼、不可妄言、不可逾矩失范,小哥儿可记得宫里的规矩?” “大将军的教导,张瑄时刻谨记在心,一日亦不敢忘。” 见张瑄态度恭谨,高力士轻声一笑,“走吧——” 进了书房,高力士急匆匆几步走到书案后面,伏在李隆基耳侧小声道,“大家,张瑄传到。” 李隆基哦了一声,随意放下手里的笔,然后端坐起身,淡然道,“宣”。 高力士清了清嗓子,尖声喊道:“张瑄见驾——” 张瑄绕过雕刻精美的一扇屏风,入内拜倒在地,“张瑄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见张瑄拜见自己的礼仪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李隆基不由微笑着侧首望着高力士笑道,“力士,此子这举止俨然已有朝臣之相了……” 高力士笑而不语。 “平身吧,力士,给张瑄看座。” 李隆基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 张瑄躬身回道,“谢皇上隆恩,张瑄不敢入座,站着就好。” 李隆基见他如此,也没有坚持,只是投射过来的眼眸里的锋芒却是越加犀利起来。 沉默了片刻,李隆基突然从书案上抓起两道奏表来直接让高力士递了下去,“张瑄,汝先看看这两道奏表,完了,朕再问你。” 张瑄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奏表,匆忙翻开一看,心头倒是吃了一惊。这是两份朝臣上奏荐拔他出仕为官的奏表,一份是杨国忠所呈,推荐他为礼部郎中;而另一份则是御史大夫石清的表文,竟然推荐他出任东宫属官——太子司议郎。 礼部郎中是从五品上阶实职,而太子司议郎则是正六品上阶虚职,一个是朝廷六部要职,品秩高;一个是东宫属官,品秩低,两者相差两阶,论权力其实没有可比性。 但对于张瑄来说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李隆基为什么要将这两份荐拔奏表给他看,这个一肚子权谋心机的大唐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试探自己?张瑄心念电闪,虽然面不改色,但心中其实激起波澜。 李隆基脸上悬挂着淡然的微笑,凝视着张瑄,天子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然威势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做作,就无形发散出来。 张瑄心头一紧,神色恭谨地将手中的两份奏表转呈上还给了高力士,然后则垂首侍立在侧,等候李隆基垂问。 “汝之才,名动朝野。朝廷之上,连日来有多位臣工向朕上表,意欲荐拔汝出仕为官,为朝廷效力。”李隆基缓缓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浓烈,“而朕亦是爱才之人,汝年纪虽小,但才力、心性却颇堪重用。” “东宫属员多为闲散之职……杨相举荐汝为礼部郎中,朕深以为然。故,朕经过思量,决定允了杨相的奏呈。今日唤汝进宫,不过是朕的几分爱才之心,当面提点汝几句。这为官之道与读书士子之道大有不同……” 李隆基轻描淡写地说着,但貌似浑浊的目光里却隐隐有一丝锋芒若隐若现着。 张瑄眼角的余光发现,高力士那微微眯缝着的水泡眼偶尔开合间,竟然透露出几分玩味的光彩,心里就不由冷笑起来。 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对这么一个不足弱冠之年的士子,竟然还要玩弄如此深沉的心机,岂不是荒诞之极? 其实任什么官职不是重点,重点是李隆基不愿意让张瑄成为杨国忠的门生。而他的真实心思是意欲让他入东宫辅佐太子李亨,至于是真辅佐还是做安插在李亨身边的一颗钉子,那就不是张瑄现在所要考虑的问题了。 可皇帝却不肯直接将他的心意付诸于实践……不经意地试探和暗示,无非是想要看看张瑄是否识时务,肯不肯配合皇帝演完这场戏——即让皇帝达成心愿,又不至于刺激到杨国忠和杨家人(多半是杨贵妃)。 张瑄识时务自然就休说了,通过了李隆基的第一波考验,在他心里加重一些分量、当做一枚堪可造就的暗棋来扶持培养是必然的;而如果张瑄不识时务——或者皇帝并不会反对张瑄出仕成为杨国忠门生,但其将来的前途必然受到他的打压。 倘若张瑄只是普通少年士子,那么还真的会迷失进皇帝的表演中,从而跳进一个危险的坑里而不自觉。 第071章安庆绪有约 求收藏、点击、推荐票! ———————————— 第071章安庆绪有约 李隆基嘴上和蔼可亲地说着话,心里却慢慢趋向冷漠。 而深知他心意的高力士心里则微微有些叹息,其实颇不以为然:一个不足弱冠之年的士子,哪里会承受得住这种层次、这么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这般试探和暗示,多半是要做无用功了。 高力士有些怜悯地扫了垂首默然不语的张瑄一眼,觉得惋惜了。 以张瑄的才学和干练,大力培养几年,将来定是大唐朝廷的栋梁之臣。可惜,此子的锋芒展现太早,引起皇帝过早看重是他的幸运,但又何尝不是他的不幸? 就在李隆基心情烦躁准备不耐烦地结束今日这场无聊而无趣的表演时,却听书案下的张瑄声音清朗响起:“皇上隆恩,张瑄感激涕零。但小子才疏学浅兼之年幼浅薄,礼部重任实不敢当……” 李隆基眼前一亮,顿时就来了精神,但面子上却是一怔,旋即微笑道,“汝倒是不必过分谦卑。汝之才学、心性、品德,有口皆碑,朕亦觉颇能胜任。况且有杨相在旁提携指点……” “张瑄年幼,尚需磨砺。六部衙门乃是朝廷重器所在,张瑄不敢擅入……还望皇上收回成命。”张瑄恭谨地拜了下去。 李隆基眉梢一扬,觉得有点意思了——这小子开始上道了。 一念及此,李隆基便回头扫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会心一笑,不由插话道,“启禀大家,老奴觉得,瑄哥儿倒也不是过分自谦。他之才学固然惊艳绝伦,但毕竟年纪尚幼。而礼部重任,确需慎重……” 李隆基沉默了一阵。 突然笑了笑,挥了挥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汝不自矜自傲,自警自重且有自制之明,朕心甚慰。既然如此,汝且回府去等待朕的旨意。去吧。” 张瑄暗暗长出一口气,匆匆躬身拜谢,然后恭谨地退出了御书房,再无任何停留,出皇宫回府而去。 张瑄离去,李隆基慢慢靠在锦墩上竟然抚掌而笑。 “力士,汝观此子心性若何?” “大家,老奴觉得,抛开此子的才学不说,其不骄不躁、不急不缓,心性沉稳而不失圆润,远非寻常少年人可比。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朝廷的肱骨之臣。”高力士斟酌着字句,小声道。 李隆基淡然一笑,“朕最担心,他虽有才却是不知进退的狂生。如今看来,倒也颇堪造就——力士,传朕的口谕下去,这几日就不朝会了,连续早朝,朕这身体就觉得吃不消。” “杨国忠等人的奏表,就先搁置吧。朕累了,随朕去御花园散散心。” …… …… 出了宫,回到府中,张瑄心里很清楚,这场戏皇帝是导演,自己是主要演员,还有好几个配角需要登场亮相。戏才刚开场,要落幕还早着呐。 张瑄进了府门,刚要回自己的小院,下人张力却迎面走来朗声报道,“三公子,东平郡王安禄山二公子安庆绪,派人下了请柬,请公子爷去聚香阁饮宴。” “安庆绪?”张瑄闻言心头一动,心道安禄山这个二儿子虽善骑射但却性格懦弱兼之优柔寡断,格局太小。他今日找上门来,必然还是因为那日在宫里宴会上自己的一番敲山震虎的言辞,生生戳到了他的痛处。 看来,不弄清楚一个子丑寅卯来,他是不放心离开长安了。既然如此,那就再往火上浇一浇油吧。张瑄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来,向张力挥手道,“张力,备车,我马上赶去聚香阁,去见安小郡王。” 张瑄没有幼稚到认为仅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能阻止安史之乱的程度。他心里很明白,安禄山为谋夺大唐江山准备多年,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场惊天祸乱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阻止。 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左右逢源火中取栗。在安禄山和杨国忠之间人为制造一些更加激烈的“火花”,让这两个掌握大唐重权的“重量级拳击手”,明争暗斗再凶一些、再狠一点,把这盘棋局彻底搅乱,看看能不能向着张瑄所希望的方向重新洗牌。 安庆绪心烦意乱地坐在聚香阁二楼的一间雅间里,眉头紧皱脸色阴沉。 张瑄在宫里的宴会上口出狂言——事后安庆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认为一定是杨国忠在背后捣鬼。要不然,以张瑄这么一个布衣士子,纵然有些才名获得贵妃赞赏,也断然不敢得罪安禄山这个三镇节度使。 况且,从张瑄口中所如数家珍的这些机密信息,根本就不是一个长安名门子弟所能知晓的事情。如果说安家的机密有可能泄露——那么,侦知者也必然是杨国忠。 旋即,他又得到了杨国忠上表举荐张瑄为礼部郎中的消息。这更加重了安庆绪的疑虑,本来准备立即离开长安返回范阳,却始终犹豫着没能动身。 …… …… “安奎,张家那小子从宫里出来了?”安庆绪阴沉着脸,沉声道。 一个浑身青衣腰间横跨弯刀的三十许壮汉躬身回道,“将军,小的派人在宫门外守着,见那张瑄从宫里出来径自回府,然后又带车出府向聚香阁而来,料定是赴将军之约。” “将军,这等黄口孺子竟敢冒犯郡王和将军,不过是一个落魄门第出身的士子而已,何需将军万金之躯费心劳力——何不让小的带人将他抓来,严加拷问……完了——”安奎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 这人既是安家的家奴,又是安禄山豢养私军中的军头,标下统领一个百人队,个人更是彪悍勇猛。此次安庆绪入京,他亲自带领属下军士乔装改扮为安庆绪的家奴侍卫,保护安庆绪来到长安。 “蠢材!”安庆绪眉梢挑了挑,斥责道,“这小子有几分名气,乃是贵妃娘娘和皇帝看重之人,又很可能是杨国忠的门生子弟,背后还有崔家和玉真公主,岂能轻举妄动?” “诛杀此子很容易,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稀松平常。但他要是出了问题,无论是宫里还是杨国忠那一头,都会怀疑到某家身上……到时候惹下大麻烦来,坏了父王的大业,谁也吃罪不起。” “某要跟他好好谈一谈。”安庆绪漠然转头挥手,“汝先退下,安排好车马行李,随时等候某的命令。吾等今日一定要离开长安,速速返回范阳。” “喏。”安奎不敢再说什么,躬身施礼,匆匆离去。 ; 第072章哥舒翰的密报 第072章哥舒翰的密报 听到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沉稳有力步调一致的脚步声,安庆绪眉梢一挑,知道是张瑄来了。 这聚香阁二楼的雅间足足有十数间,但他这个三镇节度使公子在此宴客,聚香阁的老板其实也不敢再做其他雅间的生意,生怕会打扰了贵客,引起安庆绪不满。 安禄山父子权势冲天,在民间的影响力尤其大。某种意义上说,商贾百姓更畏惧安禄山这种带甲数十万的藩镇军阀。这些人,自恃军功势力,一个不来就要拔刀相向,几乎没人敢惹。 安庆绪定了定神,居然起身主动去打开了门,抬眼看处,正好与张瑄清朗的眼眸相对。 两人互为凝视瞬间,安庆绪放低身段微微一笑,素手让客,“张公子,请,安某等候多时了。” 张瑄亦是笑着,拱手见礼,“有劳安将军相迎,张瑄如何敢当?” “张公子请坐。某家听闻杨相已然向皇上和朝廷举荐公子出任礼部郎中一职……张公子出身名门乃长安名士,以不足弱冠的年纪担任要职,有杨相提携,来日前途无量,实在是可喜可贺之事。” 张瑄微笑不语。他此刻恨不能安庆绪能误会——安庆绪能将他当成杨国忠的亲密心腹,那是最好不过了,只有这样才能对远在范阳的安禄山形成一定的“威慑力”。 见张瑄默认,安庆绪心头更是一紧。 这几日他详细了解过张瑄的“社交关系”,发现他跟杨家人尤其是虢国夫人母子往来密切,种种的迹象表明,张瑄必然是杨家死党。这意味着张瑄得到贵妃欣赏和皇帝看重,都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他的一言一行,必然是出自杨国忠的授意——那么,当日张瑄的“敲山震虎”就具有了不同的味道。 …… …… “公子才学过人,有杨相青睐,可谓是青云直上少年得志……请饮!”安庆绪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突然就对今天的饮宴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而话语间就有了随意应付的意味。 对于安庆绪的心态,张瑄心知肚明,只是他也不可能挑明,坐在那里面带从容的微笑,与安庆绪有一搭无一搭地扯着一些没有营养的闲话。 然后互相对饮,略略饮了几杯,安庆绪有送客之意,张瑄亦不愿再跟安庆绪纠缠下去,因而就“一拍即合”,貌似热情地互相拱手告别,相约后会之期。 张瑄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随意浏览着繁盛的长安街景,正在慢慢梳理着自己微微有些凌乱的心绪,突然马车急急一顿,就靠边停下。 张瑄皱了皱眉,刚要开口问张力怎么回事,却听后面有密集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他探出头去,好没有等他看得清楚,三骑快马已然裹夹着一阵风,风驰电掣地向皇城的方向而去,只能隐隐看见是三名风尘仆仆的军卒。扬起一溜烟尘,惹得路旁躲避的商贾行人咒骂不已。 张瑄心头一动,心道莫非边关有变? 但按照历史进程,这几年间,大唐边关非常平静不该有战事骚乱啊…… 张瑄皱了皱眉,探头向赶车的张力招呼道,“张力,加快速度,速速赶回府上去。” ********************************* 刚刚履新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八百里加急密报,到了长安“兵分两路”,一路去了杨国忠的府邸,一路直奔皇城而去。 作为大唐朝廷新任的中枢宰辅,杨国忠学李林甫学得“惟妙惟肖”,也习惯在家里办公,把好端端地一个杨府变成了“第二小朝廷”,各部司衙门主官往来汇报、天下各藩镇、道州的行政上奏,其交汇的中心点便是杨府。 只是一些特别重大的事务,杨国忠才会选择性地进宫禀奏皇帝,其他的一般事宜,他这个执行宰相就一并处置了。 但天下藩镇尤其是一些重要藩镇的节度使,有直接密奏皇帝的权限。所以,哥舒翰的密报便同时传进了宫去。 李隆基得到消息,应该比杨国忠还要早一些。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从密封极好的金属匣子里取出密报,直接呈给了李隆基。李隆基匆匆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了丝丝不可捉摸的微笑。 他向高力士扬了扬手里的密报,“还真让你这个老东西说准了。这阿布思果然杀回纥西可汗古不思,灭回纥人数千部众,携古不思的人头及牛羊辎重等归唐。如今入了凉州外围正等候朕的处置。” 阿布思的事情,其实李隆基心里早就有了数。玉真也好,高力士也罢,最近都从旁侧击为阿布思说了不少好话。而今日哥舒翰的密报,不过是将高力士和玉真公主的“求情”化为了现实。 高力士心头一喜。他拿人钱财自然要为人消灾,收下了阿布思父子价值万金的重礼,又受了玉真私下的重托,如果办不成事,高力士亦觉得颜面无光。 “大家,这阿布思反叛出自无奈,多半是安禄山逼迫的结果,今既然自断后路以此宣誓归唐,诚意倒是明显了。”高力士试探着轻轻道,见李隆基脸色不变,就又笑道,“阿布思所部万众……” 高力士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隆基就淡淡地摆了摆手道,“且看杨国忠如何处置吧。” 高力士轻轻笑了笑,“大家,如果老奴没有猜错的话,杨国忠定然会将哥舒翰的密报压下来……” 李隆基眉梢一挑,“罢了。力士,传朕的口谕给杨国忠,赦免阿布思所部万众,安置在凉州一线,由哥舒翰节制。命阿布思父子来京请罪,朕要亲自处置。” “喏。”高力士领命,正要出去命手下的小太监去杨国忠那里传皇帝的口谕,却听李隆基又淡然追问了一句,“力士,杨国忠可曾召那张瑄进府?” 杨国忠亲自举荐张瑄为礼部郎中,拉拢和收归门下的用意明显。这种天大的人情,当然是要亲自召张瑄过去,当面点明一拍即合。而李隆基前番的“试探”和“暗示”,就是提前给张瑄打打预防针。 高力士没有任何迟疑,恭谨一笑,“还未曾。大家,要不要让老奴派人去张家再敲打敲打张瑄?” 李隆基一怔,旋即哑然失笑,“罢了,不必多此一举。对了,老东西,最近东宫那边可有动静?” 高力士心里轻轻一叹,嘴上却恭谨冷漠道,“回大家的话,太子殿下整日闭门读书,鲜少离宫,却是太子妃偶尔会出宫省亲。” -----------凌晨还有更新,拜托各位前来捧场,谢谢 第073章面拒杨国忠 第073章面拒杨国忠 阿布思绕道陇右选择哥舒翰作为再次归唐的“投靠”依附对象,不是没来由的。 哥舒翰是盛唐名将,亦是胡人。而奠定哥舒翰声名的,就是石堡城之战。其战,时阿布思所部正在哥舒翰的麾下。 当时青海湖主要是吐谷浑和吐蕃的领地,杀伐连年,争斗不息,盛唐虽然如日中天,但青海也并非阳光普照之地。从青海湖到鄯城经过湟源,路有石堡城,三面悬崖绝壁,只有一面有一条盘旋石道可以攀行而上。这里曾是大唐帝国的边防前哨,后陷于吐蕃之手。因为固若金汤,所以许多大将试图攻克都未能如愿,唯有哥舒翰一战成名。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这是李白的诗作,千古传唱,在这个时代,更是家喻户晓。 石堡城之战的赢家当然是哥舒翰,但作为当时哥舒翰的部将之一,阿布思自然跟哥舒翰的关系不错。 而更重要的是,安禄山是阿布思的生死仇敌,而哥舒翰恰恰是大唐藩镇中为数不多的公开与安禄山“唱反调”的一个,素有嫌隙。这是阿布思毅然决定率军攻陷回纥一部,然后迅速回师南下投奔哥舒翰的关键因素。 哥舒翰的密报进京,让杨国忠非常恼火,当场就摔碎了一个价格不菲的玉质茶盏。 杨国忠倒也不是跟阿布思有仇,他甚至连阿布思其人若何都印象不深。只是最近大唐上下唯阿布思这一桩反叛案,他本来谋划好要构陷李林甫与阿布思合谋造反,可如今阿布思突然来了这么一招——上表请降,还送了足以让大唐皇帝动心的投名状。 可以利用的棋子不能用了,杨国忠心头烦躁,却也无可奈何。 正如高力士的猜测,以杨国忠的为人品性,他决定先将哥舒翰的密报压几天再说。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得紧,这等军国大事,哥舒翰肯定同时密奏皇帝,李隆基那边早就知晓了。 只是杨国忠没有料到皇帝的反应会这么快。 他正在生着闷气,宫里那边就传来了皇帝的口谕:赦免阿布思所部万众就地安置,受哥舒翰整编节制。命阿布思父子进京请罪。 …… …… “相爷,虢国夫人、裴公子造访。” 下人来报,杨国忠正在书房闭目养神,纾缓内心凌乱的情绪,听说杨三姐母子到来,不由皱了皱眉道,“三姐儿来了?罢罢罢,请她们去花厅,本相这就过去。” 杨三姐和裴徽坐在杨府的客厅里小声说着话,好半天没有见杨国忠出现,杨三姐儿就有些不太高兴。心道:你杨国忠现在发达就目中无人了,可也不想想当年你落魄潦倒混迹长安街头,是谁拉了你一把?竟敢怠慢老娘! 杨三姐长袖挥舞间,冷冷抬头望着厅中侍候在侧的杨府侍女,道:“你们可曾禀告杨相,奴家母子来了?” 杨国忠的婢女见虢国夫人面色不善,赶紧恭谨地施礼小声道,“夫人,奴婢已经禀报了相爷……相爷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很快就来见夫人了。” 杨三姐冷笑了一声,“杨相如今是朝中的新贵人……汝去再报,问问杨相可有时间见一见我们母子,如果没有时间,奴家母子也不敢叨扰,就此告辞了。” 裴徽听了母亲的话,在一旁暗暗皱眉,欲言又止。 杨三姐定要带着他来找杨国忠,说是要为他谋求一个官职出身。裴徽再三不肯,表示要参加明年春闱,通过自身努力去出仕做官,但杨三姐却觉得儿子的话太幼稚。 虢国夫人的儿子,想要弄个一官半职的还需要参加科举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杨三姐原本也无这种心思,只是听说张瑄被杨国忠举荐为官,她便也动了心,有了为儿子也谋个出身的念头。 杨三姐的话夹枪带棒,侍女怎敢回应,正在唯唯诺诺间,却听厅外传来杨国忠哈哈的大笑声,“三姐,你来的不凑巧,某家正在处置国事。这不完了就赶过来了……若有怠慢之处,三姐莫要见怪哟。” 说话间,杨国忠就进了厅,目光凛然地望着杨三姐母子。 杨三姐脸上的不快旋即掩饰了过去,她起身来向杨国忠随意福了一福,“见过相爷。” 裴徽也恭谨的起身拜了下去,声音轻柔,“裴徽拜见相爷。” 杨国忠笑着挥了挥手,“自家人不必多礼——来人,摆宴。” …… …… 杨三姐为裴徽求官,杨国忠当即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他如今掌握大唐行政权力,为裴徽安排一个出身那是信手拈来的事情,甚至不需要通过皇帝就能办到。这种顺水人情,他乐得送一个。 况且,杨家子弟从他的手上获得出身,多了去了。作为杨家领袖,纵然杨三姐不主动开口,将来他对于裴徽也是会有所考虑的。 见杨国忠答应得爽快,杨三姐心里欢喜,方才那些许的不快情绪早就随风而逝了。一曲歌舞罢,一个家奴匆匆来报,“相爷,张瑄张公子到了。” 杨国忠笑了笑,“让他进来。” 杨三姐一怔,心道杨国忠怎么把张瑄也召来了?不过,这个小冤家许久不见,奴家心里还甚是惦念。 杨国忠回头望着杨三姐暧昧地一笑,“三姐儿,张家这小郎君才华超群人品不俗……看在三姐儿的面上,某就给他一个机会。” 从杨国忠的话语间听出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杨三姐成熟妩媚的脸上顿时浮起两团红霞,看得杨国忠更加暧昧的笑,而裴徽则尴尬地垂下头去。 他的性子虽然柔弱,但也不傻,怎么能看不出自家娘亲对于自家先生产生的、越来越浓烈的暧昧情愫,只是嘴上不说有意回避着罢了。 这个时候,张瑄已经快步走进厅来。 匆匆向杨三姐母子投过惊讶的一瞥,张瑄立即向杨国忠躬身施礼,“张瑄见过相爷。” “不必多礼。张瑄,坐。”杨国忠有心拉拢张瑄并收为门生,所以态度很是殷勤亲切,“汝之才华,某甚为看重。本相已向皇上举荐汝为礼部郎中,相信圣命也就是这几日就要下达了……” 杨国忠故作姿态地笑着,暗示着。 但他所期待的张瑄的“感激涕零”和当场拜倒自认门下的姿态没有出现,反而换来了张瑄一句貌似恭谨感激其实淡然婉拒的话儿—— “相爷厚爱提携,张瑄感激不尽。只是礼部郎中乃是朝廷重器六部衙门要职,张瑄才疏学浅年幼浅薄,恐贻误国事实不敢当……” 张瑄几乎是把在李隆基面前说过的话再次当着杨国忠的面重复了一遍,杨国忠闻言脸色陡然间阴沉了下来。 第074章威胁(第二更求票) 第074章威胁(第二更求票) 杨国忠的脸色阴沉似水,气得持着酒杯的手都微微有些抖颤。 别看张瑄的话听起来很婉转柔和,但其实当面拒绝了杨国忠的好意,实质上就是不愿意成为杨国忠的门生。 这让杨国忠非常不满,甚至说是有些愤怒。杨国忠是何等器量狭窄的小人,他没想到自己主动提携一个小辈,不惜上表举荐,却被人耍了一枪——这张瑄不仅不感激、不领情,还婉拒了他的好意,这让杨国忠如何能受得了? 杨国忠勃然大怒,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下,发出砰地一声响。 瓷器酒盏在桌案上晃荡了几下,酒液四溅,旋即又打了一个转儿,就地倒下然后滚落在地,片片粉碎。 厅中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压抑起来。 虢国夫人杨三姐吃了一惊,有些担心地抬头望着张瑄,不住地使着焦急的眼色,但张瑄却浑然视而不见。 杨国忠是个怎样的人,杨三姐心里很清楚。杨国忠主动荐举张瑄想要将张瑄收为门下,这在杨国忠看来,绝对是一种伯乐对于千里马的赏识、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恩赐,却被张瑄生生拒绝,这不啻于狠狠得扇了杨国忠一个响亮的耳光。 裴徽有些发急,也顾不得体面和礼仪,起身匆匆走到张瑄跟前。轻轻扯了扯张瑄的衣襟,意思是何不言而喻了。 张瑄淡然一笑,向裴徽投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昂然站在那里,凛然不惧。 杨三姐见势不妙,赶紧打着圆场,笑道,“瑄哥儿,杨相是一番拳拳盛情……你倒是谦卑个什么劲儿呢?礼部衙门由杨相掌控,你在杨相手底下做事,何人敢说三道四?不要说汝之才学足以胜任,纵然是才情能力稍差,也自有杨相提携……” 杨三姐边说边向张瑄使眼色,可奈何张瑄无动于衷。 “杨相盛情,张瑄感激不尽。只是张瑄才能有限,妄入礼部重器,怕要贻误朝廷大事。是故,实不敢当。”张瑄淡然说着,再次向杨国忠躬身施礼表示歉意。 这一回,杨国忠是真的怒火熊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负面情绪来。 砰! 杨国忠猛然一拍桌案,斥责道,“混账!本相怜你有几分才学,又是名门之后,才上表举荐提携于你,岂料汝如此不识抬举,真是可恶可恨之极。” “本相再给你一个机会……拜在本相门下,本相一切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只要本相在朝一日,汝要出仕为官断无可能……”杨国忠没有那么好的修养,立即就撕破了脸皮,半是威胁道。 杨国忠如此没有风度,俨然一副流氓嘴脸小人习气,竟然还用上了要挟的手段,当真是出乎了张瑄的预料。 张瑄其实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就跟杨国忠闹翻,在他原定的计划中,杨国忠和杨家一族是他要长期要借势和利用的对象,可如今—— 在杨国忠与李隆基之间,张瑄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皇帝,也只能选择皇帝。张瑄没有选择,哪怕是跟杨国忠闹翻,也不能因此在皇帝心里失了分。 皇帝之前把他召进宫去暗示提醒了好半天,如果张瑄再不上道,下场如何就不问可知了。纵然是有杨国忠的庇护,在皇帝的压制下,也很难再出头。 况且,张瑄根本就信不过杨国忠的为人品性,别看他现在一门心思想要将张瑄收归门下大为提携,但实际上,只需要皇帝李隆基一个暗示,他就会立即抛弃张瑄,甚至还要狠狠地再踩上两脚。 杨国忠本是小人,真小人,他自己也从不否认这一点。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张瑄而与皇帝拧着干,不可能的。 “张瑄虽有报国之心,但更有几分自知之明。礼部重任,张瑄担当不起,请杨相见谅。”张瑄见杨国忠脸皮撕破,态度也变得冷淡了些许。 杨国忠这种人,你越是畏惧谄媚和唯唯诺诺,他就越加不拿你当回事儿。 “好,很好。”杨国忠目光如刀,冷笑着,怒视着张瑄,如果目光能杀人,张瑄也不知道在杨国忠目光死掉多少次了。 杨三姐心里着急,霍然起身向张瑄招了招手,“瑄哥儿,这不是小事,不要过早做决定,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说。” “三哥息怒,张瑄年纪幼小不通款曲,且不必跟他一般见识。让他再思量思量,改日——奴家一定让他过府来向三哥当面赔罪。”杨三姐儿此刻也顾不上外露他内心里对于张瑄的那点说不出口的别样情愫了,柔言软语向杨国忠“说合”着。 杨国忠冷哼了一声,鼻孔朝天。 杨三姐回头瞪了张瑄一眼,“还不退下?” 张瑄淡然一笑,也没再坚持,转身离去。裴徽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跟了上去。 望着张瑄飘然而去的英挺背影,心里幽幽一叹:你这个小冤家,杨国忠权势冲天,你竟敢当面驳他的面子,真是不知道死活了。你今日拒绝拜入杨国忠门下,今后要出仕为官,怕是比登天还难。 …… …… 杨三姐轻叹一声道,“三哥,这张瑄终归是少年成名,有些士子的酸腐毛病,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贵为大唐宰辅,何必要跟一个少年一般见识?” “话说回来了,如果这张瑄真的跟那些人一样在你面前唯唯诺诺拍马溜须,你还能喜欢?三哥看中的不正是他的才学和风骨吗?……三哥要是能收张瑄为门生,大大有助于三哥的清誉。” “三哥,给奴家一个面子,让奴家去劝劝他。少年心性,不懂事,终归还是需要敲打的。” 杨国忠长出了一口气,突然笑了,“某给三姐儿一个面子倒也无妨,某大唐相辅,怎能跟一个小厮一般见识?罢了,三姐儿去好好开导开导他,这匹小烈马,本相还就不信了,就驾驭不了他?” 见杨国忠应允下来,杨三姐儿松了一口气,欢喜着向杨国忠施礼道,“三哥大人有大量,奴家谢谢三哥了。” 杨国忠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来,紧紧地盯着杨三姐,轻轻笑着,“三姐儿对这小厮真是仁至义尽了……不过,三姐儿对他有心,他可有意否?” 杨三姐心头一跳,面红耳赤地无言地垂下头去,心情慢慢变得极其复杂和落寞。 第075章杨三姐进府(第三更到) 第075章杨三姐进府(第三更到) 杨三姐也匆匆离开杨府,在府门外会合了自己儿子裴徽,上了车就问了几句张瑄的态度。 裴徽轻轻一叹,“娘亲,先生傲骨铮铮,又颇有个性,怕是很难转弯向杨相低头了。以徽儿看来,他一方面是有自知之明,另一方面则似乎是不屑与杨国忠为伍……” 杨三姐脸色一变,无语地叹了口气。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她对张瑄很了解,这个小厮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儒雅,行事圆润而内敛,其实颇有几分烈性和傲骨——要不然,也不会胆大包天当众痛斥奸佞误国了。 李林甫是奸臣,但杨国忠又何尝是什么清官?专权误国,怕是要比李林甫更严重。既然张瑄看不起李林甫一党,对于杨国忠之流也必瞧不上眼。否则的话,杨国忠之前邀请他过府饮宴,张瑄断然不会拒绝。 如果张瑄铁了心不肯与杨国忠同流合污,恐怕……她的劝说也是无济于事的。 想到这里,杨三姐不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如果张瑄得罪了杨国忠,他将来的前途几乎是一片黑暗。 作为杨家嫡系,杨三姐太了解杨国忠的为人了,李林甫或许还能顾忌几分相爷的风度和面子,但杨国忠活脱脱就是一个流氓出身的小人,睚眦必报,说不准会以什么恶劣的手段来对付张瑄及张家。 “徽儿,你且回府,娘亲去一趟张家。”杨三姐缓缓闭上了眼睛。 …… …… 杨三姐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尝试一下,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小郎君这么义无反顾地往火坑里跳。 张瑄刚回府,杨三姐就来了。 听到下人的禀报,张府等人不敢怠慢,柳氏、张焕亲自带人打开中门迎了出来。 杨三姐虽是一介女流,但却是荣耀高人一等的虢国夫人,在这长安城里,其权势不比任何一个公主皇子差多少。虢国夫人来访,对于此刻的张家来说,绝对是贵客中的贵客。 “见过虢国夫人。夫人过府,张家不胜荣幸。”柳氏主动向杨三姐见礼,杨三姐却不着痕迹地笑吟吟地退避到了一侧,没有承受柳氏这一礼。 “柳夫人,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一家人。张瑄是我家徽儿的先生……呵呵。”杨三姐笑了笑,转头望着向自己大礼参拜的张焕,倒是生受了这一礼。 她可以说是张焕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进宫向皇帝和贵妃求情,张焕怕早就成为冤死的刀下之鬼了。 “张焕拜谢夫人,夫人的营救之恩,张焕没齿难忘……” 杨三姐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奴家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汝要感谢,便去感谢你家三弟吧——对了,柳夫人,奴家有些要事要与瑄哥儿谈一谈,还请夫人将他唤来。” 柳氏一怔,旋即笑着向随身的侍女扬扬手吩咐道,“速速去后院找三公子过来,就说虢国夫人来访——夫人,请进客厅用茶。” 张瑄刚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在如烟如玉两个小丫头的服饰下脱下了“板板整整”的外衣,穿着内衣趺坐在案前刚品了一口茶,就听说虢国夫人来了,就无奈地起身来再次更衣。 虢国夫人为什么来,他心知肚明。情急之下,当着杨国忠的面,虢国夫人的关切和爱护之情溢于言表,再无任何掩饰,张瑄心头其实还是有几分感动的。 穿戴整齐,张瑄脚步轻盈飘然进厅。 因为虢国夫人要求要跟张瑄单独谈事儿,所以柳氏和张焕在礼节性的奉茶结束之后,就告辞而去,厅里只留下杨三姐和她的两个侍女。 见张瑄进厅,杨三姐挥挥手,示意两个侍女退下。 “夫人。”张瑄拱了拱手,见无外人,他也没有故作姿态,径自坐在了杨三姐的身旁。 杨三姐怔怔地望着他,目光柔和而复杂,还有几分闪烁。 “我来干什么,大概你也很清楚。张瑄,杨国忠如今权势正盛,得罪了杨国忠将来你再想出仕为官怕是很难了。” “奴家知道你肯定是不屑与杨国忠为伍。但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不能完全由着自家的性子来,该识时务的时候还是要识时务。” “杨国忠不比李林甫……李林甫毕竟是皇族出身顾忌面子,不会向你下手,但杨国忠出身市井,什么事情、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奴家担心你啊——要是跟杨国忠拧着干,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张瑄笑吟吟地默然听着杨三姐的劝说,没有出言反驳,但是也没有“从谏如流”的表示。 他无法跟杨三姐解释,又感于三姐儿的真诚爱护,不忍用些没有营养的话来敷衍她,只好保持沉默。 见自己说了半天,张瑄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的样子,杨三姐不由恼火地瞪了张瑄一眼,嗔道,“奴家的话你倒是听进去没有?奴家可是为了你好,要是旁人,奴家才懒得费这番口舌。” “夫人的关爱情分,张瑄铭记在心。只是有些事情,张瑄无法向夫人明言,还请夫人原谅。”张瑄叹息道,却是有意回避着杨三姐那微微变得火热的目光。 ***************************************** 杨国忠碍于自己这个至高权相的面子,被张瑄“谢绝”拜入门下的消息并没有传出杨府去。在面子上,张瑄仍然是跟杨家人走得极近,关系密切。对于张瑄来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挡箭牌。 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在外界传开,但玉真公主还是得到了消息。 玉真观。 玉真慢条斯理地端起晶莹如玉的玉质茶盏,慢慢小啜了一口江南进贡来的新茶,侧首笑道,“颖儿,还别说,这清茶却是别有一番味道,芳香清淡,爽口宜人。本宫不想张瑄的才学鹤立鸡群,这喝茶上也是与众不同。” 张瑄喝不惯时下这种添加了很多佐料的浓茶香茶,只饮清茶。他的这种癖好被崔颖得知,私底下尝试了一下,觉得不错,就又推荐给了玉真公主。 玉真回头来见崔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笑道,“你这丫头,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牵挂着人家吧?” 崔颖俏脸一红,欲言又止。 第076章杨国忠的时代 第076章杨国忠的时代(第一更求票) 玉真摇了摇头,淡然轻笑,“按说张瑄这小厮也真是胆大包天。之前当众辱骂李林甫,今番又不惜得罪杨国忠。大唐两任宰辅,他都不放在眼里——本宫有时候都觉得诧异,他倒是哪来的这么大的雄心豹子胆?” 崔颖柳眉儿轻轻一挑,忧心忡忡地道,“娘亲,颖儿觉得他并非那种浅薄冲动之人。李林甫的事儿且不说,这一次他谢绝杨国忠的好意,无非是不愿意拜入杨国忠门下,不屑与杨国忠之流为伍吧。只是他这样得罪杨国忠,怕是……” “不屑与杨国忠为伍……”玉真沉吟了一下,点头道,“以张瑄的心性来说,这倒是有可能的。可不论如何,这杨国忠可比李林甫更流氓更难缠,惹上了他,张瑄日后可是要有苦头吃了。” “他不肯拜入杨国忠门下,堵住了这一条路,日后还怎么出仕为官?只要有杨国忠在朝一日,他就再无机会哟。” “罢了,颖儿,你且不必担心。这一次,本宫出面吧。相信那杨国忠还不至于不给本宫这点薄面。” 玉真笑吟吟地望着崔颖,“本宫亲自出面,连同崔张两家,尽快为汝和张瑄定下婚期……然后公诸于众,算是为他造造势。” “不过,成婚之后,颖儿啊,汝可是要多劝劝这小厮,凡事还是莫要太固执己见了……有傲骨固然令人可喜,但傲骨太甚却也行不通。” 崔颖心下欢喜,霞飞双颊,慢慢垂下头去轻轻道,“烦劳娘亲做主。” …… …… 玉真公主亲自出面协调崔张两家,为张瑄和崔颖商定了婚期——天宝十二载春三月三日。并在接下来举行的玉真观例行宴会上,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同时还宣布,张瑄与崔颖大婚之时,皇帝或者贵妃娘娘会亲自到场为二人主婚。 如果说之前玉真公主收崔颖为义女,隐隐成为站在张瑄身后的靠山之一,可这一次,她一手操办了张瑄和崔颖的婚期议定与对外宣布,无疑就是从幕后真正走向了前台。 崔颖是她的义女,张瑄便是她的干女婿。 这在长安城里可是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玉真公主李持盈可不是普通的公主,是当今皇帝李隆基的亲妹妹,向来跟皇帝感情甚笃,恩宠无比,不是李隆基那些出嫁或者尚未出嫁的女儿所能比的。 当然,玉真公主这番主要是做给杨国忠看的。 杨国忠见玉真流露出明显庇护张瑄的姿态,心头恼火,却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在他看来,只要他杨国忠还在朝为相一天,张瑄断然无机会再出仕为官,日后整治张瑄的机会还多着。 一来,在他的暗中压制下,朝臣中无论是谁荐举张瑄为官,都不会顺利得到通过;二来,作为春闱的主持者和操纵者,张瑄想要通过科举晋身的希望其实也已经被抹杀。 从张瑄那里讨了一个“没趣”,杨国忠就把火气都撒到了李林甫一党身上。 他出身市井,非常光棍,一旦扯去了假面具,行事便变得非常嚣张和直接。不耐烦之下,他再也不去找什么客观理由,给李林甫扣什么“谋逆”的罪名,直接上书痛斥李林甫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杨国忠权势当头,他的态度牵动着很多朝臣和天下藩镇官员的态度。一时间,群臣上表、地方官和各道兵马藩镇将领也纷纷上表,历数李林甫祸国殃民的十宗罪……群情鼎沸,直指死去不多时的李林甫。 还不仅是李林甫受到参奏,李林甫昔日的一干心腹也直接纳入了杨国忠雷霆手段打击铲除的大名单。 一连半月,几乎每日间都有李林甫一党官员被罢免贬嫡甚至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狱,比如大理寺卿徐峤,这个昔日的李林甫心腹,被杨国忠第一个拉下马。 一场强烈无比的**席卷整个大唐朝廷,中央权力洗牌拉开序幕,长安城里人心惶惶、文武朝臣人人自危。 李隆基为了安定人心,同时也是为了安抚杨国忠,不得不下旨削除李林甫的谥号封赠,剥除冠带锦袍,籍没李家家产,罢免李林甫的儿子女婿官职,以庶民礼草草下葬。 同时,李家后嗣(李林甫有子二十五人、女二十五人),李林甫的儿子们——如将作监李岫,司储郎中李崿,太常少卿李屿等;女婿鸿胪少卿张博济,户部员外郎郑平,右补阙杜位,谏议大夫齐宣,京兆府户曹元捴……流放原籍的流放原籍,罢官为民的罢官为民,狼狈离开长安。 李林甫死后不足半年,显赫数十年的李家就落了一个人死家灭的悲惨下场。 由此,对于大唐朝廷来说——李林甫时代正式宣告结束,杨国忠时代到来。 杨国忠权势冲天,一时到达了顶峰。在长安城里,杨家势力无人再敢招惹,哪怕是皇族中人,见了杨家人出行,都要暗暗退避三舍。 杨国忠本性轻率急躁,说话强词夺理,没有风度。如今权势正盛,更是把国家政务看作是自家的事情,裁断大事,果敢不疑。在朝廷上生起气来,挽袖挥拳,一付流氓打架的气势,对公卿大臣文武官员颐指气使,朝廷中无人不怕。 杨国忠以这种市井流氓的姿态和方式,在最短的时间里稳固住了自己的权力,树立起了自己的权威,让张瑄都有些无语。 所谓“狗有狗道猫有猫道”,杨国忠没有李林甫的心机权谋,却是有属于他自己的特殊手段。只要皇帝不插手,这个政治流氓的角色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扮演下去。 …… …… 十月中旬,长安城里突然下了一场滂沱大雨。这场大雨过后,气温就开始下降,寒风凛冽席卷过全城,似乎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天宝十一载的这个冬天是一个酷寒之冬。 冬天到来之前,阿布思父子终于还是抵京向皇帝请罪。皇帝下诏赦免阿布思,赐其一座宅院命其在长安养老,而任命其子阿斯那为中郎将、河西兵马使,率部驻扎凉州外围一线,受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节制。 杨国忠虽然不满,但皇帝的威慑下,他也不好再从中阻挠。 这显然是要让阿布思留在京城当人质了。不过,对于阿布思父子来说,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阿布思之后终生不得离开长安城半步,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却是保住了。而且,其万余部曲和数万族人仍然交给了他的儿子阿斯那统率,皇帝没有夺去阿氏的兵权,这是阿布思父子最为感激涕零的事情。 当然,最大的赢家不是阿布思,而是阿布思的儿子阿斯那。 这些日子,张瑄很少出门,除了偶尔与裴徽相聚之外,几乎不参加任何长安上流社会的公共活动,那些权贵饮宴上鲜能看见张瑄的身影。 直到玉真公主为阿布思父子举行“压惊宴”,张瑄才受邀出席。 第077章杨勋 第077章杨勋(第二更求票) 阿不思一家化险为夷,保住了家族的荣华富贵,阿不思父子尤其是阿斯那对于从中“斡旋”的玉真公主等人自然是感激不尽。 阿不思再次备下一份厚礼,亲自暗暗登门感谢高力士,高力士自然是乐于笑纳。 酬谢完高力士,便又去拜访玉真公主。阿不思父子知道玉真公主不喜金银财帛、当然也不缺这些东西,就讨她的欢心,精挑细选了十个能歌善舞姿容妖娆的胡女送到了玉真观。 玉真公主大喜,旋即设宴为阿不思父子压惊。 别看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宴会,但对于阿不思父子来说,意义重大。他们再次归唐,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还有安禄山这头猛虎虎视眈眈,暂时的危险是渡过了,可长远来看,也是危机重重。 可玉真公主出面为阿不思父子设宴,这意味着就公开表示阿不思父子由她来“罩”着,安禄山再怎么嚣张强势,也不得不顾忌三分。 虽然是带有私人性质的宴会,但玉真公主的势力和名头摆在这里,所以受邀或者主动来的宾客并不少。哪怕是杨国忠,因为收到玉真公主的请柬,也派了自己的长子杨勋过来挡面子。 而杨国忠的态度,直接影响到了很多朝臣。包括左相陈希烈在内,都有模有样地唯杨国忠马首是瞻,派出来自己的后代作为代表出席。 红日当头,天气清朗,雨后的长安城气温不高不低清爽宜人。 阿不思父子按照玉真公主的暗示,站在场外迎接来赴宴的贵客。此时,阿斯那见一个身材中等年约二十多岁的华服青年昂首挺胸大步走了过来,身后前呼后拥着一群权贵子弟,便轻轻扯了扯父亲阿不思的衣襟,低低道,“阿父,这人便是杨国忠的长子杨勋,身后那几个,某认得一个,是左相陈希烈的孙子陈和。” 阿不思心神一凛,不敢怠慢,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主动拱手为礼,“阿不思见过杨公子,诸位公子。” 按说以阿不思的资历和身份地位,不必如此跟一群权贵子弟这么客气,可惜他现在虎落平阳,要想在长安站住脚,必须要姿态放低一些。 作为杨国忠之子,杨勋的心气之高毋庸待言。不过,因为读书的缘故,比起乃父来,杨勋倒是多了几分文雅和沉稳。 他固然骄矜却并不浅薄,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太过失礼,倒是微笑着向阿不思还了一礼,朗声道,“阿将军不必多礼,杨勋不敢当。” 杨勋回头向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陈和笑了笑,“鹏远,咱们进去吧,先去给玉真殿下请安去。” 陈和面色恭谨,拱手应是。 如今陈希烈已经迫于情势再次沦为杨国忠操纵的傀儡,陈家上下自然对杨家马首是瞻。而陈和,则无奈地沦为了杨勋的跟班。 这一群权贵子弟在杨勋的带领下进场向玉真公主请安,归坐,多数都坐在了杨勋身后,形成了一个夺人眼球的“权二代”阵营。 玉真公主向趺坐在自己身侧默然不语、神色幽静的崔颖扫了一眼,轻轻道,“婴儿,子瞻怎么还未到?” 崔颖刚要说什么,突然眼角的余光发现,一袭青衫的张瑄正在一个女道士的引领下飘然而入,不由喜道,“娘亲,子瞻来了。” 张瑄飘然走了进来,神色从容。他其实已经非常厌倦时下这种隔三差五就要弄一次的歌舞饮宴,但是没法,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典型特征,最普遍也是最主流的社交场合,他只能慢慢适应。 张瑄的到来,吸引了很多宾客的眼球,尤其是一些权贵家的夫人和小姐们,更是目光热烈地汇聚在张瑄身上,纷纷交头接耳地对张瑄进行品头论足。有些,甚至欢声笑语,远远地向张瑄扬手打着招呼。 张瑄名门出身才名远播,又得皇帝看重,兼之人才英挺,才貌双全,已经成为很多长安未婚女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与杨勋这种权贵子弟相比,张瑄其实更具有“吸引力”。 见张瑄进场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杨勋坐在那里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却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纵然张瑄此刻是杨国忠的门生,风头也不能超过自己这个杨相长公子,更何况张瑄不识抬举、枉费其父一番提携、注定是一场悲剧——这么一个空有虚名的白衣士子,他又凭什么这么得意?这是杨勋此刻的真实心态。 杨勋不善的目光投射过来,张瑄很快就察觉到了。但他只是瞥了杨勋一眼,淡然无动于衷。 杨勋回头扫了陈和一眼。 陈和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杨勋的意图。立即起身向张瑄招了招手,“张瑄,杨公子在此。” 陈和的意思很明显了,你张瑄不是依仗着杨家的势力嚣张嘛,现在杨国忠的长公子在这里,你这还不乖乖过来请安问好? 张瑄脚步一滞,回头淡然望着陈和,哦了一声,随意向杨勋拱了拱手,却不发一言,继续向玉真公主的主位行去。 杨勋没有料到张瑄竟敢如此不给他面子,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忍不住低低冷哼了一声。 张瑄走过去向玉真见礼,玉真犹豫了一下,正想让人给张瑄调换一下坐席,却见张瑄已经坐了过去。 因为同为年轻一辈,所以张瑄的坐席也安置在这一边,紧挨着杨勋和陈和。 …… …… 饮宴还是那番套路。先是玉真做一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阿不思父子发表“感言”致谢道场宾客,然后歌舞乐起,靡靡之音充斥于全场之中。 张瑄淡然趺坐,自斟自饮,很少与周遭的权贵子弟搭腔说话,偶尔与裴徽笑着谈谈心。 陈和一直冷视着张瑄这边,他心里其实颇有些诧异:这张瑄明明是依仗杨家权势起家的人,最近又有杨国忠亲自向皇帝举荐为官,但他对杨勋的态度又何以如此淡漠;而反过来说,杨勋对他似乎也并不怎么买账。 杨勋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一来是因为张瑄之前不识抬举拒绝投入杨国忠门下,别人不知杨家人“甘苦自知”;二来是今日张瑄没有对他逢迎一二,态度甚是倨傲。 但这股火,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杨勋见阿不思的儿子被皇帝刚册封为中郎将、河西兵马使的阿斯那笑吟吟地举着酒盏走过来,竟然向张瑄拱手见礼,“子瞻老弟,承蒙捧场,感激不尽。” 第078章真性情真风骨 第078章真性情真风骨(第三更求收藏推荐) 张?笑着起身还礼道,“阿斯那将军,你我在长安重逢,乃是喜事。当痛饮三杯!” 阿斯那粗犷地朗声笑着,“然也。当与公子痛饮三杯!” 两人站在那里相饮,引来不少关注和疑惑的目光,不知道阿斯那这个胡人怎么又跟张?扯到了一起。 “子瞻老弟的提点救命之恩,阿斯那终生难忘……他日若是有用得着某家之处,阿斯那万死不辞!”阿斯那再次躬身为礼,“吾等来日方长,容某家徐徐报之。” 阿斯那转身离去,张?望着阿斯那的背影,也笑着准备归坐。突然见杨勋那阴狠地目光投射过来,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去。 陈和在一旁见两人似乎要“摩擦”出些许火花来,不由心头一动,当即竟向裴徽啧啧笑道,“裴公子,令师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在这长安城里,这风头年轻一辈中恐怕是无人能及了……” 裴徽皱了皱眉,知道陈和心怀叵测有意挑起杨勋和张?的矛盾,就没理他,只是淡然一笑,然后就扭过头去。 张?也听见了这话,心里冷笑着,却是神色不变地径自举杯遥遥与对面不远处的王维致意,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他的这番淡然姿态,直接诱发点燃了杨勋心底那一丝渐渐膨胀起来的心火,他重重地放下酒杯,回头扫了裴徽一眼皱眉道,“裴徽,汝好歹也是杨家子弟,要多顾及一下杨家的颜面,不要整日里跟在人家背后被人当猴耍才是……这等攀龙附凤的无耻之徒,言过其实,某劝汝还是远离一些的好!” 杨勋虽然没有题名道姓,也没有直接冲张?来,但傻子都能听明白,他这“数落”嘲讽的就是张?。裴徽脸色一变,有心反驳,但他嘴拙脸皮又薄,一时间虽也激动得满脸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张?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盏,回头来望着主动挑衅的杨勋,眸中闪过一丝鄙夷和冷漠。 杨国忠固然如今气焰冲天,很少有人敢招惹,但张?却不怎么拿他当回事。如果要说这大唐朝野上下有真正不把杨国忠和杨家人放在心上的人,必是张?。 杨国忠的权势再大,但维系的时间也不长,前前后后不过是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安史之乱爆发不久,杨国忠也就走向了穷途末路。 不要说有皇帝的暗示在前,张?知道自己的仕途已成定局;而纵然是没有皇帝的暗示,他也断然不会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向杨国忠妥协。至于向杨家讨好献媚当奴才,那绝对是更加不可能了。得罪杨国忠又能如何,大不了等上几年待安史之乱过后再出仕为官,反正自己还年轻。 一念及此,张?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地向裴徽微微一笑,“裴徽,有些话不必放在心上。男子汉大丈夫,人生在世只要站得直做得正,又何惧那些流言蜚语?” “至于说攀龙附凤之徒,这长安城里还真是有不少……李家得势跟李家,杨家得势追杨家,明明是奴才却偏偏装得清高,且看某些人趋炎附势的嘴脸,真是白瞎了父母所赐的这幅面皮。” 张?话语锋利,不屑一顾的目光从陈和身上扫过,陈和陡然涨红了脸,嘴角轻轻抽搐起来。 “其实这年头,投机钻营攀龙附凤也是一种本事……不过,得势之后还是要多想想,今日之荣华富贵、今日之锦衣玉食,究竟是从何而来,亦要衡量一下自家到底是有几斤几两,该装的还是要装,不要太过得意忘形暴露了市井流氓的本性……” 张?轻描淡写地说着,倒是把一旁的裴徽说了一阵汗颜。 张?把“攀龙附凤之徒”又抛回来还给了杨勋,语含机锋,嘲弄的是杨国忠投机钻营的从政“履历”,虽明知张?嘲弄针对的是杨勋,但也为杨家人的裴徽听着也是“与有羞焉”。 张?夹枪带棒的话语就像是一把利剑一样戳到了杨勋的痛处,杨国忠出身不好且是指望裙带关系起的家,一直都是朝野间的笑料,杨国忠自己或许感觉不出什么,但自命不凡读了几年书的、自诩为贵族出身的杨勋,最忌讳和最敏感的就是这个“出身问题”。 杨勋恼羞成怒地握着酒杯,怒视着张?压低声音斥道,“无知孺子,汝嚣张个什么劲头?既然汝不识抬举,那么,杨府的大门就不再给你敞开,某家倒是要看看,汝这所谓的长安第一才子,将来会不会郁郁终生、至死也换不来一个体面的出身?” “不要以为与崔家结了亲,攀上了玉真殿下的高枝儿,就可以嚣张得意了。只要家父在朝一日,汝就没有出仕为官的一日,你们张家更不要再想出头之事!” 杨勋的声音并不大,但陈和等围拢在他身边的青年士子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陈和心头大喜,心道:闹了半天,原来这张?已经跟杨国忠闹翻……原来如此!既然这张?没有杨国忠撑腰,他又算个鸟啊? 想到这里,陈和顿时冷笑着举杯向杨勋邀饮道,“大公子,何必跟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争这嘴头上的一时短长。待来日……且看他还怎么嚣张!” 周遭几个权贵子弟也纷纷附和。 裴徽有些担心地望着张?,张?突然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笑道,“稍安勿躁。裴徽,吾辈士子,纵然做不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也起码该保持几分真性情,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至于在下的出仕问题,就不劳杨公子操心费神了……将来的事情,谁也很难说得清楚,不过,张某可以明确的告诉诸位,在下绝不会投入别人门下当奴才,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了。” …… …… 这一群年轻士子方面的动静,也引起了玉真等人的关注。虽然听不清他们在争执什么,却也隐隐猜得出,以杨勋为首的一帮权贵子弟正在孤立和“围攻”张?。 玉真皱眉望着这厢,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凌乱匆忙的脚步声。 抬眼一看,竟然是许久不曾在公众场合露面的太子李亨,李亨脸色微红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三五个太监和两三个宫女,其中一个太监正是高力士手下的执事太监李静忠,即后世被李亨重用的大太监李辅国。 第079章文武兼职 第079章文武兼职 李亨身材高大,姿容厚重英武,宽额方脸,气度不凡,其实遗传了李隆基的很多优秀基因,在李隆基的众多子女中,李亨算是人材最出众的一个。 只是李亨性格软弱,在皇帝李隆基的强势之下,更是显得唯唯诺诺,非常不堪。 当然,话说回来了,如果李亨跟其父一样强势,说不准早就被废了。这软弱无能,也或许是李亨赖以保护自己的外衣。 在李隆基不断地“敲打”和李林甫不断地“构陷”的夹缝中,诚惶诚恐地低调做人,这构成了太子李亨过去很多年的生活缩影。尤其是张焕案后,李亨更是心惊胆战,唯恐哪天就要被废,所以闭门不出,从来不与外界交往,几乎淡出了大唐朝廷的视野。 当前的局势是皇帝太强势太霸道、权臣太专权,李林甫一死马上就又起来一个杨国忠,东宫一脉倒成了可有可无的。以至于在很多时候,世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李亨这个未来储君的存在。 亦或者,多数大唐权贵和皇室中人都认为,李亨的储君之位并不稳固,随时有被驱逐的可能。 但今天,李亨却堂而皇之出现了,这是他近一年来头一次在上流社会的场合中公开抛头露面,众人皆吃惊地凝望着李亨,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和沉闷起来。 按说,李亨作为东宫太子,天子一人之下的大唐储君,他之出现,在没有皇帝的场合中,就是天字第一号人物。见到李亨,众人应该立刻起身行礼,但奈何此刻的李亨实在是没有这种威慑力,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亨大步走到玉真公主跟前,略微躬身,“李亨见过玉真皇姑。” 玉真公主也是有些吃惊,她迟疑了一下,旋即起身还礼道,“太子殿下驾到,玉真有失远迎,还望太子恕罪。” 玉真这一起身,方才“惊醒”了众人,众人也便赶紧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呼道,“臣等(臣妾)拜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免礼。”李亨非常谦卑地笑着,摆了摆手又道,“玉真皇姑,父皇听闻皇姑在玉真观设宴,便让李亨过来也凑个热闹,呵呵。” 李亨说话间,两道复杂的目光却是找寻间慢慢落在了张瑄的身上,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亨打量着张瑄,张瑄其实也在暗暗打量着这个“久仰大名”的太子李亨,后来的唐肃宗皇帝。 在张瑄看来,这历史上的李亨实在是一个可怜虫,好不容易当即位当上皇帝,在位五年却又死于宫廷政变,一生可谓非常凄惶之极。 但实地一观,张瑄凭直觉,却又觉得这李亨似乎又并不像史书上所记载的那样不堪。他的神态谦卑,目光却是闪烁间隐隐投射出一丝精光,外露出来的软弱无能更像是一种无奈式的韬光隐晦。 想来也是,在李隆基的无比强势之下,在大唐权臣的步步挤压之下,属于李亨的空间已经不多,他如果不保持谦卑和低调,太子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而之后,如果没有安史之乱爆发后导致大唐国力衰弱,皇帝对于朝廷和全国形势的掌控力削弱,他的悲剧也未必会发生。 一念及此,张瑄的心神倒也安定下来。他的人生之路还很长,路要一步步地走,不能好高骛远。在当前的局势下,选择处于第三方的东宫出仕,相对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于李亨,能调教则调教,如果实在不堪调教,那终归也是一块踏脚石。 李亨突然笑了,回头瞥了太监李静忠一眼。 李静忠赶紧取过皇帝的圣旨,双手高高举起,尖细的嗓音在空场上回荡着:“皇上有旨,张瑄接旨。” 张瑄心知肚明,知道册封自己入东宫出仕的诏书到了。而皇帝选择在这个时机宣布,同时还让太子“出台”,这摆明了别有用心。 这个老奸巨猾的皇帝,说到底还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来任意操控……岂不知,他本人才是这盘乱世降至的棋局上最大也是最悲剧的一颗棋子。张瑄心里暗笑,却是深色恭谨地拜倒在地,“张瑄接旨。” 除了太子李亨之外,包括玉真公主在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皇帝为什么又有圣旨下达给张瑄,难道…… “……张瑄才思敏捷,品性端良,堪为天下士子表率……朕亲荐拔,敕授张瑄为东宫司议郎、太子亲勋翊卫昭武校尉,辅佐东宫堪习朝政国事……” 李静忠宣布完圣旨,张瑄有些意外地叩首谢恩。 东宫司议郎是东宫文官系统的职位,而太子亲勋翊卫则是太子所属的护卫,属于武官系统,李隆基此番让他“文武兼备”,究竟是厚加恩赐重用还是别有用心? 更吃惊的还是在场的一干权贵士子。张瑄竟然出仕东宫……不仅出仕东宫,还文职武职一起获得,这似乎意味着……意味着皇帝似乎要培植张瑄作为东宫辅臣之首啊。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东宫莫非要出头了?多数老于世故精于权术的长安权贵和皇族中人都悚然一惊,再次望向李亨的目光中便多了一些东西。 而年轻一辈人的心机则没有那么深,受视野和见识阅历的限制,不会看得那么长远。 原来这张瑄竟然搭上了东宫的线……难怪这么肆无忌惮,但这又如何?东宫太子——哼,一个软弱无能的花瓶摆设而已,还真当成一根高枝儿?笑话!杨勋心里冷笑着,张瑄被任命为东宫辅臣,他固然吃惊却并不在意。 …… …… “臣张瑄,拜见太子殿下。” 唐朝五品官以上叫册封,五品官以下叫敕封。张瑄接受敕封,接受了绿袍冠带,自去更衣穿戴整齐后,再次出场正式以臣子的身份拜见李亨,这是起码的礼仪,不可废。 李亨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张瑄,微笑着起身扶起了张瑄,“子瞻不必多礼,本宫听闻子瞻博学多才,有子瞻在东宫,本宫研习圣贤之书倒是有了先生。” 与众人的感受不同,李亨对于李隆基安排张瑄来东宫任职,颇有疑虑和畏惧。隐隐觉得这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心里其实对张瑄还是有些许排斥和提防的。 张瑄微笑着,李亨此刻的心态他一清二楚。事实上,李隆基也未尝就没有这种深层次的考虑。不过,张瑄会不会真的老老实实当皇帝的棋子,那就是后话了。 第080章杨国忠送礼 第080章杨国忠送礼 宴会很快结束,李亨也没有多留,旋即与玉真公主告辞而去。临走的时候,倒是跟张瑄好一阵热情的盘桓,要张瑄明日一早便入东宫入职,张瑄自然答应下来。 与众人一起送走了太子李亨,张瑄也要离开。 “殿下,张瑄告辞了。”张瑄向玉真公主施礼道。 玉真朗声一笑,“子瞻,去吧。本宫知你行事有度自有主张,有些话就不嘱咐你了。切记今后入职东宫,要更加小心谨慎行事便可。” 说完,玉真笑容一敛,压低声音道,“汝虽为东宫辅臣,但实为皇上臣子……这一点,汝要切记切记,不可失了分寸。” 对于玉真的关怀和提醒,张瑄心里还是颇感激的。他点了点头,“张瑄明白,殿下的教导看顾之恩,张瑄没齿难忘。” “你这小厮,怕是早就心中有数了……倒是本宫前番多此一举了。”玉真嫣然一笑,“你是颖儿的夫婿,本宫看顾你也是正常。汝要有心,将来对我家颖儿好一些,便是偿还了本宫的情分。当然,汝要敢欺负颖儿,本宫绝不饶你。” 张瑄嘿嘿一笑,望着站在玉真身后俏脸微红的崔颖,“张瑄不敢。” 说完,张瑄从袖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锦囊来递了过去,崔颖一怔,却是乖巧地立即收了起来。玉真笑吟吟地望着二人,还当是张瑄送些小礼物给未婚妻,这也属于正常,也就没放在心上。 张瑄匆忙而去,在场外遇到了正在殷勤送客的阿不思父子。 阿不思今后要长居长安城做一个富家翁,自然对张瑄这种长安新贵人的态度极其友好。况且,他们家族之所以能渡过危机,张瑄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阿斯那的态度则更加殷勤,经过了方才皇帝当众下诏敕封的一场,张瑄在阿斯那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别看接触不多,但张瑄的心胸谋略和果决胆识,却给阿斯那留下了终生难以泯灭的印象。 如果没有当日张瑄的“提点”,阿斯那绝对不会劝说父亲铤而走险走了这么一招险棋,而倘若不走这一步,他们父子的身家性命和权势富贵或许就化为了泡影。 这样的人物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绝非池中之物。如果说之前这还只是一种虚无的预感,那么现在就上升为了一种理智的判断。阿斯那拿定了主意与张瑄刻意交好,以备将来。 “司议郎大人,今日被皇上敕封,他日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啊……”阿斯那嘿嘿笑着,上前去亲热地挽起张瑄的手来,两人一起并肩行去,“阿斯那是粗人,不会拐弯抹角,有话就直说了——司议郎大人对我阿家有再造之恩,他日阿斯那必将誓死相报……家父在长安,还请大人看在阿斯那的份上,多加看顾一二。” 阿斯那的刻意交好张瑄自然心知肚明,只是阿斯那这个胡人虽有心计,但相对来说,性情还算是直爽真诚,这样的人应该比长安城里这些弯弯绕绕花花肠子的权贵们更加值得信任。 “阿将军过奖了……蒙将军不弃,张瑄自当真诚以报。”张瑄微笑着。 “好了,某家就送司议郎大人到此,某家在长安还在盘桓几日,改日再请大人饮宴相聚。”阿斯那松开张瑄的手,拱手为礼。 张瑄也拱了拱手,笑道,“阿将军离京赴任,张某自当恭送。就此告辞,回见。” …… …… 皇帝允准御史大夫石清的上奏,任命张瑄为东宫司议郎兼太子亲勋翊卫昭武校尉——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上下,朝野震惊。 东宫淡出朝野视野很久了,如今皇帝突然为东宫任命了一个属官,这又将世人的视线吸引到东宫李亨方面来。由此,多数朝臣隐隐感觉到,皇帝似乎又开始倾向于扶植东宫一脉了。 杨勋回到府中,自然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了父亲杨国忠。杨国忠闻报脸色骤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张瑄入东宫做官倒也不算什么,但对于善于揣摩圣意的杨国忠来说,他从中察觉到了皇帝对他乃至对整个杨家的某种忌惮猜忌之意。 “父亲,张家那小子肯定是玉真公主引荐入东宫的……这小厮以为傍上了东宫太子的高枝儿,就得意嚣张起来……父亲,儿子以为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要不然,父亲大人的权威何在?”杨勋试探着轻轻道。 “放屁!”杨国忠突然就暴怒道,“你懂个屁!张瑄入东宫这显然是皇上安排的,而这样看来,张瑄拒绝拜在老夫门下,也是出自皇上的授意。这意味着什么,汝可知晓?这意味着皇上对老夫、对杨家产生了猜忌!” “张瑄有皇上撑腰,老夫去压制张瑄,岂不是公开与皇上作对?” 杨国忠恼火地摆了摆手,斥责道,“滚下去反思反思,读了那些破书都喂狗了,有啥用?” 杨勋被杨国忠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面红耳赤地垂着头正要离去,却听杨国忠又斥道,“老夫要进宫求见贵妃娘娘。汝去一趟张家,送些礼物给那张瑄作为贺喜。记住,日后不要跟张瑄冲突——混账东西要记住老夫的话,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 …… 张瑄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介白衣士子,而回府的时节,却有了敕命官职在身着了官衣。东宫司议郎兼太子亲勋翊卫昭武校尉虽然级别不高,只是正六品,但皇帝亲自下诏荐拔充入东宫,提携培植的意味明显,谁又敢小视? 而对于日渐没落的张家来说,张瑄出仕的意义更是重大。 张家人得到消息,举家欢庆,欢欣鼓舞。张府打开中门,张九鸣和张九皋这两个长辈亲自赶了过来,与柳氏、张焕、张宁等一起并肩站在府门外,等候张瑄回府。 张瑄在马车上看到自家长辈都迎出府来,且打开了中门,两排家人兴高采烈地排在两厢,如此兴师动众地迎接自己,不由一阵汗颜。 他赶紧跳下车来,小跑了过去团团见礼,“叔父大人,母亲,二位兄长,这让张瑄如何敢当?” 第081章走马上任 第081章走马上任 张瑄得官而归,就目前而言,成为张家全族最有希望冲击权力巅峰的后一辈,有隐隐取代长子张焕成为长安张府对外话事人的架势。 不过,张焕因此并没有感到“嫉妒”,而是由衷的欣慰和高兴。要知道,随着张瑄的青云直上,日渐落魄的张家就会再振雄风,恢复当年张九龄为相时的胜景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最终,获益的还是张家的所有人。 当日,张府盛宴庆祝,尽欢而散。而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杨国忠的儿子杨勋竟然亲自带着礼物代表右相杨国忠前来贺喜。杨国忠的这个态度,倒是让张瑄心头一动,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果然是一代枭雄,能屈能伸、能上能下、能大能小,单是这一点,就不是常人所及。 不过,杨勋的态度显然有些勉强。杨国忠的这个儿子虽然读了几年书,但胆识谋略比起乃父来,还是差了很大的一截。 第二日上午,张瑄便去吏部衙门办理了相关“入职”手续,正式就职成为东宫辅臣。 不过,当天上午赶到东宫并初步了解了一些情况之后,张瑄发现,东宫的情况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与大唐朝廷的官职系统相比,东宫官职系统就相当于一个“小朝廷”,其职司衙门的设置模仿朝廷部、府、司、监等诸衙。设詹事府总管东宫官吏和政事,相当于中书门下和尚书省六部,有着复杂和完备的系统。 但现在李亨的东宫辅臣体系却形同虚设,太子詹事府空有其名而无其实,很多文官官职位空缺,如太子左右赞善大夫,太子宾客等等。而武官系统就更是莫提了,所谓太子亲勋翊卫,只有一个在家养病的兵曹还不在岗,张瑄这个昭武校尉几乎是一个光杆司令。 张瑄围着东宫转了一圈,忍不住暗暗叹息。放眼整个东宫,辅臣、杂役、太监宫女和侍卫统统加起来,满打满算不会超过200人,太子李亨局面之惨淡,怕是比一些普通的皇子都不如。 由此可见李亨的地位是何等低下。当然,这一方面是李隆基有意无意控制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李亨自我保持低调的高姿态,做给皇帝看的。 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张瑄几乎就相当于东宫的文武辅臣系统的领衔者,他之下还有一个从六品的太子舍人孙岳。 …… …… 张瑄慢慢走进李亨的书房,东宫虽有正殿,但李亨召集属下议事却从来不在正殿,以示谦卑。说到底,还是有意做给皇帝看的。 拉拉杂杂十七八个低级官吏低眉垂眼地分坐在书房里,而李亨则手握书卷高居书案之后,神色坦然中隐隐透射出几分落寞和无奈。 而李亨身后,则站着一个身材中等肤色黝黑面露精明之色的太监。张瑄扫了一眼,知道那也是一个记忆中的历史名人——后来被李亨倍加宠信而祸乱宫闱的大太监鱼朝恩。 他并非不喜排场和权势,只是这些年,他东宫的辅臣越来越少,除了升迁调走的,就是被李林甫诬陷下狱的,而空出来的缺,皇帝和吏部又不给补,他也无可奈何。最后索性放开心胸,听之任之安于凄惶了。 见张瑄进来,其他几个官吏都笑着起身相迎,只有太子舍人孙岳犹豫了一下,很是勉强地抬了抬屁股欠了欠身,向张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张瑄笑着跟李亨见礼,又向众人打招呼,清澈的目光从孙岳身上扫过。他是何许人,两世为人,胸中自有常人难及的乾坤,孙岳为什么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尴不尬”,他心知肚明。 道理很简单,在他到任之前,这东宫一系,基本上是孙岳来做主。虽然东宫清闲,但拥有话语权的官吏还是有些“实惠”的。可张瑄一来,孙岳的权力就要移交了。如此一来,他心里不爽是自然的。 而据说孙岳还是太子张良娣的亲戚,也算是东宫李亨信得过的近臣,在东宫做事多年,自认资历深、有后台、得信任,怎么可能太把张瑄这个品秩只比他高一级的年轻人放在心上? 所以,从张瑄踏进东宫来的一刻开始,孙岳的态度就不咸不淡,流露出深深的抵触。 只是张瑄是皇帝敕封的上官,他纵然心里再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公开表现出来。 …… …… 李亨慢条斯理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算是正式向众人介绍张瑄,接受张瑄融入东宫系统的“官方表态”。张瑄一直默然听着,待李亨的话一说完,他便起身向李亨深施一礼,大声道,“太子殿下,按照朝廷礼制,殿下议事理政,应在东宫正殿……臣张瑄作为东宫司议郎,掌侍从规谏、驳正启奏等一干要务,特此请殿下移驾正殿。” 李亨一怔,旋即尴尬地笑了笑,“子瞻,不必如此了。朝廷是朝廷,东宫是东宫,这规矩嘛亦可通权达变。况且,本宫已经习惯在书房议事了,这正殿不去也罢,呵呵。” 张瑄摇了摇头,再次躬身为礼,坚持道,“殿下,礼不可废。殿下作为一国之储君,言行举止皆要遵从礼制,方可彰显威严……臣职责所在,不敢疏忽值守,还请殿下移驾正殿!” 李亨皱了皱眉,心道:你当是本宫不想排场、不想在正殿摆一摆太子殿下的权势?只是怕今日本宫的排场刚摆起来,兴庆宫那边就会不高兴。 孙岳干咳了两声,突然插话道,“张大人,东宫正殿一向疏于打理,一时间亦难以使用,殿下多年来习惯在御书房议事,已经形成了规矩。东宫的规矩就是这般,大人又何必这般教条?” 孙岳眼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心道真是年幼无知的书呆子,头一天上任,狗屁都不懂,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东宫里,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还口口声声朝廷礼制?礼制个屁呀,真要遵礼制,这东宫又何至于破败冷清至此? 他却不知,张瑄年轻的躯壳里却隐藏着一个两世为人的成熟灵魂,他每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没来由的冲动之举。今日张瑄突然借着“礼制”的幌子,主动“进攻”,无非就是想看看谁自己跳出来,然后顺势打压并立威。 张瑄心里很清楚,从东宫目前的情势来看,“调教太子”暂且先不急,先要在东宫站住脚。而要想站住脚,只有在这东宫打开局面,否则他干什么事都要受到掣肘。 第082章立威 第082章立威 安史之乱迫在眉睫,留给张瑄的时间不多了。此时此刻,为大计,必须要采用雷霆手段。 见果然是孙岳自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张瑄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笑容。 他转头望着孙岳,淡然道,“孙大人,朝廷礼制不可废。太子殿下乃是一国之储君,无上尊崇,举止用度皆有礼法可循,怎可小视?殿下或可疏忽,但吾等作为辅臣,职责所在,又岂能不纳谏?” “正殿乃是东宫理政之所,大唐储君权威所系。怎可疏于打理?如此,便是臣下的失职!论起缘由,孙大人之前料理掌管东宫事务,其实难辞其咎!” 张瑄言语铿锵,气势凛然。 孙岳没有想到张瑄会直接扣了一顶大帽子过来,而且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当着众多同僚和下属很是下不来台,不由气急败坏道,“张司议郎初来乍到,焉知东宫情况……东宫之事多少年来都是这般,有殿下做主,与本官何干?” 张瑄冷笑一声,“与孙大人无关?亏你好意思说得出口!” “作为辅臣,汝入职东宫的职责为何,看来孙大人都是遗忘得一干二净了。殿下违例,臣下纳谏纠正;殿下疏漏,臣下提醒恭迎;殿下有所不为,但臣下必要有所为!这才是恪尽职守,以尽臣子本分!否则,要臣下何为?……请问孙大人的职责尽在何处?臣下本分又何在?” 张瑄严词厉色,口锋如刀,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孙岳说得掩口无言,脸色苍白,羞怒交加,连嘴角都抽搐了起来。 张瑄将孙岳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其他几个东宫官吏心里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年轻公子哥儿的手段不简单呐,难怪是皇帝破例亲自荐拔敕封的人物。 李亨一直坐在那里默然旁观着,没有开口制止。他胆怯怕事,又一直处于李隆基的威权压制之下,心里一直担心张瑄是皇帝派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见张瑄如此强势,就更加疑惧。 李亨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和沉闷起来,能隐隐听见众人急促的喘息声。孙岳望着李亨,本来还指望李亨能帮自己说几句话,却不料李亨竟然保持着异样的沉默,不由心下惶急又是气苦,忍不住颤声道,“殿下,张良娣命臣出宫办事,臣先退下了。” 李亨皱了皱眉,还没有说什么,却听张瑄又沉声道,“**不干政,这是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也是我大唐礼制所在。张良绨有事,自有宫女、太监和杂役去应承署理,孙大人这个太子舍人乃是太子堪习理政的辅臣,拿着朝廷俸禄的从六品官员,不是太监宫女,当知做事之本分!” 孙岳面红耳赤起来,气得哆嗦着手指着张瑄道,“张瑄,尔不要欺人太甚!” “本官恪守朝廷礼法,倒成了欺人;孙大人玩忽职守,倒成了冤屈?”张瑄淡然一笑,凝视着孙岳冷冷道,“今日之事,本官自会上奏有司知悉,请有司裁决。” 听了张瑄的话,李亨心里一个激灵,再也不保持沉默,而是轻轻拍了一下桌案,斥责道,“好了,不要再吵了。孙岳有失职守,其罪不小,但本宫亦有责任……姑且这样吧,日后如有再犯,定上报礼部和吏部严惩不贷。” “本宫累了,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吧。” 李亨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吧。” 一众东宫官僚神色复杂地起身向李亨施礼,然后退下,唯有张瑄没有离开。 李亨皱了皱眉,“张瑄,你也退下吧。你方到任,诸事不必急于一时……” “殿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要与殿下单独谈一谈。”张瑄躬身施礼,然后抬起头来气定神闲地平视着李亨,神色从容。 “你说吧。” “先请殿下恕臣言语冒犯之罪,臣方敢言。” 李亨一怔,上下打量张瑄良久,神色闪烁良久,才叹了口气轻轻道,“张瑄,汝有何话但讲无妨,本宫绝不怪你。” “如此,臣就斗胆直言了……殿下自开元二十六年被立为大唐储君,至今已十四年矣。这十四年来,殿下固然恭谨守礼、谨小慎微、甚至可以说是忍辱负重,但奸佞之徒对于殿下的构陷仍不绝于耳,至今也难以消停。何以?” “以臣之见,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便是,殿下谦卑有余,忍让过度。犹如之前李林甫,屡次三番欺压到殿下头上,但殿下却多以沉默而告终……久而久之,这长安城里,人竟皆不知有太子殿下!” 李亨听了张瑄这话,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心道本宫何尝想要忍让?只是你一个少年人何尝知晓,若是本宫不能忍让,这东宫的位子怕是早就保不住了。李林甫如何敢拿本宫开刀,无非是父皇的有意纵容罢了。 李亨想到这里,抬头扫了张瑄一眼,目光中的复杂之色落入张瑄眼里,张瑄稍稍停顿了一下,旋即又压低声音轻轻道,“恕臣无礼。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文治武功冠绝古今,这对于大唐天下而言是幸事,但对于殿下来说,却未必……” 李亨眉梢一跳,心头咯噔一声,猛然抬头震惊地望着张瑄,脸色变得有些突兀的涨红。 “殿下多年来忍辱负重,所依仗者,无非是皇上不会废除殿下。李林甫多次构陷,殿下虽诚惶诚恐亦安然无恙……这让殿下觉得,只要忍辱负重,来日这大唐江山还是属于殿下的。”张瑄凑近一步,轻轻说着,“但请恕臣直言,如今之情势,已经由不得殿下再……” 李亨的脸色更加涨红,头颅轻轻颤抖了一下。这位年方中年的太子,头发已有几分脱落,间或有几丝的花白,加上神情萧索,竟给张瑄一种进入垂垂暮年的感觉。 李亨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开口,不过也没有反对张瑄继续说下去。 张瑄长出一口气,决定趁热打铁,把“调教”进行到底—— “圣上年逾七旬,年事已高,日渐考虑储君之事。殿下的谨慎负重,固然是识大体、仁孝为先,但对圣上亦或者大唐朝廷而言,这却是一种怯懦无能、难堪大任。” “李林甫虽死,但杨国忠继任,其权势气焰比李林甫有过之而无不及。兼之外臣藩镇割据坐大,以安禄山为首者,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殿下这储君之位,外有强敌和权臣倾轧,内有诸皇子窥伺,倘若殿下继续这般,臣以为,东宫地位难保。” 第083章坦诚相对 第083章坦诚相对 李亨脸色一变,陡然间愤怒地猛然一拍桌案,斥责道,“放肆!张瑄,尔在本宫面前如此胡言乱语……难道就不怕本宫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治尔一个教唆太子心怀叵测之罪?” 张瑄神色不变,镇定从容地望着神色变幻的李亨,淡淡又道,“殿下,治臣的罪容易,但恐殿下的储君之位难保。” “臣今日斗胆进言,实是有感而发、为殿下着想。臣可对天宣誓,臣对殿下如有贰心,当死无葬身之地。”张瑄朗朗而言,古人很重誓言,见张瑄竟慨然发誓,神清气朗毫无惧意,李亨的疑惧自然是消散了很多。 “哎……子瞻啊,汝之忠言,本宫自是懂的。但是,汝并不完全知晓本宫的难处。”李亨长声一叹,神情萧索地扫了张瑄一眼,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姿慢慢放松了开去。 “殿下的难处和苦衷,臣都知晓……但此刻生死关头,殿下如若还不有所动作,必将……”张瑄也叹了口气,“如今朝廷内臣专权横行,外藩拥兵自重,各方势力自成一体。而殿下这个储君,则完全被排斥在权力圈子之外……若是有人暗结藩镇和内臣,向皇上上书废殿下而自立,殿下以为皇上会如何?” “到了关键时刻,何人可为殿下说话?众口铄金之下,皇上……” 张瑄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变得极其低沉,“居安思危尚有一线生机,保持现状只能坐以待毙——臣言尽于此,还望殿下三思!” “殿下,臣先告退。”张瑄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如果李亨还是不开窍,他也不准备再说了。事不可为便不为——既然李亨真的是一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张瑄也便要立即转变“思路”,另谋出路了。 张瑄转身缓步向书房外行去。 他一步步走去,书房里气氛极其压抑沉闷,能听见李亨急促的喘息声。 蓦然,李亨突然开口颤声道,“子瞻,留步,本宫有几句话说。” 张瑄长出了一口气,他果然没有看错李亨,这位一直蛰伏起来的太子殿下终归还是有几分野心的。 “殿下,臣在。”张瑄迅速回身躬身一礼。 “卿何故助我?卿又何能助我?”李亨的脸色微微涨红,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张瑄,竟然也发散出了几分凛然的气势。 张瑄淡然笑了笑,“臣出仕即为东宫之臣,不为殿下着想为何人着想?况且,臣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兴则臣永为殿下之臣,而殿下亡则臣亦难脱株连之祸。”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又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臣以为,殿下大度雍容、仁孝为先,将来若登圣位,必是贤德之君,当是大唐万民之幸。故而,臣愿辅佐殿下,为天下延续大唐盛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虽年少,但胸怀报国之志……当务之急,殿下唯有自救,而臣所能做的就是出谋划策、鞍前马后任殿下驱驰而已!” 张瑄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得很坦诚了,意思无非是说,我如今跟你太子李亨绑在一颗绳子上,你倒霉我也要跟着倒霉,你掌权我也跟着沾光……利益攸关,助人就是帮己,这种坦诚的说辞显然更有说服力,更能消除李亨心底潜藏的那丝忧虑。 果然,李亨苦笑着望了张瑄一眼,声音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子瞻啊,话虽是这么说,但……本宫……本宫又该如何呢?” 张瑄笑了笑,辅佐在李亨下方,举起茶盏小啜了一口道,“臣以为,殿下首要做的是要树立权威,积蓄力量!” “殿下沉默得太久了,以至于很多臣属都忽视了东宫的存在。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征兆。殿下应当尽快敞开宫门,广交内臣外将,争取臣下的支持!” 李亨叹了口气,“子瞻,如此谈何容易。内政权柄被杨国忠一人所把持,此人一向视本宫为大敌;而这些年来,外将藩镇都已有归属,本宫此刻下手,已经迟了呀。况且,父皇那边……” “殿下,杨国忠其实不足为惧。杨国忠之所以权势冲天,说到底还是因为皇上的宠信。如若失去皇上宠信,杨家的基石一推就倒。” “当今天下藩镇,安禄山不提,安西节度使、西域大都护高仙芝早已投入他人门下,唯有北庭节度使程千里,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二人,殿下可图之!” “至于说皇上——殿下不有所为,如何能探知皇上的真心意?以臣之见,殿下的仁孝甚为皇上嘉许,只是殿下的魄力仍不足于取信圣听。只要殿下按制而行,不逾矩、不冒犯皇上,凡事多向皇上禀奏请示,臣以为皇上定会支持殿下。” 李亨眼前一亮。其实张瑄说的,李亨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对皇帝的畏惧太深,由此就陷入了唯唯诺诺不敢轻举妄动的心理误区之中——皇帝是向让他安守太子的本分,不要起谋权叛逆的心,但却不是要让他当懦弱的磕头虫。 “好!”李亨沉吟片刻,猛然一拍桌案,脸色的颓废之色尽去,举起茶盏向张瑄邀饮道,“子瞻……本宫今日与卿定下盟约,若是将来本宫事成,必不负卿!” “臣当为殿下效死!”张瑄也神色凝重严肃地举杯回应。 …… …… 与张瑄一席长谈后,太子李亨立即有所行动。在他的授意下,张瑄一方面整肃东宫的官僚系统,抓内务整顿;另一方面征得皇帝同意,持太子金牌,去兵部换了一纸文书,找上羽林卫大将军霍青,从羽林卫调了一支彪悍骁勇的百人队进入东宫,充作太子亲勋翊卫。 这本是东宫应有的编制,太子应有的礼仪护卫,皇帝没有反对,兵部和羽林卫大将军衙门那边,更是一路绿灯。 短短几天的功夫,得到李亨信任和委托的张瑄,在东宫议礼制、定规矩、清旧习,采取雷霆手段多管齐下,一时间便将东宫上下调动运转起来,一扫过去那种阴霾重重的落魄景象。 一石激起千层浪,东宫这边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大唐朝野的高度关注,而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眼里,这便马上滋生出了深深的警惕——李亨究竟意欲何为? 皇帝默许了东宫的这一切,这让李亨欣喜若狂,对张瑄的信赖更加深了一层。 第084章杨国忠的臭棋 第o84章杨国忠的臭棋 时光飞逝,转眼间张瑄入职东宫已经一月有余。月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对于张瑄来说,这足以让他做很多事情了。 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吃住在东宫,很少出宫回府。见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辅佐自己和整肃东宫上面,李亨看在眼里,心有所感,便彻底淡去了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 进入天宝十一载的这个冬天,长安城繁盛喧嚣一如往昔,似乎跟往年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冬天却不怎么舒畅。杨国忠就是其中一个。 杨国忠至今已经全部掌控起大唐朝廷的局面,朝廷大事小事不经他的手,几乎不能运转。只是杨国忠更加清晰地感知到皇帝对其、对杨家全族若有若无的忌惮和猜忌。 宫里传出消息来,说是皇帝有意免去杨国忠所兼任的剑南道节度使一职。其实杨国忠现在贵为大唐屈一指、一人之下的权相,掌握大唐中央朝廷权力命脉,这个下层的节度使兼与不兼,无关紧要,但杨国忠主动辞去是一回事,皇帝有意免去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意味着皇帝的猜忌,意味着皇帝想要削他的兵权。 这一日,杨国忠不安于皇帝的猜忌,便进宫去求杨贵妃。 杨玉环这几日身体不太舒爽,或许是因为进入冬季长安天气湿寒的缘故。 原本按照往年的惯例,进入冬季,李隆基早该与杨玉环一起去华清宫温泉过冬了,但今年因为杨玉环的身体不好,不便行动,便耽搁了下来。 杨玉环慵懒无力地半躺在床榻上,杨国忠则神色微微阴沉,趺坐在杨玉环的床榻之下。 “娘娘,国忠有一事相求……”杨国忠犹豫了一会,还是主动开了口。 杨玉环神色不变,其实对于杨国忠的来意早已知悉。李隆基削弱杨家的动作和迹象,还是她先察觉出来。这一段时间,她明里暗里跟李隆基说了很多次,但李隆基都有意无意,没有真正听得进去。 “三哥有话便说吧,本宫听着呐。”杨玉环心里幽幽一叹。她本不是一个喜欢干预朝政、思量国事的女人,不喜欢这些蝇营狗苟和争权夺利的事情——但杨家关乎她将来的后路,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管。 “娘娘,国忠听闻陛下要免去某的剑南道节度使一职……” 杨国忠的话还没有说完,杨玉环就柳眉儿一挑,轻轻插话道,“三哥,汝今贵为一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揽朝政,无人能及……至于这下面的藩镇节度使,该让出来的还是让出来吧,兼那么多职也未必就是好事。” 杨国忠心内一急,心道你这娘们说的这是啥话?某家兼职多就意味着杨家权势不倒,皇帝如今想要免某的兼职,表面上看是在削某的权力,其实是针对整个杨家。 “娘娘,国忠绝非是贪恋权力,只是……”杨国忠迟疑了一下,见杨玉环一副无精打采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就改口道,“国忠愿意辞去剑南道节度使职务,荐举剑南道节度副使鲜于仲通继任……还烦请娘娘在皇上面前通融一二,国忠感激不尽。” 杨玉环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才疲倦地摆了摆手道,“好吧,本宫就试试,但是皇上自有主张,本宫向来不干预国事……三哥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才好。” …… …… 黄昏时分。李隆基脚步沉稳脸色阴沉地走出杨玉环的寝宫,心情有些不爽,甚至可以说有些恼火。 他本想在杨玉环这边安歇,但刚刚落座没说几句话,杨玉环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在他面前为杨家争取权力……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天,逐渐就有些不耐烦,终于还是找了一个借口拂袖而去。 他固然宠爱杨玉环,但他毕竟是一个权力**极其强烈、善于弄权和专权、且有些刚愎自用的强势皇帝,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已经决定逐步徐徐削弱杨氏,直到杨氏的权势下降到一个他可以忍受的程度才作罢。以李隆基的心性,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很少有人能左右和动摇他的决定,哪怕是他无比宠爱的杨玉环也不行。 在李隆基看来,他已经赐予杨家太多太多,目前来看,杨家的权势竟然隐隐凌驾于皇族李氏之上,这是李隆基所不能接受的。 可他还没有真正做出动作,杨家的“反弹”就起来了,这让李隆基感觉愤怒。 另一方面,杨玉环这些年几乎从来不干涉国事朝政,就算是对杨家这些人,也基本上是李隆基为了讨她的欢心,主动封赏赐爵的。所以,杨玉环最近屡屡“干预国事”,就引起了李隆基的无形反感和抵触。 “混账东西,朕还没拿他怎么着呐,竟然就蹦跶起来了……”李隆基站在宫外,回头凝望着杨玉环寝宫那沐浴在落日余晖下的华丽飞檐,冷冷斥道。 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却是没有敢吭声。只是他太了解皇帝的性情作风了,杨国忠此番真是走了一招臭棋,找上杨玉环让她在皇帝面前“求情”,效果适得其反。 皇帝本来还没下定决心免去他剑南道节度使的职务,还有一丝引起朝廷局势不稳的担忧,但如此一来,反倒是让皇帝下定了决心。 “老东西,东宫这边动静如何?”李隆基突然回头来冷冷地瞥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躬身行礼恭谨道,“回大家的话,太子爷最近整肃东宫,勤习政务……日日来兴庆宫请安,一如既往。” 李隆基突然笑了,“张瑄这小厮倒是有几分本事,去了没几日,便让亨儿言听计从……” “老东西,传朕的口谕,宣李亨和张瑄去御书房见朕。” 说完,李隆基大步而去。 高力士稍稍迟疑了一下,挥挥手让随身的太监李静忠赶紧去东宫宣召,然后自己也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 …… 李隆基借故离开,杨玉环心底非常失望,更加为自己的将来担忧。毕竟她才三十出头,而皇帝已经年近七旬,看上去身体健壮,其实过一日便少一日。皇帝在或许杨家无虞,她的宠爱也不减,但一旦皇帝归天了呢?谁来庇护她这个显赫一时的大唐歌妃? 第085章替太子索权要官 第o85章替太子索权要官 太监李静忠引领在前,李亨和张瑄在后,直入御书房。 御书房门外,李静忠恭谨回头一笑,“太子殿下,皇上在内等候,小的就不进去了。” 李亨习惯性地刚要微笑着跟李静忠“寒暄”一声,他一向是如此谦卑的,对于皇帝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太监都不敢得罪。此时却见张瑄在一旁皱眉摇了摇头,李亨顿时想起张瑄连日来的“教导”,便定了定神,淡然一笑,矜持着率先飘然而入。 李亨的这番态度倒是让李静忠有些不适应。太子李亨一向谦卑有礼,如今怎么突然也有了架子了? 李静忠眉梢一跳,张瑄已经淡然笑着飘然走过他的身侧,投过平和却是居高临下的一瞥。李静忠心神一凛,赶紧又垂下头去。 李亨和张瑄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见李隆基正高坐龙椅之上,神色湛然地凝视着二人。不敢怠慢,赶紧大礼参拜下去,“儿臣李亨,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张瑄也跟在李亨身后拜下,“臣张瑄拜见皇上。” 李隆基淡然一笑,挥了挥手,“罢了,平身。赐坐——张瑄,汝也归座吧。” “臣不敢。皇上和殿下面前,哪有臣的位置。”张瑄谢绝不坐,径自走过去站在了李亨的身后。 李隆基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却转头望着李亨笑了笑道,“亨儿,听说汝最近在东宫日日勤习国事,朕心甚慰。” 别看李隆基的话说得漂亮,但他的积威之下,李亨还是心头一个激灵,生怕又引起了李隆基的猜忌,便赶紧诚惶诚恐地又起身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之前疏于礼制,辜负父皇教导期望,心中汗颜惭愧。今恢复朝礼,督促东宫官吏料理政务……” 李隆基笑了笑,“很好。汝能遵从礼制掌理政务,日日勤勉不加懈怠,朕这心里高兴得紧。亨儿啊,朕已老矣,这大唐江山终归还是要交到汝的手里,但汝能不能守住祖宗创立的家国社稷,朕不放心呐……” “儿臣不敢。父皇英年鼎盛,是大唐万民之福。儿臣愿永为父皇之臣,能日日侍奉在父皇身侧,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了。”李亨当然要立即表示“谦让”,类似的话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而早在十年前李隆基就说要扶植他走上前台掌握大唐权力,但至今却始终都是说说而已。 “亨儿,汝为我大唐储君……朕有些国务迟疑不决,便听听汝的意见。”李隆基突然口锋一转,淡然又道,“杨国忠如今身兼十数职,力有未逮,朕这几日心里思量着,该不该免去杨国忠的剑南道节度使一职,好让其安心朝廷要务。” 这还是这么多年李隆基头一次以商量的口气跟李亨讨论国事,朝臣职务的任免。李亨心中一喜,却是更加警惕和冷静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这才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杨国忠兼职太多,不利朝纲……不若免去杨国忠的节度使职务,另选他人,也好巩固我大唐边防。” “哦?”李隆基笑着,又望着张瑄道,“张瑄,朕也听听汝之意见。” 张瑄心头一动,却是恭谨地行礼道,“皇上,事关朝廷重臣职务任免,臣职位卑微不敢妄议……” 听到皇帝有意要免去杨国忠的节度使兼职,张瑄心里马上就意识到李隆基这是准备要削弱杨国忠(或者说是杨家)的权势了,暗暗一喜。 李亨如今的局势很艰难,内有杨国忠这个权臣加压,外有安禄山这种藩镇威胁,还有个别实力雄厚的皇子瞄准太子之位,可谓是内忧外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但皇帝打压杨家一脉,对于东宫来说,却是难得的机遇。 张瑄明白,李隆基绝非是真的要将杨国忠彻底打压下去,而一定是感觉杨家的势力太大,盖过了皇族形成了潜在隐患,欲要稍稍压制一下。而压制杨国忠又要不能引起杨国忠的“骚乱”,这就需要一个第三方势力来介入制衡——毫无疑问,东宫如今是李隆基最佳的选择。 或者说,当李隆基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后,东宫的李亨在张瑄的主导推动下逐步走进了李隆基的视线——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点拨和试探。 以张瑄对李隆基心性的了解,如果李隆基没有这种心思,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召见李亨并开口说起此事。 “朕恕你无罪,但讲无妨。”李隆基摆了摆手。 张瑄故作迟疑,却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臣赞同太子殿下的话。杨相兼职太多,力有未逮,不如另选他人为杨相分忧,更加有利于安定边防。” 张瑄抬头间,见皇帝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由咬了咬牙,躬身拜了下去,同时大声奏道,“皇上,臣以为,太子殿下通晓政务又仁孝端方……可遥领剑南道节度使一职!” 张瑄这话一出口,李隆基还没有太大的反应,反倒是李亨大为震惊,旋即惶恐地起身连连表白,“这万万使不得。儿臣一向安居东宫,不通军务,如何能兼领藩镇节度使要职?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张瑄此举纯属临时兴起,事前没有跟李亨通气,自然是把李亨吓了一跳。以李隆基往昔对他的排斥和猜疑,他竟敢主动求取藩镇军职,这简直就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了。 李隆基默然不语,嘴角浮起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张瑄回头来望着李亨,轻轻而毅然道,“荣王殿下能兼任遥领陇右节度使,太子殿下品性才能丝毫不输于荣王殿下,遥领剑南道节度使又有何不可?” 李亨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从张瑄眸子里读到了一种隐隐的暗示,他便慢慢垂下去,再也不开口推拒,心头也是隐隐觉得兴奋——机会终归还是来了。 多年的隐忍不,今朝终有一个出头的机会。李亨心神微微有些激荡,但瞬间又平稳了下来。他当然有怯懦的一面,只是这怯懦在有的时候又未尝不是一种理智和沉稳。 …… …… “好了,容朕再想想。”李隆基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地道,“尔等退下吧。” 李隆基虽然没有应允,但既然没有一口否决,说明就还有机会。 张瑄回头暗暗向李亨使了一个眼色,李亨心领神会地拜了下去,“父皇,儿臣告退。儿臣听闻贵妃娘娘有恙,意欲去探望……还请父皇允准。” 李隆基一怔,旋即笑道,“去吧。玉环这些日子抱病在身……汝有这个孝心,朕心安逸。” 第086章美人如玉 第086章美人如玉 杨玉环的寝宫之外。 张瑄向李亨拱手为礼,压低声音道,“殿下,臣在宫外等候。殿下切记言语谨慎,一切按照吾等昨日所商定的……” 李亨的神色微微有些振奋,无论如何,现在的局面虽然还是一团迷雾,但毕竟让他看到了未来的曙光。只要一步步按照计划走下去,说不定还真有成事的希望。 李亨点了点头,轻轻道,“子瞻,汝且稍等片刻,本宫去去就来。” 杨玉环正在寝宫里自怨自艾,她本来最近身体就不爽利,加上今日情绪低沉,人便显得更加昏昏沉沉,慵懒地躺在床榻上,动都懒得动一下。 随着皇帝的日渐老去,她内心对于未来的担忧也更深重。而最近李隆基对杨家态度的微妙变化,又让她显得失望。 没有永生的富贵,这个道理其实杨玉环也明白。但是她毕竟指望着,自己的有生之年能保住自己以及杨家人的荣华富贵。可这一切,都是皇帝李隆基一个人赋予的,一旦李隆基故去,这一切就面临朝不保夕的危机。 而甚至,为了巩固皇权,给接班人扫清障碍,李隆基或许在位时就要铁腕无情将杨家渐渐打回原形。 这是很有可能的。别人不了解李隆基,杨玉环可是非常了解。这位强势的铁腕皇帝,为了大唐皇权传承,不要说一个杨家,就算是她杨玉环,都有可能牺牲掉。 事实上,李隆基目前正是有这样的心思。随着他感觉体力精力不继,他便开始考虑皇权的传承,有心要替后任皇帝扫清障碍。 无论是杨国忠,还是安禄山,其实都在他的考虑之内。只是对于安禄山,他目前觉得暂时还不到削弱的时机,实际上是害怕过早逼反了安禄山;而对于杨国忠,也只能徐徐图之,因为他目前还需要杨国忠来替他料理国政,掌控局面。 李隆基是一个极其刚愎自用的人,他就算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比如过度纵容安禄山的坐大,但他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而是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强势能死死压制住安禄山,安禄山绝对不敢谋反。 杨玉环正在心思飘渺,突然听宫女来报,说是太子前来探病求见,就有些诧异:太子李亨很少到她的宫里来,两人之间其实谋面甚小,很不熟悉。 他来干什么?杨玉环皱了皱眉,却又摆了摆手无力道,“请太子进来吧。” 李亨进入,神态毕恭毕敬地大礼参拜了下去,自称儿臣,“娘娘,儿臣李亨前来探病,娘娘身体可安好?” 杨玉环虽觉得古怪,但所谓礼多人不怪,李亨既然如此执礼甚恭,她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她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半靠在床榻上,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太子免礼,本宫身体不适,倒是劳动太子前来探视——太子请坐。” …… …… 两人并不熟悉,所以气氛其实有些尴尬。不过,为了争取杨玉环的支持,在张瑄的授意下,李亨还是拐弯抹角地向杨玉环暗示出了自己的“诚意”——这等于是一种承诺,云如果他将来登上皇位,必将事杨玉环为母,尊其为皇太后。 杨玉环听了虽然吃惊,但其实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老子都未必能信得过,何况是这个儿子。不过,如果能跟太子交好,也算是给来日留下一条退路,杨玉环自然也回以相应的善意,而也自然改口不称太子而称之为“亨儿”。 李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正要起身而去,却听杨玉环淡然笑着追问了一句,“亨儿,张瑄就在宫外吧……宣他进来,本宫有个歌令想要跟他研讨一二。” 李亨恭谨地回道,“儿臣遵命。” 李亨离开,听闻杨玉环召见,张瑄无奈,只得走进宫去拜见杨玉环。 “臣东宫司议郎张瑄拜见娘娘。”张瑄施礼的瞬间,见杨玉环娇美的容颜上隐现憔悴和伤感,不由一怔,心道还真的病了? “坐吧,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冠冕堂皇一本正经摆谱儿了,什么东宫司议郎,无非就是张家的瑄哥儿……坐吧坐吧。”杨玉环慵懒地探出雪白玉臂,用青葱般水嫩光华的手指了指张瑄,神态娇媚勾人之极。 她本就因为卧病在床没有穿着正装,只着更加暴露和宽松的内裙,如今起身探起间胸前波涛汹涌,那一抹深深的雪白沟壑瞬间就落入张瑄眼帘。 张瑄心头一跳,赶紧垂下头去,心道:真是一个魅惑众生的女妖精,一举一动一瞥一笑都让人绮念丛生。哪怕是他两世为人,也一时间难以抵挡她倾国倾城的成熟妩媚和风情万种。 “臣不敢,请娘娘示下。” “哎……本宫也没啥事儿,不过是心里空落落地,知道你进宫来了,便唤你进来说说话。好啦好啦,莫要紧张,本宫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你这小哥儿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杨玉环似嗔非嗔地瞥了张瑄一眼。张瑄一阵汗颜,心里暗暗苦笑:我什么时候有花花肠子了…… “方离宫阙,乍出殿堂。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抉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霞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夏荷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今,榴齿含香。羽袖之飘飘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说话间杨玉环轻轻将张瑄之前所做的太真仙子赋吟诵了出来,声音软腻腻甜蜜蜜又带有一丝丝的孤芳自赏和自怜自爱,可以说寄托着太多太多杨玉环此时此刻复杂的情绪。 “瑄哥儿,汝之赋,美轮美奂,让本宫情难自已……本宫一直都不太相信,汝此赋真的是临场所做。” 张瑄心中一动,却是笑道,“娘娘绝世芳华,朝野传送,臣仰慕已久。所谓日久成型,积累于心,不过是临场有感而发罢了……只要娘娘不嫌弃就好。” 杨玉环幽幽一叹,却是深深凝视着张瑄,柔媚的一双眸子里异彩连连。 张瑄被她凝视得有些心虚,便尴尬地撇过头去。 …… …… 正思量间,却听杨玉环柔声道,“瑄哥儿,来,扶本宫起来。” 张瑄一怔,左右四顾,见宫女早已不见了踪迹,应该是被杨玉环摒退了。 张瑄暗暗皱了皱眉。现代人的意识来看,扶她起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在这个时代、在这种场合、又是如此身份相对,他作为一个下臣,男女有别,君臣有别,敢跟杨玉环走得太近,似乎……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似有不妥。 见他犹豫,杨玉环媚眼一瞪,嗔道,“小家伙……本宫有命,汝敢不从?” 张瑄还是犹豫,并没有立即上前。 杨玉环恼火地摆了摆手,强行自顾撑起了身子。但眼前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就要倒下。 张瑄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探手就扶住了杨玉环。 这一扶,触手处是光洁柔嫩若凝脂一般轻叹可握的肌肤,手感的异样旋即引发了张瑄心底情绪的异样;而几乎是与此同时,杨玉环整个丰腴娇柔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都倒入了他的怀中。 第087章本宫看到了你的野心 第o87章本宫看到了你的野心 怀中美人如玉,媚眼如丝,张瑄心底的异样感瞬间迸出来并融化为一股**的热流,他几乎难以自持。 杨玉环也是浑身一阵轻微的颤栗,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充满活力的怀抱,让她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温馨,以至于她竟然不舍得推开。 气氛暧昧而充满了绮念旖旎,而空气也似乎要凝滞下来。 杨玉环妩媚成熟的脸上浮动着嫣红的光彩,她微微闭着双眸,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片刻的意乱情迷竟然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唐歌妃如少女一般的娇羞和柔顺。 张瑄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放肆霸道地将怀里的美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俯身去鬼使神差地在杨玉环光洁的额头上亲吻了一记,然后义无反顾地将她推开,立即后退三步,躬身低低柔声道,“娘娘。” 杨玉环痴痴地趺坐在床榻上,有些失神地望着张瑄,心神杂乱复杂,也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滋味来。 这个少年的胆子之大让她瞠目,但这个少年的胆识、霸道和温文尔雅的魅力,却又让她有了瞬间的沦陷。方才这惊天的一抱和骤然而至的一吻,一闪而逝的肌肤相亲,就像是一道惊雷一般响彻在她的心底……她的心乱了,一层薄雾一般的防线被劈开,而其后却似乎是空荡荡、失落落的。 “你……” 良久,杨玉环才勉强定了定神,涨红着脸探手指着张瑄无力地轻轻呼道,“你这……你这个小冤家,你可知本宫是谁?” 张瑄微微一笑,轻轻道,“在张瑄眼里,娘娘先是一个国色天姿的女人,一个需要呵护和疼爱的女人……其次,才是尊贵荣宠的贵妃娘娘!” 杨玉环闻言一颤,神色变幻着,垂呢喃自语,露出雪白的粉颈。 杨玉环缓缓抬头来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张瑄,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柔情,幽幽一叹,“难怪玉真公主说你胆大包天,世所罕见……有的时候,本宫真是好奇,你真的不足弱冠之年?汝之所作所为,远远乎了汝的年纪……” “汝去东宫之后,李亨脱胎换骨了。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刚才太子来本宫这里请安,应该是汝授意安排的吧?” 经过了方才的一番暧昧和注定不可能对外言语的旖旎风景,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变得非常微妙。 张瑄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不错,太子来此,是我出的主意。” “其实,太子之言并非虚妄。将来,太子登上皇位,必会厚待娘娘。” 杨玉环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你以为凭太子的一句承诺,本宫就能相信他?这宫里的人和宫里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本宫虽然不善勾心,但也不傻。” “承诺未必可靠,但除此之外,娘娘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张瑄突然笑了。 杨玉环皱了皱眉,轻轻又道,“你能不能跟本宫说实话,你为什么会选中李亨?李亨虽是太子,但……觊觎皇位者可不止李亨一人。而陛下对太子,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瑄长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太子看似风险重重,其实将来必登皇位。至于荣王李琬,折腾不起风浪。” “是吗?本宫看倒也未必。李琬最近几年结交藩镇,又跟杨国忠暗有往来,又得到皇室亲贵的支持,渐成势力……倘若李琬——李亨的储君之位怕是难保。” “太子乃是天命所归,历史潮流浩浩汤汤不可阻挡……”张瑄微笑着,他说的本是符合历史的大实话,无论李亨怎么懦弱,但最终他还是继位当上了皇帝,这便是他选择李亨的重要因素——在李亨身边,最起码安全系数高一些。而他的这话落入杨玉环的耳朵,却充满了故作姿态的神秘气息。 杨玉环红唇轻抿,声音突然压低起来,“你这小冤家——本宫从你眼里看到了野心……本宫此刻有一种预感,你或许比李林甫或者杨国忠更可怕。” “人,谁没有野心呢?”既然敞开了心扉,也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张瑄轻轻笑了笑,“我承认我有野心,但是我更现实——现实的问题是,作为东宫辅臣,我必须要辅佐太子登上皇位,而且是越早越好,否则,太子一旦被夺嫡,我也要跟着倒大霉。” “罢了……”杨玉环叹息着望着张瑄,“本宫不相信李亨,但我愿意相信你——这个小冤家。但是你可不要坑了我……” 张瑄深深地扫了杨玉环一眼,心里感慨万千。如果他改变历史进程的努力不成功,那么杨玉环的命运可想而知。这个时候,又有谁敢想象,这个千娇百媚的贵妃娘娘、大唐天下的绝世红颜,会在几年后化为马嵬坡的尘土一捧。 …… …… 两日后,皇帝突然下诏,且由杨国忠掌握的大唐朝廷中枢布政令:杨国忠辞去剑南道节度使一职,由太子李亨遥领剑南道节度使。 此消息一出,震动整个长安。其实对于坊间倒也不算什么,因为老百姓和满城商贾并不关心是太子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当剑南道节度使;但对于权力上层来说,这几乎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隐忍沉默多年的东宫太子李亨,以一种别样的姿态突然横空出世,成为引人关注的耀眼星辰——而这,在很多人眼里,这意味着一场更大的权力争斗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十年罕见的大雪不期而至。而就在冰雪布满全城的时节,一年一度的天下藩镇——十大节度使,也相继进京面圣述职。一时间,长安城里风云涌动,暗潮起伏。 东宫。 李亨端坐于正殿,笑吟吟地接受东宫文武官吏的恭贺朝拜。 “诸位请坐。子瞻,来,坐本宫的边上。”李亨挥了挥手,向张瑄点头致意。 张瑄笑了笑,躬身一礼,然后应命坐下。 在如今的东宫,张瑄俨然成为文武众官之,威信甚高。张瑄年纪虽幼,但手段却不简单——李亨能有今日,没有张瑄从中运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东宫自李亨以下,掌握话语权的也就是张瑄了。 所谓行动胜于雄辩,事实说明一切,就是这个道理。 第088章杀机!危机!(上) 第o88章杀机!危机!(上) 东宫正在庆贺,兴庆宫那边已经传出圣谕,要求太子李亨去兴庆宫霖德殿,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欢迎十大藩镇进京述职的饮宴。 此刻大唐的十大藩镇——范阳、平卢、河东、朔方、河西、安西、北庭、陇右、剑南、岭南,其中安禄山一人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朔方节度使为安思顺、安禄山的族兄,河西节度使为哥舒翰,安西节度使为高仙芝,北庭节度使为程千里,陇右节度使为荣王李琬遥领,剑南节度使为太子李亨遥领,岭南五府经略使则为河东人裴敦复。 在这十大节度使中,除了李亨新任之外,安禄山势力最强自成一派,安思顺自然也可归之于安禄山一系。哥舒翰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程千里为人小心谨慎,很少参与党争。唯独高仙芝是荣王李琬的心腹,两人暗地往来已经数年。 换言之,正如张瑄所言,李亨目前所能争取的外力臂助,一个是哥舒翰,一个便是程千里,至于岭南五府经略使裴敦复,因其势力范围太过遥远,难以对中原形成有效制衡,所以暂时被张瑄忽略不计了。 霖德殿,虽然是白昼,但也灯火通明。 李隆基端坐正中,神采飞扬,气势凛然。面对这手底下执掌藩镇兵权的节度使,李隆基哪怕是装也得装出几分气势来,起码要在气势上对这些兵权掌握者形成威慑。而杨玉环则是盛装出席,华美的宫裙、绝美的容颜、高贵的气质,她趺坐在李隆基身边,谈笑间便吸引到在场所有藩镇的目光。 而安禄山投射过来的目光显然暗藏几分垂涎。只有荣王李琬和高仙芝神色平静,谈笑不已。而哥舒翰则冷冷地望着安禄山,偶尔与杨国忠的目光相接,便又坦然闪了过去。 李隆基的右侧是杨国忠,而左边还空着一张案几,显然是给李亨留着的。李亨身侧还有一张小案几,应该是留给张瑄的。李隆基的口谕里,也命张瑄一起过来陪宴。 李亨和张瑄姗姗来迟,这也怪不得他们,主要是皇帝的口谕来得太晚。等两人急急赶来,宴会已经开始。 霖德殿内靡靡的舞乐声悠扬回荡着,李亨站在霖德殿门口的台阶上,突然止步不前,神色竟微微有些拘谨。 张瑄皱了皱眉,突然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殿下乃大唐储君,陛下之下,莫敢不敬。殿下又何必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李亨苦笑了一声,回头望着张瑄轻轻道,“本宫……罢了,如你所言,本宫乃大唐储君,自然就要有大唐储君的气度——子瞻,随本宫进殿饮宴!” “太子殿下到——”一个小太监清朗尖细的嗓门骤然响起,众人一怔,旋即凝神定目一起扭头向殿口望去。 只见太子李亨衣冠楚楚,面带微笑,缓步而来。而他的身后则紧随着一个面容英挺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君,身着绿色官袍,举止从容。 安禄山和安思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荣王李琬则与高仙芝相视冷笑,杨国忠则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哥舒翰、程千里两人好奇地望着李亨以及李亨身后的张瑄。 “儿臣拜见父皇、贵妃娘娘。”李亨大礼参拜。 张瑄也紧随其后拜下,“臣张瑄,拜见陛下、娘娘。” 李隆基淡淡一笑,“平身,赐坐。张瑄,尔也归坐。” “谢父皇(陛下)。”李亨和张瑄二人一起谢坐,然后张瑄在起身抬头的瞬间,与眸光闪闪的杨玉环有了瞬间的交汇,见张瑄目光清澈中带有一丝玩味,杨玉环俏脸飞霞心头一恨,暗暗瞪了张瑄一眼,旋即借着与李隆基说话的当口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哥舒翰率先起身,向李亨行礼问安。随后是程千里和裴敦复,安禄山和安思顺也笑着躬身问好,“臣安禄山(安思顺)见过太子殿下。” 高仙芝犹豫了一下,也不得不起身问好,“臣高仙芝见过殿下。” 荣王李琬最后起身来向李亨拱手为敬,“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李亨坦然一笑,“诸位藩镇免礼——这多日不见,琬弟倒是清瘦了些,想必是操劳国事所致,还是要保重身体才好。” 李琬勉强笑了笑,“不敢,太子哥哥过誉了,臣弟在其位谋其政,理当为父皇分忧。” 杨国忠则在一旁朗笑道,“两位殿下争相为陛下分忧,实是大唐之福。” “正是,正是。” “然也。” 安禄山等人从旁附和,众人皆大笑起来,饮宴上的气氛显得非常融洽友好。 …… …… 此番歌舞饮宴隆重而盛大,时间跨度也久,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 饮宴完毕,便已经是黄昏日暮时分了。凛冽的寒风中,张瑄乘着马车回府而去,他忙于东宫事务多日不曾回府,惦念家中情况,便想回家看一看。 他的马车还未到府门,身后有一匹快马便追了上来,大老远就朗声喊道:“前面可是东宫司议郎张瑄张大人,请留步!” 车夫停下马车,张瑄从车上探出头来,望着奔马而至的一个护卫打扮模样的中年男子,沉声道,“尔是何人,何以呼唤本官?” “张大人,小的是荣王府护卫,奉我家殿下之命,请张大人荣王府一叙。”护卫翻身下马,躬身一礼。 “荣王殿下?”张瑄沉吟了片刻,突然摆摆手道,“好,你且回去禀告荣王殿下,说本官随后就去。” 望着前来传信的荣王府护卫纵马驰去的背影,张瑄皱紧了眉头: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极其敏感的时刻,荣王李琬找上自己所为何来? …… …… 此时,从正德门通往朱雀大街的官道上,一列声势浩大的宫廷仪仗队伍缓慢向前,看那秩服礼色旗帜,似是东宫太子李亨现任妻子张良娣。只是那当中的凤辇显得有些不合规制,已经直追皇帝贵妃的等级。 高力士正乘坐一顶软轿出宫回府,突然见此仪仗队伍,有些惊讶,便问左右,“来人呐——前面可是是贵妃娘娘仪仗出宫?” 侍从赶紧回报,“回大将军,不是贵妃娘娘,是太子张良娣。” 高力士立即皱眉沉声道,“张良娣?这种仪仗已经大大逾矩……要是传到陛下那里,怕是又要牵累太子……” “走,回府!”高力士断然呵斥道。 ———————— 第二更送到。感谢Fning老兄的慷慨打赏,这是本书的第一个盟主,感谢。 第089章杀机!危机!(下) 第o89章杀机!危机!(下) 傍晚时分,张瑄赶去荣王府呆了大约有盏茶的时间,便匆匆出荣王府而去,与荣王的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荣王李琬的用意其实很简单,试图拉拢张瑄投入自己门下,且许诺以高官厚爵。只是张瑄根本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就回绝了李琬。 李琬之前并没有把张瑄放在眼里,但后来张瑄出仕东宫,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就将东宫成功推向了权力前台,这让李琬看到了张瑄常的能力。才子不算什么,因为才子中的书呆子多了去了,但有谋略有胆识有手段的才子,却就是世所罕见颇堪倚重的人才了。 李琬志在皇权天下,所以就动了“收拢”张瑄的念头,可惜张瑄并没有给他面子。 张瑄走后,李琬愤怒地在客厅中咆哮起来,吓得府中的下人婢女“豕突狼奔”、无所适从。 …… …… 第二日一大早,张瑄穿戴整齐,上了马车,匆匆赶往东宫。不知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他心里就有一种很突兀很不好的感觉,整夜辗转反侧没有睡好,觉得最近会有大事生。 天色尚早,雾气重重,凛冽的西北风呼啸着席卷全城。张瑄的马车在寒风中缓慢前行,车夫穿着厚厚的皮袄挥起马鞭在半空中炸响,“驾——” 这条巷道即将走到尽头,但突然从两侧尚未开门营业的店铺飞檐上飞腾起两道黑影,各手执弓箭搭弓引弦,数支火箭瞬间飞射而出,两支正中张瑄的马车桅杆,星星的火点在寒风的催下顿时熊熊燃起,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而另一支则正中马车夫的咽喉,车夫没有来得及挣扎,便双腿一蹬,咽过气去。 马匹受惊正要撒蹄狂奔,却被飞射而来的飞箭射中马腹,出一声凄厉高亢的嘶鸣。 张瑄大惊,一脚踹开轿门,一个翻滚就滚下了马车。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随着马匹的一头栽倒,整个燃烧着的马车便翻腾了过去,火势更壮。 惶急间,张瑄奋力向道旁滚去。两道黑影没有任何迟疑,一左一右地飞腾而下,手持寒光闪闪的长长陌刀,挥舞着划破长空和寒风,向地上的张瑄斩去。 …… …… 今日的早朝,是李隆基进入这个冬季以来所举行的第一个朝会,大抵是因为各地藩镇进京述职的缘故。 这个朝会,李隆基的心情本来甚佳,但却被突如其来的两个坏消息给破坏殆尽。 一个是侍御史封平上表参奏太子张良娣仪仗逾矩,动用了皇妃的仪仗,同时弹劾太子李亨教导不严,其罪难赦;另一个是尚书左丞、京兆府尹董智合急奏,云东宫司议郎张瑄在进宫路上遇刺,所乘马车被火焚毁,张瑄其人去向不明。 如果说第一个消息让李隆基恼火的话,那么,后一个消息则直接让皇帝暴怒了。张瑄遭遇不测,惜才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堂堂的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朝廷命官遇刺,这意味着长安城很不安全。 李隆基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先是当众痛斥太子李亨“得意忘形纵妻逾矩罪在不赦”,命令他立即回宫闭门思过,把太子李亨训斥得心惊胆战冷汗直流,如果不是朝会,怕是要瘫倒在当场了。 训斥完李亨,李隆基又转头冷冷凝视着诚惶诚恐的京兆府尹董智合,还没有开口,董智合便畏惧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再三请罪。 李隆基冷笑着,强行压制住内心的火气,冷冷道,“董智合,朕先不问罪于你。当务之急,由羽林卫配合京兆府封锁长安,彻查全城,寻找张瑄下落同时缉拿刺客。记住,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李隆基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高力士赶紧扫了众臣一眼,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陛下有旨,退朝!” ****************************** 皇帝盛怒之下,长安城城门紧闭,戒备森严,羽林卫士卒和京兆府尹的捕快联袂出动,逐条街巷、逐个坊市地清查整顿,一则寻找张瑄下落,一则缉拿凶手。 城中鸡飞狗跳,商铺纷纷关门闭市,街面上绝了商客和行人。 杨国忠府上。 左相陈希烈神色复杂地抱着一摞奏表,慢吞吞走了进来,冲着端坐在主位上的杨国忠呼道,“杨相,这些奏表都在这里了,老夫已经阅过,都是上表陛下废除太子李亨另立荣王李琬为储君的奏表。” 杨国忠眉梢轻轻一挑,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来,淡淡道,“东宫那边张良娣刚刚出事,张瑄又遇刺,而紧接着这些人就开始落井下石准备拉太子下马……真可谓是来势汹汹,预谋已久啊!” 陈希烈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有答言。 “说说看吧,都有谁呢,让本相瞧瞧,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呐。”杨国忠挥了挥手。 “有安西都护府大都护、节度使高仙芝,尚书右丞薛德旺,岭南五府经略使裴敦复……更妙的是,还有盛王李琦、咸宜公主等等搀和进来……”陈希烈叹了口气,“以老夫猜测,安禄山安思顺也正在观望,倘若皇上口风一松,这两个胡儿也定会趁火打劫,捅太子一刀。” “吾辈当如何?”陈希烈抬头来望着杨国忠,轻轻问道。 “陈相啊,你还不知,前些日子荣王夤夜密访,给某家许下了一个大大的甜头,说是如若本相助他成事,日后他登皇位,必封某为王爵,世袭罔替。”杨国忠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陈相,你倒是说说,某家是该动心还是不动心?” 陈希烈倒吸了一口凉气。花白的胡子颤抖了一下,他斟酌着字句低低道,“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东宫的确是大势已去。张良娣逾矩或许只是一个引子,而陛下虽然震怒但还不至于要废了李亨。但李琬操纵这些事情闹将起来,这么多的皇室、大臣、藩镇一起上书造势,恐怕陛下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如若杨相再加一把火……陛下怕也只能选择废除李亨,另立李琬。而李琬才能过人,有口皆碑,图谋储君之位也非一日,就算没有这番事,老夫看陛下也未尝就没有考虑过改立李琬入主东宫。” “哈哈哈!”杨国忠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陈相,吾等还是暂且观望吧——反正他娘的不管谁当太子,咱们都是为臣,让他们先争得头破血流再说!” ****************************** 城内东郊一个偏僻幽静的小院中,张瑄穿着一身全新的不太合身的布衣棉袍,脸色阴沉,两鬓处的梢还隐隐有被烧焦的残痕。今日当真是危险之际。如果不是关键时刻,萧十三郎突然杀出来挡住两个刺客,并奋力诛之,恐怕张瑄难逃一劫。 张瑄转头来向萧十三郎躬身施礼,“十三郎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请受张瑄一拜。” 萧十三郎笑吟吟地闪避了去,向身侧的一个清秀女子点点头,“苏儿,且去温酒备肴,待某与张大人压惊!” “张大人,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要不是当日张大人仗义疏财相救苏儿,又哪有十三郎的今日?当日与大人分别后,萧某本待与苏儿笑傲山林过那快活日子,可苏儿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妹子,所以就在长安居留了下来。” “萧某日间闲着无事,偶然就会相随大人暗中保护一二,以报当日大恩。说来也是凑巧,昨日萧某追随大人进了荣王府……之后见那荣王神色不善,心头就有预感。” “今日这刺客,手持陌刀,必是军汉。可惜萧某为救大人,来不及处置那两具尸体,此刻怕是已经被衙门的人现了。”萧十三郎轻轻摆了摆手道。 张瑄慨然一叹。 对他下手的刺客,多半是荣王派出。李琬竟然因拉拢不成就对了起了杀机,且如此雷霆手段,这当然让张瑄愤怒,但他此刻却想得更深远。 荣王派人刺杀于他,怕是一种偶然,但不偶然的是——张瑄突然心头一跳:难道荣王早有预谋,想要拿下李亨,然后入主东宫? 藩镇进京述职、高仙芝住进荣王府、荣王最近广宴宾客、皇子皇女往来不绝于荣王府、杨国忠的诡异笑容……诸多蛛丝马迹的片段在张瑄脑海中飞驰而过,渐渐就串联起一个让他震惊的线索来。 想到这里,张瑄一把抓过萧十三郎的手来,急急道,“萧兄能否立刻潜进东宫去,为张瑄给太子李亨送一封书信。” ********************* 2o11年的最后一天了,老鱼恭祝各位书友新春快乐,全家幸福。感谢诸位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大家了。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而老鱼这本书也要上架,成绩如何将直接决定本书的命运,上架后会连续爆至少不低于一万字,老鱼目前正在努力码字中,拜求各位坚持几个小时,花几分钱订阅一下老鱼的新章节,同时把保底月票留给老鱼,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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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琬对此还是很有几分自信的。因为他目前所能调动起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外有藩镇高仙芝、裴敦复,内臣有薛德旺等人,而皇族中的多数皆支持于他,如此种种,皇帝焉敢怠慢? 唯一令李琬遗憾的是,虽然他再三拉拢许诺并重金贿赂,但杨国忠还是没有上套,至今还没有同意加入到荣王一脉的阵营中来。 局势与张堵判断的大差不差,相去不远。 图穷匕见了。已经到了真刀真枪上阵拼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关键时刻。 张笛皱紧了眉头,心念电闪:对于李琬其人,他作为穿越者和曾经的历史学者,还是比较熟悉的。其是李隆基的第六子,英武不凡,颇有才干和建树。而按照历史原本的进程,安史之乱爆发后,大唐朝廷派出去的征讨大军先是以李琬为帅,高仙芝为副帅。由此可见,这李琬绝非等闲之辈。 很显然,如果没有张堵存在,李亨要跟李琬相斗相争,基本上是死路一条。个人能力的差距倒也罢了,关键是李琬的势力和威望是李亨所不能比的。 而张随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上,并没有荣王李琬与太子李亨的夺嫡争斗,如今却产生了,这……应该是因为自己穿越而至,渐渐改变了一些局部的历史进程吧? 南美洲的一只蝴蝶闪动翅膀,都能在全球产生一场风暴,何况是张瑄这么一个已经介入了大唐核心权力争夺的穿越者? 想到这里,张瑄忍不住苦笑:原来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 东宫前几日还曾经为太子李亨遥领剑南道节度使而欢喜鼓舞,上下一团喜气。但到了今天,却又阴云笼罩,愁云惨淡万里凝。 首先是张良娣逾矩,冒用皇妃仪仗,被朝臣参奏弹劾,引得皇帝勃然大怒,当众斥责太子,竟然流露出要废除太子的意思。 其次是东宫目前的“精神领袖”张遁,突然在进宫的路上被人行刺,马车焚毁,生死不明,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刚刚从宫里传出消息说,很多朝臣、藩镇和皇族中人联合上书,要求皇帝废除太子另立荣王李琬为大唐储君。这个消息,早已经在宫闱内传开了,自然也就传到了东宫。 在朝堂上被皇帝当众训斥,李亨心底惊惧不已,转而又听闻了张脆遇刺生死未卜的消息,他心里的恐惧便上升到了一个极致。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知荣王李琬此番来势汹汹绝非偶然,而张瑄遭遇不测怕也是其向自己开刀下手计划中的一环。 回到东宫,李亨就一直阴沉着脸趺坐在正殿宽大的檀木案几之后,神色冷漠地望着一干臣属,见众人皆面带黯然和惶然,他心里的绝望越来越重。 “这个女人,这个可恶的女人……”绝望感重了无排解出去,愤怒情绪便又升腾起来。李亨怒视着跪伏在自己身侧不敢抬头看他的张良娣,明明怒火如潮,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来。 纵然是把张良娣骂一个狗血喷头,此刻又于事何补?事情已经发了,张良娣在一个微妙的时刻做了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旋即引爆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风暴。 李亨简直无相信,这个女人一向看起来还算恭谨守礼,也不是那种无脑子的人,怎么会突然间背着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来?回趟娘家竟然去借了丽妃娘娘的仪仗拿来显摆无心之失,却正好文卝字百卝度贴卝吧首卝发撞在了枪口上。 张良娣自然是悔恨惊惧交加。 绝对是一种偶然,一种无心之过,如果是平常,也就这么过去了。随着太子的起事她这个不是太子妃的准太子妃……”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虽不至于得意忘形,但在后宫妃嫔面前也挺直了腰杆。 也是活该有事。她上午去丽妃那里坐了片刻,在李隆基的众多妃嫔中,张良娣唯独跟这丽妃关系不错,甚至可以说亲如姐妹。 听说她下午要出宫回娘家,丽妃就主动提出借给她仪仗一用,张良娣也是一时昏了头就答应下来。 当然,潜意识里也有几分回娘家显摆的意思。 李亨无力地靠坐着,突然太监总管鱼朝恩匆匆奔了进来,跪伏在地大声道,“殿下,殿中发现一封密函……” 李亨心头一跳,沉声道,“呈上来。” 鱼朝恩不敢怠慢,匆忙呈上来。 李亨扫了一眼密函的封皮,双眼立即放光,瞪大了起来。 “太子殿下亲启。”他识得张瑄那清秀挺拔的字体,看这字迹分明就是张堵的笔迹。 李亨一把就扯开信函,匆匆看完,眼眸中闪过一丝狂喜。 沉默片刻,他定了定神,淡然挥了挥手,“尔等退下吧,本宫累了,要休息。” “你也退下吧。”李亨后面这句话,是说给张良娣的。 张良娣羞愧悔恨难当,见太子态度冷淡,不由悲苦交加,泪如雨下。她哭拜在地,“殿下,臣妾无心之过,牵连殿下,真是罪该万死!臣妾……” “好了,你就不要再哭闹了,本宫这就够心烦的了。”李亨本想斥责几句,念及往昔恩爱,此刻也看出张良娣也是一时昏头,只不过是被恶人利用了罢了,所以就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先退下,容本宫想想办怎么解决,如何?” “臣妾告退。”张良娣哭着掩面而退。 望着张良娣远去的背影,李亨忍不住长叹一声,愤怒地猛然一拍桌案,“李琬,汝欺我太深!” …… 李苏苏轻柔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壶热茶。她走过来趺坐在张垢案几的对面,挑了挑旁边的火盆,让火苗更旺一些,然后又给张瑄倒上一杯热茶,柔声笑道,“大人,请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谢谢。苏苏小姐,这次打扰你了,张瑄不胜汗颜。”张瑄点头致谢。 “大人说得哪里话来,苏苏蒙受大人大恩,纵然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大人请用。十三郎办事大人可以放心,他很快就会回转的。”李苏苏恭谨笑了笑。 “是啊,萧兄武艺高强如同剑仙来去无踪,令人叹为观止。今日萧兄救某,某如腾云驾雾一般,实在是终生难忘。” “嗯。对了,苏苏小姐,令妹是在教坊司吧?这样吧,待在下忙过这一段时日,一定想办把令妹也救出来,让你们姐妹团聚。” 李苏苏大喜,撇下茶盏茶壶什么的,跪伏在地喜极而泣道,“苏苏替舍妹叩谢大人。” “哎,苏苏小姐,跟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如果要说谢,也该是我来说……什么事情能比得上救命之恩更重?萧兄和苏苏小姐对张某如此,张某实在是汗颜之极。” “如若苏苏小姐不嫌弃一张某愿意萧兄兄弟相称,而苏苏小姐便是张某的嫂子。”张瑄话音刚落,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回声,“大人虽是文士,但胸有正气、仗义疏财、豪情不逊于当世豪杰,能与大人结为兄弟,自然是萧某之幸。只是萧某一介江湖浪子,如何高攀得上大人?” 说话间,客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萧十三郎飘然而去,带进一阵清凉的寒风。 见他往返的速度竟然是如此之快,张瑄又惊又喜。他立即起身来朗声一笑,“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一萧兄乃当世奇人,超脱红尘,就怕萧兄看不上我辈世俗之人。” 萧十三郎哈哈笑着,深深凝视着张瑄,见对方目光清澈真诚,不由慨然点头,“承蒙不弃萧某如此便高攀了一……” 萧十三郎性情豪爽,又是笑傲江湖的侠客,做事向来是率性而为,看重的人便可结交,哪怕是一面之缘也可以死相报;而张瑄也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两人相视大笑,各自躬身见礼,旋即便以兄弟相称。 “嫂子!”张瑄躬身向李苏苏拜去。 李苏苏俏脸飞霞,怎敢承受张堵的大礼,赶紧匆忙往一旁避过,羞道,“莫要如此,苏儿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口子瞻是某的兄弟,苏儿你便是他的嫂嫂。”萧十三郎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嫂嫂,日后我等便是一家人,嫂嫂如果再要这么见外,张瑄可是无所适从了。”张瑄也在旁笑着说。 李苏苏犹豫了一下,红着脸向张瑄福了一福,“如此,苏儿就斗胆了。” “苏儿,置酒,待某与兄弟痛饮三大白!”萧十三郎大笑着抓住张瑄的胳膊,“兄弟的事情,兄长为你办妥了,这便是那太子给兄弟的回复。某将信函放在他的殿中,眼看着那太监将信函转交给他,方才遁去。” “待他屏退了众人,某再次潜入他的殿中,与他见了一面。说起来,这太子倒也有几分胆隆……当场写下书函,交给了某家。” 说着,萧十三郎手指一弹,一封密封好的信函便从他的另外一支袖口里飞射而出,轻飘飘地落在张瑄面前的桌案上。 张瑄不敢迟疑,立即当着萧十三郎的面打开信函,扫了一眼,见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某即刻出宫与君会面。 字迹潦草而力透纸背,可见此刻太子李亨纷乱和惶急的心绪。 张笛叹了一口气,向萧十三郎长身拜去,“此事烦劳兄长了。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把兄长牵扯进来,我这心里惭愧得紧。” 萧十三郎一把扶住他,淡然一笑,“你我兄弟,莫要如此。” 第091章可豁得出去、可狠得下心来否?(第二更求月票) 黄昏时分,乔装改扮的李亨带着两个侍卫匆匆出宫而去,虽然东宫目前面临危机,但太子李亨毕竟还没有被废除,东宫的人出门办事,把持宫门的羽林卫还不至于阻拦不放行。 李亨扮作太监模样,出宫便驱车直奔张瑄密函中所定的聚会场所城东南角,萧十三郎和李苏苏隐居的那个僻静小院。 张瑄与萧十三郎正在饮酒谈天,虽然心急如焚,但面上,张瑄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听到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萧十三郎长身而起,淡淡笑了笑,“兄弟,你那太子来了……” 门被打开,李亨三人飞速闪身而入,门旋即又被关紧。 李亨抬眼望去,见穿着一袭布衣的张瑄笑吟吟地站在一侧,眼圈一红,嘴唇哆嗦了一下,轻轻呼道,“子瞻……” 张瑄叹息了一声,上前去拜道,“殿下,臣安然无恙,有劳殿下挂念了。” “请殿下进屋详谈。” 李亨将如今的情势以及诸多宫内宫外他所能知晓的信息全部都说了一遍,张瑄越听脸色就越阴沉,事情果然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李琬竟然已经全面发动了。藩镇高仙芝、裴敦复,朝中大臣薛德旺等,十多个皇子皇女,再加上李琬本身的影响力和能量,这已经是一股足以影响李隆基决策的力量!如果李琬再拉到杨国忠,那么,李亨被废就成了定局。 见张瑄神色阴沉变幻,李亨心中一沉,他被逼到一个万丈深渊的前面,一把无形之刀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后无退路,只能前行—一如今张瑄已经成为他最后的心理支撑,如果张瑄再无回天之力,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宫去引颈受戮、或者听天由命了。 “子瞻,本宫立即上书向父皇请罪吧,那个可恶的女人,本宫要不然就休了呃……”李亨咬着牙轻轻道。 “殿下,请罪不请罪的,已经无关紧要了。”张瑄瞥了李亨一眼,“目前逼迫殿下的不是陛下,而是荣王一党。” “至于张良娣,陛下那里应该只是震怒一时,不会太过追究。这件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张良娣这个女人是有野心的,后来祸乱宫廷,是造成李亨悲剧的重要人物之一。张瑄心知肚明,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 但此刻,却不是追究张良娣责任的时候。至于皇帝那边,其实也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张良娣的祖母窦氏为玄宗母昭成皇太后之妹,曾经抚养玄宗,际遇甚隆,看在窦氏的面上,李隆基应该不会下狠手。 只要李隆基不对张良娣下狠手,实际上就无再借此事归罪李亨。 “当前,危机迫在眉睫……荣王协同诸多藩镇朝臣和皇族上书逼宫,意图迫使陛下废除殿下改立荣王……”张瑄的话说到这里,便顿了顿,瞥了李亨一眼。 李亨的脸色极其惨白,嘴角抽搐着,颤声道,“子瞻,卿何以教我?何以救我?” 张瑄轻声一叹,“殿下,情势虽然危急,但也还没到不可收拾的绝路上去。吾等,还有机会。” “其一,荣王此番虽然气势汹汹,但以陛下的性情,必然心生反感。荣王当然明白这一点,只不过是明摆着要逼宫而已。但关键看陛下买不买荣王的帐。” “要想争取陛下的支持,有一个人的作用至关重要。” “谁?” “杨国忠和杨家。此刻,只有杨国忠和杨家众人坚定不移地站在殿下这边,陛下方才有可能改变圣意。”张瑄轻轻道。 李亨闻言不禁大为失望,颤声说着,“杨国忠一向鄙薄本宫,本宫与杨家也毫无往来……要让杨家人支持本宫,在这个节骨眼上,怕是难如登天了。” “杨国忠这边,臣竭尽全力运作。如果殿下信得过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臣去打理。” 张瑄说到这里,深深凝视着太子李亨,压低声音低低道,“生死存亡之际,刀光剑影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吾等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有一线生机,容不得殿下犹豫徘徊和优柔寡断……臣只问殿下一句:可豁得出去、可狠得下心来否?” 李亨心里一颤,缓缓抬头望着张瑄,眸子里闪烁的光芒渐渐凝固成一抹疯狂的坚决,他毅然点了点头,慨然道,“子瞻,本宫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回退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拼死搏一搏!” 张瑄长出了一口气,默默点头,“殿下,事不宜迟,吾等这就开始分头行动。这是臣写下的一封密信,还请殿下无论如何都要想办单独交给贵妃娘娘……我们的行动能不能成,就看陛下能不能说动贵妃娘娘出宫了!” 李亨咬了咬牙,“然,本宫明白口子瞻,本宫即刻回宫写下血龘书,如若本宫能躲过这一劫,必昭告朝野,本宫拜贵妃娘娘为母……他日本宫登上皇位,必尊娘娘为皇太后。” “好,殿下所言极是。只要殿下说动娘娘出宫,臣就有把握说服杨国忠站出来公开支持殿下。” “此外……”张瑄沉吟了一下,眸子里的寒光一闪而逝,压低声音又道,“殿下,臣听闻荣王与上阳东宫的梅妃往来密切,颇有暧昧……” 李亨吓了一跳,震惊地望着张瑄皱眉道,“子瞻,此话是从何说起?梅妃虽然被贬,但终归还是父皇妃子……荣王虽陷害逼迫本宫,但本宫却也不能无视人伦大道败坏皇室声名……” 这梅妃姓江名采苹,李隆基早期的宠妃,也是美艳绝伦。只是后来李隆基又宠上了杨玉环,杨玉环得宠之后,梅妃因为争宠失败被打入冷宫,从此基本上淡出了大唐宫廷的视文卝字百卝度贴卝吧首卝发线。此番如果不是张瑄提起来,李亨都已经遗忘了这个曾经的皇帝妃子。 张瑄心里暗晒,心道当今皇帝连儿媳妇都能霸占,你们李氏皇族还谈什么人伦大道。要说你们李氏皇族重视伦常,恐怕连长安的狗都不相信。 但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 张瑄叹了。气故作失望地望着李亨摇了摇头,“殿下,方才臣问殿下可豁得出去、可狠得下心来否?殿下回答臣要拼死一搏,可殿下却始终还是这般妇人之仁,让臣怎么去做才好?” 李亨神色变幻起来,犹豫片刻这才深深凝望着张瑄颤声道,“子瞻,汝这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事关父皇威严,可不能凭空捏造,要不然……” “殿下,臣自打拜入东宫之后,可曾在殿下面前说过一句假话?” “不曾。” “殿下,臣在大半个月前就未雨绸缪派人埋伏在上阳东宫外侧……根据回报,荣王李琬在十日之内曾经六次秘密化妆成太监出入上阳东宫,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在一个时辰左右。一个皇子[百卝度天唐天吧手打与你共分享],出入冷宫之中,私会皇妃,其意为何,想必殿下比臣更清楚。” 李亨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望着张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张瑄笑了笑,却是没有再解释下去,他知道,李亨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天讯息。 张瑄前世曾经在一本野史上读过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说是李隆基昔日宠妃梅妃因为被打入冷宫,无意中与荣王李琬纠缠上,发生过一段艳情。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李隆基仓皇逃离长安,遗忘了这位冷宫中的妃子;而荣王李琬也因为在奉命征讨叛军途中突然病亡,失去了对梅妃的关照,以至于梅妃最后惨死于乱军之中。 这种事情,张瑄原本是不怎么相信的。但后来因为李琬夺嫡的脚步日渐逼近,张瑄一时兴起,就暗中派了东宫几个侍卫两个一班,潜伏在位于皇城东北偏僻角落的冷冷清清的上阳东宫外围,监视梅妃的动静。 幸运的是,第三天侍卫就传来荣王李琬乔装进入冷宫私会梅妃的消息。张瑄大喜,便让侍卫继续监视并暗中调查,终于查实,李琬与梅妃的私情应该是有好多年了。 原本,张瑄并不想声张,因为这种手段只能是万不得已才能使用。 可如今李琬发动得太早、太急、太过迅猛,没有给张瑄留出从容百卝度天唐卝大圣卝吧手打与你共分享]布置应对的时间,张瑄就想到了这一茬。而既然李琬对他动了杀机、下了狠手,张瑄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别人捅他一刀,他当然不惜回敬一刀! 李亨长叹一声,吃力地轻轻道,“子瞻,汝要本宫如何做?便直言吧,不必拐弯抹角了。本宫被逼到这个份上,也没有任何话说了。既然李琬不仁,那也就别怪本宫不义了。” 张瑄凑近李亨耳朵边上,轻轻说了几句。 李亨嘴角了一下,却是默然点头。 见李亨答应下来,张瑄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拍了拍手,客厅的门开了,神色淡然从容身材高大的萧十三郎缓步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臣的义兄萧十三郎,武艺高强侠肝义胆,绝对可靠。这一次,臣能在刺客收下逃生,全是义兄所救。臣的意思,是让他随殿下入宫,一来贴身保护殿下,二来也能为殿下分忧,做一些殿下无去做的事儿。” 第092章四方云动(第三更求月票) 李亨匆匆赶回东宫,穿戴整齐,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咬破手指写下了一份血龘书,宣誓认杨玉环为母,终生不离不弃。 李亨知道事情紧急,也不敢再耽误时间,立即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就赶去了杨玉环的寝宫。很显然,李亨公开离开东宫向杨玉环寝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案头上。 李隆基阴沉着脸,回头瞥了高力士一眼,冷漠道,“老东西,李亨可是去了玉环那里?” “是,大家。”高力士恭谨回答,没有多说一个字。 李隆基今天的情绪特别糟糕,糟糕到一个让高力士这种绝对亲信都要小心谨慎应对的程度。 李隆基冷笑一声,“这是去求玉环来朕这里说情了?这个混账东西,就是不让朕省心。朕这方才觉得,他长了点出息,就稍稍提携他一下,结果却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东宫一个良娣,竟敢擅用皇妃仪仗,其罪当诛。”李隆基愤怒地摆了摆手道,“要不是看在窦氏老夫人的面上,朕一定废了这无耻无知的妇人。” 高力士默然不语。 张瑄可有下落?” “回大家的话,还没有。羽林里和京兆府几乎把长安翻了一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张瑄的踪迹,死活不知。” 高力士试探着轻轻又道,“倒是午后杨相那边派人送来了一些奏表大家可要翻阅?” “这个小厮啊,难道真的夭折了?朕观他也不是早亡之相……哎,可惜了!”李隆基轻叹一声,又恼火地摆手道,“朕不看了。朕不用看,也能猜得出,这些人上书肯定是要朕废除东宫、另立李琬为太子了。老东西,你给朕说说都有谁来着?” “高仙芝,裴敦复,薛德旺董智合:另有咸宜公主、盛王……等皇子女十一人。”高力士轻轻道,眸子里却是闪过一丝疑惑。 到了这个份上,高力士虽然自问非常了解李隆基的性情但此刻也琢磨不透皇帝的真实心思了这李亨,究竟是废还是不废?似乎皇帝早有主张,又似乎拿不动主意。 “这些混账东西,一个个都长本事了,知道联合起来威胁朕了。老东西这是在逼宫啊,要挟朕呐!”李隆基冷哼着“朕倒是要看看,他们究竟还会干什么?” 高力士欲言又止。 却听皇帝又道,“老东西,汝说说看朕是不是该废李亨立李琬呐?” 高力士一怔,轻轻笑道,“这是陛下家事陛下无论如何,都理所应当老奴不敢过问。” 李隆基瞥了高力士一眼,手指着高力士突然笑了,“你这老东西,倒是狡猾。当年李林甫,也是如你这般说厂是故,朕就废了李璞,立了李亨,看如今这架势,朕难道还要走当年的老路?” 高力士心中一个激灵,心道李亨完了,皇帝已经动了废意。 李亨倒是没有遮掩,打着向杨玉环求救的幌子,就进了杨玉环的寝宫。 杨玉环本不想见他,但因为焦灼于张瑄的下落,她又不好亲自过问,于是便想通过李亨探听一下张瑄的消息。 “让太子进来吧。” 杨玉环端坐起来,神色肃然。 李亨匆匆进门,神色凄惶地拜倒在地,哀声道,“儿臣李亨,求娘娘救命!” “太子不必如此,且起来说话。”杨玉环扫了李亨一眼,淡然道,“既然太子开门见山,那么本宫也就说几句实在话。如果陛下真要废你,本宫求情也是枉然。” “求娘娘救命,李亨对天立誓,若李亨逃过一劫,必昭告天下,拜娘娘为好……这是儿臣的血龘书,请娘娘一观。” 李亨知道杨玉环心软,与其说一些废话,不如直截了当切入正题,哀求相告,说不定她还能怜悯一二。 接过李亨的血龘书,杨玉环看了倒是非常动容。只是她犹豫着,有心答应李亨去皇帝那里求求情,但又觉得李亨与李琬此番相争,几乎没有胜算可言,这么帮了李亨,必被李琬嫉恨上。 要知道,方才李琬进宫求见,她可是称病不见的。 见杨玉环神情犹豫不决,李亨惶急中也顾不上许多,上前跪行几步,掏出张瑄的书信来递了上去,“娘娘,儿臣这里有张瑄的书信一封。” 杨玉环闻言眼前一亮,丰腴的肩头都有了瞬间的抖颤,而冷淡的脸上也悄然浮起一丝激动的涨红。 但她很快就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接过信函,当着李亨的面拆开看罢,沉吟良久才望着李亨轻轻道,“亨儿……你先退下吧,容本宫好好想一想。你且宽心,纵然陛下要废汝的太子之位,本宫也一定会保住你的身家性命和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高力士向李隆基躬身为礼,“大家,娘娘派人来报,说她身体不适,思念亲人,想要出宫去虢国夫人府上小住几日。” “哦?”李隆基正在伏案批阅奏表,闻言抬头来轻轻笑了,“老东西,看来是李亨说动了玉环,玉环这是要出宫去替他争取杨国忠的支持了。不过,以朕看来,杨国忠这狗东西最是能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如今荣王气盛,他焉能弃荣王而助李亨?” “杨国忠目前保持沉默,不过是要等待朕的态度罢了。也罢,朕就再给李亨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还能唱出什么大戏来。传朕的口谕,贵妃身体不适,着其出宫去虢国夫人府上养病,派数名御医相随。” “是。”高力士赶紧领命,吩咐一个小太监去杨玉、环那里宣皇帝口谕。 “李琬那边,可有异动?”李隆基推开桌案上的奏表,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斗大的四个字:中流砥柱。 高力士在侧恭声回道,“据报,荣王府正在举行饮宴,宾客无非是高仙芝、裴敦复之流。” “杨国忠没有去?呵呵,这厮倒是越来越老奸巨猾了……” “老东西啊,安禄山安思顺那两个胡儿有何动静?” 高力士迟疑了一下,“据说安禄山最近大宴宾客,还三次登门拜访玉真殿下,送了玉真殿下一斛明珠、百余胡姬。” 李隆基冷笑一声,顺手将毛笔扔下,拍了拍手……“长安城里是越来越热闹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头来兴风作浪,朕倒是要看看,朕尚在,谁敢放肆?!” …… 荣王府,灯火通明,仆从侍女往来如织。 而客厅之上,高朋满座,全部都是荣王李琬坚定不移的追随者和支持者,除了高仙芝、裴敦复、薛德旺等朝臣武将之外,皇族中人也来了不少。 李琬淡然笑着举杯朗声道,“诸位,李琬感谢诸位鼎力相助,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如此,本王先干为敬!” 众人哈哈笑着一起举杯响应。 盛王李绮举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大声道,“六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明日再次上书,看看父皇还有何话说?” 李琬笑着摇了摇头,“绮弟,不妥。 吾等这番联合上书,已经引起父皇不满了,若是再得寸进尺,怕是父皇会问罪于本王哟。” “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本王自问品德、才能都强于太子,想来,父皇会有所考虑的。”李琬淡然说着,眸子里投射龘出强烈的自信光芒。 他相信李隆基会做出英明的选择,因为他们的父皇一向都非常“英明”一之前李隆基之所以不废李亨,因为强势的皇帝需要一个傀儡储君,但如今皇帝日渐老朽,必将考虑大唐社稷的千古传承。李琬相信自己会比李亨更合适当皇帝,这一点,是皇帝私底下也认同的。 而事实上,如果不是得到了皇帝的暗示,李琬又怎能从容暗中谋划多年,而今日一朝发动。 “太子怯懦无能,徒占东宫储君之位,兼之品德不堪,实难为天下之主。”姿容秀美颌下三缕美髯的高仙芝,笑吟吟地瞥了盛王李绮一眼,又道,“殿下,臣以为,目前殿下当紧着去争取杨国忠的支持,只要杨相点头,纵然陛下有心保全太子,但最终也会改立殿下为储君。” “是故,吾辈当此,要稳扎稳打,不可轻易冒进一殿下,臣明日去访那安禄山一趟,看看这胡儿究竟是何打算?不管如何,也得逼他表明立场!” “如此,有劳高帅了。”李琬拱手为礼,致谢道。 高仙芝因为战卓著,在天宝名将中首屈一指,在西域威望尤其之高。文卝字百卝度贴卝吧首卝发两人结交多年,军中威信高、掌握重兵的高仙芝可谓是李琬在外最大的依靠。所以,对高仙芝,李琬一向是非常尊重的。 高仙芝慨然应允,但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他固然与李琬结交多年,可以算是荣王一派的中流砥柱。但他却并不想如此草率地参与到李琬的夺嫡争斗中来。怎奈怛罗斯之战,他在西线兵败于黑衣大食,损兵折将引发朝野非议。 他在进京之前,听闻皇帝有意撤免了他的安西四镇节度使职务,入京任右金吾大将军。察觉到兵权有被解的危机,高仙芝思量再三决定铤而走险,跟随荣王李琬赌一把。荣王要是起家,他的地位自然只能会更加稳固,而出于巩固自身派系力量的考虑,李琬肯定会撺掇皇帝继续增兵西域,加强高仙芝的兵权。 第093章游说杨国忠(1) 其实对于李琬的举动,高仙芝私底下也颇有微词,认为李琬行为过激、操之过急。尤其是动用他手下的西北军汉,刺杀年轻的东宫司议郎张瑄,更是太过荒唐。 但作为臣属,高仙芝既然决定支持李琬,尊李琬为主,就不能过多干涉李琬的行动,只能从旁建议。好在多数时候,李琬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刺杀张瑄的两名军汉被人反杀,横尸现场,自然被京兆府衙门弄了去。不过,以高仙芝的影响力和荣王李琬此刻的权势,高仙芝也并不担心会暴露。况且,京兆府尹董智合,本来也是荣王一党。 荣王府的饮宴进行中,淡淡的夜幕下,在宫门入夜即将关闭之前,杨玉环的贵妃仪仗悄然出了皇城,向虢国夫人府上行去。 而此刻,在虢国夫人门口,一个身穿布衣戴着斗笠的少年缓步走来。 守门的家仆刚要斥骂,突然见这少年飘然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英挺、而虢国夫人府上家仆又极其熟悉的面孔张瑄! 两个家仆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张瑄遇刺的消息早已在长安城里传遍,老百姓不知情,以讹传讹早已成了张瑄遇刺身亡,如今突然见张瑄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个家仆如何能不震惊万分? 张瑄淡然一笑,挥挥手轻轻道,“二位,本官张瑄,有要事求见虢国夫人,还望二位通报一二。” 张瑄跟虢国夫人母子的关系密切,这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两个家仆不敢怠慢,赶紧一边把张瑄迎进府门来,一边飞速去通报杨三姐和公子裴徽。 因为担心张瑄的安危,杨三姐正在心急如焚间,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琼喜交加,顾不上更衣,穿着内衣披着裘皮披肩就带着裴徽一路匆匆迎了出来。 明亮皎洁的月光下,见那熟悉的少年身影依旧是那么挺拔飘逸,出现在眼帘中,杨三姐心神激荡几步就跑了过来,一把抓过张瑄的手,声音竟哽咽起来,“你这撞哥儿一~~你可是吓死奴家了……” 裴徽也有些激动地迎上来,见自己母亲有些纵情失态,暗叹了一。气,撇过头去,向着面色诡异的家仆婢女挥了挥手。 围观的几个家仆婢女赶紧散去,不过却也由此证实了往日府中广为流传的一个小道消息:虢国夫人对张瑄有情。 当然,给她们一个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在外边嚼舌头根子的。顶多,也就是府中婢女之间背地里互相善意地八卦一下。 “夫人,张瑄无恙,请勿挂心。”感觉到杨三姐顾不上掩饰、瞬间喷涌出来的情怀,张瑄心里暗叹,轻轻捏了捏杨三姐滑腻的手,然后后退一步。裴徽在侧,由不得他有过多的表示。 “没事就办……”杨三姐失神地望着张瑄,也慢慢回过神来,妩媚的脸色一红,“走吧,里边呆着,别站在这里了。” “先生平安无恙,真是万幸……”裴徽上前来躬身一礼,“请先生进厅说话。” “嗯。裴徽,吩咐下去,我在府上的消息不要让下人传扬出去。”张瑄笑着向裴徽点点头。 虢国夫人府客厅之中,灯火通亮,气氛倒是喜气洋洋。 虢国夫人皱着眉头轻轻道,“子瞻,究竟是谁这般狠毒,竟然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要置你于死地?你给奴家说实话,奴家虽是一介女流,却也豁出去一定要为你出这口恶气!” 张瑄心中一暖,无论面前这个女人如何如何被人非议,但她对自己却是一片赤诚痴情,没有掺一点水分;她或许对不住很多人,但却一定对得住自己。 “夫人……”张瑄刚唤了一声,却见杨三姐目光幽怨地瞥了过来,顿了顿,犹豫着轻轻又道,“三姐,这人是谁其实我倒也猜出了几分,只是没有证据,说也白说。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就不要搀和进来了。” 杨三姐也颇有几分心机,她稍加思量,就从目前的一些明里暗里的讯息中串联出一个大差不差的结果来。 她凝视着张瑄,惊道:“难道竟是荣王李琬?” 张瑄笑了笑,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却是没有说话。 杨三姐冷笑了一声,“是了。李琬要夺李亨的太子之位,你辅佐李亨自然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李琬又如何?奴家也不怕他!子瞻,你且在奴家这里将养身子,奴家明日一早便进宫去见贵妃娘娘,一定要为你报了这个仇!” “三姐,此事先不急。太子如今危在旦夕……你去派人去,看看能不能把杨国忠请来。杨国忠若是不来,就说贵妃娘娘今晚要驾临你的府上,某相信,杨粤忠会来的。 张瑄轻轻说着。 杨三姐吃了一惊……“娘娘要出宫来奴家这里?一一一一一一你确定?” “娘娘已经出宫了,估计再有盏茶的时间就会赶到。”张瑄犹豫了一下,向裴徽点头道,“裴徽,要不然烦劳你去杨国忠那里走一趟?” 裴徽一怔,但却立即点头应下,“嗯,先生,我就去一趟。” 裴徽说完转身就走。裴徽刚走不久,一个侍女就匆匆来报:“夫人贵妃娘娘驾到……” 不带任何侍女或者宫女,杨三姐和杨玉环这对姊妹花并肩说笑着一起走进厅来,挨着坐下。寒暄了几句话,杨玉环突然游目四顾,神色变幻着轻轻道,“三姐,张瑄那小厮何在,让他出来见本宫。” 杨玉环的话音刚落,张瑄就从屏风后面转出,飘然前行,在杨玉环热烈且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躬身拜了下去,“臣张瑄,拜见娘娘。” 张瑄突然冒出来,杨玉环倒也没有太吃惊。张瑄在信上已经写明他会在虢国夫人府上等候,请她无论如何想办出宫相会。 就连杨玉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也不知曾几何时,张瑄已经在她心目中占据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而接到张瑄的密函之后,她找了个借口匆忙出宫,一个是不忍拒绝张瑄,另一个也是担心他的安危,想要当面见一见嘱咐一番方才安心。 见他果然平安无恙,杨玉环长出了一口气,如水的双眸轻轻在他的身上“盘旋”几圈,然后探手抚了抚自己额前的发髻,柔声道,“今日,太子见过本宫了。本宫虽然答应了他,但心里却没有谱。” “张瑄,听本宫一句劝,如若事不可为,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汝且安心,本宫跟陛下说一声,调你离开东宫这个是非地便是。” 张瑄摇了摇头,“娘娘,张瑄绝非是朝三暮四之徒。张瑄既然入了东字,便要殚精竭虑辅佐太子走出困糠……在这种生死关头,某绝不会背弃太子!” “汝倒是对太子忠心耿耿啊……只是本宫担心,你坚持站在李亨身边,自身安危很难保全。本宫也猜得出来,派人行刺于你的必然是荣王李琬吧?陛下其实也心中有数。只是李琬如今正在势头上,如果拿不出证据来,陛下也是无为你做主的。” 杨三姐气愤地在旁插话道,“娘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也就是他有贵人相救,否则的舢……岂不是……” 说到这里,杨三姐眼圈又是一红,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杨玉环一怔,回头来凝望着自己三姐,妩媚光洁的面容上闪动着意外和复杂的红光。 “这事暂且休提。娘娘,臣只求娘娘一件事。”张瑄发觉气氛不对劲,娄紧干咳了两声,主动开口岔开了话题去。 杨玉环羞恼地暗暗瞪了张瑄一眼,冷哼道,“你说,本宫听着哩。” 杨玉环心里却是暗道:你这个可恨可恶、胆大包天的小冤家,竟然勾走了三姐的心!勾走了三姐的牟,却偏偏又来撩拨本宫…… “娘娘,杨相来时,但请娘娘为太子美言一二。只要娘娘站在太子一边,杨相会有所斟酌的。” 杨玉环撇了撇嘴,淡然道,“汝说得倒是轻巧。本宫的态度可以表,但是杨国忠如今为相,自成势力权倾天下,已经不是昔年落魄街头的杨三郎了。他固然尊重本宫,但却也未必就一定会看本宫的脸色行事。” “尤其是此番,李琬与李亨相争,李亨必败无疑。杨国忠怎么可能眼睁睁地跟着往火坑里跳?” “娘娘又如何断定太子一定会输呢?”张瑄微笑道,“不到最后一刻,胜负还是很难分清的。” “这还用说?李亨身边有谁相助?只有你这个无职无权的少年郎,你固然有些手段心智,但只手难翻天,莫非你还能力挽狂澜不成?” “你还是休跟本宫耍嘴皮子斗心眼,一会杨国忠到了,你要是能说服他,那算是你的本事。本宫就拭目以待了。”杨玉环回头扫了一眼面带红霞的杨三姐,有些没好气地轻轻道。 咳咳! 张瑄知道杨玉环这股“邪火”从何而来,干咳两声,尴尬地扭过头去。 一个家仆匆匆进厅来报:“娘娘、夫人,杨相到了。” 杨玉环正要开口宣召,却听厅角已经传来杨国忠那略到嘶哑的男中音,“娘娘,不想娘娘出宫驾到,国忠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说话间,杨国忠已经大踏步走进再来。 杨国忠正要向杨玉环行礼,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神色从容镇静的张瑄,吃了一惊:“张瑄?汝何以在此?” 第094章游说杨国忠(2) 第094章游说杨国忠(2) 张瑄淡然一笑,飘然上前,在杨国忠略微有些阴沉的目光紧逼下,拱手行礼道,“下官东宫司议郎张瑄,见过杨相。” 杨国忠皱了皱眉,狐疑的目光在张瑄身上扫过,又旋即落入面带微笑的杨贵妃身上,以及脸色微红的虢国夫人身上,长出了一口气,故作漠然道,“张瑄,汝每次都会让本相吃惊……陛下下旨,这长安城里为汝闹了一个天翻地覆,可汝却在三姐这里逍遥快活!如此,难道汝不想给本相一个答复吗?” “回杨相的话,下官早上进宫路上,遇两名刺客行刺,马车被刺客焚毁,所幸下官被一名义士所救。死里逃生,侥幸保住性命。下官惊魂未定,姑且在虢国夫人府上压惊片刻……”张瑄笑了笑,随意解释道。 杨国忠闻言顿时皮笑肉不笑地扫了张瑄一眼,心道:你这还叶惊魂未定?看你这小厮容光焕发神色从容,哪里像是被死里逃生狼狈不堪,反倒像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了。 “哦?”杨国忠不愿意再跟张瑄牵扯下去,心里想着这小子如何突然出现在今天的场合里,嘴上却是恭谨向杨玉环问好,“娘娘,国忠有礼了。娘娘此番出宫调养身体,不如在国忠的府上去住些日子,吾等也好与娘娘欢聚几日。” 杨玉环笑着摆了摆手,“三哥不必多礼。本宫留在三姐这里便可,就不去烦劳叨扰三哥了。本宫此番出宫,一则是调养身体散散心,二则是有事相求。” 杨玉环说完,凝视着杨国忠,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起来。 杨国忠眉梢一挑,躬身道,“国忠不敢。娘娘有何吩咐不妨直言,国忠洗耳恭听。” 杨玉环淡淡道,“倒也不是什么吩咐。只是本宫确实是为人求助来了一一太子已经拜本宫为母,求到了本宫门下,悲悲戚戚,偌大一个汉子痛哭流涕,本宫也是心有戚戚焉。 太子一向仁孝守礼,对本宫执礼甚恭且又尊本宫为母,本宫也不能白当了人家的母亲,总得为他求求援!” “太子被立为储君多年,尊崇礼制按部就班,鲜有逾矩之处。那张良娣逾矩,也不过是无心之失,与太子无关。要以本宫来看,明明是些许小事,却偏偏被有些人揪住不放,甚至串联党羽联合上书,试图逼迫陛下废除太子……” “三哥乃是大唐朝廷肱骨之臣,顶梁支柱,本宫就替亨儿向三哥讨个人情……” 杨玉环慢条斯理地说着,不过语调虽然平缓,但其却也蕴含着一丝的居高临下。 在杨玉环看来,杨家这些亲戚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全都是她一个人“恩赐”的结果。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如果没有杨玉环受宠,皇帝也断然不会赐予杨家全族这么一场莫大的富贵。所以,杨玉环尽管知道如今的杨国忠已经不再是过去流浪街头的杨三郎,在这种事关杨家前途命运乃至是身家性命的重大问题上,他未必会因为给自己面子就失去应有的理智,但还是在话语间流露出了淡淡的威慑力。 听了杨玉环的话,杨国忠脸色陡然一变,他下意识地扫了站在一侧的张瑄一眼,直觉告诉他,杨玉环突然公开站在李亨这边并亲自出宫会见自己为东宫一脉充当保护伞,与张瑄有着莫大的关系。 “娘娘……”杨国忠尴尬地沉吟着,轻轻道,“娘娘,不是国忠不尊娘娘懿旨,而实在是国忠另有苦衷。” “在娘娘面前,国忠也不必隐晦什么。张良娣的事情姑且不论,太子的是是非非也也可以撇开不谈。娘娘也知道,荣王李琬在朝中威望甚高,在陛下的诸多皇子女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才德兼备。如今荣王纠集朝中重臣和边防藩镇以及一干皇室贵戚,集体上书奏请废立太子,来势汹汹,预谋已久。” “李琬谋划多年,势力庞大。哪怕是本相,也不敢小觑他。此番李琬志在必夺储君之位,已有携众逼宫之意。如此种种,为确保文卝字百卝度贴卝吧首卝发大唐朝廷稳定,陛下其实已有废弃太子之心,只是暂时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李亨与李琬相争,结果可想而知。国忠要是站在李亨这边,岂不等于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一旦李琬登上储君之位,杨家便成其仇敌……到了那个时候,吾辈又情何以堪?” “娘娘,国忠一人的生死荣辱不算什么,但是吾等杨家族人的前途命运不可小视。国忠断然不能将全族人的身家性命不当回事!” 杨国忠大义凛然地朗声说着,张瑄心里暗暗冷笑,心道你杨国忠心里的所谓“杨家”不过是自家府上的妻儿老小吧,至于杨家其他的那些人,真要打了利害攸关的时节,怕是随手也就丢弃了。 见杨国忠果然推辞不干,杨玉环虽然心中有数,但当面听起来,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尽管明知无望,但既然她答应了张瑄要竭力斡旋拉拢杨国忠,便耐着性子又淡然道,“三哥的难处,本宫也甚是知晓。只是三哥既然如此看好荣王,又何不附和上前锦上添花,将来也好让杨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杨国忠心里暗暗皱眉,心道你个小娘皮懂个屁啊!本相是什么身份,岂能去做那种为荣王摇旗呐喊的马前卒?本相不开口反对,那便是变相支持李琬了,这一点,那荣王也不是傻子,想必清楚得紧。 但心里这样腹诽,嘴上却是不敢说出来。 见杨国忠如此,张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冷笑起来。 要说这杨国忠的天性倒也是真凉薄,当初落魄的时候,进京投奔杨玉环三姐妹,视杨玉环为救世主恨不能自充晚辈给杨玉环做小,杨玉环在他心里就是高高在上的女菩萨:而如今,随着他慢慢掌握权柄,就渐渐不把杨玉环放在眼里了。 认为不过是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依仗皇帝恩宠罢了。他却是忘记了,如果没有杨玉环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杨家人算个屁,你杨国忠又算个屁。 “娘娘,国忠出于公心,决定不偏不倚,让两个皇子去争吧。反正不管谁当太子,咱们都是当臣子的命,又何必搀和进去呢?咱就保持中立,将来也好进退有据。”杨国忠嘿嘿笑着。 杨玉环弯月一般的柳眉儿轻轻挑了起来,虽然嘴上再也不想说什么,但心里却悄然滋生出了些许的火气。 她自觉为杨家人付出太多,但所得回报却虚无缥缈,真正有个事儿找上门,杨国忠竟然如此不给面子,不由心里羞恼,也大为失望。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她一向保护扶植和引以为倚靠的娘家人,似乎也不怎么可靠啊。 杨玉环心里幽幽叹息着,抬头扫了张瑄一眼,心道:你这小冤家,本宫为了你可是脸皮都耗尽了,该说的话本宫也都说了,接下来就看你这小厮的本事了,如果你能说服杨国忠算是你的本事!如果徒劳无,那也就这样了。 杨三姐在一旁默默听着,其实心里也有几分好奇。她不清楚,杨玉环怎么好端端地又为李亨说起话来一—李亨在这个时候拜杨玉环为母,这摆明了是临阵磨枪,既然有此心,早去干什么了? 杨三姐对荣王李琬没有好感,对太子李亨也无所谓,两人谁当太子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杨家的权势富贵要保住。因此,杨三姐在潜意识里,是赞同杨国忠的态度的。 她甚至有些抱怨,张瑄为什么偏偏抱住李亨这棵早已摇摇欲坠的树就是不撒手,难道以他的眼光,还能看不出李亨被废已成定局吗? 这个时候,张瑄上前一步,拱手笑了笑道,“杨相,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国忠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端坐在那里抬抬手道,“汝说。” “其实,对于杨相文卝字百卝度贴卝吧首卝发或者说是杨家来说,李琬和李亨二人究竟谁当太子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杨家目前的权势地位要保如……但请恕张某直言,如果荣王夺嫡成,杨家的权势富贵实难保全。最不济,杨相本人的地位很难保全。” 张箍淡然道。 杨国忠眉头紧蹙,断然冷笑道,“胡说八道。张瑄,本相与娘娘谈事,汝且退下去。” “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若杨相不听忠言,不要说身家富贵,将来身败名裂也未可知。” 杨国忠愤怒地猛然一拍桌案,斥责道,“放肆!在本相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来人,这这厮给本相赶出去!” 但杨国忠尽管咆哮了半天,却迟迟没见虢国夫人府上的下人进来听命。毕竟这是杨三姐的地盘,没有杨三姐和杨玉环吭声,谁敢动张瑄? 张瑄一无所惧,也冷笑起来,大声反问道,“但问杨相,请教杨家今日之权势富贵,究竟从何而来?是天生富贵还是累世营运厚积薄发而至?” 第095章游说杨国忠(完)第二爆求月票! 虢国夫人府的客厅里气氛沉闷,众人皆保持沉默,只能听见张瑄清朗的声音在厅中回荡着。 张瑄面对杨国忠一无所惧,在气势上竟然不差分毫,不弱了杨国忠这个当朝权相。杨玉环毕竟不像杨三姐那样与张瑄相处时间长,了解张瑄的性情为人,当面见张瑄昂然不惧侃侃而谈,不由暗暗叫好这才是真性情真男儿,豪情勃发气势如虹,据理力争,不为权贵而折腰。 她倒也没有觉得张瑄得罪杨国忠会怎么怎么样。她这个贵妃娘娘,就算是没有本事保住李亨,但保住张瑄却一点问题没有。有她在,杨国忠敢拿张瑄怎么样? “但问杨相,请教杨家今日之权势富贵,究竟从何而来?是天生富贵还是累世营运厚积薄发而至?” 张瑄又反问道,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 见杨国忠脸色难看,怒视着他,张瑄又冷笑了起来,“请恕张某直言一一说起来,杨家宗族今日之权势地位,不过是源于娘娘一人。” “没有娘娘的庇护,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杨家将荡然无存。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固然如今受宠,但一旦陛下归天,新皇登基,娘娘还能有今日之荣宠乎?” “而杨相权势倾朝,可谓是一手遮天。请问除了当今陛下之外,新皇会允许、会容忍杨相架空皇权乎?” “因此杨家权势富贵之保全与否,关键在于娘娘一人之身。娘娘尊崇不断则杨家富贵连绵不绝,若娘娘尊崇不在,则杨家必将败落。甚至……下场更惨!” 张瑄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这番颇有气势环环相扣的话,直接触动了在场三位杨家权贵的内心深处。其实张瑄说得杨国忠和杨三姐也未必没有想过,只是有意回避了过去。 而杨玉环却早就在为自己的下半生而担忧焦虑,张瑄的话她深有同感,闻言忍不住幽幽一叹“瑄哥儿,汝之所言,正是本宫连日来思虑焦灼寝食不安的心病所在。” 杨国忠目光闪烁,冷冷盯着张瑄,缄口不言。 “若荣王登位,杨家必败,首当其冲者必是杨相本人。”张瑄此刻也豁出去了,索性放开心胸好好“敲打”这个自以为很有权谋手段的流氓宰相杨国忠,“杨相肯定不以为然以为荣王对杨相礼遇深重,将来必会倚重。” “天下人莫不知,杨相才能不及家父及裴宽乃至陈希烈,论权谋手段不及李林甫,杨相之所以能执掌大唐权柄无非是陛下看在娘娘的面上厚恩扶植。 “既然如此杨相该不会真以为荣王李琬将自己视为架海紫金梁了吧?张瑄敢保证,一旦李琬得势,第一个出手要整治的便是杨相。此刻的承诺,三岁小儿都不会当真,杨相岂当真乎?” 张瑄口锋如刀,咄咄逼人地望着杨国忠,这一番冷嘲热讽虽然说的也是实话,但却让杨国忠勃然大怒,当场就拍案而起,“放肆放肆!张瑄小儿,汝竟敢污蔑本相,且看本相如何治你之罪!” 就连杨玉环都觉得张瑄有些“过”了所谓打人不打脸,别说是杨国忠贵为宰相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没有这么直接把别人的“痛处”一刀捅破的。 但她却不知,张瑄如果不以这么一种激烈的方式,要想真正揭开杨国忠隐藏起来的疮疤,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好言相劝,杨国忠肯定会不屑一顾;坦诚相待,纵然张瑄舌灿莲花,杨国忠还是会听不进去;唯有此,杨国忠才能记忆深刻,从而接受张瑄的游说。 杨三姐儿吃了一惊,心道你咋又刺挠起杨国忠来?你连番刺挠他,难道就不怕这人恼羞成怒对你下手吗? 杨玉环轻轻笑了笑,“三哥呀,汝贵为大唐宰辅,要有几分容人的雅量嘛一张瑄,汝出言也该谨慎,须知杨相位极人臣,何人敢不敬重?” 杨玉环说着暗暗向张瑄使了一个眼色……”心说你这小冤家赶紧退下、见好就收吧,要不然,纵然是有本宫保住了你,但你得罪惨了杨国忠,岂不是自绝了仕途前程? 张瑄淡然一笑,“张瑄绝无蔑视杨相尊严之意,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既然杨相听不得忠言,那张某就告辞了。不过,张某有一句话提醒杨相:荣王生母刘华妃健在,一旦荣王登位,刘华妃必为皇太后、成后宫之主。那么,贵妃娘娘又将安在?而杨家又将安在?”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虽然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但关键在于,杨国忠并没有往深处想到这一层。听张瑄陡然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他才悚然一惊:然也,李琬生母尚在,刘华妃也不是一个善茬,将来…… 张瑄说完扭头便走。 杨国忠陡然喝道,“且慢,张瑄。” 张瑄慢慢回身望着杨国忠,拱拱手道,“杨相有何指教?” “汝继续说下去。”杨国忠阴沉着脸,摆摆手。 张瑄笑了起来,接起了方才的话茬继续道,“而太子李亨则不同。太子生母辞世多年,今太子写血龘书拜贵妃娘娘为母,昭告天下,他日太子登位,娘娘则贵为皇太后。” “如若杨家此番在危难时拯救太子一把,太子乃是仁厚之人,必不能忘本。太子登位,杨家再维系数十年荣华富贵,又有何难哉?” 杨国忠与杨玉环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故作淡然地挥挥手,“张瑄,汝之所言,本相听进去了。也罢,本相明日便上书陛下,支持李亨固守东宫。” 张瑄轻轻笑了,朗声道,“杨相又何必多此一举?上书陛下没有必要……、张瑄倒是有个主意。” “汝说。” “陛下纵然要废太子,也不是短短几日间能做出决定……这几日,不若杨相寻个时机出面将太子写血龘书拜娘娘为母的事儿,禀奏陛下,然后昭告天下。并设宴庆贺。如此一来,不仅陛下明白杨相的态度,这天下人也不是傻子。” 张瑄嘴角浮起一抹从容的笑容来。 “妙极。就这么办。如此,即不会触怒陛下,又表明了本相的态度,曲径通幽,妙极妙极!”杨国忠忍不住拍案叫绝,旋即又哈哈大笑起来,“张瑄,汝之智谋与汝之才学一样让人惊叹,这些日子以来,倒是本相小觑了汝。” 杨国忠这么哈哈一笑,就意味着杨家与李亨真正达成了联手的协议。而也意味着,杨国忠“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方才张瑄的言语冒犯。 说起来,这便是杨国忠的流氓光棍之处。能屈能伸,能龙能虫,七窍玲珑。 他既然要跟李亨“合作”,那么,很显然张瑄便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中介”桥梁,既然张瑄目前还有利用价值,就暂且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况且,杨贵妃有意包庇张瑄,他也不是看不出来。至于杨三姐,就更是莫提了,如果他真要向张瑄下手,这娘们儿怕就是第一个会冲上来。 为了一个小小的张瑄,得罪贵妃和杨三姐不值。 不过,今日这个“小小的张瑄”,却在杨国忠心里刻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小觑这个不足弱冠的少年。 才学高深,权谋如海,深不可测。这样的人才不能收为己用,着实是一件遗憾之事。 但杨国忠固然摆出了高姿态,张瑄却也还是得略作回应,以园承杨国忠的相爷面子。 张瑄向杨国忠拱手为礼,“下官情急之间言语冲动冒犯杨相,还望相爷见谅一二。” “少年人有热血是常有的事儿,罢了,汝也算是本相的晚辈,本相岂能与计较?”杨国忠笑了笑,“过些日子本相便着手安置此事,汝可转告太子李亨,娘娘有他的血龘书在,而本相……、也需要他的一个承诺。” 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市井夯货。张瑄心里暗暗一晒,嘴上却慨然道,“那是自然。下官当回报太子,一定给杨相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张瑄颔首而笑。而杨国忠则是放肆地开怀大笑。 长安城这个隆冬平静的夜晚是这么的平淡无奇,可任凭很多长安权贵脑破脑袋也想不清,就在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晚上,大唐朝廷的权力格局便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而这就是一种蝴蝶效应,将会逐步持久地改变和影响后世的进程。 对于张瑄来说,这是他穿越之后真正改变历史进程的实质性努力。李林甫提前几个月病亡,固然与他有关,但李林甫的死本就是历史结局的必然;但在本原的历史上,杨国忠本来与李亨“针锋相对”势成水火,如今经张瑄“调和”,结为政治利益同盟,无疑直接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杨国忠又在杨三姐这里密谈到了深夜,与张瑄和杨玉、环两人敲定了一些合作细节上的事情。毕竟,李亨与杨家的结盟,杨贵妃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纽带,离开了杨玉、环的支撑,这个计划也进行不下去。 杨国忠离开之后,张瑄没有回府,径自安歇在了杨三姐府上。为了麻痹荣王一党,他暂时还不能公开抛头露面。因此,只能暂时先将自己安然无恙的消息瞒着家人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