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控》 妻控_分节阅读_1 《妻控》作者:绿药 文案 作为一个投奔外祖父的表姑娘, 遇见一个妹控到可怕的表哥,是不幸中的万幸。 成亲后她才明白, 妹控变妻控,才更是可怕! 没有什么是一个表哥搞不定的,如果一个不行,就一打表哥。 ①1v1,he,男主重生,甜蜜日常系 ②13章作者有话要说有陆家人物关系表 内容标签: 甜文 重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瑾枝,陆无砚 ┃ 配角:方宗恪,楚映司,陆申机,楚怀川,陆佳蒲,陆无矶,刘明恕,平平,安安, ┃ 其它:养成 金牌编辑评价: 作为一个投奔外祖父的表姑娘,方瑾枝怀揣一个大秘密在国公府中如履薄冰。所幸遇到一个妹控到可怕的表哥,乃不幸中的万幸。成亲后她才明白,妹控变妻控,才更是可怕!本文女主聪慧可爱,虽处逆境却努力乐观。男主作为重生一世的人,对女主疼到极致。两个人相处温馨甜蜜,相伴成长。行文流畅、节奏紧凑,配角各有特色,值得一读。 第1章 投奔 青砖路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皑雪,这还是不久前刚打扫过的。昨夜的雪虐风饕过后,今儿个上午又纷纷扬扬飘了半日的雪,此时方歇了。本是红砖青瓦、草木林立的景,如今全被白色吞了小半口。 两位妇人沿着高墙并排走在青砖小路上。外侧的妇人怀中抱着两捆绸缎,里侧的妇人怀中抱着的却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全身用一件霜色斗篷裹着。那斗篷虽是半旧的,却做工精致,没什么绣纹装饰,只用石青色的华缎滚了边儿。素雅得很。 方瑾枝搂着卫妈妈的脖子,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使劲儿睁大了眼睛盯着空中。她漆黑的眸子随着细小的雪沫滑动了一下,然后急忙抬手,白皙的小手从袖子里钻出来,露出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一个纯金小铃,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来。她扯过宽大的兜帽遮了丱发,奶声奶气地说:“唔,雪没停,还下着呢!” 可卫妈妈和吴妈妈谁也没接她的话,两个人正小声埋怨着、争执着。 方瑾枝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将脸贴在卫妈妈的肩上,去听她们两个这几日总是重复来重复去的话。 “地上滑,你可得小心着点,别摔了手里的料子。”卫妈妈如往常一样絮叨。 另一边的吴妈妈却翻了白眼,“不过是平常的两块菱锦罢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要多少有多少。再瞧瞧这颜色,一块鸭卵青的,一块蓝灰的,简直就是别人挑拣剩下的。咱们姑娘才几岁,留下两块颜色这么暗沉的料子!” “咱们姑娘身上有重孝,哪能穿大红大绿的。”卫妈妈一边小声劝着,一边四处打量,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吴妈妈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说:“我瞧着那块妆花缎可适合咱们姑娘,浅浅的丁香色,很趁咱们姑娘的脸色。又不是大红的忌讳色。再说了,老夫人的寿辰赶巧是年三十,双喜临门的节骨眼,咱们姑娘就算是带着孝,也不能穿一身素服呐!” 卫妈妈说不过她,只是胡乱劝着:“行啦,行啦,别说啦。这里是国公府,又不是咱们家里……” 吴妈妈早看不惯卫妈妈满口的“行啦,行啦”,本来就强压着的憋屈就全涌了上来。“国公府怎么了?那也是咱们姑娘的外祖父家!” 吴妈妈声音拔高,引得前头垂花门那边扫雪的两位妇人抬头望了一眼。卫妈妈心头一跳,忙小声嘱咐:“别说啦,别说啦。再叫人听了去,说咱们不知好歹……” 好在吴妈妈勉强住了口。 直到穿过了垂花门,卫妈妈又开始絮叨起来。“咱们在家里的时候鲜衣美食样样丰裕,可脱不了商贾之家的名。高门大户都瞧不上行商的,何况是这国公府了。再说了,咱们夫人只不过是国公府里庶出的女儿,如今能收留咱们姑娘已是天大的恩德……” “砰”的一声钝响,吴妈妈竟是直接摔了怀里的两捆料子。骇得卫妈妈抱紧怀里的方瑾枝,方瑾枝腰背被她勒得都有些疼了。 “你这是做什么呦!这料子再不好也是赏下来的,快捡起来,别叫人看见了!”卫妈妈急说。 吴妈妈已经忍了六七日了。她在方家的时候是顶体面的妈妈,可是到了这国公府却处处看别人脸色。这里的奴才个个明里来暗里去地欺负人,甚至有人说她是“铜臭坑里爬出来的老妪”。 “商贾之家怎么了?合着他温国公府上上下下不用花银子?一边看不起咱们,一边收了咱们家的铺子!”一提到铺子,吴妈妈更气了,“什么叫做‘能收留咱们姑娘已是天大的恩德’?有本事不要方家的铺子!那才叫收留!足足二十二家铺子!十一个庄子!四处府邸!全霸占啦!我看呦,就是盯上了咱们方家的家产,欺我方家没人了!” 吴妈妈说到愤怒时,眼圈都红了一层。她虽性子莽撞,人也不够圆滑。可毕竟上数三代都是方家的忠仆。 “别嚷,别嚷啊!”卫妈妈急得跺脚,“回去再说,回去再说成不成呐?” 吴妈妈最不爱看卫妈妈窝囊的样子。她也知道自己过火了,又怕老泪掉出来,抹不开脸。直接转身往回跑。 “这……”卫妈妈立在原地,瞅着吴妈妈跑远的背影,不知怎么办好。她拍了拍方瑾枝的背,低低劝慰:“没事儿,咱们姑娘不怕。” 方瑾枝并不怕。 吴妈妈的脾气一向不好,尤其是方家只剩方瑾枝一个主子之后,她的脾气就更不好了。 方瑾枝趴在卫妈妈的怀里,静静看着地上的两块被雪泥染脏的菱锦。她刚刚还在筹划着用这两块料子做些什么好呢,真是可惜了。“先把那两块菱锦捡起来吧。” “诶!诶!”卫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她将怀里的方瑾枝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捡起了那两捆菱锦。菱锦外面一层都弄脏了,而且卫妈妈的衣襟和双手也都染上了雪泥,没法再抱着方瑾枝了。 卫妈妈四处张望,这里离回去还有一段距离呢。若是平常,方瑾枝倒是可以自己走路。可如今她大病初愈,又天寒地冻,满地积雪的,卫妈妈哪里敢让她自己走路,一旦摔着了可不好。更重要的是倘若让旁人看了去,更是不像话。 瞧着卫妈妈揪着个眉头的样子,方瑾枝知道她又没主意了,便说:“不急,你先把这两捆菱锦抱回去,一会儿再来接我。” 她又加了一句:“弄脏的那一面贴着身,别让人看出来。” 这话说完了,方瑾枝自己都觉得好笑。如今她竟沦落到不如两捆料子重要了。 “好,老奴一会儿就回来。姑娘您别乱走哈!” “你不要跑,也不要慌慌张张的。如果有人问起了,就说我贪玩。你回去给我拿大氅的。”方瑾枝娓娓说来,声音是脆的、甜的。 “诶!诶!”卫妈妈应了,抱着两捆菱锦往回走。 宽大的兜帽遮了方瑾枝一双漂亮的眼睛,也遮了她眼睛里的一抹愁容。垂花门那边的两位老妈妈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再说了,吴妈妈刚刚大吵大嚷的,指不定又被谁听去了。若真是被哪个下人听见了,要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她虽来到温国公府不过六七日,可也知道这里不比家里。规矩多着呢,算计也多着呢。也正是这六七日的光景,让她明白了好多之前不晓得的事儿。 原来做生意是要被瞧不起的。可是舅舅们为什么要走了那些商铺代为打点? 原来妾室所生当为庶出,她爹爹没有妾室,她之前并不明白嫡庶之分。她母亲是温国公府庶出的女儿,所以被外祖母所不喜。外祖母自然也不喜欢她。 妻控_分节阅读_2 至于外祖父?她的外祖父是温国公的幼子,府里的三老爷。她来的这六七日并没有见到,许是忙吧。 方瑾枝有些头疼,她不喜欢这里,她喜欢她自己的家。 家? 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几句孩童嬉笑声打断了方瑾枝的思绪,她很快听出来这声音是无矶、子坤两位表哥的。若是被他们两个撞见,少不得要问她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方瑾枝不喜欢撒谎,更不喜欢搪塞敷衍。更何况这两位表哥,一位七岁,一位与她同岁,都是十分调皮贪玩的。她刚来温国公府的那日,就被他们两个捉弄过了。 方瑾枝四处瞧了瞧,悄悄走向身后的一条小径,想要避开这两位表哥。可不想这两位表哥竟也是朝这个方向走来。方瑾枝匆匆又向后退了几步,忽见几棵松树后竟掩着一道月门。她急忙钻过月门避身。待两位小表哥走远了,她才松了口气。 方瑾枝想着得早些赶回去,免得卫妈妈回来见不到她要慌神。她仔细回忆了一遍,约莫可以找回去。可是等她从月门走出去的时候,竟发现多了一条路。她过来的时候太过慌张,大抵是没注意到。 一时间,她竟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绕着绕着,她又绕回了月门处。她有些苦恼地敲了敲头,闭上眼睛仔细思索、回忆。方瑾枝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出现在小路尽头的人。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还是在那儿许久了?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白衣黑发,容貌如画。墨发未束,倾洒如瀑。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方瑾枝呆呆望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他坐在轮椅上,竟是个瘸子!方瑾枝的眼中不由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来。 方瑾枝没有见过他,可是瞧着他身上的衣料就知道定是温国公府里的某位少爷。温国公子孙众多,四表姐前几日还跟她说过府中有十二位少爷呢。想必面前这一位就是十二位表哥中的一位,又因为腿疾的缘故被人冷落。方瑾枝顿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义气。 “哥哥,你身边的下人也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吗?”方瑾枝拉着斗篷前襟,小跑着过去,“哥哥要去哪儿?我推你去!” 陆无砚也在打量着这个闯进来的小姑娘。闻言,他微愣。紧接着,他嘴角不由勾了一下,低低地笑。 第2章 荒唐 猛然见到幼时的方瑾枝,陆无砚还有些不适应。上辈子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她小时候竟是如此可爱。也是,上辈子的陆无砚性子不是一般的孤傲,他谁也不会注意到。 方瑾枝还是那个方瑾枝,可是因为陆无砚重回一世的缘故,有了那么多的情愫延展,如今再看她,只觉得她十分可爱。 “哥哥?”方瑾枝又喊了他一声。 糯糯的童音入眼,陆无砚有些恍然。他的目光又落在方瑾枝脸颊上一瞬,方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一道月门再向左就到了我的住处。” “好。”方瑾枝抬手,将挡了视线的兜帽摘下来。抬手间,手腕上的金铃铛又发出两声悦耳的脆响。引得陆无砚又多看了一眼。她绕到陆无砚身后,奋力推着轮椅。 方瑾枝人小,推得吃力。好不容易才把陆无砚推到了他说的地方。她却不知陆无砚暗中使了力。 方瑾枝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宽敞自不必说了,整个温国公府就没有小院子。令方瑾枝惊讶的是外面的小路上都覆着一层积雪,而眼前这院子里,别说是铺着青砖的路面,就连边角的土地上也是干干净净,不留一丝雪痕。 对,就是干净。 这个院子干净得有些不像话了。 方瑾枝正诧异间,眼前忽然晃过一片白色。只见陆无砚缓缓起身,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朝方瑾枝伸出手,“来。” “你、你不瘸!”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惊讶地仰望着他。 “我有说过我瘸?”陆无砚唇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看了看陆无砚笔直修长的腿,又看了看身前的轮椅,忽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她心里有些别捏,可仍旧将自己冻得发红的手递给了陆无砚。 陆无砚的手是温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收拢,将她整个小手包在掌心,使得她也变得温暖起来。 前世牵她的手时,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婀娜少女。重生一次,他藏在心尖尖里唯一喜欢了一辈子的人竟变成了如今小孩子的模样。 造化弄人。 “你叫什么?”陆无砚一边牵着她往前走,一边如念台词一般说出上辈子曾说过的话。 “方瑾枝。”方瑾枝习惯性地小声说了一遍,见陆无砚没吱声,怕他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叫方瑾枝。” “嗯,知道了。瑾枝。”陆无砚垂眸望着她的侧脸,她浓密漆黑的睫毛透过他的眼,如羽毛一般一根一根划过他的心尖。 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很重,同时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陆无砚望向远处的雪山,好像两世的光景逐渐重叠,融为一个新的开始。 方瑾枝越是往前走,越是觉得此处院落的非比寻常。除了干净之外,还有安静。这么宽敞的院落里,竟是一个下人也没见着。她蹙着眉心望着前厅正门牌匾上的题字。 “不认识那两个字?”陆无砚的声音忽从头顶上传来。 方瑾枝有些窘迫。她知道国公府里的姐妹们读书甚早,就连比她小的七表妹都认识很多字了。她小声说:“那两个字笔画太多了……” 陆无砚瞧着她目光躲闪的样子,也不拆穿,只是顺着她说:“嗯,笔画是不少。那两个字念‘垂鞘’。” 话音刚落,陆无砚就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颤了一下。 方瑾枝也不肯继续走了,有些畏惧地望着那刚认识的两个字。 “你、你是三表哥,这里是垂鞘院!”方瑾枝向后退了一步。她实在懊恼得很,府里有很多表哥,怎么偏偏撞上这一位,府里的院落也很多,怎么偏偏闯进了垂鞘院。四表姐曾跟她千叮咛万嘱咐,府上这位三表哥身份特殊,不可招惹。而他住的垂鞘院更是万万去不得的! 陆无砚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此时惊慌的她与前世的小人儿逐渐重合。只是前世的时候,陆无砚见她因那些传言而惧怕,直接让人送她回去了。 方瑾枝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厅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来一个窈窕的少女。瞧着她的穿戴,方瑾枝知道这是府里一等的丫鬟,可是她的容貌竟是比几位如花似玉的表姐还要漂亮! 那少女看见方瑾枝也是很惊讶。她眼中的惊讶一晃而过,规规矩矩地朝着陆无砚行礼,道了声:“爷。” “她叫入烹,后面的那个叫入茶。”陆无砚这是对方瑾枝说。 后面的那个? 方瑾枝疑惑地转身,发现身后跟着一个更加漂亮的少女。她同样穿着一等丫鬟的袄裙,怀中抱着一个翡翠雕竹纹手炉。见方瑾枝望过来,入茶弯了弯膝,笑着喊了一声:“见过表姑娘。” 方瑾枝懵懂明白,刚刚应该是这个入茶推着三表哥的,只是半路回去取东西了,并不是下人把他仍在那儿不管。更何况,三表哥身份特殊,府上的人只有被他赶走的,断然没有敢苛待他的。想起之前说过的话,方瑾枝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飘上一抹绯红。 妻控_分节阅读_3 陆无砚垂了一下眸,投下两片皎影。他松开握着方瑾枝的手,说:“进来吧,垂鞘院里没吃人的妖怪。” 言罢,他已跨入门中。 方瑾枝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她抬起脚刚要跨门槛又将脚缩了回来。因为她惊讶地发现正厅的地面上铺着雪白的兔绒毯。 陆无砚抬脚间,方瑾枝发现他的鞋底都是白的,像是没穿过的新鞋子似的。她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荒唐的想法——三哥哥坐在轮椅上是怕雪泥弄脏了鞋子? 方瑾枝将身上的斗篷和里面牙色袄裙微微拉高,看着自己小巧的水色绣花鞋。她行了一路雪渍小径,鞋子早就脏了。 “表姑娘,奴婢抱您。”入烹笑着走过来,朝方瑾枝伸出胳膊。 方瑾枝任由入烹抱着她去了偏厅,她这才发现这垂鞘院里不止是正厅,而是院子里所有室内都铺着不同的绒毯。样样都金贵得很。她又想起四表姐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这里处处铺着干净的绒毯,应该是真的不欢迎外人吧? 入烹一边给方瑾枝脱下鞋子,一边跟她解释:“我们少爷畏寒,冬日里才如此。” 方瑾枝点了点头,屋子里炉火烧得很旺,果然比别处暖和。方瑾枝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清香。“真香!” “是白松香。”入烹笑笑。 方瑾枝摇了摇头,说:“不是,我说的是茶香。” 入烹将方瑾枝的鞋子脱下来,笑着说:“三少爷喜茶,是入茶又在点茶。” 方瑾枝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只穿着白袜绕过屏风,走到正厅。 陆无砚坐在一把黄梨木交椅里,双手随意搭在月牙扶手上,腿上放着一个鎏金雕鹰纹的铜手炉,已不是入茶之前抱着的那个了。窗口供桌上的博山炉里点了白松香,缭绕的云雾从孔洞中飘出来。而陆无砚的目光就凝在缥缈的云雾上。 方瑾枝转头望向另一侧的入茶。入茶正举着细嘴水壶,用沸水冲茶盏中已经碾碎的饼茶。而后一双柔荑玉手忙拿起茶筅快速击打,让茶盏中浮现大量白色茶沫。 “绣茶。”方瑾枝走到入茶的身边,看着案几上还没有收起来的饼茶。 “表姑娘知道绣茶?”入茶有些惊讶,这绣茶是用精致材料做成五色龙凤图形装饰的饼茶。这可是宫里的玩意儿。 陆无砚侧首,睥了入茶一眼。 入茶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失言了。她急忙恭敬地将两盏茶放在陆无砚面前的桌子上,而后动作麻利地将案几上的东西收拾了,悄悄退出去。陆无砚厌恶跪地求饶的不雅。但凡是做错事,无须多言,立刻在他眼前消失才是上策。当然,得是小错。 方瑾枝将两个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她走到陆无砚身边,说:“以前家里有很多茶庄,娘亲会挑选最好的茶,点给我们吃。所以才认得。” “尝尝入茶的手艺喜不喜欢。”陆无砚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桌子上的茶。 方瑾枝踮着脚尖费力坐上另一把黄梨木交椅。她面前的茶碗是一个圆口的祭蓝茶碗,而陆无砚面前的那一只却是纯黑釉的建盏。她捧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点泡的火候也刚刚好。可见入茶手艺的确不错。可是毕竟不是娘亲点出来的茶。 方瑾枝低着头,不肯再喝了。 “这茶太苦,一会儿吃甜点。”陆无砚不动声色地推开了方瑾枝面前的茶。 方瑾枝握起小拳头敲了敲头,皱着眉望着陆无砚,苦恼地说:“三哥哥,吴妈妈说我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我以前不信,觉得我能把坏心情藏起来。可是都被你瞧出来了,可见吴妈妈说的是真的!” 陆无砚望着她皱巴巴的小脸,总不能说知道她丧母的难过。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笑道:“不是。你藏得很好,是你三哥哥太聪明了。” 方瑾枝眨了眨眼,讷讷地说:“哪有这样拐着弯儿夸自己的?” 陆无砚垂眸,但笑不语。 他望着面前的茶,黑色的茶碗里是白色的茶沫,黑白分明。可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二色,这个道理是前世那个偏执的他所不懂的。 第3章 秘密 入烹从另一侧的偏厅里绕进来,端过来几碟糕点。她笑着说:“赶巧今天上午新做的呢,表姑娘尝尝看。” 一共四种糕点,其中三种是方瑾枝以前常吃的莲花酥、蝴蝶酥和蛋饺。而最后一种糕点,却是她没有吃过的了。一个白净的小碟子上摆了四只雪白的兔子形状软糕。软糕捏得惟妙惟肖,竟是像真兔子一样。 “这个是兔包子,里头有陷。”陆无砚见她只盯着这一种,就将这一碟兔包子推了推,离她更近一些。 方瑾枝有些不忍心吃。 陆无砚在一旁说了一句:“味道比样子更好。” 毕竟才五岁,方瑾枝终究是没忍住美味诱惑,闭着眼睛,狠心咬下去。里面的馅儿是红豆泥,甜甜的味道可诱人。方瑾枝吃了一个,忍不住又抓了一个吃,这一个兔包子里面竟是肉羹馅儿的,汁香味浓。 大辽服丧三年,三年内不许婚娶、生子与为官。吃穿上也很有讲究,头三个月是一滴油水不可入的。方瑾枝也是在家中守了三月才被接到陆家,是以,刚开始可以用肉食。 “入烹姐姐的手艺真好!”方瑾枝弯着眼睛,望向入烹。 入烹弯了弯膝,恭敬地说:“您能喜欢奴婢做的糕点,是奴婢的荣幸。” 倘若别人听了入烹这话,恐怕要诧异了。入烹和入茶虽然都是奴仆,可整个府中,也只认陆无砚一个主子。这只因入烹与入茶跟随陆无砚多年,鲜少有人被他带回垂鞘院招待。 方瑾枝望着小碟里剩下的两个兔包子,目光滞了一瞬。她很快抬起头望着陆无砚,可怜巴巴地说:“三哥哥,这个太好吃啦!可是我吃不下了,可不可以把剩下的这两个带回去……”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不忘又偷偷看了一眼小碟里剩下的两个兔包子。发现陆无砚正看着她,她急忙低下头,再不敢抬头了。 陆无砚心思复杂。 想到她还这么小就守着那个秘密,陆无砚望着方瑾枝的目光就有些疼惜。他不由放柔了语气,说:“当然可以。你若喜欢,改日再来,让入烹还给你做。” “嗯!”方瑾枝弯着眼睛笑起来。一时把四表姐叮嘱的话都给忘记了。 陆无砚便跟着她一起扬起嘴角。 方瑾枝担心卫妈妈见不到她要慌神,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又过了一会儿,就提出告辞。陆无砚让入烹伺候她穿上已经弄干净的鞋子,又让入烹送她回去。 方瑾枝由入烹抱着沿原路回去,果然见到卫妈妈正在她们分别的地方四处张望。卫妈妈远远望见方瑾枝,顿时松了口气,疾步迎上去。 “吴妈妈回去又摔东西了吗?”方瑾枝被卫妈妈抱着往回走的路上问道。 “听盐宝儿说她把自己关屋子里不许人进去。我担心姑娘着了凉,急忙赶回来,也没注意。”卫妈妈随口说着,并没怎么当回事。 妻控_分节阅读_4 方瑾枝年纪太小,原先在家里的时候也从来没管过事情。所以就算吴妈妈今日犯了错,卫妈妈也不认为她们的小主子会责罚她。 可她这次倒是真的猜错了。 这几日,方瑾枝见识了国公府里的规矩,知道不能再像以前家中那样做派了。否则不仅被这府里的人瞧不上,还会惹出祸事。 等回了院子,方瑾枝从卫妈妈怀里跳下来,让她去喊吴妈妈过来。 “啊?现在去?姑娘要是有什么事儿,吩咐我也成!”卫妈妈揪着个眉头,实在不愿意这个时候去瞧吴妈妈的黑脸。 “对,就是现在。我是要罚她,难道你要替她受罚?”方瑾枝上眼皮微微下垂,黑黑的眸子在眼眶里轻轻滑到一侧看向卫妈妈。 ——她这是在学陆无砚睥入茶的那一眼。 “姑娘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进了沙子?”卫妈妈急忙蹲下来查看。 方瑾枝有些泄气,她推开卫妈妈,有些不高兴地说:“我没事,让你去喊人呢!” 卫妈妈瞧着方瑾枝的脸色,虽心里疑惑,可仍旧去了。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关切地问:“姑娘的眼睛真没事儿?” 方瑾枝睁大了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下卫妈妈不说话了,赶紧硬着头皮去找人。 “哎呀!”方瑾枝看了一眼怀里的食盒,心道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她转身冲进自己的屋子,又将门闩上,才放心地跑进拔步床里。 她掀开遮掩的幔帐,在枕头下面摸了又摸,摸出一把钥匙来。然后将床边的一个大箱子开了锁。箱子被她费力掀开,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稚嫩脸庞。那是一对两岁多的双生女孩,脸上带着怯意。而这种怯意在见到方瑾枝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了一种欣喜。 “给你们带回来的,可好吃啦。”就算在自己的院子,方瑾枝也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 她将食盒里的两只兔包子递给她们,两个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 方瑾枝坐在箱子边儿,望着她们两个吃东西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噙着宠溺的笑意。 忽然有人“砰砰砰”敲门,方瑾枝和两个正在吃着兔包子的小姑娘都吓了一跳,尤其是两个小姑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哆哆嗦嗦的,嘴里含着的东西都忘了咽。 “姑娘,吴妈妈过来了。”原来是卫妈妈将人领了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屋子里的三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慢慢吃,不急。”方瑾枝低声嘱咐了一句,从箱子边儿跳下来。她仔细挡好拔步床的幔帐,才绕过屏风去开门。 “姑娘,您找我?”吴妈妈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了一场。 方瑾枝转过头不去看吴妈妈的眼睛,卯足了底气,说:“我身边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你明儿个就去母亲生前的茶庄帮忙吧。” 吴妈妈愣住了。一旁的卫妈妈也吃了一惊,她之前听方瑾枝说要罚吴妈妈,原以为会埋怨几句,这怎么直接赶人?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身边才几个人?当初从方家跟过来的不过我、卫妈妈,还有米宝儿、盐宝儿那俩小丫鬟。卫妈妈就那么个软乎乎的性子向来没什么主意,米宝儿和盐宝儿才多大?一个八岁,一个七岁。这里可是国公府,要是没有我出主意……” “吴妈妈也知道这里是国公府,”方瑾枝直接打断她的话,“我怎么不知道国公府里的哪个妈妈会在主子面前自称‘我’?” 吴妈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一旁的卫妈妈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姑娘长大了,快给姑娘认个错……” 吴妈妈甩开卫妈妈的手,又是委屈又是心酸地说:“以前在家里可从来没这么多讲究。姑娘来了国公府果真拿出这里的做派来,竟挑起这样的小毛病。而且还学会了用赶人走来吓唬人……” 方瑾枝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说:“我没有吓唬你。你要是不肯走,我就去舅母那里借几个家丁送你走。” 吴妈妈呆呆望着方瑾枝的脸色好一会儿,见她脸上一片坚定。她心里这才明白方瑾枝不是故意吓唬她,更不是开玩笑。 “姑娘?”吴妈妈有点哽咽,“老奴知道自己这脾气不对,都是老奴的错。改!都改!您别赶人呐!” 她颤颤巍巍地跪在方瑾枝面前,双手捏着她的肩膀。 “我……不、不、不……老奴上数三代都在方家伺候着。老奴生在方家,连儿子也生在方家。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都不在了,方家如今只剩下您一个人了。您就是老奴的命根子啊!” 吴妈妈提到已经故去的父母及兄长,方瑾枝不由红了眼圈。她把眼泪憋回去,说:“我知道吴妈妈对我好,妈妈发脾气也是为了我,为了方家。” 吴妈妈心里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方瑾枝摇头。 “妈妈不是很气愤家里的铺子被舅舅们代为打点吗?”方瑾枝叹了口气,“因为我是女孩,因为我小,舅舅们才能拿走铺子、庄子、府邸。等我长大了,他们就得还回来。” “姑娘说的在理,陆家哪能落一个霸占出嫁女儿家产的恶名。”卫妈妈在一旁连连点头。 方瑾枝又摇头,“可是等还回来的时候就未必是收走时这些了。” “这……”卫妈妈皱了眉。 “哼,一群没好心的!”吴妈妈心里的愤懑又爬了出来。 “所以,”方瑾枝小小的手使劲儿抓住了吴妈妈的手,“你是方家的老人,去庄子上料理生意也是应该的。” 吴妈妈望着方瑾枝明亮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妈妈可要帮我把铺子、庄子都守好了!”方瑾枝握着吴妈妈的手越发用力。 吴妈妈迷茫的眼睛逐渐坚定起来,她重重点头,立誓一般说:“姑娘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陆家的人动您的东西!” 今天的事情,方瑾枝并不怪吴妈妈。 方瑾枝明白,她原本的家中本来就没什么规矩。猛地来到规矩森严的国公府,下人们一时不适应也是情理之中。吴妈妈如今一把年纪,忽然间要她改习惯也不容易。可是她这性子留在国公府,是迟早要出乱子的。 但是将她放在庄子上就不同了。方瑾枝相信凭着吴妈妈那泼辣起来毫不讲理的性子,一定有大用处。 一切都如她母亲临终前所料。 想起母亲故去时拉着她的手恨不得将这辈子的话吩咐完的情景,方瑾枝垂着眼睛,心中微苦。那个时候她的母亲怕她在温国公府里吃亏,教了她太多。她当时还不懂,只是背下来,如今到了用时却也明白了。 “姑娘!姑娘!”米宝儿一路小跑进来。 方瑾枝握起小拳头敲了一下头,吴妈妈年纪大了习惯不好改。可米宝儿和盐宝儿年纪还小,从现在开始改规矩应该不难吧? “宋妈妈来了,说是三奶奶请您过去呢!”米宝儿气喘吁吁地说。 妻控_分节阅读_5 方瑾枝又敲了一下自己的头,顿时苦恼起来。看来今日吴妈妈摔绸缎的事儿还是传了出去。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院子里有辣椒吗?” 第4章 特殊 米宝儿口中的三奶奶是方瑾枝的三舅母。国公爷共有三子,长子多年前就死在了战场上。下面还有二老爷、三老爷,方瑾枝的外祖父是府里的三老爷。 再往下一辈,府中有五位爷,也就是方瑾枝的五位舅舅。其中她的三舅舅和五舅舅是三老爷所出,也是方瑾枝的亲舅舅。 她的二舅舅和四舅舅是府中二老爷所出,大舅舅是大老爷所出。而这位大舅舅也就是陆无砚的父亲。所以,在方瑾枝这一辈中,陆无砚虽然行三,却是正经的长房嫡长孙。 当然,陆无砚身份特殊并非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长房嫡长孙的身份。 “三舅母。”方瑾枝红着眼睛进到三奶奶屋子里。 三奶奶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方瑾枝,忙将她拉过来,疼惜地搂在怀里,“这是哭过了?谁欺负了咱们瑾枝?你三舅舅和四表哥不日就要归家,又赶上年关,是舅母没能顾得上你。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就来告诉舅母。” 方瑾枝进门的时候只不过是红着眼睛,可听了三奶奶的话,就像忍不住了似的,拼命掉金豆子。“吴妈妈惹我生气,我把她赶到庄子上去了……” 三奶奶心里一顿,她正想用吴妈妈的事情敲打一下方瑾枝,这她还没训人,方瑾枝已经把人赶走了?三奶奶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个才五岁的外甥女。 “瑾枝说说看,为什么把吴妈妈赶走了?”三奶奶放缓了语气,原本搂着方瑾枝的手也松开了。 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十分委屈地说:“我不喜欢吴妈妈,不喜欢!不喜欢!她摔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料子,这下没新衣服穿了!” 她越说越委屈,从眼眶里掉出来的金豆子也越来越多。 听她这么说,三奶奶倒是满意了。方瑾枝越是任性不懂事,她越是满意。她拍了拍方瑾枝的肩膀,说:“几块做衣服的料子罢了,舅母一会儿送你两匹新的。” 她顿了顿,轻拍方瑾枝肩膀的手放下来,摁住方瑾枝纤细的肩头。略严肃地说:“瑾枝做得对,你是主子,她是奴才。惹你生气了就赶她走!” “嗯!”方瑾枝使劲儿点头。可是心里却明白三舅母这话听不得。她母亲教她的却是可信的奴才比尊贵的亲人还重要。 “你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赶明儿,舅母派几个乖巧、听话的丫鬟给你。”三奶奶又说。 方瑾枝心里却“咯噔”一声,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是飞快想着对策。若是安插眼线盯着她的一言一行,方瑾枝是不怕的。可是因为箱子里藏着那两个小姑娘,方瑾枝哪里敢轻易要三舅母的人?箱子里的秘密若被别人发现了…… 方瑾枝不寒而栗,她不敢往下想。 若说起来,方家是实足的富商。家中伺候的丫鬟、家仆、老妈子,那是多不胜数。单说伺候方瑾枝的就有四个妈妈,四个大丫鬟,又六个小丫鬟。只是因为那箱子里的秘密,她来国公府的时候才只带了她母亲为她挑的四个最为可靠的人。 一时想不到对策,方瑾枝索性仰着下巴,一副骄纵的语气说:“那舅母可得给我找几个好的!不仅要人听话、乖巧,还要聪明!好看!会扎风筝!会捉蛐蛐儿!会说笑话!会讲故事!” “好好好……”三奶奶敷衍似地点了点头,看着方瑾枝的目光就有些嫌弃。 吴妈妈的事情放一边,三奶奶斟酌了言语,哄着方瑾枝的话——“我怎么听说你身边的卫妈妈不识路,回去拿个大氅还耽搁了好半天。害得咱们瑾枝在园子里挨冻。” “没有冻着呢,我去表哥那里玩啦!”方瑾枝明白三舅母既然对吴妈妈摔绸缎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么她后来去了三表哥那里的事情也当是知道的。这件事情,她不想瞒着,也瞒不住。 三奶奶原本是倚靠在椅子里的,此时她微微坐正了身子,让后背离开了椅背。“哦?瑾枝去哪个表哥的院子玩了?” “是三表哥的垂鞘院。”方瑾枝大方回答。 “什么!你去了三哥哥的垂鞘院?”一声清脆的质问从门外响起,两个小姑娘刚刚下了学堂回来,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回过头来,甜甜说了声:“四表姐、六表姐好。” “佳茵,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许这么没规矩。”三奶奶嘴里这样训着女儿,可是她自己的脸上都有一丝异色。原来下人告诉她的事情竟是真的! 陆佳蒲和陆佳茵回过神来,走进屋子里给三奶奶问好。两个小姑娘都是三奶奶亲生的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她们两个站在方瑾枝对面,朝她挤眉弄眼,像是质问的样子。 两个女儿的样子都落入了三奶奶的眼,若是往常她一定要立刻训斥一番她们的没规矩。只是现在她可顾不得两个女儿,她轻轻拍着方瑾枝的手,试探着问:“你三表哥院子里好玩吗?” “三哥哥的院子哪里比得上舅母这好玩呀!舅母疼我,还有四表姐、六表姐陪我玩呢。三哥哥那儿没人陪我玩!不过入茶的茶很好吃,入烹的糕点也可好吃啦,我还带回来两个呢!”方瑾枝说完就发现三奶奶和两位表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就连屋子里的两个伺候的丫鬟也是大惊失色的样子。 “三舅母……”方瑾枝怯生生地拉三奶奶的袖子,“瑾枝是不是做错事了?四表姐嘱咐过我不许去三表哥的垂鞘院玩的。只是当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三表哥……” 陆佳茵抢先质问:“三哥哥没嫌你脏?” 陆佳蒲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方瑾枝面前,细细给她解释:“表妹不知道,你三表哥嫌弃别人碰他的东西。有一回苏家人来做客,苏家的小孙子一时贪玩跑去三表哥院子里去闹。三哥哥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吓唬苏家小孙子,那孩子回去以后哭了好多天,连性子都变了,再也不敢踏进陆家的大门。” 陆佳蒲像是后怕一样拍了拍胸脯,“这还不算,三哥哥说他的院子被外人弄脏了,当着苏家人的面儿,一把火把院子烧了。你今天去的垂鞘院已经是重建的了。” “要花好多钱呢……”方瑾枝讷讷地说。 一旁的陆佳茵嘟囔:“果然是商户女,就知道钱……” 三奶奶和陆佳蒲同时瞪了她一眼。 方瑾枝心里却是顿了一下,她又忘记了这里是国公府了。这里的人不许提钱财,否则就是粗俗不堪。她悄悄用指尖刺了一下娇嫩的掌心,让自己长记性。可是她心里并不觉得钱财有什么不好。正相反,她想要好多好多的钱财!等她长大了就可以从这国公府搬出来,回到自己家里,拿着钱财锦衣玉食地养着两个妹妹…… 陆佳蒲又把话说回来:“所以我叮嘱你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以后千万躲着三哥哥!” 方瑾枝回过神来,她有些不相信垂眸浅笑的三表哥会是那样的人。“四表姐,你为什么说三表哥身份很特殊呀?唔,因为他脾气很差吗?” 陆佳蒲有些犹豫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三奶奶沉吟了一会儿,心想方瑾枝毕竟是三房的人,若是闯了祸,指不定要连累他们这一房。所以她将方瑾枝拉到身边,问:“瑾枝知道什么是公主,什么是驸马,什么是将军吗?” 方瑾枝点了点头,说:“公主是皇帝的女儿,驸马是公主的夫君,将军是领兵打仗的。” “嗯,”三奶奶拍着方瑾枝的手,“你三表哥的母亲是当朝的长公主,你大舅舅是驸马,也是一品上将军。” “哦……”方瑾枝怔怔点头,似乎有些懂了。 “切,”陆佳茵嗤笑了一声,“瞧着她呆呆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长公主!” “佳茵!”三奶奶猛地一拍桌子。 陆佳茵双肩抖了抖,有些委屈地说:“女儿回去做功课了!” 妻控_分节阅读_6 陆佳茵心里有气。 今天晌午,府上给姑娘们送裁新衣的料子。原本那块浅丁香的妆花缎还有一块石青色的云锦是给方瑾枝留着的。可是陆佳茵相中了那两块料子,偷偷拿去年的暗色料子把东西换了。方瑾枝住的地方在姑娘们里头最远,所以等她到了的时候就只剩下那两块陈年暗色旧料子了。 陆佳茵本来没当回事,却被母亲训了一番,所以她心里才对方瑾枝越发有气。 哼,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商户女罢了——陆佳茵心里这般想。 陆佳蒲知道自己妹妹所作所为,所以对方瑾枝觉得很愧疚。她很耐心地跟方瑾枝解释:“长公主不是皇帝的女儿,是皇帝的长姐。皇帝比咱们也大不了几岁呢。” 看着小小的方瑾枝,陆佳蒲怀疑说得太复杂的话,她恐怕听不懂。所以她便说:“表妹只要记得长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你的大舅舅也不是一般的将军就行了!” 其实陆佳蒲也不过八岁,她自己也未必弄得清楚。 先帝驾崩之时,太子不过五岁孩童。卫王谋反,几欲变天。长公主以雷霆之势,斩逆臣、灭敌军,平卫王。辅佐幼弟登基,垂帘听政已有五载。 民间更有人言,天子不过是傀儡皇帝。垂帘听政的长公主距离女帝,不过一步之遥。 第5章 家宴 方瑾枝离开的时候,卫妈妈怀里抱着块三奶奶给的牙色云锦。在这等高门大户中,一举一动都是要被别人盯着的。纵使三奶奶并不待见方瑾枝,可是面子上的事情总要做到位。所以她才会训斥偷偷换了料子的陆佳茵。 等到方瑾枝回去没多久,五奶奶就派人送来了两块成色更好的料子。一块松花细色锦,一块捻金线的重锦,都是这一次府上分发的新料子。送东西的小丫鬟说:“七姑娘年纪还小,这两块料子太华丽,不适合她。五奶奶打算将料子收起来等七姑娘过两岁再做新衣裳,七姑娘却囔着要送给表姐呢。” “七姑娘真是个心善的,五奶奶人也好!”卫妈妈看着这两块料子,不停地夸。 方瑾枝坐在椅子上,荡着两条小短腿,却对小丫鬟的说辞不置可否。原本在家里的时候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也不得不多疑起来。而且方瑾枝心里合计着就算小丫鬟说的是实情,指不定她们心里还有别的计较呢。反正左右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她。 更何况,正是三舅舅和五舅舅这两位亲舅舅在代为打点方家的铺子、庄子。所以,就算他们给她再多的绫罗绸缎,方瑾枝也不会觉得他们人好、心善。 方瑾枝想得不错。五奶奶这是故意的,拿着她的陆佳艺和陆佳茵做对比呢。自己女儿懂事、大方,也是给自己长脸。 “五奶奶送来的料子比三奶奶送来的还要好!这块捻金线的重锦真好看,可以做一件新褙子,那块松花细色锦也能做一件短衣,至于三奶奶送的云锦做襦裙是最好不过了……”卫妈妈念叨着怎么用这几块料子。 “不。”方瑾枝晃荡的一双小短腿停下来,“都收起来,用先前得来的那两块深色料子裁过年的新衣裳。” “啊?可是那两块料子都脏了大半,如果做裙子,有些不够使。” “那就把两块料子拼起来用!” 卫妈妈不明白,可是她向来是个听话的。方瑾枝让她这般做,她就惋惜地收起新料子,拿出先前得的旧料子拼拼凑凑给方瑾枝做过年的新衣裳。 卫妈妈不是个聪明人,可是足够忠心,而且听话——这就足够了。 等到卫妈妈将方瑾枝的新衣裳做好了,也到了腊月二十八。 到了这一日,国公府里的男人们都归了家,开始休沐,准备过年。国公府人口众多,平日里并不在一起用膳。这一日因家中的人几乎齐了的缘故,就聚到了阖远堂一起用晚膳。 “一会儿到了阖远堂,瑾枝要守规矩,跟着两位表姐。记着了吗?”三奶奶带着两个女儿并方瑾枝一起往阖远堂走。 “都记下了,我会跟着两位表姐的。”方瑾枝乖巧地说。 阖远堂十分宽敞,即使是陆家四代人齐聚,也绰绰有余。堂内坐满了人,却并未有吵杂之音。只几位老者交谈,晚辈即使闲谈,也是压低了声音的。方瑾枝匆匆扫了一眼,想知道哪一位才是自己的外祖父。 方瑾枝并没有猜出来哪一位才是自己的外祖父,倒是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事儿——国公爷身边的座位是空的。难道他们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开宴,竟是因为还缺了个人没到? “别那么没规矩乱看!”陆佳茵小声埋怨了一句。 “知道了,谢谢六表姐。”方瑾枝态度十分友好,这让陆佳茵有火也发不出了。 除了已经出嫁的大姑娘,这一桌坐着陆家剩下的几个姑娘,并方瑾枝。陆佳茵的声音虽小,可足够这一桌的人听清。 三姑娘陆佳莲是庶出,她假装没有听见。嫡出的五姑娘陆佳萱却眼珠子转动了一圈,笑嘻嘻地说:“这位就是方家表妹吧?我前些日子病啦,要不然早去看望你啦。” 陆佳萱七岁,平时在府中也颇得人缘,说起话来,声音宛若黄莺一样动听。 “那表姐以后可要找我玩呀。”方瑾枝并不知道她是哪位表姐,所以并未加上排行。 “这是你四舅舅家的五表姐。”陆佳蒲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给方瑾枝介绍几位表姐妹。毕竟如今名义上是三奶奶在照顾着方瑾枝。 除了六表姐陆佳茵,其他几位表姐妹并不难相处。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方瑾枝很快和她们融入到一块,说说笑笑。 可是方瑾枝心里有个很大的疑惑,这都已经过了饭点吧?到底在等谁呢? “瑾枝,来。”五奶奶朝着方瑾枝招了招手。 方瑾枝忙收起心中的疑惑,规规矩矩地走到五奶奶身边,喊了一声“五舅母。” “瑾枝怎么穿得这身衣裳,舅母送你的料子没有用吗?”五奶奶将方瑾枝拉到怀里,眼露疼惜,十分关切。 “我记得这是去年的料子吧。”方瑾枝的外祖母顿时皱了眉,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三奶奶。在三房这边,三奶奶是长媳,五奶奶是二媳妇。方瑾枝的外祖母已经将很多事情交给大媳妇打理了,就连照顾方瑾枝这事也交给了三奶奶。 三奶奶脸色霎时变得不好看起来,她带着方瑾枝过来的时候因为天黑的缘故,竟是没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她急忙说:“是呢,去年的料子多,就送了瑾枝一些。新年的新料子也给了的。不知这孩子怎么用这料子做了新衣裳……” 方瑾枝的外祖母“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她哪里会在意一个庶女的女儿。五奶奶当然知道母亲并不在意一个庶女的女儿,可是父亲就不一样了…… “这个就是阿蓉的女儿?瑾枝,到外祖父这里来。”三老爷说道。 五奶奶心中一喜,拍了拍方瑾枝的手背,亲切地说:“快去你外祖父那里。” 陆家三老爷一身沉香色的长袍,瞧着并不是很严厉的人。方瑾枝走过去,有些陌生地望着他。毕竟她来到陆家这小半月,根本没见过自己的外祖父。 三老爷看着方瑾枝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陆家姑娘们身上的锦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将方瑾枝拉到身边揉了揉她的头,问:“年关的缘故,最近公事繁忙,是外祖父忽略你了。瑾枝住得可还习惯?” 方瑾枝只是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外祖父,也不说话。瞧着有些呆呆的。 “瑾枝,外祖父问你话呢。”五奶奶在一旁小声提点。 方瑾枝就红着眼睛说:“外祖父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 妻控_分节阅读_7 “你母亲说过我?”三老爷疑惑地问。 方瑾枝很认真地点头,吐字清楚地说:“外祖父的眼睛、鼻子、嘴巴,和母亲说的一样一样的!母亲还在家里画过您的画呢!这么多人,瑾枝一眼就认出来您啦!” “那瑾枝怎么不早点到外祖父这里来?” “我不敢……”方瑾枝低着头,怯生生的。 三老爷望着眼前的外孙女,一时想到了她的母亲。他叹了口气,吩咐下人:“一会儿把宫里赏的那几匹捻金丝绒背锦送到表姑娘那里去。” 他又拍了拍方瑾枝的手背,说道:“要是缺了什么东西,到外祖父这里来拿。” 三太太和三奶奶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而五奶奶心里却是高兴得很。 三奶奶堆出笑来,道:“父亲,佳蒲和佳茵总记挂着您。佳蒲亲手给您做了护膝,佳茵给您做了把折扇,上面的小诗还是这孩子亲手写的呢。” “哦?拿来看看。”三老爷松开握着方瑾枝的手,朝两个孙女招了招手。 陆佳蒲和陆佳茵急忙将准备好的礼物拿过来。陆佳蒲虽然才八岁,可是针线活已经十分出色了。陆佳茵的笔迹虽然稚嫩,却也工整。 “佳茵几岁了?”三老爷问。 “回祖父的话,佳茵六岁啦!”陆佳茵忙规矩答话。 三老爷连连点头,称赞:“这字写得不错。” “佳艺不会做扇子,可是也写了页字让祖父看呢!”陆佳艺从椅子上下来,献宝一样将自己写的字捧给三老爷。陆佳艺是府上最小的姑娘,如今才四岁。这字也是写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可是三老爷还是心情大好,夸了她几句。 三老爷又想到了身边的方瑾枝,问道:“瑾枝可有读书?” 这是戳到方瑾枝的痛处了。方家连遭巨变,方瑾枝在家中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读书。她甚至连自己的名都不会写。 国公府里的孩子三岁就开始上学堂。方瑾枝来到国公府的这小半个月,白日里表姐妹们都要去学堂读书,她却只是乖乖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人提出将她送去学堂,她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争取。 今日正是机会。 方瑾枝怯生生地、又充满憧憬地望着自己的外祖父,祈盼地说:“瑾枝也好想跟着表姐妹们一起去上学堂……” 三老爷顿时一阵心疼。 “哼!”陆佳茵高高抬起下巴,“表妹五岁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芝芝五岁的时候也没上过学堂,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说话的是陆无砚。 方瑾枝很明显地感觉到整个阖远堂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压抑,就连外祖父握着她的手都僵了一瞬。方瑾枝心里纳闷这是因为三表哥的缘故,还是因为那个叫“芝芝”的人? 陆无砚解了身上的裘衣,递给身后的入茶。他缓步穿过阖远堂,一直走到最里面,在须发皆白的国公爷和老太太身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瑾枝,到我这里来。”陆无砚望向正一脸迷惑的方瑾枝。 原本只有三房这边的人注意着她和三老爷,可如今竟是整个阖远堂的人都望着她。方瑾枝顿时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顶着那么多人的目光,走到陆无砚身边,喊了声:“三表哥”。 陆无砚忽然探手,穿过方瑾枝小小的身子,将她抱在了自己的膝上,神色莫测地问:“瑾枝以后做我的妹妹好不好?” 方瑾枝听见不知道是谁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之前应对外祖父、外祖母、两个舅母,及那些表姐妹的时候,方瑾枝都是心里有谱的。可如今坐在三表哥的膝上,她倒是心里“砰砰”直跳。 她想了又想,才说:“你本来就是我哥哥呀。” 陆无砚嘴角微微扬起,满意地笑了。他说:“陆家的学堂也就那么回事,以后哥哥教你写字、读书。” 第6章 张嘴 三太太责备三奶奶:“瑾枝来了半月还没有和姐妹们一起上学堂?” “瑾枝刚来府上还没适应,我本来打算等过了年再让她去学堂的。”三奶奶忙站起来,“不过咱们瑾枝是个有福气的,有咱们三郎教她!” “还是一并上学堂吧。”说话的是国公爷。 “是是……”三奶奶讪讪坐下。 方瑾枝越过陆无砚的肩头,看向首座的国公爷,国公爷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家了,可是仍旧十分有精神。方瑾枝一进门就注意到这位国公爷了,他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儿孙们交谈,偶尔点点头,或是训斥几句。 坐在国公爷身边的老太太看了一眼方瑾枝,又看向陆无砚,笑着说:“小姑娘既然没念过书,去学堂未必跟得上。无砚有时间就先给这孩子启启蒙吧。等天暖了再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 老国公爷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老太太只是慈祥地笑了笑。老国公爷便没有再说话,这等小事既然夫人开了口,他断然没有阻挠的理由。 “还不快谢谢你的曾外祖母。”陆无砚在方瑾枝不安攥着衣角的小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方瑾枝心尖尖一颤,脊背顿时挺直,如坐针毡。她想要从陆无砚的膝上跳下去,可是陆无砚双手环在她的腰身,禁锢着她。她只好坐在陆无砚的膝上,有些不安地说了声:“谢谢曾外祖父、曾外祖母。” “也不能让你白谢了。”老太太顺手撸下手腕上的绿翡翠镯子,“拿去玩吧。” 站在老太太身后侍奉的丫鬟忙接了镯子,捧给方瑾枝。 方瑾枝受宠若惊,而同辈的姑娘们却是十分眼红。她们或许还有在祖父、祖母面前表现的机会,可是曾祖父、曾祖母就不一样了,她们甚至很少有机会见到两位老人家。而每次见了,都是一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连个被正眼瞧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顿饭,方瑾枝是坐在陆无砚的膝上吃的。 这一桌都是长辈,唯独陆无砚和方瑾枝两个小辈。陆无砚早就习惯了,他能坐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特殊的身份,另外一方面却是为了代表大房。毕竟老国公爷长子已经故去了,而长孙常年驻守边疆已有五载不曾归家。家中这一支的人只有一个陆无砚。 可是这可苦了方瑾枝。随着时间的推移,方瑾枝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越来越紧张。 大户人家实行分餐而食,早有丫鬟将方瑾枝的餐具摆过来。方瑾枝握着筷子夹起丸子,那是一个汁浓滑腻的肉丸子,一不小心从方瑾枝的筷子间滑落,落在陆无砚竹青色的宽袖上,留下一道油渍,再掉到地上。 方瑾枝很明显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 入茶几乎是瞬间蹲在陆无砚脚边,用帕子给他仔细擦袖子上的污渍。可油渍哪里是那么容易擦掉的? 妻控_分节阅读_8 “行了。”陆无砚不耐烦地抬手,示意入茶不要擦了。 “对、对不起……”方瑾枝顿时想起四表姐跟她说过的苏家小孙子。她望着陆无砚的眼神有些歉意、畏惧,和小心翼翼。 陆无砚轻轻拽了一下方瑾枝耳边的丱发,无奈道:“真是笨死了。” 陆无砚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目光充满嫌弃。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夺了方瑾枝手里的筷子,问:“要吃什么,那个丸子?” 方瑾枝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张嘴。”陆无砚将肉丸子递到方瑾枝嘴边,“赶紧吃,别让油汁再洒下来。” 方瑾枝急忙张大嘴,将整个丸子吃下。她吃得担惊受怕,连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入茶仔细观察着方瑾枝的神色,但凡是她望过的菜肴便夹到小碟子里,摆在她面前。 陆无砚对那个肉丸子心有余悸,所以在方瑾枝自己伸手拿筷子的时候,陆无砚敲了敲她的手背,使她把手缩了回去。 “想吃什么告诉我就行。”陆无砚便亲自喂她吃饭。 方瑾枝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吃下陆无砚喂过来的东西,那些打量的目光全当没有看见。 不久,方瑾枝又考虑着做人应该投桃报李,三表哥虽然霸道了点,脾气差了点,可是人还是不错的。他喂她吃饭,自己竟是一口都没有吃。方瑾枝心里有些故意不去。 方瑾枝忽然伸手去拿一碗蛋羹。吃蛋羹不是用筷子,陆无砚觉得方瑾枝用勺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便没制止她。却不想方瑾枝将勺子递到他嘴边,甜甜地说:“三哥哥吃!” 陆无砚看了看方瑾枝充满憧憬的月牙眼,又看了看嘴边浅黄盈盈的蛋羹,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这可急坏了入茶,她站在陆无砚身后,对着方瑾枝一个劲儿摇头。 “咳,”三老爷轻咳了一声,“瑾枝啊,别缠着你三表哥了。来外祖父这里吧。” 方瑾枝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她刚想收回手,陆无砚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训斥她:“喂人吃东西的时候手别晃。” 陆无砚垂了下眼,吃下方瑾枝递过来的蛋羹。 不知道为什么方瑾枝总觉得三表哥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不好吃吗?”方瑾枝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很好吃。”陆无砚勉强扯出一丝笑。他把方瑾枝放下来,“去找你外祖父吧。” 陆无砚接过入茶递过来的浓茶簌了口,然后跟老国公爷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 “三表哥只吃了一口东西就不吃了吗?”方瑾枝有些疑惑。 三老爷沉吟了一会儿,才拍拍外孙女的手背,解释:“你三表哥不与人同食。” 以往每次这种家宴,陆无砚点个卯就会走人。这回是因为要喂方瑾枝吃饭,才耽搁了这么久。方瑾枝越发觉得这位三表哥是个怪人,还是一个对她很好的怪人。 虽不知道三表哥为什么对她好,但是方瑾枝觉得多一个靠山总没有坏处。赶明儿一定要去打听打听三表哥还有什么忌讳,可别再犯了错! 饭后,方瑾枝刚回到自己的小院,陆佳茵就过来了。 “我来给你道歉的!我为了逗你玩,才把原本该分你的绸缎给换了!现在把那些料子都还给你!”陆佳茵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 方瑾枝看着桌子上的两捆布料点了点头,说:“这样呀,我晓得了。没有关系的。” “卫妈妈,把这两块料子收起来吧。”方瑾枝转过头头吩咐一旁的卫妈妈。 “你!你还真要啊?”陆佳茵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方瑾枝,“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着!” 方瑾枝惊讶地说:“所以我接受了呀。” “你!你!”陆佳茵跺了跺脚,气得不行。姐姐明明说只要她主动示好,方瑾枝就会十分不好意思,更不会要这两块料子的…… 可是方瑾枝为什么把东西收了? 虽然陆佳茵十分喜欢这两块料子,可是不舍得是一方面,让陆佳茵更生气的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果然是个贪财的商户女!”陆佳茵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跑。若不是母亲逼她来道歉,她才不会来!哼!不就是两块料子吗?让爹爹上铺子里拿就是了! 卫妈妈因为陆佳茵的态度嘟囔了几句,转而又高兴起来,“姑娘,咱们手里现在好多绸缎了!三奶奶给的,五奶奶给的,这又来了两捆!” “还会有更多的。”方瑾枝小心翼翼地将今日老太太给的绿翡翠镯子放在妆奁里锁好。 果然,没过多久府中这位奶奶那位姑娘的,陆续送过来好些裁衣服的料子。他们顾虑着方瑾枝身上带着孝,那料子的颜色和花纹都是仔细考虑过的。 卫妈妈一趟又一趟地抱着好料子送去小库房,乐得合不拢嘴。 “姑娘!我回来啦!”米宝儿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慢点,不急、不急。”方瑾枝急忙从梳妆台边的小凳跳下来,“怎么样,打听出来了吗?” 米宝儿连连点头,“打听出来了!芝芝是二姑娘的闺名。大名叫陆佳芝!” “咦?”方瑾枝仔细想了想,“今儿个没有见到二表姐呀,难道已经出嫁了?” “不是!二姑娘五岁的时候就病死了!” 方瑾枝吃了一惊,她眨了眨眼,心中有了个猜测。她问:“二姑娘是哪一房的女儿?” “是长公主的女儿!” 因为她的名字跟三哥哥亲妹妹的名字同音吗? 方瑾枝不说话了。她闷闷不乐地低着头,琢磨了好半天。然后又慢慢高兴起来,知道别人为什么对自己好总是件好事。 “米宝儿,明儿再去打听打听这位二姑娘的事儿!性格、爱好、忌讳……”方瑾枝扒拉着自己的手指头。 临睡前,方瑾枝打开拔步床边角的大箱子。压低了嗓子,将今日的事情絮絮讲给两个妹妹听。两个妹妹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点头或者微笑。虽然她们两个已经两岁多了,可是并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 还不是因为一直住在箱子里的缘故…… 妻控_分节阅读_9 方瑾枝在心里轻叹了一声,瞧着两个妹妹犯困了,她才给她们盖好被子,自己爬上了床。 方瑾枝拆开枕头的夹层,拿出里面的几十张银票。一张一张数过,确定数目没错,才放下心。她将银票重新装好,抱着枕头安心睡去。 靠山未必一直可靠,银子才是永久的保障! 第7章 蚂蚱 老国公爷望着半明半灭的灯火,叹了口气。 “还不睡?”老太太下了床,披上床边梨木衣架上的外衣,走到圆桌旁,在老国公爷对面坐下。 “大孙子今年过年当真会回来?”老国公爷像是问老太太,又像是问自己,那目光仍旧凝在烛火上。 老太太何尝不知道国公爷心里的难事? “申机已经在路上了。他毕竟是咱们陆家的嫡长孙,骨子里流着陆家的血。就算是心里有气,这都五年了,也该消气了。”老太太忽也跟着叹了口气,“公主今年指定又不能回来。” 老国公爷摇了摇头,道:“消气?连无砚那孩子都没消气,做父母的能消气了?” 老太太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老国公爷又问:“大太太今年还在寺里过?” “前天我让人去寺里请她,她还是不肯回来。”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申机要是不亲自去请他母亲,大太太是不会回家的。都说做媳妇难,等做了婆婆就要享福。可这公主的婆婆哪有那么好当?” 老国公爷却突然说:“我愁的不是这个。” 老太太心下疑惑,“那还有什么事儿?” 陆家家世显赫,儿孙又个个争气,除了大房因为当年芝芝的事情一直心中有气,还有什么事儿值得老爷子半夜不睡满心愁绪? “陆家早晚是要交给无砚的。他父亲纵使心里有气,却把陆家权益挂在心上。可无砚这孩子行事太偏颇,又没从心底认可陆家,将来把陆家交到他手上……我不放心。”老国公爷摇头长叹。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老太太笑笑,“无砚这孩子年纪还小,再说了,您还能把陆家交给别人不成?” 见老国公爷沉默不语,老太太一惊,忙说:“老爷!您该不是动了别的心思吧?这可不成啊!咱陆家……” “没有,别瞎想。”老国公爷打断老太太的话。 可老太太心里还跳着,这做了几十年夫妻,哪能不了解他?老太太知道老爷是真动了心思。老太太想了想,笑着说:“无砚就是年纪小,今天晚膳就比往常留得久了些。” 这话倒提醒了老国公爷,他诧异地问:“对了,今天无砚抱着的那个小女孩是哪一房的孙女?” “不是孙女,是三房的外孙女。蓉蓉的女儿,老爷还记得蓉蓉吗?” 老国公爷摇摇头,“没什么印象了。” “老爷还夸过她点茶的手艺不错呢。”老太太虽然很多年都不管后宅的事儿了,可心里都是有数的。 老国公爷恍然大悟。“印象里挺乖的一个孩子,总喜欢穿一条水红的裙子。这一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说的是涟涟!”老太太被他气笑了,甩下一句“睡觉”,自己径自往床上去了。 别看老国公爷打下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可却有着脸盲的病症,还不是对所有人脸盲,只是对女人脸盲。除非时常见面,否则无论是三五岁的女孩,还是七八十的老妪,在老国公爷眼里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想当初老太太刚嫁过来的时候,还因为老国公爷的脸盲病症产生了大误会,怎么把没新婚娘子气哭,嚷着要和离。好歹最后误会解除。 翌日,方瑾枝起了个大早。她让卫妈妈服侍着仔细梳洗,又换上一身崭新的白月短袄、浅藕襦裙。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马上要过年的日子。陆无砚让方瑾枝过去,方瑾枝以为陆无砚是要教她读书,便早早起来,把一切收拾妥当。不求学知识,但求给陆无砚留个好印象。 她却不知道陆无砚是瞧着大过年四处热闹,府里的孩子们玩闹会忽略她,怕她孤单,才叫了她去垂鞘院。 至于读书这事完全不急于一时,用不着大过年带着她读书。凭着方瑾枝的聪明,那些书本知识完全难不倒她。作为教过她一世的人,陆无砚可是领教过她一点就透一学就会的本事。 更何况……方瑾枝上辈子过得太辛苦了,陆无砚不希望她再如上辈子那样为了讨好他,样样精通到极致。真的,太辛苦了…… “姑娘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的!”卫妈妈瞅着方瑾枝,越看越喜欢。 方瑾枝对着铜镜转了个圈儿,见一切妥帖了,才让卫妈妈重新检查箱子里的笔墨纸砚和书册。 “都没差错!”卫妈妈再三保证。 方瑾枝放下心来,让卫妈妈抱着去往垂鞘院。一到了垂鞘院的门口,方瑾枝就让卫妈妈放她下来,她自己提着小书箱走进去。 入烹将方瑾枝领到书房门口,“爷,表姑娘过来了。” “进来。” “表姑娘进去吧。”入烹为方瑾枝打开书房的门,自己守在外面。 方瑾枝提着小书箱缓步走进温暖的书房。陆无砚坐在一架紫檀卧榻上,身前小方桌上摆着一副棋。陆无砚正自己和自己下棋呢。 方瑾枝一边打开自己的小书箱,一边说:“三哥哥,我来上课啦。你没说要先学哪个,我就让丫鬟在,有《千字文》、《幼学琼林》、《幼学》、《龙文鞭影》、《孝经》……” “重不重?”陆无砚抬眼,打断她。 方瑾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有点红红的。是她拎着小书箱从垂鞘院门口走到这里的时候勒出来的。 “不用带这些,我这里会没有?”陆无砚有些生气。 “不疼……”方瑾枝说的是实话,这些箱里是有一点点重,可也没到提不动的程度。只是小姑娘手心皮肤嫩,很轻易就勒出了痕迹。 陆无砚将方瑾枝拽过来,给她揉了揉手心。 方瑾枝一个劲儿地躲,“三哥哥,痒……” 看着方瑾枝忍俊不禁的滑稽样子,陆无砚脸上好歹露出了点笑容。他松开方瑾枝的手,放柔了声音,说:“瑾枝,你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能给自己一丁点委屈,知道了吗?” 妻控_分节阅读_10 “知道啦!”方瑾枝笑嘻嘻地点头,“那三哥哥咱们今天到底学哪一本书呀?” 陆无砚颔首,继续自己跟自己下棋。 方瑾枝被晾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爬上卧榻,拉住陆无砚的袖子,甜甜地说:“三哥哥,教我写字嘛!” 陆无砚夹着黑子的两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将手中的黑子塞到方瑾枝的掌心,“来,今天教你下棋。” 方瑾枝望着掌心的棋子,怔怔地应了声“好”。 别看方瑾枝年纪小,学起东西来倒也不慢。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围棋的规则记下来了。此时正皱着眉冥思苦想和陆无砚对弈呢。 陆无砚不得不想出一百种露出破绽的方式。可是很多次他都已经露出那么大破绽了,方瑾枝怎么还是看不见,偏往死胡同走? 每当陆无砚嫌弃她太笨的时候,方瑾枝就弯着一对月牙眼,甜甜地笑着说:“三哥哥,咱们再来一局!” 上午的时候,陆无砚一直教方瑾枝下棋。方瑾枝还以为下午会学写字,却不想等到下午的时候,陆无砚居然拿来一篓草绳,要教方瑾枝如何编蚂蚱。 看着方瑾枝皱着个眉的样子,陆无砚憋着笑,问:“怎么,不想学这个?” “没有!”方瑾枝连忙摇头,“三哥哥教的东西,瑾枝都愿意学!都会好好学的!” “嗯。”陆无砚眉眼含笑地应了一声,他将方瑾枝拉到自己的膝上抱着,双臂环过她的身子,手把手教她如何用普通的草绳编出惟妙惟肖的蚂蚱。 方瑾枝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岔了。 本来她还疑惑这马上过年的时候,陆无砚为何要她过来上课。原来他是担心她在府里孤苦无依没人作伴吗…… 方瑾枝抿了一下唇,更加认真地编起草蚂蚱。 方瑾枝学得很认真,一双小手更是灵活。她细细想着陆无砚刚刚教过她的步骤,心里、眼里都是手指间的草绳。 陆无砚偏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细小茸毛。她的眼睛很大很大,一对漆黑的眸子永远盈着一层湿润。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这一双大眼睛就会弯成一对月牙。如今她脸上还有孩子的稚嫩圆润,可是陆无砚知道再过几年等她消瘦下来,脸上就会浮现一对小小的梨涡。 陆无砚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他宁愿方瑾枝永远当一个肉嘟嘟的粉团子,也不想看见她消瘦下去的模样。纵使消瘦下去的她容貌更是动人。 “做好啦!”方瑾枝把草蚂蚱捧到陆无砚眼前,“三哥哥,我做得怎么样?” “很好。”陆无砚望着歪歪扭扭的草蚂蚱,唇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这是我做的第一个,做得不好,我再编几个!” 方瑾枝把第一个做好的草蚂蚱放在一旁,又开始编起第二个。起先的时候方瑾枝心里还疑惑着为何要学这个,可毕竟年纪小,过了一会儿就投入到编草蚂蚱这事儿中,那嘴角的笑随着手中草蚂蚱编得越来越好而越来越大。 引得陆无砚频频侧首。 冬日里的天色,很早就黑下来了。落日时分,方瑾枝在满榻的草蚂蚱挑选编得最好的两个。 “瑾枝,今天玩得开心吗?”陆无砚懒洋洋倚靠在书橱上,注视着方瑾枝收拾东西。 “开心!”方瑾枝把挑选好的两只草蚂蚱放进小书箱里,“三哥哥,我明天学什么呀?还是下棋、编绳吗?” “唔,扎风筝吧。”陆无砚似笑非笑。 唔…… 方瑾枝愣了一下,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在三哥哥这儿编草蚂蚱真的好开心。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玩小孩子的东西了。 等方瑾枝走了,陆无砚张开手掌。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静静躺在他的掌心,这是方瑾枝编出来的第一只草蚂蚱。陆无砚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书橱的格子里,和他珍藏的古玩摆在一处。 卫妈妈等在垂鞘院的门口,见方瑾枝出来了忙接过她手里的小书箱,将她抱起来,说:“姑娘,三奶奶送了四个丫鬟过来。” 方瑾枝脸上的笑容一僵,急问:“她们进我屋子了吗?” “没有,她们本来想进去打扫的。被米宝儿和盐宝儿拦着了。就按照你说的,说你不喜欢别人乱动东西。可是我瞧着那几个丫鬟有些不高兴,还和米宝儿吵起来了……” 卫妈妈还说了什么方瑾枝都没有听清了,她整个心都飞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忙催着卫妈妈快点抱她回去。 第8章 虫子 方瑾枝一回去就看见米宝儿和盐宝儿蹲在小院里小声说话。方瑾枝心里顿觉不好,急急质问:“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说话?” “姑娘……” 方瑾枝这才发现米宝儿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听见方瑾枝回来,三奶奶送过来的四个丫鬟从偏房出来,规规矩矩地给方瑾枝请安。四个丫鬟中有两个是十四五的年纪,而另外两个则要小一点,大抵七八岁的样子。 为首的一个丫鬟说:“表姑娘,三奶奶将奴婢几个赐过来。奴婢们自然尽心伺候,想着趁您不在好好拾弄拾弄院子,将院子里打扫干净了,给您留个好印象,表表忠心。不想您身边的两个丫鬟不许进屋,甚至连缘由都不问。阿云和阿雾只是以为您身边的两个丫鬟是客套话,这才偏要打扫。也不知道为什么,您身边的丫鬟就打了阿云。” 阿云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院子里。 方瑾枝走到阿云面前,“哪儿伤着了?抬头让我看看。” 阿云抬起头,她的额角肿了好大一个包。她说:“米宝儿不是有意的,只是失手推了奴婢而已。是奴婢自己没站稳撞到门框上了。姑娘您不要责罚她。” 米宝儿红着眼睛,嚷:“当真是两面派!姑娘没回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米宝儿!”方瑾枝恨铁不成钢地瞪她。 盐宝儿在一旁悄悄拉了拉米宝儿的袖子,米宝儿一脸委屈地低下头。 方瑾枝心里又开始犯愁。若不是因为她知道米宝儿这么做的缘由,单看这两个丫鬟的表现,米宝儿就是要吃大亏的。更何况,对方可是有四个人。两个小的阿云、阿雾表面上乖巧懂规矩,大的阿星和阿月更是城府颇深的样子。 盐宝儿小声说:“姑娘,马上就辰时了。再不准备准备,要迟了饭点。” 方瑾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幸好盐宝儿机灵了一回。她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卫妈妈给我换衣服,你们几个先在偏厅候着,等我回来再说!” 这个心,是肯定要偏的。可是却不能太明目张胆了,方瑾枝只好拖一拖。她只让米宝儿陪着她去三房,故意将卫妈妈留下来守着她的屋子。 妻控_分节阅读_11 陆家的男人们公事繁忙,几乎不与女眷一同用膳。而且陆家的男孩子过了八岁就搬到了前院,吃饭的时候也不常与母亲、姊妹一起。所以往常方瑾枝过来的时候,只有外祖母、三舅母、五舅母,并下头五个同辈的孩子——陆佳蒲、陆佳茵、陆佳艺三个表姐妹,和陆无矶、陆子坤两个十分淘气的表哥。 而今日因为三老爷并两个舅舅都已归家休沐的缘故,三房这一边的人倒是到齐了。方瑾枝也见到了三房这边的另外四个表哥。 只是方瑾枝心里一直记挂着房中箱子里的两个妹妹,她始终对三舅母送过去的四个丫鬟不放心。她虽然年纪小,可也明白倘若两个妹妹的秘密揭露出来。她必没有能力护住她们两个。 所以,对于几个第一次见面的表哥,方瑾枝只是努力记下了他们的排行。之后就没怎么注意他们,更加没有注意到两个陆家最小的少爷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方瑾枝心不在焉地举起汤勺递到嘴边。她刚刚张开嘴,忽然惊呼一声,手中的汤勺落到桌子上,汤汁溅到她的袖子上。 方瑾枝惊慌地从椅子上跳下去,脸色煞白。大大的眼睛立刻氤氲出一层水汽。瞧着是极努力才憋回已经溢满眼眶的泪珠儿。 “瑾枝怎么了?”三老爷皱眉。 “有……有虫子……”就算再怎么压抑,声音里的哭腔还是那么浓。 “下人们都怎么做事的?”三老爷把筷子放下来,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三太太不耐烦地放下筷子,“就算看见虫子了,大惊小怪做什么?没个规矩!” 方瑾枝的小脑袋垂得更低,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不会看错的,刚刚她的汤勺里有一只虫子。她差一点点就要把那只虫子吃到嘴里去了! 陆佳茵幸灾乐祸地小声嘟囔:“果真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陆佳蒲悄悄拽了拽妹妹的手,让她不要乱说话。陆佳茵则是甩开姐姐的人,转过头去不理她。 陆佳蒲在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她知道妹妹连她的气也生了。 “祖母消消气。”作为三房这边最大的一个孩子,陆无砌首先离座走到方瑾枝的位置检查汤碗,果然见到两三只小虫子飘在汤碗中。他皱着眉瞪了一眼陆家两个出了名调皮的小少爷。 陆无矶和陆子坤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十一岁的陆子境起身走到方瑾枝面前蹲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掉方瑾枝眼角的湿润,“哭鼻子可不漂亮哦。”他又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蹙着眉仔细去擦方瑾枝袖子上的汤渍。 “谢谢九表哥。”方瑾枝吸了吸鼻子,从陆子境手中拿过来帕子,自己来擦。 陆子境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方瑾枝,似有些意外她居然知道他在陆家中的排行。 五奶奶心里一急,将两个小儿子骂了一万遍。忙吩咐陆子境:“子境,瑾枝怕是吓着了。你送她回去吧。” “是。”陆子境捏了捏方瑾枝的鼻子,“瑾枝不怕了。走,哥哥送你回去。” “好!”方瑾枝抬头冲着陆子境摆出甜甜的笑脸来,眼中的泪渍已经散下去了。可是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就这么把她送走,自然是打算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倘若今日无矶表哥和子坤表哥戏弄的是佳蒲、佳茵或者佳艺,都不会这么不了了之吧? 不…… 无矶和子坤两位表哥根本不会这么欺负佳蒲、佳茵和佳艺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无矶表哥和子坤表哥戏弄了。正如方瑾枝第一日来陆家时,两位小表哥用烂泥蹭到她衣服上的时候就已经口口声声说过她是一个“外人”。 外人? 她也不愿意做这个陆家的外人。她只盼着自己快一点长大,早早离开陆家。 “表妹当心。”陆子境伸手一拦,挡在方瑾枝身前。方瑾枝一愣,才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失神,差一点被门槛绊倒。 方瑾枝不好意思地再次道谢。 一出了门,让冬日凉凉的风吹了一下,方瑾枝霎时心情好了很多。只因她转念一想,她本来就着急回去,如今倒是因祸得福。 方瑾枝很快就把眼泪收起来,疾步往回走的样子,惹得陆子境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等到了自己的小院门口,方瑾枝再三谢过送她回来的子境表哥,然后匆匆赶回去。还好那四个丫鬟一直留在偏厅,没有乱闯。方瑾枝顿时松了口气。 屏退了下人,方瑾枝将今日带去垂鞘院的小书箱打开,将里面的两只小小的草蚂蚱拿出来。她走到拔步床里,从枕头下取出钥匙,将大箱子打开,直到看见两个妹妹时,她才真的放松下来。 “这个是我亲手编的,今天刚学会的呢!”方瑾枝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一边将两只草蚂蚱递给两个妹妹。 两个小姑娘甜甜笑着,望着草蚂蚱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两个妹妹开心的样子,方瑾枝便觉得今日受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可是没过多久,方瑾枝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过了年,两个妹妹就三岁了。她们至今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 一想到这里,方瑾枝的眼圈瞬间红了。 躺在大箱子里的两个小姑娘望着一向疼惜她们的姐姐红了眼眶,她们两个立刻不顾手里的新玩具,有些惊慌地望着方瑾枝。 靠外边的那一个小姑娘努力坐起来,抬着娇嫩的小手,想要去给姐姐擦眼泪。 她坐起来,就把另外一个小姑娘也拉了起来。 盖在两个小姑娘身上的被子滑下来,露出她们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或者说长在一起的身体。两个小姑娘,却只有三条手臂,只因有一条手臂是两姐妹共用的。 外人都以为方瑾枝的母亲是在生产一对双生女儿时难产,导致一对双生女儿毙命,而她自己也伤了身子,缠绵病榻两年多。后来方瑾枝的兄长、父亲相继去世,本来就多病的她紧跟着病逝。 其实那一对双生女儿并没有难产夭折,只是注定了永远不能露于人前。身为父母,他们哪里舍得将自己亲生的女儿溺毙?只好假借难产夭折之名,将这一双女儿藏匿起来。以免消息走漏,就算是方家的奴仆,知道实情的也没有几个。 而方瑾枝的母亲之所以卧床不起,一方面是难产的确给她的身子造成了重创,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心病。将自己亲生的女儿永生藏在灰暗的箱子里,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不心疼。 更何况…… 第9章 实情 更何况这一对双生女儿刚刚出生不久,就得知外出采买的长子意外去世的消息。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双女儿是不详之兆,可长子的去世仿若是一把尖刀在她本来就柔软的心窝又捅了一刀。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段日子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幸好丈夫陪着她,安慰她,承诺和她一起永世守护一双女儿。可是等到丈夫也先一步辞世,方瑾枝的母亲唯一的支柱轰然倒塌。终于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她抱着丈夫、长子的牌位,守着一双女儿撒手人寰。 妻控_分节阅读_12 方瑾枝还一直记得母亲怀着妹妹时,脸上暖融融的笑容。她将方瑾枝拉到怀里,温柔地说:“等再过一个月,瑾枝就要做姐姐了哦。” “嗯!瑾枝一定好好疼他们,做一个很好的姐姐!”方瑾枝脑中想起哥哥对她的好,跟母亲信誓旦旦地保证。 可是等到妹妹们出生了,方瑾枝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的笑容。 承诺过这次回来会给她带红豆糖的哥哥,也再也没有回来。 从三岁开始,伴随着方瑾枝长大的只有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叹息。她总是守在小院门口,朝着远处张望。每当下人们问她瞧什么呢?她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其实,她在等哥哥回家。 后来,父亲在一个雨天去往铺子查账的时候摔到了桥下,再也没有醒过来。父亲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母亲发了疯一样恸哭。所有人都拦着母亲,没人注意到小小的她。 她就那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很疼她,以前每次出门都会带好些好玩的东西给她。方家不缺钱财,可是父亲总是会亲自去挑选。还会亲手给她做玩具。她的秋千,她的木马,她的风筝,她的小木屐都是父亲亲手做的。 可是此时的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头一脸的血迹、污泥。 方瑾枝怯生生地走过去,拉父亲的手,“爹爹……” 她的父亲再也没有像往常那些将她抱起来,笑着说:“来,爹爹陪瑾枝玩。” 方瑾枝见父亲的头上好脏,她用娇嫩的小手去擦父亲头脸上的血迹,鲜红的血迹弄脏了她的手。父亲的脸好冰,方瑾枝好冷。 听见人群的惊呼声,方瑾枝抬头,就看见母亲吐出好大一口血。 从那日以后,母亲总是用帕子掩着嘴咳嗦,等帕子拿开的时候总会沾染很多血迹。母亲起先还是小声地咳嗦,可是后来就咳嗦地声嘶力竭。每每,方瑾枝站在窗外听着母亲的咳嗽声,一个劲儿地擦眼泪。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难得气色很好,她将方瑾枝拉到身边,絮絮说了好多话。不停地教她去了温国公府以后该怎么应对各种情况。不停地教她如何看别人脸色,如何讨好别人。又仔细将她身边可用的人优缺点一一说出。为她的未来筹谋许多。 怕方瑾枝记不住,她就不停地重复,不停地重复。从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一直说到弦月高悬。似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方瑾枝不停地点头,一直说:“我都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她心里很担心母亲说这么多话会难受,可是母亲一直说一直说,好像有交代不完的事儿一样。她拼命地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母亲说的话。 “瑾枝,母亲累了,想睡一会儿。”这是她对方瑾枝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瑾枝小心翼翼地给母亲盖好被子,然后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屋子里很安静,一个下人也没有,两个妹妹也睡得很熟。方瑾枝在屋子里待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害怕。 “母亲?母亲,瑾枝怕……”方瑾枝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她就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冰凉一片,像一块冰一样。像当初的父亲一样冰。 一颗一颗泪珠儿从方瑾枝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知道母亲也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父亲、母亲,他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瑾枝?瑾枝?”陆无砚将坐在地上掉眼泪的小姑娘抱到膝上,揉了揉她的头,“怎么哭了?” 方瑾枝怔怔看着眼前的陆无砚,才一点一点回过神来。她匆匆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急忙解释:“没事,我没事儿……” 陆无砚拿开她染了浆糊的手,亲自给她擦眼泪。“是不喜欢做风筝吗?那我们不做了。” 看着满地的木枝、绳子和浆糊,方瑾枝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不喜欢做风筝。瑾枝很喜欢。只是……只是想起爹爹也给我做过一个风筝……” 陆无砚知道小姑娘是想家人了,他放缓了声音,问:“那个风筝呢?还带在身边吗?” 方瑾枝眼眶里还含着泪珠呢,忽然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出来,“那么大的风,哥哥非要拉着我出去放风筝。风筝果真被吹跑了。哥哥答应赔我风筝的……” 她声音又逐渐低下去,说不下去了。 “那,我们重新做一个风筝,等到过了年,天也暖和了,三哥哥陪着瑾枝去放风筝好不好?”陆无砚忍了心疼,柔声安慰膝上的小姑娘。 “好!”方瑾枝重重点头,从陆无砚的膝上下去,捡起地上的木枝,仔细搭起来。 她还是年纪太小,明明心心念念想着读书,可是真玩起来也是笑声连连。尤其是风筝在她手里像模像样以后,她别提多高兴啦!本来就是个乐观的姑娘,玩起来烦扰消散,自来了温国公府难得这两日里嘴角攀笑,轻松愉快。 “是这样搭的对不对?”方瑾枝拿着两根木枝比量着。 “对。”陆无砚顿了一下,忽然问:“瑾枝,听说你昨天晚膳的时候提前回去了?还是陆子境送你回去的。” 方瑾枝点点头,“不小心把汤汁洒在身上了,子境表哥就送我回去了。” 至于被两个小表哥戏弄的事情,方瑾枝没打算跟陆无砚说。方瑾枝在心里觉得,那两个表哥也是三哥哥的弟弟。而自己只是个表妹,若是跟三哥哥说无矶表哥和子坤表哥的坏话,指不定要惹三哥哥不高兴。 再说了,把那件事情说给三哥哥听也是毫无用处的。三哥哥又不能帮她做主,不可能狠狠揍他们两个一顿。 “那……为什么是子境送你回去?”陆无砚仔细观察了方瑾枝的表情。 方瑾枝伸出小手挠了挠头,一时回答不上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疑惑地望着陆无砚,问道:“三哥哥不喜欢子境表哥送我回去吗?” “不喜欢。”陆无砚的脸色阴沉下来,那眉心也皱在一起。 不仅是因为前世方瑾枝差一点嫁给陆子境,更是因为陆无砚不由想起那段灰暗的时日。那些痛楚,那些遗憾,那些生离死别。 “三哥哥……”方瑾枝赶忙爬起来,走到陆无砚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有些紧张地说:“三哥哥不要不高兴……” 看着眼前皱成一团的小脸上还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陆无砚心里略释然了些。他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见陆无砚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方瑾枝的脸上也重新露出笑脸。可是陆无砚却叹了口气,她将小姑娘拎起来,抱在膝上,有些无奈地说:“才五岁的孩子,心思不要那么重。” 方瑾枝撇撇嘴反驳:“过了今晚我就六岁了!” 她伸出左手,张开五根手指头,又伸出右手食指,将六根白皙的手指头摆在陆无砚眼前。 “嗯,六岁的小姑娘。”陆无砚笑着摇摇头,“瑾枝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守岁呢?” 方瑾枝望着陆无砚,揣摩他的意思。按照规矩,陆家一大家子人都会聚到一起一起守岁,更何况今天还是老太太的寿辰。可是方瑾枝毕竟是一个表姑娘,她若想偷偷溜走也是十分容易的。 没错,方瑾枝是打算吃了团圆饭,就直接溜走的。然后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小院子,陪着自己的两个妹妹。 可是三哥哥现在问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或者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方瑾枝有些摸不准,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妻控_分节阅读_13 陆无砚却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是不喜欢方瑾枝满心小算计的样子。可是真的重新来过,站在她的角度,才知道她的艰难。倘若她不是自小就这样满心算计,甚至是故意讨好,日子只能是更加艰难。 望着眼前方瑾枝稚嫩的脸庞,陆无砚仿佛看见了她六岁、七岁、八岁、九岁……的样子。 作为重新活过一次的人,陆无砚很清楚膝上的这个小姑娘利用着她的聪慧和心机,是如何一步一步讨好陆家的每一个人,乃至最后成为比府中嫡姐儿还要尊贵的姑娘。那个时候的她,是陆家最尊贵的姑娘,甚至很多下人在称呼她的时候已将“表姑娘”的“表”字去除。再加上出众的容貌,卓卓的才学,小小年纪已有了皇城第一女的称号。 可惜后来她费尽心思藏了那么多年的一双妹妹还是暴露了,两个妹妹终究连累了她…… 陆无砚多想方瑾枝的孩提时代可以无忧一些。所以,他打着给方瑾枝的启蒙的名号,却并不像前世那般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想带着她多玩一会儿。瞧着她如普通小孩子那样“咯咯”地笑,烦恼抛却的样子,陆无砚也替她高兴。 才那么小的孩子,以后有的是时间学习,又何必急于一时。还是大年三十这样的日子。更何况今生有他保驾护航,纵使她不再如前世那般才华耀耀,也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当然,他会教她的。可是今生不想再教她那些闺阁女儿的才学,他要教她的,首先是保护好自己。 陆无砚重重闭了一下眼睛,掩去杂绪。 “三哥哥,你要和大家一起守岁吗?唔,你要是怕吵闹。瑾枝陪着你呀。”方瑾枝很快做了决断,甜甜地笑着,说着讨好的话。 “好啊,到时候我让入茶去接你。”陆无砚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向后倚着。 方瑾枝只是随便说说的,三哥哥怎么就当真了呢…… 第10章 醉酒 方瑾枝心里是有点不太情愿的,她只想陪着自己的两个妹妹。可是她也知道陆无砚是如今陆家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她总得小心讨好着。所以纵使她心里有些不情愿,也只是暗暗打定了主意,到时候随便找一个借口,争取在两个妹妹睡着前,早一些回去。 其实方瑾枝也明白三哥哥并没有业务教自己东西,他能格外照拂自己已经让她在温国公府里的日子顺畅多了!她抛开心底的那份失落,甚至笑嘻嘻地说:“三哥哥!咱们继续扎风筝吧!” “好。”陆无砚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若不是重生一回的缘故,当真要被她此时开心的小模样骗到了。 他想要她可以如寻常孩子那样无忧一些,那些要她花好大劲儿才能解决的困难,他可以为她摆平。 而且,前世他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成为最耀眼的存在还不是一样护不住两个妹妹?傻孩子,不是你变得优秀,就可以让世间俗人接受她们的。 更何况大年三十跑他这里来上课……陆家的男人们都休假了好吗?小东西真是不知道辛苦。 两个人的风筝还没有扎好,入茶就匆匆赶过来,“三少爷,大爷回来了。” 陆无砚随意点点头,继续和方瑾枝扎风筝。方瑾枝疑惑地问:“三哥哥,你父亲回家了,你不用过去吗?” “不用。”陆无砚继续涂着浆糊,并未抬头。 入茶却站在一旁,并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陆无砚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入茶。 入茶就轻轻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涂浆糊的方瑾枝。见陆无砚点了点头,入茶才说:“大爷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西域女子同归。” 陆无砚皱了一下眉,他将手里的木枝放下,又捡起来。过了一会儿,还是将手里的木枝放下。他看着正在涂抹浆糊的方瑾枝,说:“瑾枝,你先在这里玩,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三哥哥有事情要做就去忙吧,不用管我的。”方瑾枝忙说。 陆无砚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到了晚膳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就让入茶抱着你去前厅和大家一起守岁。不用刻意等我,知道了吗?” 方瑾枝重重点头,“知道了。三哥哥放心去忙吧。” 陆无砚这才放下心来。他仔细净了手,又换了一身毫无褶皱的新衣才离开。 晚膳的时辰了,陆无砚还是没有回来。方瑾枝就让入茶伺候着洗去了手上黏哒哒的浆糊,穿着她的小斗篷,前往前厅。 陆家的吃穿用度向来讲究,更何况今日可既是除夕,又是老太太的大寿晨。那流水的宴席,满目珍馐,用麟肝凤脯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像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府中的孩子们难得不用被规矩束着。陆家的小少爷们和姑娘们,一个个都欢欣雀跃地跑闹、说笑。几个调皮的小少爷们互相追逐着,放着手里的小红鞭。 人群这么热闹喧嚣,方瑾枝身在其中,却分外安静。 方瑾枝原以为陆家的守岁会一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却不想陆家的男人们都在前院,女眷们则在后院吃宴、听戏。晚辈们只在开宴前,去前院依次磕了头,领了压岁钱再回到后院。方瑾枝觉得这样不算是团聚,她还是喜欢在家里的时候,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方瑾枝捏了捏自己的袖子,又开心起来。里面放着她今天得来的压岁钱呢。 “瑾枝表妹,咱们和解吧!”陆佳茵站起来,当着二太太、三太太,并四位奶奶,和一干姐妹的面,大声说:“以前是我不懂事儿,说过一些过分的话。你不要生我的气,咱们以后好好做姐妹,好不好?” “六表姐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呀!”方瑾枝也急忙站起来。她大大的眼珠儿一扫,看见五奶奶和陆佳蒲望着陆佳茵微笑,看见五奶奶和陆佳艺皱着眉,还看见二房那边像看戏似的瞅着这边。 陆佳茵瞧着方瑾枝脸上的笑就生气,她才不是衷心道歉呢!要不是母亲逼她道歉,否则扣掉她的压岁钱,她才不会在这种场合跟这么个没爹没娘的商户女道歉!但是转念想起母亲的话,她在大庭广众下给方瑾枝道歉,也能挽回平时任性的形象,这事儿指定是要传到祖父耳边的。到时候还不是有大把的好处? 想到这里,陆佳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端起茶碗,说:“那表妹喝了我敬的茶,咱们就和解啦!以后就是好姐妹!” 方瑾枝已经隐约猜到这个六表姐又是演戏,只好陪她一同演戏。她假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忙说:“咱们本来就是好姐妹呀。” 她又端起面前的茶碗,为表诚意,大口喝了一嘴。 碗中的茶水入口,味道却有些不对劲。方家本来就经营着皇城最大的茶庄,而方瑾枝的母亲还有一手好茶艺。方瑾枝自小就喝着各种名茗长大。茶有不同种类,味道更是不同。但是方瑾枝很清楚手里这一碗并非是茶。 不是茶,那是什么呢? 方瑾枝没尝过这个味道,只觉得很怪,又很辣。说是辣,又不是辣椒的感觉。她知道很多人瞧着她呢,断然不能失仪,只是轻轻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可是下一刻,她只觉脑袋很重,眼前一花,桌子上的碗碟都有了重影。她摸索着椅子,可是还是瞧不真切,整个人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好痛……”方瑾枝痛苦地呢喃。 “呀!表妹是怎么了?”陆佳萱和陆佳蒲都围了过来。 五奶奶目光闪了闪,急忙在三奶奶起身前,先一步去查看方瑾枝刚刚喝的那碗茶。她只闻了一下,就惊讶说:“嗬!谁给表姑娘的茶水换成了酒?” 五奶奶的余光不留痕迹地瞟了一眼杵在那里的陆佳茵。 陆佳茵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指着方瑾枝,怒气腾腾地说:“方瑾枝你装什么装?我好好的给你赔礼道歉,你居然演戏害我!是我敬的茶,可是那茶碗一早就摆在你面前的!” 妻控_分节阅读_14 “佳茵!”三奶奶急忙出声制止女儿的话,以免这个莽撞的女儿再说出过分的话来。 “母亲!是不是连你也以为是我换了她的茶?你总把我往坏了想!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我最坏!”陆佳茵狠狠跺了跺脚,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分外委屈。 三奶奶真要被这个愚蠢的女儿气死了。本来今天让她装一回大度,就是要挽回她平日里任性跋扈以及坏脾气的形象。她可倒好,这么大吵大嚷的,连前院说不定都听见了。 “佳茵,快别说了。”陆佳蒲忙疾步走到陆佳茵身边,拉住她的袖子。 “就你最爱做烂好人!”陆佳茵愤愤然甩开姐姐的袖子,直接冲到方瑾枝面前,扯着方瑾枝的胳膊嚷:“喂!你把话说清楚,你喝的那碗茶是本来就有的,根本不是我给你的!” 方瑾枝腹中翻江倒海,眼前更是模糊一片,就连这听觉也迟钝了很多,面前是谁,说了什么话,她都不知道了,只是捂着自己的头,痛苦不已。 “方瑾枝,你说话啊!”陆佳茵继续拉扯方瑾枝的胳膊。 方瑾枝被她拉扯得更难受了,忽然“哇”地一声,一口吐了出来。吐在了自己的褶裥裙上,也吐到了陆佳茵水红的琵琶袖上。 “啊!”陆佳茵惊呼一声,忙忙后退。 后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前院,几个丫鬟从前院赶过来打听情况。正巧路过的入茶见方瑾枝跌坐在地上,吐了一身的秽物,吃了一惊。她忙拉了身边一个小丫鬟去将这里的事情禀告陆无砚,自己则是小跑着赶过去。 三太太的脸上已经有了怒色,碍着二房在这里,她勉强压抑心中恼怒,吩咐:“还不赶快把两个姑娘送回去。” 一个老妈子正要抱起方瑾枝,入茶赶了过去,她微微弯膝,说:“妈妈,表姑娘就交给我吧。” 她顾不得方瑾枝身上的秽物,忙把她抱起来,她拍了拍方瑾枝的后背,柔声说:“表姑娘,奴婢是入茶,抱您回去。您先忍一忍。” 入茶对着在座的主子们行了一礼,抱着方瑾枝匆匆往外走。她还没来得及穿过后花园,就在回廊处遇见了匆忙赶过来的陆无砚。 “她怎么了?” “误饮了烈酒,醉了……” 陆无砚瞧着蜷缩在入茶怀里不停哼哼唧唧的小人,拧紧了眉。目光冷冽地扫了一圈后院在座的众人,他直接伸手从入茶怀里把方瑾枝抱过来。 入茶那一句“表姑娘身上脏”还没有说出来,方瑾枝已经缩在了陆无砚的怀里。连带着她身上的呕物也沾了陆无砚一身。可陆无砚丝毫没注意,抱着方瑾枝穿过回廊往前院去了。 陆无砚穿过热闹的前院,往自己的垂鞘院走。 “无砚……”陆无砚的父亲陆申机喊他,可陆无砚目不斜视径自离去,毫不理会自己的父亲。 陆申机不仅是温国公的嫡长孙,也不仅是垂帘听政长公主的驸马,他更是手握大辽九成兵马的一品上将军。无论是朝中、乡野,亦或是邻邦,如此无视他的人着实不多。 陆申机尚未到不惑之年,剑眉朗目,身材挺拔。既有男子伟岸的英俊,又有军旅生涯带来的桀骜气场。他看着陆无砚走远的背影,问道:“那孩子是谁?” 三老爷忙说:“是我的外孙女,家里人都不在了,刚来陆家。” 陆申机点点头,将空了的酒杯放下。跪在他脚边的西域女子抬手,动作优雅地为他重新倒满一杯新酒。 第11章 豆豆 方瑾枝在陆无砚怀里的时候一直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从她口中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词儿,比如:袜子、臭馒头、票票、花花…… “瑾枝,你在说什么?”陆无砚将怀里的小姑娘竖起来抱,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扶住她的小脑袋,将她的小下巴搭在自己的肩窝,更近一些去听她的呓语。 “袜子里有票票!摘花花给妹妹!拿起臭馒头砸陆家的大坏蛋们……”方瑾枝说着还咂了咂嘴巴。 待听清了她说的话,陆无砚不由哭笑不得。他脚步未缓,带着新鲜地问:“陆家的人都谁是大坏蛋?” “都是!陆家的人都是大坏蛋!砸!砸大坏蛋!用臭馒头、臭鸭蛋,还有粑粑!砸……”方瑾枝挥舞着一双小胳膊,引得手腕上的金铃铛晃起一阵脆响。 “你三表哥也是大坏蛋?” “唔……”小姑娘安静了一会儿。 陆无砚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窝上的尖下巴动了动,竟是点了头。陆无砚的眉头不由拧起来,追问:“你三表哥怎么也是大坏蛋了?” “好、好讨厌的……”方瑾枝在陆无砚怀里动了动,“我想写字,想打算盘!想学管账!可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就、就拉我玩!他自己不务正业,还拽着我!白白荒废了我的大好时光!哼哼……唔……虽然我玩的也挺开心的……” 她的小脸蛋上不由从不满变成一种犹豫。 陆无砚一时语塞。 “不知好歹的小东西!”陆无砚惩罚似地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 却不想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口中直嚷着:“疼、疼!”她又伸出一双小胳膊背到身后揉着自己的屁股。 陆无砚一愣,他用得力道并不大啊。 一直静悄悄跟在后面的入茶忙说:“表姑娘摔了一跤。” 陆无砚脸上笑意淡去,不悦地皱了眉。更加大步地朝着垂鞘院走去。一回到垂鞘院,入烹就迎了上来,她有些好奇地望着陆无砚怀里动来动去、嘟嘟囔囔的方瑾枝。 “去煮醒酒茶。”陆无砚吩咐入烹。他又转过身一脸嫌弃地看着入茶,道:“至于你,去把自己弄干净。” “是。”入茶行了一礼,匆匆赶去她和入烹用的净室清洗身上沾到的秽物。 陆无砚抱着方瑾枝去了宽敞温暖的净室,他将方瑾枝外面那一层弄脏了的袄裙脱下,嫌恶地扔到地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方瑾枝的袖子里掉出来。陆无砚好奇地捡起来,才发现是几个红包。想来是她今日得的压岁钱。 方瑾枝看见了自己的红包落到陆无砚手上,一双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她伸着小手,嘴里直囔:“票票!我的票票!还我票票!” “果然从这么小就喜欢银票。”陆无砚苦笑。上辈子的时候,方瑾枝身上有太多他不喜欢的东西,不喜欢她的满心算计,不喜欢她的趋炎附势、巴结奉承。更不喜欢她的视财如命。可纵使有那么多不喜欢的地方,还不是全天下就一个她放在了心上?可惜,打肿脸充胖子死不承认…… 陆无砚将方瑾枝放躺在长榻上。 “疼疼疼!椅子打我屁股!”可是方瑾枝的屁股一碰到长榻就哭着喊疼。迷迷糊糊的她连身下的是卧榻还是椅子都没分清。 想起她摔过的事儿,陆无砚只好让她趴在上面,说:“瑾枝不要乱动,在这里等我,听到了吗?” 方瑾枝显然没有听进去陆无砚的话,她趴在长榻上,一双小胳膊还在胡乱挥舞,嘴里碎碎念着:“打倒坏蛋!用蜂子蜇他!用老鼠咬他!用剪子戳他!” 妻控_分节阅读_15 陆无砚被她逗笑了,念一句:“当真是最毒妇人心,这么小就一肚子坏主意。” 他不敢耽搁,三下两下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嫌恶地扔到地上。又嘱咐了几句方瑾枝要听话,才匆匆绕过屏风去沐浴。他忍着身上的秽物一路,已经是极限了。 方瑾枝吐出来的东西只粘在他的衣服上一角,可是陆无砚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要将身体泡在温泉水里彻底清洗一番才放心。 陆无砚刚泡进温泉水里没多久,就听见屏风外方瑾枝摔到地上的声音。方瑾枝难得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瑾枝?”陆无砚一急,忙从水池里出来。身上湿漉漉水渍也来不及擦,他忙扯了紫檀木衣架上的青色长袍简单裹在身上,冲到外面去。 方瑾枝坐在地上哭得伤心,本来就盈如脂玉的脸上被泪水打湿了大半,一双大眼睛完全泡在眼泪里,瞧着就让人心疼。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娘、娘!娘亲抱……” 陆无砚急忙将她抱起来,自己坐在长榻上,又将方瑾枝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哄着她,“是三哥哥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害瑾枝摔了。” 可是方瑾枝完全听不进去陆无砚的话,只是一会儿喊着“娘”,一会儿喊着“爹爹”,偶尔也蹦出个“哥哥”。但陆无砚知道方瑾枝口中的哥哥并不是他,而是她的亲哥哥。 陆无砚轻叹一声,一边轻轻拍着怀里的方瑾枝,一边低低清唱出一首古老的歌谣。低沉的声音从他口中飘出,沧桑而安宁的味道竟是与他此时的年纪和平时跋扈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方瑾枝在陆无砚的歌声中慢慢安静下来,陆无砚也在低唱中情绪逐渐变得有些低落。这首歌谣是前世方瑾枝唱过的,据说是在她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歌。前世的时候,陆无砚只听方瑾枝唱过一次——给那一双妹妹入葬的时候。 陆无砚正徘徊在前世的低落里,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就看见怀里的方瑾枝挥舞着一双小手臂,拉开了他的衣襟。然后一口咬在了他胸前的豆豆上。 “方瑾枝!”陆无砚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也同时飘上一抹淡淡的绯红。 “吃、吃……”方瑾枝如婴儿吮奶一样嘬着。 陆无砚急忙将腿上的小人儿推开,方瑾枝好不容易歇了的眼泪又涌出来,一边委屈地哭着,一边喊着找娘。 陆无砚被她哭得又是心疼又是心乱如麻。只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坐在他腿上的方瑾枝又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在他胸前的豆豆上狠狠一咬,小口小口的嘬奶。 “方!瑾枝……”陆无砚抓着她的胳膊肘想要将她拉开的手僵在那里。只因他垂目,从他的角度看见了方瑾枝满足而幸福的眉眼。她一根根黑色的睫毛上仍旧沾着泪渍,可那一双前一刻还溢满泪珠儿的大眼睛已经半合起来,宛若一对柔美的月牙。 瞧见她的月牙眼,陆无砚即使被咬得又疼又痒又浑身不舒服,也……甘之如饴。 等到方瑾枝彻底睡着了,陆无砚才凝视着她,有些嫌弃地低声说:“脏兮兮的小东西。” 声音里带着嫌弃,眼睛里却带着宠溺。 他一手抱着方瑾枝,一手拿着浸湿的锦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口水。一想到这个小东西涂了自己一胸口的口水,陆无砚从胸口开始麻痒,麻痒的感觉很快蔓延过全身。 “三少爷,醒酒茶煮好了。”入烹在净室门外轻轻扣了一下门。 “进来。” 等入烹进来,陆无砚说:“醒酒茶不必了,给她洗个澡。她身上可能有淤青,轻一点。别弄醒了她。” 那警告的一瞥,让入烹丝毫不敢怠慢。 好像怀里抱着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陆无砚有些舍不得地将怀里的方瑾枝递给入烹。他倒是想亲自照顾她,可是毕竟男女有别,这孩子又是个早慧而多心的。 更何况,真要亲自给她洗澡,对于陆无砚来说也是种折磨。虽然还是一具充满奶香的孩童稚体,陆无砚可不保证不会联想到她长大的样子。 酥胸、柳腰、腴臀、长腿和玉足。简直是世上最绝美的风景。想来必定白、嫩、滑、软。 他都见过。 正因为前世无意间见过,才让她赌气近半年不曾与他说话。 听着屏风另一侧的水声,陆无砚揉了揉眉心。虽然她现在还这么小,可一想到前世她足足生了半年的气,陆无砚仍旧心有余悸。那个时候她赌气,他又是那么个狂傲的性子。最终就那么错过了。 陆无砚叹了口气,他从衣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又取了件大氅披上,才踏出温暖的净室。 入茶已经梳洗完毕,也换了一身衣服,正站在净室外候着。她知道陆无砚肯定要问她今日的事情。等到陆无砚从净室出来的时候,也不等陆无砚发问,急忙简明扼要的将今日后花园的事情讲给他听。 “陆佳茵?一个蠢货而已,不可能干出换酒的事情。”陆无砚大步往寝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问道:“是什么酒?” “是极烈的九酝春酒。”入茶禀道。 其实她当时忙着抱方瑾枝回来并未注意那是什么酒。可她回来以后细想了想,免得陆无砚发问的时候自己答不上来,才匆匆又跑了一趟,将当时每一个人说过的话和表情都记下,连陆佳茵喝的是什么茶,方瑾枝喝的是什么酒也都打听了。 陆无砚点点头,吩咐:“去准备两缸九酝春酒。” “是。”入茶应下,纵使十分好奇为何要两“缸”,也绝不多问半句,忙去准备。 第12章 撒谎 方瑾枝做了一个很香很甜的梦,梦里她好像回到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然后娘亲抱着她哄着她。还给她哼唱以前总是哄他入睡的歌谣。她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可是宁愿一直哭着也不愿意从梦中醒过来。因为梦里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安心。 方瑾枝慢慢睁开眼睛,逐渐苏醒过来。 明明周身暖融融的,入眼却是一片冷色。纯黑的床幔极其厚重,仔细相看才能发现上面用同色绣着的海兽纹。就连方瑾枝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黑色的,而她身下的床榻却铺了层纯白色。 方瑾枝掀开黑色的床幔,打量起陌生的房间。房间内的布置极其简单。一面墙前是一对双开门的高柜,也是黑色的。高柜对面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窗前摆着一张白玉的长案,再并一张同料所做的矮凳。笔墨纸砚向来是一套,可那张名贵的白玉长案上却只孤零零摆着一个青石古砚。 地上铺着一层很厚的兔绒毯,雪白雪白的,像刚下过大雪而尚未融化的屋顶。 望着地上的兔绒毯,方瑾枝一下子就知道这里是垂鞘院的某处。昨夜的事情在她脑中流水般滑过,方瑾枝顿时大惊失色。难道她在这里住了一夜? 她忙跳下床,也没有找到鞋子,只赤着一双脚跑出去,一开门发现这里是一处阁楼。她站在楼梯口的时候隐约听见上一层有什么古怪的声音。 于是,方瑾枝踩着铺了绒毯的楼梯往上走。上一层居然是阁楼顶。方瑾枝瞬间睁大了眼睛,有些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成千上万只白色的鸟在空中飞舞,将湛蓝的天空遮掩,如云似雪。 而陆无砚背对着她,正站在凭栏前。厚重的裘衣披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不时有白色的鸟落在他的身边。方瑾枝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三哥哥的背影真好看! “三哥哥……”方瑾枝小声地喊他,有些害怕吵着这些鸟,也怕吵了这画似的风景。 “睡醒了?”陆无砚转过身来。 方瑾枝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盯在陆无砚的手上,因为有一只白色的鸟落在上面。陆无砚扬手,那只白鸽便飞走了。 妻控_分节阅读_16 方瑾枝小心翼翼穿过这些白色的鸽子走向陆无砚,有些畏惧被这些鸟啄到。终于走到了陆无砚身边,方瑾枝松了口气。她有些疑惑地问:“三哥哥,这里好多鸟。它们是什么?鸽子吗?” “嗯。”陆无砚看出来方瑾枝有些害怕,就把她抱起来,放在凭栏上,又双手圈住她的小身子,护住她。 朝阳在方瑾枝的身上洒下一层莹莹光点,让她如瓷的脸颊更加晶莹剔透。她浅粉色的唇瓣水盈盈的,娇艳欲滴。陆无砚忽然不由自主伸出食指在她的唇瓣上碾过。他动作很轻,只是轻轻一抹,可方瑾枝浅粉色的唇还是变成了水红色。好似里面藏着的染料就这么晕开了。而唇上很快又盈了一层水润。 “三哥哥?”方瑾枝疑惑地望着头望他。 陆无砚这才明白她还是孩子,这唇上的水润并不是口水,而是小孩子的娇嫩……谁让他以前没观察过小孩子。前世留意方瑾枝的时候,她都长成大姑娘了。 “咳……”陆无砚轻咳一声,“没事,你刚刚唇上沾了根兔绒……” 阁楼顶层的两个人却不知道他们的举动刚巧被远处梅林里的几个人看到。 “这些鸽子都是三哥哥养的吗?好漂亮!”方瑾枝新奇地望着这些鸽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鸽子。 闻言,陆无砚一手仍护着方瑾枝,另一手却抬起,打了个响指。一阵翅膀扑腾声,一只白鸽子落到了陆无砚的手上。 “它最漂亮。”陆无砚望着手上的鸽子,眼中难得露出暖色。 方瑾枝却拧紧了眉,因为陆无砚手背上落着的那只鸽子缺了个翅膀。瞧着也比其他鸽子瘦弱和年迈。 “把它放飞后,它花了八个月的时间才飞回家。半路上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竟断了一边的翅膀,凭着一个翅膀飞回来的。”陆无砚让鸽子落在凭栏上,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它仅剩的一个翅膀。 “凭着一个翅膀飞回来的?”方瑾枝睁大了眼睛,十分惊讶。她想了想,有些明白了。“三哥哥,你是在赌鸽吗?” 方瑾枝曾经听哥哥说过贵族子弟会玩一个游戏,将饲养的鸽子腿上绑了签,带它们离家千里的地方放飞,哪一只鸽子先飞回家就算赢。很多时候放飞一百只鸽子能飞回来的也不过三五,剩下的鸽子都会死在回家的路上。 “以前玩过,现在不了。”陆无砚抱起方瑾枝往楼下走,“走吧,一会儿迟了拜年可得不到红包了。” 方瑾枝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抬头,望着高升的旭日知道已经过了时辰。 她快哭出来了。 陆无砚好笑地捏了捏她脸颊上滑嫩的细肉,道:“少了多少红包,三哥哥补给你就是了。” 方瑾枝苦着脸摇头。红包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大年初一她起迟了!这可闹了大笑话呀!她不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又委屈又生气地说:“不知道是谁在我的茶碗里下了药才害我起迟的!” 瞧着她眼圈红红的,陆无砚有些心疼。 “不是药,是酒。你没碰过酒,所以喝一口就醉了。你的事情长辈们都知道,不会责怪你起迟的。”陆无砚慢慢给她解释。 “酒?喝醉了?”方瑾枝本来就很大的一双眼睛睁得更大。吴妈妈嫁的那个男人就总是喜欢喝酒,喝醉了还大吵大闹…… 方瑾枝有些惊惧地仰头望着陆无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喝、喝醉了?那、那……是不是很丢人……” 陆无砚一顿,忆起昨夜她醉酒后的样子,胸前竟瞬间有了酥麻的感觉。 “我一定闯祸了……”见陆无砚不说话,方瑾枝就知道自己丢了大脸。“我记得六表姐来拉我,我、我……好像吐了?然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一定……一定闯祸了……”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凝成饱满的泪珠儿,沿着白瓷一样的脸颊滚落下来。瞧着让人十分疼惜。 “没有,没有!”陆无砚忙又将她竖着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将她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窝,然后轻轻拍着她。 “瑾枝喝醉以后很乖,只是安安静静地睡觉罢了……”陆无砚面不改色地撒谎。 “真的?”方瑾枝转过头来,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陆无砚。 被她这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望着,陆无砚莫名心虚起来。他回望着方瑾枝,咬着牙说:“你三哥哥不撒谎。” 方瑾枝浸着泪的大眼睛转瞬间弯成一对月牙,终于放下心来。陆无砚也是松了口气,加快了步伐抱着她下到一层。将她交给入茶伺候梳洗。 方瑾枝的确是起迟了。以陆家的地位,自然会有很多宾客前来拜年。所以陆家的小辈们要格外起得早,在宾客到来之前给长辈们拜年。此时方瑾枝赶到阖远堂的时候,也只能给陆家女长辈们拜年了。 站在阖远堂门口,方瑾枝局促起来。 “怎么了?瑾枝不敢进去?”陆无砚侧首低头望着她。 “才没有!”方瑾枝伸长了脖子,可不过一瞬又摆出讨好的神情去拉陆无砚的衣角,小声问:“三哥哥会跟我一起进去吧?” “嗯。”陆无砚微微勾唇,牵着她的小手,缓步跨入阖远堂。 阖远堂里正如方瑾枝预料的一样,陆家的女眷和小孩子都聚集在这里,再加上伺候的丫鬟,塞了一室的华服丽人。 “无砚给曾祖母、叔祖母、叔婶们请安。”陆无砚语气十分随意。他说完捏了捏方瑾枝的手。方瑾枝急忙接了话:“瑾枝给曾外祖母、外祖母、外伯母、舅母们请安。” 老太太笑着说:“这大冷的天,缓和暖和再去前院。” 她这话是说给陆无砚的。 方瑾枝发现没人责怪她来迟,她不由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坐在陆无砚膝上。她本来是坐在陆无砚身边的矮凳上,陆无砚以凳子无靠背为由把她抱到了膝上。 她不由暗暗腹诽:坐在你膝上也是脊背挺直不能靠呀! 方瑾枝跟着陆无砚坐下没多久呢,忽然有个婆子慌里慌张地进来。忌讳着大年初一,没敢惊动了众人,只是在五奶奶耳边嘟囔一番。 不料五奶奶听了她的话,手里的茶碗直接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是作甚?”三太太不悦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儿媳。 五奶奶脸色煞白地站起来,说道:“十一郎和十二郎摔了,我去看看!” “怎么摔了?摔哪儿了?”一听是自己的宝贝孙子摔着了,三太太也担心起来。 她话音刚落,老太太身边的钱妈妈就赶了过来。老太太蹙着眉点点头,钱妈妈禀道:“十一少爷和十二少爷爬到树上玩,一不小心摔下来。正巧摔进树下的两口酒缸里了。两位少爷并没有摔伤,只是呛了一肚子烈酒,不省人事。” 钱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说起话来从来沉稳。可是此时也不得不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玩着方瑾枝一绺儿丱发的陆无砚。 “树下怎么会有酒缸呢?谁摆的呢?”陆佳茵诧异地问。她竟没有发现长辈和姐姐们都沉默不语。 国公府虽大,陆家人虽多。但是事情却传得够快。一大清早陆无砚特意放了两缸九酝春酒在杨树林里的事儿,除了几个不够聪明的孩子,已人尽皆知。 若是别人也罢了,可是竟是陆无砚。那他就算假装不是他做的,陆家人也只好陪着他假装不知道。 妻控_分节阅读_17 却不想陆无砚大大方方应了。 “呵……”陆无砚轻笑了一声,“大年初一酒香四溢可是个好兆头,没想到十一弟和十二弟弄脏了我的酒。” 陆无砚眉宇间露出几分嫌弃,而后看向五奶奶,悠哉道:“五婶可得赔我两缸。” 五奶奶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绷出来的端庄已经有些扭曲。 赵妈妈拿着礼品单子进来,正要说话,忽觉室内气氛有些不对。 “谁家的礼单?”老太太问。 赵妈妈忙说:“是苏家递来的礼单。还特意嘱咐了其中一个三足黛砚是送给三少……” “扔出去。”陆无砚直接打断赵妈妈的话,“扔不到人脸上你就卷铺盖走人。” 他上辈子做了一辈子二世祖,这辈子自重生以来花了太多时间思考,行事都有些不像他了。陆无砚起身,道:“瑾枝,咱们去看看你的两个小表哥醒酒了没。” 第13章 镯子 直到出了阖远堂,方瑾枝还是呆呆的。 牵着她的陆无砚停下来,问:“瑾枝怎么了?” “三哥哥,你在帮我出气吗?”方瑾枝怔怔望着陆无砚,清澈的大眼睛里浮现一层很浓的疑惑和迷茫。 “你说呢?”陆无砚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她牙色斗篷后面的兜帽给她戴好。免得冬日里的风吹红了她娇嫩的脸颊。 方瑾枝不说话了。 当她得知自己的茶被换成了酒,就猜到是两位小表哥做的。毕竟他们两个早就戏弄她成性了。方瑾枝没有想过报复,甚至还在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和两位小表哥处好关系。可是三哥哥已经替她出面教训了两位小表哥,还是以这样一种明目张胆的高调方式。 她从未想过三哥哥会为她出面。 或许,讨好两位小表哥缓和关系还不如讨好面前的三哥哥? 不…… 方瑾枝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万一哪一天三哥哥不护着她了呢?三哥哥是要讨好的,其他人也是要讨好的。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瞬间弯起一对月牙眼,紧紧抱着陆无砚的胳膊,又将小脸贴在他的小臂上。“谢谢三哥哥帮我,三哥哥简直是天下最最好的人啦!三哥哥刚刚好威风!好了不起!瑾枝可喜欢可喜欢三哥哥啦!恨不得天天黏在三哥哥身上!” 方瑾枝一口一个“三哥哥”,温婉甜糯。 陆无砚:…… 若不是重生一次,当真要被她真诚的样子骗到。不过就算是知道她故意讨好,陆无砚听了这话,心里也是分外享受! ——自欺欺人地当真罢! “那瑾枝要不要去瞧瞧陆无矶和陆子坤?” 方瑾枝摇了摇头,甜甜地说:“三哥哥,我想回去了。一晚上没回去,卫妈妈要担心了。” 她还想着以后和两位小表哥和解,哪里会去落井下石看笑话?再说了,她心里记挂着两个妹妹,又对三奶奶送去的人很不放心。 陆无砚心中了然,便让跟在远处的入茶送她回去。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送她回去?等到方瑾枝走了以后,陆无砚有些无奈地走向远处假山旁的观松亭——他父亲已经在那里盯了他大半天了。 “给父亲请安。”陆无砚微微弯了弯腰,语气虽仍随意,神态已比在阖远堂时恭敬了许多。 “哈!”陆申机气极反笑,“原来还肯认爹啊?” 陆无砚悠悠道:“一日为爹终生为爹,一日为夫未必终生为夫。父亲大人这问题毫无意义,倒不如问问我母亲还认不认您这个丈夫。” 陆申机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本就是个驰骋疆场的将军,此时朗目中威严骤现,周身徒然增了几许强势的压迫感。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要不是我儿子我一刀劈了你!” “我要真不是您儿子,父亲大人岂不气死?”陆无砚勾唇,难得好心情。 “你!” 陆无砚再一弯腰,道:“父亲大人息怒,儿子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已走出观松亭,缓步离去。 看着他走远的悠然背影,陆申机猛地站起来,朝他喊:“陆无砚,你给我站住!” 陆无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那些应酬别拉着我,没兴趣。” 可是陆无砚又走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只因他听见了陆申机拔刀的声音。陆无砚无奈转身,望着观松亭里手握刀柄,盛怒中的父亲。他摊了摊手,无奈道:“依儿子之见,父亲大人还是先消消气,免得母亲回来看见你这张黑脸。” “什么?”陆申机明显愣住了。 回来? 长公主已经五年不曾回陆家。这五年中,他见了她五次,每一次都在朝堂上,公事公办地议事。他站在文武朝臣之中,高高在上的她竟是连一个目光都不格外给予! 恍神间,陆无砚已经走远了。 陆申机收了刀,忽然笑着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这性子,跟他母亲一个样子……” 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莫过于公主,多少男子希望得到公主的青睐。可是世间有抱负的男子又不愿意做驸马。驸马向来处在尴尬的位置上,甚至不可担任朝中重臣。更是脱不了仰仗女人照拂的形象。 当初陆申机也不想做驸马。 他曾拿刀架在长公主的脖子上威胁:“换人,要不然我杀了你!” 长公主明明答应了,可第二日角色兑换。她竟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不娶我?那就阉了你,在我身边当一辈子的太监!” 妻控_分节阅读_18 明晃晃的刀锋上映出她明艳的容颜。陆申机竟脱口而出:“天下第一倾城色。” 方瑾枝回去以后,匆匆进了自己的屋。她将卫妈妈叫进屋子,又让米宝儿和盐宝儿在外头守着,然后忙问卫妈妈:“昨天晚上我不在的时候,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昨天晚上阿云和阿雾两个小丫鬟进屋了。” 方瑾枝立刻紧张起来。 卫妈妈急忙说:“两个小丫鬟采了腊梅放在窗边儿,当时米宝儿在屋子里呢。她们什么都没发现。” 方瑾枝这才松了口气。她将大箱子打开,让卫妈妈帮着把两个妹妹抱到大床上。然后她脱了斗篷和鞋子爬上床,和两个妹妹玩了一会儿。 明明不过两刻钟,方瑾枝却觉得十分漫长。明知道米宝儿和盐宝儿在外面守着,还是一直提心吊胆。坚持了不足三刻钟,就让卫妈妈重新将两个妹妹抱进箱子里。 虽然她们两个的身量比起同龄的小姑娘要瘦小一些,可毕竟三岁了,以后也会一天天长大。这大箱子如今还算合宜,可要不了多久就会拥挤逼仄。方瑾枝不得不提前思量着给两个妹妹换一个更大的箱子。 方瑾枝还有一件更愁的事情。 两个妹妹一直住在箱子里的缘故,身体格外柔软,至今不会走路。又因为自小教着她们不许哭,不许发出一点声音来。乃至于她们两个至今不会说话,连最简单的单音也发不出来。 方瑾枝觉得她需要教两个妹妹说话、走路。 可是怎么教呢? “姑娘别忧心了……”卫妈妈自然知道方瑾枝的心事,她也没有法子,只能在一旁劝慰着。 方瑾枝摆摆手,让卫妈妈出去。自己一个人搬了个鼓凳坐在梳妆台前,望着窗口青花广口花瓶里新鲜的腊梅发呆。 卫妈妈心里也愁,出了屋子不由叹了口气。这前路好像就是悬崖,他们连停留都不行,就这么一步步被逼着往悬崖走。两个小主子一天天长大,早晚都要暴露。 不说别的,就这吃饭都是大问题。国公府虽然锦衣玉食,可每一笔出账都记得分明。如今方瑾枝每日是去三房用膳,在自己小院吃都不行。幸好奴仆吃饭的地儿比较随便,卫妈妈都是从自己口中省下饭菜喂给两个小主子。可是等她们长大了呢? 卫妈妈想起吴妈妈说过的话了,她开始埋怨自己的没用。她不由又一次重重叹了口气,引得坐在门口台阶上说话的米宝儿和盐宝儿都抬起头来望着她。 “都别守在这儿了。也不晓得姑娘早上有没有吃东西,米宝儿去厨房要一些软糕过来,盐宝儿去看看壁炉。”卫妈妈强打起精神吩咐两个小丫鬟。 “诶!”两个小丫鬟一骨碌爬起来,齐声应着。 可是她们两个还没走远呢,屋子里忽然传出方瑾枝的惊呼声。 卫妈妈和两个小丫鬟吃了一惊,急忙冲进屋。连偏屋的阿月、阿星、阿云和阿雾都急忙小跑着赶过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卫妈妈急忙追问。她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情况,拔步床的幔帐遮的严严实实的,应该不是两个小主子的事儿。那就是方瑾枝自己出了事儿。 “不见了!曾外祖母赏给我的绿翡翠镯子不见了!”方瑾枝白着一张脸,眼露慌张。 她小心放着那个绿翡翠镯子的盒子打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毕竟是老祖宗赏下来的东西,若是被人知道弄丢了,少不得要挨埋怨。 “是不是你们两个偷了姑娘的东西!让你们不要随便进我们姑娘的屋子偏想法子乱闯!原来是想当贼!”米宝儿气呼呼地瞪着阿云和阿雾。 阿云和阿雾根本不与米宝儿分辨,只是齐齐跪下,齐声说:“表姑娘,我们没有!” 阿星和阿月对视一眼,也同时跪下。 一旁的卫妈妈满口“哎呀”、“哎呀”地抱怨着,慌了神的样子。盐宝儿忙赶到梳妆台那儿,一边踮着脚仔细翻找着,一边问:“姑娘,有没有可能放在别处了?” “没有,我好好放在盒子里的。怎么一晚上不回来就弄丢了……”方瑾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眼底也有了湿意。 “哼!”米宝儿指着阿云和阿雾,“一定是你们偷的!” 阿雾低着头,阿云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进来过,你和盐宝儿,还有卫妈妈明明一直在姑娘的屋子里……” 第14章 愧疚 一听这话,米宝儿更生气了,她伸出的手指头差点指到阿云的脑门上,怒气冲冲地说:“好哇!偷了东西不承认还诬陷我们!我们可是跟着姑娘从方家过来的!怎么可能偷我们姑娘的东西!倒是你们一个个没安好心!” 她故意把“我们姑娘”四个字咬得很重,明显将她们四个丫鬟排除在外。 阿云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又因为上次被米宝儿推了一把。此时听了她这番话,一下子就委屈地哭了出来。她哭得很隐忍,怕不合规格扰了主子,只是低着头,不停抽动着双肩。 阿星说话了。 她先有些心疼地望了一眼阿云,才对方瑾枝说:“表姑娘,奴婢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儿,在我们这些丫鬟中,您肯定是相信从方家带过来的。她们跟了您很多年,是方家的忠仆。可是奴婢和阿月、阿云还有阿雾都是国公府里签了死契的丫鬟。奴婢几个也是忠心耿耿的呀!说句不太好意思的话,三奶奶将奴婢几个派过来也是认可了咱们的忠心、能力。” 一旁的阿月接过话,说:“奴婢们对国公府忠心耿耿,您也是国公府的主子啊!自从奴婢几个被分派过来,就真心实意把您当成一辈子的主子!阿云和阿雾也是因为过年的缘故,特意采摘了新鲜的腊梅送过来,想让表姑娘瞧了花心情更好一些。” 之前一直低着头的阿雾小声说:“表姑娘,昨天我和阿云进屋的时候,米宝儿一直在屋子里的。防贼似地盯着我们,我们又怎么可能偷东西呢?倒是……倒是米宝儿和阿云一直不合……”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偷了姑娘的东西冤枉她?”米宝儿狠狠一跺脚。 这四个丫鬟,软的,硬的,暗示的,还有个哭得梨花带雨。真是什么都让她们说了。反观自己这边的人,米宝儿只会大喊大嚷…… 方瑾枝吸了吸鼻子,有些惊慌地说:“我、我不知道……” 阿星垂了垂眉眼,原本准备继续说下去的话也打住了。 “阿云,你别哭了。”方瑾枝从鼓凳上跳下来,走到阿云面前,有些犹豫地说:“我又没说是你偷的。” “姑娘!难道您真信了她的话,以为是我拿了您的东西?”听了方瑾枝的话,米宝儿也哭了。她哭起来不像阿云那么隐忍,“呜呜呜”地出声哭,没几声呢,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 “别哭了,别哭了……”还在梳张台上翻翻找找的盐宝儿急忙赶过来安慰她。 方瑾枝不高兴了。她摔了手中的空盒子,十分生气地说:“好哇!明明是我丢了东西,你们两个还在给我添烦!我都没哭,你们就哭哭哭!” 她说完,直接转身爬上鼓凳,伏在梳妆台上啼哭。 “哎呀呀,姑娘别哭,别哭!”卫妈妈急忙过去拍着方瑾枝的脊背安慰她。 阿云先不哭了,可是那样子还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米宝儿也在盐宝儿的拉扯下停了哭,可是那豆大的眼泪还是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掉出来。 妻控_分节阅读_19 阿星站起来,对着几个小丫鬟说:“真是没规矩的,大年初一就这么惹表姑娘不痛快,还不都退下!” 阿云和阿雾先出了屋。米宝儿也被盐宝儿拽出了屋。阿星和阿月留在屋子里,一边安慰着方瑾枝,一边又在梳妆台上翻找。 “出去!都出去!”方瑾枝哭着摔了梳妆台上的几件首饰,精致的素色珠花哗啦啦落了一地。她还嫌不够,顺手将一套茶壶打翻,瓷器碎了一地。 方瑾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了一天,等到半下午的时候卫妈妈急匆匆赶过来,有些惊讶地说:“姑娘,刚刚来了个婆子把阿云和阿雾都领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嗯。”方瑾枝应了一声,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口花瓶里的腊梅。腊梅放了一夜又大半日,有些蔫了。 晚膳后,方瑾枝被三奶奶留了下来。 “本来见你身边伺候的丫鬟不够用,才指派了几个过去给你使唤。但是听说阿云和阿雾这两个小的不太懂事,居然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这样的丫鬟留在你身边也没什么用处,我把她们指派到别处了。”三奶奶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至于方瑾枝丢了东西的事儿,她只字没提——等着方瑾枝自己告状呢。 她不提,方瑾枝也不提。 方瑾枝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说:“其实我很喜欢阿云和阿雾的。她们是从三舅母这儿出来的,一言一行都比我身边的那俩丫鬟合规矩。” “唉!”方瑾枝苦着脸叹了口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阿云、阿雾和我身边那两个丫鬟相处不好。暗地里没少斗嘴,这回还吵到我面前来了。三舅母不知道,我身边的那两个小丫鬟,盐宝儿是卫妈妈的女儿,米宝儿是乔妈妈的女儿。乔妈妈和卫妈妈一样都是我的奶娘,可是她去世了……” 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米宝儿和我一样都是没有娘亲的孩子……” 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哭得时候不像别的小孩子整张脸皱巴巴的,反而五官更有伸展开来的意思。尤其是那一对大眼睛,整得格外大,就那么望着你。让你清楚看见泪珠儿是怎么在她的眼底氤氲、酝酿、凝聚,再滚落下来。 纵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瞧着也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心疼。 “哎呦,这好好的怎么哭了。”三奶奶急忙把方瑾枝搂在怀里,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后背。毕竟是为人母的,瞧着她还这么小就没有母亲,三奶奶不由动了那么一丝恻隐之心。 方瑾枝努力忍了哭腔,用一双泪眼望着三奶奶,说:“三舅母,您别罚阿云和阿雾行吗?瑾枝喜欢她们呢。” “好好好,不罚不罚!她们两个好命,有咱们心善的瑾枝求情。”三奶奶从丫鬟手中接过锦帕,小心翼翼地给方瑾枝擦着眼泪。 她微笑着说:“咱们瑾枝是好孩子,不哭了。至于你身边的那个丫鬟,既然也那么可怜。咱们瑾枝也不罚她了好不好?” “好!”方瑾枝笑着重重点头。 站在三奶奶身后的丫鬟眉眼不变,心里却是明白。倘若是四姑娘或者六姑娘身边的丫鬟闯了祸,三奶奶是一定会教导她们奖罚分明,更会强调主仆有别。她有些怜悯地瞟了一眼正开开心心吃甜品的方瑾枝。毕竟不是亲生的女儿,三奶奶怎么可能好好教她。 方瑾枝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了陆子坤,他一脸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的神情闷头往前走。 “坤哥儿,您慢点!可别摔了!”他身后的奶娘在后面追着。 奶娘毕竟是大人,总算是追上了陆子坤。她忙搂住他,心疼地说:“奶娘知道咱们坤哥儿受委屈了……” “哼!”陆子坤红着眼睛,“凭什么说是我拉着十一哥干坏事!换酒明明是他的主意……” “奶娘知道,奶娘知道……”奶娘将他搂在怀里细细安慰着。陆子坤不过刚六岁,十一少爷陆无矶还要比他年长两岁。平时也都是陆无矶拉着这个小弟弟横行霸道。可是一出了事儿,就都是陆子坤的不是了。谁叫他是庶出呢…… 可这实话,奶娘不能跟他说啊。 陆子坤甩开奶娘的手,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方瑾枝站在那儿。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有些不自在。轻轻“哼”了一声,从她身旁跑开。 刚刚他与奶娘说的话,方瑾枝也都听见了。方瑾枝偏过头望着跟在身后的卫妈妈,问道:“妈妈是不是说过十二表哥的生母不在了?” “是,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听说身前颇得姑娘的五舅舅宠爱,为人也不错。所以坤哥儿自小被当成嫡出的哥儿养着。可惜啊,庶出终究是庶出。”卫妈妈叹了口气,把方瑾枝抱起来,“姑娘管他怎么样。咱们回去,别让风吹着了。” 方瑾枝点点头,任由卫妈妈抱着回去。她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回去了还在想着陆子坤的事情。米宝儿站在了她身边,她都没发现。 “姑娘,您要是嫌弃米宝儿了,那奴婢还是回家吧。奴婢也想娘和弟弟妹妹了!”米宝儿鼓着腮帮子,满脸的不舍得,可还故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要走?”方瑾枝偏着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她。 米宝儿低着头不吭声。 “那行吧,”方瑾枝故意说,“回家以后替我跟乔妈妈问好。” 米宝儿睁大了眼睛,惊慌地说:“姑娘,您真赶我走啊?” 躲在门外偷听的盐宝儿冲进来,拧了一把米宝儿,贴着她耳朵小声说:“能不能懂点事,别给姑娘添乱了!” 方瑾枝忍不住笑,说:“回去帮我问问乔妈妈休养好了没,吴妈妈那里指不定还要她帮忙呢。” 米宝儿的确是乔妈妈的女儿,可乔妈妈并没有去世,而是去年回家生儿子去了。方瑾枝在三奶奶那里又撒谎了,就连那些眼泪也是假的。 “奴婢知道了!姑娘您渴不渴?饿不饿?奴婢去给你拿糕点、茶水!”米宝儿高兴地拉着盐宝儿跑出去。只要知道她的姑娘没怀疑她,她心里就开心。 其实吧,对于身边这几个伺候的人。方瑾枝一个也不满意。不是笨就是莽撞,也就盐宝儿勉强机灵了点,却不太懂大家庭的规矩。可是没有办法呀,如果连这几个忠心耿耿的人都赶走。她可真的孤立无援啦! 方瑾枝早就想着让米宝儿和盐宝儿学一学规矩。要是能像三哥哥身边的入茶和入烹那么得体就好了!要不然……明天去求求三哥哥将入茶或入烹借来教一教米宝儿、盐宝儿? 怎么求呢? 方瑾枝冥思苦想讨好陆无砚的法子,蓦然抬头,不经意间看见窗口摆着的那瓶腊梅。方瑾枝大大的眼睛垂下来,划过一抹愧疚。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鼓凳上跳下来,走进拔步床里,从枕头下面取出块锦帕。将锦帕打开,里面包着的赫然就是老太太赏给她的那个绿翡翠镯子。 “希望阿云和阿雾不要受太大的责罚,也换个好主子吧……”方瑾枝喃喃自语。 第15章 秋千 方瑾枝也希望做个善良的好孩子,可是她不能。母亲走的那一日反反复复告诉她要保护好两个妹妹,倘若别人知道了两个妹妹的存在,就会把两个妹妹活活烧死!那么,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也不在了。 没有人能伤害她的妹妹。方瑾枝眼中的迷茫逐渐淡去。 如果不是阿云和阿雾又一次闯进她屋子里,她也不会这么急迫地赶她们走,还是用这样不磊落的手段。可方瑾枝也明白比起阿云和阿雾,阿月和阿星才是更大的麻烦。而且也不可能再用这样的法子赶走她们了。 方瑾枝暂且不去想她们两个,眼下之急是怎么从三哥哥那儿求了人过来教米宝儿和盐宝儿规矩。 她从床上跳下来,遮好拔步床的幔帐,喊阿星和阿月进来,吩咐:“帮我去采一些新鲜的花儿回来。再去库房拿几个好看的瓶子!” 妻控_分节阅读_20 不多时,圆桌上就摆了好些花,山茶、虎刺梅、仙人指、水仙、铁兰、鹤望兰…… 她站在鼓凳上,将采回来的新鲜花卉插到一个个精心挑选的青瓷瓶里。她没学过插花,只凭着感觉胡乱插。好在花朵鲜艳,勉强看得过去。 “表姑娘插得真好。”阿星在一旁夸奖。 “是吧!我也觉得插得好!希望三哥哥喜欢!”方瑾枝笑眯眯地扶着阿月的手,从鼓凳上跳下来。 方瑾枝让阿星和阿月一人抱着两瓶花,自己怀里又抱着一个大盒子,一起往垂鞘院去了。她猜得不错,垂鞘院比她的小院还安静。她的三哥哥也同她一样,没有任何应酬。 “三少爷在阁楼旁边的梅林里呢。”入茶放下手中一盆刚刚修剪好的鹿角海棠迎上来。 方瑾枝呆呆看着案几上白玉细口瓶里的花,再看看身后自己胡乱插着的几瓶。她本来觉得自己插得挺好呢,可是和入茶插得这一瓶一比较…… 方瑾枝顿时垮了脸。 “表姑娘插了花要送给三少爷吗?可真好看。”入茶微笑着指挥阿星和阿月将几瓶花摆在窗口的位置。她自己则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了身后案几上的那一瓶。 方瑾枝拍了拍怀里抱着的盒子,心想好在还有这个!她立刻开开心心地去找陆无砚。 梅林里的梅树多到惊人,且种类众多。一眼望去,铺天盖地的红。她走了好久才找到了陆无砚。 一株繁茂的垂枝梅上,粉色的梅开到盛大。在最粗壮的枝干上垂着一个秋千,陆无砚正悠然地盘腿坐在秋千上。他身上裹着的裘衣垂下来,一阵风拂过,带起他未束的墨发,又吹起裘衣一角,露出里面粉白相间的衣角。 “三哥哥!我来给三哥哥送新年礼物啦!”方瑾枝抱紧怀里的盒子小跑到陆无砚面前。 陆无砚一边微微欠身将她抱到秋千上,一边问:“盒子里?” “嗯!以前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方古砚。我也不晓得是什么砚,好像叫……洮砚!现在送给三哥哥啦!”方瑾枝将怀中的盒子递过去。 陆无砚将鸭头绿的洮砚举起,迎着光仔细看了看,不由点头,道:“绿如蓝,润如玉,又坚似青铜说得就是这洮砚。乃砚中极品,也是十大名砚之一,瑾枝倒是送了件了不得的礼物。” “三哥哥喜欢就好!”见陆无砚点头,方瑾枝眯起眼睛十分高兴!看来她没送错东西! 陆无砚喜欢收集古砚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没人会对方瑾枝说。方瑾枝是自己猜出来的。她发现三哥哥的垂鞘院处处有砚台,就连苏家讨好他的时候也送了名砚。更何况他名中有“砚”字,送古砚总没什么差错。 方瑾枝暗暗下定决定以后一定要找齐十大名砚中的另九种,通通送给三哥哥! “别冷着。”陆无砚将身上的裘衣脱下来,裹在方瑾枝的身上。白色的裘衣将方瑾枝小小的身子包住,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娇娇嫩嫩的。 方瑾枝这才发现陆无砚大身广袖的白袍领口露出里面粉色的深衣衣襟,和遮天蔽日的垂枝梅一样的粉。不是姑娘家才会穿粉色的衣服吗?三哥哥的喜好还真是别致…… 她抬手,想采一朵粉色的梅。和三哥哥的衣服比一比。可是那头顶的粉梅明明瞧着很近,却摘不到。她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抓住系着秋千的藤绳,在晃动的秋千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去摘,却还是差那么一点。 “给。”陆无砚的手穿过她耳畔,轻易摘下开着粉梅的花枝,递给她。 “谢谢三哥哥!”方瑾枝抓着藤绳的小手松开,去拿陆无砚递过来的花枝。她本就站得不稳,竟是转身时,直接从秋千上跌下去。 陆无砚纵身一跃,在方瑾枝跌下去之前跳下秋千,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方瑾枝看着晃荡不休的秋千,长长舒了口气。可是爬满粉梅的花枝落在地上,摔坏了。 她有些失望地说:“有个成语叫花枝锦簇,我还想着三哥哥给摘的花枝正合了我的名字。三哥哥食言不肯补我的压岁钱,也不肯送我新年礼物,只好拿它来抵。可惜了……” 望着方瑾枝的时候,陆无砚的唇畔总是不由自主挂上一抹笑意。 “那个成语是花团锦簇。而且咱们瑾枝的瑾不是同一个字。花有谢期,咱们瑾枝是玉石为枝,宝石为卉。永生而稀世无价。”陆无砚将她抱在秋千上,轻轻一推,方瑾枝就飞了起来。 方瑾枝紧紧抓着藤绳,紧张地望着陆无砚越来越远,忽然害怕起来。 视线中的陆无砚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三哥哥!”方瑾枝惊慌地喊。终于在秋千荡回去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松手,离着陆无砚好远的距离,就紧紧闭着眼睛猛地一跳。 陆无砚向前大步跨了两步,稳稳地将方瑾枝接住。 “怎么跳下来了?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陆无砚轻声斥责。 “别、别凶……我、我怕……”方瑾枝缩在陆无砚的怀里,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肩窝,一手小胳膊也是牢牢抱着陆无砚,不肯松开。 陆无砚有些后悔不该凶她,也暗暗记下以后绝对不让她一个人坐秋千。他轻轻拍着她,哄着:“不怕了,三哥哥在呢。” “嗯!”方瑾枝重重点头,“三哥哥陪我一起荡秋千!” “好。”陆无砚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秋千再一次高高飞起来,可是方瑾枝已经不怕了。因为她坐在陆无砚的怀里,被陆无砚的双臂紧紧圈着,像一个安全无风雨的港湾。她攥着陆无砚的手指,十分安心。 风吹乱方瑾枝耳边柔软的丱发,吹拂到陆无砚的脸颊上,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的脸,他的心都开始痒痒的。在秋千又一次飞到最高处的时候,陆无砚合上眼,微微低首,偷偷吻上她的头顶。 落日西沉,陆无砚抱着方瑾枝踩着猩红的落梅走出梅林。 回到正厅里,陆无砚看了一眼窗口那四瓶乱七八糟的插花,挑了挑眉角,不由笑道:“看来某人不止送了砚台。” 方瑾枝任由陆无砚给她脱了外面的厚裘衣,忽然转身小跑到窗口,她脱了鞋子爬上玫瑰椅,然后伸开双臂摆出一个“大”字型,妄想用自己的小小的身子去挡窗口的四瓶插花。 “哪儿有插花呢?我怎么没看见?没有!没有!”方瑾枝睁着眼睛说瞎话。 “唔……”陆无砚便随着她说,“看来是我看错了。只不过咱们瑾枝想不想学插花?” 方瑾枝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无砚,脱口而出:“三哥哥肯教我有用的东西啦?” “原来我以前教你的都是没用的?”陆无砚说完自己反倒是笑了。的确,编蚂蚱、做风筝这种事的确是不算有用。 陆无砚走过去,随手拽出一朵山茶扔到地上,然后一边继续扔着花,一边说:“插花一是立意,二是构图,三是花器。这花卉反而是最次,路边的小草也可用,未必名贵的花种就合宜。只要用高低错落、疏密聚散的构图勾勒出赏心悦目的姿态,就是上品。” 言毕,窗口的四瓶插花已经彻底变了样。 方瑾枝似懂非懂,呆呆望着陆无砚,说:“三哥哥真的肯教我吗?” “教,倾我所有,尽我所能。”陆无砚有些释然地望着她。 有些事,并非可以一直逃避。倘若他能一直护着方瑾枝也罢了。可是他知道他过几年必须离开,很多事情只能方瑾枝自己去面对。更何况,若她真的生性软弱慈,他十分愿意一世娇养着她,免她惊慌无依。可是陆无砚太了解方瑾枝了,他知道不安分的她一定不想做一只无忧的金丝雀。 妻控_分节阅读_21 那就…… 陪着你、帮着你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第16章 礼物 知道陆无砚是真的要教她各种有用的知识,方瑾枝特别高兴。 “太好啦!那三哥哥你能好好跟我说说吗?什么是立意?什么是好的立意?还有构图是什么?姿态……” 望着方瑾枝兴奋又充满渴求的大眼睛,陆无砚笑道:“不急。先给你看一个东西。说了补你压岁钱又岂会食言?更何况你送了我一方那么好的洮砚,你三哥哥自然要回礼。” “不不不,三哥哥肯教我东西已经是最好的礼物啦!”方瑾枝说的十分真诚。 她也的确这么想的。 自来了温国公府,她说了太多的谎话。无数讨好、奉承的话从她嘴中一句接着一句蹦出来。有时候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哪句话才是真的,又或者每一句都半真半假。 而这一句话倒是最最真心的一句了。 陆无砚没接话,他直接走进偏厅,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锦盒。 “送给我的吗?” 见陆无砚点了头,方瑾枝才从他手中把锦盒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盖子掀开,一下子满室光彩,琉璃炫目。 里面真的是瑾枝! 正如陆无砚所说——玉石为枝、宝石为卉的花枝。 嫩如糕脂的白玉做成花枝形状,上面嵌着无数宝石之花。红、蓝宝石为瓣,金银为蕊,翡翠为叶。整个花枝足足有方瑾枝的胳膊长! 方瑾枝看呆了,不由说:“真、真好看!这肯定能换好多银票……” 陆无砚语塞,狠狠敲了一下方瑾枝的额头,哭笑不得地说:“你要是敢把它卖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瑾枝立刻捂着头,忙说:“不卖!不卖!三哥哥送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去换钱呢?我一直留着它!” 陆无砚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来。 “谢谢三哥哥!”方瑾枝缠住陆无砚的胳膊,将脸贴子他的小臂上撒娇卖好。 方瑾枝欢喜的样子落入陆无砚的眼,陆无砚垂眉凝望她的目光俞加温柔,“这个算是那方洮砚的回礼,至于压岁钱的补偿……” 方瑾枝立刻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陆无砚。心里也蠢蠢欲动起来,以前只知道三哥哥出了名的嚣张无礼,却不知道他出手这么大方!指不定能给她好几张票票呢! “你住的院子太小了,明天给你换一处院子。比你现在住的大了几倍,但是你别高兴的太早。新院子虽然更新更宽敞,可是离三房有点远。我去跟你外祖母说一声,你以后就在自己的小院子吃饭吧。新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 “小厨房?”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望着陆无砚,难掩心中震惊。 有了小厨房,她院子的出账有了记录,就再也不用让两个妹妹吃奴婢偷偷藏下来的残羹冷炙!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是她更想要的了! 方瑾枝扑到陆无砚怀里,她闭着眼睛努力压抑眼底的湿意,万分真切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真的!” 方瑾枝又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陆无砚暗暗轻叹,把小姑娘轻轻拥入怀中。他很清楚方瑾枝的多疑,断然不可现在大大方方告诉她他知晓她的秘密。只好暗地里采取委婉、含蓄的方式帮她。 上辈子,陆无砚至死也没得到方瑾枝全心全意的信任。这辈子,他会倾尽全力取得她的信任,让她亲口把自己的秘密说给他听。 “那个……”方瑾枝攥着陆无砚的手指,欲语还休。 陆无砚就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有话直说。” “三哥哥,你把入茶或者入烹借我用几天好不好?”方瑾枝满怀希望,又万分紧张地望着陆无砚。有的人天生骄傲,轻易不愿意开口求人。可是一旦开了口,若是被拒绝的话,恐怕再也不会送上去讨嫌。 “要她们做什么?”陆无砚刚问完,怕方瑾枝多心,又急忙加了句“她们未必合宜,若有更合适的人,我好给你换。” 方瑾枝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说:“不不不,她们就很好啦。是我身边的那两个小丫鬟,她们不太懂大家族的规矩,我怕她们以后一不小心就闯了祸。所以想请入茶或者入烹教教她们该知道的规矩。” “竟是因为这个。”陆无砚点点头,“入茶吧,比入烹更合适一些。” “谢谢三哥哥!那我就先回去啦!”方瑾枝从窗缝往外瞅了一黑下来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秋千上玩累了的缘故,她有点困。 陆无砚也看出来方瑾枝的大眼睛染了倦意,他将窗户推开,把手探出窗外一会儿,才关了窗户,说:“外面起风了,过会再走。困了就去偏厅里小眯一会儿,等风停了我叫你。” 他不等方瑾枝说话,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小姑娘抱起来,抱进偏厅的卧榻上,又亲自从一侧的双开门高橱里翻出裘毯盖在了方瑾枝的身上。 陆无砚的住处比别处暖和得多,方瑾枝缩在厚重的裘毯里,望着壁炉里劈啪作响清响的火焰,没多久就睡着了。 看着方瑾枝睡着了,陆无砚才悄悄退出去。 方瑾枝是被吵醒的。她揉揉眼睛坐起来,一时没缓过来,稀里糊涂的,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裘毯,赤着脚往外走,却在走到屏风时被正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惊得清醒了。 “你这一身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比寻常女人要高,响亮中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方瑾枝悄悄从屏风后探出了小脑袋,只看见那个女人一身繁复红装的背影。明明不过寻常姑娘家的身高,瞧着竟是挺拔异常。 而陆无砚正坐在窗口的玫瑰椅里,他身子后倾,两条长腿一条盘在椅子上,另一条随意垂着,神态极为散漫。 入茶和入烹都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 依旧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爱干净整洁的人不过衣服一日一换,就算一日两换也罢了。你可倒好。一日几换暂且不提,竟是脱下的衣服直接烧毁。我大辽子民有多少百姓无衣可穿,可你竟如此糟蹋东西!听说你如今连鞋底都不愿意沾地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出门也是个废人一样坐在轮椅上。” “再瞧瞧你身上的粉衣服……”那女人的声音里染上三分嫌弃,“本宫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妻控_分节阅读_22 躲在屏风后面的方瑾枝睁大了眼睛,原来这个人就是长公主! 陆无砚任由长公主继续数落,全当听不见。 正厅里静了一会儿,长公主忽然轻叹了一声。她走向陆无砚,略无奈地说:“无砚,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这心结怎么不仅没解开,反而成了死结?没有过去的坎,当年的那些事情就忘记吧……” 陆无砚忽然弯下腰,一阵干呕。散漫的神情早已不见,眉目之中全是厌恶和痛苦,他抓着衣襟的手掌青筋凸出,险些抓坏身上的锦服。 “无砚!无砚!”长公主一惊,忙去拿旁边桌子上的茶杯。 “别碰我的杯子……”陆无砚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勉强才能挤出这话,而他的目光落在长公主涂了鲜红丹蔻的指甲上。 长公主一怔,慢慢收回手。她一拂衣袖,怒指向跪在门口的入茶和入烹,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过来伺候!” 入茶和入烹忙爬起来,入茶匆匆赶过来为陆无砚倒了茶水,而入烹则是跪在西角小柜里翻出熏香,在博山炉里燃上。 屋子里逐渐飘出清雅的香气,陆无砚喝了入茶递过来的茶,神色才慢慢缓和过来。 他苦笑地望着长公主,道:“母子一场,母亲大人别再提当年的事情折磨我了。”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才有些心疼地说:“我只是担心你。” “儿子过得挺好,一直都按照母亲大人的旨意扮演着最嚣张的混蛋。如今提到皇城第一纨绔子,你儿子绝对位居榜首。”陆无砚自嘲道。 “无砚……”长公主想走过去,可刚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她有些难受地说:“你最大的不幸就是身为我的儿子……” 这一刻她不是执掌整个大辽的尊者,只是一个柔弱的母亲。 陆无砚望着自己的母亲,道:“不,能是您的儿子,是无砚的荣幸。无论是过去的遭遇,还是现在的不得已,无砚都无半句怨言。儿子也万分相信母亲的选择,就算是要儿子牺牲,儿子也万死不辞。” 长公主侧转过身,方瑾枝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竟从未想过三哥哥的母亲竟然这么年轻、明艳!人以皎月形容女子,可是方瑾枝觉得月之光辉根本不能形容长公主的耀目,她简直就是最炫目的耀日。 方瑾枝还看见了长公主湿润的眼中流露出的痛苦、挣扎。 “不!我怎么可能要你牺牲?你就是我的命!” 陆无砚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缓缓摇头,道:“不,大辽才是你的命。” 他嘴角轻轻勾起,带出几许落寞。 第17章 拉钩 长公主踉跄两步,向后退去,险些站不稳。她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情绪缓和了一些才望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说:“母亲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陆无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他理解。 长公主苦笑,问:“现在已经严重到连母亲都嫌恶了吗?母亲是不是再也不能像你小时候那样抱抱你了?” 陆无砚将茶杯递给入茶,从玫瑰椅里起身。他走向长公主,主动伸出双臂抱了一下她。他轻轻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似安慰地说:“母亲别多心。” 长公主这才释然地松了口气。 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阵磕碰声。 “谁在那里?”长公主厉声问道,又恢复成往日朝堂上与群臣争论的气势。 方瑾枝揉了揉不小心撞到屏风上的额角,有些畏惧地从屏风后面挪出来。 长公主皱眉,质问:“哪来的野孩子?” “什么野孩子,那是你儿媳妇。”陆无砚朝着方瑾枝招了招手。 “儿媳妇?”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正往陆无砚那儿走的方瑾枝。 方瑾枝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忙说:“给、给长公主问好。” 她想行礼,竟是一时不知道宫中礼节。要跪下吗?她刚想跪下,腰身忽然被揽住,下一刻已经被陆无砚抱到了膝上。 “谁派你躲在后面偷听?”长公主丝毫不因为方瑾枝年纪小而掉以轻心,更加严厉地问道。 方瑾枝坐在陆无砚的膝上,十分局促地说:“我、我没有偷听……” “没偷听?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听见?”长公主眯着一双凤目,反问。 “我、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故意的,也没有人派我偷听……”方瑾枝越发紧张。 长公主上前一步,继续发问:“都听见什么了?” 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长公主,竟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什么偷听,明明是母亲声音太大把她吵醒了。”陆无砚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长公主,然后拍了拍怀里的方瑾枝紧紧攥着裙子的手背。 长公主惊了一瞬。她是不是看错了?刚刚陆无砚眼中的眼神竟带着几分央求?而且她这个怪癖颇为严重的儿子居然十分熟稔地将这个小姑娘抱在怀里,显然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坐在陆无砚膝上脊背挺直的方瑾枝,小姑娘是挺好看的,但是……太小了吧? 她若有所思地审视着陆无砚,道:“你也十五了,陆家给你安排通房了吗?” 陆无砚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说:“母亲还是饶了我吧。” 长公主的目光一扫,落在低头垂手立在角落的入茶和入烹,说:“这两个你不是不嫌吗?模样也不错,就收了吧。” 陆无砚轻轻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入茶和入烹心领神会,急忙同时跪伏在地,颤声求:“长公主饶命!” “你们!”长公主自然看出来陆无砚的暗示,她无奈看了陆无砚一眼,“不愧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人!” 陆无砚一边揉着方瑾枝的额角,一边笑着说:“母亲大人还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您若是再不管一管,那个西域来的女人可不知道要爬到什么位置了。” “不管!”长公主拂袖,明明已是气极,偏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 妻控_分节阅读_23 “真不管?”陆无砚忍了笑意,“那儿子看她烦,尤其是她身上的那股马奶味儿,要把整个国公府熏臭了。烦劳母亲大人帮忙赶一赶成不成?” 长公主瞪了陆无砚一眼,大步走出正厅。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托着身后逶迤的裙摆,风华无双。 等长公主走了,方瑾枝才重重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可是一看见远处的入烹和入茶也同样一副放松下来的模样,她才晓得不仅是自己怕长公主。 “还疼吗?” 耳畔传来陆无砚的声音,陆无砚离她很近,说话的时候气息冲进她的耳朵里,痒痒的。方瑾枝不由缩了缩肩膀,说:“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了!” “偷听得太认真才撞到了?”陆无砚故意取笑她。 方瑾枝急忙抓着陆无砚的手,睁大了一双澄澈的眼睛,分外认真地说:“三哥哥,我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真的不是!” “逗你呢。”陆无砚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方瑾枝却忽然低着头安静下来。 “怎么了?生气了?”陆无砚忙问。 方瑾枝伸开双臂大大抱住陆无砚,贴在他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三哥哥,等瑾枝长大了就嫁给你。以后我照顾你,你不想走路我推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讨厌应酬,瑾枝会好好学,以后帮三哥哥都挡回去,或者替三哥哥参加。瑾枝还会去学做衣服,让三哥哥每天都能穿上干净的新衣服!” 陆无砚轻拍着方瑾枝后背的手僵在那里,他差点压不住心中的震撼。 过了好半天,陆无砚的手才轻轻落下,他慢慢梳理着方瑾枝柔软的丱发,轻声说:“瑾枝,你明白嫁给我是什么意思吗?” 方瑾枝从陆无砚的怀里抬起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不太明朗地说:“就是……” 陆无砚笑着摇头,他的小姑娘还太小了,并不懂这些。她大抵认为这和“做一辈子好朋友”是同一回事情,只用这样的话来表达内心的关心和示好。 “嗯,三哥哥记住了。瑾枝也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切不可食言。”陆无砚目光如炬,凝望着怀中还太小的爱人。 方瑾枝重重点头,说:“我才不会成为言而无信的人!咱们来拉钩!” 陆无砚笑着伸出小指,和方瑾枝伸出来的小手指头勾住一起,垂眸低笑道:“那我就等着瑾枝长大。”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方瑾枝本来想回去。陆无砚却并没有允,只因今晚还会有一场陆家的家宴。而且排场完全不比年三十的时候小。陆家各房原本的应酬也都推了。只因为今晚的家宴,长公主会到场。 这一回,陆无砚倒是没有像年三十那样晚到。方瑾枝是被陆无砚牵着走进阖远堂的,所以也没有坐在三房处,而是如当初一样被陆无砚抱在膝上。 身侧的长公主几次打量方瑾枝,这让方瑾枝后背挺直,紧张地不得了。她偏过头,低声求陆无砚:“三哥哥,我回三房的桌子吃饭好不好?不用你喂了……而且我再弄脏你的衣服怎么办?” 陆无砚却用更无辜的眼神望着她,说:“如果你走了,大家都在用膳,只有我闲来无事多无聊?说不定又要有人劝我动筷。咱们瑾枝就帮帮三哥哥解围?” “原来三哥哥喂我吃饭是为了不闲着,那样就不会有人逼你吃东西了吗?”方瑾枝懵懵懂懂,疑惑地问。 “对啊!”陆无砚一本正经地点头。 “哦……”方瑾枝就转过头去,再也不提回三房那边的桌子自己吃饭的事情了。 长公主忽然说:“小孩子还是多吃蔬菜比较好。”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些木耳、菠菜和萝卜,放到方瑾枝面前的小碟里。 “谢谢公主……”方瑾枝受宠若惊。她无意间还发现长公主的指甲已经擦去了鲜红的丹蔻,是因为三哥哥排斥的缘故吗? 陆家其他人向方瑾枝投来各异的目光。 “小孩子还是应该多吃一些肉类,这才能长个。”陆申机拿起公筷夹了块排骨放在方瑾枝面前的小碟上,又让身后伺候的西域姑娘给方瑾枝盛了一碗鱼汤。 “谢谢大舅舅……”方瑾枝更加手足无措了,幸好她不用自己动筷,只要陆无砚喂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陆家的人都将目光从方瑾枝身上移开,放在了长公主和陆申机身上。 长公主将手中的筷子放下,鄙夷地扫视了一眼立在陆申机身后的西域姑娘。她嗤笑了一声,嘲讽道:“陆将军的品味越发低级了。” 陆申机也放下了筷子,笑道:“边疆之地向来苦寒,不若长公主开开恩,将末将召回皇城。也好让末将多多体会皇城的女儿香。” 两个人的目光灼灼相逼,都不退让。 陆无砚忽然拍了一下方瑾枝的手背,指了指桌子上的一道栗子鸡。方瑾枝可怜巴巴地望着陆无砚,陆无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方瑾枝只好从陆无砚膝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给长公主夹了一块栗子鸡,又给陆申机夹在了一块。 前一刻还暗中对视叫着劲儿的两个人都移开视线,看向小小的方瑾枝。 方瑾枝忙摆出一张极为灿烂的笑脸,甜甜地说:“这道栗子鸡可好吃啦,三哥哥也很喜欢呢。舅舅和……舅母尝尝看!” 听方瑾枝悄悄改了称呼,陆无砚投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长公主竟果真吃了那块栗子鸡,又夸了几句好味道,赏了做这一道栗子鸡的厨子。这一番波折总算消停下来,众人又可以安心用膳了。 可是没过多久,忽然从宫中来了个小太监,伏地禀告了一大通,大意就是小皇帝嚷嚷着要长公主回宫,要不然不肯吃饭。 长公主皱了眉,面露犹豫之色,她刚想起身,陆申机和陆无砚同时放下手中的筷子。 陆无砚在父亲开口前,先一步将方瑾枝放到地上。他站起来,似笑非笑地说:“多年未见皇帝小舅舅了,儿子替母亲走这一趟。” 第18章 同食 温国公府距离皇宫并不近,一来一回,等到陆无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那个时候方瑾枝已经抱着新得的玉石花枝睡得正香。 第二天一早她被卫妈妈叫醒的时候才听说陆无砚进宫以后把小皇帝给揍了。 方瑾枝愣住了,“皇帝不是最最大的那个人吗?” “谁说不是呢!”卫妈妈揪着个眉头,“可是三少爷真的进宫把小皇帝给揍了!听说是把小皇帝从龙床上拖下来揍了一顿!” “这可怎么办呀?那三哥哥现在在哪儿呢?”方瑾枝认为陆无砚是真的闯了祸,说不定会挨罚呢!何况三哥哥的母亲那么凶! 妻控_分节阅读_24 方瑾枝顿时苦恼,担心不已。 “走,我要去看看三哥哥!”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去,来不及穿鞋子,就小跑向梳妆台,等着卫妈妈给她梳头。纵使卫妈妈已经格外动作麻利了,方瑾枝还是嫌弃她慢。 “去给我打水、拿衣服,我自己梳头!”方瑾枝从卫妈妈手中夺走了梳子,将长发胡乱拢了拢,就用石青色的绸带绑了起来。 卫妈妈抱着方瑾枝,一路被她催着终于到了垂鞘院。卫妈妈刚一把她放下来,方瑾枝就提着裙子小跑进去。 “三哥哥!三哥哥!”方瑾枝一股脑冲进正厅里,博山炉里烧着淡淡的熏香,可是并不见陆无砚的人影,就连入烹和入茶也都不见踪影。 方瑾枝跑到寝屋,她敲了敲门,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睁大了眼睛往里面瞅。好像窗边都遮了厚厚的绸帘,屋子里很暗,什么都看不真切。方瑾枝刚想退出来,就隐隐听见了两声轻咳,还有翻身的声音。 “谁在外面?”是陆无砚有些惺忪的低沉声音。 “是我。”方瑾枝应了一声,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说:“唔,三哥哥在睡觉吗?我不是有意吵醒你的……” “没事,进来吧。”屋子里响起一阵穿衣的窸窣声,又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陆无砚停在高脚架旁,点了灯,烛火将整间昏暗的屋子逐渐染出一片暖色。他身上只裹了一件宽松的白袍子,一直垂到脚踝,露出未穿锦袜的赤脚。 在尚未大亮的光线中,方瑾枝看见陆无砚的脸色和他身上的锦袍一样白。她脱了鞋子,踩在地上的紫貂黑裘绒毯上,一步步走进去。 “三哥哥,你生病了吗?”方瑾枝仰着头望着陆无砚。 “没有,只是有点困。”陆无砚将窗口遮挡光线的厚绸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等他将帘子放下,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见方瑾枝瞪大了眼睛,又鼓着两腮,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陆无砚便在方瑾枝面前蹲下,双手握住她的肩。他身上的袍子本来就随意一裹,胸口的衣襟敞开大半,露出大片肌肤。 方瑾枝给他拉了拉衣襟,一本正经地说:“三哥哥要好好穿衣服才不会生病!” 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踮起脚才刚到陆无砚的腰际。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大人一样。 “好。”陆无砚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到床榻上。自己则是转身去了一侧的屏风后。等到他再次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檀色的寝衣。规规整整,连垂在身前的墨色束带都没有任何一丝褶皱。 方瑾枝不肯老实坐着,她移到一旁,说:“三哥哥昨天很晚才回来一定困了,你好好睡一觉吧,我不吵你啦。” 陆无砚的目光却落在方瑾枝的耳际,他皱着眉问:“谁给你梳的头?” 方瑾枝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鬓角的发,才发现一边的头发松开了,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大半。方瑾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她从床上跳下来,说:“知道三哥哥没事就好,我回去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双小手去拢耳边的头发。虽然还是个刚到六岁的小姑娘,可也知道爱漂亮。若不是屋子里光线不够明亮,一定可以看出来她白皙的脸颊上已经红了一圈。 陆无砚却拉住了她的手,有些意外地说:“你以为我会出事?瑾枝是在担心我吗?” “谁担心你了!”方瑾枝别别捏捏地别开脸。可没过一会儿,又低着头小声承认了:“是呢,担心三哥哥被人欺负。” “谁敢欺负你三哥哥,嗯?”陆无砚眸中倦意散去,染上几分笑意。 方瑾枝想说凶巴巴的长公主啊!可是想着长公主毕竟三哥哥的母亲,她就又把这话给咽了回去。扭捏地说:“反正三哥哥没事就好……” 陆无砚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方瑾枝抱到膝上,将她胡乱绑起来的头发拆了,又以长指为梳,轻轻给她梳理着长发。方瑾枝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间划过。又软又顺,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陆无砚垂眉凝神,不过一个简单的梳头,竟带出几分虔诚的味道来。他的动作很仔细,将方瑾枝的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好。他的动作又很温柔,像是怕扯疼了她,小心翼翼。等到将方瑾枝的头发都梳理整齐了,才用手指将她的头发平分开,从方瑾枝手中拿了石青色的绸带在她头顶两侧系结成两大椎,又从髻中挑出一小绺头发,垂下来。 “好了。”陆无砚欣赏着自己的手艺,似十分满意。 方瑾枝摸了摸耳边垂下来的丱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谢谢三哥哥。” 她知道陆无砚对干净整洁有着极度的要求,心里想着下一次绝对不要乱糟糟地出现在三哥哥面前才好! “你是不是每天不跟我说十几遍谢谢就不舒坦?”陆无砚将她放到一旁,披了架子床边衣架上的裘衣走出去吩咐入烹端早点过来。 陆无砚晨间十分嗜睡,也向来没有吃早膳的习惯。所以入烹和入茶见他一早起来要膳,都吃了一惊。得知是方瑾枝来了才暗一句:怪不得。 怕方瑾枝出来再挨了冻,陆无砚破例让入烹将早膳端进了他那连茶水都不会放的寝屋。 “三哥哥,你不吃吗?”方瑾枝咽下好大一口甜米粥,问倚靠在卧榻上的陆无砚。 陆无砚还没开口拒绝,方瑾枝又吃了好大一口甜米粥,故意咂咂嘴,说:“可好吃啦!三哥哥尝尝!” 看着方瑾枝唇角湿漉漉的,还粘了一点汤汁,陆无砚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陆无砚从来不用早膳的缘故,入烹端进来的早膳全是按照小孩子的口味,净是些甜甜糯糯的东西,并且只有一副餐具。 方瑾枝瞅着桌子上没有别的筷子,刚想喊入烹再拿来一副。她手中的勺子忽然一沉,原来是陆无砚探过身来,将她勺子里还没来得及吃的甜米粥吃下。 “嗯,是挺好吃的。”陆无砚打了个哈欠,合着眼睛,懒洋洋地盘腿坐在卧榻上。他又用裘衣裹在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以前总是喂瑾枝吃饭,今天太累,瑾枝也喂我一回?” “好!”方瑾枝大声应了,小心翼翼地递过勺子,一口一口喂陆无砚吃。 陆无砚探手,将方瑾枝唇角的米粒抹去,柔声说:“瑾枝也吃。” “嗯!”方瑾枝重重点头,自己吃一口,喂陆无砚一口。两个人用着同一个勺子。 入烹端着膳后用的几道糕点进来,乍一看见这一幕。她一惊,双手一颤,举着的食托差点脱手而落。她勉强压住心里的震惊,将食托上的几道小食摆在桌上。又跪在一旁,用帕子将桌子上沾到的水渍仔细擦干净。 方瑾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到入烹退下去以后,她吃东西的时候分外仔细,绝不敢洒下一滴汤汁在桌子上。 陆无砚毕竟不习惯吃早膳,就算是心情好的时候偶尔吃一次,也只不过几口。更何况他看着方瑾枝抬着小胳膊喂他也挺辛苦的样子,虽然他蛮享受,可也心疼她。 他揉了揉方瑾枝的头,说:“三哥哥吃饱了,瑾枝自己吃吧。” 方瑾枝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莲花酥,却有些疑惑地问:“三哥哥,你……不是不与人同食吗?他们都说……你的洁癖很严重……” “如果我说我并没有洁癖,瑾枝信吗?” 方瑾枝愣愣望着陆无砚。 陆无砚却轻笑了一下,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道:“快吃吧。” 他侧躺在卧榻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三哥哥,你要睡觉吗?”方瑾枝怕自己在屋子里吵了他。 妻控_分节阅读_25 “不睡,就眯一会儿。你吃你的东西。” 方瑾枝越发悄声地吃东西,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吃几口,都要转过头来望一望陆无砚,陆无砚实在是太安静了。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勺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陆无砚身前,小声问:“三哥哥,你睡着了吗?” 陆无砚没有答话。 方瑾枝就踮着脚拉了拉陆无砚身上的裘衣,可是她个子太小了,纵使踮着脚尖也拽不到陆无砚另一侧的裘衣。她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搬过来一个鼓凳,爬到鼓凳上给陆无砚拉不平整的裘衣。 见终于盖好了,方瑾枝悄悄松了口气。 可是下一刻,她的手腕忽得一紧,整个人已经被陆无砚从鼓凳上拽下来。陆无砚翻了个身,将方瑾枝拥在了怀里,抬手间,又将身上的裘衣盖在了方瑾枝的身上。 “三哥哥?”方瑾枝小声喊他,可是只听见陆无砚浅浅的气息。 方瑾枝心中疑惑:竟是不知道三哥哥还有梦游的症状! 知道陆无砚昨夜没怎么睡觉,现在一定困得很。免得吵醒了陆无砚,方瑾枝也不敢乱动。陆无砚的怀抱十分温暖,没过多久,她就沉沉睡去了。 等怀里的小姑娘睡熟了,陆无砚缓缓睁开眼,他凝视着怀里睡梦中扬起嘴角的小姑娘,不由将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久久不曾移开。 第19章 质子 陆无砚抱着方瑾枝睡着时,另一边却发生了争吵。 长公主将密信摔到地上,冷眼睥了一下翘着腿的陆申机,道:“瞧你生的好儿子,就知道给本宫闯祸!” “那是你生的,我可没生孩子的本事。”陆申机嗤笑。 长公主懒得跟他斗嘴,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似对陆申机说,又似自言自语地说:“告状的人太多,快压不下去了。为今之计只有先将无砚关起来一段时日。” 陆申机猛地摔出手中的茶盏,白瓷碗摔得粉碎,茶汤溅脏了长公主正红色的褶裥裙。陆申机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长公主,逼视她,质问:“楚映司,你真的是一个母亲吗?” 他指着垂鞘院的方向,大声质问:“无砚的癖性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把他关进肮脏逼仄的牢房?你怎么不干脆杀了他!哈!真的,你杀了他吧,一了百了!” 陆申机靠得太近,愤怒的气息扑到长公主的脸上,长公主伸手去推他,怒道:“陆申机!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他关在牢房里了?他也是我儿子!你要我怎么办?文武百官让我交人!总是要做做样子的,他打了皇帝啊……” “打那小皇帝一顿又怎样?”陆申机冷笑,“要不是我,他早死在乱军中。要不是你,他坐不稳这么多年的龙椅。要不是无砚……” 陆申机长长叹了口气,他皱着眉,十分复杂地望着长公主。前一刻还气势满满,却在提起儿子时一片颓然。他有些疲惫地说:“映司,你知不知道无砚代替你那弟弟遭遇过什么?不,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回来以后就变了一个人!” 他嘲讽地冷笑。 陆申机宽大的手掌捏住长公主的双肩,他吼:“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对待敌国的皇帝?怎么对待敌国叛王送上的质子?你说啊!” “别说了!”长公主奋力推开陆申机,她双手撑着桌子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她哽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无砚……” 陆申机像是听见最大的笑话一样,他仰天大笑,久久才停歇下来。 他一步步后退,朗目之中是说不清的失望。“你是我陆家的媳妇,是我陆申机的妻子,更是无砚的母亲。可是你心中只有你的楚家皇室!不知道?一个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曾经无砚是我的骄傲,是我陆家的骄傲!他天生聪慧,读书更是过目不忘。陆家的孩子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可是等他回来就染了一身怪癖。如今更是仍要按照你的吩咐装出跋扈的德行!你不许他读书,不许给他找教导先生,不许他显露半点才华。以后也不许他科举,不许他为官,更不许他从军!” 陆申机几度哽咽,“如今提到无砚,人们都会说他是无用、纨绔、冷血的怪人。你满意了?” 长公主脸颊上早就泪水纵横,可是被泪水浸湿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异色。她抬起头,有些心凉地望着陆申机,毫无声息地说:“申机,我们和离吧。” “你说什么?”陆申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长公主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卫王至今未死,敌国虎视眈眈。朝中老臣又打着还权圣主的名义逼我离宫。可一旦我离宫,那些腐朽的老家伙只会欺凌川儿!他们忌惮我登帝,忌惮你手中兵权,甚至可笑到忌惮我会把无砚推到皇位上……” “你是名满大辽的少年将军,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你比我更明白战乱对于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允许大辽陷入战火的涂炭中,更不会允许楚家王朝葬送在我和川儿的手中!”长公主坚定摇头,“这次回来,我本来是要告诉你,我必须将你手中的兵权收回,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陆申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她这次突然回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你先别说话。”长公主摆手,阻止陆申机开口。 “在你和无砚的眼中我并不是合格的妻子、母亲。可我……还算了解你。你天生将才,半生戎马。你离不开手中的重刀和一身的铠甲。倘若让你为我楚家离开疆场必是不舍。我楚映司也没有资格再让你做半分的牺牲。” 长公主苦笑,“当年年幼无知,逼你当这个驸马实在自私。如今和离,你就无需放权,无需交出兵符。你还是威风堂堂的陆大将军,无砚也不必再因为我这个母亲而委曲求全。” 陆申机大笑。他一时分不清这个女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是!你楚映司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自私透顶的人!当初是我瞎了眼才会娶你!你口口声声为了你的国、你的黎民百姓。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楚映司,你扪心自问,你这么做难道不是防着我?拿我的兵符堵悠悠之口?我看是堵你自己的心慌!”陆申机拍着自己的胸口,“忌惮我手中兵权的到底是朝中旧臣还是你?” “我为何要忌惮你?” 陆申机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不是女儿身,而是七尺男儿。如果无砚不姓陆,而是跟着你姓楚。你还会这么对他吗?” 长公主怔在那里,一时答不上来。她继而苦笑,她倒也想是男儿身。 失望爬上陆申机的眼,他摔门而出,大喊:“云姬!云姬!” 那个从西域来的女子从厢房里小跑着出来,怯生生地喊了声“将军”。她回头望了一眼屋子里陷于阴影中的长公主,匆匆转过头来跟着陆申机走出大院。 长公主侧过头,没有去看陆申机离开的背影。 这些年她与陆申机聚少离多,更是因为一双儿女接二连三的变故,越来越心生隔阂。 陆无砚的长相与长公主颇像,小皇帝与长公主又是一母同胞的姐弟,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小皇帝比陆无砚小两岁,幼时两个人站在一起更为相像。小皇帝登基不过半载,六岁生辰宴上卫王发起宫变,他失败之际劫走“小皇帝”,等他发觉抓错了人时为时已晚。他只好以假乱真,用陆无砚假装是小皇帝献给敌国大荆。荆国过了三月才知牢中人质是假皇帝,遂,陆无砚沦为质子。直到两年多以后,陆申机生擒荆国四员大将,又以八座城池,及金银、宝马无数才终换回陆无砚。 当初长公主在宫中运筹帷幄,只因提前将小皇帝保护起来,所以才误以为卫王擒走的孩子只是平常的小太监。没有认出那个孩子是陆无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悔恨,也是陆申机一直不肯原谅她的地方。 其实无论是她还是陆申机,都不知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而卫王又哪里是误认?分明是陆无砚自己替小皇帝挡了一劫。 陆无砚终于回来,两个人的关系也稍微缓和之际,他们的小女儿芝芝却突然因陆家的疏忽毙命。长公主大发雷霆,若不是顾及陆申机,依她的作风定会将相关的人通通处以极刑。最后,她只是处死了相关的奴仆,又逼得陆申机的母亲主动离开陆家,搬到静宁庵中长灯古佛,已五年多不曾回府。 在国家、家族、至亲之前,两个人的耳鬓厮磨又算什么呢?蹉跎至今,或许分开才是唯一的出路。 “或许这一次可以真的和离了。”长公主轻叹一声,略带了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坚定。她不后悔故意说那些话激怒陆申机,不后悔让他误会,更不后悔用兵权要挟他和离。 妻控_分节阅读_26 长公主一个人在寂静的屋里坐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炉火熄灭,四肢发凉。她动作缓慢地理了理鬓发,又用帕子将脸上的泪渍擦去。她未带一个侍女,独自前往垂鞘院。 入烹和入茶行了礼禀告陆无砚刚刚睡着,她点点头,径自走进陆无砚的寝屋。 寝屋里暖融融的,光线柔和。长公主找了一圈儿,才发现陆无砚并没有睡在架子床上,而是侧躺在卧榻上,怀里还拥着个小姑娘。 陆无砚还在睡着,可他怀里的小姑娘已经睁开了一双大眼睛,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她。 方瑾枝想要起来给长公主行礼,可是陆无砚的手搭在她的身上,她怕自己一动就吵醒了陆无砚,一时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长公主摆摆手,示意方瑾枝不用起来。一绺儿发从陆无砚的鬓角横下来,搭在他仿若精雕细琢的侧脸上。长公主探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绺儿发拿开。她坐在卧榻前的鼓凳上,静静望着陆无砚。凝视着自己的儿子时,她向来威严的凤目中也只剩温柔。 陆无砚睡梦中蹙了一下眉,然后搭在方瑾枝身上的手臂就移开了。方瑾枝松了口气,想要从卧榻上下来。毕竟长公主坐在对面呢! 长公主怕方瑾枝碰到陆无砚,急忙起身将方瑾枝拎起来,放在地上。方瑾枝用不好意思的笑笑表达谢意。长公主这才注意到方瑾枝。她点点头,示意方瑾枝跟她出去。 方瑾枝提心吊胆地跟着长公主走到侧屋。 进到侧屋以后,长公主径自坐在一把交椅里,沉默静思。她不说话,方瑾枝也不敢主动开口,只是悄悄站在一旁。过了好半天,长公主才从沉思里回过神来,她招了招手,让方瑾枝靠近一些。 “无砚倒是格外喜欢你。”长公主打量了方瑾枝一圈,而后目光又落在她那一双正转来转去的明眸上。阅人无数的长公主,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 第20章 狗腿 方瑾枝在心里细细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她有些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好像什么谎言都逃不过她。方瑾枝索性大大方方地说:“是的,三哥哥格外喜欢我。” 长公主挑眉,问:“那为什么呢?” 方瑾枝差点脱口而出因为自己的名字和陆佳芝闺名同音。只一瞬,她改了主意,说:“可能是因为我的母亲不在了。每一次只要我想起母亲的时候三哥哥就会对我格外好,我……我觉得三哥哥一定很想您!” “呵……”长公主难得笑出来。 方瑾枝总觉得长公主那笑容好像看穿了她故意拍马屁,可是既然笑了就是也不反感吧?她再接再厉,甜甜地说:“长公主是我见过的最最漂亮的人了,可是您知道您什么时候最好看吗?” 长公主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就是在您望着三哥哥的时候,整个人变得更加……唔,温柔!因为更温柔了所以就变得更好看啦!只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您是一个顶好的母亲!” 长公主失笑,道:“你这孩子倒是第一个说本宫是好母亲的人。” “瑾枝说的都是实话!”方瑾枝目光灼灼,使劲儿点头。她稚嫩的脸庞上一片天真的坚定。好像谁要是不信她说的话,就罪无可赦一样。 长公主收了笑,情绪也没之前那么失落了。她说:“我见过你的母亲,挺温柔的一个人。你的模样倒是不像她,性子也不像。” “公主见过我母亲?”方瑾枝睁大了眼睛,十分惊讶。 长公主点点头,“见过两三面。” 方瑾枝这几天跟卫妈妈新学了一个词儿,叫“日理万机”。她觉得日理万机的长公主还能记得多年前见过两三面的母亲,实在稀奇。 方瑾枝几乎是本能地撒谎:“我母亲也经常跟我说起您呢,说您又漂亮又能干!还说您大婚的那天可好看啦!谁都要多瞅几眼!” 长公主一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说:“行吧,念在你嘴甜的份上,就不追究你撒谎的罪过了。” 方瑾枝顿时被羞窘淹没,一张白皙的小脸蛋也瞬间绯红一片。 门外忽然传出一阵轻笑,陆无砚走进来,他坐在长公主旁边的玫瑰椅里,朝方瑾枝招招手,“来。” 方瑾枝急忙小跑到陆无砚身边,小声说:“三哥哥,我撒谎被识破了,你可得帮帮我呀!”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似避开长公主一样。可是那音量又偏偏可以让长公主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她说完了,又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偷看长公主。 “怪不得你喜欢这孩子。”长公主笑着摇头,“叫……方瑾枝,对吧?” 方瑾枝睁大了眼睛,受宠若惊地望着长公主。她惊呼:“天呐,您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行了,行了……”长公主忍俊不禁地摆了摆手,“这孩子是吃糖豆儿长大的吧,小心甜坏了牙。” 望着长公主脸上的表情,方瑾枝心里是真的彻底松了口气。她不经意间转头却看见陆无砚一直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有一丝她不太懂的情愫。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探究,陆无砚已经转过头,望向了长公主。 “母亲是又要回宫了吗?” “嗯,我不能离开宫中太久,打算一会儿就回去。”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陆无砚的身上。她也舍不得。 陆无砚沉默了一瞬,忽道:“母亲有没有想过,您事事料理周到,也许会让他更加依赖您。” 这话不用陆无砚说,长公主也知道。可是小皇帝如今的情况…… 不是她贪恋权利,而是如果让她现在放权,小皇帝实在担不起这个大辽。 长公主也明白陆无砚的好意,只是说:“母亲会好好考虑的。” “留下来多住几日吧。” 长公主犹豫不决。 陆无砚勾了勾嘴角,笑道:“母亲是不是忘了再过几日是无砚的生辰?更何况,我昨夜已经跟他说了你会留在陆家直到过了十五。”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一双凤目中瞬间染上一丝慌乱的愧疚。她忙说:“好,我留下来陪你。” 宫中、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长公主此时是真的只想留下来好好陪一陪自己的儿子。 她既与陆申机到了这一步,实在不想住在他那里,免得尴尬。她说:“母亲瞧着你这垂鞘院不错,想搬来住了。不知道成不成?” 其实陆无砚已知道她与父亲即将和离。陆无砚还知道她和父亲这次的和离,就是死别。 前世的时候,几年后长公主因陆无砚的缘故,遭到荆国兵马围剿。她不想成为两国交战时荆国的筹码,以身殉国。陆申机不顾生死调兵相救,也未曾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甚至,连为她收尸都不能。 陆无砚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城楼的。看着她的热血洒在大辽的土地上,看着敌军的马蹄践踏她的尸身。真正的尸骨无存。 妻控_分节阅读_27 只不过她死前已筹谋好一切,甚至她也有逃生的机会,可她把自己的死设计成这个局中最关键的一环。最终整个荆国葬送在她临终前布下的局中。荆国怎么都想不到会输给一个死人。可惜荆国对大辽俯首称臣时,她不能亲眼看见。 陆无砚垂了一下眼,忍下眼底的那一丝湿润。上辈子他不理解她的保护。这辈子,定不会再做她的累赘。他理了理情绪,笑着说:“母亲能在我这里住,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长公主又说:“昨夜的事情,你不必忧心。” “我知道。”陆无砚并不意外。 幼时陆无砚在宫中住过一段日子,和小皇帝虽然差了辈分,可年纪相仿。小皇帝总是跟在陆无砚身后,甚至不懂事的年纪乱了辈分地乱喊他“哥哥,哥哥!” 后来陆无砚代替小皇帝做了两年多质子。所以朝中有人想责罚陆无砚的话,根本不需要长公主出面,小皇帝第一个站出来保陆无砚。 前几年朝中群臣也曾因为陆无砚无礼的态度而不满,向来软弱的小皇帝第一次大发雷霆,在朝堂上摔了奏折,怒道:“未替朕尝过牢狱之苦者,皆无资格指责他!再妄加非议,斩!满门抄斩!” 是以,殴打皇帝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那是株连九族的罪过。可放在陆无砚身上不过引起朝中惯例的不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都不会有。毕竟,这也不是陆无砚第一次揍小皇帝了。 长公主既然决定暂时住在垂鞘院,自然要派人收拾一下东西。方瑾枝十分狗腿地跟上去,讨好地说:“我帮公主搬家!” 看着眼前笑嘻嘻的小姑娘,长公主怔了片刻。她刚刚不是想要试探一下这个孩子会不会在陆无砚身上使小聪明吗?怎么反倒被她哄得忘了正事。 算了,不过一个六岁的孩子。 “瑾枝,来。”陆无砚有些无奈地招了招手,“你是不是忘了我给你换了院子?你才是要搬家的那一个。一会儿入茶会帮你安排,然后她就先借你用一段日子。” “哦……”方瑾枝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一想到新院子里有小厨房,她的一双明眸立刻亮起来,急说:“我这就回去搬家!入茶在哪儿呢?我去找她!” 偏巧这个时候入茶进来,她对着方瑾枝浅浅一笑,才对长公主行了一礼,说:“长公主,入医求见。” 长公主蹙了一下眉,大步走出去。入医正和入烹说话,都是一同长大的姐妹,多年不见,倒是有不少要说的话。见长公主进来,入烹和入医同时起身行礼。 “你们两个下去吧。”长公主挥手,入茶和入烹都静静退下去。入烹去准备膳食,入茶则是领着方瑾枝去搬家。 “陛下身体如何?”长公主问道。 入医犹豫了一瞬,才说:“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那就是不太好。 “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入医硬着头皮,说:“奴婢无用,并没有研制出更好的药方……” 长公主倒是没有指责,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陛下私下接见陈王所为何事?” “禀公主,陛下……说丘尚州的豆腐很好吃,跟陈王要了方子,赐给了御膳房……” 长公主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确定没有别的事情?” 入医点头,道:“陛下接见陈王时,奴婢一直在场。陈王告退以后,奴婢仔细查看过,陈王不曾给陛下任何书信。陈王那边的人也没有发现异常。” 长公主很明白站在她这个位置,每一步都得走得谨慎。并非怀疑小皇帝,只是最基本的自保。刚被逼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她直爽的性子没少挨暗刀子。也是那些曾经的“挚友”、“亲人”让她慢慢成长起来。 敌国、卫王、佞臣,这些要防。就连她一手扶植起来的小皇帝也同样要防。虽然小皇帝待她一片真心,可是以后呢? 倘若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川儿受人挑唆向她拔刀…… 长公主眯起一双凤目,她既然能够让楚氏皇朝起死回生,在必死的局中将楚怀川送上龙椅。她也同样可以将他拉下来,取而代之。 她保的是大辽,从来都不是楚怀川。 不过,长公主真心希望永远都不会有川儿向她以及陆家拔刀的那一天。 长公主收收心神,问:“陛下这几日过得如何?” “陛下还和往常一样,只不过总是嚷着要来陆家找您。” 长公主又问:“无砚的事情,那些老臣是不是又跪在正德店外滔滔不绝?” “是……”入医吞吞吐吐地说,“不过……都被陛下哭跑了……” “他又哭了?”长公主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究竟什么时候能够长大? 长公主不由拿出陆无砚来比较,怎么看还是自己的儿子更加优秀。她未涂丹蔻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想起陆无砚,她不由蹙起了眉,问道:“确定他没有对无砚心中怨愤?” 入医摇头,禀:“当时陛下还暗中将事情压下来,可不凑巧的是被一个小宫女撞见了。小宫女的惊呼声才将事情捅破。事后陛下还是拽着小主子的袖子,让小主子留在宫里陪他玩……由始至终,奴婢都在暗处,陛下并不知晓。” 入医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依奴婢所见是小主子故意将事情捅出来的。” 长公主并不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吩咐:“给入酒带信,让她暂停手里的事情,速归。再将云先生也一并请回来。” “是。”入医答应下来,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陛下说奏折太多批阅不完,让奴婢带了过来给您……” 长公主叹了口气,让入茶将那些奏折带过来,细细批阅。 第21章 搬家 陆无砚对方瑾枝说过新院子要更大一些,可是方瑾枝根本没有想到新院子会这么大! “天呐!这里好大!一直都闲置着没人住吗?”方瑾枝惊讶地望着眼前的新院子。 一旁的入茶柔声说:“表姑娘有所不知。府中少爷们小时候都住在后院,等到八岁才会搬到前院。这一处院子正是三少爷幼时住的。” 妻控_分节阅读_28 方瑾枝更惊讶了,她指着眼前的新院子,问道:“你是说这里是三哥哥小时候住的地方?” “是的,只不过三少爷幼时常入宫小住,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所以这座院子自从建成闲置的时候更多,里面的一干家具几乎都是全新的。”入茶细细解释。 “哦……”方瑾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之前她还疑惑三哥哥从哪儿给她弄一个自带小厨房的院子,竟是没想到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新院子不仅大,而且是真的离三房很远,已经属于大房那一片。方瑾枝还发现新院子在整个陆家的布局里十分靠前,距离前院也不过几道墙而已。 尤其是距离垂鞘院很近! 这个新院子虽然比垂鞘院小了许多,可是布置大抵相同。方瑾枝想了想,放弃了正屋,随便找了个借口让下人把东西搬到了阁楼。小阁楼一共有三层,她决定住在三层,平时尽量不许丫鬟们上来。隔着楼层,她教起两个妹妹说话、走路就方便多了。 两个妹妹的情况拖不得。方瑾枝真的担心再这么拖下去,她们两个就一辈子都不会说话、走路了。 看着家仆搬东西,方瑾枝提心吊胆。她很怕那些家仆随意把箱子一摔,磕坏了两个妹妹。又怕他们擅自将箱子打开。直到她亲自盯着家仆把那个大箱子放到了地上,她才松了口气。不过搬家总是要有很多奴仆进进出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们,一点都不敢马虎。 所幸当初她搬来的时候随身并没有带太多东西,而新院子那边一干家具俱是不缺,所以搬家这事倒也没折腾太久。更何况有入茶有条不紊的张罗着,并不用她多费心。大件都布置好了,有些小东西让自己的丫鬟慢慢拾弄就成。 “姑娘,眼瞅着就要过饭点了。您想吃什么,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做。”阿星抽空从院子里走进来。 一想到小厨房,方瑾枝是真的高兴。她伸了个懒腰,说:“最近牙疼,做一些软一点的东西。” 一旁整理箱笼的阿月笑道:“姑娘是要换牙了。” 方瑾枝揉了揉自己的脸,怪不得她这几天牙疼。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好困,我要上去睡一会儿。午膳做好了先温着,别喊醒我。等我醒了再下来要。” 阿星忙应着。 方瑾枝打着哈欠上楼,可是等到她爬上了三楼,脸上还哪有半点倦意? 她匆匆进了自己的寝屋,先是将门闩上,又仔细查看了窗户是否关好,这才进了拔步床里。这一处原本有一张九成新的黄梨木架子床,可是毕竟是陆无砚睡过的,所以她便让奴仆将她的拔步床费劲搬了过来。 “这下可以放心教她们了……”方瑾枝握着手里的钥匙,唇畔梨涡初现。 方瑾枝将放在床边的大箱子打开,露出两个小姑娘略紧张的小脸蛋。 “平平、安安不怕,是姐姐。搬家的时候没有吓到吧?有没有磕着碰着?”方瑾枝站在大箱子旁边,揉了揉两个妹妹的头。 两个小姑娘这才甜甜笑起来,她们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听姐姐说,咱们搬新家了,新院子可宽敞啦。这里是三楼,平时那些下人不能轻易上来。” 听方瑾枝这么说,两个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里染上万分欢喜。 “还有一件事情姐姐要跟你们说。姐姐要教你们说话、走路,咱们平平和安安不能一辈子住在箱子里呀!”虽然前路忐忑,可是方瑾枝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是一定要搬出陆家的。到时候寻一处宁静的小镇,让两个妹妹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不住在箱子里? 两个小姑娘都有些迷茫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扶着两个妹妹坐起来,她说:“姐姐知道平平和安安是天下最聪明的孩子,你们能听懂姐姐的话。而你们之所以不会说话完全是因为从来没有开口的机会。不怕,平平、安安不怕。咱们说话,说什么都行。” 然而两个小姑娘的嘴巴紧紧抿着,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方瑾枝耐心地说:“嘴巴张开了才能说话呀。来,像姐姐这样把嘴巴张开。” 两个小姑娘有些生涩地张开嘴,可是仍旧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方瑾枝张大嘴,发出“啊”和“呀”的音,又一次次指导着两个妹妹。可是两个小姑娘唇形都是对的,却仍旧发不出声来。 方瑾枝并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教。教到口干舌燥,她就小跑到桌子旁大口喝茶水,然后折回来继续教。 直到小半个时辰以后,两个小姑娘才能勉强发出“啊”的音。而且声音很小,要方瑾枝贴近她们才能听见。可是总归是有了进步,方瑾枝很满意! “真棒!”方瑾枝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 两个小姑娘也都开心地笑起来。她们不明白说话有什么用,可是得了姐姐的夸奖,看见姐姐笑起来,她们两个就好欢喜。 “好啦,今天就到这儿啦。姐姐明天再教你们。”方瑾枝揉了揉她们两个的头,她没有将箱盖盖上,只是仔仔细细地将拔步床的幔帐挡好,然后让下人将午膳直接端了上来。 她来不及自己吃,就捧着午膳给两个妹妹。看着两个妹妹大口大口吃着香蛋羹,比她自己吃还要香呢!从今以后,两个妹妹再也不用吃奴仆悄悄带回来的残羹冷炙。她们两个想吃什么,她就吩咐小厨房做什么。 真好! 方瑾枝不由在心里又一次感谢陆无砚。听说他快要过生日了,方瑾枝仔细琢磨着要送他什么东西才能表达谢意。 递到面前的一只空碗打破了方瑾枝的思绪。 “吃饱啦?”方瑾枝从两个妹妹手中将空碗接过来。 两个小姑娘都咧着嘴角点头。 方瑾枝将空碗收好,她有些舍不得地将沉重的箱子关上。每一次盖上沉重的箱盖时,方瑾枝心里都是一样的沉重。 但是她很快又乐观地笑起来。 没关系呀,现在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急,总有一天她可以好好安顿两个妹妹,让她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表姑娘,府里的几位姑娘过来了。”入茶在外面禀告。 几位表姐妹是来祝贺方瑾枝乔迁之喜的。她们都带着小礼物——精致的铜镜、新鲜的花卉、瓷器花瓶、古玩摆饰…… 尤其是五姑娘,竟是送了一缸小鱼儿。 色泽鲜红的鲤鱼在青白相间的大瓷缸里游来游去,为整间屋子带来不少生机。 连入茶都说了句:“五姑娘,可是个妙人儿。” 五姑娘妙不妙,方瑾枝此时可不在意。她心里头明白,正是因为她得了陆无砚的另眼相看,这些平日里爱答不理的表姐妹们才会主动示好。 方瑾枝暂时还没有心力去管陆家的这些表姐妹们,她有更重要的两件大事。 第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阿星和阿月打发了,并且可以通过入茶的手,将米宝儿和盐宝儿调教好。 妻控_分节阅读_29 第二,如何答谢陆无砚? 方瑾枝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桌子上的小红鱼儿上,喃喃说:“我也给三哥哥送一缸小鱼儿吧!” 米宝儿和盐宝儿因为走路姿势不好看,入茶罚她们贴着墙站一个时辰。听了方瑾枝的话,米宝儿急忙说:“把这一缸送去?” 入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她一眼。米宝儿急忙咬了一下子自己的舌尖,目不斜视地站好。 “怎么能拿五表姐送来的东西给三哥哥?我要把自己亲手钓的鱼送给三哥哥!”方瑾枝拍了拍手,弯起一对月牙眼。 陆家的确有几处池塘,上面养着莲,下面游着鱼。可是这天寒地冻的,池面早结了冰。也只有靠近大房那边的一处池塘没有结冰,只因那里的水是费心思引来的温泉活水。 方瑾枝穿着厚厚的短袄,又裹了一件银色的斗篷,兜帽严严实实地扣在她头上。她让阿星和阿月跟着,跑到这里来钓鱼。 “哎呀!怎么一条都钓不上来呢!”方瑾枝跺了跺脚,心里有些急。娇嫩的脸颊也冻得通红。她是趁着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出来的,可都在这儿耗了一下午了,竟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姑娘,天色马上就要黑了,该回去了。”阿星在一旁又一次催促。 方瑾枝气呼呼的扔了手里的鱼竿,“哼,我明天还来!” 第22章 钓鱼 接下来几日,方瑾枝果真天天下午跑去钓鱼。 米宝儿和盐宝儿每天都在接受着入茶的“教导”,卫妈妈又要留在院子里照料两个妹妹。所以方瑾枝如今出门时,总是带着阿星和阿月。毕竟让她们两个跟在身边总比将她们两个放在院子里更放心。 “要不然……奴婢帮您?”阿星试探着说。 “不用!”方瑾枝坚定地摇头,她一双发酸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握紧手里的鱼竿。她一定要将亲手钓到的鱼送给三哥哥! 可是要不了多久,她的一双手就要握不住手里的鱼竿了。一双小短腿也发酸得厉害。偏巧一阵冬日的寒风吹过,将她已经冻得通红的脸颊又添几分冰冷。方瑾枝不由打了个寒颤。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方瑾枝头也不回地说:“说了不要你帮忙!我要亲自钓鱼给三哥哥!” “我不吃鱼。” 方瑾枝愣了一下,惊讶地转过头去。陆无砚裹着极厚的裘衣站在她身后,正望着她。 “三哥哥……” 手中的鱼竿忽然动了一下,方瑾枝惊呼:“三哥哥一过来,小鱼儿就上钩啦!” 她来不及和陆无砚说话,使劲拽着手里的鱼竿。一条鲜红的小鲤鱼被她扯出来,正在鱼竿那一头拼命挣扎呢。 “鱼缸!鱼缸!”方瑾枝大喊。 阿星和阿月急忙捧着鱼缸过去,又帮她拉着鱼竿,将那一尾小鱼儿放在青瓷点金的鱼缸里。 方瑾枝蹲在鱼缸边儿,看着那一条不到她小手掌长的小鱼儿在青瓷鱼缸里游来游去,“嘿嘿”傻笑着。 陆无砚好奇地蹲在她身边,她笑着望着鱼,他却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这么开心?”陆无砚探手摸了一下方瑾枝的脸颊,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冰凉冰凉的。 “嗯!”方瑾枝重重点头,“三哥哥,这鱼不是给你吃的,是送给你放在鱼缸里养着的!三哥哥无聊的时候看看小鱼儿在鱼缸里游来游去,就不会无聊啦!” “所以你最近天天下午跑到这里来钓鱼就是为了送给我解闷?” “是呀!可是一直都钓不上来,早知道三哥哥一靠近池塘就可以把鱼儿钓上来,早就求着三哥哥过来‘镇压’啦!” “是我不好,最近几天都陪着母亲,没来看你。谢谢你的鱼。” 方瑾枝拼命摇头,“陪母亲才是大事呀!瑾枝不用三哥哥陪着的!唔……只是可惜才钓上来一条鱼。三哥哥你等会儿再走,继续在这儿‘镇压’着,我再去钓一条和它作伴!” 方瑾枝说着就起身去拿鱼竿,可是这一次陆无砚的“镇压”并没有什么作用。她抬着小臂举着鱼竿好半天都没动静。 “三哥哥你别急,再‘镇压’一会会儿就好!” 她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池面,连一阵风吹过,将她的兜帽吹落都没有发现。 陆无砚将兜帽替她戴好,有些心疼地说:“我帮你?” 方瑾枝皱着眉,有些犹豫地说:“我亲手钓上来的小鱼儿送给三哥哥才有诚意。哪能用你钓的鱼再送给你……” “可是你已经钓上来一条送给我了,就让我抓一条和它作伴吧。” “那、那好吧……”方瑾枝嘟着嘴,将手里的鱼竿递给陆无砚。 陆无砚接了她递过来的鱼竿只是随手放在一旁,吩咐入烹:“去拿鱼食和鱼兜。” 方瑾枝眨眨眼,不是钓鱼吗? 不多时,入烹就将鱼食和鱼兜带了过来。陆无砚将装满鱼食的黑瓷小碗递给方瑾枝,道:“来,喂鱼。” “哦……”方瑾枝白嫩的小手抓了一把鱼食,撒在近处的池水里。 “没有鱼呀。”方瑾枝话音刚落,就猛地睁大眼睛,惊愕地望着一条又一条红鲤鱼涌过来,并且数量越来越多,很快就鲜红一大片覆盖了近处的池面,争相抢夺着鱼食。 “不抢、不抢,还有呢!”方瑾枝忙又接连抓了好几捧鱼食撒在池子里。鱼食还没有落下,红鲤鱼们高高跃起,在冬日傍晚的余晖里划过一道道弯弯的弧度。 “好、好多鱼……” 陆无砚侧首望着她惊喜的样子,不由抿了一下唇。他从入烹手里拿过鱼兜,随意一捞,捞出一兜活蹦乱跳的红鲤鱼。 “来挑一条。”陆无砚将鱼兜稍微靠近方瑾枝一些。 “就它!”方瑾枝指着其中最大的一条。 陆无砚含笑问:“确定了?” 妻控_分节阅读_30 “唔……”方瑾枝看了眼鱼缸里的那一条小鱼儿。她摇了摇头,“不不不,它太大了,会欺负小鱼的!要……要那一条!” 方瑾枝手指头一指,指向鱼兜里最小的一尾鱼。 “好。”陆无砚将鱼兜递给入烹。入烹急忙用一个很小的鱼兜将方瑾枝说的那条小鲤鱼捞出来,放在鱼缸里。两条小鱼儿在圆圆的青瓷鱼缸里,优哉游哉地转了两圈。 陆无砚望着这两条鱼,说:“谢谢瑾枝的礼物。” 下一刻,他就听见“砰”的一声落水声。 “瑾枝!” 陆无砚一惊,急忙大步跨向池塘,看见方瑾枝整个人落在水里。她双手抓着池子边儿,一双大眼睛里掺杂了几许惊慌。 幸好池子边儿的水并不深。 “把手给我。”陆无砚抓着她的手,将她拉上来。顾不得她一身脏水,将她抱在怀里,大步走向垂鞘院。 阿星回去给她找干净的衣服,阿月抱着鱼缸,和入烹一起小跑着追上去。 陆无砚直接将她抱进净室,将她放在长椅上。“瑾枝,吓着了?” 方瑾枝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脸。 陆无砚忙将她的手拿开,仔细查看着。她的脸颊宛若白瓷般光滑细腻,并不见任何伤口。陆无砚仍旧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疼吗?是不是磕着碰着了?” 方瑾枝摇摇头,说:“刚刚有鱼亲我的脸,就是这里!好滑好滑啊……还……痒!” 陆无砚一愣,过了好半天才有些无奈地问:“是不是冷了?” “不冷,那水是温的!”方瑾枝没撒谎,那池子里的水本来就是温泉水,所以才不会结冰。可是纵使水是温的,外头也是冷的。陆无砚还是担心她着凉。 “去洗个澡,把自己拾弄干净了。”陆无砚有些嫌弃地从她的肩膀扯下来一根绿油油的水草。 “哦……”方瑾枝从长椅上蹦下来,低着头往屏风后。陆无砚起身,他走出净室吩咐正好赶过来的入烹进去伺候。他自己则是去了另外一间净室洗了个澡,又从头到尾换了身干净衣服。 等到他收拾整齐,方瑾枝还没出来。他便在阁楼一楼的正厅里席地而坐,在身前摆一张矮桌,他一边左手跟右手下棋,一边等方瑾枝。 等他下完了一盘棋,方瑾枝才光着一双粉嘟嘟的小脚丫跑进来。 “鱼,我的鱼呢!” 陆无砚指了指窗口的高脚桌。 方瑾枝急忙过去,踮着脚望上看。可是她真的太矮了…… 跟进来的入烹忙搬了一把玫瑰小椅,让她踩着。 “我的鱼真好看!我抓的比三哥哥抓的好看!”方瑾枝开心地笑。 陆无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凝望着她,笑道:“我怎么看这两条鱼长得一样,根本分不清。” “怎么会!根本不一样!三哥哥你看,我抓的那一条尾巴尖有一条浅浅的黑纹,而你抓的那条……”方瑾枝转过头来望向陆无砚。 她愣了一下,气鼓鼓地说:“三哥哥你在看我,根本没看鱼!” “记住了,瑾枝抓的那一条鱼尾巴尖儿上有黑纹。”陆无砚笑着将她抱起来,抱到矮桌对面。 “瑾枝很久没陪我下棋了。” “好,我陪三哥哥下棋!”方瑾枝将棋面收拾好了,她用白子,陆无砚用黑子。两个人开始下棋。 方瑾枝黑亮的眸子转了一圈,她“咦”了一声,惊奇地说:“三哥哥,他们都说你从来不去学堂读书。那你是跟谁学会下棋的?唔,还有插花、点茶、雕刻、吹埙奏琴、古玩鉴赏……三哥哥的字也可漂亮可漂亮啦!还知道好多事儿……” 方瑾枝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着自己知道的,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陆无砚,说:“三哥哥都是自学的吗?唔,可真厉害,瑾枝就不会自学,非得有人教不可……” “不全是自学。” “哇,那教三哥哥的人肯定可厉害啦!”方瑾枝悄悄打量着陆无砚的脸色。 “想学什么就直说。”陆无砚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方瑾枝嘟囔一声:“又被看穿了……” 她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地将手里的白子放下。 陆无砚抬头,望着坐在对面的她。她低着小脑袋,从陆无砚的角度,可以看见她浓密的睫毛投下两弯月牙阴影,一颤一颤的。 方瑾枝忽然眸光一亮,抬起头来。 陆无砚及时垂眉别开眼,免得她又要蹦出一句“三哥哥你在看我,根本没有看棋!” 方瑾枝跑过来,拉着陆无砚的袖子,一双潋水明眸望着他,说:“所以说……我想学什么,三哥哥都会教我吗?是的吗?是这样的吗?真是这样的吗?” 第23章 困顿 “该你了。”陆无砚落下黑子。他瞟一眼紧紧攥着他袖子的白嫩小手, 溢了出来。可他垂着眸,方瑾枝并没有看见。 “哦……”方瑾枝只好慢吞吞回去坐好,从棋碗里抓了一粒白子, 意兴阑珊地放下。 陆无砚抬眼看着她略略失落还强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抿了抿唇。他似十分随意地问:“明天想学什么?” 方瑾枝小手里还捏着颗棋子呢, 听陆无砚这么说,她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下来。她抬着头,惊喜地说:“我要学好多东西!写字!画画!弹琴!吹埙!插花!点茶!还有……还有管账!我要学打算盘!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把每一笔帐都算得明明白白!唔……是不是多了点?”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是欣喜、期盼,还有小心翼翼地试探。 陆无砚放下一黑子,说:“好。” 早就打算教她东西, 只是每次见了她都忍不住望着她陪着她,听她叽里呱啦故意讲些讨好他的话,以至于就把教她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妻控_分节阅读_31 为了让陆无砚真的能教自己东西,方瑾枝今日难得倾尽全力来下棋。争取给陆无砚留下一个自己并不笨的印象!她每走一步棋都考虑很久,恨不得将脑仁烧光了。可她毕竟年纪小, 更别说下棋还是陆无砚教的。每次抗不了多久就输得片甲不留。 “再来!”她挽起袖子,好想赢一回! 就这么一局一局接着来,不由就到了深夜。还别说,虽然怎么都是个输,可是方瑾枝一局比一局输得迟。 陆申机站在外面, 望着阁楼里暖融融的光。三楼的窗口映出长公主埋首案边的消瘦身影,一楼的窗口映出陆无砚和一个小孩子下棋的身影。 他抱着胳膊看了很久,才有些犹豫地走进去。他一进去就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坐在地上的兔绒毯上,十分专注地下棋。 在屋子里伺候着的入烹刚想行礼, 陆申机摆了摆手阻止了入烹的动作。他也没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的地方望着陆无砚。 “又输了,真笨!”方瑾枝有些懊恼地握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 “别敲。”陆无砚目光中有一丝责备地将她的小拳头拉下来。 陆无砚望着方瑾枝的目光,却让站在门口的陆申机微微愣了一下。 陆无砚抬头,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陆申机。他微微蹙眉,轻飘飘地看了入烹一眼。入烹心中轻轻一颤,急忙低下头。 “来,父亲陪你下一局。”陆申机走过去。 陆无砚抬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无砚的荣幸。” 方瑾枝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陆申机,又将乱了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分开收拾好,她小小的手指头捡得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黑白二色的棋子分开放在棋碗里,又忙不迭分别递给陆家父子俩。 她乖巧地坐在陆无砚身边,眼巴巴等着看一场高手过招的棋局! 然而…… 让方瑾枝惊愕的是,才没多久呢,陆申机已经显出败势。 难道是佯装? 方瑾枝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更加专注地盯着两个人手里的棋。他们两个人每走一步,方瑾枝比他们还要紧张,仔细思索着他们的用意。 可是方瑾枝根本看不出来陆申机下棋的章法,好像每一步都是胡乱走棋。难道大舅舅是高手中的高手,棋技已经高超到她完全看不懂的地步了? 方瑾枝更加紧张了! “我输了?”陆申机皱着眉。 陆无砚倒是一脸平静,问:“还来吗?” 陆申机放下手里的棋子,不耐烦地说了句:“没意思,不下了!” 方瑾枝这才明白她的这个大舅舅根本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所谓的毫无章法是真的毫无章法。 方瑾枝暗想:这么大个人,棋技还不如我呢! 陆无砚含笑捡起棋盘上一颗颗的黑白棋子,道:“这次让父亲五子。” “八子!” “成。” 方瑾枝悄悄撇撇嘴,大舅舅这个棋技,就算三哥哥让他八十子也赢不了,哼。 她没了观棋的兴趣,却仍旧乖巧地坐在陆无砚身边。毕竟五六岁好动的年纪,没多一会儿,她就有些闷了。尤其是这一边倒的棋局也忒没意思。她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头不能乱动,一双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陆无砚腰间系带垂着的青碧色穗子上。 方瑾枝眨眨眼,小手悄悄探过去,把玩着那手感不错的穗子。她灵机一动,竟是不由用那滑顺的穗子编起了麻花辫。她编到一半发现分成的三股穗子分量不一,编起来并不好看。她又把它拆了,仔细平均分了三股,重新编。 陆无砚垂眸看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下棋。 倒是坐在对面的陆申机多看了方瑾枝两眼。可方瑾枝玩得专注完全没注意。 “父亲,下棋可要专心。” 陆申机轻咳了一声,将手中的棋子随便一放。 陆无砚默了默,说:“允父亲悔棋一次。” 陆申机这才仔细观察棋局,他将落下的棋子捡起来,寻思了好一会儿,重新选了个位置置棋。 “要不然……父亲再悔棋一次。” “不用!” 陆无砚无法,只好将手中的棋子放下。 “又输了?”陆申机盯着棋盘一脸莫名其妙。 陆无砚感觉到腿上一沉,他低头,发现腰间的穗子被方瑾枝编成了两条麻花辫。而方瑾枝的手已经拿开了,正蜷缩着放在他的腿上,似想要抓什么却没有抓住的样子。陆无砚视线上移,就看见她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竟是困极了。 陆无砚顺手解下腰间的穗子塞进她的手里。方瑾枝茫然地睁开眼睛,慢吞吞地看了一眼陆无砚,又低下头玩起手里的穗子。 “下棋太没意思了,实在难以想象你总自己跟自己下棋,真是无聊透顶。”陆申机摇摇头。 “云先生说过,下棋最是磨练一个人的定力。” 陆申机皱了下眉,“好久没见那个老家伙了。” 陆无砚虽然和父亲说着话,也没有看一旁的方瑾枝,却忽然抬起右手,准确无误地将身边马上要栽向一旁的方瑾枝轻轻一揽,让她侧躺下来,小脑袋搭在他的腿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困倦的方瑾枝,“眯一会儿吧。” 方瑾枝眯成一条缝的大眼睛就慢慢合上了。甚至小身子扭了扭,摆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陆无砚便将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背上。 他抬眼,望着坐在对面的父亲,道:“父亲,我前几天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哦?” “我梦见母亲被围困在安北城,最终从城墙上跳下来,她的尸身被荆军践踏,血肉融入土地。”陆无砚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即将要发生的事实。 妻控_分节阅读_32 陆申机随意道:“这梦倒古怪。” 陆无砚垂了眸,又道:“还梦到父亲伤心不已,不久后也随母亲去了。” “切!”陆申机嗤笑,“她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儿,为她伤心?怎么可能。” 可是陆申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他问:“你还梦到什么了?” “梦到……”陆无砚闭了一下眼,将眼中险些藏不住的情绪压下去。 他有些怅然地说:“梦到陆家不在了,梦到怀川驾崩前将皇位给了我。荆国、萧国、宿国纳入我大辽的版图,儿子站在高可入云的千阶祭天高台,回望时,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十里魂幡。” 陆无砚搭在方瑾枝后背上的手,不由颤了一下。一张张或哭或笑的脸庞在他眼前晃过,前世与今生的影像慢慢重叠。 “陛下他……”陆申机刚要把疑惑问出来,却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哪能当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陆无砚的这个梦竟带给他一种隐隐的不安。虽然只是简单的描述,陆申机竟是有一种能够感受其中凄凉的触动。 两父子面对面坐着,却都沉默不语。 被陆无砚塞进方瑾枝手里的穗子忽然从她手中滑落,落到地上。陆无砚微微弯腰将它捡起来,又将方瑾枝编好的麻花辫一点一点解开。他一边解,一边声音平缓地说:“父亲,其实当年被卫王抓走的事情是我自愿的。” 听闻陆无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提前当年的事,陆申机不由坐正了身子。当初救他回来的时候,他绝口不提当年之事,甚至别人在他面前提起都会引起他强烈的抵触。他的身体会下意识的抗拒,呕吐、疼痛,和昏厥。是以,陆申机才令陆家所有人不许在陆无砚面前提起当年的事。 此时突然听他这么说,陆申机几乎是本能地心里揪了一下。 陆无砚将重新理好的穗子平整地放在桌子上。 他垂眸,缓缓道:“那个时候如果我不跑出去,卫王就会进到偏殿发现藏在柜子里的怀川。” “无砚……”陆申机张了张嘴,只能喊出他的名字。 除了叫他的名字,陆申机脑中空白一片,说不出别的话来。过了很久,他才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十分心疼地问:“当年你才八岁,你就不怕吗?” “跑出去的那一瞬间是不怕的,”陆无砚笑笑,“当时很冷静,我坚信如果卫王抓走我,您和母亲刀山火海也一定会把我救回来。可是如果卫王真抓了怀川,他必不能活命。” “胡闹!那是卫王被吓傻了一时没分清!如果当时就发现你是假的呢?你活下来根本就是侥幸!别跟我说什么他是皇帝的屁话,你是我儿子,在你的性命之前,其他人的命都是狗屁!”陆申机几乎是吼的,他甚至骂了两句脏话。 陆申机的声音太大,吵到了方瑾枝。方瑾枝皱着眉头,小声哼唧了两声,又慢吞吞地挪动着。她转了个身,面朝陆无砚。甚至像躲避什么一样,将小脸蛋使劲儿往陆无砚的腰上蹭。 “没事,不怕。”陆无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直到给她安抚下来。他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大概是一个儿子对父母的盲目信任和崇拜吧。” “哼,”陆申机冷哼一声,“我知道你自小崇拜你母亲。” 他又小声抱怨一句:“她有什么好!” 陆无砚忍了笑,道:“父亲在儿子的心中是天大的英雄。当年……您黑甲棕马,带着百万辽军接我回家的模样真的很帅。” 他点点头,又强调一遍:“真的很帅。” 无论过了多少年,陆无砚都无法忘记当年的那一幕。父亲不是带他回家,而是将他从地狱里带回人间,亦或是带回九霄天庭。 那两年若不是坚信父母会接他回家,他宁愿死在那里。 陆申机却笑不出来,他皱着眉望着对面云淡风轻的陆无砚,试探地问:“那两年……” 陆无砚的脸色几乎是瞬间难看起来,那种恶心的感觉在他心腹中翻滚,他很努力才压制下身体的强烈不适,没有立刻吐出来。 “无砚……”陆申机心中悔恨不已。他以为儿子主动提起当年的事,他的身体应该不会再那么抗拒,没有想到…… “三哥哥……”方瑾枝呢喃了一声呓语,小手抓住了陆无砚的衣襟。 陆无砚低头,望着方瑾枝。方瑾枝咂了咂粉嘟嘟的小嘴,一双小手胡乱一抓,抓住陆无砚的手,将他的拇指含在嘴里,使劲儿咬了一下。 微小的痛觉从陆无砚的指尖慢慢传递至心头,他凝视着方瑾枝,不由嘴角轻轻勾起,身体的不适感觉也慢慢淡下去。 “我早晚要亲手杀了卫王!”陆申机眉宇之间的戾色丝毫未淡去。他抬手,刚想拍桌子。陆无砚急忙抬手阻止他,皱着眉,指了指腿上酣睡的小姑娘。 陆申机垂在半空的手只好放下。 陆无砚轻飘飘地说了句:“又何止是卫王。” “对,不止他!早晚把荆国灭了!”陆申机以为是顺着陆无砚说,其实却并不懂陆无砚话中的意思。 陆无砚笑笑,有些无奈地说:“父亲也应该明白,怀川对于我和母亲都是很重要的人。” “哼!”陆申机冷笑一声,“那是以前!从他当上皇帝就不再是以前的川儿了。” “如果怀川现在遇到危险,父亲还会不会像当年那样单枪匹马冲进敌军将他救出?”陆无砚又加了句“心甘情愿。” 陆申机沉默。 陆无砚笑道:“对于父亲来说,怀川也是很重要的人,脱离君臣以外的重要,不是吗?” “我那是可怜他!”陆申机摆摆手,“别跟我提他,一提他就想起你母亲那张脸,烦!” 陆无砚苦笑,却也不再提。 他当然知道父亲的回答。楚怀川小的时候何止追着陆无砚喊“哥哥”,他甚至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朝着陆申机伸出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他刚出生的时候母后就难产去了,先帝当年已是病弱老年。长公主就亲自照顾他,乃至他三岁才知娘亲不是娘亲乃是皇姐,爹爹不是爹爹而是姐夫,一向崇拜的哥哥居然是自己的晚辈。他当初还因为不能像陆无砚一样喊长公主娘亲而多次哭鼻子。 过了一会儿,陆无砚斟酌了言语,问:“您为何从军?” “自然是……”陆申机还未开口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长公主从楼上下来。她扫视一圈,未多看陆申机一眼,只是吩咐入烹将楼上批阅好的奏折拿给入医,让入医连夜送回宫。 她看一眼睡在陆无砚腿上的方瑾枝,方瑾枝口水流到陆无砚的华服上,陆无砚的拇指被她含在小嘴里,也不知道是在咬还是在吮。 她说:“把她送回去吧,到床上好好睡,都困成什么样了。你们在这里说着话,她也睡不好。而且这孩子是快要换牙了,让伺候的人平时注意一些,别给她吃太硬的东西。” 陆申机嘲讽地说:“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称职的一位母亲。” 长公主没理他,她批了小半夜奏折实在累得很。此时只想回去休息。 妻控_分节阅读_33 陆申机就又讽了一句:“不知道是谁说要走,又在我陆家赖了五六日。” 长公主这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这温国公府是父皇在世时赏给你陆家的。” “你!”陆申机一下子站起来。 “咳,那个……”陆无砚轻咳了一声,“时候也不早了,父亲和母亲还是早些休息为妙。”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睡在腿上的小姑娘,好像是说:要吵出去吵,别扰了她。 长公主本来也没打算和陆申机吵,便大步走出去。 陆申机急忙跟了出去,在院子里喊住她:“喂,你站住!” 长公主停下,却没有回头,只是问:“陆将军又有何事?” “当着无砚的面我没有把和离的事情抬出来。可是楚映司,你可别做一个出尔反尔的女人。别让我鄙夷你!”陆申机抱着胳膊,冷冷地说。 长公主转过身来,望着陆申机,道:“陆将军是说和离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本宫十六年前就给过陆将军一封和离书。” “扔了!”陆申机冲过去,“就你楚映司那破字,丑得不如三岁娃娃,又不是墨宝,我会保存十六年?” “好,本宫回去再写一封。写完了就让入医带给你。”长公主向后退了一步。 陆申机轻笑了一声,冷道:“我早写了,明天就让下人带给你!” 长公主点头,“那本宫等着陆将军。”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全然毫无半点留恋。 陆申机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大步离去。 室内,陆无砚站在窗口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个人。 “三哥哥……”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方瑾枝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她迷迷瞪瞪、晃晃悠悠地走到窗边去拉陆无砚的手。她的手太小,张开了五指也只能攥住陆无砚的拇指。 陆无砚发现她的一侧脸颊红了一大片,应该是侧躺的时候压出来的印子。 “脸上疼吗?”陆无砚蹲下来,摸了摸方瑾枝一侧红彤彤的小脸蛋。 方瑾枝浑然不知,也听不懂陆无砚问的话什么意思,她只是用娇娇的声音说:“渴,我渴……” 怕喂她喝了茶再惹她醒了困,陆无砚就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方瑾枝大口大口喝着水,不知道是不是困迷糊了的缘故,竟也没了平时的端庄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在陆无砚的耳中,好听得像小曲儿一样。 方瑾枝很快就把一杯水喝光了,可她以为杯子里还有水呢,咬着杯子边儿还在往嘴里吸。 “别急,我再给你倒。”陆无砚从她嘴里把杯子抢回来,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回方瑾枝“咕嘟”、“咕嘟”的节奏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喝到后来小脑袋又垂了下来。 “居然又困了……”陆无砚无奈地笑。 “没、没困……”方瑾枝抬起头来,反抗似地瞪了陆无砚一眼,只是那双大眼睛从眯成缝儿的上下脸皮间露出来,毫无气势可言。 “好好好,没困。”看着她,陆无砚嘴角总是不禁微微勾起。 见她实在是困得很,陆无砚把她抱到一旁的玫瑰小椅里,从入烹手中接过她的小斗篷给她穿上,连兜帽也拉下来,将她的整张小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给她穿衣服的功夫,她又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甚至将小脑袋靠在陆无砚胸口。 “走,我送你回去好好睡。”陆无砚把她抱起来。 纵使方瑾枝被包得严严实实,可是一出了屋,冬日的凉风吹过,她还是缩了缩脖子,将小脑袋往陆无砚的肩窝里藏。 陆无砚抱着她往她的小院去,路上他忽然问:“瑾枝,你说如果两个人有了很深的隔阂,一直生对方的气,还都不肯退一步该怎么办呢?” “谁?谁生气了?三哥哥生我的气了?我……没干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儿呀。”方瑾枝握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她抬手的时候,小拳头和半截小臂从琵琶袖里露出来,吹了凉飕飕的风。 “没有,瑾枝没有惹我生气。”陆无砚急忙将她的手放下来,又把她的袖子遮好。 “哦……”方瑾枝重重舒了口气,这才放心下来。 陆无砚想了想,问:“那么,如果有一天咱们两个人吵架了怎么办呢?” “我们不会吵架!”方瑾枝使劲儿摇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方瑾枝嘟着嘴,显然已经有些生气了。 “好好好,没有如果。”陆无砚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脸。 方瑾枝缩了缩小身子,小脸蛋使劲儿往陆无砚肩窝里塞,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似的。她小声呢喃:“如果我惹三哥哥生气了……我才不会惹三哥哥生气,那样这破国公府就没人护着我了……” “是是是,居心不良的小妮子。”陆无砚苦笑,他当然知道这孩子一直在过分讨好他。经历了上一世,他如今并不介意。水滴石穿,总有一天让这个满肚子小算计的丫头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真心实意地因为对方开心而开心,而不是因为对方开心从而能得到什么好处而开心。 又听怀里的小姑娘喃喃:“如果三哥哥惹我生气了,我……我会使劲儿去想三哥哥以前对我的好……” 以前? 父母以前的事情?这个陆无砚倒是知道一些,不仅他知道,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陆无砚若有所思地抱着她往前走,直到将她交给卫妈妈,陆无砚还在思考。 第二天方瑾枝又起了个大早,让阿星和阿月急忙送上来蛋羹、粢饭团、杏仁茶和小笼包。她吃了一口小笼包露出不满意的神色,又尝了口蛋羹,就直接把勺子放下了。 阿星和阿月对视一眼,阿星忙说:“是奴婢做的味道不好,姑娘想吃什么,奴婢去重新做。” “没有,味道挺好的。”方瑾枝笑着摆了摆手,“就是我吃惯了卫妈妈做的东西,口味一时不适应。” 阿星和阿月松了口气。 “卫妈妈,你和米宝儿、盐宝儿吃了吧,别浪费。我不吃啦!阿星、阿月带我去垂鞘院和三哥哥一起吃!”方瑾枝给卫妈妈使了个眼色。 卫妈妈懂方瑾枝的意思。 妻控_分节阅读_34 等到方瑾枝带着阿星和阿月一起去了垂鞘院,卫妈妈并没有喊米宝儿和盐宝儿上来,而是将东西拿去给了方瑾平和方瑾安。 名字最是能体现父母对孩子的寄托,两个小丫头的名字很简单。她们的父母只希望她们一世平安,这便是父母最大的希望了。 方瑾枝知道这个时辰陆无砚还没起呢。方瑾枝也不去吵他,而是拉着入烹钻进了小厨房。 “教我蒸蛋羹!” “表姑娘想吃蛋羹吗?奴婢给您蒸就好。”入烹忙说。 “不不不,”方瑾枝连连摇头,“我要亲自给三哥哥蒸!当然啦,我也吃!” 入烹想说若不是提前吩咐,三少爷平时并不吃早膳。可是望着眼前方瑾枝灿烂的笑脸,又想起上次两个人同食的事儿,她就把话咽了下去。 “好,奴婢教您。” 入烹打散了鸡蛋,和水搅拌得差不多了才递给方瑾枝,说:“一定要搅拌均匀哦!” “晓得啦!”方瑾枝踩在小板凳上,捧着白圆碗,使劲儿搅着。 等水烧开了,入烹将方瑾枝搅拌好的蛋液过筛,才将它放在锅里。 “这样就可以了吗?”方瑾枝好奇地问。 入烹指了指准备好的一干调料,笑着说:“过一会儿,还要表姑娘撒上调料呢。” 入烹准备的调料都已经分好了分量,只等方瑾枝撒上去就行。虽然方瑾枝说要亲自给陆无砚蒸蛋羹,但是入烹可不敢让她胡来。毕竟陆无砚对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挑剔到极致。 当然啦,入烹并不知道只要是方瑾枝做的,无论是糊了还是没熟透,陆无砚也总是能吃下去。 入烹做起膳食很快,一会儿的功夫,又做了合意饼、奶汁角、莲蓬豆腐,还炒了一锅糖栗子。 等到方瑾枝捧着滑嫩的蒸蛋羹去找陆无砚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口的长案前,提笔写字。他似乎已经梳洗过了,因为未束的墨发倾撒而下,一丝不乱。可是若说已经梳洗过了,为何身上只是随意裹了一件石榴红的宽松袍子? 是真正的石榴红。 色泽极暖,露出袍下未着锦袜的赤脚。那一双脚在石榴红的颜色映衬下,显得尤为白皙。 连他穿粉色长衫的模样都见过,再见他穿这种石榴红的鲜艳袍子,方瑾枝倒是没那么意外。 “三哥哥,吃早膳啦!”方瑾枝将蛋羹放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入烹跟在她身后,将另外几道吃食一同放下。 方瑾枝走到陆无砚身边,一边拉着他的袖子,一边说:“三哥哥咱们去吃早膳好不好嘛?你总是不吃早膳对身体不好哦,会变得越来越怕冷哦!今天的蛋羹可是我亲自蒸的呢!而且瑾枝好饿哦……” 虽然只是搅拌了两下蛋液,和撒了调料,方瑾枝还是大大方方的说是自己蒸的,反正入烹不会拆穿她! “好。”陆无砚将笔放下,被她拉着走到八仙桌前。 方瑾枝坐在他身边,眼巴巴瞅着他吃蛋羹,还非要等着他夸。 陆无砚何尝看不出来,只好说:“嗯,好吃。” 方瑾枝这才开心地笑起来,拿起筷子来吃饭。由始至终,陆无砚也只吃了方瑾枝蒸的蛋羹,倒是方瑾枝样样吃个遍,吃了个大饱。 “好饱!”她放下筷子,忽然探脚放在陆无砚的脚旁边,“三哥哥,你的脚好大,有我的三倍!我长大了也会变成这么大吗?” “不会,你是姑娘家,哪里会长那么大。”陆无砚不由多看了两眼她穿着白色锦袜的小脚。他胸口的衣襟却被方瑾枝的小手忽然攥住。 “三哥哥,你又不好好穿衣服!”方瑾枝一脸惋惜,“你不可以这样,要吃早膳,要好好穿衣服。现在天这么冷,更应该穿袜子!” 入烹低着头,也没忍住笑意。终于除了长公主以外也有别人敢训她们少爷了。 “好,瑾枝在这里等着……”陆无砚有些无奈地起身,走到寝屋里去换衣服。 方瑾枝不经意间抬头,望向窗口的长案。那上面居然有一支很短很细的毛笔,那根毛笔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用的! 三哥哥是不是打算要教她写字了? 方瑾枝心口立刻涌上一股狂喜,她的三哥哥终于要开始教她有用的东西了!她亮晶晶的眸子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糖栗子上。 “三哥哥喜欢吃栗子吗?”方瑾枝去问入烹。 “三少爷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但是但凡奴婢端到他面前的都是挑了他的口味,是他不反感的东西。”入烹微笑着说,她已经猜到了方瑾枝的用意。 果然,方瑾枝将那一盘糖栗子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开始剥栗子壳。 她的小手那么嫩,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指头尖儿就变得红红的,还沾染了栗子壳上的油、蜜酱和糖,脏兮兮的。 但是所剥不过三四个。 她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就把栗子放在嘴里咬。将坚硬的栗子壳咬碎了,再用手指头来剥。 陆无砚从寝屋里回来,他重新换了牙色长衫,显得越发清俊。他走到方瑾枝对面,看着方瑾枝原本粉嘟嘟的小嘴儿乌黑一片,小手更不用说了,也是脏兮兮的。 还没等陆无砚说话,入烹急忙解释:“表姑娘要给您剥呢!” 果然方瑾枝面前的白瓷小碟上放了七八颗剥好的糖栗子。白白的,和她的小嘴、小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哥哥吃!”方瑾枝把剥好的栗子往陆无砚面前推。她拿起另外一颗糖栗子放在嘴里,用牙使劲儿一咬。 紧接着,随着一声轻响,方瑾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瑾枝,怎么了?”陆无砚觉察到不对劲了。 方瑾枝将栗子从嘴里拿出来,那上面沾染了些血迹。 方瑾枝拿出帕子捂住嘴,一吐。雪白的锦帕上有一摊血迹,正中央是一颗牙。 入烹“呀”了一声,“表姑娘退牙了。” 她急忙转身去拿了温水,递给方瑾枝让她一遍又一遍地漱口。 “瑾枝,疼吗?忍一会儿,多含一会儿温水,等等就不疼了。”陆无砚心疼地望着她。虽说人人都会换牙,可是方瑾枝松动的牙齿是被磕掉的,又流了这么多血,一定会疼。 妻控_分节阅读_35 陆无砚不说话还好,他这么一说,方瑾枝眼圈瞬间就红了。 “疼……”她咧着嘴哭。豆大的泪珠儿一颗一颗掉下来,白皙的小脸蛋也涨红了。原本咬栗子就弄脏了小嘴儿,再加上掉了一颗门牙,显得分外狼狈。 “不哭,不哭……”陆无砚被她哭得心都要揉碎了。他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给她擦嘴角的污渍和血迹,又反反复复给她脏兮兮的小手擦干净。 “是三哥哥不好,不应该让你剥栗子。”他转头吩咐入烹:“去厨房把所有栗子扔了,告诉订货的老何,以后都不许采买栗子了!” 方瑾枝“噗嗤”一声笑出来,“三哥哥,栗子还是很好吃的!” “不哭了?”陆无砚揉了揉她的脸。他目光落在她少了一颗门牙的空处,觉得那么可爱。 “三哥哥不许看!丑!”方瑾枝忙捂住了嘴。 “不丑,多可爱。”陆无砚咬了一颗方瑾枝剥好的栗子。 方瑾枝垂眸想事情。 陆无砚轻笑,知道她每次这个样子就是又在算计什么了。 “三哥哥,瑾枝这颗牙可是因为给你剥栗子才掉的!” “嗯,”陆无砚笑着点头,“那应该怎么补偿咱们失了一颗牙的瑾枝呢?” 方瑾枝扬起下巴,“如果三哥哥肯教我写字的话,那我就勉强原谅你啦!” 说完,她又悄悄打量了一下陆无砚的神色。 陆无砚忍着笑,说:“看来,只能这样了。那么先教咱们瑾枝什么呢?” “那就先从名字开始吧!”方瑾枝开心地跳下椅子,小跑到窗口的长案旁,开始磨墨。 陆无砚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将方瑾枝掉下来的牙齿包好收起来,才走向方瑾枝。 这一幕看得入烹惊了又惊。 “给!”方瑾枝狗腿得将毛笔递给陆无砚。 “名字。”陆无砚沉吟了片刻,在方瑾枝为他摊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习惯写行书的他,为了教毫无基础的方瑾枝,便写了楷书。 方瑾枝看着宣纸上的字,念:“陆……无……” 方瑾枝瘪了一下嘴,指着上面的第一个字,说:“三哥哥……国公府里处处都有这个‘陆’字,我认识。” 她又指向第二个字,说:"这个‘无’字我之前见过的,所以也认识。至于第三个字虽然我不认识也能猜出来是‘砚’字!三哥哥,这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是你的名字!" 望着方瑾枝,陆无砚嘴角不由溢出一抹笑,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名字笔画太多,先学我的名字。" “哦……”方瑾枝接过陆无砚递过来的短毛笔,照着样子描,写地认真极了。 直到她将这三个字写得合格了,陆无砚才教她“方瑾枝”这三个字怎么写。 “瑾”字笔画的确太多了,她写了很久也不好看。 “写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慢慢来。”陆无砚温柔地望着她。 方瑾枝是个好强的孩子,拼了命也要把字写好,直到陆无砚看不过去了,才硬将她拉开,“别急,今天就到这里吧。” “哦……”方瑾枝应着,可是情绪低落。 陆无砚揉了揉她的手腕,心道应该先从简单的字开始教才对。 方瑾枝回去的路上才发觉自己的手腕酸痛难忍,她吩咐阿星和阿月给她打热水,准备敷一敷。 她自己一个人上楼。 忽然听见一阵笑闹声从三楼传来,方瑾枝心里“咯噔”一声。 她小跑着冲进自己的寝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拔步床的幔帐被挂了起来,屋子里或坐或站了好多人。 箱子被打开了。 “瑾枝回来啦?” 方瑾枝仿若没有听见,她一步步走向大箱子。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箱子里是空的。 第24章 发誓 其实箱子里也不是空的, 一条小被子,一条绒毯,两三件小孩子的短衫、外衣, 一个布老虎,还有两只草绳编的蚂蚱。 “瑾枝, 你终于回来啦,让姐妹们好等呢。”陆佳蒲走过来,亲昵地牵住了方瑾枝的手。 她“呀”地惊呼一声,“表妹的手怎么这么冰?” 方瑾枝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抬头看着陆佳蒲, 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并不像发现了她的秘密。 除了四姑娘陆佳蒲以外,五姑娘陆佳萱、刘姑娘陆佳茵还有七姑娘陆佳艺都在这里。就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三姑娘陆佳莲也在。每位姑娘身边都跟了个伺候的丫鬟,所以将整间屋子塞得满登登的。 方瑾枝的目光落在卫妈妈的身上,卫妈妈站在箱子旁边,先是对方瑾枝摇摇头, 然后又点点头,她又看了一眼床底。 方瑾枝松了口气。 还好…… “瑾枝这是怎么了?”陆佳萱也走过来拉住方瑾枝的手,“是好凉,卫妈妈去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吧,再去拿个暖手壶。” “诶。”卫妈妈应了, 她有些担心地看了方瑾枝一眼,才匆匆下楼去。 “哼,我看是不欢迎我们吧。”陆佳茵在一旁嘟囔。 妻控_分节阅读_36 最小的陆佳艺看看这个,看看那里, 笑笑不说话。 三姑娘更是假装没听见。 “是呢,外头可冷啦。我这是刚从外面回来被冻傻啦!”方瑾枝已经恢复了正常,“你们怎么都来看我啦?” 陆佳萱解释:“今天晚上曾祖母、祖母和伯母们有客人,就将咱们几个打发了,让我们回去自己吃。我就想起来上次来你这里瞧见小厨房可宽敞了,比我那处大许多。平时你也不和我们一同用膳,所以呀,姐妹几个就商量着过来找你蹭一顿吃。” 陆佳艺在旁边笑嘻嘻地添了一句:“表姐可不许赶我们走!” “怎么会赶你们走呢?你们能来我好开心的。走,咱们去客厅坐吧。我这就让阿星和阿月做好多好吃的!你们想吃什么可都得给我说呀。” “别去客厅了吧,我瞧着这里挺好的呀。”陆佳蒲说。 陆佳萱问:“瑾枝表妹,我们刚刚还在说你的这个大箱子是做什么的呀?” 她看了看箱子里的小衣服,再看看方瑾枝,疑惑地说:“太小了,不像你的衣服呀。” 幸好那两件衣服都是叠好的,看不出来是两件小衣连在一起的。 方瑾枝忙过去把箱子合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这个箱子怎么打开啦,让你们看笑话啦。这里的几件衣服都是我小时候穿过的。当初母亲亲手给我做的,布老虎也是。母亲身体很不好,所以很难得给我做了衣服,一直舍不得扔。搬到陆家的时候,就一并带来了……” 方瑾枝眼圈红红的,险些落下泪来。 “快别哭了,是我们不好,不该提起这事儿的……”陆佳蒲有些愧疚地说。 她们都是父疼母爱的千金小姐,可唯独方瑾枝是个没父没母的小可怜。 就连一向记恨方瑾枝的陆佳茵也闭了嘴。也不知道是一时心软,还是高高在上者对弱者的不肖。 姑娘们一时沉默。 方瑾枝笑起来,说:“没有关系的呀。你们还没告诉我想吃什么呢。” 正好这个时候入茶带着米宝儿和盐宝儿回来,方瑾枝就吩咐她们记下几位姑娘点的膳食。今日入茶是带着米宝儿和盐宝儿去认一认温国公府里的路和各处院落,所以方瑾枝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卫妈妈一个人。 陆佳艺喊着不想去客厅,在寝屋里暖和。方瑾枝也不好坚持赶人,只好让下人们将晚膳端了上来。 虽然她们说只是一时兴起而来,可是方瑾枝看得出来她们是在结交她。若是往常,就算是对方瑾枝最为照顾有加的陆佳蒲也不会这般示好。 她们的示好,方瑾枝理应全部接受,趁此机会和她们好好打好关系,可是她心里实在记挂妹妹,一时有些心不在焉。晚膳桌上,众姐妹说说笑笑,她也跟着说笑。可是眉宇之间总是挂着一份担忧。几次让陆佳蒲以为她不舒服。 方瑾枝只好应了,说:“是呢,可能是被凉风吹到了,有些头晕。” 陆佳萱说:“我那儿有前阵子得的人参,一会儿我让人送过来给你补补身子。” 陆佳艺也说:“去年我母亲吹了凉风也头疼,得了个方子,吃了两回药就不疼了。一会儿我也让人送过来。” 陆佳莲、陆佳蒲和陆佳茵也都说一会儿送东西过来。 方瑾枝忙一一谢过。 “我看呀,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咱们也别在这儿饶了瑾枝。”陆佳蒲说。 “没事儿呀,你们能来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会被饶了。”方瑾枝口是心非地说。 方瑾枝虽然这么说,陆家的几位姑娘还是吃了晚膳就齐齐告辞。原本她们还打算在玩一会儿呢,可看着方瑾枝的脸色实在是不太好。 方瑾枝好不容易敷衍了她们,又微笑着允诺过几日过去她们的院子里玩,才将她们送走。 等到她们都走了,方瑾枝忙让米宝儿和盐宝儿将屋子残留下来的宴食都收拾了,又让她们都仔细关了门。 她急忙走到拔步床里,她跪在床边,低着头往床底望。“平平、安安,出来吧。”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两个小姑娘才慢吞吞地露出小胳膊。并不是她们动作慢,而是这床底十分狭窄逼仄,也就是她们两个年纪小,身子骨又比同龄的孩子还小,才钻的进去。要不然,就连方瑾枝都钻不进去。 方瑾枝和卫妈妈忙拉着她们的小手,将她们往外拽。她们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床板磕坏了她们。 将两个小姑娘彻底拉出来,方瑾枝红着眼睛保住她们。她哽咽地小声说:“是姐姐不好,姐姐没有好好保护你们……” 两个小姑娘摇摇头,她们甚至伸出手来拍了拍方瑾枝的后背。 方瑾枝抱着她们后背的手觉得湿漉漉的,她将手递到眼前,发现全是血迹。她急忙将两个妹妹转了个身,心惊地看见两个小姑娘后背的衣服被划破了,娇嫩的皮肤上也有一道道流着血的伤口。 那床底那么狭窄,指不定还有不平整的木板和槽口,这才将她们两个划伤了…… 卫妈妈“哎呀”一声,急忙转身去窗口双开门的矮柜里翻出治疗外伤的跌打药。 方瑾枝一边给两个妹妹脱衣服,一边哭。 两个小姑娘很茫然很惊恐地伸出苍白的小手去给方瑾枝擦眼睛。她们的手冰凉冰凉的。躲在床底下一定很冷,而且她们两个也一定吓坏了。可是此时她们顾不得自己,先是去给方瑾枝擦眼泪。 “姐姐,不哭……” 方瑾枝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又因为这一句蹩脚的话泪流不止。她们的声音很小,发言也不准,可是这是方瑾枝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不哭,姐姐不哭了。”方瑾枝用手背使劲儿擦去眼角的泪。她擦地太用力,大眼睛旁边的白嫩肌肤都被擦红了。 “来,咱们擦药。”卫妈妈将外伤药拿过来,方瑾枝便和她一起为两个妹妹擦药。 卫妈妈说:“姑娘还没回来的时候,她们饿了,奴婢正给她们喂饭。府上的几位姑娘都来了。今儿不赶巧,入茶带着米宝儿和盐宝儿认各处院子,阿星和阿月又跟你去了垂鞘院。院子里只有我一个。奴婢把她们抱到床上喂饭,下去端茶水的间档,几位姑娘自己上来了。奴婢也吓坏了呀!幸好她们两个机灵,直接从床上翻下来,爬到床底下……” “知道了。”方瑾枝点点头,越发小心地给两个妹妹涂抹药膏。冰凉的药膏涂到她们的后背上,引得她们两个挺直了小脊梁。明明疼得很,却不会出声喊疼。 “平平和安安不怕,姐姐在呢。”方瑾枝抱着两个妹妹,让她们两个靠在自己身上。 她又转过身对卫妈妈说:“今天不把她们放在箱子里,抱到床上去,和我一起睡。” “诶,奴婢一定好好守着门,再也不让别人进来!”卫妈妈像立誓似地说。她却趁着下楼取热水的时候,悄悄抹眼泪。她的这三个小主子的命都太苦了。 梳洗过后,方瑾枝让卫妈妈帮忙,抱着两个妹妹卧躺在床上。她们背后有伤,只能卧躺。 免得她们睡得不舒服,方瑾枝也在大床的外侧,跟她们一样卧躺着。她偏过头,望着两个小小的妹妹,柔声说:“睡吧。” 妻控_分节阅读_37 两个小姑娘也偏过头来望着她。 “姐姐……” 这一回,她们两个的发音已经准确了很多。 “嗯!”方瑾枝重重点头,“说得很好,真棒!” 方瑾枝使劲儿闭了一下眼睛,不让自己再哭。等胸腔里那股子酸劲儿没了,才小心翼翼地给两个妹妹拉了被子。 她一直望着两个妹妹,直到两个妹妹呼吸匀称,进入了酣眠。方瑾枝才肯去睡。她喃喃道:“姐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我发誓……” 第25章 背书 “书法九势, 为落笔、转笔、藏峰、藏头、护尾、疾势、掠笔、涩势、横鳞竖勒。”陆无砚看一眼踩在矮凳上写字的方瑾枝,顿了一下。前世的时候,他也曾用启蒙的名义教她写字, 可惜那时候他本就敷衍,害得方瑾枝回去以后还要熬夜自学。 “凡落笔结字, 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即使无师者,翰墨功多, 亦可造妙境耳。” 方瑾枝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她已经写了很久的大字,累得很,更何况陆无砚的院落比别处热得多。她转过头来望着陆无砚, 崇拜地说:“三哥哥说的真好!” 陆无砚用微微弯曲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皆为古人言,出自《九势》。一会儿让入烹找来给你,回去背熟。” “哦……”方瑾枝转过头来继续写字。她心里却忍不住嘟囔:这人真是奇怪,起先带着她玩, 现在真教她东西的时候却严厉到可怕!字都没认全怎么背嘛…… 方瑾枝看着案边厚厚一沓写完的簪花宣纸,瘪了一下嘴。 手好酸,小腿也好麻。方瑾枝偷偷瞟一眼陆无砚,见他低着头看一卷书, 她不由放松了一下腰背。陆无砚没有抬头,顺手从窗台上的元霁蓝釉白龙纹梅瓶里抽出一枝红梅,敲了一下方瑾枝的后背。方瑾枝立刻挺直了脊背,再不敢放松一下。 “还有六页,写完再歇。” “晓得了。”方瑾枝握紧手里的笔,收起心神,认真地写字。她知道自己跟陆家的姑娘们不同,她们可以撒娇耍懒,可她不行。是她不该有懒散的心思,应该更加努力才是。 方瑾枝一笔一划写得专注,陆无砚却从书卷中抬首,静静望着她。她有刚开始学写字的小孩子的通病,墨汁染在手上,甚至弄到了白皙的小脸蛋上。规整的丱发也松散了些,一绺儿发垂下来,将陆无砚的视线隔成两片。他早就想伸手替她掖发,却因为担心饶了她而作罢。 他比她盼着那剩下的六页簪花宣纸快点写完。 方瑾枝的小手将写好的一页纸放在一旁,案上只剩最后一张,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方瑾枝却停笔了,似在想着什么。看着她覆了一层薄汗的额头轻轻蹙起,陆无砚就知道她的心里又开始合计什么事儿了。 方瑾枝知道陆无砚在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一笔一划地写:三哥哥教瑾枝写字,很雷,可是佷开心。 陆无砚站起来,拿了朱笔,在“雷”字和“佷”字上画了圈。又在旁边写了正确的字,道:“把错字写十遍再歇。” 方瑾枝握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小声嘟囔:“弄巧成拙了……” 陆无砚忍了笑,说:“成语用对了,奖你抵五遍。” “嗯!谢谢三哥哥!”方瑾枝弯了一双月牙眼,从抽屉里拿出崭新的白纸,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累”字和“很”字。 “终于写完啦!”方瑾枝放下毛笔,从矮凳上跳下来,直奔入烹而去,眼巴巴瞅着她。三哥哥说写完了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呢…… 入烹忍俊不禁地说:“表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不过呀,您还是应该先洗洗手和小脸蛋!” 方瑾枝疑惑地摊开自己的手,才见到上面全是墨汁,脏兮兮的。她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 入烹端来了温水,方瑾枝刚想把自己的一双小手放进去,手腕却被陆无砚抓住。陆无砚将锦帕浸湿,小心翼翼地给方瑾枝擦去脸上的墨汁,又给她鬓角的乱发掖到脑后,才让她就着玫瑰香胰洗了手。 方瑾枝将自己的手摊在眼前反反复复地看,指头缝儿都不敢大意了。直到一双小脏手又变成白白嫩嫩了,才满意——她可不敢脏兮兮地出现在陆无砚面前。 “谢谢三哥哥!”方瑾枝弯着一对月牙眼,可是却紧抿着唇。自从她门牙掉了以后,如今说话和笑的时候格外注意,不想露出缺了一颗牙的模样。 “表姑娘,吃糕点了。”入烹笑眯眯地端上几道精致的糕点。她最近也发现了方瑾枝日日来这里的好处,好像冰冷的垂鞘院也有了人气和生机。 方瑾枝吃了几块糕点,又去拿苹果吃。 “三哥哥,我们下午还写……”方瑾枝的话噎在嗓子里。 “怎么了?”正看着书的陆无砚不由诧异地抬头看她。 方瑾枝急忙拿了锦帕捂了嘴,一吐。她苦着脸,说:“三哥哥,你这里的东西不仅栗子硬,苹果也太硬了……” 原来竟是她另外一颗牙也在吃苹果的时候嗑掉了。好在这一颗牙已经松动了很久,又不是她第一次退牙,倒是没有上次那么疼了。 可是掉了牙的样子总归不太好看,方瑾枝还是有些怏怏。 “表姑娘不愁,退了牙代表您快要长大了呀!”入烹一边拿了温水让她漱口,一边柔声哄她。 长大? 这倒是好事! 方瑾枝疑惑地望着入烹,问:“除了退牙,还有什么呢?还要经历什么才代表长大了呢?” 入烹一滞。方瑾枝如今才六岁,总不能告诉她说姑娘家来了葵水才是真正地长大。入烹竟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能够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才是真正的长大。”陆无砚忽然说。 方瑾枝怔怔望着陆无砚,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她知道的,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本来就是她盼着长大的初衷。 “来。”陆无砚说着,已经起身。顺便拿起了小几上入烹刚带过来的《九势》。 方瑾枝忙跟上。 陆无砚带着方瑾枝去了阁楼的最顶层,趁着大好的阳光,他坐在一把藤椅里,被不计其数的白色鸽子围绕。 “三哥哥,你要教我背《九势》吗?”方瑾枝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白鸽子,走到陆无砚身边。 “嗯。”陆无砚轻轻一捞,将方瑾枝抱在膝上,然后双臂环过她小小的身子,将《九势》摊开在她眼前。 妻控_分节阅读_38 “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 陆无砚的声音在方瑾枝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他平日里不曾有的认真。方瑾枝忙跟着念:“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 “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 “阴阳既生,形势出矣……” 一低一脆的两道声音相应着,引得立在栏杆上的一只白鸽停了喝水,转过头小脑袋看了一眼。 入烹本来端着一些甜点上来,可是她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又停住。大片白鸽之中,陆无砚抱着方瑾枝教她背书的景,仿若就是一幅画,谁都融不进去的画。入烹不忍心打扰,她想了想,悄悄退了下去。 可没过多久,入烹还是急匆匆折返回来。她穿过白色的鸽子,走到陆无砚身边,打断他们两个人,禀:“爷,云先生回来了。” 陆无砚正翻书页的手指一顿,他拍了拍方瑾枝的手背,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回去把今日教你的背熟。” “好!我一定背熟!”方瑾枝知道陆无砚是有事情了,急忙从他膝上跳下来。 方瑾枝被入烹领着往下走,在一楼见到云先生的时候,方瑾枝惊讶了。明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可是面容怎么瞧着只像刚过而立之年? “入烹,这位云先生是三哥哥的朋友吗?”方瑾枝有些疑惑地问道。 入烹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对方瑾枝说实情,她想了想,还是胡乱敷衍:“算是忘年交吧。” 方瑾枝点点头,心里想着那就应该是驻颜术奇佳的老人了。入烹看她一眼,心里明白第一次见到云先生的人都会有的疑惑,她便笑着说:“表姑娘是不是好奇云先生的年纪?” “可以说吗?”方瑾枝的眼睛亮起来。 入烹压低了声音,道:“具体年岁奴婢也不知,但至少过了古稀之年。” 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拍了拍小胸脯。 出了院门,阿星和阿月在等着方瑾枝,入烹便回去伺候了。毕竟那位云先生名义上是陆无砚的忘年之交,而实际上却是陆无砚这些年的老师。 能早些回去方瑾枝心里也高兴,她正好用下午的时间教教两个妹妹走路。 绕过月门,再过一条小径。方瑾枝正想穿过回廊,忽然假山后传来一声“哎呦”呼痛声,声音倒是陌生。她想了想,还是让阿星和阿月陪着自己过去看看。 假山后背阴,地面上结了一层冰,极滑。一位衣着光鲜亮丽的小少爷摔倒了,正“哎呦”、“哎呦”地喊疼。身边竟是连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他低着头,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是方瑾枝也知道他并不是陆家的某位少爷。 “你……要不要紧?你身边伺候的下人呢?”方瑾枝偏着头望着他,问道。 “要你管!”小少爷抬起头,皱着眉瞪了方瑾枝一眼。 “哦,那我就不管了。”方瑾枝直接转身就走。 “你!”小少爷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方瑾枝离开的背影。 方瑾枝走了两步,脚步不由放缓。只因为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她又走了三两步,才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那个小少爷……长得好像三哥哥! 第26章 鞋子 可是没有三哥哥好看。 方瑾枝停下来, 有些犹豫地转过身望着他。只见他扶着假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可又一抬脚,就再次重重摔了一跤。“砰”的一声, 方瑾枝听着就觉得疼。 这一回,他没着急起来, 呆呆坐在地上。 方瑾枝想着可别吓傻了,她急忙一方面让阿星去扶他,一方面让阿月折回去把事儿告诉入烹。 “走开!拿开你的脏手!”小少爷狠狠瞪了阿星一眼。 大概是习惯了陆无砚的极度爱干净,对于这个和陆无砚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少爷会说出这样的话,方瑾枝竟是没太多意外。 方瑾枝朝着阿星招了招手, 让她回来。方瑾枝也没有立刻走,而是等入烹过来。 小少爷居然也不起了,他忽然盘腿坐下,大大咧咧地指了指方瑾枝,“诶, 就你!你谁?叫什么?谁家的?在这里干什么?” 方瑾枝古怪地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声:“莫名其妙”。 若不是因为他长得和三哥哥有几分相似,方瑾枝觉得他是三哥哥的亲戚,否则她才懒得管他。方瑾枝不由又偷偷看了他两眼。 五官是真的很像三哥哥,可气质却不太一样了。他瞧着才十来岁的样子, 像小了一号的陆无砚。方瑾枝正猜着这个小少爷是三哥哥的什么亲戚,阿星就把入烹喊了来。 让方瑾枝意外的是,入烹不是一个人来的,陆无砚居然一并过来了。 “三哥哥!”方瑾枝忙小跑着迎上陆无砚。 “嗯。”陆无砚点点头。 陆无砚看向在地上盘腿大坐的小少爷, 皱了眉,道:“像什么样子,起来!” “拉我!”他将手伸向陆无砚。 陆无砚站着没动。 小少爷“咳咳”咳嗦了几声,捂着胸口不停喊疼:“哎呦,好痛啊,胸口闷、喘不上气,旧疾又复发了!” 方瑾枝“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这演技也忒差了点,反正不如她。 “你笑什么!”他立刻停了喊疼,恶狠狠地瞪了方瑾枝一眼。转而又望向陆无砚,可怜巴巴地说:“国公府连个铲冰的都没有。那么滑,怎么起嘛!” 陆无砚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冰,终究还是走过去拉他。 这倒是让方瑾枝有些意外,三哥哥可是难得妥协的。她不由更加好奇这个人究竟是谁。 妻控_分节阅读_39 “松手。”把他拉起来以后,陆无砚看一眼被抓皱的衣袖。 “我不!”小少爷顺便在假山上抹了一把,蹭了一层灰。然后用脏兮兮的手掌往陆无砚白色的袖子上使劲儿一擦。 陆无砚垂眸看着弄脏的袖子,没动。 方瑾枝吓傻了,更别说入烹、阿星和阿月了。好像所有人都呆在那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陆无砚缓缓抬头,他忽然拎住小少爷的衣襟,一跃而起,跃上了假山。这座假山极高,又在顶处雕出雄鸡的模样。陆无砚把他放在鸡头上,然后纵身跃下,转身离开。 “无砚!不要丢我在这里啊……我怕高!我怕高!救命啊!” 方瑾枝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怕,因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带着点哭腔。 “走了。”陆无砚敲了一下方瑾枝的头,牵起她的小手。 “哦……”方瑾枝跟着陆无砚离开,却忍不住回头望向假山上的小人。 迎面忽然来了好多人,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陆无砚的父亲和长公主。方瑾枝不由诧异,她知道三哥哥的父母不合,能够看见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还真是稀奇。 “谁准许你擅自出宫的!”长公主厉喝一声。 方瑾枝呆住了。出宫?难道那个和三哥哥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竟是……小皇帝? 楚怀川本来就惧高,站在假山上双腿打颤,被长公主这么一训斥,惊得一个趔趄,直接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人群惊呼起来。陆无砚倒是冷静,因为知道楚怀川不会有事。 长公主瞬间抽出陆申机腰间的弓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方瑾枝眨眨眼,疑惑地望过去,只见那位小少爷的衣领被这一箭射在假山上,整个人吊在假山中间。长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飞掠而去,将人救下。 “哇,长公主的箭法好厉害!”方瑾枝不由赞叹。 “哼,”陆申机冷哼一声,念叨一句“还不是我教的。” 方瑾枝禁了声,她可不想成为他们两个吵架的小小导火索。 长公主将手中的弓箭还给陆申机,大步走向被带过来的楚怀川。楚怀川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真的吓着了。长公主伸出手将他头上的一片枯叶拿下去。 “你该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她用食指点着楚怀川的胸口,使得楚怀川被逼得向后退了两步。 楚怀川眸光一转,急忙说:“皇姐你不能偏心!无砚把我丢到假山上,你得先罚他再训我。他犯的事儿比我大!” “你能不能有点……”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将“出息”两个字咽回去。毕竟是一国之主,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得努力压抑自己的脾气,给他留点脸面。 她指了指入医和入酒,吩咐:“把陛下送回宫,立刻!” “是!” “我不走!这……这是圣旨,你俩谁敢抗旨不尊!”楚怀川瞪着走过来的入医和入酒。 入酒和入医立刻跪下,进退两难。 长公主却因为他这句话脸色缓和了一些。 “皇姐你不能赶我走!我是来陪无砚过生日的!无砚!无砚!无砚!” 陆无砚头也没抬,道:“谢了,不用。” “好好好……我说实话,我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害怕!我……我总是梦见他们要杀我!好多人,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是坏人!他们都要杀我!” 若是以前,听他这么说,长公主就会心软起来。可是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十三的年纪,长公主不得不狠下心来。他出生的时候身上就带着病,这些年一直靠药吊着命。也是因为病弱的缘故,明明快十三的年纪,个头也不长,瞧着像个刚十岁的孩子。 性子也……软弱、任性、胆小。 “不必多说了,立刻回宫去!” “皇姐……” “从今日起奏折自己批,就算是再送过来我也不会再帮你!” 楚怀川睁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长公主,他脸色极差地跑到长公主身边。 “皇姐!无砚说了你过了十五就会回宫的!你不要我了吗!”他死死抓着长公主的袖子,脸色苍白。 长公主甩开他的手,狠心说:“不回去了!” “皇姐!我不要当这个皇帝了!谁爱当谁当!不要将我一个人仍在阴森森的皇宫……”楚怀川一滞,然后剧烈地咳嗦起来。 几乎喘不上气来。 “陛下!”入医急忙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两颗小拇指大小的药丸递给他。 “滚开!”楚怀川一脚踹开入医,他冲到陆申机面前。他抓着陆申机的衣襟,哭着说:“姐夫,帮帮我,帮我说说话呀!”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陆申机蹲下来,用力抹去他脸上的泪。又从入医手中接过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再从急忙赶过来的丫鬟手中接过温水,喂给他喝。 吃了药,楚怀川的脸色才好起来。 一直站在一旁的方瑾枝看到这里却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且不说小皇帝的身份尊贵。就算他在长公主和陆申机的面前,表现得更像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陆申机贴着楚怀川的耳边小声说了两句,楚怀川脸上先是露出怀疑的表情,然后使劲儿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长公主,仰望着她,十分诚恳地说:“皇姐,川儿知道错了。等明天给无砚过了生日我就回宫。以后我会好好当皇帝,再也不闹脾气撂担子!” 虽然明知道是陆申机教他的话,长公主还是心里舒服了一些。她点了一下头。 楚怀川感激地望了一眼陆申机。 陆申机笑着起身,他走到楚怀川身边,说:“走,咱们看戏去!” “好!” 长公主想要叮嘱陆申机几句,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给入酒使了个眼色,让她派人暗中保护。 妻控_分节阅读_40 陆无砚有些茫然地望着楚怀川跟着父亲离开的背影,纵使是重生一次,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救他性命。纵使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性命本就极短,可是看着他在大好的年纪枯萎,还是忍不住心疼。 看着如今任性哭闹的楚怀川,陆无砚不由想起前世时他病逝前羸弱的模样。弱不禁风的他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可怜。 他说:“无砚,我说了一辈子不想当这个皇帝,可是没有人信我。” 他说:“我知道我是无能的皇帝,我当了多少年的皇帝,就让皇姐失望了多少年。我现在把皇位给你,把大辽给你。无砚,替我、替皇姐守好这片江山……” 陆无砚忽然觉得心口很闷。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如果重生一次还是不能挽救身边这些人的命数,又为何让他重生一次?那种站在高处回望时只有十里魂幡的孤寂,就像刺骨的冰凌扎入骨缝。 父母、怀川、方瑾,甚至整个陆家的人,他们前世死去时的模样就是陆无砚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不知道走了多久,陆无砚忽然停下来。他转身,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姑娘,问:“为什么跟着我?” 陆无砚走得很快,方瑾枝小跑着才追得上他。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看……看见……三哥哥……三哥哥不开心……” 陆无砚的视线落在方瑾枝的脚上。 方瑾枝疑惑地低头,这才发现她跑得太快竟是跑掉了一只鞋子,而且她竟是浑然不觉。 陆无砚将方瑾枝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横斜的垂柳枝干上。 “在这里等我。”陆无砚转身,沿着两人来时的路折返回去,终于在不远处拾到了方瑾枝遗落的鞋子。月白色的小鞋子上绣着大片浅色的木槿。 他重新回到方瑾枝身边,抬起她的脚。 “我、我自己穿……”方瑾枝扭捏地想要收回自己的脚。因为她跑过来的时候锦袜染脏了污泥,她担心陆无砚厌恶。 陆无砚捏着她的脚踝,拒绝了她的挣扎。然后将她小脚上脏兮兮的锦袜脱下来,才将小小的绣花鞋为她穿上。 “瑾枝。” “嗯?” “三哥哥有点冷。” 方瑾枝想要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给陆无砚,她去解胸口水色的斗篷系带,却一下子想起来自己的衣服太小了,陆无砚根本穿不了。她有些疑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 陆无砚已经上前一步,抱住了方瑾枝。方瑾枝愣了一下,忙抬起自己的小胳膊,紧紧抱住陆无砚的腰,说:“对哦,抱抱三哥哥就不冷啦!” “嗯。”陆无砚缓缓闭眼。 这一世,他会倾尽全力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第27章 忠心 忽然下雪了, 方瑾枝抬手,用小小的手掌接了一片雪。 “三哥哥,我们去堆雪人吧。”方瑾枝说。 陆无砚笑:“小孩子。” 方瑾枝嘟了嘟嘴, 不甘心地嘟囔:“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她又拉了拉陆无砚的衣襟,低低央求:“去嘛, 去嘛。哥哥说等他回来了就带我堆雪人,要在院子里堆一个我。可是哥哥不会回来了,三哥哥陪我好不好?” 方瑾枝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点小小的企盼。 “好。”陆无砚受不了她这个样子,把她从树干上抱下来, 也没放她下来,而是抱着她往回走。他忽然觉得命运对他不薄,他有了重生的机会,就有了改变命数的机会。他所在意的人都在活着,不像怀里的小姑娘家人几乎都不在了。 还好, 她还有他。还好,今生不会再偏执、别扭地对待他们之间的感情。 陆无砚果真陪着方瑾枝在垂鞘院里堆起一个雪人,方瑾枝还让阿星回自己的小院拿了一件她的旧斗篷,围在小雪人的身上,鹅黄的小斗篷在阳光下泛出暖暖的光。 方瑾枝站在和她一般高的雪人面前, 摸了摸雪人的脸,又对着雪人抿唇笑起来。 陆无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只要靠近她,他的嘴角总是会不由自主微微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云席林站在远处林间的凉亭里, 审视了一会儿陆无砚。一双古井不波的眸子忽然起了涟漪。他转身,去找长公主。 说起这个云席林倒也是个奇人。他不到而立之年官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从政才能前无古人。十年后辞官剃度,青灯古佛十载,而后几十年闲云野鹤、四处游历。每一次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必是又换了个身份,做出一些惊人之举来。 长公主正在阁楼三层里的一间书房里,她坐在靠窗的长案边,整理着桌面上的几份信札。 “参见长公主。”云席林微微弯腰,却并没有跪下。 长公主没抬头,随手一指,道:“坐。” “刚刚那一幕,草民都看见了。”云席林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到有些听不出年纪,但是莫名有一种僧侣说禅时的从容。 长公主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小皇帝的事情,她没提那事儿,只是说:“云先生自称草民实在太过谦了。” 云席林无声笑了一下,说道:“名利皆浮云,更何况一个称呼。” 长公主将桌面的信札收拾好,交给一旁的入医收起来。这才看向云席林,道:“云先生有话请直说,本宫不喜绕弯子。” 云席林哂然一笑,道:“世人皆道长公主一心辅佐幼帝,却不知道您一心栽培自己的儿子,有心推他登上龙椅。” 长公主眯起眼睛,冷笑:“云先生可知单凭你这一句话,今日就不能出了这间屋子!” 对于长公主有些凌厉的警告,云席林倒是没有多在意,他笑笑,继续说:“无砚当年代替陛下做了两年质子的经历就是他的一道免死金牌,为他挡去明处的发难。长公主曾命令无砚不许去陆家的学堂不许科举不许为官或从军,加之无砚这几年跋扈怪癖的表现,又为他挡去了无数暗处的谋害。”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审视着他。 “可怜那些掉以轻心的人简直愚蠢,公主的儿子哪里用得着为官或从军。”云席林讥笑,“他们更是小看了公主的野心。” “说完了?”长公主挑眉,凉凉地看他。 妻控_分节阅读_41 云席林心里微顿,他知道长公主已经对他动了杀意。他理了理心神,略严肃了一些,说道:“当年长公主将无砚交给草民暗中教导,就是相信草民的能力。这些年,草民完全按照长公主的意思,循序善诱,以谋权之计渗于所教课程之中……” “云先生今日倒是啰嗦了不少。”长公主打断他的话,显然没了什么耐性。 云席林微顿,道:“这次回来,草民发现无砚身上起了变化。” 他说了这么多话,也就这一句引得长公主一点兴趣。 “离开半年再见他,总觉得他与之前有了变化。整个人似更沉稳。甚至……甚至让草民也有些看不透。卜筮之后,得知无砚命数将变。”云席林皱了眉,“长公主的意思是绝对不允许无砚知道您想要推他登帝的心思,可是如今看来,他或许已知。” 长公主轻轻敲击桌面的食指停下来,细细回忆陆无砚最近的表现。 云席林已经起身,他跪伏在地,声声诚恳:“若草民猜测不错,长公主是不会留我性命。毕竟长公主您从不轻信任何一个人。但是……若他日无砚登基,定需要草民的辅佐。”他顿了一下,“长公主当初将他交到草民手中,不也是怀着这个打算?” “草民今日之所以冒死说出这番话,全然是为表对公主的忠心!” “忠心?”长公主冷笑,“本宫最不信的就是人心。” 云席林再拜,道:“可是无砚需要草民的忠心。” 长公主凝眸审他半晌,“以为看透一切,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将无砚交给你这么多年简直是蹉跎他年华。” 她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云席林跪伏在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有些怅然地转身离去。临走前,他道:“听闻长公主从不用暗中揣摩您心思的人,看来是真的。” 他终究是有些失望地离开。 等云席林走后,入酒从阴影里闪出来。 “不留。”长公主吩咐。 入酒犹豫了一下,说:“云先生毕竟是……” 长公主凉凉看她一眼,入酒就把她的话咽了下去,悄声隐于暗处。 长公主知道入酒的顾虑。这个云席林毕竟是无砚的老师。许是高位坐得太久,她变得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或许,她已经没有心力去一个个分辨。曾经觉得“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这句话太过狠辣绝情,如今才知这样才是最高效率与最安全的做法。 云席林倒不是不能留。 长公主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个人想法最是古怪,越是大事件中越是想参合一脚。他不过是见楚怀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在皇氏更迭中留一个名。 想重新登左相之位辅佐无砚?长公主冷笑,倘若他连入酒的追杀都逃不过,这样只会暗中揣摩的废物没有资格。 “蠢货!”长公主又骂了一声,心里才舒畅了些。她起身,走到窗口,望向院子里。雪人早就堆好了,陆无砚有些慵懒地坐在一把轮椅里,身上盖了条薄毯。方瑾枝还在和雪人玩,用小树枝在雪人身上画着什么。 小皇帝回来,他小跑着冲进垂鞘院,新奇地看着雪人。 “嘿,好玩!你堆的?”他问方瑾枝。 方瑾枝已经知道他是皇帝了,再不敢用先前的语气跟他说话,好声好气地说:“不是呢,是和三哥哥一起堆的。” 小皇帝点点头,视线落在方瑾枝手腕上的小金铃。 “喂,你手上为什么一直拴着个金铃铛?响个不停!” 方瑾枝收了收自己的袖子,她不晓得是不是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越是瞧不上金银。她说:“是小时候哥哥送给我的。” “你三哥哥?”小皇帝下巴一抬,指向坐在远处的陆无砚。 “不是呢,是我亲哥哥。” “哦……”小皇帝松了口气,“你还有哥哥呀,他现在在哪呢,叫出来一起玩!” 方瑾枝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我哥哥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不就是死了呗。我也有哥哥,四个呢,都死了!”他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留一个多好,那就不用我来当这个倒霉皇帝了……” 方瑾枝却没有听见他小声嘟囔的后半句,只觉得他哥哥们都不在了,一定很难过! 小皇帝却突然抬手,推了一把方瑾枝,将她推到雪人身上。雪人瞬间倒塌,方瑾枝整个人陷进雪堆里。 “哈哈哈!”小皇帝指着她大笑,“谁让你不肯拉我起来,我也不拉你起来!” 第28章 心意 方瑾枝整个人都陷在雪堆里, 她呆呆望着眼前的楚怀川,心里委屈得不行。这人怎么那么不讲理?之前她分明让丫鬟拉他了,是他将阿星赶走了。怎么如今倒成了她不肯拉他起来? 雪簌簌落下, 落了她一头一脸,顺着衣襟滑落到短袄里面, 冰凉冰凉的。 陆无砚起身,大步走向方瑾枝,将她从雪堆里抱出来。 “摔疼了吗?”陆无砚给她身上的雪拂去。 方瑾枝摇摇头,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让衣服里的落雪滑下去。落雪顺着她白皙的小胸口一路下滑, 停在腰际的束带边儿,再化开,变成一小滩凉凉的水。 方瑾枝打了个寒颤。 “弄进衣服里了?”陆无砚急忙问。 方瑾枝点了点头。 陆无砚这才看向小皇帝,他刚想说话,大拇指忽然被紧紧攥住。他回头, 就看见方瑾枝仰着头,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似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来攥着陆无砚的手。 见陆无砚面无表情,方瑾枝慌了。她赶紧踮起脚尖,去拉他的衣襟,让他弯下腰来。她贴在陆无砚的耳边小声说:“他是皇帝呀!不要因为我的事儿说他呀!我没事儿, 没摔坏,不疼……” 陆无砚还是没吱声,这可急坏了方瑾枝。她急忙搂住陆无砚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越发急切地说:“求求三哥哥了……” 她怕呀! 妻控_分节阅读_42 听说小皇帝是被陆无砚从小揍大的, 陆无砚不怕他,可是方瑾枝怕呀!她可得罪不起小皇帝。虽然说如今三哥哥对她好,护着她。可是方瑾枝才不相信三哥哥会一辈子护着他嘞!她不能在三哥哥宠着她的时候恃宠而骄,树敌太多呀! “嗯。”陆无砚将她发间的一块雪摘走,“我送你回去换身衣服。” 方瑾枝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楚怀川不干了。他跑到陆无砚身前,大张双臂挡着他,有些不高兴地说:“无砚,你怎么不理人呢!哼,你就一直看着她,都不理我!我欺负她你也不理我!” “想挨揍?” 楚怀川硬着脖子,就不退步。 陆无砚倒是没有说什么,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阁楼三层的窗口。楚怀川疑惑地望过去,就看见长公主站在阁楼三楼的窗前,冷脸看着他。长公主的脸色比这天气还冷。 “完了,完了……”楚怀川呆在那里。 陆无砚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抱着方瑾枝往外走。比起自己揍他一顿,母亲的责罚更能让他长记性。 陆无砚一直把方瑾枝抱回她自己的小院,嘱咐:“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喝一点姜汤。天寒地冻的,别染了病。” “知道了。”方瑾枝拉着陆无砚的袖子不肯让他走。 陆无砚无奈地说:“放心吧,他就是一时贪玩,就是……跟我赌气。他并非真的要害你,也不会记恨你。” “真的?” 陆无砚又一次点头,道:“今天就早些休息,明早不要懒床,带你去个地方。” “好!” 明天是陆无砚的生日。 等到陆无砚走了以后,方瑾枝先是乖乖地洗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急急忙忙跑到她自己的小书房里。这处院落本来就有书房,方瑾枝便拿来用了。虽然陆无砚白日让她写很多字,可她还是习惯了每日回来再练一会儿。 今日能早点回来也好,只不过肯定不能听三哥哥的话早些休息了。她还有一件大事儿要做,她一头钻进书房里,忙活起来。 等到她忙完了,已经寅时过半了。 “终于都弄好啦!”方瑾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心地说。 “哎呦我的姑娘喂,您再不回床上歇歇,就要天亮了!”一直在旁边陪着的卫妈妈心疼得不得了。不过六岁的孩子就这么熬夜,她怎能不心疼? 还不是因为她的小主子无依无靠要自己想着法子讨好国公府里的那尊佛? 在卫妈妈心里头,陆无砚就是这温国公府里的一尊佛,一尊能照拂她家姑娘的活佛! 方瑾枝在卫妈妈的催促下上了床。掐指头算算,也只能睡一个时辰了。 第二天一早,方瑾枝迷迷糊糊地就被卫妈妈从暖和的被窝里抱出来。卫妈妈小心翼翼地给她梳洗、穿戴,过程中,方瑾枝甚至没睁开眼。直到方瑾枝被卫妈妈抱出屋,被凉风一吹,方瑾枝才有些清醒过来。 “东西!我的东西都带了吗?” “奴婢都给您带着呢。”阿星拍了拍怀里的红木多宝盒。 方瑾枝这才放心。 到了垂鞘院,方瑾枝从卫妈妈怀里下来,直奔正厅里燃熏香的入烹,问道:“三哥哥醒了没有?” 入烹看一眼跟在方瑾枝身后的阿星手里提着的红木多宝盒,笑着说:“醒了呢,在书房里。” 方瑾枝就自己提着红木多宝盒跑去找陆无砚。 “三哥哥!三哥哥!”方瑾枝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陆无砚急忙扶了她一把,“冒冒失失的,提着这么重的盒子做什么?” 他从方瑾枝手中把那个多宝盒拿了过来。 “送给三哥哥的礼物呀!瑾枝准备了好久哒!”方瑾枝紧紧盯着自己的箱子,真怕陆无砚随意一扔。 陆无砚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然后把它放在长案上。他将它打开,皱着眉看着里面的东西,疑惑地问:“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方瑾枝忙脱了鞋子,踩着地面的黑貂裘毯进去。她踩在鼓凳上,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陆无砚看。 “这个是暖手炉呀,小小的一只,只有瑾枝的拳头大,三哥哥握在掌心里就不冷啦!”方瑾枝握起小拳头,和铜錾兽纹的小袖炉比量起大小来。 三哥哥的手掌总是能把她的整个小拳头包住,所以这个小袖炉的大小一定合适。 “这个蟾蜍白玉镇纸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去年有人花高价钱跟爹爹买,爹爹都没卖呢!说是等我长大了给我读书的时候用。” “还有这个如意纹玉扣也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以前母亲找了匠师专门给我雕的呢,现在也送给三哥哥啦。” “唔,这个香囊和袜子是我自己做的。”方瑾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晓得我针脚不好,可是这是瑾枝第一次做针线活呀!三哥哥可以把喜欢的熏香放在香囊里,这样就算三哥哥在外面也能闻到香味儿啦。三哥哥你总是惧寒,可是又不喜欢穿袜子,这样是不对的。以后都要穿袜子才不会冷。” 方瑾枝又看了一眼自己做的香囊和袜子,那蹩脚的针脚看得她脸上有点红。她小声说:“三哥哥不许嫌弃我做的不好,等我长大了,就能做更好的给你啦!” 陆无砚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赤脚,认真点了头,他摩挲着锦袜上粗糙的针脚,说:“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方瑾枝立刻欢喜起来,她指着箱子里的一个小泥人,说:“这个可是我昨夜……昨天傍晚捏的呢!三哥哥快看像不像你?” 陆无砚将那个小泥人拿起来。小泥人坐在轮椅上,甚至用小剪刀划出了五官——耷拉着嘴角不甚高兴的样子。 方瑾枝捏的是第一次见到陆无砚时的场景,陆无砚忍不住笑:“那日我有不高兴?” 方瑾枝摆摆手,忙说:“没有,没有……就是冷漠了点……” “那这个又是什么?”陆无砚将静静放在箱子里的一把折扇打开,惊讶地看着上面的画。上面画了两个小人儿,大的那个坐在椅子上,小的那个坐在他的腿上,大的再给小的喂饭。 简简单单的火柴人,大的那个没有画表情,小的那个却画出惊惧的神色来。 “画的真丑。”陆无砚强忍着溢到眼底的笑意。 方瑾枝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说:“等我长大了,就会画的很好!艳惊四座!” 妻控_分节阅读_43 “成语用错了。” “唔……技压群雄?”方瑾枝有些没谱地问。 “这回对了。”陆无砚将折扇放下,看向箱子里最后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只草蚂蚱,一样是一本小册子。编草蚂蚱本来就是陆无砚教她的,但是这一只草蚂蚱却不是用草绳编的,而是用了上好的红绸线。 陆无砚将另外一个小册子打开,不由惊了一瞬。 第一页写满了字,用蝇头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陆无砚”三个字。笔迹笨拙,歪歪扭扭,甚至有一个字还写错了。 陆无砚翻开第二页,还是他的名字。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满满一本小册子,写的竟全是他的名字。等陆无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一页的字字迹工整,已有秀丽隽永之意。 入茶曾禀告他这几日方瑾枝每日回去了就会钻进书房写字,竟是写的这个? “那个……”方瑾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蚂蚱是凑数的……” 陆无砚这才重新数了数。 铜錾兽纹的小袖炉、蟾蜍白玉镇纸、如意纹玉扣、香囊、锦袜、小泥人、折扇、草蚂蚱、小册子。 “为什么是九样?”陆无砚问。 方瑾枝交叠在胸前的小手放下来,她望着陆无砚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我希望三哥哥对我的好,可以更久一点。” 第29章 承诺 陆无砚看着眼前小小的方瑾枝, 心中被一种巨大的疼痛包裹。 上辈子的时候,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上辈子她倒是没有这么费尽心思送他生日礼物,也是她十一岁的时候才说出类似的话。 当时他说了什么? 他笑着说好, 承诺一直对她好,把她放在掌心里疼着、宠着。承诺给她和两个妹妹建一座宫殿, 永世不用理会世人的眼光。承若牵着她以天地为家,纵横游历、看遍潮起潮落、云起云落。 可是他一条都没有做到,反而成为伤她最深的那个人。直到很久以后,她哭着说:“早知道你是对我最绝情的那个人,我宁愿你从来没有对我好……” 她的泪落在他的掌心, 滚烫滚烫的。 “三哥哥……我怎么就忘不了你对我的好呢?”她拔下发间他亲手雕的发簪刺入马腹。马儿嘶鸣,狂奔而去。她却从马背滚落下来。 陆无砚回头,看着她转身走向一个天罗地网。他看不见她的脸,但是知道她在哭。哭什么呢,哭她的三哥哥对她无情无义吗? “三哥哥,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进沙子了吗?”方瑾枝抬手,想要摸陆无砚的眼角。 陆无砚闭了一下眼,将眼中波涛汹涌的悔恨尽数压下去。他将手中写满自己名字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慢慢蹲在方瑾枝面前,握住她纤细的小胳膊。 “瑾枝,三哥哥答应你, 会一直一直对你好,直到我死。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许伤害自己,不许逃避, 不许看轻自己,不许轻易听信别人的话。记住,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值得你信任。”陆无砚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些话。 “好……我答应……”方瑾枝懵懂地点头。她不知道她的三哥哥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整个人的神情都很奇怪。 陆无砚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方瑾枝的头,说:“入烹给你准备了早膳,快去吃一点。一会儿出府。” “好!”方瑾枝点点头,却不肯走。她拉住陆无砚的袖子,说:“三哥哥也一起吃好不好?” “瑾枝先去,三哥哥换一身衣服就过去。” 方瑾枝这才肯走。 等方瑾枝走了,陆无砚起身,将她精心送的九样东西在橱柜里一一摆好。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每一件东西,带着最大的温柔。 这一面橱柜里原本的古玩已经移走了,只是放着一些奇怪的小东西。有方瑾枝送给他的洮砚,方瑾枝编出来的第一只草蚂蚱,方瑾枝写的第一页大字,方瑾枝送来的插花做成的一片干花,还有小盒子里装着方瑾枝脱落的第一颗乳牙。 现在,又多了九样。 坐上马车,方瑾枝才知道今天要跟着陆无砚去打猎。当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大舅舅、长公主,还有小皇帝都一并要去。 方瑾枝隐隐猜到三哥哥是想缓和大舅舅和长公主的关系呢,毕竟过了十五,长公主就会离开温国公府。 方瑾枝抬手,抚了抚陆无砚蹙起的眉。方瑾枝知道三哥哥为什么不高兴,因为大舅舅居然带着那个西域来的女人。而且一路上,他根本没有和长公主说过一句话。 陆无砚动作熟稔地往方瑾枝嘴里塞了一粒红豆糖。 “我也要!”小皇帝伸过头来,张大了嘴。 陆无砚看他一眼,将装着红豆糖的锦盒往他手里一塞。 并非去山林间打猎,不过是在一处皇家猎场里打打那些没了野性的野兽。虽然只有他们几个人去,猎场里也是做好了准备,侍卫将整个猎场都包围着。 陆无砚是因为当初方瑾枝的那一句“如果三哥哥惹我生气了,我会使劲儿去想三哥哥以前对我的好……”,所以才想借着自己生日的由头,将父母拉到猎场。毕竟当初长公主之所以会逼婚,还不是因为陆申机在围猎的时候招惹了她。 只不过,照着这个谁都不说话的架势。他的算盘要落空了。幸好小皇帝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又有方瑾枝间接说一些讨巧的话,要不然更加尴尬。 “走走走,陪我去打猎!”小皇帝坐上侍卫牵来的马,指着身后的那群侍卫说道。他本来央了陆申机、和陆无砚陪他一起,可都遭到了拒绝。他从小就怕长公主,是以,根本没敢问长公主。 长公主不由说:“当心一些,别骑太快。” “知道了!”小皇帝领着那些侍卫穿过树林。 他走了以后,这边就更安静了。方瑾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更不敢说话了。 “吃吧。”陆无砚将剥好的橘子瓣放在方瑾枝的唇边,有些泄气地说。 “吃不下了!”方瑾枝一边抗议着,一边张嘴把橘子吃了。她往后挪了挪小身子,靠近陆无砚,小声说:“三哥哥,咱们要待到什么时候呀……” 陆无砚吃了瓣橘子,无奈道:“等陛下回来,咱们就打道回府。” 没多时,小皇帝就回来了。他一边骑着马往这边奔,一边举着手里的兔子,喊:“看!我打的!我打的!” 妻控_分节阅读_44 长公主实在是有点嫌弃他的大惊小怪,索性别开眼不去看他。忽然一阵草林窜动,一只豹子窜出来。护在小皇帝身边的侍卫忙驱赶、射杀它。 其实小皇帝身边的侍卫不少,那只豹子虽然冲进了侍卫群,但是距离楚怀川还有一段距离,未必伤得了他。可是楚怀川吓地呆在那里,手里的兔子也落了地。 “川儿!”长公主习惯性地抽出陆申机腰间的弓箭,纵身上马,直奔而去。 “抢我的弓箭有瘾?”陆申机冷哼了一声,瞬间从一员侍卫手中接过弓箭,上马奔去。 长公主倒是没有急着射杀那只豹子,她相信那些侍卫能射杀它,更何况陆申机在后面。她是担心楚怀川受了惊,再犯了旧疾,急忙奔向他而去。 果然,等到长公主赶到楚怀川身边的时候,那只豹子已经被远处的陆申机射杀。 长公主下了马,扶着小皇帝也下了马,急问:“有没有不舒服?” 楚怀川脸色苍白,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是他心里却很不舒服,他明明被那么多侍卫护着,却怕成那样。楚怀川低着头,恨自己好没出息。 长公主松了口气,她吩咐那些侍卫将射杀的豹子抬回去。她则是陪着楚怀川走回去。 忽然,身后的草林又是一阵异响。两只更加强壮的豹子冲出来,直奔长公主和小皇帝而来。想来应该是刚刚那只豹子的父母。 此时他们两个没有马,那些侍卫也正在搬动先前射杀的豹子,离他们也稍远。 长公主猛地将小皇帝拉到自己身后,瞬间拉起弓箭,朝着还有一段距离的豹子连连射箭。那两只豹子速度太快,只有一部分箭矢射中,而且并非要害。并没有及时阻止两只豹子的前进。 楚怀川脸色越发苍白,他躲在长公主身后浑身颤抖,不敢睁开眼睛。 豹子越来越近,跑?和豹子跑?长公主未退一步。继续沉着冷静地射箭。在两只豹子就快要扑到长公主身前的时候,两只巨兽轰然倒地,带起一阵尘土。 远处骑在马背上的陆申机放下手中的弓箭。 长公主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她知道陆申机在她身后。纵使已经形同陌路,可是只要他在身后,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出事。 “川儿,没事了,不用怕。”长公主转过身,安慰楚怀川。 楚怀川睁开眼睛,看着倒地的两只豹子红了眼圈。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是皇姐的累赘,他真的好想保护皇姐!而不是像一个窝囊废一样永远躲在她的身后! “先回去吧。”陆申机赶过来。 他在马背上弯腰,先把小皇帝抱到马,又去拉长公主。他的手刚碰到长公主的腰,忽然一顿,阻止她上马,说:“求我啊?” 长公主一滞,猛地推开他。 她转身,吹了声口哨。一匹骏马自远处而来,她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朝着小皇帝伸手:“过来!” 楚怀川犹豫了一瞬,央求地看了一眼陆申机,才上了长公主的马。 看着长公主带着小皇帝骑马走远,陆申机忽然心中一阵气闷。他抓起手中弓箭,朝着长公主坠马髻上鎏金镀梅的发簪射去。 长箭准确无误地射中长公主的发簪,她盘起的长发如瀑般霎时倾洒而下。 长公主调转马头,指着陆申机,震怒道:“陆申机,你给本宫等着!” 陆申机却拍马大笑。 他笑着笑着,忽然沉默下来。 二十年前,他曾干过同样的事情。那个时候的长公主是世家公子哥儿人人心头的明珠,谁都想让她另眼相看。陆申机也不例外。 可是他向来不会吟诗作对,只会舞刀弄枪。 年少轻狂的他,看着骑在白马上的她和那些公子哥儿说说笑笑,忽然就拉弓射箭将她的发簪射落。这好像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显摆的本事。她也是这般调转马头,指着他说:“陆申机,你给本宫等着!” 二十年了,骄傲的小公主成了左右整个大辽的女王。 而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陆申机轻叹一声,调转马头。忽然只见银光一闪,陆申机猛地回头,惊恐地喊:“映司!” 萃了毒药的箭已离弦,射向马背上的长公主。 “皇姐!”楚怀川睁大了眼睛,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长公主。 长箭射入他的胸口,破体而出。 第30章 和离 “有刺客——”侍卫们立刻蜂拥而来, 将长公主和小皇帝护在中间。陆无砚起身,他刚想抬腿,还是生生顿住脚步, 他把吓呆了的方瑾枝抱起来,将她的小脑袋摁在自己的怀里, 说:“不怕,没事。” 这才奔向楚怀川。 “川儿……”长公主扶住楚怀川,免得他跌落马背。 “怀川!”陆申机也驾马赶来,帮助长公主将小皇帝从马背上抱下来。 和陆无砚一同赶来的还有入医、入酒。 入酒拔剑,立于长公主身后, 她眯起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入医作为这些年贴身照顾小皇帝的御医,她立刻细细查看小皇帝身上的伤口。而后喂他吃了几粒药丸,又用银针及时封住他伤口处的穴位,禀:“不在要害, 可是箭上有毒,要及时处理。” 她说完,就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小皇帝身上的伤口。 长公主缓缓站起来,她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陆申机的脸上。她说:“那豹子出现在这里不正常, 而且今天的行程是临时起意,刺客也混不进来。只可能是奸细。” “你看我干嘛?你怀疑我是奸细?”陆申机大怒。 可是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云姬!”陆申机猛地转身,看向刚刚他们围坐的地方。云姬的位置已经空了, 不见人影。 妻控_分节阅读_45 他手握弓箭高高跃起,立于树端环顾四周。终于看见云姬跑远的身影,他直接拉弦射箭,射中云姬的小腿。云姬栽倒在地,又艰难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前面有一辆马车接应她。陆申机再射,就已经超出了射程,追捕无望。 他愤怒地将手中弓箭砸到树干上。 “陆申机!你不知道她的底细就带在身边?”长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心里也是后悔自己的大意,只因那个女人是陆申机带来的,她竟是一时没有多问。 陆申机从高处跳下来,他说:“她是卫王的小妾,我在边疆抓到她,就是要把她带给你。但是你一直……” 看着长公主冰冷的眼睛,陆申机忽然禁了声。 得,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陆申机!你除了会打仗还会干什么!”长公主指着自己的头,“你这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陆无砚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说道:“儿子觉得现在应该全城搜捕。或许……卫王在城中。” 提到卫王,长公主和陆申机同时冷静下来。陆申机毕竟心虚,他转身上马,立刻去调兵。 “皇姐……疼,川儿疼……”楚怀川迷迷糊糊地喊。 长公主不由软了心,她蹲下来握住楚怀川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的手。她轻声安慰:“川儿不怕,咱们陛下是天子,天子长命百岁,万万岁。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她收了收心神,对入酒使了个眼色。入酒立刻明白长公主的意思是——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必须全部收押,以免有人走漏消息。 长公主又将目光落在方瑾枝身上,她不由皱了眉。陆无砚抬首,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长公主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方瑾枝茫然地抬头望着陆无砚,她知道长公主刚刚看了她一眼,她不懂长公主的意思,可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安。陆无砚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不要担心,已经没事了,咱们这就回家。” 回到国公府以后,没过多久小皇帝就咳喘不止,咳出的都是黑血,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宫里的太医正快马加鞭赶来,在他们到来之前,只有一个入医撑着。 倒不是寻不到别的大夫,而是说可靠的御医只有入医一个。 陆无砚看着入医发颤的手,说:“别抖。” “是。”入医缓缓舒出一口气,捏着银针的手逐渐平稳下来。 陆无砚捏了捏方瑾枝发凉的小手,说:“瑾枝累不累?你在这里守着没用,我让入烹送你回去好不好?” 方瑾枝摇摇头,说:“可是我想陪着三哥哥,可以吗?” 她看得出来陆无砚虽然一直沉默,可是他很担心。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陆无砚已不完全是为了讨好而讨好,而是慢慢变成真的在意。 “好。”陆无砚把她抱在膝上,一起静默坐着、守着、等着。 陆家的人陆续赶过来,个个焦灼不安。 长公主大步走进院子里,一边对身边的人下达一条又一条的命令。她望一眼脸色苍白、唇色发黑的楚怀川,立刻转身不再去看。 不是心软的时候。 “如何?”她问。 入烹的额头已经浮了一层汗,她放下手中的银针,跪地说:“毒素还没有完全除去,不能拖延。殿下龙体本就孱弱,一些必需的药材恐伤陛下龙体,引发旧疾。所以……请公主下旨,是否用猛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公主的身上。她一个人立在大厅的正中,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一下拳,又瞬间松开。 “用!” “是!”入医得了命令,立刻起身去准备。可是在方子上她并不能一个人做决断,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开出方子,等宫里的几位御医及时赶到,再加以修改。 长公主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愤怒或是伤痛。 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有出生便夭折了,去的时候已经八个月了。是个男婴,长得不像她,像陆申机。 陆无砚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他在荆国做质子的那两年是长公主骄傲一生中最大的失败。 小女儿芝芝死的时候,她在大辽边境与荆国谈判。当时是盛夏,尸身惧腐,陆家等不到她和陆申机回来,就将芝芝安葬了。 楚怀川刚出生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身体孱弱的皇子,上有太子、皇兄,并没有过多的人在意他。所以长公主把他抱回来,亲自照顾。她是他的皇长姐,也是他的母亲。 长公主忽然发现她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离开了她。 她转过身,看向陆无砚。 陆无砚一愣,他摇摇头,说:“不行的,不是小时候了,如今我和怀川身量差太多。就算是隔得远,也糊弄不过去。” 长公主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后天就是十五了,上元节晚上的国宴,川儿不能不出现。” “可是宫里的太医们正快马加鞭地赶来,再加上父亲先前的调兵,有心人应该已经起疑了。”陆无砚说。 “对,正是因为那些老家伙们起疑了,川儿才一定得出现。” 陆无砚想了想,忽然说:“太医来温国公府也未必代表受伤的是怀川。” 他又加了一句:“母亲应该可以模仿怀川的笔迹。” 长公主微怔,她的眸子瞬间明亮起来,立刻吩咐身边的人:“传消息回去,本宫围猎时遭刺客刺杀,身受重伤危在旦夕。陛下担心本宫安危,不肯回宫。遂,取消今年的上元国宴!” 陆家的人看着长公主的目光变了又变。表面是掩饰小皇帝身受重伤的事情,可是事实上长公主一定会借此机会将异心者一网打尽。这个女人和刚嫁入温国公府时已判若两人。就算是这样劣势的局面,她仍旧可以不慌不忙握着手中最后的筹码细细筹谋。这一次,恐怕朝中那些蛰伏的老家伙要被她引出来了。 说起来,陆家是对不起长公主的。温国公府能够不被她报复已是她为数不多的慈悲。 傍晚的时候,宫里的几位太医终于赶了过来。他们一来,立刻检查了小皇帝的伤势,然后和入医研究起药方。 没多久,陆申机也回来了。他提着一颗人头,半边身子全是血,整个人带着一种很浓的煞气。他将人头掷在院子里,而后站在大厅门口,也不进去。 他用有些沙哑的嗓子禀:“包括云姬在内,擒获二十三人,都是死侍,没有活口。卫王不在其中。” 他嗓音虽然沙哑,可是已经恢复了陆大将军的严肃。不复往昔与她争吵时的阴阳怪气。不关私事,国事上,她是主,他是她的属下。 长公主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陆申机不意外。 妻控_分节阅读_46 陆申机越过厅中忙碌的人影看了一眼罗汉床上的小皇帝,他慢慢坐在台阶上,垂着头,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长公主对陆家的人开口:“都回去歇着吧,温国公府对陛下的担心之情,等陛下醒来时,本宫会转达。” 陆家人并不肯走,倒不是做做样子。这个时候他们也都很担心小皇帝的安危,毕竟倘若他真的出了事,这大辽肯定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他们一边盼着小皇帝无事,一边不由自主望向长公主。虽然这几年长公主早就掌管了整个大辽,可是她真的登上帝位会如何? 不知是千年文化的熏陶,还是身为七尺男儿的傲骨。就算她是温国公府走出去的儿媳,温国公府里的男人们也不免心生戚戚,并不欢喜。 直到入了夜,陆家的人才陆续告退。可是就算他们回了自个的院子,也都是心事重重,注定是个睡不踏实的夜。 方瑾枝从陆无砚的膝上跳下来,小跑着往外走。 陆无砚看她一眼,没放在心上。想着她许是困了,自己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瑾枝又小跑着回来,她的手里端着一碗奶菇汤。身后跟着的阿星和阿月都拿着食盒。 “三哥哥,吃点东西吧!”方瑾枝踮着脚,将奶菇汤递到陆无砚面前。 陆无砚有些惊讶。竟是没有想到她跑出去是为了这个,他忙接了东西,这才有些愧疚地想起来他们是大人,可是方瑾枝还是个孩子,她一定饿坏了。 方瑾枝拉了拉陆无砚的袖子,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三哥哥,我不敢去送给长公主……你去好不好?” “好,谢谢瑾枝。”陆无砚揉了揉她的头,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还挺贴心。 长公主立在厅中一直没动,陆无砚走过去,拉着她在太师椅里坐下,说:“母亲该吃些东西。母亲不吃,儿子和太医们也没法吃。” 许是站得太久,长公主的双腿有些僵硬。忽然坐下来,才觉得腰腿有些发酸。她点点头,道:“摆膳吧,太医们也轮流吃些东西。” 她如常进膳,并没有担心小皇帝而糟蹋自己的身体。 方瑾枝拿了一块梅花酥,想了想,觉得有些少,又拿了两块。然后小跑到厅外坐在台阶上的陆申机身前。 “舅舅,吃东西了!” 陆申机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陆佳芝。 “爹爹,吃东西啦,爹爹吃!”奶奶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涌进他的胸口。在那战乱的五年,他连年征战,对于小女儿根本无法顾及。在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五年生命里,他这个做父亲的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陪陪她、抱抱她。 陆申机一下子起身,大步冲出庭院。 方瑾枝伸出的手还没有收回来,怔在那里。她说错什么话了吗?大舅舅怎么了? “瑾枝,回来吧。”陆无砚站在门口喊她。 方瑾枝这才有些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可是等到她走到陆无砚身边的时候已经摆出了笑脸。三哥哥心情已经很不好了,她不能再给他添乱。 陆无砚是真的不饿,我的脾胃伤过,所以平日里饭量小,极少有饥饿的感觉。可是他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方瑾枝坐在旁边盯着他呢。 分明就是:我监督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架势。 这孩子,管起人来像个大人似的。这才六岁,等到十六的时候,指不定管得就更多了。 陆无砚剥了一只虾,塞进方瑾枝的嘴里。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饭。 方瑾枝是真的好饿好饿。原先还能忍一会儿,可塞进嘴里的虾,一下子打开了她的味蕾,她咽了口唾沫,悄悄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饭来。 陆无砚看她一眼,微微蹙眉,轻声说:“慢一点。” 又给她剥了几只虾。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抬头打量着他们两个,不由皱了眉。 丑时过半,小皇帝的情况稍好转了一些。没有再咳血,高烧也退下去了。不过一直昏迷不醒,照太医十分委婉的意思,小皇帝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长公主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一旁的陆无砚,说:“回去歇着吧。”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睡在陆无砚膝上的方瑾枝,方瑾枝小脑袋搭在陆无砚的臂弯里,睡得正香。娇嫩嫩的浅粉色唇瓣半开着,甚至有口水粘在陆无砚的衣服上。 “母亲也回去休息吧。如果估计不错,明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长公主点点头,道:“放心吧,大概有谁会有所行动,我心里有数。一切都在计划中,无碍。” 陆无砚便没有再说什么,他是很信任自己母亲的能力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方瑾枝的小脑袋移了一下,让她的整张小脸贴在自己的胸口,又给她穿好小斗篷,连兜帽都给她戴好,这才抱着她起身。 已经这么晚了,陆无砚并没有将她送回她自己的小院,而是抱回了垂鞘院。 路上的时候,许是被冬夜的风吹了一下,方瑾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白花花一片,她吸了吸鼻子,知道是三哥哥身上淡淡的熏香。 “三哥哥……”她小声呢喃了一声。 “嗯。”陆无砚应了一声,加快步伐抱她回去。 听了陆无砚的声音,方瑾枝就安心了。她打了个哈欠,又合上眼睛睡着了。乃至于后来到了垂鞘院之后,陆无砚给她脱下小斗篷,又把她放在床上,她都不知道。 陆无砚给她盖好被子,又吹熄了蜡烛,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他这间平时偶尔过来的偏厅都快成了方瑾枝的寝屋了。 陆无砚抱着方瑾枝离开以后,长公主在正厅中又驻足了一会儿。她站在床边,低头望着仍旧昏迷的楚怀川。她并没有想到在那种情况下,这个向来胆小的时候会为了救她替她挡了那一箭。 “跟本宫说实话,陛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长公主问。 几个太医跪在地上,禀:“回公主殿下,陛下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体内的毒已经全部排了出来。那一箭虽破体而出,却十分幸运地避开了要害。若是对于常人来说,休养一段时日必可康复。可是殿下自幼龙体羸弱,五脏六腑皆不如常人健硕。又带有咳喘之症,所以对于陛下来说是有一些凶险……” 长公主十分平静地听他说话,道:“好好照顾。” “是!”众太医齐声。 长公主虽然重刑罚。却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更不会因为小皇帝迁怒这些太医。 妻控_分节阅读_47 她知道她在这里也完全没有什么用处。反倒是接下来几日应对朝中旧臣要破费心力,她又次准备几位太医好好照顾,便回去了。 陆申机果然在等她。 长公主越过他,径直走进屋。她坐在长案边,研了磨,摊开信纸,细细写了几封信。等到她把几封信装好,放在案角的时候,这才抬起头望向陆申机。 而在长公主写信的时候,陆申机一直站在门口凝望着她。 陆申机进来,将东西放到长公主面前的案几上。 兵符。 调动大辽绝大部分兵马的兵符。 “我知道你用兵符要挟我和离。你不是逼我做选择吗?好,这两样我都不要了。”陆申机将和离书放在兵符旁边。 长公主愣了一瞬。 “楚映司,你是不是要改嫁了?为了你的筹谋,为了你的国。政治联姻,又或者需要收买谁的人心?”陆申机问。他们两个已经很多年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今日陆申机倒是十分平静。 长公主本来不想回答的,她咬了一下唇,还是说:“没有。” 她垂眸看着摆在眼前的兵符和和离书,轻声说了句:“我有脑有手,用不着拿自己去收买人心。” “嗯。”陆申机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看着陆申机转身,长公主忍不住说:“你既然明白我只是为了逼你和离。这兵符,你不必交出来。” 陆申机轻声笑了一下,“当年娶你的时候我自愿离开军队,后来卫王谋乱时,是你把整个大辽的兵马交到我手中。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想来,我陆申机还是沾了你的光。” “那也是你凭借着自己的真本事得到的。”长公主如实说。她说的是实话,若陆申机无将才,当年她也不会将大辽的兵马交到他手中。 还有……信任吧。 纵使有比他更会行军打仗的人,长公主也不敢将大辽绝大部分的军权交付。即使两人如今关系恶劣至此,将兵权放到他手中,长公主也是放心的。 可惜,他不相信她信任他。也对,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必要再提起。陆申机背对着长公主,静默立了很久。瞬息之间,心中已千回百转。 陆申机闭了一下眼,努力将脑海中的她压下去,沉声道一句:“珍重。” 他大步跨出书房,不再回头。 第31章 受伤 方瑾枝醒过来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半黑半白的天际露出圆日的轮廓。 “卫妈妈,我渴……”她揉揉眼睛, 从床上坐起来。 等了半天,没等到卫妈妈的声音, 方瑾枝的大眼睛睁开一条缝儿,望着屋子里的陈设,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小院子。她握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小声嘟囔:“说好了陪着三哥哥的,怎么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有些懊恼地跳下床, 匆忙踩着鞋子往外跑。刚推开门,就有一阵凉风吹过来。她抖了抖肩,又退回来。方瑾枝想了想,从墙边的双开门梨木矮柜里翻出一件陆无砚的银丝长衫披在身上。这件长衫就算是陆无砚穿,都长至脚踝。穿在她身上, 简直一半拖在地上。 陆无砚喜静,对陆家别的下人颇嫌弃。所以每次方瑾枝来垂鞘院的时候,无论是带着卫妈妈还是阿星、阿月,都是让他们守在院外,或者去忙别的事儿, 等到了时辰再来接她。是以,方瑾枝在垂鞘院里的时候身边是没下人的。基本都是入烹和入茶照顾着她。 她拉了拉衣襟,这才拖拉着衣摆往外跑。 三哥哥说不定又不肯吃早膳,她得去看着他。 方瑾枝刚下了一半的楼梯, 忽听身后一声惊呼声。她转身,疑惑地望着身后的人。那是两个十六七的姑娘,模样都十分俏丽,身上穿的是款式相似的襦裙,一个鹅黄的,一个水绿的。 方瑾枝眨了一下眼,她见过类似款式的襦装。入茶和入烹都穿过,方瑾枝就隐约明白她们的身份了。 “你们见到我三哥哥了吗?”方瑾枝打着哈欠问。 两个丫鬟根本没回答她的话,她们追上来,将方瑾枝身上的长衫直接扒下来。 “我们爷的衣服岂是你能胡乱穿的!你知不知道这上头的如意纹要绣多久!就这么被你糟蹋了,咱们爷还怎么上身!”一身鹅黄襦裙的姑娘朝着方瑾枝大吼。 被她这么一吼,方瑾枝懵了。她使劲儿眨了一下眼,都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穿水绿的皱着眉说:“你是谁?陆家的表姑娘吗?” 方瑾枝讷讷地点了下头。 方瑾枝一直有个小毛病,晚睡犯困的时候和早上刚睡醒的时候总是迷迷瞪瞪的,反应也会迟钝很多。 “这儿不是你乱闯乱逛的地儿,趁着我们爷不在,赶紧走!”先前那个一身鹅黄的姑娘又吼了一通,顺手推了方瑾枝一把。 方瑾枝及时抓住扶手,才没从楼梯摔下去。她摸了摸胳膊,被凉风吹得冷飕飕的。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她转头望着回廊里大开的窗户,凉风都是从那儿吹进来的。 陆无砚虽然畏寒,但是总是让人将走廊里的窗户大开。 一阵风吹过,将书房的门吹开。隐约露出里面一个并一个的架子,架子上放着满满的书。有几页纸被风吹落,打着圈儿,落在地上。 方瑾枝小跑着赶过去,将落在地上的几页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 “你这孩子,又乱闯!三少爷的书房是不许别人乱进的!”大嗓门的那个丫鬟将怀里抱着的长衫塞给另一个,她冲进书房想把方瑾枝抓出来。 方瑾枝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看着她,说:“我不想跟你们说话,去让入烹来见我!” “嗬,好大的口气!你赶紧给我出来!”她说着就冲上去,抓住方瑾枝的小胳膊往外拽。 方瑾枝忙抓住书架,不肯出去。外头冷着呢! 拉扯间,整个书架倾倒而下。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望着一本本洒落下来,而整个黄梨木书架也朝着她砸下来。幸好这里的书架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书架倾倒下来,斜斜砸在旁边的书架上,下方形成了一片三角的区域,并没有直接砸在方瑾枝的身上。 可是洒落下来的书卷却砸在方瑾枝的身上,甚至将她埋在书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