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妖气缠身》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章 《道长他妖气缠身》作者:越见微 文案 正!文!完!结!了! 别人是剑修,陆京毓则是宅修。 岂料有一日,有位算卦先生却说:“这位道长恐将妖气缠身……” 陆京毓想到自己的半妖徒弟,心想我不是早就被妖气缠身了么? 直到有一天,一只妖真的缠上了他。 自己欲借游历之名遁走,没想到正中对方下怀,所以就只能生活在日复一日的妖气缠身之中,苦中作乐、乐……乐此不疲?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京毓,应逸 ┃ 配角:严霄,门派其他人,人界很多人,妖界很多妖 ┃ 其它:好几个单元 第1章 宅修的破例 从前有座山,此山名唤仪云,某年某个宗师云游至此安营扎寨,顺手建立了一个门派,这门派便是仪云派。 仪云派修剑术,门中弟子热爱云游者有之,行侠仗义者有之,独独有一位可以称得上是宅修而非剑修,因其如无必要绝不下山的作风而得名,这人便是陆京毓。 时值七月二十三,这天陆京毓下山去附近镇上买东西吃,打打牙祭,他正准备往回走,却被一位老先生叫住。 “这位道长,我见你容光焕发,精气十足,然而……”那老先生咳嗽两声,捋捋胡须,脸色一变,忧心忡忡道,“却恐将妖气缠身啊……” 换了别人要么不乐意,要么已经开始惶恐了,陆京毓却不以为然,实际上他早就被妖气所缠身——他唯一的徒弟严霄,就是半个妖,这老先生竟然说“将”,实在是有失水准。他虽然这么想,嘴上却只说“谢谢您提醒”,便回了门派。 平日里他一是不喜出门,二是喜欢在阴凉地方待着,今天却都破了例,头一件是因为他认为在吃上出门是必要的事情,第二件则是因为他要去找他徒弟。 陆京毓在路上七拐八拐,看到前方有间屋子。他平日里对徒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不代表徒弟就能偷偷溜出去做触犯他底线的事情,比如喝酒。 严霄没喝过酒,今日是他头一次有机会喝酒,因此不顾周围师伯们的担忧,给自己倒了一杯之后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咳嗽不止,甚至泪眼模糊——呛的。旁边众师兄纷纷拿他打趣。而这时屋门被人推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众人视线齐齐投向门口。 来人正是陆京毓,他迟迟不进门,显然不是来喝酒的。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易容之后平平无奇还有点丑的严霄脸上。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严霄心想完了,他偷偷喝酒就算了,还被抓个正着。 “师师师…咳咳…师父!”严霄舌头打结,一半是呛的一半是吓的。 最后平日里与严霄交好的司京衍出来打圆场:“陆师弟要不坐下来和我们喝两杯?” “不了,我今天过来只是叫我们致一回去吃饭,改日再上门和司师兄共饮。”陆京毓说话的语气出奇地缓和,神色也柔和了不少,言语间流露出他对唯一的徒弟的关爱,让其他的弟子松了口气。“致一,走了。”他复又看向严霄。 严霄如释重负,但也明白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肯定要当着众多师兄和师伯的面被揍一顿,然后被拎回去罚跪,如今倒是超出了预期。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章 走之前严霄向各位师伯师兄道了别,顺手带上了自己拿过去的扫帚。刚一出门,陆京毓的脸色就变了。 刚才还装出一副慈爱样子的陆京毓脸上写满了嫌弃,“真丑,弄掉。”严霄立马除掉了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英气而活泼的面庞。 为了防止其他人告诉陆京毓他时常在门派里乱窜,严霄向他司师伯学了几招易容,比如今天他就扮成了扫地工。他脖子上戴了个金项圈,是陆京毓不让他摘的,在伪装的时候就要把那项圈遮上,所以他就戴了个围巾,真是好热噢。 “以后不要弄成这个样子,弄成这个样子就别当我徒弟,我嫌丢人。”陆京毓刚才见自己徒弟易容成那副样子,本来想说的话也没说出来,大家误以为他只是怒而不发,其实也并不全是,他同时还被丑到一窒。 严霄问道:“师父,那您刚才不是生气了吧?我见您生气的时候是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说罢他还羞涩地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陆京毓走在前边头也不回。 他们刚走一会,几位师伯继续喝酒,只是还低声谈论了几句。 “那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陆师弟应该没告诉他,平时也不总让他出去,毕竟他比小时候更像……” “陆师弟看来多虑了,该死的早死了,现在不会有人想害致一的。” “唉,喝酒喝酒!” 严霄走在后边,随陆京毓走在阴凉的地方,一直到他们的院子。一进门他立马跪下请罪,“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做错了事情,应该受罚。” 严霄想起来他以前受过的重罚,平日里陆京毓明面上不让他出去,不过他要是真的出去了,对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陆京毓说话是别扭了点,比如刚才在看到他的易容的时候,他就捕捉到了陆京毓冰冷神情里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吓。既然师父说没被吓到,那就姑且算是没被吓到好了。 但如果严霄做了触及陆京毓底线的事,那陆京毓则会暴怒,不光会非常严厉地训斥他,还会狠狠抽他鞭子。 最狠的一次是他偷偷拿了陆京毓的一样东西出去带给其他师兄看,结果回来的路上不小心弄丢了,为了骗过陆京毓他便撒了一连串的谎。最后当陆京毓察觉到事实的时候,严霄就被狠狠地抽了一顿。 他不光记住了那顿打,还牢牢记住了陆京毓打他的时候说的那段话——“以后不准说谎骗人,犯了错就要马上承认。想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准了自会给你,不能偷偷去拿,以后若是相中了别人的东西也要去偷吗?喜欢一样东西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得到,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要想着不告而拿,不劳而获!” 那顿鞭子打得确实狠,直打得严霄三天下不了床。不过打那以后他就知道了有的事情是不能做的,要不是陆京毓这个做师父的教训了他,以后别人教训他的时候可就不是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 只是陆京毓不光不允许他撒谎和偷拿东西,还不允许他喝酒,今天他触及了这个底线,很可能又要挨揍了,所以他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等鞭子落在身上。 陆京毓的鞭子还是甩了出来,没甩在严霄身上,而是甩在严霄跪着的那块地旁边。 严霄认命地等着下一记,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鞭子还没甩过来。 陆京毓收起了鞭子,对严霄道:“你不是小孩子了,师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打你,你出去吧,今天可以到外边走走。” 严霄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转过了身,他突然想问个问题,就问道:“师父,您说我不是小孩子了,那我……”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可。喝酒误事,小孩子喝什么酒。”陆京毓晃了晃手中的鞭子,“得寸进尺。” 严霄见状立马起身行礼,感谢陆京毓他老人家的手下留情,然后出去了。 陆京毓见他走了,在院子里拿了把锹,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地里开始挖东西。他并没有什么宝藏,只是多年前在地下埋了几坛子酒而已,既然有了到司师兄那儿喝酒的借口就正好把它找到,免得哪天被严霄发现给挖出来喝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章 铁锹在地面上试探般地游走着,最后认准了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向那里进发。 时间太久了,陆京毓记不太清酒被他埋到了具体多深的地下。他一边挖地,一边想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干脆挖个地窖出来。 严霄果然没有辜负自己师父的一片苦心,他御剑飞到了仪云山附近的一座山崖上,离住的地方并不近,清静得很,以后倒是可以到这儿练功。 随即他推翻了自己的设想,因为他在附近发现了一口井,还不小。这井用一块圆柱状厚石封了起来,旁边放了一把锁,在荒草掩映之中不那么显眼。严霄过去看了看那把锁,发现是个机关。 陆京毓还在慢慢挖地的时候,严霄已经着手开始解开眼前的方块机关。 陆京毓特别不喜欢别人乱动东西,因为他的东西总是摆放得十分整齐,再加上他又经常收拾,对东西被弄乱这种事可以说是一点容忍度都没有。严霄也很清楚,一开始他偷偷去藏的时候就会把书册原样放好,只有一次他失手了。 那是一本机关书,是平时陆京毓不让他看的、与修习无关的书。他觉得很新奇就看了很久,最后放归原位,但他忽略了一样东西——陆京毓在里边夹了一根头发做标记。当标记不见了,意味着有人偷偷看了“没用的书”,严霄果不其然又挨了一顿训,这还是前两年陆京毓不限制他看书的时候才告诉他的。他当时觉得,师父连这种可怕的细节都注意的到,又过分爱干净,真是个变——咳咳。 要不是机关书,今天这个机关算是解不了了。严霄观察了一会便将各个面归位,解开了它。 然后,厚石慢慢调转角度,这口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严霄凑了过去想看个究竟,一股霉味直冲他的鼻子,他只得马上把鼻子捏住。 井下传来阵阵铁链声,这井的内壁钉了七八根锁链,最细的也有胳膊那么粗,井的中心好像有个人。他御了剑下去,井里那个人见到有人下来了,开始张牙舞爪。 反正对方也动不了,严霄捏着鼻子凑近,那人似乎不肯示弱,竭力睁大眼睛看他。奇怪得很,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居然还没死,身上还带着伤,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续了命,这大概也就是那人被关在这的原因。 那人手脚皆被铐住,仍然不住地凑近,发狂般大喊起来:“你不是死了吗!” 严霄被吓到,捂住耳朵屏住呼吸说道:“我头一次见你,你怎么咒我死呢?” 那人不理会他的回答,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什么“这是我的报应”、“我已然疯了”、“你难道不该死吗”,中间夹杂着若干诅咒,饶是严霄捂住耳朵也能听得到。 “你这人有病吧?”严霄跳上剑,将机关复原井盖盖上之后走掉了。 陆京毓终于在严霄回来之前把酒坛子全都挖了出来,悄悄放好之后又填平了地,打算第二天让严霄送几坛过去。不过吃饭的时候严霄似是闻到了酒的香气,问他是不是存了酒自己喝,陆京毓只得说那是严霄去喝酒的时候身上带的。 严霄心想自己下了井,身上只有霉味,所以他换掉衣服之后立马自己洗了,结果还被说成是偷喝酒心虚。师父这么栽赃自己,良心都不会痛的吗?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下了错误,背好这个黑锅。 第二天早上严霄便去送酒,他低头走路,到一个岔路口差点撞到别人身上。 “抱歉,是我不小心。”严霄赶紧道歉。 眼前这位姑娘面容清丽,温和秀雅,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姑娘的杏眼正带了点犹疑地看着他,说自己奉掌门之命前来仪云拜访,问他可知仪云掌门在何处。 这样盯着人家看很是失礼,严霄指给姑娘位置,低着头匆匆走掉,心中却莫名悸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机关灵感来源:魔方 第2章 焚书 晚上,陆京毓迟迟没进屋休息,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走,发现严霄的屋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便门也不敲径直进去。只见严霄点着小油灯,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旁边还摞着七八本。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章 “师父你怎么来了。”严霄见陆京毓进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想把书藏起来,差点碰掉桌上的油灯。 陆京毓走过去把手一伸,严霄只得把手里的书乖乖上交。陆京毓拿过油灯,看也不看严霄,只抛下一句“你跟我出来”,严霄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门。 到了院子里,陆京毓把书尽数扔在地上,油灯的火苗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就跟他此刻的神态一样阴晴不定。“谁准你看这些东西的?” 严霄见到那个姑娘后,心绪便一直不宁,所以下午就钻进藏书阁想看看前人如何描绘此等心绪,他就从里边先拿出了七八本,打算先看这些。 他从下午一直看到晚饭,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特地早早备好饭菜,以示他并没有因为看书耽误正事,吃完饭他就往屋里一钻。 没想到这些话本里的东西如此引人入胜,严霄看得聚精会神、如痴如醉,这时他才明白这种牵动他心绪的感觉。从话本小说中,他看着主人公们的悲欢离合,自己的情绪也不禁故事所左右,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诚不欺我。 所以尽管里边有些东西让严霄看得脸红,甚至篇幅不短,他索性略过不看,继续沉醉在故事中,看到有些写得好的地方还抄了下来打算收藏,怎么师父生气成这样? 严霄觉得很委屈,他解释道:“师父,弟子只是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陆京毓冷笑一声,反问道:“哦?你觉得这些淫词艳语是‘人之常情’?我教你这么多年就是教你对着这些东西思春的?你还摘抄?跪下!“ 他从书堆里拎出一本放在严霄眼前,质问道:“别的《双珠记》、《璎珞传》这些也就算了,连《金|瓶梅》你也拿了来,是不是还想半夜对着它自渎?”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直白,严霄经不起陆京毓的这一通质问和讽刺,就仿佛是被扒光扔到大街上一样,他又羞又怒,脸憋得通红:“我没有看,就算我看了又怎样!存天理,灭人欲,师父你没有人性!” 陆京毓看到严霄小小年纪就躲在屋里看这些,一看就看到大半夜,想必摘抄的也是那些内容,再加上严霄还为了一本《金|瓶梅》痛斥他没有人性,他不做出什么没人性的事情还真是对不起这一番怒斥。 陆京毓把《金|瓶梅》扔进书堆之中,怒极反笑:“没人性?那为师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到底有多没人性!”他手一松,油灯就掉到了那堆书里,瞬间点燃了纸张,由油灯的小小一点火苗扩散成一个火堆。 陆京毓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这双手现在在严霄的眼中跟魔鬼的利爪也没什么区别。 严霄感觉燃烧的不仅仅是那些话本,还有他不堪一击的少年自尊,一同随火光化为齑粉,他跪在地上双拳却紧紧地握着,指甲把手心扎得生疼。 平时敬重的师父站在火堆旁,火光映衬着他的脸,此刻看来就像是个魔鬼,而这个魔鬼似乎还为烧书这件事愉悦不已。 严霄看向陆京毓,一字一句道:“我当初还不如不留在这当什么狗屁严致一,回去汇安镇上当一辈子种地的严霄也比在你这强,要么你当年就打死我一了百了!“ 陆京毓看严霄这个反应,心想自己徒弟头一次顶撞自己竟然是为一本《金|瓶梅》,难道自己在徒弟心里还不如刚拿到手的《金|瓶梅》吗?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占据他的内心,他大怒道:“你对得起你爹吗?你小小年纪就沉浸于男女之事就是不行!以后再敢看这些淫词艳语我就打断你的腿!” 严霄不甘示弱地回呛:“那你今天就打吧!我爬也要爬回去汇安镇,等腿好我就娶媳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连请帖我都不发给你!” 陆京毓没带趁手的家伙,想现在就回去拿鞭子打严霄一顿,但想到第二天有更重要的事,只得强压怒意:“你给我好好跪着反省,明天我要出门,不到晚上我回来你不准动。”说完他就走了,留严霄一个人在火堆边上跪着。 严霄在火边跪着,刚才他发泄后倒是好受了些。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不了就跪着,第二天再回屋休息,反正每年的七月二十五陆京毓都要出去一整天,也不知道去跟哪个相好过生辰。严霄默默安慰自己,直到睡意袭来,躺在火堆旁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严霄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个袋子,装着两个烧饼。 他咬了一口烧饼,尝出来这是汇安镇上卖的,前一阵过生辰的时候还嚷着要吃,结果陆京毓一副你说的什么我听不见的样子,他也就没再提。 严霄觉得陆京毓最擅长的就是打一个巴掌再给甜枣吃,虽然有时候他觉得陆京毓的巴掌太狠了点,可那甜枣也是真的格外甜。所以有时候他经常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就比如现在,愤怒烟消云散了。 陆京毓特地到汇安镇买了烧饼给严霄带去,紧接着又要去一个地方,这天他要去拜祭两位故人。 严霄嘴上说着第二天起来就回屋躺着,身体却诚实地在原地继续跪了一上午,中午再去司师伯那里蹭饭吃。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5章 “致一,进来吧。”司京衍刚要关上房门,见严霄来了就让他进去。 “师伯,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那我走了。”严霄说罢就想离开。 司京衍见状急忙阻止道:“别走啊,师伯不觉得是打扰。致一有什么事?” 严霄觉得一进门就提吃饭不太好,便问:“师伯,致一想看话本,想问您这里有没有?” 司京衍打开柜子,从里边拿出一叠话本递给严霄:“这些都是我们严师弟年轻的时候留下来的东西,如今他人也不在了,我们留着这些只会徒增感伤,你拿去吧。” 严霄没听说过还有一位跟他同姓的师伯,疑惑道:“严师伯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司京衍神色凝重起来,他望着严霄的眼睛正色道:“这是个禁|忌,以后你莫要让他人知道你知道他,今天你就偷偷跟我给他上柱香吧。” 严霄放下话本跟司京衍一起上香,司京衍让他跪下,他不明就里但也跪了,一炷香烧完才起来。 吃完饭后严霄满载而归,他看着拿到手的话本,只见封皮全是《论语》和《道德经》一类的正经书,还有各种剑诀和心法,难道是自己刚才不小心拿错了? 等他翻开“话本”,方知里面的玄机,原来这些话本的封皮都被换成正经书,内容很是丰富,包括志怪、探险、爱情等等。 严霄把藏书阁同样封皮的真正经书拿出来藏好,这样陆京毓发现那些书不见了,就会觉得徒弟改过自新开始修身养性。 他成功营造出了一种自己天天在房间里看正经书的假象,实际上他就可以天天看话本,真是美滋滋。 这些话本里边有一本没有封皮,扉页上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不感兴趣”,严霄见落款是严京乔,想必就是那位严师伯。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些龙阳之事,且图文并茂,一时间惊讶不已。 昨天陆京毓大怒,不知为何他对男女间的感情如此反感,莫非……严霄开始胡思乱想,如果他喜欢这种类型的本子呢?不知道陆京毓看到这个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严霄打算找个好时机把这本子送出去,至少得挑个陆京毓心情好的时候。 在教训了关在禁地里的那位门派罪人方京岳之后,陆京毓神清气爽,打算到附近镇上吃顿饭,再把昨日烧掉的书补齐。 那些书严霄不能看,不代表陆京毓自己就不能看,尤其那本《金|瓶梅》,他还没来得及看便被严霄抢先,又因为严霄为了《金|瓶梅》跟自己置气,一气之下他就把那几本书全烧了。 相反地,从文学造诣上来看,那《金|瓶梅》还真不是除了“淫词艳语”之外就一无是处的作品——可惜被他自己亲手烧了。 陆京毓走进一家铺老板很是热情:“这位公子要点什么?” 他想了想,列了一串包括《双珠记》、《璎珞传》等六七本书的名字,末了压低声音道:”你这儿可有《金|瓶梅》?“ 书铺老板腹诽道,公子你前边的那串书名也并没有多适合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啊。他压下所想,热情道:“公子随我来。”走到一排书架旁,老板蹲下打开放在最底格的箱子,拿了几本出来。 老板又迟疑道:“只是最后一本《金|瓶梅》被那边那位公子买下了,要不公子你问问他可愿割爱?” 陆京毓回头看向老板指的方向,看到一位背对着他的公子正在,对方穿了一身黑衣,头发用一根发绳随意系住。初次见面便要提出这样的请求,陆京毓心想算了,伸手接过老板手里的书,只道:“不必。” 应逸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回了头,只见一人背对着他在拿老板手里的书,很显然是为了掩饰刚才偷偷看他被发现的心虚。那人穿了一身仪云派的衣服,或许可以帮自己找找人。 “没想到堂堂仪云派弟子竟然一次买了这么多——,如果你诚心想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这本送你,不过你得帮我个忙。”应逸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就等对方顺坡下驴,然后你情我愿,皆大欢喜。 陆京毓却觉得对方在开口讽刺自己买这种书,说到底不还是怪严霄一次拿了太多,他才不得不把那些全烧了,不得不自己来亲自补齐。结果现在还要被一个陌生人提要求,欠人情着实令人厌烦,何况他最讨厌这些莫名其妙没完没了的人情。 陆京毓装好书递了钱,转身就走。应逸连忙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那人侧脸,陆京毓却用余光瞥了他一。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6章 应逸打算追上去,但想到他要说的无非“交易”、“你情我愿”、“《金|瓶梅》”、“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这些,竟然莫名让人浮想联翩,还是在闹市里,想想还是算了。 陆京毓在那一瞥间还以为看到严霄,想到严霄,他饭都没顾得上吃就飞回仪云派,打算看看徒弟是不是又溜出去。他一进院子,发现严霄还在老老实实跪着,顿时气消,上前慈爱地摸摸严霄的头:“起来吧,今天天气好,你出去逛逛。“ 严霄起了身,千恩万谢,直到陆京毓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走,他忙不迭走了。 第3章 话本 严霄又到了山崖,他解开机关飞进井,发现里边那个人身上添了新伤,凑过去想看看伤势。 方京岳见这个讨厌的小子又来了,想过去打他。 “你你你冷静一点!”严霄后退一步,见他还不死心欲过来,无奈之下咬着牙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方京岳缓过神来:“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身世?” 严霄心想这人卖关子真让人讨厌,跳上剑说了句“故弄玄虚”就出了井。他走到树林,发现山崖边上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衣袂飘扬,背影孤高又落寞。 严霄看着黑衣男子,突然有个不好的念头——这人该不会是要寻死吧? 他急忙阻止道:“不可!” 严霄很久之前听说仪云派有个禁地,经过他推测这儿就是所谓的“禁地”,除了机关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居然还有外人能过来,可能只是仪云弟子不知道,否则地上的草都得被他们踏平。 应逸今天来这里祭拜自己的姐姐和姐夫,这次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崖边站着,不想身后有个人不仅盯着他,还以为他要跳崖。他转过身就打算看看对方到底是谁—— 两人皆是一惊,他们大概有六成相似,只是严霄看着是英气明朗而活泼的,应逸看上去则带了两分邪气,不过他笑起来露出的一对虎牙倒是跟严霄别无二致。 应逸大喜,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外甥,但对方明显防备的眼神却明摆着告诉他,自己外甥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舅舅,更不用说身世。 他一开始觉得严霄肯定是在仪云派被养大的,就时不时混进仪云派试图找人,数次无功而返之后他就去了各地游历,最后还是不死心就又到了这边,没想到今天就找到了。 应逸不顾严霄防备的眼神,强行摸摸他的头,自言自语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倒是长得越来越像我了。” 严霄扒拉开应逸的手:“你怎么占我便宜呢?你不是我们派的吧,来禁地做什么?怎么找到这的?” 应逸作恍然大悟状:“原来这儿是你们派的禁地啊!” 严霄一时语塞:“你这人怎么……” “这你不用管,既然能在禁地结识说明我们有缘。”应逸毫不在意,将一枚哨子塞进严霄手里,“你以后如果有事找我的话就吹这个哨子。” 末了又补了一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主动来寻你。” 严霄接过哨子,问道:“那你能给我带东西过来吗?”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话本,见对方一口答应下来,他非常高兴,道了别便回去了。 陆京毓赶走严霄之后就坐在院子里喝酒,原本打算小酌,最近事情太多,桩桩件件混在一起。 他想起两位故人,想起自己的徒弟,又想起徒弟跟他置气,一时收不住情绪越喝越多,估摸着严霄快回来了,拿了酒坛就准备进屋继续喝。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7章 陆京毓酒量并不好,体现在他喝多了之后腿软走不动路,只剩胳膊还有点力气。他拿着酒坛跌跌撞撞走到门前,把酒坛往地上一搁就想回自己床上。 他脚下一绊,趴在桌上,桌上一套茶具禁不住这么一推,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他感觉自己靠着的这个地方又冷又硌,就离开继续寻找他的床。 严霄进了院子,发现陆京毓在地上爬来爬去,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床呢”,简直让他大开眼界,忍不住站在原地看戏。 他看到陆京毓围着桌子爬了一圈,马上手就要碰到地上的碎瓷片,连忙跑过去把人扶起来。 陆京毓迷迷糊糊间看到有人来了,他艰难睁大眼睛,竟是两位故人交叠出现在眼前,一会是师兄一会是阿翎,心里一阵难过。 严霄看着陆京毓盯着他,一边盯一边说话,语气竟是十分沉痛。“师兄,阿翎……有没有怪我……当、当时、断……” 断?断什么?严霄凑近想再听听,可惜没有了下文——陆京毓睡着了。他把人搀到床上盖好被子,扯过屏风挡住床然后开门通风,再把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等屋子里的酒味散了之后才收拾好剩下的东西离开。 陆京毓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刚打开门严霄就来问安,“师父,昨天你晚上练鞭子的时候不小心把茶具打碎了,我已经收拾好了。” 果然陆京毓很满意,还特地下厨做饭给他吃。吃过早饭,严霄去门派里采购的弟子那里又领了一套茶具回来。 这天天气晴好,严霄回来之后躺在石凳上开始看话本。他正在看的这本是披着《道德经》外皮的志怪小说,十分引人入胜,书本刚好遮住阳光,在他脸上投射出一片长方形的阴影。 突然有一片更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严霄头上,一直投射到他心里,因为陆京毓又发现他在看话本了。 严霄想起陆京毓没说完的那个“断”字,都说酒后吐真言,自己师父那么反感爱情话本,会不会因为他是个断袖,只是一直都不敢面对,只能借酒浇愁。他灵机一动,当即决定借花献佛,把周围放着的话本都抓过来,写着“不感兴趣”的放在最上边,讨好地对陆京毓说:“师父,这是我特地搜集来送给你的,你不要烧,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刚看了一本。” 陆京毓看到严霄脸上的惊慌,知道他又看起话本,本来想把那天晚上没抽的鞭子补上。但打开最上边的那本,发现扉页赫然写着自己师兄的名字和批注,想必是师兄的遗物,神色柔和下来。 “那我没收了。”他说。 严霄看陆京毓的神色如冰雪消融般一下缓和,还隐约在压抑某种情绪,心想师父果然——嗯——,看来自己的猜测还是正确的。 陆京毓回了自己的屋子,翻开最上边那本,然后他就知道为什么师兄会在扉页上写着“不感兴趣”——里边图文并茂,全都是龙阳之事。 他又想起刚才严霄看到他神色柔和下来之后的反应,可能在严霄心中自己已经成了对那事的狂热爱好者,想必严霄也一定以为自己是看到了内容才缓和下来的。 陆京毓接下来一段日子一直在观察严霄,见没有什么异样便不了了之。对严霄来说最近可以说是风平浪静,陆京毓也没怀疑到他头上,看来那本子的作用真是神奇。 这天严霄御剑到东边镇上逛市集。囊中羞涩,他意兴阑珊,在镇上随便走走就打道回府。途中路过禁地,就在他离禁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不巧下起了雨,雨势却越来越大,浇得他脑袋有点发蒙。 严霄赶紧飞到禁地的树林里避雨。此刻电闪雷鸣,他在树下躲来躲去生怕一不小心被雷劈了。他看向那口井,发现下雨的时候井居然是开着的。 严霄同情心大起,里边被关着的那个人被雨这么一浇不就生病了么?等雨小了点他立刻飞进去想看看情况,果然发现那个人身上又添了新伤,这次倒是认命地垂下了头,不像以前一样简直要骂翻他。 陆京毓有个习惯,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要去禁地一趟,戴着手套撑着伞怒抽方京岳,抽完再把人喂了药放回去保证对方死不了。严霄到禁地之前,他刚好抽完这次的份例回了住处。 “你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为什么你被关在这里?”严霄问道。 方京岳嘲讽道:“你装什么无知?这几次是故意来看我受折磨,心里很痛快吧?你这装出来的悲天悯人的样子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 严霄一听有人骂他爹,怒斥道:“我爹当了一辈子老实本分的农民,你凭什么污蔑他?” 方京岳大笑起来,说:“你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不会真以为你就是个农民的孩子吧?那根本不是你亲爹!”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8章 “你这人有病是不是?骂我就算了,还要连着我爹一起骂,活该被关在这一辈子!” 不过严霄想起来,他小时候不止一次被别的小孩说过是捡来的,当时他只是气极,现在一想自己确实跟爹娘半点相似之处也无,倒是真的像是被收养的。 他想到前一阵在禁地认识的,那位跟他六分相似的人,对方还说“你长得越来越像我”,这人不会就是他亲爹吧? 严霄掏出来哨子,吹了几下之后跑到山崖边一屁股坐下想心事。 没过多久应逸就到了,坐在他身边用胳膊肘捅捅他:“今天终于想起我了?” 严霄双手抱膝,头埋得很低,声音很闷:“能不能告诉我我娘的事情。” 应逸“哟”了一声,似是很惊讶:“仪云那些人终于肯提起你娘了?”他伸手摸摸严霄的头,感慨道:“是我对不起你娘,没保护好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正好,过一阵你跟我回去吧。” 严霄又一把打开摸他头的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也不找我,突然有一天冒出来了就要带我回去?” 应逸无奈极了,问道:“门派里没有人跟你说你爹的事?我怎么可能是你爹,我叫应逸,是你舅舅啊傻孩子。” “啊?”严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应逸解释道:”我和你娘不是人类……是妖,我们住在妖界的重岚山。你跟我来,去拜祭你的父母。“ 严霄跟着应逸走到树林深处,看见一座墓碑。他在他们墓前跪了小半个下午,直到感觉衣裤皆被雨水浸湿才起身回去。 那天陆京毓御剑飞到那座山崖上,原是为了祭奠他的两位故人。林中一块地上立了一座墓碑,这里有两人长眠于此,一位是他的同门师兄严京乔,另一位是他师兄的妻子应翎,也是他的朋友。他跪在他们的墓前,当年他们曾是至交,如今却天人两隔。 而陆京毓今天又想喝酒,房门没关,他刚要拿起酒杯就被来问安的严霄抓了个现行,两人面面相觑。 陆京毓假意邀请道:“虽说饮酒误事,但陪为师小酌几杯也无妨,霄儿你怎么看?”他以为,按照严霄的性子此刻一定会推辞再推辞。 严霄还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无法自拔,正好喝点酒排遣一下,他答道:“好啊。” 陆京毓脸色有点不好,因为严霄的回答并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只得说:“那过来吧。” 严霄走过去坐下就开始倒酒,倒完第一杯一饮而尽,又开始倒第二杯。陆京毓看再这么喝下去,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酒都要进了严霄肚子,也不甘示弱的喝了起来,喝得更快更猛。 严霄喝了足足五六杯,突然缓过神想起旁边这个人上次喝多了绕着桌子爬来爬去胡言乱语的事情。他连忙阻止陆京毓,结果为时已晚。 陆京毓踉踉跄跄地走到架子旁边找到自己的鞭子,冲着一侧的空气喊道:“上次不是练鞭子打坏了茶具么,这、这次不会了。好徒儿,我们来操练操练!”说完就用力一抽,一下打碎了那侧的花瓶。 另一边的严霄看了直冒冷汗,如果他再不走的话,下场必定形同此瓶。 严霄从陆京毓背后悄悄绕过去,陆京毓察觉了要追,千钧一发之际严霄跑到门外,紧紧抵住大门,陆京毓刚好被他关在屋里,不住地撞着,口中嚷着“开门!”。 严霄还没换衣服,这时方觉得裤腿被雨水浸湿之后很难受,难道就要这么待在这里一晚上? 叫仪云派里其他人过来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住处偏僻,一旦被别人发现了陆京毓失态的样子,总不能威胁他们别说出去吧?严霄这时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他有舅舅啊! 想到这他掏出哑哨一连吹了好几声,继续抵在门上。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9章 应逸见严霄一天之内找了他两次,不知道有什么事大晚上的还要过去,但也还是及时赶到了严霄在的地方。 严霄愁眉苦脸抵着门,见应逸来了面露惊喜之色:“舅舅你终于来了,你得帮我。我师父他喝多了要跟我来操练鞭子,马上要撞门出来,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他。” 应逸问严霄:“你这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霄答道:“我师父名唤陆京毓。他对我还不错,就是说话别扭了点,口是心非。对了舅舅你小心点,我师父好像是……断袖,我怕他一不小心把你给……” “无妨,你退开。”应逸走到门口,让严霄回去。 严霄松了手,门开了,陆京毓直直撞进应逸怀里,手里还不停想把鞭子甩出去。 应逸看到了陆京毓的脸,虽然心里想的是“啧啧啧”,但考虑到自己外甥还在这儿,嘴上说的只是“老实点”。 第4章 连锁反应 应逸对严霄说道:“你回去换身衣服好好洗个澡,我一个人对付他没有问题。”可以和他好好操练操练。 严霄听到这话如获大赦,谢过应逸就跑回了他的屋子。 应逸把陆京毓搬进屋里,腾出一只手准备关门,“啪”的一声一记鞭子就抽到了门上,应逸见状忙夺下鞭子扔到桌旁——力度没控制好,不小心把茶壶扫到了地上。他关好门,把人往床那边搬,最后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人看。 陆京毓觉得来人有点眼熟,他眯起眼睛:“你,你不是、不是……”,“不是”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来者不善,说着就要推开应逸。 应逸立马说:“不,我是。”,然后恢复了他的本性。 应逸发现陆京毓喝多了之后腿一点劲儿都没有,因此他也就格外放肆地攻城掠地,开疆扩土,最后深入敌后。 陆京毓虽然一喝多就腿软是个扶墙的水平,最多在地上走几步,可他胳膊是好使的,要不然也不能甩起他的鞭子,打完茶具打花瓶,至于嘴,骂个几句也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他发挥了他的特长,未使自己完全处于被动。 应逸在嘴唇被咬、后背被摧残甚至脖子被掐了几次之后,终于忍无可忍。他觉得陆京毓这人明天早上起来指不定气急败坏成什么样,还不如趁现在好好沉浸在这千金一刻之中。 应逸随手把发绳扯下来准备控制住陆京毓的手,没想到陆京毓毫不留情地开始扯他的头发,拽得他生疼。 应逸不得不按住陆京毓的手,暂时鸣金收兵,趁陆京毓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翻过去,让他真正的束手无策,然后来一场奇袭。 陆京毓显然不想就范,他咬牙切齿开始骂人,尽是“无耻”、“畜生”、“下流”一类词语。应逸看他这样,再想到严霄刚才愁眉苦脸抵着门的样子,可见他平时欺压自己外甥欺压得有多过分,想必是平时横行霸道无法无天惯了,命里就缺自己这样的克星来治一治。 应逸深谙敌驻我扰一道,陆京毓一骂,他就开始扰个没完,没想到对方依然骂个不停,他决定换个策略。 他瞥到旁边有个翻开的本子,里边写满了龙阳之事,还附带配图,看来这人果然是个资深爱好者,而且酷爱纸上谈兵,这点他们两人倒是一致。 对于资深爱好者就得用点特别的法子。应逸缓了下来,打算说点话助助兴,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不也很享受么?”、“平时装出一副高冷样子,私下都快把□□翻烂了,求知欲就这么旺盛?”、“刚才还扑到我怀里勾引我,现在就骂,跟谁学的欲擒故纵,嗯?” 这招管用得很,陆京毓停下了骂骂咧咧,破罐破摔状:“你他妈的要弄就快点,别那么多废话!” 应逸又做出一副很气人的恍然大悟的样子,问道:”刚才那么野,现在嫌我废话多,是想让我继续像刚才那样弄对吧?“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0章 陆京毓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感觉中了对方的圈套。 很快,他就没有时间思考这个了。他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了了——只要一开口,那声音必然带了点喘,然后那个疯子就更疯了。 陆京毓觉得如果自己再说话的话,那后果他可能承受不了,所以打算装作酒劲再上一层之后真的喝到双眼放空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让那疯子放弃对他的驯服。 应逸也不是傻子,不过他以为陆京毓是被自己弄到神志不清的,方才他还听说陆京毓是个别扭的人,这么别扭的人如果肯说实话,那实话必定十分悦耳,令人如居云端,飘飘欲仙。 应逸认为只差一点就能让对方说出他想听的实话,于是他就非常坚决地追求那个“一点”。当然,他最后成功了。 第二天早上,陆京毓迷迷糊糊间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急着睁开眼睛,而是在想对策,最后发现自己没有趁手的家伙,只有一双手,就打算伸手打人。 想好了他睁开眼睛准备动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立刻被握住。 应逸先醒了,他一直在看着陆京毓,打算等陆京毓醒来就立马握住那双凶狠的爪子。果然不出他所料,陆京毓刚睁开眼睛就想动手。 应逸看向陆京毓,笑得眉眼弯弯:“你醒啦?” 陆京毓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就是买走了最后一本《金|瓶梅》还出言讽刺他的那位!他狠狠地瞪向应逸。 应逸凑过来说:“你想起来我是谁啦?我叫应逸,早知道当初就把书送你了。不过无妨,以后我们可以躺在被窝里一起看。”说罢,他羞涩一笑,露出一对虎牙。 “无耻!”陆京毓痛骂道。 “我无耻吗?你说要操练鞭子我陪你练了,那画满龙阳之事的本子我也陪你身体力行了,反过来说我无耻,我好伤心啊。”应逸松了手去楼陆京毓,直往他肩膀上蹭。 陆京毓一把推开应逸下床,随便披上件衣服,也不管那是谁的。 他抓起鞭子就冲床上抽,结果连人带鞭都被应逸拉回床上,衣服也被扔到了椅背。 应逸凑到陆京毓耳边说:“说正经的,我也会使鞭子,改日我们一起操练好不好?”他加了几个重音在里边,本来正经的话也变了意思。 陆京毓也不说话,就不停想挣脱,一个劲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应逸的眼睛。 应逸抓着陆京毓的手,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之后开始哄人:“你是不是因为没人关心脾气才这么差的,没关系我可以关心你关爱你,有什么脾气冲我发。” “你他妈的才脾气差!”陆京毓用力想抽回手,结果手被握得很紧,死活动不了。 应逸看到陆京毓这个反应,心中感慨道这人果然别扭,就像一只受伤炸毛的猫一样,一副被戳穿了还要死撑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应逸又道:“以后不准欺压你徒弟,你看你都把我外甥欺负成什么样了。你要是再欺负他我就带他回重岚山。”他复又补充一句,“顺便把你也带回去。” 孽缘,孽缘啊。陆京毓突然想起前一阵街上拉住他的老先生,那老先生说什么来着? “道长,你恐将妖气缠身啊……”这句话当时他没当回事,结果昨天晚上的事证明他真的被妖气给缠了身。 陆京毓冷着一张脸问应逸:“昨天你怎么来的?” 应逸见他似是要怀疑到严霄头上,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昨天喝多了拿着鞭子追着要抽小霄,他手足无措就找了我来照顾你,接下来的事都是我自愿的,你莫要怪他。”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1章 陆京毓破口大骂:“那你他妈的就是这么照顾我?” 应逸再次凑到陆京毓耳边:“不然呢?看着你打小霄或者我?而且你不是还挺喜欢的吗,后来还让我再放肆一点,我自然从善如流。” 说完应逸就松开陆京毓下床,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昨天晚上他见陆京毓房里很是干净整洁,在事后就顺便把被弄乱的东西整理一番,又洗了澡,最后把陆京毓的衣服叠好,他自己的倒是随便搭在椅背上。 应逸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金色的哨子塞进陆京毓手里,说道:“这是联络我的信物,想我了就用,我随叫随到。”他不顾对方此刻的表情像是要杀人,强行亲了一下他的脸。 走之前,应逸还顺手从叠好的一摞衣服上拿走最上边的陆京毓的发冠,因为他那条绳子已经报废了。绑好头发,他就出了门。 第5章 上路 应逸出了门,严霄这时已经收拾完备打算前来问安。 应逸拦住严霄道:“小霄等一等,你师父还在睡觉,一会你再来问安吧。”他看到严霄脖子上戴着的金色项圈,见这是一件能掩盖妖气的东西,便问:“这是你师父给你的?” 严霄答道:“是。” “那你把你这个给我,我把我的玉给你。”应逸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递过去。 严霄不知道应逸搞的什么名堂,但也乖乖摘下了项圈递给他,只见应逸十分愉悦,戴上项圈之后美滋滋地走了。 严霄没直接回去等着,而是坐在了陆京毓房门口,坐了一会他感觉有点困,悄咪咪打起了瞌睡。 陆京毓看到应逸走了,立马把哨子扔了出去,然后下一秒那哨子又飞回到他手里。 “妖术!”他愤愤地想,把哨子摔在床上,这次哨子乖乖躺在上边没逃回他的手掌心。 应逸在哨子上做了点手脚——这个哨子就是用来摔的,只要一摔他就能感觉到,而且还扔不掉,最适合陆京毓不过了。 当陆京毓想起了他,自然就会想起他们的过往,进而忍不住摔了哨子泄愤。 所以出门没多久,应逸就感知到了来自陆京毓的召唤,不禁为自己的计划通而暗自高兴起来。 陆京毓摔完东西之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了他,就睡了个回笼觉。洗漱更衣完毕已是上午,再过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他打开门,发现严霄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严霄听到门开了的声音,连忙起来问安:“师父,昨天晚上你想练鞭子,我找了舅舅来陪你练,你们昨天晚上练得还满意吗?”话里话外依旧只字不提喝酒的事,给陆京毓留足了面子。 陆京毓极力想忘记的事情突然被严霄提起,表情一瞬间有点不好。 这叫什么?这叫引狼入室!徒弟给自己引来只狼,不光入了自己的室,还…… 想想严霄认识这个舅舅统共也没多久,说不定连人品什么样都不了解,不能贸然迁怒到他身上。所以就只能让徒弟小心点,免得被这个心术不正满脑子下流事的舅舅带坏。 相比之下,他甚至能接受严霄看《金|瓶梅》了。 陆京毓答道:“还好。不过以后你别什么都听你舅舅的,免得他把你带坏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2章 严霄不明就里,陆京毓也没多解释,解释的话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还是别让他知道比较好,就挥挥手让他去做饭。 吃过饭,陆京毓在院子里练他的鞭子,那哨子着实令他厌烦,他想了个好法子——把哨子缠在鞭子上,然后用力甩鞭,借此消气。 严霄在屋子里看剑诀,听到外边鞭子足足响了五十二下才停,心想舅舅果然是个高手,成功激起了师父的斗志,这大概就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吧。 应逸回了重岚山,仍然能感受到陆京毓要溢出的怒气,比如第一天陆京毓摔了哨子五十二次,第二天摔了哨子四十三次,第三天摔了哨子三十七次,第二天和第三天更是一大早就开始摔了。 他做好了下次见面要打一架的准备,可是第四天都一上午了陆京毓还没摔哨子,严霄倒是找了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应逸派了只鹰去送信,问问怎么回事。 严霄发现天上飞来只鹰,那只鹰在他头上盘旋了几圈,丢下一个小竹筒。他打开一看,是应逸寄来的,问他找他什么事。 严霄回了信,说陆京毓要带他出去游历。 陆京毓是觉得对于这种最后勉强算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总沉浸在愤怒之中无法自拔也不太好,在这待着又总是不小心想起,不如换个地方逛逛散散心,顺便带着严霄一起走。不顾严霄“徒儿学艺未精”的反对,陆京毓硬是把他赶出去游历,称自己是陪他一起去的。 严霄伸出手,鹰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把放了回信的竹筒绑在鹰爪上吹了个口哨,鹰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应逸收到信,立刻收拾了东西赶过来。 他头一次在正常的情况下见到正常的陆京毓——第一次是在书铺里见到来买《金|瓶梅》的陆京毓,第二次是在门口见到喝多了的陆京毓。如果算上更早的一次……不对,那倒不算是“见到”。 这人穿的还是那身仪云的衣服,俊逸出尘,前提是不能见到应逸。 果然,陆京毓见到这位不速之客,脸色再次有点不好:“你来干什么?” 应逸一脸理所应当:“我外甥出门游历,我这个当舅舅的当然要陪着了。”他看到陆京毓手里拿的东西,一副了然的样子,“你也去?那我们正好一起。” “我可没说要跟你一起。”陆京毓压根不想带他。 “我外甥自己要出去又不是你出去,你不问问他的意见?好霸道哦。”应逸转头就问向严霄,“小霄,带不带我一起去?” 严霄望向陆京毓,郑重道:“师父,舅舅是我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陆京毓明白自己又是被亲口说的话摆了一道,不禁有点烦躁,无奈道:“行了,既然是你去游历,此行带着他也无妨。” 他经过应逸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给我注意点分寸。”应逸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答道:“上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应逸见陆京毓还盯着自己看,明显是发现自己戴着那天从他那儿顺走的发冠。应逸改了改那发冠,把头发束成高马尾,他无声说了三个字,陆京毓看懂了那句话,口型正是“好看吗?” 好看个屁!你他妈的还想有以后?陆京毓一甩袖子,进屋拿东西去了。 下午他们三人便离开了仪云,向北而行,最后决定在附近的村子里住上几晚。 此村名为庐安,因附近有座庐安山而得名。庐安山风景秀丽,一年四季都有人前来游玩。且庐安山山势绵延,走马观花看了总觉不够尽兴,尽数游览则要几天时间。 村民见外地前来游玩的人多了,便盖起了屋子提供给这些游客,靠收租来赚些钱,久而久之小小的村子也变得繁荣起来。 时值八月,来庐安山游览的人不少,村里很是热闹。若是能租上一间屋子,不仅可以休息得好,还能在集市上买了菜回去开伙做饭吃,体验一番农家乐趣。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3章 傍晚,三人走进庐安村,陆京毓听到周围农民的叫卖,发现他们卖的东西价钱与汇安镇上的接近,并没有因为游人多了就哄抬价格高价卖出。 这些蔬菜卖相也很好,看上去新鲜又水灵,倒是可以买来吃。陆京毓刚想掏钱买,就被应逸抢了先。 “来三根黄瓜。”应逸递了钱,小贩接过去,从摊子上拿了三根黄瓜,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水出来冲洗干净,又递给他们。 严霄拿了一根便啃,问陆京毓:“师父你不吃?脆的很,比仪云里采购回来的还好吃。”也不知那些采购弟子平日里收了多少回扣。 应逸附和道:“就是,在仪云待着有什么意思?黄瓜都吃不到新鲜的,小霄你还不如跟我回去,我们那儿可是有很多好东西。”说完就开始啃黄瓜吃。 陆京毓见应逸说着说着就想拐自己徒弟回去,便转移话题:“我们不如先找住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吃东西了,他可不像那对舅甥一样毫无顾忌,在街上就随便吃。 他们向小贩打听情况,小贩答道:“现在正是好时节,来的游人太多,能租的屋子早都租出去了,甚至都从初一排到十五啦!三位不妨去村里的三间客栈碰碰运气,兴许有空房。” 听了这番话,他们觉得赶紧找地方住才是正事,严霄问道:“请问这三家客栈都在哪里?” 小贩给他们指了位置,陆京毓说:“我们分头去问,问了一家没空房的话就到另外两家碰头。” 应逸向小贩道了谢,便绕去另一边去找客栈。 陆京毓往前走,他闻到一阵豆腐的香味,比刚才在摊子上闻到的明显了一丝。他看向了香味传来的地方,发现是一个农妇在卖豆腐。 第6章 豆腐西施(一) 那农妇穿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头巾拢住,身形瘦削想是因为不住的操劳。她虽然做寻常农妇打扮,细看容貌却是清秀,只是因为操劳看着憔悴了不少。 这豆腐的香气十分吸引人,一定非常好吃。陆京毓走远了还在惦记着那豆腐,想着找到住处就折回来买上一块吃,这次他一定要说是自己想吃,不被那两个人给抢走。 仪云的东西相比之下也太难吃了,而他自己连挖几坛酒都费劲,不如回去之后就让严霄开块地种菜吃。 想着,陆京毓就到了客栈。他问掌柜:“掌柜的,请问你这儿还有空房吗?” 掌柜答道:“这位公子,我们这也没有空房,要不您到另外两家看看?” “好,谢谢。”陆京毓出了门就要去找严霄,结果在门口就碰到了他,两人一同去找应逸。 到了另一家客栈,应逸正在跟掌柜说着什么。 看到来了人,掌柜看向陆京毓和严霄:“两位客官不好意思,最后一间房刚被我旁边这位公子定下来。” 应逸回过头看到了陆京毓和严霄,对掌柜说:“这两位跟我是一起的,给我们加两张床就好。” “好嘞,客官您里边请!”小二带着应逸上了楼。 应逸到了楼上放好了东西等小二把床搬过来,这时小二搬了床过来,犹豫道:“公子,我们这就剩一张大点的床了,已经为您搬了来。” 没想到应逸倒是很高兴,对小二说:“你们这儿这几天,一直都只有这一张多出来的床是吧?”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4章 小二摸爬滚打这些年,人也学精了,当即明白了应逸的意思:“是,您也知道最近人多……” “好,我知道了。”应逸塞给小二一点银子,“这些给你,剩下的就当这顿的饭钱,一会儿给掌柜送过去,理由嘛……你也知道的。”他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小二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忙道:“客官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说罢拍了拍胸脯表示他已经领会到了。 应逸便让小二跟他一起出去,关门下楼。 一到楼下小二凑过去对掌柜说了几句话,忙对等着的两人道歉:“两位客官,我们这只有一张多出来的床。“ 掌柜说道:“抱歉啊三位客官,一会儿你们的饭我请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三位笑纳。” 陆京毓说了声“好”,便在一张桌旁坐下。他还惦记着刚才卖的豆腐,问小二:“我看刚才集市上的豆腐还不错,你们这儿有吗?” 小二说:“您说的是贺家嫂子的豆腐摊吧?她一年前才从别的村子搬过来,做的豆腐可是我们村子里最好吃的,我们这当然也有。您要来一份?” 陆京毓想了想,答道:“来两份吧。” 应逸“啧”了一声,眼神上下打量着陆京毓:“没想到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比我还能吃。”明明一看就是自己想吃,还不直说,估计一会又要说是因为徒弟太能吃才多点的。 严霄连忙出来打圆场:“舅舅,是我想吃的,我还在长身体所以吃得就多了点。”他暗自腹诽,也不知道是谁在仪云那么能吃,一顿能吃两人份的饭。他做了三人份的还被说浪费,搞得他不得不半夜起来啃馒头。 但有什么办法呢?那毕竟是他师父,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直到他又多出来一个舅舅,他还特意提点过舅舅这点,希望舅舅能早日戳破他师父的画皮。 “还舅舅呢,你也就仗着是他舅舅,连他的习惯都不了解。”陆京毓凉飕飕地说,开始啃黄瓜。 严霄见小二在一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便喊他过去继续点菜,特地把陆京毓爱吃的菜点了两份出来,只称是自己爱吃。点了几道之后,他问应逸:“舅舅你想吃什么?” 应逸看向小二,目光中带了点“刚才给的钱够吗”的征询,小二用眼神表示“够了”,他才放心地跟严霄说:“我爱吃鸡,吃得多,来两只。” 说罢得意地看向陆京毓,眼神仿佛在说我敢正大光明说我吃得多可你不敢。陆京毓只当没看见,拍拍严霄的手背,严霄明白他想说的是“委屈你了”。 严霄是很委屈,他已经无数次在陆京毓的明示暗示之下背各种无伤大雅大节无亏又莫名憋屈的黑锅了。 他们点完了菜,小二跑去后厨,过了一会出来给他们倒茶。 掌柜问小二:“豆腐还有多少?”小二答道:“还有好几块呢。”说完接着跟三人说起卖豆腐的贺嫂子的事情:“贺嫂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做的豆腐又好吃,还有人叫她一句‘豆腐西施’。”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老妇人,门外一个老农挑着扁担等着,掌柜忙道:“周婶您慢点,这是菜钱”。 严霄问:“她天不亮就起来,那她的丈夫呢,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小二说:“唉,贺嫂子也是命苦啊……” 那老妇人开了口,叹道:“贺家媳妇真是命苦啊,嫁了个傻男人,生了个儿子也是傻的,她一个女人又要照顾丈夫又要照顾儿子,一个人养家,这一辈子可怎么办啊。”三人还要问什么,却见她在掌柜搀扶下慢悠悠走出了门,和那老农一起回去了。 过了一会小二上齐了菜,陆京毓问有没有酒,在应逸眼神暗示下小二只说没有。 陆京毓其实已多年没饮过酒了,前一阵挖出酒坛之后才重新拾起他的酒杯,想着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应该也有所进步。 听小二说没有酒,严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酒,要是有酒的话,陆京毓不光会打扰到其他人休息,还会把客栈拆了,到时候大家就看他一个人绕着桌子爬来爬去……还是算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5章 这两只烤鸡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应逸慢条斯理吃完了一只鸡,又要吃另一只,他早就感觉到了陆京毓似有若无的视线,明白对方肯定不是因为喜欢他才看他,而是另有所图,就把两只鸡腿掰下来分别递到陆京毓和严霄的碗里,“来尝尝?” 见陆京毓又要别扭一番,应逸作势要把鸡腿抢回来:“你不吃拉倒。” “虚情假意。”“谢谢舅舅。”两人同时说了话,应逸一脸痛心疾首地看向陆京毓道:“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是不是小时候连好东西都没吃过啊,仪云怎么对你们的?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戳中陆京毓痛处,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鸡。 这个人太别扭,应逸不知道他是真生气了还是口是心非,只得开始哄人:“要不你也跟我回去得了,我们那边什么好吃的都有。“ 陆京毓看了一眼那只鸡,说:“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它都吃了。” 应逸看他这次倒像是说了真话,于是多余的话也不说了,默默吃东西。严霄看他们两个这样,心想完了,师父这样子连舅舅都治不了他,就只能三个人继续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 三人吃完饭在村里随便走了走,决定第二天再进庐安山里逛逛,就回了客栈准备洗漱之后早早睡觉。 床有两张,原先房间里的那张不太长,只够个子矮一点的严霄睡,于是他十分体贴地坐在了小床上,对应逸和陆京毓说:“这张床师父和舅舅睡着有点短,我睡在这吧,望二位能体谅霄儿的一片孝心。”说完这番话,他自己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应逸当然是一点意见都没有,陆京毓看徒弟言辞恳切,想想睡短床也不是很舒服,便答应了。虽然应逸有前科,但也不会在自己外甥面前放肆,陆京毓放下心来。 严霄有件事没告诉应逸,那就是陆京毓睡觉的时候不太老实,喜欢抢被子。他小时候怕黑,有次硬要跑过去跟陆京毓一起睡,结果一整晚他都没有被盖。他想,既然上次师父喝醉了就是舅舅照顾的,那舅舅应该也清楚了,不用他多说。 房间内只有一个浴桶,三个人只能依次洗澡。陆京毓先去洗了,严霄和应逸在桌前坐着闲聊。 严霄问道:“舅舅,既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族类……“ “哦,鹰啊。”应逸眼神很好,一下就能看到屏风那里有个小缝,透过那条缝还能看到他心心念念很多年的陆京毓。 “那你们都姓应吗?”严霄又问。 “傻孩子,那你觉得外边人们都是同姓的吗?”应逸抬手敲了敲自己外甥的脑门。 这时陆京毓换好衣服出来就要去把桶里的水倒掉,应逸想去帮忙还被瞪了一眼。 见陆京毓出去了,严霄忙问:“舅舅,你跟我师父打起来的话谁比较厉害一点?” 应逸笑了笑,反问:“你说呢?” 还没等严霄回答,陆京毓就回来了,他直觉是舅舅比较厉害,但也不能当着自己师父的面明说。 三人洗漱完毕便准备熄灯睡觉,奈何旁边房间一直有小孩在哭,陆京毓和严霄用了点小法术暂时封住了听觉,顺便也给应逸施了法术。 这个法术对人还挺好用,但是对妖就差了点,比如应逸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熄了灯之后应逸才发现陆京毓睡觉不老实的事实——这次他没搂着对方一起睡,结果被子全被抢走了。趁陆京毓还在迷糊着,应逸不顾对方反抗强行搂住他,“老实点!” 说完应逸才想起来,陆京毓现在压根什么都听不到,索性在他后腰掐了下以示警戒,见他抖了一下之后非常不甘心地安分了下来。 应逸没再说话,笑着亲了亲陆京毓的唇角,慢慢睡着了。 半夜严霄渴了想起来喝水,他默念口诀打了个响指,指尖上出现一团微弱的光芒,近距离照明还是足够的。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6章 他坐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准备把法术解除,就这样静默地坐在黑夜之中,沉思中的自己别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而当严霄瞧了一眼另外一张床,他吓了一跳。 师父居然和舅舅面对面搂在一起睡觉! 师父居然没有抢被子! 舅舅居然还枕着师父的胳膊! 师父的手居然还摸着舅舅的脸! 一连串惊吓让严霄措手不及,他突然想起来一个可怕的事实——舅舅那天晚上会不会被师父给……所以才……而且舅舅现在看起来非常被动……他冷汗直冒,赶紧解除法术钻进被窝里对着那张床发呆。 直到他发现应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盯着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快开学了,下一章就是隔日发了,我要用爱发电! 第7章 豆腐西施(二) 应逸醒了过来,那法术的效果有限,睡着睡着禁制解除了,他又恢复了正常的听觉。 就在恢复了听觉之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一开始是女人短促的尖叫声,后来出现了男人惊恐的喊声,随后是人跑动的声音和狗的叫声。 他睁开了眼睛,见严霄醒着,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严霄会了意解除了法术凑过去,听到应逸说:“点上灯,把你师父叫起来。” 他照做了,但是心里十分内疚,觉得是自己害得舅舅被师父给……,打算过一阵跟舅舅道歉,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是没时间的。 陆京毓醒来,就发现自己搂着应逸睡了大半夜,所以一解除法术他立马抽回胳膊,质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应逸指了指自己的脸:“看看你干的好事,是我弄的话会让你把手放我脸上一整晚?” 陆京毓看应逸脸上被压得红了一块,也就默认了是自己晚上作恶,转移话题道:“发生了什么事?” 应逸道:“我刚才听到有人的惨叫声,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去看看。” 严霄问道:”可是这个点客栈大门早就关了……“ “那就从窗户出去。”应逸和陆京毓异口同声道,立马起身穿起了衣服。 他们打开窗子钻了出去,应逸说:“我听那声音在西北方向,那边有火把和灯笼的光亮,离树林很近,我们绕过去到树林里。“ 到了树林里,他们上了树望向灯笼的方向,发现是一间屋子门口围了数人,那屋子位置偏僻,跟其他村民的屋子离得远了些。 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或者灯笼,旁边地上躺了个人一动不动,身边是一大滩血,人群中还有女子低声啜泣。这时一人匆匆跑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狗杀死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7章 那跑来的人答道:“已经死了。村长,咱们明天就对外说是疯狗咬人,吓得人半夜大喊,那疯狗已经被咱们打死了。” 又一人问道:“那这死了的采花贼……” 村长道:“罢了,翻过来看看他的脸吧。” 听到“采花贼”一词,树上的三人明白过来,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疯狗咬人,而是有人意图犯罪被杀,而村长却想把这件事压下来。严霄想冲出去,被陆京毓和应逸按住不让动,他们继续观察情况。 几个人把尸体翻过来一看,有人大惊:“这不是刘二吗!” 村长道:“你们去一个人告诉刘二的媳妇让她过来,就说在贺家这边,别惊动了别人。”话音刚落,有人便跑了去。 贺家?想到客栈里小二他们说的贺嫂子的事,这贺家的男人和儿子都是傻的,怕惊扰到别人住的偏僻了些也是可能的。 很快,一个妇人跑了过来,她望向一人,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婊|子!是不是你勾引我男人不成,和你那傻男人一起杀了他!”饶是极力压低了声音,仍能感觉到其中包含的巨大怨愤和恨意。 一个女子从人群中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刘嫂子,不是的……我没有勾引他……”她一边说话一边磕头,声音哽咽,硬是被几个妇人一同搀了起来,仍在不断啜泣着。 其中一个妇人似是看不过去,开口驳斥道:“你那男人什么货色谁不知道?就是个爱逛妓院的主儿!村里谁不知道贺家媳妇天天早起做豆腐,大半夜还要照顾那爷俩,哪有空理你那破烂男人!” 三人一听,刚才那女人确是贺嫂子无疑,她真是命苦,辛苦养家还要平白无故遭人污蔑,一时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刘嫂子更怒,拿起菜刀就要冲过去砍贺嫂子,被几个妇人和男人一起按住。虽是被制住了,她嘴倒是不停,口中恶狠狠地咒骂道:“她就是个妓院里接客的婊|子!还是个被赎出来的!以为从良了就可以当好人了?”,说罢重重啐向贺嫂子的方向,“我呸!” 另一个妇人开了口:“你那败家男人喝酒喝个没完,还成天打你和你家小子,我看死了也活该!”众人纷纷附和。 刘嫂子充耳不闻,只一味恨恨地辱骂着:“你这婊|子不守妇道勾引男人,活该嫁了大傻子生小傻子!”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昂扬起来,“我要报官去!让官府把你这婊|子抓起来游街!” 这时里屋出来一个小孩子,贺嫂子急忙把那小孩连推带抱塞回了屋,小声吩咐道:“回屋去!不要出来!”又关上了门。 “不可!”村长出言阻止,“官府的人过来势必要查案,我们村里这么多年平安无事,近年来庐安山的人才多了起来,村民生活才有了起色,你们忘了当年多穷了吗?村里出了案子,就会影响到前来的游人!”他看向刘嫂子,道:“你家好不容易盖了新屋,不想租出去赚钱?反正你男人活着也是个败家子,死了钱便都到了你手里,岂不更好?”一席话说完,村长的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了满满的算计,让三人皆是一惊。 人命没有贵贱之分,古往今来舍生取义者有之,苟且偷生者有之,可这与金钱和利益并无干系,都是从个人价值的角度来判定的。而那些把人命和金钱赤|裸裸挂钩的交易,它们永远都见不得天日,苟活在边缘地带之中。 那刘嫂子立马换了副谄媚的表情,讨好道:“村长,您说的是,可我家男人不能就这么白白丢了一条命……”她又看向贺嫂子,眼睛在火光照射下溢满了贪婪之色,很明显的想要让对方“表示表示”“意思意思”。 村长道:“贺家媳妇,这怎么说人是死在你家这边的,要是不给个交代的话,恐怕……”村长的话虽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只静默不语。 明明刚才还在斥责刘嫂子维护贺嫂子的人,也不出声,仿佛在他们眼中默认了这样的规则:平时的事情大家心里有分寸,是根据这件事本身来决定对事的态度的——前提是不能触及大家的共同利益。 而大家的共同利益就是靠庐安山的游人来获取银子,这时大家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有人试图破坏到这共同利益,那后果可想而知。 那贺嫂子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团手绢出来递到村长手上,村长打开一看正是银子,刘嫂子忙一把抢过银子,满脸堆笑道:“谢谢村长给我做主了。” 刘嫂子抓着银子就要走,手上故意甩了甩,那包银子的手绢飘落到地上,这时她在手绢上狠狠踩了几脚,复又用脚碾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众人见刘嫂子没有异议,也各自散了,留下贺嫂子一个人跪坐在地上,不住地用手背抹着眼泪。那小孩从屋里出来,抱着她无声地哭了。 陆京毓心中不忍,但现在不是说话的场合,只得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先回去。” 三人回了客栈,严霄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桌前,又立马站起。为了不吵到隔壁的人,他放低了声音,情绪却十分激愤:“我现在就去县城里,等衙门开了我就要报官!”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8章 “不可。”应逸把他又按回到椅子上。 “为什么!”严霄质问道,”那可是一条人命!“ 应逸道:“小霄,刚才你也看到了,连村长都不想报官,还捏造了事实发散出去,他们摆明了就是要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你报官可以,可是官府的人来了,村长他们找不到报官的人,只会怀疑到所有游人身上。你别忘了,他们连同村的一条人命都不会在乎,更何况是影响他们生意的人的性命?“ 严霄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和捕快一起过来,有什么责难冲我来。” 陆京毓道:“他们可不会认为你是打抱不平,你想想这件事里的受害者是谁?做生意的村民们吗,还是那位死了丈夫的刘嫂子?” “是……是贺嫂子。”严霄答道。 “正是,若你带了捕快来,只会让知情者怀疑到贺嫂子头上。等案子结了,你可以一走了之,贺嫂子呢?你想没想过她今后的日子?”陆京毓又说。 陆京毓并不是不近人情——相反,他非常清楚严霄的性子,明白严霄的善良并不只是体现在嘴上,而是会用行动来证明。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使这种善良更加容易成为别人手上的一把利刃。 有的人天生就会借刀杀人,他们嘲讽、挑唆,用各种手段激起善良的人骨血深处的愤慨与冲动,而不是每一个人带着愤慨与冲动时都会冷静分析利弊,难免会有疏漏。他们就用了这些疏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自责的永远不会是他们,是被他们利用的人。 被利用的人一日又一日沉浸在悲伤与痛苦之中,哪怕过了多年那伤口早已愈合,在不经意间看到它的时候也能透过外表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伤口一直蔓延到心里,里边写满了遗憾、自责和不甘。久而久之他们麻木、消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完全忘了一开始是善良被人利用才导致了那样的局面。 久而久之,卑劣驱逐正义,冷漠驱逐善良。陆京毓想,自己可以守护好严霄的这一份善良。至少,不能让这份善良被人利用,反过来却让贺嫂子举步维艰。 “师父,我仪云弟子没有遇到事情冷眼旁观的道理。”严霄想不通,明明是受害者,贺嫂子只是反抗了而已。 况且她的丈夫是个傻子,她反抗或者丈夫出手,失手是失手了,可前提是那刘二做出有违法律的事。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赔偿那刘嫂子?贺嫂子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让生活的艰辛尽数压在一个妇人身上? 严霄又说:“这件事过后,我们可以把贺家一家三口送到别的镇子上,反正这个利欲熏心的地方也不能待了。” “那你有没有问过那贺嫂子的想法?”陆京毓反问。 “我……”严霄不知如何作答。 陆京毓严肃道:“你没有权利去替别人的生活做主,你只是说‘我们可以’,可你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份‘可以’了吗?如果她只是想在这里生活,难道你问也不问就要破坏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应逸道:“是啊小霄,就算她愿意带着丈夫和儿子跟我们去别的镇子,那你想好她的去处了吗,可有规划?还是说你要一不做二不休,到时候再慢慢在周围的镇上找地方?况且庐安山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在这里挣的钱未必会比你想的其他地方少。” 陆京毓补充道:“于那些村民而言,断人财路与害人性命无异,所以村里能一直平静下去是最好的,面对共同利益的时候他们便团结的不得了。别看平日里和谐得很,倘若中间谁扯了大家的后腿,他们的锄头怕不是要一致对向那人了。如果贺嫂子成了他们眼中的那人,你想他们会怎么对她?“ 应逸附和道:“正是。我们虽然明面上管不了,不代表会对这件事不闻不问。我们在这里多住几天,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事情发生。时候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严霄情绪低落,又加上有点困了,此时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活泼。陆京毓和应逸见他这样,本能地涌起怜爱之情,想安抚安抚。 于是他们伸出手摸摸严霄的头,很不巧地他们的频率如此一致,竟然同时放在了严霄头上。陆京毓像触了电一样立刻缩回了手,还假装毫不在意地甩了甩。 这一系列动作被严霄收在眼底。他本就因为刚才的事情郁郁寡欢,一想到自己师父还这么嫌弃舅舅,他更难过了,叹了口气就上床睡觉。 这觉也睡得不踏实,他翻来覆去,看天色一点点放亮,却一点都没有一日之计在于晨的新生感和愉悦感。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称呼的问题我想了一下,最后还是用“夫姓+嫂子”的格式命了名。 咳咳,六点发了存稿发现它吐出来好晚_(:з∠)_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19章 第8章 豆腐西施(三) 次日早上他们起来,收拾妥当下楼吃饭,在大堂里果然听到了其他游人的议论。 “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好像是男人的喊声和狗叫声。”一人说道。 “唉,别提了,我那小孩本来就怕狗,何况那狗还叫了那么多声,吓得他后半夜都没睡好。这不,孩他娘还在上边看着他睡觉呢!”另一人又说。 小二忙道:“客官,我听更夫说昨晚有人房门没关严,有疯狗进去把人给咬了。不过您放心,那疯狗已经被我们打死了。” 众人见是这么回事,也就放下心来,只闲聊了几句之后便再也不提这事。 三人知道昨晚其实并非疯狗咬人,那狗只是被拖出来做了替死鬼而已,见众人信了,心想村长手段果然称得上是“雷厉风行”。 这真相本就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少数人又有共同的利益,自然是同仇敌忾的,并且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 如果一样事情只有几个人知道,这几个人又能严防死守的话,那这件事一辈子也不会有其他知道,除非——被别人听到了。现在这三个“别人”还在思考着要怎么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这些贫穷过的人,最清楚贫穷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如跗骨之蛆,如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所以也会用了力去阻止任何能把他们再次拉回贫穷深渊的人或者事情。 这天下了雨,又到了例行处置的日子,陆京毓打算寄封信到仪云派,让司京衍帮忙好好“照顾”一下方京岳,应逸就派了只鹰把信送到了仪云。 司京衍接到了信,想着过一段时间或许可以跟致一说说他父母的事,便往禁地去了。相比陆京毓,他下手轻了不少,走之前为了体现“好好照顾”——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往方京岳脖子上套了张饼,嘱咐对方慢慢吃,在陆京毓不在的日子里对方就由他全程照顾。 雨中爬山不是那么令人舒服,这天进山的人格外少,大多选择在屋内休息。严霄打开窗子,看着窗外的大树每一片叶子都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风是清新的又带了点凉意,让他因为未睡好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陆京毓带了师兄留下的话本出来,坐在桌旁看话本,这时他余光瞧见应逸也拿了本书坐在床上看。 应逸感觉到陆京毓在看他,把书立起来晃了晃,陆京毓看到那书的封面,立马转过头去——书皮上赫然三个大字:金|瓶梅。 他顿时想到那天早上应逸说的那句“以后我们可以躺在被窝里一起看”,要是人脸可以变色,那自己现在一定是在黑红绿之间不断切换,好像一只大型的人形自走走马灯。 应逸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给陆京毓看了看封皮就继续看书了,仿佛刚才就只是单纯炫耀了一下自己买到了的最后一本。 陆京毓看应逸没再故意气他,轻咳两声掩盖刚才的不自在,低头继续看书。 这雨一下就下了整整一个白天,从他们吃过早饭一直下到吃过晚饭。及至晚上,雨下得更大了些,由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又兼电闪雷鸣。 在一声又一声炸雷的间隙,应逸再次听到了男人的喊声,声音低沉嘶哑,用一个物件形容的话倒是很像厨房里干巴巴的旧抹布。 应逸说:“我又听到有人的喊声,我们出去看看!” 他们拿了伞,匆匆赶到声音传来的方向,雨中地上躺了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周围几个村民站在边上观察情况。 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们大骇——那人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已经被挖去,只剩血肉模糊的眼眶,胸口微微起伏,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应逸忙问:“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受了伤?”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0章 一个村民叹道:“公子您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庐安山里的野猫吧。那野猫极为凶狠,这人的眼睛便是被野猫所伤。” 另一个村民道:“这个人好像是附近镇子上的乞丐,前一阵才流窜过来,居无定所的。” 他凑近看了看,惊道:“是他没错!那乞丐舌头早前被人割了,真是不幸啊,怎么就遭了这么个横祸!” 三人有过前一日的经历,对所谓“野猫伤人”的借口已是完全不信,后一句倒还是可信的。这乞丐奄奄一息,还说不出话,这样也没法从他嘴里问出来到底是谁害了他。 只是赶来的几个村民,虽然不是晚上的那些人,但面对命案也是选择了同样的措施按下不表,未免让他们有些心寒。 村民见他们迟迟不走,便道:“三位公子大可放心,我们再照看他一阵,若是挺不过去……我们会收殓了这尸身。” “好吧。”陆京毓道,“那我们先走了。”随即准备绕到附近的地方悄悄观察他们。 他们走在路上,在路边堆满杂物的一角下发现了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坐在地上缩做一团,似乎还在低声啜泣着。 严霄忙问:“小弟弟,你怎么了?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待着?” 那小孩抬起头来,严霄一看,正是夜间看到的贺家那痴傻儿子。 小孩直往后缩,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要赶……不是傻子……出来玩……” 严霄忙把伞移到小孩头上,安抚道:“小弟弟你不要怕,我们是外地来游览的,不是坏人,你有话慢慢讲好不好?” 小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慢慢抬起头。他穿得朴素,脸上身上很干净,眼睛因为哭过了有些发红,神色有些胆怯。他道:“我叫贺章,今年八岁。” 陆京毓问道:“你姓贺?是卖豆腐那贺嫂子家的吗?” 贺章慢慢说道:“是……我只是想出来逛逛而已。” 严霄关切道:“可是现在街上都没有小孩子了呀,还下着雨,你一个人怎么玩?”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小弟弟,你只是说话慢了点儿,我看你还是很聪明的。”他想了想,最后压住了那句“一点都不像个傻子”没说。 贺章说:“别的小孩都说我是天生的傻子……可我不是……” 三人皆是一惊。 应逸问道:“不是天生的?怎么回事?“ 见自己太急了,他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慢些说。” 贺章道:“我爹……我爹他虽然傻了,可是一直打我……哪怕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也要打我……有次打头打得狠了,那之后我有时候就会抽抽然后晕过去。” 严霄心里难过,想起贺嫂子那天晚上和孩子无助地抱头哭泣的画面,又看到贺章这孩子孤零零地在雨中哭泣,他头一次亲耳听闻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厌恶自己孩子的父亲。 他伸手摸了摸贺章的头,问道:“你娘她平时不让你出去吗?” 贺章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道:“别的小孩见我这样子,不愿意理我,还打我,然后告状说是我欺负他们,那些人就找上我们家来……我不想让她受委屈,就只在下雨的时候才出来一会儿……可是我真的想跟他们一起玩,不想一个人……” 严霄还想问贺章为什么他娘还要跟这种丈夫一起,一个人带着他生活不是更好吗?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1章 但他想起陆京毓问过他的话,觉得不能擅自替人做决定。如果要问对方的想法的话,自己也要先想好对策,否则问与不问对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甚至白白给了对方希望又让希望破灭。 所以严霄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安慰道:“那你在这里再待一会吧,一会我们送你回去。” 不远处一个女子打着伞匆匆跑来,应逸一看正是贺嫂子,她的鞋沾满了泥水,衣裙下摆也被雨水浸湿,一看便是跑得很急来找孩子的。 贺嫂子拉了贺章起来,拿了毛巾擦拭贺章的头发,对他们道谢:“谢谢三位公子帮忙照料我们阿章,请问他刚才……” “无妨,只是小孩子有点心事而已。”陆京毓答道。 贺嫂子再次向他们道谢,领着贺章回去了。严霄见贺章并不是众人口中的“小傻子”,而是很懂事,这样贺嫂子也就有了依靠,两人也能相依为命了。 见两人走了,陆京毓说道:“我们去上次那棵树上看看晚上还有没有事。” 三人飞到树上,看了好一段时间,发现并没什么异样,就打算先回去。雨还是很大,雷声隆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应逸忽然磨磨蹭蹭起来,他对严霄道:“小霄,你先回去,我和你师父再看一会。” 严霄有点纳闷,但想着舅舅不会坑他,就先回去了。 等严霄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陆京毓跳上了剑,问道:“你又想搞什么名堂?我可要走了。” 应逸道:“那个……你能不能在树下,接着我。或者把我抱下去也可以。” “你一只鸟妖还恐高?何况这树又不高。”陆京毓不信,转身要走。 他见陆京毓要走,连忙说道:“我小的时候刚能化成原形,就跑到人界山里去玩,结果那天晚上电闪雷鸣,我心里害怕,也变不回去了,被困在大树上整整一宿不敢下来……今天打了雷,我又在树上,你能不能在下边……接住我?” 应逸这次没说谎,他是真的很怕打雷。那次他爹和其他人连夜商议族中事务,他瞒着哥哥和姐姐偷偷跑出去玩,还弄丢了联络族里的信物。 最后还是他爹来找到了他,回去他就挨了罚。因着那次的经历,他见到雷雨天就犯怵,更何况是雷雨天上树。 刚才严霄在这儿,应逸不想在外甥面前丢人就没表现出来,现在严霄走了,他抱着树任由自己瑟瑟发抖。 陆京毓看应逸确实是很害怕的样子,就下了剑踩在地上,反正施个小法术就能把鞋弄干净,他可以装作不在意。 他靠近了一点,张开双臂问道:“你不怕我告诉我徒弟你怕这个?” 应逸满不在乎地答道:“无所谓,反正你的把柄也在我手里。” 陆京毓听到应逸又加了奇怪的重音,作势要走。 应逸连忙服软道:“小的错了,京毓大人,阿毓,毓哥哥,你快接住我。” 陆京毓再次张开双臂,应逸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放心地一跃而下。 就在他跳下来的瞬间,陆京毓往后退了一大步,“啪叽”一声,应逸就这么摔在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满脸是泥。 “陆京毓!” “谁叫你刚才说胡话的?你想想你要是没说那句话,说不定就被我接住了。”陆京毓十分得意,御剑走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2章 严霄正在房间里想着刚才的事,见自己师父和舅舅一起进来,师父神清气爽,舅舅却特别狼狈,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安慰道:“舅舅,辛苦你了。” 陆京毓道:“你还帮他说话?他就该受着。”他一想到自己徒弟才认识这个所谓的舅舅几天就要倒戈了,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而且,自己徒弟根本就不知道他师父究竟遭受了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他那个无耻的舅舅! “是是,你师父说得对,我活该,我活该。”应逸一副讨好的样子,拿了盆就打水去了。 严霄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姑娘,但那本“不感兴趣”的他也大概看了看,又结合他看的爱情小说里的情节,推测出大概是这么回事:那天晚上因为他的错误决定,舅舅去照顾了师父,然后师父借着酒劲把舅舅给……事后师父还十分冷淡,对舅舅不闻不问,如果按照那些小说里的情节,最后很可能是始乱终弃啊。 他越想越头疼,越发觉得当初就应该两头瞒,不让这两个人知道彼此的存在。种种事情在他脑中乱作一团,他索性闭了眼打坐让自己平复下来。 应逸和陆京毓想的却还是刚才见到的贺章的事。一个弱女子带着独自承担养家的重任很不容易,而她的丈夫还虐打儿子,平时她可能也会遭到丈夫的毒打。可要是没有她那丈夫帮忙,那天晚上她一个女子能反抗得过刘二吗? 也许会有别的办法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命运说是公平的,其实也不是如此,于有些人身上只会看见命运对其慷慨的馈赠,而有些人身上则只加诸命运给予的苦难,幸运之人身上的小小痛苦和不幸之人身上的一点快乐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因为有的东西于一些人而言只是山珍海味中微不足道的一道小菜,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漫漫黑夜中的一点星火。还有很多人,一辈子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星火。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今天这是二更,接下来还是隔日更啦 第9章 豆腐西施(四)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京毓刻意跟应逸保持了距离,并且给他施了法术暂时封闭听觉——当然,聊胜于无,应逸还是打一个雷就抖一下。 应逸其实并没有很怕,不过既然刚才摔得那么惨,总要把这惨拿出来卖一卖。卖惨就像卖酒,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有时候不吆喝两句别人都不知道。 应逸张张嘴说了句什么,陆京毓凑过去,听到一句“小时候雷雨天我爹都是抱着我哄我睡的”。他知道应逸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抱着哄呗,偏不。 陆京毓贴着他的耳朵说:“要不然你叫我一声爹?”怕应逸听不见,他还特地大了点声。 陆京毓忘了这个屋里只有应逸一个人被施了法术,可严霄没忘,因为刚才那句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无奈之下,他只好也让自己暂时失聪了,并且坚定的认为以后早晚有一天他还得用法术让自己暂时失明,就是不知道仪云派有没有这样的法术。 应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闭眼不动,手也规规矩矩的放着,很快他就睡着了。 半夜,陆京毓被一个炸雷硬生生劈醒,他看到被子又都跑到了自己身上,应逸那边一点儿没有,就挪了被子过去。 这时候应逸一直往他这边蹭,伸手要抱,呓语道:“爹,我怕……” “行了胆小鬼,四舍五入就算你叫过我了”陆京毓默默地想,认命地任由自己被抱着,就这么睡了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万里无云,人们纷纷出来闲逛。应逸不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但陆京毓居然抱着他一起睡觉,他心情大好,吃完早饭就说要出来走走。 他们路过村里一棵大树,树下一群小孩正在玩闹,他们口中喊着什么,一边闹作一团。 听到那帮小孩嘴里喊的是什么,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好。那群小孩一边吵嚷,一边继续乐颠颠地喊着“豆腐西施贺嫂子,晚上青楼当婊|子!” 应逸走过去就拉住一个小孩,问道:“小孩,你们刚才说的什么顺口溜,听谁说的?”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3章 那小孩忙喊道:“是刘家的刘大牛说的,他家就在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说完手脚并用想把应逸踹走。应逸怕他踹脏了自己衣服,忙松了手。 小孩离开应逸身边跑到那堆小孩中间,立马耀武扬威起来,嗤笑道:“她最爱在村里勾引男人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是不是晚上想……”说罢,吃吃地笑了起来,脸上笑容竟然流露出连大人都罕有的猥琐,其他小孩也跟着嗤笑个不停。 应逸一指那棵大树,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你看。” 他抬了一下手,下一秒,一根粗大的树枝就掉了下来,正贴着那小孩的头发擦过去,其他小孩差点被砸中,惊叫起来纷纷后退。 “妖妖妖妖法!”那小孩吓得一动不敢动。 应逸一下出现在那小孩旁边,他蹲下身在小孩耳边说:“对,我就是妖怪。你刚才喊那顺口溜喊得最响,去让他们都闭嘴不准再传,否则我就先把你抓走卖到小倌馆里。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么多,想必也知道小倌馆是干嘛的吧?” 那小孩吓得腿抖个不停忙点头答应,跌跌撞撞地混入那堆小孩跑远了。 应逸走了回去,严霄说道:“师父,舅舅,我想一个人走走。” 陆京毓同意了,严霄走到集市上买了点小东西,又悄悄拐到了刚才小孩说的刘大牛家门口。 刘大牛脸色有些苍白,躺在门口的榻上晒太阳,看着像是病了几天。严霄拿出他买的布老虎和纸风车,说道:“你是刘大牛吧?我来看看你。你跟贺章前几天是不是……” 一听到“贺章”两个字,刘大牛立马坐起身,惊恐地喊着:“我骂骂他娘怎么了?他娘本来就是个不正经的!他凭什么打我!” 严霄不会哄小孩,呆立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后院一个女人跑出来,正是有了银子便立马不在意丈夫已经死了的刘嫂子。她抄起院里割草用的镰刀,冲严霄吼道:“臭小子,谁让你吓我儿子的?滚!”说着就要撵上来。 严霄虽然一直修习剑术,但仪云有训,他是万万不能对人随便动手的,所以只得落荒而逃,手里还拿着刚才集市上买的东西。 严霄惊魂未定,心想那刘嫂子真是个狠角色,枕边人死了她竟一点悲痛也无,甚至刚才在进院子的时候能隐约听到她哼着歌谣,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丈夫活着只会浪费钱,死了好歹为家里赚了一笔,解脱的喜悦之情大于失去枕边人的悲痛了吧。 严霄又想到贺章。今天天气这么好,贺章还只能跟那爹一起待在家里。他突然有个想法,想带贺章出去玩,就去集市找了贺嫂子,说道:“贺嫂子,我想带你家贺章出去走走。” 贺嫂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犹豫了一会,最后道:“好,你带他出来吧,就说我同意了,我家在那边。”她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谢谢您。”严霄见贺嫂子答应了,高兴地走了。在去贺家之前,他又在市集买了点别的玩意儿,找到了刚才被应逸吓跑的那群小孩。 “抱歉,刚才我舅舅吓到你们了,这是我刚买的,送给你们做赔礼,以后你们不要随便传瞎话了。”严霄对那群小孩说道,又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那些卖东西的人,他们总不至于会替没买东西的人说话吧?”见那群小孩似是不信,严霄又说。 那群小孩想到刚才吓唬他们的是个大妖,这个是大妖的外甥,那也是只小妖。这小妖看起来一身正气,并不像刚才那个大妖一样虽然英俊但是一看就充满邪气,又加上背着剑,也许这两位是门派修习的弟子也未可知。 他们交头接耳了一会,接过了严霄的赔礼。 严霄见状松了一口气,跑到贺嫂子家里领了贺章出来,还好那个傻爹睡着了,他们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贺章一言不发,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是欣喜的,他很安静也很乖巧,让严霄很放心。 严霄把贺章带到那群小孩中间,让他们好好相处。他观察了一会,见他们相处得貌似不错,也没有推搡或者吵得面红耳赤,就放心地走开继续闲逛去了。 陆京毓和应逸走着走着,走上了一座石拱桥。 应逸坐在栏杆上正对着水面,回头对陆京毓低声说:“我小的时候刚能化成原形,就跑到人界桥上去玩,结果那天……”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4章 陆京毓瞥了他一眼,道:“要跳快跳,我不接。” 话音刚落,应逸动作利落地又跳回了桥上,“我跳了,不用你接。” 这时他们看到几个农妇从桥的另一头赶过来。她们看着很急,差点撞到他们,瞧着她们赶去的方向,好像有一些人围在一起。 他们也跟着走了过去,见一群农妇围成一圈,中间一个小孩坐在地上,旁边一个少年低头垂手站着,正是贺章和严霄。 严霄刚才听到有吵闹声,忽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他连忙赶过去,就看到贺章和那群小孩边吵边动手,贺章被推倒在地上,他想拉贺章起来贺章也不动,只是在地上干坐着。 那群小孩一下散了,过了一小会贺章还没起来,那些小孩却带着他们爹娘赶过来,把严霄和贺章围在中间。 有人去喊了贺嫂子过来,贺嫂子匆匆赶来,那些人便开始指责她。 “你家这傻小孩怎么又出来,又来欺负我家孩子!”一个农妇喊道。 “就是,我看他是仗着自己傻,什么玩闹,我看就是因为傻下手没轻没重找的借口!”另一个男人附和道。 “你不把这傻儿子关在家里,就是为了让他出来祸害人的?”又一个农妇质问道。 应逸和陆京毓听到那些人的指责,竟看到指责的人里还有那天在贺家门口出声维护贺嫂子的农妇,仿佛那天帮着贺嫂子说话的不是她一样。 严霄也发现了这点,他觉得那天她之所以向着贺嫂子,是因为事情没发生在她身上,要是同样的事情不是发生在刘嫂子身上,而是发生在她身上,她恐怕第一时间就出来骂人了。 可是能说这个农妇就不善良了吗?恐怕也不能,因为没人看到当时贺章和那些小孩到底为什么起了争执,又是谁先挑起来的打架,那农妇本能向着自己家的孩子也是正常。 严霄想想就头疼,这事因自己而起,他不能看着贺嫂子被指责。他抬起头来,态度诚恳:“各位大叔大婶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带了他出来,都是因为我才导致这样的局面的,我向大家道歉。”说完,他鞠了一躬,接下来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受着。 还好他跟师父今天都没穿仪云的衣服出来,要不然被那些人认出来骂仪云派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就真的会生气。 “你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还看你鬼鬼祟祟跑到刘二家呢!是不是想给那小傻子出气?“ “十几岁的人了还多管闲事,这也就是我们人好,要遇到那坏的,早晚有一天被砍死!” “就是,跟那小傻子一样心术不正一肚子坏水儿,啧啧,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啊!虚伪!“ “我看你跟那小傻子是一伙的吧?贺家的,还不去把你家小傻子锁起来,搁这留着害人?” 众人七嘴八舌,眼看着又要指责到贺嫂子头上,陆京毓道:”抱歉诸位,是我徒弟做得不对,我这就带他回去严加管教,不让他随便出来了。” 贺嫂子也不住地向大家道歉。严霄见她这副样子,自己更诚恳了些,话里话外告诉村民们都是自己的错,让他们不要怪罪贺嫂子。 这时应逸从陆京毓身后探出半个头,那群小孩躲在大人们身后,本来有几个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甚至说起了笑话,见到了这位大妖,立马收敛了下来,拉着大人的袖子就要回去。 那些人见这位自称“师父”的人看上去气质不凡也答允会教训他徒弟,那少年态度又诚恳,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孩子要回家了,就各自散了带孩子回去,留下贺嫂子和贺章在原地。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严霄向他们道歉。 “没关系,不怪你。阿章,我们走了。”贺嫂子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另一只手牵了贺章,慢慢走了回去。 严霄见陆京毓和应逸都过来了,一步一步挪到他们面前,低声道:“师父,舅舅,我做错了事,该罚。”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5章 “我们走,有什么事回去说。”应逸摆摆手,走在前边。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陆京毓,得意道:“你看,刚才那群小孩一见我,吓得立马就要回家了。” 他又看向严霄,正色道:“所以小霄你得感谢舅舅我!” 陆京毓道:“也不知刚才谁一直屈膝躲在我身后,生怕被那群小孩发现的,该不会是怕他们大喊有妖吧?” 应逸复又看向陆京毓道:“你刚才那叫狐假虎威!还好你们今天没穿仪云的衣服,要不然他们连着你们仪云一起骂喽。” 严霄憋了一肚子气,也无心听他们损来损去,默默跟着他们回了客栈。 第10章 豆腐西施(五) 进了房间,严霄就要跪下请罪,被应逸一把拉住。 “我自作主张,做错了事情,就应该被罚。”严霄执意要跪,应逸不让,两个人跟拉锯一样。 “陆京毓,快劝劝你这个死心眼徒弟。”应逸准备搬救兵。 陆京毓气定神闲,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我也不想罚他,他就那个脾气,你别管了,不如坐下跟我喝杯茶。” 听到不罚了,严霄本能地一愣,应逸直接拽了他到椅子上坐好。 “那些村民说我就算了,贺嫂子生活那么不容易凭什么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这次都是我的错!”严霄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应逸道:“你的动机是好的,方式也许值得商榷,但不可因为这件事就失了善念。” “都怪我,我真没用!”严霄又内疚又生气,还不能出门,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样吧,我们下午去山里散散心。”陆京毓提议道。 严霄立刻拒绝:“不去!” “行了,他一时回不过来劲,下午自然就答应了。”应逸说道。 到了中午,严霄连饭都不吃,买回来的食物也不动。 下午,应逸问道:“下午了,走吧?”回答他的只有严霄的一句“不去!”。见他不去,应逸自己也不想去了。 严霄坐在桌旁又生了一会闷气,拿起桌上的吃食胡乱啃了几口,灌了几杯茶之后一头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过了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那些志怪小说好像入了他的梦。他见过的人纷纷动作僵硬着向他走来,背景倏地由客栈的天花板幻化成血红色,他伸手用力推开那一片颜色,下一秒他就从血里悬浮起来,不知道要去哪里。走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在那片血上照了照,映出一张—— 应逸和陆京毓看到严霄蒙着被子大喊大叫,双手不停地在周围的空气中摸索着,知道他是做了噩梦,忙上前去轻轻把他拍醒。 严霄拿过浸了凉水的毛巾,把脸埋进去一会儿才清醒了一点。他浑浑噩噩地打了水洗漱,脱了外衣上床睡觉。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6章 这觉睡得很正式也很规整,没有被捂住的脑袋和乱放压在心口的手,就像终于完成了虔诚的祈梦仪式,仪云的剑术入了梦把那些异象全都摧毁了。 应逸和陆京毓看他睡得这么沉,也没弄出来什么声音吵到他,只是略略说了几句,商量出来一个小计划。 第二天早上严霄是被太阳晒醒的,他发现自己躺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像是置身山中。 这时他看到他师父和舅舅出现在了眼前,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 “你不是不来么?我们想来山里转转,怕你醒了之后担心,就顺带把你搬过来了。”应逸冲他眨眨眼睛。 严霄也不说话,转回去蹲在溪边看里边的石头发呆。他凑到小溪上方想照照自己的脸,不像湖面那样平静无波,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想到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心想别人十几岁经历怎么就波澜壮阔险象环生异彩纷呈,别人十几岁怎么就英明神武镇定自若足智多谋,别人十几岁怎么就降妖除……呸呸,不吉利不吉利,声名鹊起名动江湖。 而自己呢?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或是卓越的才情,也做不到小小年纪便独当一面,现下还因为没做好事情一个人生闷气,在小溪边上对着有点滑稽的倒影自怜。 应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严霄伸手在小溪里撩起水花,问道:“舅舅,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做了什么?我只觉得我甚是普通,没闯出一番功绩,只能在这傻兮兮发呆。” “我?”应逸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现在要大一两岁——不比你好上哪去。我一个妖,当年跟两位天师交了朋友,结果差点被其中一位给收了,你说是不是很蠢?你想要这样不凡的经历吗?” 严霄收回手,想了想道:“那还是算了吧。” 应逸又问:“那你出来这几日可有什么收获或者心得?” 严霄答道:“有的。” “既然有收获,那就不算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体验。况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只想着每日皆是这些无趣的东西,不知道有人多羡慕你,再说你又不是活在那些话本里,难道还想像人家一样同时讨几位小娘子?”应逸把溪水扬在严霄脸上,跑了。 应逸一直看着严霄的反应,一不小心撞在走来的陆京毓身上。他连忙作了个揖,道:“大人,小的不是有意冲撞您的。” 陆京毓看了他一眼,连句“哦”也没施舍给他,展开一张干净的竹席躺在上边。 应逸定定地看着陆京毓,陆京毓也同样看着他,他正要开口,却被抢了先。 “我小的时候刚能化成原形,就跑到人界溪边去玩,结果那天……行了,一招用三次对我没用。”陆京毓闭着眼睛指挥道:“你往那边动动,要不然太阳晒我眼睛。” “我不。”应逸转身就走。 陆京毓睡了大半个上午,在一阵香味中醒来。他坐起来看了看,看到应逸正在不远处架起的柴火堆旁烤东西吃,才想起来早上过来的时候因为背着人,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买。 陆京毓很想吃,但是白吃人家的东西不太好,他问道:“你能分给我一点吗?我可以拿我的东西跟你换。” 应逸看陆京毓没别扭地说什么我才不喜欢吃,就整个递给了他,“不用换,你留点给小霄就行。” “你从哪弄的?”陆京毓问他。 “自己抓的。你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抓来。”应逸在溪水里洗了手,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应逸回来,手里拎了两只野兔——处理好的。他把兔子放到地上,然后在陆京毓面前现了原形出来。 陆京毓抬起头,看着一只鹰在他头上盘旋。他听说有的人能驯服鹰,就模仿他们的动作,伸出了右臂。果然,应逸看他伸出了手,就想往他小臂上落,就在马上要落下来的时候,陆京毓再次缩回了手。 陆京毓看到这只鹰在他面前愤愤地挥动翅膀,生出一股气流来把他头发吹了起来,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7章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这么多年他都没几个朋友,也没什么新认识的人,最近才认识应逸,还是个妖。 陆京毓对朋友没什么要求,甚至有没有朋友他也无所谓,朋友也不见得会一直跟着他,所以应逸这样的就很不错。至少现在相处的时候他还算有些愉悦。 至于应逸对他是什么想法,陆京毓心里很清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戳破了窗户纸,还不如从无慢慢发展到有,不上不下的情境十分尴尬。他不觉得这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但凡这种总是要带着些有所图,那应逸对他又是图什么呢?这就又回到了一开始那层“窗户纸”上。 他甚至有了一点别的想法,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没有烦烦扰扰的话,他或许不介意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无论对方一开始是出于什么动机。不对,不是人,是妖,不过那也无所谓。 严霄刚才醒了过来,开始吃东西。应逸又变回了人形,一边烤野兔,一边喃喃道:“我想喝酒了。” 他们看看陆京毓,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道:“算了算了。” 说好的到山里逛逛散心,最后就是三个人坐在小溪边睡醒了吃,吃完又坐着发呆。其实对于一些棘手的烦心事,在没彻底解决之前,任何缓和心绪的手段都可以视作四个字,就是缓兵之计,让人稍微好受一点而已。 应逸感觉陆京毓不是那么反感自己,从他的行为上看。自己并不是刚认识陆京毓不久,如果单方面认识也可以算得上是认识的话,那天下很多人一定会有不少他们并不认识的朋友。 应逸也坚信如果他把结识陆京毓的过程说出来,以对方的性格虽然不会大为感动热泪盈眶,但嘴上说句“哦”内心悄悄激动总归是有的。不过他并不想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秤砣压在陆京毓的那杆秤上,迫使对方倾向自己,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原本大家的目的是进山散心,三人倒是各有各的心事,下午他们又在山中坐了一会,傍晚的时候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 严霄看自己师父和舅舅又并肩走在一起,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以后我带你……们去重岚山看日落。”应逸嘴上勉强说着“你们”,看的却只有陆京毓一人。 第11章 豆腐西施(六) 三人出了山往镇上走,应逸回过头问道:“小霄,要不我们再逛逛?” 严霄推辞道:“不了舅舅,我得回去面壁思过,要是被村民在大街上抓个正着就不好了。”虽然当时他师父说的“严加管教”是说给村民听的,但是万一被抓包,也是有些尴尬。何况他还得面对眼前这两个不知道什么关系总之看起来很微妙又有点默契的人。 “也好,”陆京毓道,“那我们代你去贺章家里看看他。” “好。”严霄拿了三个人的东西,准备悄悄溜回客栈。走之前,他犹豫道:“师父,舅舅,我想给贺章送只狗过去当赔礼。” 贺章家里位置偏僻,最近晚上又不太平,要是养只狗看家护院的话想必要安全一些,正好让师父和舅舅买一只送过去,就当作那天的赔礼了。 “可以,你先回去吧,我们一会去集市看看。”应逸拍拍严霄的头,对陆京毓道:“你教出来这么懂事的徒弟,真让我欣慰。” 陆京毓想起应逸要带严霄出去玩结果被拒绝时说的“快劝劝你这个死心眼徒弟”,这次又换了一副说辞,心想这个人为了献殷勤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如此种种想法,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过奖”。 应逸和陆京毓到了集市上,发现贺嫂子不在,询问了其他村民才得知今天她没出摊子。 他们打算去贺章家里问问,一会儿再折回去买狗,就根据那天见到的位置走到了院子里。 “贺章?你在吗?”应逸在门口问。 过了一小会,门开了。贺章把门打开一个小缝,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8章 “我是严霄的舅舅,他在客栈里思过,放心不下你,让我们来看看。你娘没出摊子吗,她怎么了?”应逸问道。 “她……不在家,去那些小孩家里道歉了。”贺章把头垂得更低,死死咬着嘴唇,却是愤愤地说出这句话。 陆京毓心里有些对不住。明明不是贺家的错,贺嫂子却还是要去道歉,但大家都是同一个村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事情总得要做——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当时他站在应逸前边,对那些小孩得意的表现也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些年他鲜少出来,每每想到自己当年若是不被师父带回仪云派,就也要面对差不多的小孩子们的恶意生活下去,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忿。这些小孩的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见到他们觉得合适的对象就跟对方散发了去,比抛绣球招亲来得更迅速。 应逸在贺章眼里还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怨恨和愤怒。贺章毕竟是个孩子,哪有孩子能完美隐藏起自己情绪的?贺章大概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保护不好母亲,应逸也没法安慰,只能希望贺章能长成保护好母亲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在门口看着贺章,思绪止不住。 陆京毓见应逸还在门口站着,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就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拉回身边。应逸反应过来,立马反握住陆京毓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样……那我们先走了。”陆京毓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跟贺章道了别,借势拉着应逸就走,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发脾气,贺章的病受不得刺激。 应逸装作走不动的样子,任由陆京毓拉着他,内心已经幻想着他们回妖界成亲的画面,床上也不要摆什么大枣花生桂圆了,简简单单摆四只鸡就好,两只烧鸡两只烤鸡,他们一人两只,一样一只。 屋里还要点起胳膊那么粗的喜烛,炉子也要烧的热些。陆京毓最好戴着盖头,盖头上要绣一只鹰,再绣上仪云派的图案,揭了盖头他们就立马吃鸡,吃完之后,饱暖思—— 还没等应逸想到后边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陆京毓就挣开了他的手,嫌弃地拍了拍,从陆京毓的动作上,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迫不及待。 要是什么时候陆京毓能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回去成亲就好了,应逸一味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幻想中,压根没看到刚才陆京毓又回头看了贺家一眼。 陆京毓拉着应逸走的时候,感觉到背后贺章还在看着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好错过贺章的视线,只来得及看到开了一点的门在他眼前关严。然后他默默叹了口气,甩开了应逸的手。 “那什么,我们买狗去。”美梦被打断了,应逸有点尴尬,提议道。 “走吧。”陆京毓跟应逸保持了一段充满礼貌的距离,两人一起走到市集上。 两人站在狗贩的摊子旁,选来选去挑了一只小一些的。应逸递了钱,忙把狗抱到怀里,不停逗弄着。 买完了狗,两人走了出来,陆京毓看应逸很喜欢那狗,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小的时候刚能化成原形,就跑到人界山里去玩,结果那天遇到一只……” “我说过的话你就记得那么清楚?”应逸握着小狗的爪子作挥手状,往陆京毓眼前凑。 “一边去。”见应逸还要凑过来,陆京毓摆摆手,像赶蚊子一样要把他赶走。 “不过那天晚上有只猫,在树下叫了一晚上想上来抓我,还好它胖上不来,要不然你可就看不到我了。”应逸又说。 陆京毓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看不到你更好”。应逸笑了笑,低头跟小狗自言自语,陆京毓一听,说的净是些“他欺负我”、“不要学他”、“还是你乖”,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因为一本书就跟徒弟发脾气,觉得在徒弟心中他还不如一本书,现在应逸把他跟狗相提并论,他反而没有发怒。他突然有个更奇怪的想法:应逸说几句话气气自己,自己没发怒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他都把自己给睡了,自己不还是气了几天就…… “咳咳,到了。”陆京毓看贺章家就在前边,轻咳两声掩盖自己莫名的心虚。 应逸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贺章,我是严霄的舅舅。” 贺章开了门,应逸把小狗放在了地上,对他道:“我外甥想送你这个,你收下吧,有它看家护院能安全一些。” “嗯,谢谢。”贺章把门打开了些,让狗钻进去。 “那我们走了,再见。”陆京毓跟贺章道了别,看到门关上了就要走,被应逸拦住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29章 “等会,我们去树上看看情况。”还没等陆京毓反应过来,应逸一把扛起他就往树上飞。 到了树上,应逸看他脸色不太好,忙哄道:“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没洗手就摸你了。” “闭嘴。”陆京毓直盯着院子,打算等一会回去的时候再把应逸推下树。 两人靠得很近,应逸看陆京毓神情十分专注,蓦然有一种感觉涌上来。他想要再靠近一点,没有太多的要求,大不了再从树上掉下去一次。 在树上待了一会,应逸准备悄悄挪过去一点点,这时一声惨叫传了过来,两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声绝望而凄厉的惨叫,不是人的,是狗的,就是刚才他们送给贺章的那只狗。 这位置算是偏僻,但因为是狗叫所以村民们并没当回事,许是认为谁家的狗又被山里的蛇给咬了,也没人闻声过来问问情况。 陆京毓手扶着树干,指节发白,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们没有动,看着一个男人和贺章一起走出了门。 那男人想必就是贺章的傻爹,不同于贺章,这傻爹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傻爹拎着狗的尸体,狗的脑袋已经被打碎了,血淋淋的,红色和白色一起沿着它的尸体流下来,随着他们的行进滴在地上成了长长的一道。 傻爹就像拎一个布袋一样拎着狗的尸体,又像扔布袋一样把它扔在后院的地上,嘴里还说着什么,应逸听了听,只能零零碎碎听到“河”“种”两个字。 傻爹脸上带着痴傻的笑容,嘴巴张得老大,眼睛也弯起来,仿佛看到了小贩卖的糖人一样。他笑容之中带了点雀跃,可干的却是屠户都做不到的虐杀的事。这甚至不能被称作“事”,这是暴行。 他们看到贺章也跟着出来了,知道他在屋里肯定看到了刚才杀狗那幕,有些担心却又不好出面,只得盯着贺章看。贺章背对着他们,他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声音很低,一味重复着“闭嘴”,显然是对傻爹说的。 然后傻爹开始挖坑,他挖一会歇一会,最后把尸体用锹铲进坑里盖上土,动作十分娴熟仿佛地下是连成片的埋尸坑。 应逸早年游历过一段时间,走过不少地方,自然也听闻过一些故事和案件。据他的了解,一个杀人犯也许不会杀狗,但如果一个人连狗都虐杀,那么这个人离杀人也就差个念头了。毫无疑问,傻爹就是后者,如果再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迟早还会有命案发生,到时候难逃一劫的就是贺嫂子和贺章母子俩。 陆京毓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这个傻爹实在是个危险人物,打算回去商量商量应该怎么做,最好能带着贺嫂子和贺章一起离开。哪怕没法离开庐安,离开傻爹不跟他住一起也可以。 等傻爹和贺章前后脚进了屋,应逸和陆京毓才下了树准备离开。“我们还是别告诉小霄了。”应逸想到刚才傻爹的举动,觉得会给严霄带来巨大的心理阴影,提议道。 “嗯,走吧。”陆京毓看到刚才那一幕,也决定不告诉徒弟,这次他要撒谎了。 应逸和陆京毓慢慢走回客栈,一路上无言。他们刚进大堂,严霄就迎了上来,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讲究的人。 “师父,舅舅,这位姓赵的老爷有事想请您帮忙。”严霄介绍道,“赵老爷,这两位是我师父和舅舅。” 刚才严霄一进客栈,小二忙介绍了等在他身边的人给严霄,说对方是个生意人,姓赵,有事要找他们。 赵老爷面露急切之色,一个劲跟严霄说希望这位小道长能帮帮他的忙,严霄不好推辞,只得说自己年纪尚小,师父和舅舅还未回来,要等他们回来再商量帮忙的事。 “这位道长,这位公子,”赵老爷道,“我家住在宁兴镇,前几日全家来庐安游玩,可夫人和犬子这几日生了大病,我总怀疑是中了邪……” 赵老爷见夫人和儿子双双生了病,十分着急,找了大夫也未好多少。问了小二后,他得知客栈里前几日来了两位道长,想着他们也许能帮他夫人和儿子解决这困扰,就在大堂一直坐到三人回来。 若真是撞邪,术业有专攻,陆京毓还真不擅长这些,要找一位天师来才可以。若不是撞邪,他们可以尽力帮忙,首先得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可否讲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陆京毓问。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0章 第12章 豆腐西施(七) 赵老爷前天晚上看到夫人和儿子匆匆回了屋,半夜却开始发起烧来,他问怎么回事他们还一句话都不说,所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按撞邪推测。见这位道长问,他便把自己知道的了。 “前天我夫人带着儿子出去了一趟,半夜发起了烧,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也不说,想麻烦三位帮我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赵老爷说道。 “好,请问您夫人和孩子现在安置在何处?”陆京毓问。 “就在楼上,三位请随我来。”赵老爷起身带三人上了楼。 因为病着,赵老爷将夫人和儿子安置在同一间,由他亲自照顾。陆京毓听了赵老爷的描述,不知两人是否中了邪,但受到惊吓还是很可能的,拿过桌上的纸笔开了张方子。 “这是我们仪云派常用的安神方子,您可以按着这方子抓了药来。”陆京毓把方子递给赵老爷。 赵老爷接过了方子,忙喊了管家过来让他去药铺抓药,自己的视线始终未曾从夫人和儿子身上离开。应逸和陆京毓见赵老爷形容憔悴,两天来也未好好歇息,只顾着照顾夫人儿子,又想起刚刚见到的傻爹和贺章,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过了一会,赵夫人和儿子醒了过来,赵老爷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介绍了三人的身份来历。赵夫人却说:“你先去隔壁躺一会吧,我和儿子有话要跟这三位说一说,需要一些时间。” 赵老爷还想继续留下看护,见夫人和儿子一再坚持,也只好去隔壁房间歇息了。 赵夫人和儿子坐起身来,生病的缘故两人脸色发白,说话也是极慢。赵夫人道:“前天,我和润儿……” 这一席话说了大半个时辰,三人方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赵夫人和儿子一起讲了一个故事,虽然只是用“她”和“那孩子”来代指人物,但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赵家住在离庐安村有一段距离的宁兴镇上,赵老爷是个商人,时常外出做生意,因此赵家在镇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几年前有个女子带着丈夫和儿子搬到了宁兴镇,是女子带着而非丈夫带着,因为这个女子的丈夫不知得了什么病,许久不出屋,而儿子则是傻子。这个女子就是贺嫂子,那时候她还是个每天种地的农妇,没有摆摊子卖豆腐。 赵夫人的儿子叫赵润,有一天赵润在街头看到一个跟他同龄的小孩被其他小孩欺侮。那个小孩看上去眼生,好像是刚随家里搬到镇上来的,赵润听其他小孩一边围着那小孩,一边说着什么“傻子”、“呆瓜”,还嘲笑个没完。 赵润平时跟他们玩得也算好,见不得他们欺负心智不健全的小孩,连忙上去阻止。那群小孩却说那是他们的事情,叫赵润不要多管闲事,还说赵润因为跟他们关系好,所以他说什么他们都不计较了。 赵润拒绝了他们让他一起加入的提议,冲进去就要带那个小孩走。其他人因为赵家家境殷实,且赵老爷经常把经商带来的好东西分给他们家里,难免有些顾忌赵润,便只能冲那小孩下手。赵润从里边把那小孩拉走,那群小孩拳头又不长眼睛,他差点也被他们给打了。 那个小孩就是贺章,赵润带着贺章回去,让管家拿了药和新衣服给贺章,自己又把他送回了家。晚上,贺嫂子上了门亲自向赵夫人致歉,说赵润因为自己的孩子差点挨打,心里过意不去,又向赵润道了谢。 赵夫人听赵润说了白天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叮嘱他让他平时多关照一下贺章,赵润答应了下来,下了学回来就带着贺章一起,其他小孩也就不再欺负贺章了。赵润还拿了他爹带回来的特产分给那群小孩,他们见赵润很护着贺章,贺章和赵润一起的时候也很乖巧,并不像真正的傻子一样痴笑个不停,便逐渐接受了跟贺章一起玩。 可好景不长,不知怎的有一天风言风语就传遍了镇上,说贺嫂子是青楼出来的,往常就喜欢勾引男人,所以生下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傻子种。赵润甚至在回来的路上听到有人议论,他到了家就要出去找贺章,怕贺章被其他小孩嘲笑或者欺负。 赵老爷这天在家,问了赵润出去要干什么。赵润说了,赵老爷却很生气,怒斥赵润成何体统。赵润执意要出门,被赵老爷抓回去揍了一顿,赵夫人从房里出来,见儿子被打,自己在旁边阻拦也没用,还挨了赵老爷的训斥。 赵老爷虽是生气,但没下重手,赵润被打了之后又加上心气郁结,生了病卧床不起小半个月。赵夫人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挨了揍,拦赵老爷也拦不住,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自己又气又急也病倒了。 两人病了半个多月,赵老爷也后悔那天的行为,那段时间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夫人和儿子,等他们病好了之后又连着两个多月没出门做生意,在家陪着他们。 后来赵夫人才得知,头一天贺嫂子干完农活回去的路上被人纠缠,对方称是她当年的恩客,言语中流露出轻薄之意,跟她同行的农妇见状忙躲得远远的。贺章听到有人说他娘的事,连忙跑出去打那人,却反过来被那人打了一顿,第二天流言四起。 而在赵夫人和赵润生病的那半个多月,贺嫂子就带着丈夫和儿子搬走了,赵润病好了之后还想打听他们一家去了哪里,却没人知道,更没人愿意提起。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1章 这次赵老爷又做成了一笔生意,小赚了一笔,决定在家待一段时间。他久闻庐安山风景秀丽,风光甚好,临时起意便派管家前来订下房间准备带着夫人和儿子来游览。此时游人甚多,村里的房子又都被租出去了,才订到两间上房与其他几间。赵家一家三口出了门,一行只带了管家轻车简行前来。 路上花了几天时间,马车终于进了庐安村。赵夫人掀起帘子来想透透气,她打开帘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贺嫂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赵夫人还是能记住她的样子,当年的农妇现在到了庐安村,摆起了摊子卖豆腐。 想起贺嫂子这几年的生活,赵夫人觉得她带着丈夫和儿子独自讨生活也很不容易,就想带着赵润去她家里看看。跟赵润商量了之后,赵夫人决定不告诉赵老爷这件事,怕他知道了之后生气。 赵夫人让赵润拿了些东西,两人向村民们打听了贺嫂子的家就走了过去。她让赵润在院外拿着东西等,自己先敲了门。过了一小会那门打开,出来一个小孩,门里传来“啊啊”的声音。赵夫人见那孩子眼熟,她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赵润却冲进来拉着她就走,嘴上连连说着“抱歉走错了”,手上却不停,一直把赵夫人拉到走近其他村民的房子才放缓了速度。赵夫人仓促间只得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那孩子眼中的恶毒与愤怒,赤|裸裸地流露出来,丝毫不加掩饰。 赵润在他娘还在门口站着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他今年十二岁,贺嫂子一家在宁兴镇待了一年,那时候离现在过了大概四五载。贺章走之前赵润最后一次见他,那时候他比刚来镇上的时候要高了些,而现在—— 贺章根本就没有变化,他的身体仿佛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当年赵润听他说过,他更小的时候头受过伤,他爹对他也不好。赵润几年后见到他他还是当年的样子,而屋内传来的“啊啊”声显然是来自他爹,并且赵润还在贺章手上看到了伤痕,正在滴着血。 赵润本能地觉得这里很危险,自己的娘在这里也不安全,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于是拉着她就走,两个人急匆匆赶回了客栈。 “我跟娘说那个孩子她几年前见过,她想了起来。娘还说她看到了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凶狠地看着她。我们又惊又疑,又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回来就病倒了。”赵润说道。 “其实我们并没有撞邪,只是一时想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而已,有点受惊。爹他担心我们,还要麻烦三位听我们说这些,真是不好意思。”赵润有些愧疚,又问道,“你们可以不告诉我爹这件事吗?我怕他因为这件事生气。” “好,我答应你。”严霄一口答应,赵润和赵夫人见他们答应了,也放下心来。 这时有人敲门,管家拿了煎好的药,去隔壁房叫了赵老爷过来,赵老爷看着夫人和儿子喝完药,坐下要跟他们说说话。三人听完了赵夫人和赵润说的一桩旧事,告别了他们一家回了房。 从刚才的对话中他们得知,贺章小时候头受了伤,说不定是因为这个才导致他长不高,又因为当年以为赵润见他家里出了事不管不顾才寒了心,才会对赵夫人和赵润那个态度。 误会未解,如此种种更像是上天在戏弄贺章,总得找个机会让赵润跟贺章解释清楚。应逸和陆京毓又想起贺章的傻爹,他们总得想个两全的法子,不能让贺嫂子和贺章一直这么逆来顺受下去。 有些事情忍得久了,最后就真的只能认命了。 第13章 豆腐西施(八) 三人经过这次跟赵夫人母子的谈话,觉得贺嫂子之所以搬家,是因为贺章幼年受了伤导致再也无法长高,再加上流言纷扰,让她不得不通过搬家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是有一个贺章傻爹那样的爹,就算她再怎么想保护贺章,也总是显得心力交瘁一些。他是个纯粹的傻子,作的也是纯粹的恶,扔尸埋尸的那幕看得应逸和陆京毓着实毛骨悚然,最关键的是这事连贺嫂子都不知道。 他们下楼匆匆吃完饭回到房间,应逸想跟陆京毓商量商量关于傻爹的事,又不想让严霄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两个人就开始传纸条。 严霄看这两人神情严肃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完了又递给对方,对方写完了又递回来,不一会一张纸就写得满满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把那张纸放到油灯上烧掉,只余一点纸灰。 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是非要瞒着他不可的,除非那件事让别人知道不好,当然,他也算在这个“别人”里。换句话说大概就是……见不得人?不光是事情本身,还有内容,让他们说都说不出口。 严霄总结了一下,他们不直接说代表难以启齿,不出去说代表事情隐私,神情严肃代表瞒天过海,把纸烧了代表斩草除根。这样推测下来,他们刚才写了什么也就呼之欲出了。他暗暗想着,下次如果去别的地方游历的话,他一定要一个人住一间,钱不是问题,舅舅应该会很乐意给他出住单间的钱。 严霄正在胡思乱想,应逸和陆京毓已经商量好对策打算动身,陆京毓起身叫严霄走:“我们一起去趟贺家,有点事情。” 严霄跟着他们出门,三人慢慢走到贺家。他们敲了门,贺嫂子见来的是他们,忙让他们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贺章在门口站着,探出半个脑袋,严霄冲他摆摆手让他过来。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2章 应逸和陆京毓刚才商量了一番,最终商量出一个方法——让贺嫂子带着贺章换一间房子,不跟傻爹住在一起。至于钱的问题,他们出得起,完全不用担心会像有些人一样只提意见不办实事,活像个甩手掌柜,最后还要靠别人来把事情办成。 应逸道:“贺嫂子,我们听说你丈夫身体不大好,所以总对你和贺章发脾气,看这孩子这么瘦小……要不你带他另寻个住处吧,也好照顾他。”他没绕太多弯子,也没把诸多推测尽数道出,甚至连实情都没有揭露出来,只在后一句表达出他们的想法。 贺嫂子犹豫了一下,连声拒绝道:“不了不了,我一个人照顾的来。” 陆京毓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出钱雇佣下人照顾他,就当是我们对贺章的一点心意。” 贺嫂子并不答应,她摇头拒绝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呢?” 严霄看贺嫂子这么拒绝,说不定从贺章那儿下手让他来说服他娘更奏效些,就对坐在旁边的贺章道:“贺章,你跟我说过你爹他打你,对你不好。你娘这么好的人带着你,离了他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倒不如让你娘跟他和离另找个地方住,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前一阵才知道“和离”这么个词,现在就用上了。小时候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也不知道大人们的感情是怎么处理的,后来在仪云也没人教他这些,就只能看看书来增长自己的见识。他看小说里的女子都能跟丈夫和离,那为什么贺嫂子就不能和离呢? 或者说休了也没错,凭什么只能丈夫休妻,妻子就不能休了丈夫?贺章他爹是个傻子,需要人照顾,那他们出钱雇人照顾就行,从这爹的行为上看也明显对妻子和儿子没有感情,休了岂不是更好。 严霄说完话,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对面的贺章眼神充满防备,视线在他们身上打转,一会看向应逸一会看向陆京毓。他想贺章可能误会了自己师父和舅舅,误以为他们想要乘人之危。 他忙解释道:“我们只是想帮你,不是设计谋要害你们的。” 可贺章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原本正常的谈话好像突然进入了僵局。一瞬间,严霄脑海里浮现出不少措辞,可说了“我们只是想帮你”贺章不信,直接说出来“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又会让大家都尴尬,这可怎么办。 他再次想起来上次灵机一动把书送给师父的事,一下就找到一个足以让大家信服的好理由,就对贺章郑重道:“我师父和舅舅其实是一对……断袖,这次帮助你是出自真心的,你不要害怕,我们一直都没有恶意的。” 应逸听严霄这么说,十分自然地就握住了陆京毓的手,尽管对方被形势所迫没法抽回手他也很高兴,还握得更紧些,视线也舍不得移开。陆京毓没理应逸,可他看到贺章的眼神,就像赵夫人说的那样凶狠又充满怨恨。他心下不解,只能赶紧狠狠掐了应逸一下让应逸收敛点。 旁边的严霄也看到了贺章那样的眼神,心里一惊,方才明白赵夫人为何心有余悸,他正要说话,被陆京毓拉了起来。 “抱歉,是我徒弟失言了。”听陆京毓这么一说,严霄连忙向贺章和贺嫂子道歉。 应逸道:“刚才我外甥说错了话。希望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定将竭尽所能。” 三人辞别贺嫂子和贺章往回走,严霄又走在后边,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想道歉。“我……”还没等说出来就被应逸截住了。 “不用道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应逸道,“何况你也没说错。至于贺章是为什么这样,我猜可能是他不信任我们,人的观念形成得久了,不是一时一瞬改得过来的。” 陆京毓也道:“是,我们也算奔波了一天,回去早点休息。”跟应逸相处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可以筛选出来其中有意义的回复,至于其他的?权当被风吹走了。 回了房间,严霄说想去看看赵润,就去了赵润那儿探望,留下应逸和陆京毓在房间里。应逸拿桶倒了热水泡澡,一边泡着一边扭过头透过屏风的缝偷偷看陆京毓,又过了一会,他发现陆京毓的眼神刚好跟他对上——被抓包了。 “有意思?”陆京毓坐在桌旁,歪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上次看到了?”应逸趴在桶边缘,低头避开那道缝。 “猜的。你快点洗,我困了要睡觉。”陆京毓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行吧,我给你腾地儿。”应逸迅速收拾好了自己,套上衣服出去倒水又接水,放了块毛巾挡住了那道缝,陆京毓这才放心地进去泡澡。 应逸从窗子钻出去飞到房顶上吹风,刚才他突然就想跟陆京毓好好说说话,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他要认真考虑一下到底说什么才好。 陆京毓看应逸走窗户出去,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过了一小会他就感觉到有点不适,窗户没关严。虽有屏风挡着,可屏风也不是很长,顶多就能挡住应逸,现下一阵阵的小风就从十分刁钻的角度直往他这边钻。他想闭眼泡澡的话这样不是很好,容易受风,所以得把窗户关上然后继续,今天的事太多,此刻他只想彻底放松放松。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3章 所以陆京毓站了起来,他刚要把窗户推上,窗户就被外边一股反方向的力量猛地打开,应逸在窗外跟他大眼瞪小眼,并且马上要钻进来。 “我走门。”应逸识相地退了出去,本来他都酝酿好了,结果刚才被这么一撞又一下忘了个精光。要是直接从窗户进去陆京毓倒是不能拿他怎么样,可他的那番话如果说出口,肯定也得不到什么好的回应。他从后院跑到客栈大门进去,又噌蹭上了楼,心怦怦直跳,一定是刚才跑得太着急。 应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门进屋,陆京毓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泡澡。应逸确定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之后才放心望向陆京毓那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给陆京毓擦一擦头发。 有一成的不好意思,再加上九成的心动,构成了完完全全的一个他。 终于应逸下定了决心开口:“我自认不是个冲动的人,所以对你我也……其实我一早就对你……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件事,我……”他刚要证明他所言非虚,却一直都没听陆京毓说一个字,哪怕“滚”、“闭嘴”也行,至少证明在听。他试探道:“陆京毓?阿毓?毓哥哥?” 还是没有反应。应逸走过去一看,陆京毓直接在浴桶里睡着了,他只好光明正大把人抱出来擦干,套了衣服再挪到床上。 严霄刚才去看望赵润,赵润断断续续睡了一天,服药之后精神好了许多,两个人就聊了一阵,聊着聊着严霄感觉晚上给他带来的惊吓感也缓和不少。他们从小时候聊到前一阵的见闻,又从四书五经聊到志怪小说,见有些晚了严霄才离开。 他一进门,一种熟悉的震惊感又包围了他,正是跟那天半夜起来喝水看到的类似的画面。这种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就化作了见怪不怪。 师父枕着舅舅的腿睡觉。 舅舅在给师父擦头发。 舅舅还用了法术给师父烘干头发。 师父睡得还很熟。 见状,严霄悄悄绕过去抱走浴桶,准备换上热水安安静静泡个澡,顺便名正言顺消失在他们眼前一段时间,否则他可真是要与庙会上的花灯争辉。 第14章 豆腐西施(九) 大概是因为睡前泡了澡,三人这一夜睡得很好。早上收拾妥当之后,他们下楼吃了饭,打算出去走走。 他们刚吃完饭,就看到赵老爷一家人从楼上走下来,赵夫人和赵润气色也好了许多。赵润来找严霄,说明天再进山游玩,今天想跟他一起在村里逛逛,于是三人又在楼下坐了一会,等这一家三口吃完了饭。 赵老爷和夫人一同出门散步,赵润和严霄也一起出去闲逛,陆京毓看他们都出去了,觉得自己这次又要跟应逸搭伴。 应逸没提出去散步的事情,却问道:“你还记得贺章那傻爹那天说了什么吗?” 陆京毓只听到了几个字,他答道:“我才听到几个字,好像是什么‘中’、‘掌’,还有‘个’。” “中掌?个?”应逸也听到了这些,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问陆京毓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陆京毓摇摇头,应逸分析不出什么来,只得放弃研究,嘴里重复着刚才那几个字。 这时有人提着东西进来,听到应逸在念叨着那几个字,忙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武远人?” 应逸看到来人正是赵家的那位管家,好奇道:“管家何出此言?” 管家在一旁坐下,解释道:“我奉老爷的命备了礼给三位,不成想刚才进门竟然听到了乡音。”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4章 应逸道:“您说的可是‘中掌’一句?我并不是,只是听到有人一直在说这句,好奇是什么意思。您是武远人,我记得武远离宁兴镇很远的样子。” 管家道:“正是,我老家在武远,年轻的时候我做过镖头辗转各地,现在父母也随我一起在宁兴镇上,我们已经多年不曾回去了。” 应逸又问管家:“那这句话的意思……” 管家答道:“这句是武远当地的方言,实际上念‘种张’的音,感觉像是人名或者地名。” “原来是这样。”应逸听了管家的解释,觉得贺章那傻爹可能也是武远人,不过管家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看年纪不像是认识傻爹的样子,就没再问。 管家把备好的谢礼交给了应逸和陆京毓,并再三向他们致谢。他们连忙说道只是举手之劳,管家说这是老爷一家人的心意,两人便收下了这份谢礼。 过了一会赵老爷和赵夫人回了客栈,赵老爷看到陆京毓,再次向他道谢:“多谢这位道长的安神方子,我夫人今天精神好多了,明日我们一家就进山去。” 陆京毓道:“不用谢,两位好了我就放心了。” 赵夫人也道:“今天天气很好,道长不跟旁边的那位公子一起出去走走吗?我们回来拿垫子,打算出去坐一会儿。” “不了,我们一会要去集市一趟,问问贺嫂子贺章现在怎么样了。”应逸答道。 “贺章?你们说的是那个孩子?”赵夫人很惊讶。 应逸不明白赵夫人为何这么惊讶,只答道:“是。” 赵老爷随赵夫人走近了些,坐在应逸旁边的长凳上。赵夫人用手笼住嘴,小声说道:“可我记得那个孩子……他不叫贺章!” “什么?那他叫什么?”陆京毓问道。 “他叫贺孟章,润儿当时经常和他一起玩,我不会记错的。”赵夫人又道,“昨儿个是我没说明白,也可能是他改了名字,所以我们不知道。” “噢,那也有可能。”应逸道。 “我们上楼去拿东西,一会还要出门,就不打扰道长和这位公子了。”赵老爷说道,跟赵夫人一起上了楼。 等他们进了房间,应逸拉着陆京毓就走,“我们也上去。” 他们把房间门锁上,又关了窗户,坐在桌前倒了茶,方才开口。 “你也猜到了?”应逸问陆京毓,对方点点头表示了然。 应逸继续道:“那傻爹说的很可能是自己的名字,管家说叫作‘仲章’,贺章不叫贺章,叫作贺孟章,其实他们……” “他们不是父子,没有这样取名的父子。”陆京毓打断了应逸的话。 刚才他们都想到了,两人俱是大惊,可赵老爷和赵夫人刚才同他们一起,他们没有办法当着这对夫妻的面说出他们的想法,要不然赵夫人再次想起来那天的经历,很可能忧思过度再次病倒。 所以他们面上没表现出来,只当是得知贺章改了名字这样一件平常的事情,到了房内才讨论起此事。一个人,一个成人,因为永久的身体创伤而不得不扮作孩子,甚至还要被真正的孩子们嘲讽、取乐甚至殴打,这真的是极大的不幸。 这时有人敲门,却是小二,说大堂里有个小孩来找他们。应逸和陆京毓下楼一看,来人是贺章。 贺章怯怯道:“我昨天劝了一晚上,她终于想通了。可是这几天她一直睡得不太好……想找大夫给开个方子。”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5章 陆京毓道:“我门派里有个常用的安神药方,你等一下我写给你。” 应逸在账房先生那里要了纸笔拿过来,陆京毓写完了方子递给贺章,贺章谢过他们就回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应逸问。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一步看一步吧。”陆京毓说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产生了跟严霄在山里的时候一样的想法,想着自己如果是个神探,说不定早就摸清了来龙去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其实将计就计未尝不是办法,你别太心急。”应逸轻轻拍了拍陆京毓的手,安慰道。 他们回了房间一直坐到中午,见严霄他们和赵老爷夫妻俩一直没回来,想是在外边吃了饭,就没去找。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下楼随便吃了点东西回了房,等大堂里的人少了才下去继续坐着。 大堂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俩,这时严霄从外边回来,看他们似乎是在大堂等人,就跟他们坐在一起。又过了一会,客栈进来两个人,是贺嫂子和贺章。 贺章对他们道:“我爹……他睡着了还没醒,我们就先过来了。” 应逸前一天在客栈又订到一间房,觉得正好可以把他们安置在这里一段时间,便道:“你们先在客栈里小住一段时间吧,我让小二带你们上去。” 陆京毓道:“我和我徒弟去村里看看有没有无人居住的房子,可以修缮了之后再搬进去。”严霄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应逸留在客栈,看贺嫂子跟贺章一起随小二上了楼,又不太放心。这个地方没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师,像以前认识的那样会把他收了,他也就没戴着间接从陆京毓那儿弄来的金色项圈。走出客栈,他念了个口诀,短暂化身成一只小麻雀。 小二见应逸走出去没几步就没了影,心想这位公子不光出手阔绰,武功也高强,真是他多年来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这只麻雀悄悄飞到贺章房间的窗外,想要听一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待了一阵一无所获,正想离开,却听到贺章说要出去。 于是他就在贺章头上飞,想看看贺章到底要去哪,跟了一段,发现贺章在往之前的屋子走。他化成麻雀大约能维持半个时辰,眼看着时间要到了,他就在村里的大树上落下,再准备从树上跳下来。 他变回了人形,从大树上一跃而下,正好一个小孩从树干另一边绕过来,差点撞上他。 这小孩就是前两天他吓唬过那个,在玩捉迷藏刚闭眼数完数要出去抓人。小孩见应逸突然冒了出来,吓得结巴:“你你你你你……” “他们藏在那边。”应逸指了指一个方向,小孩连忙跑走抓人去了。 他也没闲心再去吓唬小孩,在街上走了走,找到了陆京毓和严霄,三个人一起往贺章家里那边走,找到一个拐角躲在后边。 那拐角离屋子有段距离,不过他们眼神极好,能清楚看到贺章他——在院子里提起劈柴的斧子——往屋里走。屋里只有他的傻“爹”一人,他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应逸径直飞起进了院子,他拉住贺章,把斧子用力掷出,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贺章十分恼怒,神情充满了愤怒与怨毒。 这是一个大人。尽管他的外表还是个孩童,连声音也是寻常孩童的声音,可这副身躯里的魂魄却并不比他们活的时间要少,甚至还要更成熟一些。日复一日,他被囚禁在这副永远停滞的躯体里,别人却只当他是一个孩童。 此刻他的神情看起来与外表并不相符,也放弃了平日那副怯懦的样子,发狂般地大喊着:“你们到底要多管闲事到什么时候,这是我的家事,不要你们管!” 他的喊声极其尖利,甚至有住在附近的村民跑出来看热闹,很快就围了一圈,还不停有人试图挤进来。这些人推来搡去,应逸和陆京毓想让他们回去他们也丝毫不理会。 那天应逸和陆京毓看到那傻“爹”的时候严霄不在场,自然也就不知道他眼中总是一副怯怯样子的弟弟,竟然岁数比他还大。在严霄眼里,贺章竟然想要杀了亲爹!他大惊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要杀人!” 周围的村民也议论了起来:“这孩子……莫不是疯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6章 “是啊,我看像,怎么能杀自己爹啊!” “就算再不济也是一条人命啊,也是他爹啊!” “是啊,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杀人,他娘知道了可怎么办……” “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这些人倒像是真的“对事不对人”,前几天还连着贺嫂子带贺章一通指责,今天就立马替贺嫂子开始谴责贺章,忘了前几天他们说过什么,此刻倒是乐得看热闹。 应逸听村民们说个没完,知道他们不知道贺章的实际身份,若是一会知道了实情,不得炸锅了?可他阻止了几次根本不管用,村民们只当他的话是空气,他也不能用什么法术贸然控制人,这让他头疼不已。 陆京毓看得很清楚,得知村民们的话一定会刺激到贺章,尤其是他们一口一个“他爹”“他娘”。他被一堆人挤来挤去,严霄和应逸站在他两边,知道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碰到,就努力给他前后留了块空隙出来。 他们的猜测没有错,听到村民们说的那些,贺章被他们的话刺激到,绝望而悲愤地大叫:“你们都当那傻子是我爹,卖豆腐的是我娘,可她明明是我的妻子!凭什么一个人只要有健全的躯体,哪怕有一副恶毒的心肠也能走在阳光下,我却因为天生的病痛只能苟活在黑暗之中?凭什么!” 众人方才知道原来贺章并不是什么小孩,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有人跑回去要喊来更多的人看热闹,三人拦也拦不住,局面一时失了控。 贺章抬头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群,视线最终停在应逸和陆京毓身上,他愤愤道:“就连断袖都能瞒过他人的眼睛,而我却因为长成了孩童的样子,连跟她在一起都要搬来搬去东躲西藏,还要在这里被你们,被这些人指指点点当作笑料!” 这一幕似曾相识,陆京毓恍惚间就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有那么一个人,那个人指着他,张狂地笑着,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他是个心怀不轨的断袖。 那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挣扎在同样的梦里,梦里那个人在仪云,在他小时候的村里,甚至在闹市,指着他让所有人来看看他这个心怀不轨的断袖。过了好些年,他才慢慢从这个梦里走出来。 现在又有人让他想起了同样的事情,把他最想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又剜了开来,直刺得他心神恍惚。周围的人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第15章 豆腐西施(完) 应逸见陆京毓脸色惨白,呆站着一动也不动,神色甚至有些恍惚,忙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村民们有压低声音谈论的他也听到了,全然不在意。 断袖怎么了?又不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伤害到别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不光是一对断袖,还是一对跨越族类的。对他来说没什么“人妖殊途”可言,他自从走到了这条名叫陆京毓的路上,就不打算去别的地方,更不打算回头。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来一个女人的大喊:“你的妻子就是个□□,青楼里赎出来的下贱货色,勾引我男人,你以为她算个什么好东西!你说!他是不是你们设计杀的!” 这女人就是那天晚上三人看到的刘嫂子。她嚷个不停,其他村民才知道刘二竟然已经死了,震惊不已,议论纷纷。 “什么!刘二死了?” “怪不得我这几天下地没看到他,以为他又在家里赖着不肯干活呢。” “哪天死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贺章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着的笑声,末了变得高昂,他的视线越过众人一直看到刘嫂子:“是我借那个傻子的手杀的又怎么样?你那个死人丈夫是什么好东西?时不时地就要进一次青楼,是有人逼着他进去的吗?你可真是个好媳妇,倒是把自己男人摘得一干二净!” 刘嫂子又听到其他村民提起她丈夫之前的事,又羞又怒涨红了脸。这时外边一个人急匆匆要挤进来,她见那人是贺嫂子,张口就骂:“娼妇!狼狈为奸!真是下贱!” 她伸手欲拉住贺嫂子,周围拥挤得很她没能得逞,眼看着贺嫂子挤进了圈子中间去找贺章。她口中仍骂个不停,尽是带着羞辱的下流话。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7章 贺嫂子却不住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下贱,是我下贱……我是青楼被赎出来的□□……”说着说着她竟是要跪下。 贺章拦住她:“不准跪!” 他拉住她不让跪,看着这些围观的人,厉声道:“我把她赎出来成了亲,她就是我的妻子,轮不到任何人,包括那个姓刘的来救这所谓风尘!这样纠缠我妻子的人就是该死,他们达不到目的便想用流言毁掉她!以前的生活由不得她做主,我们成亲之后她理都不会理他们,是他们非要纠缠不休——” 贺章又看向刘嫂子,冷笑道:“那刘二难道不是死了活该么?你拿着他的命换来的钱,有了钱就忘了死了的枕边人,那天还跟村长同流合污瞒下这件事,不就是怕说出去了让外地人知道命案,怕他们以后不敢来了影响你们挣钱?” “他们?难道那乞丐也是你下的手?”应逸问。 “没错。”贺章承认得爽快,“那人在某镇纠缠我妻子不成,便说她在别的镇上多么不堪,从良了还缠着别家的男人不放。我那弟弟从小唯我马首是瞻,我便让他打断了那人的腿,挑了手筋。我又剁了那人舌头,那人便只得行乞为生,是那人又要出现在这里破坏我的生活!” 严霄听到刚才他们说的,震惊不已。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贺章对他、对赵夫人,还有对他舅舅和师父会有那样的眼神了,那是一种对少年不必要的怜悯的厌恶,对自己明明是大人却被当成孩童的厌弃,还有对很艰难的感情却只能躲躲藏藏无法止住流言的悲愤。 这样的感情一开始本是没有错的,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去左右别人的想法,而嘴长在别人身上,一个先天疾病身体永远停在孩童时期的人,加上一个身世坎坷的女子,这样的结合看在有的人眼里,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像他们这样的人,永远不知道流言在别人嘴里会生长成什么模样。久而久之,最终酿成了这样的悲剧,中间隔着的不光是世俗的眼光,还有人命。 严霄想,贺章用杀人这样的行为来停息流言不让流言侵扰到他们的生活,可怜,也可悲,那可不可恨呢?他年纪还小,不知道怎么来评判。可是一份感情一旦牵扯了人命,就势必变得沉重起来,杀人者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这辈子……怕是没法再拥有常人的那份简单与纯粹的感情了。 所以当贺章说出那是他弟弟时,严霄还没缓过劲来,大惊道:“什么?他是你……是你弟弟?!” 贺嫂子已是泪流满面,不住哽咽道:“你为我背了人命,我也有罪。”她还想说什么,口中却呕出血来,衣服被血染成鲜红。 “她服了砒|霜。”陆京毓道。 村民们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他们也想不到仅仅是来看个热闹,却听闻这样的一件事情,甚至要亲眼看着一个人的生命消逝。 她再也站不住,贺章扶住她坐在地上,她只是靠着贺章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贺章声音柔和下来,只是说着“我知道”。 她温和笑了笑,气息渐渐微弱下来直至彻底消失。她走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生活,也没有流言再来侵扰她了。 贺章悲恸至极,他看向众人,问他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个傻子吗?” 没人回答,没人说话。 贺章继续说道:“我未曾亏待过他,可他不甘心,竟然敢伤害我的妻子!也是在一个下午,他绑了我在椅子上,当着我的面侮辱了她,你们根本就不会知道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伤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笑得凄凉,沉声道:“那次之后我没杀死他,不过我把他毒傻了,因为我知道他要是死了的话我的妻子还可能被别的人骚扰——因为我是一个保护不了她的废人,我是废人……” 周围沉寂了。村民们之前只当他们是一个农妇带着傻了的丈夫和儿子独自讨生活,却不成想这里竟然有如此曲折。这些村民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这样曲折的、纯粹的悲剧。 贺章再不理他们,抱着他妻子的尸体自顾自地说着话。他声音并不大,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因此只要声音足以让她听到就好。 从他的话里,众人听到了他们这桩悲剧最早的样子,那其实也不算悲剧,只是后面种种,一步一步走下来,竟酿成了如此悲剧。 她幼年便被家人送进青楼抵了赌债。十多岁的时候她在里边做粗活,有天雨夜她在门口救了一个小男孩,她不顾他身上满是泥水,还依然要把他带到后院去照顾,甚至为此还挨了老鸨的打。小男孩的心里涌起一种热切的情绪,对她说过几年等他长大了便来娶她。她嘴上说是小孩子家家的开玩笑才不会当真,却在心里抱着一丝期望,可是等了几年直到她被迫接客了也没等到他。 又过了几年,他终于来为她赎身,只是他的面容与当年并无二致,他让弟弟付清了银子,对外假托是弟弟赎了她。她才得知他先天患了病,样貌只停留在几岁孩童,而那几年他家里父母双双去世,又因为他的病不得不到处搬迁,等他攒够了银子才终于能来接她。 贺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已是微不可闻。他蓦地抽出来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猛地插进了自己的心脏。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拦,竟是看着他自尽在面前。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8章 他艰难吐出几个字:“杀人偿命,我活着本、本也……”话没说完,他闭上了眼睛,跟她一起去了。 应逸知道贺章的话是什么意思。对贺章夫妇而言,他们就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明,这两束光照在一起可以支撑他们走过剩下的日子。而有一天其中一束光熄灭了,最终的结局只会是黑暗。其实在这人生之中,能有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光明也是一件幸事。 他还握着陆京毓的手,只要陆京毓自己没说让他放手,他就会一直握着,并且想永远这么握着。村民们在旁边感慨了几句造化弄人,纷纷回去了,只留下他们三人站在那里。 严霄想起了什么,冲进了屋子,随即又出来,对两人道:“师父,舅舅,他……咬舌自尽了。” 他又提议道:“我们给他们办场丧事吧。” “嗯。我们去找人。”陆京毓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应逸握着,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应逸立马识趣地松开。 “小霄,我们先走了。”两人一同离开。 严霄蹲了下来想事情,前几天他还在想为什么自己的人生里没有那些称得上是独特又精彩的体验,现在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需要这些来证明他没有白出来一趟。 他一路上眼睛所看到的,所亲身感受过的,或许在其他人波澜壮阔的人生中算不得什么,可于他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这些收获和成长,都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他看别人的故事来增长见识,经历自己的旅途来成长为一个更加成熟的人。 他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一直到来人帮忙处理贺章夫妇的后事。最后,他们把贺章夫妇葬在了一起,贺章的弟弟另葬在一处,都立了碑。 忙完这些天色已晚,他们缓缓走回客栈,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陆京毓这晚睡得不好,他又做了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那个噩梦。梦里那个人再次出现,这次地点换成了庐安村里,那个人指着他,大声吆喝着让所有人快来看看他这个心怀不轨的断袖。 这次在他梦里却突然闯进来一个人,这人不请自来,拉着他的手就要走,一边走一边还说着:“断袖怎么了?我就喜欢他对我心怀不轨的样子!” 不速之客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驱赶着想凑到他们面前看热闹的人:“去去去,一边去!” 他本是不想看到指着他的那个人的脸的,这次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头,看到一棵大树冲着那人直压下来。他笑了笑,又想去看看不速之客的脸。 他什么都没看见,梦醒了,不速之客也消失了,眼前只有……应逸。他见应逸还睡着,悄悄靠近了一点,把手搭在对方身上,暖和。他想着如果马上睡着的话说不定还能再见到不速之客,就闭上了眼睛。 陆京毓闭了眼睛,应逸却醒了。他刚才感觉到陆京毓又在乱动,像是做了噩梦,就握住了陆京毓的手小声哄了几句。果然很管用,这人不光老实了,还误以为他在睡觉,借机得寸进尺把手放在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门,却看到有几个捕快在街上,听了小二说他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附近镇上有两个捕快到了休沐的日子,昨天一同到了庐安准备第二天进山,没想到竟让他们看到了昨天那一幕。两位捕快连夜赶回镇上报告情况并请示,第二天早上带了别的捕快过来,带走了村长和刘二死的那天在场的其他人。 小二又叹道:“这庐安村以前穷得很。头些年来了一个人到庐安山游览,那个人看上去有些文采,写了篇游记,就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村长就带着大家修起了房子,说大家先辛苦些才能让过后的生活好起来。没想到……” 他们想起一开始看到庐安村集市上,村民们并没有恶意抬价向游人们收取高昂的菜钱,能看出来村长不是个短视的。也正是因为村长不是个短视的,为了庐安村村民能赚更多的钱,他认为游人们就不能知道命案以免造成恐慌最后不愿意来,宁可把命案瞒下来不报。是真的穷怕了,所以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会让他们再次坠入贫穷的深渊,他们都会亲自去堵死这个可能。 村长的“一片苦心”,可能村民们会理解,但其他的人却并不想要这样的“苦心”。 严霄道:“师父,你的生辰快到了,我们在这里也待了一些时日,不如我们回仪云去吧,生辰回去过。” “也好。”陆京毓同意了严霄的提议。 “那我回去拿东西,我们一会就走。”应逸回身进了客栈。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39章 他径直上了楼,听到陆京毓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啊!你们都是我的小天使!爱你们! 第16章 光风霁月(一) 这一天是八月初五,三人回到了仪云山。 陆京毓看了应逸一眼,那意思是“我们都到地方了,你是不是也该回你家去”。 “我那边还有点事情,先回去了。”应逸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用眼神暗示严霄。 严霄懂了他的意思:“师父,那我去送送舅舅。” 两人走出去一段,应逸才问道:“你师父生辰是哪天?” “初八。”严霄说。 “那我初八再来看你,别太想我,我走了。”说完应逸就走了,留严霄一个人愣在原地。他早该明白这个事实,舅舅压根就不是奔着他来的。 应逸回了重岚山,准备给陆京毓寻一件生辰的贺礼。他想起上次从陆京毓那儿顺走的发冠,决定去找能工巧匠再打造一个出来。接下来的两天,他绘制了样式,跑遍整个重岚山,最后终于拿到了那件令他满意的成品。他把这件礼物装在白玉盒子里,就等初八那天。 这两天严霄就在院子里继续研习剑诀,陆京毓坐在一边看话本,偶尔指点指点他,虽是平淡了些,可其中还是带着点惬意。 到了初八这天,几个弟子到了这里,说是他们师父送来的贺礼。陆京毓让严霄把东西拿了进去,严霄一边拿东西,一边想过一会舅舅可能就要到了,他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 放好了东西,严霄道:“师父,我想出去一趟。” 前几天舅舅走之前给他塞了点钱,正好今天可以去市集上置办些东西回来,弥补他上次从仪云出去玩没钱买东西,最后还因为大雨不得不迫降禁地的遗憾。陆京毓点点头,他赶紧走了。 果然严霄走了之后没多久,应逸就到了。他走到陆京毓面前打开那个盒子,说道:“这是贺礼,也是赔礼,收下吧。” 陆京毓看了一眼,见那是一个发冠,十分精致,上边还有仪云派的纹样,而且分毫不差,看来应逸的观察还算细致。但他总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这件贺礼的来历,很难不让他想到上次他们—— 他决定拒绝,便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误会什么?不是我亲手‘拿’走了你的东西吗?”应逸理所当然,“所以我要拿个更好的还给你。” “一,你那是强行据为己有的。二,上次小霄急中生智说我们是断袖,不代表我默认。总而言之就是你和东西一起,哪来的回哪去。”陆京毓见他又提那次的事,心情莫名有点烦躁。 应逸快要习惯了,陆京毓的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就像有人往酒里兑水,兑得多了久而久之大家都不知道他卖的到底是酒还是水。对于这种人的话,他都只按照自己的意思理解,治住这个人短时间内有点难度,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是要是让这人对他说说实话还是容易些的,上次那晚最后不就成功了么? 而且这人前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醒过来,不光凑到他身边靠着,还故意把手放到他身上,说是没默认他也不信。 所以他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问道:“那要不我把我戴着的,你的这个还给你?”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0章 陆京毓本来还想跟他说点别的,奈何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便连“别的”也不想说了,打算把他噎回去:“被你弄脏的东西我可不稀罕。” 应逸知道他是故意想把自己噎走,也不生气,凑到他耳边贱兮兮地问道:“是么?这么说那天你也被我弄脏了,还弄了很多次,你要不要也去死一死?” “你!”陆京毓本来不想在生辰跟应逸动手,但对方实在是围着这件事没完没了的打转,而且一点都不害臊,说不定一会还会说出更加不知廉耻的话来,索性打算直接送客。他没佩剑,就随手拿起放在石桌上的鞭子甩出去。 应逸料到陆京毓会来这么一手,迅速退开。他手上系了根黑绳,把它扯了下来,那黑绳就变作另外一条鞭子,两根鞭子甩起来,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从地上打到房顶,鞭子对鞭子看着是惊险了些,但是他们的目的却不在打。陆京毓想把应逸赶走,应逸看陆京毓要打他,就陪他玩玩。所以两个人就摆起了花架子,招式十分花哨。 严霄拎了一篮各种果子回来,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想要孝敬给师父和舅舅,没想到刚要进院子就看到两人正在打架。他不敢冲进去,鞭子又没长眼睛,万一两根鞭子同时抽到他身上他可就惨了。他把篮子放到地上,从里边拿出一个果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打算在院外当个吃果观众。 可这样作壁上观不太好,他就大喊道:“师父,舅舅,你们别打了!” 没人理他,他只能继续吃果。 两人虚情假意交了一会手,就只是你来我往做做样子而已,应逸没多久就觉得无聊了,打算激一激陆京毓的斗志,就问他:“你看我这鞭子如何?喜欢吗?喜欢的话晚上我们继续操练。”他特地在最末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就等陆京毓发狠准备打他。 “无耻!”陆京毓一开始打算跟应逸过过招,等应逸厌倦了这种套路的招式自然就会收手回去了,没想到应逸竟然用激将法,这下他非要把应逸打包扔回重岚山不可了。于是他手下发力,见应逸慌乱间露出了破绽,正好一记鞭子直冲面门。 不巧的是他中计了,应逸就是故意卖个破绽给他看的。应逸看到陆京毓中计,心里高兴得很,干脆直接拽住了对方的鞭子,另一只手使了个劲就要用鞭子把陆京毓缠住了拉进自己怀里。 严霄刚才看他们打来打去,又不敢上去,只能干着急,却不想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袭来,他就倒在了地上。 陆京毓余光瞧见自己徒弟突然倒下,架也不打了,把鞭子一扔就直奔徒弟那儿。应逸把鞭子变回黑绳,收好之后也赶了过去。 陆京毓动作快了些,他直接坐在地上把严霄搬到自己怀里,接着打算渡点真气,就要把脸靠过去。还没等他凑到严霄面前,应逸一把把他推开,把严霄拽进自己怀里。 陆京毓看应逸又要不分时间地点发疯,质问道:“你发什么疯?我要给他渡真气,你滚远一点。” 应逸手放在严霄的后颈给他输送了真气过去,鄙夷地看着陆京毓:“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会吃我外甥的醋?他只是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而已,修习了我们族的内功就没事了。” “胡言乱语。”陆京毓冷哼一声。 “你又不是妖,渡气也没用。”应逸丝毫不在意他刚才的态度。 应逸又道:“你要是实在想渡气,可以渡给我。我命里缺你,须你天天晚上用嘴给我渡真气才是。” 他小声念叨着:“不过就你这点气还想救人?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谁被我弄得喘个不停,一句话都说不完的。” 严霄在被应逸输了一会真气之后渐渐恢复了意识,还没等他睁开眼睛他就听到了几句什么。听到之后他心里一惊,又联想起那本“不感兴趣”的册子,原来他最近的猜想正好反了,他舅舅才是…… 那天晚上他让舅舅去照顾师父,结果舅舅把师父给…… 他还提议让舅舅也跟他们一起去游历…… 怪不得舅舅一直跟在师父身边,甚至他有时候还觉得舅舅是师父的狗腿…… 他那天的行为简直是引狼入室——引了舅舅这只狼入了师父的室。严霄决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装昏,结果耳边传来一声怒骂。 “龌龊!”陆京毓气得大骂应逸。大白天说这些还不害臊,成何体统!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1章 严霄觉得还是现在醒来比较好,万一一会再装下去,他们以为他昏迷了,再说出什么来。于是他就“悠悠转醒”了。 陆京毓看到严霄醒了,也顾不上骂应逸了,关切道:“你现在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严霄起身在地上跳了跳,伸伸胳膊动动腿,以示他现在很好,精神焕发。 “行了小霄,你一会跟我回去修习内功,东西也不用带了,我们那什么都有。”应逸看向严霄,目光笃定,一副一会就要带人走的样子。 “我不同意。”陆京毓立刻反对。 “不同意你就跟我们一起上路。”应逸又看向陆京毓,眼里带了点笑意,又开始脑补他把人带回去之后的事情。 “痴人说梦。”陆京毓觉得应逸真是想得美。 局势突然就有点紧张,两个人同时看向严霄。严霄看应逸一直在暗示他,就慢吞吞答道:“要不我还是跟舅舅一……” 陆京毓的脸色有点不好,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没几天就要跟突然冒出来的所谓舅舅跑了,难道自己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还比不上一个只会空口许诺的舅舅? 严霄迅速改口:“要不我还是留在这儿吧。” 他看应逸脸色也有点不好,真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就只能折中了:“但是舅舅你可以过来啊。” “也是,我到时候来把册子给你,都是基础的功法。我偶尔来看看进度,免得那谁又嫌我撬走了他徒弟。”应逸边说话边看向他的“那谁”。 “算你识趣。”瞧“那谁”的态度,倒是同意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是折中了之后的好方法。一方面他不想让徒弟跟应逸一起回去,更别说他自己了,另一方面他觉得应逸不偶尔过来看看的话,徒弟万一走火入魔了他也爱莫能助,所以干脆就同意了。 应逸见陆京毓同意了,就把放在桌上的盒子拿过来塞到陆京毓手里。 “这是我送给你的,如果哪天你想好了,就戴上它,我自然就会明白你的……” 陆京毓打断他的话:“行了不用说了,一会我就扔掉它。” “你扔吧,你前脚扔我后脚就把你徒弟绑走,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上门要人就能解决的事了。”应逸转身就走,还不忘补一句,“来日方长,明年你生辰我还来跟你一起过。” 陆京毓拿着盒子回了屋,连刚才被他扔到一边的鞭子都忘了捡。其实刚才他有些后悔,这个礼物他倒是很喜欢,要是一开始没推来让去非要拒绝,说不定现在已经戴在他头上了。结果应逸刚才说了那么一段话,弄得一个礼物跟定情信物似的,让他怎么办?当然是只能远观不能戴上了。 他是很喜欢这个礼物,比对应逸的那点姑且算得上是喜欢的感情要多得多,所以他不能让应逸误会了他还有别的意思。 严霄把篮子提进来,又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鞭子,把它们送到陆京毓的房里。刚才他好像被他的亲舅舅当成了筹码,瞧舅舅的眼神好像也知道了他刚才装昏,自己那一出实在是拙劣。 “小霄,帮我在采购弟子那拿个花瓶回来。”陆京毓看架子上的花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叮嘱道。 “我这就去。”严霄答应了,准备替他师父跑个腿。 作者有话要说: 我爱你们!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2章 第17章 光风霁月(二) 严霄走得很快,眼看着要进屋去找采购弟子取东西,却被一个弟子拦住。 他问:“致宁,找我有事吗?” 对方脸上带了点窘迫,靠近小声道:“我实在是内急……你能帮我把这个茶盘送过去吗?一直往那边走,走到头就是。”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严霄快步跑进去拿了花瓶出来,又接过茶盘,“你去吧,东西我帮你送。” 对方向他道了谢,赶忙跑走了。严霄顺着对方刚才所指的方向一直往前走,眼前的路逐渐变窄,最后只余一条在茂密竹林中的小径。又行了一段,眼前才豁然开朗起来,是一个院子。 这日阳光很灿烂,万里无云,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晒太阳。严霄正要走过去问安,那个人听到有声音,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严霄看到了那个人,脸色苍白,气色也不是很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神采,像是……看不见的样子。他问了安,说是帮人来送东西。 对方听他的声音不像是常来的那些弟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师伯,我叫严致一,今年十四。”他答。 对方有些惊讶,又问:“你是哪儿人?怎么来的仪云?” “我小时候住在汇安镇上,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情……最后就过来了。”他将其中过程略去不提,只说了重要的部分。 “你上前来。”对方说。 严霄不明就里,但也拎着花瓶上了前。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神情了然。 “您认识我?”他小心翼翼开口问。 “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没记事。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对方沉吟片刻,又道,“我姓叶,平时只在这里走动。” “那我以后可以常过来看看您吗?”严霄问。 “可以。”他这位叶师伯答应了。 严霄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又陪着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会,直到有其他弟子过来照料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又看到几个弟子,搬着一些大件儿往这来,那些东西不轻,他们放下东西蹲在一旁歇着。他上前去问要不要帮忙,他们连忙摆摆手表示不用,他就继续往回走,还听到了他们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叶师伯的师父和师弟当年心术不正妄图挑起斗争,落得身死被门派除名的下场。叶师伯还向掌门说是自己不作为没有告发他们,难为叶师伯在门下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一个弟子说道。 “是啊,我听师父说,叶师伯早年便有光风霁月的雅称,他那位师弟绝对是心术不正,我师父当年还被他陷害过。”另一个弟子附和道。 “我们这么议论师父一辈的人不太好吧?”又一个弟子说道,语气中带了点犹豫。 “哪里有什么不好?你回去问问你师父,看他愿不愿意把那位被除名的当作同门!再说叶师伯也是被他们所伤才这样的。”刚才附和的那个立马出声反驳他。 “也是。”剩下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严霄听了几人的聊天,更加好奇这位幽居此处的叶师伯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3章 陆京毓见严霄回来晚了,问他:“路上可是有事耽搁了?” 严霄把手中的花瓶放到架子上,解释道:“我帮人送了点东西到一位叶师伯那里,偏僻了些所以回来晚了。师父,你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位叶……” 陆京毓打断他:“他说的话你不可全信,因为他们一门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人。”说完一甩袖子出了门。 严霄不知道他师父从哪儿来的这股火气,师父总是不肯告诉他一些事情或是干脆就不让他知道有这么,比如他爹,比如关起来的那个吱哇乱叫的人,再比如那位叶师伯。 尽管他师父不会害他,但今天这番话却让他将信将疑,他决定去问问司师伯有关这位叶师伯的消息。 将疑问暂且压下不表,他出了屋子准备做饭。 吃饭的时候严霄见陆京毓面无表情,试探问道:“师父,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陆京毓给自己又盛了碗面,云淡风轻慢条斯理答道:“没到那份上,你看我这不是还能吃得下饭么?”想起之前要开块地种菜的事,他顺水推舟,“你要是怕我生气的话,正好我前一阵想在后院开块地出来。” “这点小事哪用您老人家亲自动手?交给我吧。”严霄明白了陆京毓的意思。 “嗯,食不言,寝不语。”说罢陆京毓继续吃面。之所以一直没跟严霄说有关他身世的事,实在是因为自己……还没想好。 这个开头可以套用在很多故事之中,比如从前有三个人,他们曾是挚友,奈何命运作弄,天人两隔,最后只留下一……很多年后才…… 可是这中间所发生的种种,有一件最为要紧的事也正是自己心头一直未曾开解之事,连自己都没能放下,更何况一个小屁孩。其实他更怕的是这件事被小屁孩知道之后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不是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只是若是对方换成自己亲近的人,那实在是无法让人接受。 像被人围着然后他们皆眼神鄙夷的这种事情,他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好比小时候有人把食物扔在地上,然后趾高气扬地喊他过来吃,身体力行了什么是真正的“嗟来之食”。然后旁边来了几个孩子凑成一团,就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那可比看猴戏要省钱多了。 猴戏不常有而且贵,猴子的反应又不如人有趣,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试想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因为自尊受到伤害而悲愤地冲人咆哮着,神情倔强又羞愤,眼角发红声音颤抖,甚至还流下两行称得上是干净的眼泪在脏兮兮的脸蛋上,那真是有趣得很。他们就想看到这样的场面,看到一个小孩尽管饿得快要晕过去了,还是要忍受那种饥饿和自尊受到双重挑战的煎熬。这种深层次的折磨,比光是打人骂人好玩多了。 他们想看的就是这个,可他偏偏不如他们的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东西就吃,而他们鄙夷地嘲笑了他一会,又扔了东西过来,想看看他是不是吃了他们的东西反过来还要骂他们羞辱自己。 他们想多了,这一切没发生。陆京毓吃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没名字,人人都叫他陆二,围着他的几个人见他什么都没说,他们自己反而还相当于掏了钱请他吃东西,啐道真是着了这陆二的道,气哼哼地离开了。 陆二没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算是什么屈辱,至少对他来说,一个饭都吃不上的小孩要饿死,比当时大字不识的他听说的什么“尊严”要重要和严重得多,都没锄头高,更不用说什么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的事。 对方眼神鄙夷是因为他们有鄙夷别人的资本,或者说没到那个份上他们才会鄙夷,当时那群孩子有鄙夷的资本,现在他门下那个小屁孩其实也—— 陆京毓打住思绪,给自己碗里浇了满满一勺卤,用筷子把面拌匀,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两人吃完饭,严霄跑去洗碗,陆京毓去了一趟汇安镇。 叶京珩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早就知道。就是这么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年抢了严霄去,还想杀了灭口,要不是这场变故,严霄自小就能在他门下长大,而不是隔了几年才机缘巧合到了他这里。 那天他在山门刚要出去,在那儿看到个小孩在石阶上一步步磕头爬上来,已然爬到了最后一阶,那小孩见前边有人,爬过去便拜,求他帮忙救救自己的父亲。他扶起那小孩一看,正是他师兄的孩子严霄。 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受了些伤休养了小半年,下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叶京珩那里质问对方究竟把那个孩子丢到了哪里,结果对方当时还卧床不起,大家只得把他拉走。于是他就自己去找,几年来却一无所获,直到那天严霄竟然找到了他这里。 这个伪君子一门上下沆瀣一气,现在才跟严霄见了一面,严霄难不成又要像对应逸那样胳膊肘往外拐?不对,他根本就不能和应逸相提并论。陆京毓边走边看东西,打算买回去一些带给严霄吃。 应逸悄悄到了仪云,拿了书册给严霄让他练习,顺便问问他陆京毓在不在。 “师父刚才出去了。”严霄告诉他,说着拿走了应逸手里的书。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4章 应逸从那叠书里抢回来几本攥住:“这几本书我忘拿了,晚上我再来。”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飞走了,直让严霄愣在原地好一会都没缓过劲来。 严霄为了不让舅舅的计划泡汤,只能把书藏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暗暗想着自己应该不算胳膊肘往外拐吧。这当然不算,一边是师父一边是舅舅,都称得上是自己人,而且看样子很快就要亲上加亲了。 过了一阵陆京毓回来,还带了不少吃的。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堆,小的留下自己吃,大的那堆都给了严霄,当作这天的晚饭。严霄一边吃东西一边胡思乱想,这时候来了个人。 “小霄!”应逸晃了晃手中的书,“你看舅舅给你带来了什么?” “哇,舅舅,你真是神速!”严霄放下手里的食物,喝了口茶之后激动道。他内心平静无波,硬是强迫自己演出一副好惊喜好意外的样子。 应逸把书塞到严霄怀里,把一个酒坛放在桌上:“送你的。” “哦?”陆京毓看了看那酒坛,也不打开。 “算是我们那的特产,不过这酒劲儿大,我们喝着没问题,人喝的话得掺点水……但是你喝就不用了。”应逸看向陆京毓,其实他早就掺了水,只是假装出来没掺,毕竟得给对方留点面子。 “这还差不多。”陆京毓脸上带了点笑意,拿了酒坛走进了自己屋子。 第18章 光风霁月(三)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严霄开始按照那些书上所标注的方法修炼,这些方法属于比较基础的内容,所以他也没有遇到什么瓶颈,顺顺利利从早上一直修炼到了晚上。 吃完晚饭,他洗完碗之后悄悄去了一趟司师伯那里,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昨天见到的那位叶师伯的事情。 想了想,他又问:“我问了师父这件事情,可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司京衍沉默良久,只说:“你师父和你叶师伯都有苦衷,这些年他们过得也很不容易。”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自顾自喝着,不肯再说了。 严霄想起昨天听到的几人对话,他们说叶师伯素有光风霁月的雅称,不由得有些疑惑,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一个这样的人,能在掌门面前说是自己不作为没有告发师父和师弟,想必是因为受了威胁或者有苦衷,要不然以他的品性绝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是被他师父所伤,严霄代入了一下自己,要是哪天自己师父像叶师伯的师父一样,那自己的承受能力肯定会更差,无异于被对方亲手推入悬崖。 陆京毓知道严霄又溜出去了,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几年他也习惯了,这小子手里又没钱,翻不起什么风浪,顶多就是门派内部走一走而已。说实话在他的教育之下,这小子成长得还不错,除了有时候一根筋以及好奇心太过旺盛之外,基本没做过什么让他气得不行的事。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这么个道理,像他在严霄这个岁数的时候,还真不比严霄省心。有时候他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终于也当了师父,所以对严霄就少了那么几分体谅,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到头才发现,可能自己才是最应该被人觉得恨铁不成钢的那个。 他并不是什么璞玉,算是块废铁,至少跟那些真正的璞玉比起来他绝对称得上是废铁了,一块废铁炼了这么多年怎么着也炼成了钢。可当有一天,一个人把这块勉勉强强炼成的钢视作黄金,视作无价之宝时,这块废铁还真有点…… 这时他听到某个熟悉的方位传来的响动,从石凳上站起来就往屋里走,顺便关上房门。 应逸来了。他走进院子,虽然陆京毓看起来不是很欢迎他的样子,但他也来了不少次,既来之则安之。 院子还像上次他来过的那样,屋门关着,院子里也没有人,只是石桌上摆着一只茶杯。应逸把手探向那只茶杯,茶杯是温的,说明刚才那个人还坐在这儿喝茶,可一转眼就不见了。至于人为什么不见了,他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所以他也不进去找人,就坐着不动。 如果这样大张旗鼓的来让陆京毓不喜欢的话,下次他可以化作一只黄鹂鸟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或许还可以啄一啄他的脸颊,最后再悄悄走掉不让他发觉。 窗户没关,陆京毓坐在屋里就能听到外边的动静,过了一会严霄回来,跟应逸聊了起来。 严霄问应逸:“舅舅,你有没有听过我爹说起过他一位姓叶的师兄?我听说这位叶师伯的师父和师弟都被仪云除名了,所以……”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5章 陆京毓从来没见过应逸生气,他除了平时说话的时候正经,对着自己的时候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时他却冷冷道:“他?我早年跟他师弟交过手,他师弟是个恶人,这人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京毓听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观点,觉得非要趁这次机会好好传达给严霄正确的观念不可,开门走了出去。 “我觉得你舅舅说得很对。”他说。 “我知道了。”严霄低着头,决定以后都不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件事。 “看在姓叶的师弟不是他教出来的份儿上我不计较,如果那个师弟还活着我一定会杀了他。”应逸又道。 严霄想起他听来的消息,说叶师伯当年因为没能提前告发师父和师弟很自责,就鼓起勇气最后一次问他们:“如果一个好人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难道就要万劫不复吗?” 陆京毓反问:“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人是好人了?是不是要是他跟你说我是坏人的话,你马上就去掌门那儿告发我?”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这个叶京珩,不过要是现在跟徒弟说,就是这个人当年把还在襁褓里的他给扔了,他肯定也不会信。 严霄见师父生气了,连忙道歉:“师父我错了!师父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认识别人的时间又不长,这种事情信你师父和我就足够了,我不会骗你,你师父也不会,反正我是相信你师父。”应逸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可承受不起你这份信任。”陆京毓想起来,要是应逸知道了来龙去脉的话说不定也跟他预想的那样鄙夷地看着他,到时候应逸可就不是那个会入梦把他拉走的人了。所以他扔下一句,转头就走。 应逸抬手敲了严霄脑门一下:“小屁孩,一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气你师父……跟我。” 他追着陆京毓走了:“陆京毓!小毓!小毓!小毓!” 严霄看他们走了,开始默默反省自己是不是同情心过于泛滥,才把师父和舅舅气成这样,看样子像是。他从屋里搬了个蒲团出来,凝神静气继续打坐。 陆京毓知道应逸一直跟在他后边,也不恼,转过身问:“你还有什么事?” 应逸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个人的师弟当年真的死了?” “谁刚才说相信我来着?”陆京毓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应逸。 “你不知道,那人多年前用你们门派内奸的信物,带着其他人出入我们教劫走了我外甥,我那时候还小,被他重伤。”应逸解释道。 “十四年前……你多大?”陆京毓问。 “十岁多点不到十一岁吧,怎么了?” 陆京毓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应逸的头发:“小屁孩。”还没等应逸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他就走了。 他撒了个谎,明明方京岳现在还好好地被关在禁地那口井里,他却告诉应逸那人已经死了,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么让应逸把人杀了太便宜那个人。 他还有个关于应逸的疑问,就是应逸为什么突如其来就对他有这么明显的好感,他猜又猜不出来,问又问不出口,总之肯定跟他们刚认识的那次没有关系。这种喜欢就像一阵风,指不定哪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如果他就这么陷了下去,最后应逸抽了身,大概连点灰都不带给他剩下的。 可他从应逸看他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似的,应逸看他的时候带着点怀念,又带了点赏识与玩味,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位故友一样。然而他们压根就不认识,之前那么些年梦里也没见过,更不是话本里说的一见钟情,很奇怪。 陆京毓之前以为应逸对谁都像对他那样,从来不正经。应逸却反驳了他,说自己对别的事情和面对别的人时都很有分寸,也很正经,一个人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吊儿郎当的,又说只有对他的时候自己才稍稍放肆了一些。 确实挺放肆的,也远远不只是所谓的“一些”。尽管应逸很放肆,可某些时候还是给了他面子,比如应逸看穿了他爱面子的说辞而没戳穿,比如应逸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他的手安慰他。 曾经在他还是陆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自尊和羞耻心这种东西,为了生存下去什么脸面和尊严都可以抛下不顾。后来他到了仪云成了陆京毓,他才发现这些早就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痕迹的东西,居然还会慢慢回到他身边。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6章 原来一个人还是可以拥有自尊和羞耻心的,所以他格外珍视这些东西,所以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很爱干净,所以他以直接表露出自己的需求为耻,所以他开始口是心非口不对心。或许可以再加上一条,就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吃得很多。 这些年来,他终究是把自己变成了和当年的陆二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第19章 光风霁月(四) 严霄想去看叶师伯,他向陆京毓撒了个小谎说要去司师伯那里蹭饭,实际上却先拐到司师伯那里通了气,然后直奔叶师伯住处。 “叶师伯,我是致一,我来看看您。”严霄问了安。 叶京珩望向他的方向:“致一啊,你帮我个忙,去拿点宣纸来。” “是。”严霄退下了就去采购弟子那里拿纸。 他拿回了纸,静静陪着师伯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回去。 很快,中秋节到了。早上吃完饭,陆京毓把银子塞到了严霄手里,“小霄,去买点东西吧。” 他笑着抚了抚严霄的头,又道:“剩下的都归你。” “那我走啦!”严霄喜滋滋地走了,准备去镇子上采购。 到了镇上,严霄见一间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便问周围的人:“你们是来买什么的?” “小伙子你不住这附近吧?这家铺子的月饼特别好吃,每年都有很多人过来买。”村民答道。 严霄就也加入了队伍,排到他的时候本来想把剩下的都买了,但看到后边还有一些人,就少买了些,又去其他镇上买了月饼点心和水果。 他回了门派,把其中一部分东西放在了桌上,问陆京毓:“师父,我想把另外这些送给别的师伯和师兄,可以吗?” “可以。”陆京毓挥挥手,意思是让他赶紧送去。 严霄跑了好几处,把东西送给了大家,最后到了叶师伯那儿。 “叶师伯,今天是中秋,我买了些东西送给您。”严霄见天色有些阴沉,就把东西放进了屋里,出来问道,“师伯,要不我扶您进去吧?” 叶京珩摇了摇头,却道:“致一,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带我过去。那地方就在东边的断崖上。” “师伯,不可啊!那断崖……”严霄连忙阻止。 叶京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看你这么说,想必已经去过不少次了。” 完了,又着了道。严霄解释道:“师伯,那里关着个怪人,我怕他……” “无妨,那是我的一位故人而已。”叶京珩道。 “啊?师伯,致一失言了。”严霄连忙道歉。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7章 “这么多年我都未曾踏出院子一步,其他晚辈也不知道禁地的存在,中秋节你来看我,终于有人能帮忙带我去那儿了。”叶京珩长叹一声。 似是有无限悲痛蕴含在话语之中,严霄心有不忍,决定答应下来。 “好,我这就带您过去。”他答道。 两人共御一剑向禁地而去,严霄御剑的速度极为缓慢,马上就到了禁地,却突然下起雨来。 他才想起来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伞,急忙脱下外边的罩袍遮在师伯上方挡雨。下雨了,那口井自是开了,他们停在地上,只闻井中传来阵阵锁链声。 “扶我过去。”叶京珩抬脚就要往井那边走,严霄连忙扶着他过去。 刚才应逸带了坛酒过来,想去看看严霄和陆京毓,顺便一起过个中秋,半路突然下起雨来,他看到常路过的一座断崖上有口井竟然缓缓开启,立马降落在旁边打算看看里边有什么。 他从井口望下去,看到里面关着一个人,那人见到井口有人,愤怒地挣扎着,弄得锁链哗哗作响。 “呀,你抬头让我看看?”他刚说完,就感知到了有人正在往这边来,只好隐藏了气息躲起来,结果发现来人正是严霄,还搀扶着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师弟……?”叶京珩站在井口,他还想靠过去,被严霄紧紧拉住。 严霄惊讶不已,原来这位关着的竟然是叶师伯的师弟!别的师兄们不是都说叶师伯的师弟已经死了吗? 里边的那个人抬头看向上方,见是故人来了,大笑起来。 “我的好师兄,特地在中秋节来看我,还和那个小子一起,是来看我这个坏人的报应么?你拖了这么多年看到我这样可还满意?” “我已经等到要找的人,也见了你,我已然无憾了。”叶京珩道。 “是啊,你是没有遗憾了,好名声都归了你,你手上干干净净的,那我呢!”方京岳止不住地大吼着,晃得锁链哗哗作响。 叶京珩还想说什么,却咳个不止。 应逸听了这一番对话,得知关着的那人就是自己的仇人,刚要出去,却看到一个人到了这里。 是陆京毓。 陆京毓打了伞过来,看到叶京珩和严霄竟然到了这里,对严霄道:“雨下大了,你师伯身体不好淋不得雨,快带他回去。” 他把伞递到严霄手里,严霄还想说点什么,被他厉声打断:“还不快去!” 严霄只得带着叶师伯回去,一路上他们行得缓慢。 到了住处,严霄连忙和门口候着的师兄们一起给叶师伯换了干净衣服,擦了头发,点起火炉又煎了药。一切收拾完毕,屋子里暖融融的,叶京珩对他们道:“你们先出去吧。” 他又看向严霄:“致一,你留下。” 其他师兄弟都出去了,只剩严霄留在屋里陪着,严霄低下头,面有愧色:“是致一照顾不周,让师伯着了凉,您罚我吧。” 叶京珩却问:“一个好人做了一件坏事,你当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果那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呢?”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严霄不知如何回答,默不作声。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8章 叶京珩也不在意,又问:“那如果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想回头呢?你觉得周围的人可会相信?” 严霄如实答道:“师伯,我觉得这样的人没有办法回头了。” 叶京珩道:“当一个人在其他人眼中成了好的那个,他就算做了错事也会被原谅,哪怕他是个伪君子。而一个人若是在其他人眼中成了不折不扣的坏人,则是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所以要做好人,不要做坏人,如果有一天变坏了,那也要做伪君子,不要做真小人,懂吗?” 严霄似懂非懂,半晌没有回答。 “无妨,你回去吧,让他们进来。”叶京珩躺了下来,对严霄道。 “好。”严霄退出了屋子,告诉门外的师兄们进去一趟。 其他服侍的弟子们走了进来,叶京珩躺了一会,便让他们关掉屋子里的灯出去。 “今夜下雨你们也不必守着,回去吧。”弟子们得了叶京珩的允许,关了灯出去,各自回到住处。 陆京毓把伞给了严霄,冒着雨进了井里解开禁制,把方京岳带了上来。他不顾自己被雨淋湿,抽出钢鞭恶狠狠打在方京岳身上。 应逸此时现了身,走到陆京毓面前:“你在做什么?” 陆京毓冷淡道:“这不关你的事。”说完就要继续抽,胳膊却被应逸一把握住。 应逸看向方京岳:“陆京毓,这人就是我的仇人,你骗我。”他一向是陆京毓说什么就信什么,只是亲眼见到自己被骗了,那感觉和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心甘情愿被骗并不一样。 方京岳狞笑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子吧,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只知道你姐姐当年是自爆内丹而死,不知道她为何受了重伤吧,那是因为你旁边的这个人是个心怀不轨的断袖,他嫉恨你姐姐抢走了他师兄——他当年对他师兄表白,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陆京毓突然放松了下来,他之前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严霄或者应逸说出实情,结果这次不用他想,不用他犹豫,不用他铺垫,就有人说了出来。 他如释重负。他以为在这么多年之后,他从当年那个为了活下去自尊和羞耻心都可以不要的小孩,终于成了一个正常的有自尊和羞耻心的人。可是当别人把那件事毫不掩饰地说出来的时候,他却想,当初不如就在村里当一辈子流浪汉,过几年换一个地方,这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了。 应逸定定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陆京毓知道应逸想要说什么,说什么他也不在意了,反正不过就是梦里又多出来一个人,指着他的鼻子让大家来看看他这个心怀不轨的断袖。 他没自私到要瞒着应逸一辈子的程度——尽管他之前想过要是可以一直没有烦烦扰扰的话,他或许不介意有这么一个人陪着。问题是,所谓的“烦烦扰扰”终究还是出现了。应逸走了也好,这样他身边就再也没有别人过来,也就不必再担心谁会走了。 第20章 光风霁月(五) 方京岳又说:“所以当时在他师兄死了之后,我见他分了心,便用了邪术控制他的心智,刺激了他几句他就发狂了,怒斥你姐姐害死了他师兄,这样才让我师父有机可乘能杀了他。没想到你姐姐竟然会为了这个所谓的朋友挡了剑受了重伤,你觉得值不值得?” 应逸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剑,现在这把剑出了鞘,正插在方京岳心口。他拔出剑,任雨水把剑冲刷干净,中途还不忘翻面。 方京岳倒在地上,嘴里仍然断断续续地说着:“我趁我师父重伤时夺走了他的法宝……逃过了一劫……我师父该死你们也不该活……我才是未来的掌门……你……你们都是绊……”还未说完,他就断了气,竟然死不瞑目。 叶京珩在服侍他的弟子们走了之后起身下床,在桌前坐下,展开宣纸写着什么。突然,他心口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他强撑着继续写下去,血却不停地涌出来,在衣服和纸上晕开。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将纸叠起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一个名字,才厌倦似的丢开笔,仿佛终于解脱了一样伏在桌上。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49章 应逸见他这位仇人死了,厌烦地踹了尸体一脚:“废话还真多,你说你话都要说完了才死跟说完了再死有区别?” 陆京毓一直没说话,应逸看着他,两个人就在大雨中沉默地对视着,远方的天边响起一声炸雷,空气中大雨打湿泥土的味道和血腥气交织在一起。 应逸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问:“你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有,当然有。”陆京毓不去看他,低头整理手中的鞭子,“我心里早有别人,你姐姐也是因我受了重伤,还请你不要再在我身上费任何工夫,既然已经知晓了事实,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他把鞭子整理好攥在手里就要走,手却被应逸拉住。 “那现在呢?”应逸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这个人很怕打雷,居然会被吓得话都抖了一抖。陆京毓用力把那只手甩开,只道:“今日是中秋,我回去拿一样东西送你,你等我一下。”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东西没法继续留在他身边,所以物归原主也好。从这一天开始,他隐藏多年的秘密虽不是被公之于众,但也没有什么差别。 应逸就那么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等着陆京毓回来。 果然,过了一会陆京毓又到了禁地,手里拿着那个玉盒。“还给你。”他把玉盒递过来。 应逸也不接,他们中间隔了一段距离,陆京毓的手就那么停在那里。 “送给你的东西我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应逸说。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陆京毓冷冷道,“承蒙错爱,我对你并无意,前一阵的事情你可以当作一个意外,那晚是你和是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你没必要说这些话来赶我走,当年心思歹毒之人并非是你,使用邪术扰人心智的也并非是你,你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应逸正色道,他被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那些次他走了便走了,这次他不想。 陆京毓却非要赶他走不可,实际上他心也乱得很,如果一开始应逸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会有后来这么些。 “你不要老是嬉皮笑脸地倒贴上来惹人烦,我以后也不想看到你,要滚快滚。”他手一松,那盒子掉在地上摔了开来,里边的发冠滚落到旁边。 应逸却笑了,他视线往下移一点,定格在陆京毓脖子那里,“你还有东西没有还我。”他手伸向陆京毓脖颈,把戴着的那根绳子扯了出来,是那个金色的哨子。 他念了个口诀,那哨子的金色瞬间黯淡,上边锈迹斑斑,成了一个废铁哨。他快步走到崖边,手一扬把哨子给扔了。 他回头看向陆京毓:“好了,你不是嫌它烦,扔也扔不掉么?我替你把它扔了,这下我们两清了。” 他停顿一下,又道:“我滚了。” 陆京毓看着应逸在他面前走远然后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才走到悬崖边,御剑飞了下去。 应逸没经过他允许就把那个破哨扔了下去,这怎么能行?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告诉自己只是下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急匆匆跳下剑,崖底积了点水,随着他的动作溅在他的鞋上和衣服上。 他毫不在意,弯下腰把手伸进积水里试图去摸索那枚哨子,他袖子也没挽,任由它们被泥水浸湿。那一片积水不小,他索性跪在了地上继续寻找。 他衣服湿透了,再加上被泥水一浸,几乎看不出来本身的白色,全糊在他身上,头发也湿透糊在后背,整个人形容狼狈。他就像一个失心疯一样,在地上不停地寻找着本应该属于他的那样宝贝。 他在地上一寸一寸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他的宝物,用还算干净的衣襟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把这个稀世珍宝重新戴在自己脖子上。这一刻他承认自己压根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哪个意志坚定的人会容许自己一次又一次后悔? 这一切都被应逸看在眼里——他化成了一只黄鹂躲在树上,不顾那是曾经给儿时的他带来噩梦的地方。他看到陆京毓在雨中跪在地上找来找去,最终珍视地重新戴上他送的那枚哨子。他现在就想下去,立刻马上走到他面前。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50章 陆京毓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树林里,在一棵树下伸出胳膊。 “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最害怕打雷的天待在树上,没关系,我接着你,别怕。”他说。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他就一直这么站在树下。良久,一只黄鹂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倏地又飞走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陆京毓才慢慢走掉,回到他的住处。 过了一会一个人出现在他门口,这个人靠在门上自顾自地喝着酒,怀里放着一个盒子,酒喝完了也不走,就静静守在门口,直到后半夜也不曾合眼。 门里传来陆京毓的声音:“你走吧。” 应逸置若罔闻,靠在门上,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就这么坐了一夜。 陆京毓开始想一些带着“如果”的事。如果当初他先认识的是应逸就好了,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如果,他也只能在这带着自欺欺人的“如果”中来暂时缓和心绪。 他师兄当年跟他说过,早晚有一天他会找到值得依靠的一个人,而不是错把这种亲情当成别的感情,可他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什么依靠。他大概是命里与这些无缘,或是不需要那种名叫依靠的东西。 早上起来,严霄饭都顾不上做,赶着去到叶师伯那里探望,还没走进院子,就看到院里几个师兄披麻戴孝急匆匆往外走。其中一个人看到他,对他道:“致一,叶师伯去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严霄一时有些站不稳,勉强才平复下来,他忙道:“我去告诉我师父。” 另外一个人把一封信塞到他手里,道:“这是叶师伯留给陆师叔的,你也拿过去给他。” “好。”严霄拿了信,快步赶回了住处,陆京毓刚从屋里出来,见他来了,便道:“我有事告诉你。” 严霄见陆京毓面色苍白,十分憔悴,过去要扶住他。 “不必。”陆京毓拒绝了,又说,“禁地关着的那位,你也见到了。当年害死你爹娘的人就是他师父,是你娘用了玉石俱焚的方式把他也杀了,他是我和你舅舅共同的仇人,昨天死在我们手里。” 又一个晴天霹雳,严霄想起之前那个人见到他的反应和跟他说的话,心下的疑问也解开了大半。他把那封信递到陆京毓手上:“师父,叶师伯昨晚走了,院子里的师兄们让我把这个给您。” 陆京毓就拆开那封信,纸上大片的血迹,他几乎要看不清上边的字迹。 上边写了一些往事,原来当年叶京珩带着严霄走不是为了灭口,而是担心这个孩子长在仪云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被野心不死的他师父给杀掉,所以他带着孩子到了山下,一对夫妇发现了他,他便把孩子送给了那对夫妇收养。 到最后叶京珩的字迹已极为潦草,他写道自己知道师弟死了的话也只能被锉骨扬灰,只希望他们能把师弟的骨灰放一部分在他的棺里,把自己葬在禁地那口井边上。 陆京毓看完了信,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叹了口气,道:“你陪我一起去吧。” 第21章 光风霁月(完) 严霄闷闷不乐了很久,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无心在门派里和外边镇上闲逛,每日只是在院子里修炼内功。 这段时间内他舅舅依然会过来指导他练功,可过来的时间总是很微妙,避开了师父在院子里的时候,就好像偷看到师父回去了再出来一样。以前舅舅总是爱往师父屋子那边凑,但最近好像忽然就不想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阵子的某天他练完功出来,正好看到师父猛地关上门,舅舅被关在门外神情落寞,可看到他担心的眼神,却只说了句“没事”就走了。他看着舅舅默默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种闷闷不乐的感觉更甚。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51章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重阳节那天。前一天别的弟子们来到陆京毓这里,说重阳节仪云派要组织登山,还带了菊花酒来。 严霄想出去散散心,陆京毓准了,却跟弟子们说他不去。严霄劝了几次,见他还是不愿意去,就只好一个人去跟其他师伯师兄们登山。 这天严霄起了个大早,拿了茱萸放在陆京毓门口,跟其他人一同登山去了。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陆京毓没什么心情出去,独自坐在院子里饮酒,桌上放了三个杯子,灌了满杯酒,他把两杯酒倒在地上,然后自顾自往他的杯子里倒酒。 这次他喝醉了之后没动弹,趴在石桌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段时间他心情一直不好,严霄好几次想说什么安慰他,看到他之后又不敢说。他师父常年在外游历,大概这个重阳节也是跟老友一起过,所以最后还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想着再也不会回来的故人。 严霄傍晚才和众人一起回来,他拐到镇上买了些点心,打算晚上陪师父喝酒聊天,师父喝酒,他聊天。其实他也想回重岚山看望他其他的家人,可舅舅那天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他想跟师父说,但是师父神色始终没有缓和下来,且每天看他很紧,所以他也就没机会背着师父让舅舅接他回去。 他倒了茶,摆上点心。 陆京毓闭目养神看都不看,连旁边的茶水都没动。 严霄悄悄掏了哑哨出来用,前一阵他趁陆京毓去了禁地,把屋里仅剩的几坛酒都送给了平时对自己照拂有加的师伯们,就是怕师父最近再喝酒误事,他师父平日又鲜少跟其他师伯们来往,这样就一点酒都喝不到了。 估摸着时间要到了,严霄找了个借口想溜出去:“师父,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 陆京毓眼睛都不睁,打断他:“是你舅舅要来了吧?”这个小子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刚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一下就猜到了。 “师父我只是想念舅舅了而已,师父要是不想看见他的话,我们就远远的说几句保证不叨扰您。”严霄连忙解释,想尽力挽回一点局面不让陆京毓大发雷霆。 “无妨,你舅舅可以来,去告诉他,让他回去把最好的酒拿来我就让他进门。”陆京毓指了指一个方向,让严霄赶紧过去拦人。 严霄见事情有了转圜,但还是担心他师父喝酒之后会失态,便犹豫了。 陆京毓似笑非笑,问道:“上次你舅舅不是将我照顾得很好么,你可是不放心?” 严霄感觉自己的冷汗都要下来了,也不去想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生气,忙朝着他指的那个方向去。 应逸马上就要到了,却看严霄朝他这儿赶过来,就问严霄:“小霄,怎么了?” “舅舅,我师父说了……让你回去把最好的酒拿来,他就让你进门。”严霄越说越小声。 应逸笑着摸了摸严霄的头,道:“你回去陪你师父吧,我马上就到。” 严霄回去陪陆京毓坐了一会,应逸才带着酒过来。严霄见他们一时无话,只能在他们中间说些话来活跃气氛。他干巴巴地说了一些诸如“那天我听了一个笑话”、“我最近又学会一套剑法”、“我看话本里有个有趣的故事”的话,气氛却仍未能活跃起来,眼看就要再次滑入尴尬的深渊。 这时陆京毓开了口,他问严霄:“你不是想去别的师伯那里一起聊聊天吗?想去就去吧。” 这明摆着是在支开自己,可是师命难违,严霄看了一眼,见自己舅舅都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还是走了。正好其他师伯门下师兄弟也有不少,不像自己师父只有一个徒弟,想热闹都热闹不起来。 “我去打点水。”应逸带的还是和上次一样的酒,这酒对人来说烈了些,所以得掺一点水,所以他放下了酒就去打水。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陆京毓已经打开了酒坛自斟自饮,喝完第一杯之后又要喝第二杯,他连忙拦住,还好这时没喝多少。 应逸挡着陆京毓,一边掺水一边感慨自己就像是个远道而来卖假酒的贩子,他把酒倒在稍大一点的碗里,对陆京毓说:“莫急,今天我们喝个够。” 陆京毓在一旁低声笑了起来,拿过一碗酒一饮而尽,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刚要喝,手被应逸扣住,碗也被搁在边上。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52章 陆京毓面露不悦之色:“今日是重阳节,过节喝点酒都不行了?你来跟我一起喝!” 应逸道:“没有你这么过节的法子,一句话不说就闷头喝,你这不是借酒浇愁又是什么?有什么苦闷不能说给我听的?” 陆京毓用另一只手去够盛了酒的碗,也被应逸抓住,他挣扎了一番,见自己落了下风,张嘴就要咬应逸的手。 应逸上次被摧残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连忙松开手,让陆京毓喝。 “我似乎快要忘了当年对师兄的那种心思,可我永远不会忘了是我害死了师兄和你姐姐。明明我们一开始是朋友的,最后他们却因为我的过错而死!”对,都是自己害的,陆京毓想着,灌下一碗酒。 喝完了一碗,陆京毓把碗再次灌满。 “师兄以前说过会有人和我相互扶持依靠,我现在知道了,对我而言师兄是亲人,只是我带来的灾厄永远都不会改变了,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他再次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应逸看向陆京毓,说得格外认真:“是偷听之人心术不正加以谣传,才会挑起那样大的风波。表白感情并无罪过可言,他们将你们卷入这风波之中,并不会顾虑你们分毫,所以最后他们死了活该。” “不用你劝我,我要睡觉了,你走吧。”陆京毓站起身来想回去,一下栽倒在地上。 应逸连忙起来拉人,他很着急所以手劲就大了一些,一把把陆京毓拉到了自己怀里,他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抱着陆京毓不肯放。 陆京毓不是很清醒,他奋力挣脱应逸的怀抱,见自己推都推不开,就开始骂人。 “畜生、龌龊、乘人之危、心怀不轨,你要说的我都替你说了,我不放手,你能拿我怎么样?”应逸看到陆京毓脖子上戴着那个哨子,腾出一只手把哨子拽了出来,在陆京毓眼前晃晃。 “都被我扔了,你还捡回来,明摆着就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一刀两断,对你我自然也不会放手。”应逸一边说,一边示威似的把胳膊又收紧了点。 陆京毓头昏脑涨,既然应逸死活不肯放手,那就只能让他知难而退。他一边试图挣脱一边大喊道:“那时候我脾气坏人也骄纵,还经常对师兄发脾气,很多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更有甚者说我是因为嫉妒而构陷师兄!我没有!这些年来我半个朋友也无,我不需要,他们离我越远越好,都走开!你也走,我不需要你!” 看到陆京毓情绪崩溃的样子,应逸又把他搂紧了一点,抚摸着他的后背试图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半晌,陆京毓终于平静了一些,像失却了力量一样任由应逸抱着。他喃喃道:“我没有嫉妒师兄,我只是……只是想让师兄重视我而已。同辈师兄弟那么多,和我亲近的只有师兄一人,可和师兄亲近的却不止我一个……如果连他都不再重视我,那我又和当年流落街头的自己有什么区别?现在师兄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肯看我一眼……” 应逸听陆京毓这么说,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果然跟他那天早上说的一样,脆弱又缺乏安全感,还爱死撑。他们两个人某种程度上也是相似的,他年幼的时候出了意外身受重伤,醒来后却得知最疼爱他的姐姐不在了。 他贴在陆京毓耳边低声说:“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怎么可能会教出这么好的徒弟?肯看你的就在你眼前,还请你赏脸看看我,我虽然不是人,不过我准你把我当人看一次。” 陆京毓艰难地从应逸怀里挣脱了出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滚。”说完又倒了回去。 “好好好,我是,我滚。”应逸被陆京毓跳跃的思维惊呆了,明明刚才还倾诉着内心的痛苦,下一秒就会对着他骂畜生,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他的思维也要跳跃这么一下——不做点什么事证明一下自己,都对不起陆京毓的慧眼。 不过不用着急,毕竟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是来日方长。 时候不早了,应逸把陆京毓扛了回去,自己坐在他床边喝酒。 陆京毓睡觉的时候依然不老实,应逸掖了几次被子都不管用,最后他干脆上床搂着陆京毓睡觉。第二天早上趁陆京毓没醒,应逸悄悄走了,走之前把一个盒子放在陆京毓桌上。 这次他有把握,陆京毓一定不会再把那个盒子丢掉了。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53章 第22章 鹩哥阿絮(一) “师父,我在仪云这些天,睹物思人有些难过,想一个人去别的地方走走。”在考虑了很久之后,这天严霄在盛饭的时候提出了小小的请求。 陆京毓接过碗的手抖了一下,他用筷子打散碗里热气腾腾的米饭,道:“行,吃完饭回去收拾东西,下午我们就走。” “是。”严霄也不敢得寸进尺强调自己想一个人出去,低头老实吃饭。 下午他们出发,傍晚到了一座城里,这城名叫磐州城,城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他们走在路上准备找家客栈歇息下来,周围不时传来城里百姓们谈论的声音。 “今天咱们磐州城里居然来了只鹰!” “是啊,那鹰嘴里还叼了个金圈,不知道代表什么。” “要不咱们把它给……” “可不敢!那鹰还叼着东西,谁知道是吉兆还是凶兆啊!” 听到周围人的话,严霄心里有点疑惑,他脑海中产生了一个猜想。这时旁边有人喊道:“快看天上!” 他们这时走到了客栈附近,抬头一看,看到天上有一只鹰,嘴里叼着一个金色项圈,正在离他们不远的空中转来转去,似乎是想要落下来。 大家赶紧散了,严霄道:“师父,那不是……”他还没说完就被陆京毓阻止了。 那不是……舅舅吗。 陆京毓听了描述,就知道应逸又跟了过来,明明他记得那天喝到最后他是赶了人走的,那人也说了会滚。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桌上看到那个一直没动过的盒子,鬼使神差把它装进了包袱里,结果这个“人”就跟着来了。 呵,妖术。 “先进客栈再说。”陆京毓不想看鸟表演,转身进了客栈。严霄见陆京毓丝毫没有看热闹,其实是看舅舅的心思,就也跟着进去了。 他们要了间顶楼的房,进到屋里,陆京毓放下东西,说了句“出来”。 随即他们听到窗子外边传来有什么东西叩打的声音,严霄去打开窗子,刚才外边的那只鹰灵活地扎了进来,松开嘴里衔着的金项圈挂在爪子上,摇身一变成了应逸本人。 “你来干什么?”陆京毓问他。 应逸戴上金项圈,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放心你们所以跟过来看看,就是到得早了点儿。” “哦,我不是说过我不想看见你了吗?”陆京毓看他戴着自己给严霄的项圈,这个大人连自己给小孩的东西都敢骗,真是胆大包天。 “我来看我外甥,有本事你别跟着他,我保证不叨扰你。”应逸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呵。”陆京毓扭过头去不看他。 应逸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我在来的路上见磐州城以鸟闻名,此城临山,却连一只鹰也没有。我到另外一座山中问了鹰群才知道,据说多年前磐州城内有我族人作乱,城内的人便欲捕杀鹰,为了安全起见鹰群便离开了磐州附近的山。可是我当年并没有见到任何有关族人在磐州出没的记载,不知道是哪位族人试图瞒天过海兴风作浪,便想来看看。” “怪不得大家刚才议论纷纷,好像这些年来鲜少见到鹰一样。”严霄道。 道长他妖气缠身_第54章 “是。”应逸抿了口茶,又拿过一只杯用茶水冲了冲,将水倒在另一只杯里,把冲过的杯子倒上茶水推到陆京毓面前。 动作之娴熟,过程之流畅,让严霄这个做徒弟的也自叹不如,他又道:“之前我听城里百姓说这磐州城的鸟儿倒是不错,不妨一会吃了饭去看看。” “走吧,我们吃饭去,我请客。”应逸看了他们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嗯。”陆京毓喝了口茶,用杯子遮住自己嘴角的一丝笑意,起身准备下楼。 他们走下楼,见客栈掌柜似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那掌柜见他们下来,上前问道:“三位远道而来,可否知道今日城中那鹰的身份?” “掌柜为何担忧?”陆京毓问他。 掌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七八年前磐州曾有妖怪作乱,在那之后连着三四年都有妖怪出没杀害少年,那些被杀害的少年容貌被毁,眼睛被挖去,脸上身上还布满爪痕,死状凄惨可怖,并且每年都是九月十七被发现。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可又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难免担忧啊……”语罢,掌柜一声长叹。 陆京毓和严霄皆是一惊,应逸却一下愣住了。九月十七,正是他的生辰。 掌柜又道:“大家都认为是鹰妖作祟,便要将山中的鹰群捕杀殆尽,于是近几年山中便不再有鹰了。” 这时客栈小二上前引他们到座位上,见其中一位黑衣公子戴着的似乎是那鹰叼着的金圈,小心翼翼试探道:“公子您可与今日城里那鹰……” 应逸笑了笑,答道:“我本是驯鸟之人,那只鹰是我前段时间所救,见我到了这磐州城,它便飞来报恩,没想到那鹰送的是个金项圈,我也只能戴着了。现在那鹰报了恩,我就把那只鹰放走了。” “原来是这样,公子真是个奇人。”小二笑容满面,恭维道。 “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应逸自谦道。 “连自己外甥的东西也抢,真不害臊。”陆京毓声音极小,应逸却听得一清二楚,在底下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示好。 “公子,这城里有只怪鸟,是只鹩哥,其他的鹩哥都会说话,可我前几年来到这客栈当伙计开始,就没听到它说过话。您是驯鸟之人,想必对这鸟很感兴趣。”小二道。 小二说得没错,应逸果然很感兴趣。他问小二:“这鹩哥在哪儿?” “就在西街口鸟市一位卖鸟小贩那里。”小二答道。 “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先吃饭吧。”应逸从小二那里拿了菜单,开始点菜。 应逸点了些菜,很巧的都是陆京毓爱吃的,他看了应逸一眼,结果正撞上应逸投来的视线。他突然有点尴尬,轻咳两声低头喝茶,那茶杯也是应逸用茶水冲过了递给他的,他喝着喝着差点被自己呛到。 应逸见陆京毓呛到了,伸手拍拍他的背,结果他的手刚放到陆京毓背上,就感到对方浑身僵硬。 严霄坐在对面,看到他们终于没有剑拔弩张恶语相向或是互不理睬,默默松了口气,低头慢慢喝起茶来。 他们慢条斯理吃完饭,结了账之后在街上闲逛,一直走到西街口。 西街口鸟市上很多摊子,里边摆着足有上百个鸟笼,有黄鹂、画眉、鹩哥和虎皮鹦鹉等各种鸟类,叽叽喳喳颇为喜人。 他们走到其中一家摊子前,听到一句“恭喜发财,金玉满堂”,开口的是其中一只鹩哥,似乎是在迎接这三位来客。 这个摊子一共几十个笼子,小贩坐在中间编着鸟笼,却被刚才那鹩哥的话惊掉了手中的活计。他连忙站起来,对三人拱了拱手:“三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