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福》 001 一拳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1 一拳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中原大汉历经十五年的战乱,终于在十三年前又创立了新的大周王朝,满目疮痍的河山开始得以喘气,天下百废待兴,承庆九年的四月里,尽管京师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气息,但繁盛的丁香花还是悄然开遍了城北麒麟坊的大街小巷。 麒麟坊内开府的原本都是在京中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但随着江山改姓,士族圈子也经受了一番清洗,京师部分新贵也看中了这片福址,在已然成为废址的前朝公侯府原址上营建了新府邸。 此时这象征着富贵祥和的民坊里,在繁盛灿烂的丁香花树下,却透出一丝不愉快来。 “你们沈家有什么了不起?说得好听世代书香,可读书顶个屁用!是能驱贼杀敌还是能安邦定国?你们祖上倒是出过两位宰相,如今不还是得乖乖在咱们国公爷面前装孙子?我们顾家位列公侯,那靠的是一身真本事!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顶一的国家栋梁,你们这些人,给我们公子爷提鞋都不配!” 荣国公府的表侄宋疆指着面前作同样装束的沈茗沈莘,下巴扬得快比鼻子还要高了。 因着环境单纯,三教九流的人进不来此处,坊中两条胡同交界的十字路口的这片开阔地,一向是本埠孩子们的乐园,而今儿这个时候,却如此起了争执。 宋疆身后负手站着一名十来岁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此时眼朝下,唇角微勾,挺直的鼻梁显示出他的坚毅,这面相本是极好的,可因着这样一副神情,却无端多了几分孤傲之气,让人不敢亲近。 沈茗沈莘面对奚落,两颊皆涨得通红,但对视一眼过后,却是又咬唇垂下头来。 本朝开国之时赐封了一王四公六侯八伯爵,顾家就是位列四公之一的荣国公,如果今日顾颂本人没在此倒也罢了,区区一个宋疆他们也不放在眼里,可顾颂是荣国公府的小世子,他又偏偏在这儿,如今改朝换代,沈家也不能再像父亲口中传说的那样威风神气了。 顾颂看他们哑口无语,更加不由冷笑起来。 他把尚未长满的身躯稍稍挺直了些,眯眼去看天边的浮云。 宋疆见他这般,遂接着回头与沈茗沈莘说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地上别地儿玩去?往后这地儿就是我们小公子散步消食的地儿,你们都得起开别挡道!可记着了?” 宋疆的声音因着故作的傲慢,而显得有些怪异的尖锐。 旁边噗的一声有人笑出来。 大伙扭头看过去,只见围观的人圈外多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岁的样子,皮肤光滑白皙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身上穿着比沈家两位正经嫡出的少爷沈茗沈莘还要讲究的衣裳料子,除了脖子上挂着的一只赤金项圈,也没什么别的饰物,可她捂着嘴轻轻这么一笑,就透出无言的灵动慧黠来。 看模样就是个小姐,但她身边却没有丫鬟伴随。 宋疆拉下脸,喝斥道:“你是谁?笑什么?!” 沈雁放下手,冷眼觑着他:“你管我是谁做什么?顾家即使了不起,也挡不住荣国公有眼无珠,怎么什么样的人都招进来给顾家脸上抹黑?我们沈家是没战功,可也是皇上钦任的礼部侍郎,你们宋家是位列公卿还是身居高位?纵然是狐假虎威,公然侮辱朝廷命官,这罪怕也不是你担得起的。” 宋疆听后蓦地一凛,指着自己鼻子:“你说我狐假虎威?!” 沈雁嫣然一笑,将双手置于背后,略倾了身子,拉长音道:“不是,是说你狗仗人势!” 宋疆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回头看顾颂,顾颂也一脸冰霜地盯着沈雁。 “哪里来的臭丫头!” 宋疆气不过,猛地冲上前将她推了一把。 他虽然没见过她,可这时当然已听出沈雁也是沈家的人,沈家在大周也是有几分地位的,他怎么敢真的对她如何?他这一推虽然用了全力,可是沈茗沈莘还在旁侧不是吗?他料定他们一定会扶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闪失的。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家兄弟在沈雁被推之时,不但没有伸手相扶,居然还下意识地退开了两步,仿佛并不想帮她。于是就在谁也没扶的情况下,沈雁伴随着惊呼声,后脑直接撞上身后华表倒在地上。 “天哪!快把她扶起来!” 围观中的人里有人惊叫起来,然后大家一窝蜂涌上去。沈茗见状不对,悄没声儿的往沈府方向跑了。沈莘犹豫了下,倒是留了下来。 宋疆慌了,结结巴巴地劝着顾颂回去。顾颂狠瞪了他一眼,拨开人群走到昏倒的沈雁面前。 他掏出荷包里的嗅香放到她鼻子底下。 沈雁只觉一阵天眩地转! 然后就脑子里一片空白,再接着,充斥在她脑海里的,便是那股再也熟悉不过的抑郁。 她的意识在瞬间又变得十分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有小半年,自从父亲死后,她就一病不起。 她活到二十三岁,满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承受所有的意外,最终却还是高估了自己。母亲唇角的鸠毒,华府的血流成河,父亲临终的独白,她染血落地的匕首,这桩桩件件,就像是一个个毒瘤,已经完全侵蚀掉她的本体,使人忘了她原本安逸傲然的面貌,而变成一具浸泡在仇恨与悔恨里的行尸走肉。 如今,疾病使她成为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而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原本的她飞扬洒脱,从来没有遗憾与痛苦! ……她忽然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氛,她知道这是质地极佳的嗅香,有人想让她苏醒,可是她眼皮就是睁不开。她一生要强,不甘受人摆布,自认恩怨分明,可生父最终还是死于她手。她哪还有底气面对这溃烂的人生? “喂,醒来!” 顾颂皱眉望着被别的女孩子抱在怀里,紧揪着双眉不停摇头和喘息的沈雁,冷傲的眼眸里终于也起了丝忧心。明明只是晕过去,又没有落下伤,怎么表情会这么痛苦?他等了片刻,迟疑地伸出手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摇了摇:“听到没有?醒过来!”满是世家公子说一不二的味道。 沈雁皱眉,她惯不喜欢男孩子这样的调调。 她被晃得头痛,终于睁开眼。 她的视线模糊了会儿后对上焦,面前这一脸拽拽的少年,凭记忆,依稀像是荣国公世子,他怎么会在她面前,而且,变得这么小?还有旁边这些人,她依稀都认识,在她出嫁之前,应该是常见面的,可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幼小,而且,都来到她身边?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难道在她最终死亡之前,老天爷给她的回光返照,便是让她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她头一次知道,回光返照还有这么新鲜的方式。 她摇摇头,胸中的抑郁感暂时退去了。 只是面前这地方,为什么也这样熟悉?这不是中军佥事府秦家,这分明是沈府外头的柚子巷好么! 她只在柚子巷与荣国公世子有过一次接触,就是在她九岁那年随父母亲结束外任从金陵回到京城之后不久,顾家的人在小孩儿们堆里指着沈家人的鼻子奚落,她碰巧路过遇见而回了几句话,之后便被顾家的表少爷宋疆推倒。 ——是了,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就像眼前这样,顾颂举着嗅香瓶子,一脸不耐烦的望着她,而周围都是附近的孩子。 她看看自己身上,也是作小孩子的打扮,裙脚绣着她幼时最爱的缠枝西番莲,半点不差。 如果是回光返照,为什么眼前一切如此逼真? 胸中长久以来的沉郁此时因着这股反常而靠边站了,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顾颂,她能够很清醒很清晰地看到他那双高高在上的双眼里倒映出来自己的影子,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像是梦境那般模晰和飘乎——如果这是梦,如果这是临死前的幻觉,那未免也太逼真了。 如今她像是,像是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因为激动而气息不畅,她咳嗽起来。 “你发什么懵!” 顾颂被盯的不耐烦,伸手来摸她的后脑,他想看看是否留下肿块。 沈雁看着他靠近而放大的脸,双眸蓦地深凝了。 如果说她又回到了九岁,回到了刚回京城那时,那么父亲就还没有入狱,母亲也还没死,华府就更加没有被灭门,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这么说,她回家后还能看得到父亲母亲?! 这个念头的顿生,简直连让她礼貌地请顾颂让开都已经做不到。 她突然伸出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果断捅向顾颂面门。 谁都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手,更没有想到她会向顾颂出手,顾颂自己也没有想到,所以就算是出身功勋世家的他幼年习武,也没有逃过这一劫,他大叫了一声,捂着右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宋疆如同被开水烫了脚一般大叫着奔了过去。 而沈雁站起来,拔腿奔向不远处的沈府! 001 一拳 言情海 002 狮吼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2 狮吼 沈府在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占地七百亩。 沈雁绕过紧闭的正门,快步走到熙攘的西北面乌衣巷,从一路来往的沈府下人们交谈声中气喘嘘嘘闯进西角门。 门房一声“二姑娘”咽了一半在喉底,惊诧地看着她提着裙子毫无气质地进了西跨院。 眼下她要见的人是她的父母亲,哪里管得了别人怎么看她! 时隔十余年,沈雁仍然能够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准确地摸回熙月堂,她的母亲华氏,此刻一定坐在熙月堂正房窗户底下,一面素手支着额角,一面微蹙着眉头检查她早上绣的牡丹花,或者是她新近做的铺子帐目,一面跟黄嬷嬷半嗔地数落她有多么不听话。 而她旁边的炕桌上,一定也有着她让冰梨准备好的深雁爱吃的点心和花茶。 如果她转到书房墨菊轩的话,那么十有*也一定会见到才从衙门里回来的父亲坐在书案后,正在处理着二房的庶务或衙门的公务。要么就是捋着袖子,侍弄院中花架上那些各种各样的菊花,那是母亲最爱的,父亲曾说,春天将它们打理好了,秋天就能让母亲看到美美的菊花了。 她怀着酸楚的心,看着熙月堂在一步步靠近。 她风一样冲进正房,沿途的下人脸上才挤出的笑容又随着她的飞奔离去而瞬间消失在嘴角,那抹轻慢的意味,仿佛是无关紧要的风拂过了阶下的垂柳,并不值得特别理会。 院子里清寂的庑廊下,沈雁扶着廊柱停住了脚步,她终于看见,母亲侧对着窗口坐在屋内,鼓着腮帮子向站在面前的黄嬷嬷哼着气:“雁姐儿又去哪儿了?等她回来,让她把这两本帐重新算过,算不出来不许吃点心!” 母亲的声音娇娇软软,恼意中带着无可奈何。 慈眉善目的黄嬷嬷微笑接口:“姐儿还小呢,奶奶别拘紧了她。我们姑娘聪慧过人,又知分寸,回京这些日子,楞是没让曜日堂与东跨院儿那边挑出半点儿理来,就冲这点,奶奶也该放心才是。” “你们就知道这样护着她……” 下晌的阳光透过披着一树新绿叶子的香樟树投射到薄施粉黛的华氏脸上,鬓上薄如蝉翼的赤金牡丹花投影在她眉眼之间,映得她格外娇艳多姿,她手搭着黄嬷嬷的手腕站起来,脸上有着深深的不认同,但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气质。 华氏除了揍她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让人看出来她的凶残。 沈雁指尖抠着廊柱缝隙,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于生死间兜转,到底还是没有回来迟,母亲还在,她的唇角干干净净没有鸠毒,脸上也还没有焦急和忧郁,她还是活生生地一身富贵呆在锦绣堆里,一面貌美如花,一面等着训她。 “雁姐儿?” 华氏步出房门,一眼便见到天井这头哭着十分忘情的沈雁。她张大嘴,“你怎么了?”会闯祸的人一般不爱哭,这么样的沈雁的确很少见。她放开黄嬷嬷的手,迈着小碎步穿过天井走过来,先前的嗔恼早被这份诧异压了下去。 基于有对很接地气的父母,沈雁从小没大尝过终年被囚在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滋味,加上在金陵时华府家规也不如沈府这么严,沈雁的童年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松快的了。这样的人要伤心流泪,可真比六月飞雪还要困难。 沈雁知道是吓到了华氏,可是她停不下来,谁能够理解她在经过一生的悲伤与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后,失而复得再次回到最初那道岔路口的心情? 眼下这一刻,就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 “母……亲!” 她扑到华氏胸前,眼泪很快沾湿了她的衣襟,她被母亲柔软的双手轻抚着头发,这触感就像是被直接抚进了心里。 印象中母亲每次责罚她之后都会如眼前这般抚慰她,用她独有的方式与她讲道理,在前世母亲死后,她面临过无数次的挫折与困境,每一次她都会梦见母亲这样温柔而无言地陪伴她——当然,梦得比这更多的,其实还是挂在东墙上那鸡毛掸子。 “这是怎么了?哪根筋不对了?” 华氏弯下腰来,未施唇脂也同样红润的双唇微启,“莫不是太太责备你了?” 提到“太太”,她的声音有丝异样的冷硬。华氏这辈子始终没法以平常心待之的除了沈雁,也许还有婆婆沈夫人。 沈雁摇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显然华氏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她搂紧她,皱紧眉看向黄嬷嬷。黄嬷嬷的面上也起了忧心,但她是个忠诚的老仆人,见状连忙将腰身躬下,温声道:“二姑娘究竟遇到什么事了?不要怕,咱们还有二爷呢。” 华氏不便出面的时候,通常都有沈宓。 沈雁被华氏用绢子印着眼泪,却连半个字都说不上来。 她岂能够告诉他们,她是在感恩上天,让她能够重回他们身边来? 扶桑这时轻手轻脚地走近来:“奶奶,曜日堂那边遣了秋禧过来了。” 华氏手停在沈雁头顶。 秋禧是沈夫人跟前的司茶大丫鬟,在曜日堂可以不等夫人传唤直入内室的,平日里熙月堂似乎还没这份荣幸让她来亲自登门,今儿这又是怎么了? 华氏不明白,沈雁同样费解之余,却立时收住了眼泪。 前世里她回到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她没事却不代表二房没事,算起来华氏自杀就是三个月后的事,而事出必然有因,华氏生前在群狼环伺的沈府日子十分艰难,当时舅舅又远在金陵,以至她死在沈府半个月后华府才得知消息。 华氏之死又是因为丈夫,所以当时的沈府必然有些她所不知道的内幕。 沈雁至今对母亲自杀的真相不甚了了,只知道母亲死前为营救入狱的父亲而多方奔走,等到父亲终于出来,当天夜里她却以一杯鸠毒了断了性命。 她不知道那鸠毒哪里来的,当夜只有父亲进过母亲所在的正房。 之后虽然父亲一生孤鳏,她也还是将她当成了毕生的仇人。 直到她亲耳听到他临终的吐语,她才蓦然惊觉这一切都错了,可是她已经被悔恨与罪恶感打败,已然无力再追查事实。 母亲的死,就是她前世前后判若两人的分割线,如今她抱着华氏温软的身躯,还觉得有些不现实。她死也没想到,老天爷还会给她一个追查真相与继续幸福下去的机会,前世后半生那样的日子,就像凝固在她心头的阴云,而眼前这些阴云不见了,入眼之处繁花漫天,哪里有什么血腥和仇恨的影子。 在与华氏重逢而泣的这片刻里,她并无多余的力量去想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只觉得能够重回这个时刻是多么幸福,可是随着秋禧的名字乍然她耳边响起,这些熟悉的人名又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现在身处沈府,那么不止华氏在,沈府所有人也都还在,不止秋禧会出现,别的所有人都会出现,她不止会面对华氏的关心,也同样会面临这熙月堂以外所有棘手的人和事,这里曾经是华氏的坟场,她可不能再像前世这时的自己一样不懂事。 纠结于负面情绪中无法自拔不是她的性格,前世练就的快速反应力使得她立刻把眼泪抹了,并将脸惯性地凑上华氏手里的绢子拭去残泪,端正地站直。 她初来乍回,这一世世事会怎么发展,是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向前,还是老天爷异想天开另辟蹊径,都有可能,她可得仔细观察观察,包括眼下秋禧的来意。 她抬腿要跟着华氏去花厅,华氏大手一伸将她挡在廊下:“我去就好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秋禧的骤然到来显然使她更加认定沈雁是在沈夫人受了苛责,她不愿让她再露面。 沈雁见她坚持,也没做声。等她走后,则轻车熟路地潜进了小花厅侧面的耳房。 才进去找好位置站定,秋禧就告退了。 华氏站在厅内,身子微微抖动。 沈雁走进去,轻轻摇她的袖子。 先前还气质完美的华氏倾刻变成炸了毛的狮子,吼斥道:“别碰我!” 沈雁跳起来后退了两步,正撞上后头赶进来的黄嬷嬷。黄嬷嬷赶紧过来将她搂在怀里,劝说道:“奶奶仔细身子,雁姐儿还小,别吓破了她的胆儿。” 华氏颤手指着沈雁脑门儿,呲着一口银牙挤出声音道:“我可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哭了!你不错嘛,能耐得很哪!如今连荣国公府的小世子都敢打了,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太平了?!——黄嬷嬷,你去拿戒尺来,我打了她再去曜日堂跟世子夫人赔不是!” 沈雁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顾颂恶人先告状,顾家的世子夫人跑到沈家耍威风来了! 她前世并没有打过顾颂,先前情急之下那一出手,不过是为了高速有效地请他让路,没想到还牵出后事来。可她一个姑娘家,就是出手再重又能重到哪里去?何况还是他们动手欺负人在先,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脸跑来告状! 002 狮吼 言情海 003 缺德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3 缺德 “母亲息怒,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拽着华氏的袖子,说道:“是他们欺负我在先。” “闭嘴!” 华氏指着地下,顺手拿鸡毛掸子轻敲了下她的后膝弯。 沈雁双腿一软往下跪,一名梳双丫髻的丫鬟就在这时飞快从门外闪进来,在她双膝落地之前,眼疾手快地从帘栊下花架后抽出只软蒲团塞到她膝盖下,然后低眉顺眼退在花架旁。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沈宓笔下一枝飘逸的兰。 沈雁顺眼往这丫鬟看去,是福娘。 华氏倒提着鸡毛掸子,凛然如穆桂英瞪视金兵般望着她俩。 沈雁方才胸中那股乍见生母时而涌出的绵绵深情,顿时被这只鸡毛掸子给生生打断,转而化作了满头黑线。她是打了顾颂没错,可这不代表顾颂不该打,她好歹还冠着沈姓,一个仗着祖荫颐指气使的小屁孩子,当着她的面踩低沈家,她就是打了又怎么了? 当然,这种理直气壮的话是绝不能对着面前的鸡毛掸子说的。沈雁趴在地下,看看那上头随风拂动的鸡毛还心有余悸,她清了清嗓子,忒识时务地开口述说起前因后果来。 “是这样的……”她从头到尾将事情说了个遍,当然一晕之下重生回来这种一听就知道没人会信的事情,必然不曾说出口。末了她道:“世子夫人必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会怒冲冲前来算帐,母亲万莫偏听偏信,令得亲者痛仇者快。” “好一句亲者痛仇者快!” 华氏冷笑连连,鸡毛掸子敲得花梨木制的茶几都发起抖来,“顾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开国元勋!沈家的爷们儿在场都不敢吱声,这又关你什么事?让你去逞能?!”这么一来脸上怒意更浓了,但骂完到底又把她拖过来上下左右地看。 “奶奶明鉴,姑娘说的句句是真!” 福娘这会儿也提着裙摆跪下来,说道:“奴婢方才陪着姑娘一道出门,因着想起要去街口修修手上一只镯子,便跟姑娘告假出了坊。要说有错,奴婢的错才最大,如果不是奴婢走开,姑娘又怎么会因为迷路而走到柚子胡同去呢?顾家的人也不会因为她孤身在那里而欺负她了。” 福娘的重点全部在沈雁被打事上,她家主子捅了人家一拳就跑的事倒是只字不提,华氏横了她一眼,再看向沈雁,神情到底缓了下来。 沈雁再顽劣也是她的女儿,要教训也是她和沈宓来教训,哪里由得别人染指?但看她言语流畅气色如常,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再想起顾家的世子夫人还在沈夫人处等着,这两厢之中哪个又是好应付的?便就按捺下心中的怒火,起身道:“既是这么着,那你跟我来!” 说罢她拿起手绢子,率先出了门。 沈雁哪敢怠慢?一骨碌爬起身,赶了上去。 因为有着两世记忆,沈雁对麒麟坊这几家有头有脸的府第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可算是烂熟于心。荣国公府虽然在麒麟坊称霸,但想要跟沈家把苗头别到底,还是有一定难度。 沈家历经两朝,矗立在京师以富贵坊著称的麒麒坊已有百余年。 往上数八代里,沈家出过两位宰相,五位二品大员,三位封疆大吏,两位内阁阁老,就是近几代的旁支也都十分争气,在南北各地读书作官,并不曾辱没姓氏。平日虽无来往,但事关家族兴亡,也还是会展现出相当的凝聚力。 如今太学馆和国子监的藏书阁,还将沈家先祖的著作与孔孟放在一起。 沈府的历史,在中原天下曾是个传奇,如今大江南北堪称士子魁首的,也不过三四家,沈家恰恰好是其中之一。可以说要是放在十几年前,沈家的人上街打个喷嚏,京城都要抖两抖。 所以沈府的大和广是有理由的,这是几百年下来的积累,就连当今天子都没办法以“规制”二字来生搬硬套死死约束他们。 打江山确实靠的是勇臣武将,可是守江山靠的是脑子。没有文人,就没有历史传承,没有文人,皇帝又怎么才能把他对百姓黎民的那些谎言堂而皇之的散布出去?秦始皇焚书坑儒,所以秦朝兴不过两代。 先帝周高祖夺来了前朝江山,天下大定,当然也就开始对战乱中无情碾压过的文官们反过来实行安抚政策,沈府作为数百年基业的世家大族,沉寂了几年之后终于又被请上朝堂任了要员。皇帝心中也许痛恨这些前朝遗老,但是作为一个执政者,他又不得不卖几分面子给老沈家。 因为把面子卖给了家族庞大的沈家,也就等于向天下士子们伸出了友谊之手。 虽然他这面子卖得十分有限,仅仅只给了个礼部侍郎。但是在沈雁的前世,即使失去了一个实力十分不弱的亲家,沈家没过几年还是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 沈雁一路跟随华氏往正房所在的曜日堂去,因为路途快速又有些生疏,走的有些磕绊。 到了曜日堂,只见庑廊下果然站着好几个外府的下人。而沈夫人跟前的丫鬟也在廊下站成了笔直两排,见到华氏与沈雁远远的走来,并没有人前来迎上几步,好歹到了上阶时,才有着碧色烟罗比甲的两名二等丫鬟上前行了个万福。 华氏不受沈夫人待见,连带着下人的态度都有了深浅。若不是这些年沈宓带着她们去了金陵赴任,在华府呆了这么些年眼不见心不烦,还不知落得如何境地。自打一个月前从金陵正式搬回京师,华氏得见沈夫人的机会应该不超过三次。 丫鬟们一禀报,门口倏然黯下,却是身着茄紫色竹枝纹妆花襦衫的四奶奶陈氏走了出来。 在金陵这六年,二房每年只回家探亲一次,每次呆上三五日便就走了,接触的机会不多,又加上沈夫人态度十分明显,几房妯娌除了必要的往来,别的交道从没打过。 回京这个多月,因为沈夫人免了二房母女的晨昏定省,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交情这东西,比如今眼下身上穿的衣衫还要薄。 沈雁福礼唤了声“四婶”。 陈氏叹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雁姐儿不要怕,夫人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只是当着外人面,千万记住,别的什么也不要说,你认个错就完了。”说着她冲华氏温婉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为她们尽的这点心而心安。 好个“只认错,别的什么都不要说”,沈雁垂眼看着地下,抻了抻身子叠起手来。 沈茗是陈氏的独子,沈雁之所以会出面回应是因为面对别人对沈府的奚落,作为沈家第三代子弟的沈茗与沈莘居然只声不吭任人指着鼻子嘲笑,浑然不见半点血性。 顶门立户是男儿们的职责,连她都知道要挺身而出,作为有着百余年基业的大家族的家长,她的祖父沈观裕,又怎么可能会容忍沈茗沈莘的表现?如此懦弱无为,又哪里像个清贵名流世家大族的后嗣?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沈观裕在知道沈茗兄弟的表现后,会怎么样暴跳如雷了。 这府里每个人都知道华氏不招公婆喜欢,陈氏当然也知道。 围观的孩子们很多,其中也不乏有与沈雁投缘的,顾家自己就算知道事情经过,也必然不会承认纵容下人轻侮朝廷命官的事,所以沈夫人如今肯定还不知道有这一层。于是她待会儿只消把这事儿来龙去脉在曜日堂一说,再请围观的人一对质,那么即使对方是荣国公府的人,沈茗沈莘也必然少不了一顿板子。 陈氏只生了沈茗,沈雁记得前世母亲曾介绍过她治宫寒之症的方子,再有,她若记得没错,她的四叔沈寄纳了房妾,那位伍姨娘是沈家姑太太沾亲带故的亲戚,庶子女也出了两个了,而且年纪都比沈茗要小,照此看来,陈氏能够再生二胎的希望已经极小。 这种情况下,换作她是陈氏,也不敢让沈茗担待任何不是。 可是她如果当真乖乖地替沈茗瞒下去,那么呆会儿又有谁来替他们二房面对顾家的刁难?沈家人会吗?会的话沈茗沈莘就不会站在人堆里只字都不敢出了。 当母亲的想护着自家孩子的心意是好的,可若做的太缺德,那就让人无法容忍了。 当年因为从来没经历过挫折,这些弯弯绕她都不清楚,经历过那些悲欢之后,为了继续生存,人也像是突然多长了副心眼儿似的成熟起来,如今再把当年的路重走一回,那些深藏在伪善表面下的算计便就如同捞出水面的腐尸,所有的蛆虫蚊蚁都瞒不过她的双眼了。 她抬眼瞄了下门内端座的人影,将抬进了门槛的前脚收回来,唇角浅浅扬了扬,用着不高不低的声音与陈氏道:“回四婶的话,我知道了。 “荣国公府是朝中重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我虽然是沈家的二小姐,但因为沈家没落了,所以我惹不起他们,那么我听四婶的话,把顾家的人推搡我并把我撞晕的事情瞒下来好了。虽然刚才外头那么多小伙伴看见,但下次问起我时,我就说是他们眼花看错了,其实是我自己撞的。” 陈氏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003 缺德 言情海 004 太太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4 太太 沈家人最重的就是尊严和家声,就连家训里也写着这条,没有这两样,那这百年世族跟一般的大户人家有什么分别?没有这两样,沈家又哪来这么大的号召力,能够紧紧团结在乱世之中屹立不倒,在乾坤初定之后又光荣地回到朝堂? 就是沈夫人本人,也不敢将沈家惧怕勋贵权势,而不得不对权贵折腰的话说出口来,即使身为前朝阁臣的沈家如今又做了周室的臣子,这本身就已经节操掉地。 而对于顾家来说,自然也不愿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何况还是欺的街坊同僚? 所以沈雁这番话,简直一下子把沈夫人与顾少奶奶戚氏的神经给同时挑起来了。 可话虽是沈雁说的,陈氏自告奋勇走出去迎接她们却是不争的事实,她低声地嘱咐沈雁什么也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这么一来陈氏就别想撇清自己。沈夫人虽然对儿媳还有几分半信半疑,戚氏却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陈氏身上了,陈氏落得这么个境地,又怎会有好脸色? 屋内在座的人这时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沈夫人的脸色也极不好看。 “庭前喧哗,是何道理?” 华氏原本心思全放在顾家来告状的事上,乍然听见沈雁这般回话,也是嗅出了些异样,因着是在曜日堂,便忍耐着没出声,这会儿听见沈夫人发话,便就抬脚进了门槛。 沈雁抬眼看着陈氏,陈氏望着她那一脸无辜,咬了咬牙,甩帕子进了屋。 沈雁一进门就见着正堂左首上坐都着的两人,那贵妇人长着双丹凤眼,眼尾高挑,明眸皓齿,明明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少妇,偏偏满面寒霜,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冻得发冷,自然是戚氏了。 再看戚氏右侧,沈雁便就有些忍俊不禁。 她记得顾颂比她大一岁,也许是父辈都习武的缘故,此时的他看上去比同龄人都要稍高一些,加之锻炼的多,四脚也很紧实,于是这使他看上去的确比旁人要好看些,再加上他五官都还生得利落得体,所以在京师贵族圈中,也算是个美男子。 可是眼下这个美男子手上的折扇被紧握在手心里,左眼还顶着一片淤青,正活似沈雁曾经养过的一只白毛乌眼猫,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美了。 沈雁这一笑,顾颂立刻浑身紧绷双拳紧握,眼如铜铃朝她狠瞪过来。看模样要不是现场这么多人,他随时都有扑过来掐死她的可能。 沈雁连忙清了清嗓子,随在华氏身后跟沈夫人见礼。 沈夫人伸手指向左侧:“先见过世子夫人。再把今儿在胡同口的事跟世子夫人解释清楚。” 沈雁于是去跟戚氏行礼。 戚氏唇角一挑,抬起下巴冷冷地瞥着下方:“二姑娘好本事啊,把我们家颂哥儿揍成这样,要不是知道沈家世代从文,我还真要怀疑上姑娘是不是土匪窝子里出来的了。” “世子夫人还请听我解释。” 华氏不愿女儿枉受责备,走上前来,矮了矮身说道,“方才雁姐儿也回来跟我说了这事,这其中还有些误会,世子夫人还请听我把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方才沈雁在门口的那番话,戚氏是听在心里的,先前她见着顾颂顶着个大青眼回到家,当即就吓慌了,听得宋疆说是沈雁打的,于是气冲冲拖着顾颂就赶了过来,也没有顾得上细问。哪里知道还有顾颂他们把沈雁给撞昏了这事? 她看沈雁白白净净坦坦然然,从进门时起就没有露过怯,一双眼睛也十分澄亮,看得出是个不糊涂的孩子。是以心底里是不相信她会撒这种根本就掩不住久多的谎的,如果是这样,那顾颂被打是不是就真的有因由了? 于是就在沈雁与陈氏那番交锋之时,她暗暗唤了丫鬟前去打听,转头听得了真相,不免有些泄气。可是再看到顾颂左眼青成这样,她又很快振作起来,不管怎么样,眼下沈雁是好端端地站在面前,而顾颂却青了只眼,这笔帐怎么算都该是沈家给他们一个说法吧? 所以她哼道:“就是雁姐儿打了我们颂哥儿,当时那么多人瞧见的,还有什么误会?” 顾颂紧抿着唇看了他娘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么样的胡搅蛮缠有**份。 华氏虽然是个南方女子,可从小在娘家说一不二,也是个爆脾气,听她这么说,立时就挺直了腰杆,用着她那就是狂躁时也带着三分娇媚的语气说道:“世子夫人要这么说,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您只看见您儿子被打青了眼,那我女儿后脑勺撞出来的这包又怎么说? “就是要算帐,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荣国公府这些年很有声望,戚氏走出去都是被人敬着的份,如今不想个子小小的华氏心气儿竟这么高,便就站起身来,“哟,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贵府这几位少奶奶,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先是四奶奶古道热肠,如今**奶又这么理直气壮。 “你也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宋疆是不小心把二姑娘给推了一把,可我们颂哥儿不是赶紧上去照应了么?你们二姑娘倒好,不由分说一拳捅了过来,合着他去照看还照看错了!我们颂哥儿若是那种成心欺负人的人,岂不也跟某些人家的孩子一样打了人就跑?” 戚氏边说边向沈雁狠瞪了一眼,很显然这“某些人家的孩子”指的就是她。 戚氏娘家也是武将出身,所以在坊里也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眼下她这几句话丢出来,在时刻讲究着规矩与体面的沈家,就显得杀伤力格外突出了。沈家十几双眼睛同时望着她,没有人说话,但是目光里的惊讶是**裸的。 这不就是俗称的骂街吗? 顾颂滑下大圈椅来,蹙着一双眉在后头扯了扯他母亲的衣摆。 沈雁看着这阵仗,也使了个眼色给黄嬷嬷。虽然她一向都很欣赏华氏呛美人一般的脾气,但毕竟沈夫人还在,此事关乎两府的和气,这样不顾后果的争吵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在双方儿女这样一番无声的劝架下,华氏戚氏也都各自保持风度地退开了半步。 但戚氏心里仍然是气愤的,她扫视着沈家人,最后看向华氏,哼笑道:“我们行武之家的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没想到**奶这锦绣堆里养大的人也这么爽快利落,看来贵府虽然名声在外,门槛也没那么高嘛,怎么什么人都娶回屋里来?真是平白污了这清贵世族的门风。” 华府虽然是皇商,可终究是商贾人家,按理说沈家的确不该会与华府通婚才是,若不是当年那段因由……华氏一张俏脸煞时变成紫红,瞪着戚氏似乎眼珠子都要脱出眶来了。 顾颂紧皱着眉头,望着自家母亲,透出令沈雁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不认同。 沈雁走到华氏身旁,望向戚氏:“不知道世子夫人这话是瞧不起商贾,还是瞧不起沈府?若是瞧不起商贾,那我可要提醒夫人一声,连宗室手上都有产业铺子在各大街呢,夫人这是连皇上和宗亲都一并瞧不起了?” 戚氏哑然。 沈雁一笑,忽然又自转了口风,冷下脸道:“荣国公府忠君爱国,夫人又怎会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就一定是瞧不起沈府了。我舅舅和外祖父虽是行商出身,可我母亲已经嫁入沈家,早已是沈家的人了。 “常言道要想人敬己,先得己敬人,您别说当着我们太太的面说我母亲的不是,就是在我们沈家地界上,说我们家一只鸟一根草一个下人的不是,那都是瞧不起沈家。——太太您说是么?” 说完她转过身面向座上面沉如水的沈夫人,微微垂了垂头。 在戚氏面前按理她得执晚辈礼,可戚氏这种人该当人尊重么?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当众受辱她都要瞻前顾后思想半天后果,那她还重活做什么?直接跳入护城河死了算了。 沈夫人端座在高堂上,半垂眼看着她头顶,目光一寸寸凝结成冰。 戚氏这番夹枪带棒,最难堪的其实不是华氏,而是沈夫人。她是一家之主,自家的儿媳妇被人这样奚落,传出去丢的是她沈家的名声,是她这当家夫人的名声!是以这会儿她早在旁边把脸拉得跟门板一般长了,可是碍于顾家的声势以及自己身份,她又横不下这颗心去跟戚氏理论。 没想到沈雁突然轻飘飘一句话就将祸水引到她这里,看着满屋子目光,她望向沈雁的那双眼几乎没直接射出刀子来。 明明是她闯的祸,如今却来把她给硬拖下水,这就是华氏**出来的好女儿! 可是眼下,她却不得不站出来。 她垂眼将茶盏放上几案,抚了抚戴着黑丝绒抹额的额头,缓缓道:“我听世子夫人先前的话,是承认了贵府的人推搡过雁姐儿的,我很抱歉雁姐儿冒犯了小世子。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雁姐儿被推倒撞昏?” 这话一出来,沈夫人的立场就明显了。 004 太太 言情海 005 挖坑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5 挖坑 都住这坊内,戚氏原先早就听说沈家**奶不受婆婆待见,所以说出刚刚那话想激怒华氏,使得她在婆婆与妯娌面前无地自容,可没想到反过来却被沈雁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扭转了势头,沈夫人这一问,她该怎么回答? 沈雁从来没有怀疑过沈夫人的战斗力,虽然她从来也没见过她出手与谁交战,当然,从跨出二房院门前往正房来的那刻起,她也没打算过要输下这场仗。 戚氏半日没回答,沈雁遂转向上方,顶着沈夫人那盛夏烈日般的目光,以及陈氏从旁投过来的不明意味的注视,从容淡然地说道:“回太太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顾家的小世子和宋疆说我们沈家的人给荣国公府提鞋都不配,还说皇上要保江山,靠的是荣国公府这样的勋贵,而不是这些文官。 “我不服气,他们就把我推到华表上撞晕了过去罢了。” 此话一出,不止戚氏吓白了脸,就连沈夫人与华氏也皆都跳起来了! “你胡说!” “你住嘴!”戚氏指着她,看看与她同时出声、顶着只大青眼气做蛤蟆状的顾颂,又看看她,声音都开始发颤了:“我们颂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虽然勋贵们心底里偶尔确实会有居功自傲的想法,可是这种话岂能在青天白日下乱说?皇上是天子,万里江山永保太平那是靠的上天和赵氏祖先的庇佑!说是靠勋贵才能保住,那不是嫌死的太慢吗?就是不说这层,文臣武将之间这么样相互踩,也是跟如今皇帝拉拢文臣的本意相悖的呀! 戚氏真被这话吓出汗来了。 她紧抓住顾颂的肩膀,也许用力过猛,顾颂紧咬着牙齿憋着气,而不敢动弹。 华氏原先是被戚氏气得发抖,沈雁替她出面说出的那番话她尚且还在震惊之中,如今再听得她说出这些来,心情就不是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她的女儿她太清楚了,因为被沈宓和华钧成他们溺爱着,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她再无畏惧也是个九岁孩子,对着前来找麻烦的荣国公府的人她怎么会展现出这么强大的攻击力?而且,她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用这样的话来反击?——她可不相信向来不肯吃亏的沈雁会没有目的地说出这番话来! 她暗地里瞪着沈雁,带着警告的意味。 沈夫人此刻也不轻松,沈老爷是亡国阁老,如今又在大周任要员,自古一臣不侍二主,作为士族名流的沈家这样本来就让人非议了,沈雁这话一出来,就等于撕破脸皮跟顾家结仇,这样要是再跟勋贵闹僵了,沈家有什么好处? 若是个明事理的,就是明明有这回事就应该瞒下来,她倒好,无遮无拦就说出来了! 但是戚氏先前对沈家的一番轻视,也早让她心里不舒服,这人从低往高走容易,从高到低处心境落差就大了,想当初沈家也是一呼百应的百年望族,顾家不过是靠着几分战功成了新贵,论起根基,跟沈家差得远呢! 即使不说官位,就是论起辈份,她戚氏也得尊她一声夫人,华氏就是再让她看不顺眼,只要她一日没被逐出门去,对外就还是她老沈家的人,沈家的高堂,哪里论到她戚氏指手划脚?这已经不是计较内宅纠纷的时候了,而是关乎尊严门脸儿的大事! 沈雁看起来愚蠢无知,这番话却等于是替沈家打了顾家一个耳光,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起码也让戚氏发窘了,勋贵之后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有了这把柄,他们还能拿沈家如何? 当然,这些都只是关起门来的私房话,面上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表露的。 她瞪着沈雁沉声斥道:“雁姐儿闭嘴!” 沈雁瞟见她眼里闪烁的微光,暗哂了声,垂头称是。 “世子夫人勿怪,雁姐儿回京未久,许多规矩都没来得及教会她。荣国公见多识广,胸有丘壑,贵府的小世子自然不会说这样的话。” 沈夫人站在上首,平视着戚氏,露出丝端庄的微笑:“我们沈家并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家,雁姐儿与小世子应只是起了些口角,夫人爱子心切,实乃人之常情。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沈家还有许多地方承蒙荣国公关照,既然只是个误会,依我看,不如就此言和罢。” 戚氏被沈雁那话吓得心里早乱成一团,她也是没弄清楚原委,只知道顾颂也有失理之处,哪里想到还会有这么一番话从沈雁嘴里说出来?沈雁瞎说倒罢,若是沈家那这个事弄上朝堂,那顾家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眼下当着这么多人面,她当然是不便质问顾颂的,否则一个不妙岂不失了自家颜面? 如今听得沈夫人话中之意,竟是要大事化小,不免暗地松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儿揪着沈雁不放?再说沈家根基深厚,面上看着古朴无声,可是能在两朝矗立不倒,必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眼下见沈夫人话说得漂亮,便就有了就坡下驴之意。可是一见打了顾颂还没事人儿一样站在旁边的沈雁,她却是又不甘心起来。 如今再想让她给顾颂赔礼道歉已不可能,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她! 想了想,便就与沈雁道:“既然一来一往都动了手,这件事就揭过去了。只是你不该如此轻狂搬弄是非,你磕个头认了错,这事就算了吧。” 沈雁听见这话,蓦地就笑了。 她把沈夫人拖下水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得她出面与戚氏交涉,她和华氏都不够资格跟戚氏对阵,沈夫人还不够格么?如今事情到了这步,戚氏还要让她出来磕头道歉,也亏她说的出口。 她抬头看向座上:“敢问太太,这头孙女儿是能磕还是不能磕?” 沈夫人今儿阴沟里翻了船,居然被沈雁个黄毛丫头算计得与戚氏同时都没落着什么好,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发,眼下事情终于待解决,她也有心想让沈雁吃个苦头,这话问出来,她立时就寒了脸道:“你身为晚辈,磕个头也无妨!” 沈雁又笑了下。 十年之后荣国公因为治家不严,被御史段进喆弹骇得险些落马,而沈家却因为屡向朝中推荐人才而深得皇帝欢心,沈夫人好歹也是这百年世家的主母,却光长他人志气,一味放低身段去息事宁人,这一刻她可真替沈家列祖列宗感到不值。 搬弄是非……她本身占理,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她本就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戚氏让她赔罪用的竟然是这种理由! 沈雁站在地下,仰起头,眼神先扫了眼暗中紧拽住她手不让她下跪的华氏,然后再觑向人群里的沈茗沈莘,才将澄净的眸子转向上方:“磕头倒容易,不过世子夫人说的是让我为搬弄是非而认错——对了太太,今儿怎么不见大姐姐过来?” 沈夫人见她不听话,顿时拉下了脸,可是再一想她这看似不搭界的话,眉头又不由跳了跳。是啊,沈家可不止沈雁一个姑娘,沈府诗礼传家,不论男女都是讲究遁规蹈矩的,而历代以来,沈家的姑娘也是凭借着这个而成为世人追逐的良妻之选。 这女子搬弄是非重则是七出之罪,沈雁虽未出阁,可这要是认了罪,毁的也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 这戚氏看着年轻,竟没想到字里行间处处陷阱,她都已经放下身段在和稀泥,她还要设个坑让她跳!这是欺负她好说话么? 沈夫人这一瞥一顾之间,竟已然有了几分恼羞成怒。 戚氏却不知这就里,只等着她再发话让沈雁低头,谁知沈夫人垂眸看了两眼手指甲,却忽然抬头望着沈雁笑骂道:“沈家几个姑娘里,就你刁钻!都怨你父亲在金陵把你宠坏了,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算算帐才成!” 又扭头看过来,目光炯炯望着戚氏:“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能在一处玩耍,也说明两家的缘份。 “世子夫人是稀客,左边鲁御史也是我们家多年的老邻居,常与我们老爷议论诗文。鲁御史堪称朝中的直言谏官,为人清正廉明,鲁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儿,常来我们家串门。世子夫人不弃,改日也来吃茶。” 戚氏顿时气懵了! 这沈家到底都是些什么人?这沈夫人反复无常,如今意思很明显了,她先是突然笑骂着将沈雁扯开了去,后又扯到与鲁御史的关系,这是拿着沈雁先前那番话来威胁她吗?她敢肯定就算顾颂他们说了什么过份的话,原话也决不是沈雁这样的,这么说,沈家上下这是合着伙来让她难堪了?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反复地觑着沈夫人脸色,只见对方目光从容笑意恬淡,看似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沈雁跳这个坑,这样一来,她这趟就什么都没捞着了!顾颂难道就让沈雁白打了吗? 她堂堂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什么时候碰过这样一鼻子灰? 她猛地上前两步:“沈夫人,今日这事——” 005 挖坑 言情海 006 分寸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6 分寸 “世子夫人,”沈夫人和气地打断她,“只是孩子们争吵几句,都是街坊邻居,今儿吵了明儿又玩在一块儿,还是算了吧,为了这样的小事伤了两家和气,不值。如今大局初定,朝廷正要靠文武百官同心协力造福天下,你我不宜为这种事纠缠不休。 “夫人有空的时候过来串门吃茶,沈家大门随时为夫人打开。” 吃茶就欢迎,来论理儿就不欢迎了是么? 戚氏气得七窍生烟,顾颂扯她的袖子往外拽,她猛地甩开他,扬起下巴冲着沈夫人笑道:“多谢夫人相邀!不过沈家门槛太高,我也轻易迈不过来,改日鲁夫人上门,还请夫人替我问侯一声。我荣国公府的人脖子软,还望二府的大人高抬贵手呢!” 说罢她冷哼了一声,牵着顾颂,率着丫鬟婆子便就浩浩荡荡出了门。 厅堂内外半日都无人言语。 沈夫人盯着门外看了半晌,也才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沈雁。 沈雁虽觉得那目光似一把把冰刀往自己身上射过来,但是她依然仰脸回望过去,**灿烂地朝她福了一福,说道:“多谢太太疼惜雁儿,不惜得罪权贵替母亲和雁儿出头。等父亲回来,雁儿一定会好好跟他述说的。” 谁不惜得罪权贵主持正义了?谁替她们出头了?要说有,那还不是让她给逼的! 沈夫人看着面前脸皮厚得像城墙的沈雁,听到她最末尾那句话,深深地吸口气,眯眼望向门外那树杏花,忍住了唤人来打她板子的冲动。 打小就知冷知热的沈宓是她心底里最疼的儿子,当年为着华氏,沈宓除些闹得要出家,这些年好歹在她的隐忍下关系有所改善,沈雁回头必然会跟沈宓说起这事,她会不会真跟他提到她的好处且不说,如果她当真打了她板子,那么沈宓回头还不得来找她闹腾? 想到这里,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气,她生的哪里是儿子?简直就是孽障! “下去吧!” 她一下下抚着手里的茶盏,看着面前才半高的沈雁,一双丹凤眼垂下来。 自打二房回京,她也没跟华氏母女见过几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都说她不喜欢华氏是因为华氏没有替沈宓生个儿子,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比起这个,更让她身为一个母亲感到难堪和下不来台的,是沈宓为娶华氏竟然险些与她结仇,还有什么比一个令得母子成仇的女人更可恶的? 所以华氏纵然人品相貌都挑不出毛病,到底是难得她欢心。 就连长得跟华氏极像的沈雁,也不大被她看在眼里。 横竖母女俩都一个样,没规矩。 沈雁朗声地称着是,退出门槛来。 华氏本是抱着豁出去也要为女儿讨公道的心来的,所以先前在戚氏面前没服半点软,这会儿戚氏走了,正觉着到了沈夫人找她们秋后算帐的时候,琢磨着该如何应对,没想到人家居然可以走了,还以为听错,见着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沈雁也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这才冲上首福了福,转了身。 陈氏走在最后,迟疑着不知该走该留。 沈夫人皱起眉来,沉声道:“茗哥儿莘哥儿呢?” 沈茗沈莘身子微顿,立马从庑廊下回了头。 沈夫人道:“古言说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你们是沈家的子孙,人家都欺到你祖宗头上来了你们还不敢吭声,那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各领十下戒尺,然后跪去祖宗牌位前背家训,再想想你们自己错在哪儿!” 沈茗沈莘连忙称是。 陈氏咬了咬牙,看着摊开手掌被打得通红的儿子,抿唇垂下头来。 华氏一行回到房里,整个熙月堂的气氛也开始凝滞下来。 虽说戚氏最后由沈夫人出马打发了回去,可是先前她拿华氏的出身作筏子,对华氏那番羞辱,仍然让华氏愤然不已。 “真是要笑掉八十岁老奶奶的大牙!我华家的姑娘好歹也是读书识字的,她戚家一个走镖的出身,大字不识一箩筐,在老娘面前得瑟什么?还说沈家识人不明娶了商贾女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有当着人家面这么埋汰人的吗?我看这荣国公府的人才叫做粗鄙无知!” 华氏坐在凉簟上,猛摇着扇子,气得一张芙蓉俏脸儿都变成了怒关公。 黄嬷嬷上前替她抚着背,扶桑连忙亲手沏着菊花茶,紫英递上手巾绢儿,一屋子人来来去去,唯独沈雁垂手站在帘栊下,如同摆在那里一副挂画。 总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她都不得不乖觉些,因为每当有人招惹了华氏,倒霉的她总会被拎出来当灭火筒,根据经验,从她早上赖床的时间,到她绣出来的女红,再从她算出来的帐目,到她这些年是如何的没长进,这些全部都可以被用来发挥。 华氏是她母亲,在见识过许许多多三娘教子之类的案例后,作为女儿其实被骂两句也没什么,关键是总这样的话也很烦哪,于是慢慢地从七岁开始她就有意识的避开这点,并且对这种危机状况培养出敏锐的感应力,以至于后两年她基本没有再受过什么害。 前世华氏死后,她能够对身处的环境做出最快的判断与应变,绝大部分得归功于这段经历。 如今时隔十多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华氏这般生龙活虎,沈雁心里一点儿都不烦躁,相反很慨然。子欲养而亲不在,如今“亲”还在,她可真是幸运。说到这里她是不是还得感谢宋疆那一推?因为要不是她刚好被撞晕,前世的她又哪里有机会倒转回来?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 华氏摇了半日扇子,火气也消了些了,这会儿瞄见站在帘栊下呆呆出神的她,便就呛声开了口。说完又想起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让大夫来瞧,便就吩咐了声黄嬷嬷,然后执着扇子走过去,戳她额角道:“都是你!总得隔三差五给我惹出点事儿。” 沈雁头一次被埋怨后没咕哝抱怨,她摸着额头抬起脸来,嘿嘿钻进华氏胸窝,“母亲英明神武所向披靡,戚少奶奶哪是您的对手?她读书少又没底蕴,论长相论人品母亲随便甩她一千里,要不然父亲怎么娶了您而没娶她呢?这就是区别。——咱才不跟她一般见识。” 华氏瞧着她这么样,竟不似平时那般不服气,鼻子忽然也有些酸酸的,她这个女儿平日是顽皮些,可是真说闹出什么麻烦来也从没有过,今儿戚氏那般轻辱她,她回不回话都是**份,区别是回话之后回头还要面对沈夫人的责难。 她没想到小小的沈雁在这时候站出来了,不但堵得戚氏无话可说,反而还将了沈夫人一军,她不知道在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她表面下还隐藏着这样的血性和智慧。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对所受到的轻视,哪里又还有什么真正的怒意? 沈雁见她不说话,还在抱着她的腰扭着。 华氏心下一暖,面上一时却有些难以适应女儿的这股反常的粘乎,遂佯装还生着气,撇头推开她:“少跟我没皮没脸的,等会儿廖大夫来看过后就给我回房去,打今儿起禁足三日,再把昨儿我给你的那副枕面给绣出来!” 只是话虽说的毫不留情,语气却软得像糯米糖,哪里还有半点凶狠的意思? 沈雁抬起脸,嘿嘿跟着她进了屋。 华氏在椅上坐下,微蹙眉望着地下,说道:“今儿咱们虽是没让戚氏讨着好去,可是不知道这样一来会不会落下什么后患?” 她这话是冲着黄嬷嬷说的。 今儿沈夫人虽然是在沈雁那番话的夹逼之下出头,可态度委实算得上强硬,虽说沈家占理儿,可到底对方不是寻常人家,以她们在府里如今的处境,因为沈雁而弄得这么僵,未必是件好事。 沈雁在旁边拨弄着帘栊下花架上的一盆睡莲。 黄嬷嬷沉吟道:“奴婢觉着,就是咱们没分寸,太太也总是有分寸的,如果真有什么后患,太太定然不会以那种态度示人。” 华氏点点头,但一双柳叶眉却仍然蹙着尖儿。 沈雁看着花盆里自己的倒影,却是微微地扬了扬唇。 华府历年与朝堂联系密切,华氏对于京师这些有来头的人家都耳熟能详,但她终究是个内宅妇人,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沈雁前世自她死后,又与沈宓父女关系崩裂,一个人直面内外,难免会对所处的大环境有所关注,再加上她后来又嫁给了中军营佥事秦寿,涉及的朝政上人和事也就更多了。 荣国公府位高权重是不错,但前些年皇帝频繁抄斩功臣,于是眼下谁也摸不着皇帝的心思,包括顾家在内的勋贵们在威风八面之余,其实心底里也是对家族未来有着隐忧的,连与周高祖一道打江山的陈王,他们都是眼不眨心不跳地拿下了,谁知道下一个、下两个又是谁? 荣国公府如今,必然也是外在威风,内在担忧。 沈家却不同,即使他们是前朝旧臣,可他们是文官不掌兵权,而且沈家在士族内又具有特别的号召力,周皇为保江山太平长治久安,眼下不但不会杀沈家,更不会轻易治他们的罪。 006 分寸 言情海 007 丢人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7 丢人 纵使戚氏头发长见识短,执意要因为两家孩子闹出来这么点小事而闹个你死我活,荣国公夫妇也绝不会同意的,不但不会同意,只要沈家给个台阶,还会见好就收。到底跟这种意气之争比起来,还是取得两厢的互利共赢比较重要。 而戚氏如果真要撕破脸来闹的话,她当时又干嘛要气乎乎地走呢? 所以说,戚氏心里气归气,但是碍于这些矛盾点,她还是不会轻易跟沈家结仇。 沈夫人自然也是清楚这点,才会那么强硬地扔下几句话给了戚氏。 但是戚氏这边无碍,沈夫人这边却未必了。 为了扭转局势,她先是将陈氏拖下来,后来甚至又逼着沈夫人出面跟戚氏周旋,由此得罪了戚氏的人就变成了沈夫人而非她沈雁,被戚氏惦记上的沈夫人没有当场就对她施以惩罚,不是她从此对她另眼相看,而是碍于沈宓。 如果沈宓回来,知道她今儿因为为沈家出头而被顾颂欺负,又被沈夫人严加惩罚的话,沈宓必然会以他的方式去正院问个究竟的。 沈夫人就是再清贵,也是个女人,沈宓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亲骨肉,而沈雁又是沈宓目前为止唯一的血脉传承,在她与沈宓的母子感情已经有了间隙的情况下,聪明的她怎么会在这些小事上与自己的儿子闹得急赤白脸?那不是更让华氏得意吗?于是她不得不考虑无故惩罚沈雁的后果。 正是想到了这层,所以沈雁才会在最后提到沈宓来为自己和母亲化解这点危机。 可是沈夫人这次放过了她,难道回头就不会找别的由子来治她们吗? “我觉得黄嬷嬷说的对。”沈雁从花盆里抬起脸来,“我们该小心的是太太,还有四婶。” 就是没有今儿这事,沈夫人也不见得对她们母女有好印象,她们回京到如今才一个月,这个月里虽然没闹出什么事情,可终究华氏不会无缘无故死在三个月后,沈夫人很明显对二房不满,即使她不会直接害死华氏,也得从现在起提高警惕。 另外陈氏糊弄她出来替沈茗开罪的计划告败,心里也会对此有怨言。除此外还有沈莘的母亲、三奶奶刘氏,她会不会也像陈氏,因为沈莘被责罚而迁怒于自己?在发生了前世那桩悲剧之后,这些微妙的人和事都应该提防。 只是眼下碍于华氏本身已处于被动,她一时也无法施展开,只得慢慢等待时机。 当然,这些因由就只能她自己存在心里了,她总不能把华氏会在三个月后自杀而亡的事情说出来,还有能说自己将会跟沈宓变成仇人——别说还有个“孝”字压头,就是华氏不计较她这点,她也一定会跳起来敲爆她的脑袋骂她脑子有病。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华氏扭头瞪着她,“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奶奶!”黄嬷嬷眉头也蹙了蹙,“姐儿都九岁了,人家大姑娘八岁开始就跟着大奶奶学管家,奶奶若是真觉得姐儿没规矩,何不打今儿起别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何况沈雁想的很周到,的确四奶奶陈氏那边也该留个心眼儿。 “得了吧,你让她学管家?她能把她自己院儿里那本帐算清楚就不错了!”华氏没好气地瞥眼了趴在花盆上的沈雁,将摆在几案上一本帐薄丢到沈雁手上。 沈雁有个独立的小院儿,华氏因为出身商贾,所以从小也培养着她的理财能力,打今年初始,她便将她自己那笔小帐让她自己管,印象中前世她把这笔帐管得一塌糊涂,房里的东西不是不见了这件就不见了那件,连下落都问不出来。 想起这些丢人的往事,沈雁真恨不得将脸埋进花盆里。 黄嬷嬷听见华氏这么说,倒是也目带深意地看了眼沈雁,不再往下说了。 半刻钟后廖仲灵就来了。 他在花厅里仔细地查看沈雁被撞的地方,询问她有什么不舒服。沈雁配合地说出来,廖仲灵道:“无大碍,这两天兴许会有些头疼,小的这里开几剂药给姑娘服下,明儿这个时候再来看看,如果有好转,就可断定无事了。” 华氏很明显松了口气,看着廖仲灵开了药,便进了屋去。 沈雁吩咐福娘拿了方子,也走向她的碧水院。 华府如今是沈雁的舅舅华钧成当家,华家是富可敌国的内务府采办,而且对大周王朝还牺牲过两位少爷,虽未封爵,却也算得上半个勋贵,随着高祖大行,这几年华家虽不如开国之时地位殊然,可他们家的财富仍然是吓人的。 华钧成兄妹五个,在战乱中死伤几个,最后只剩下他与华氏,所以两兄妹的感情极好,华氏出嫁之时,沈家提前数日前去催妆,足足花了三日时间才将嫁妆搬完。 她记得华氏死后,金陵来了人,舅舅华钧成为着母亲死的不明不白,而与沈家险些对簿公堂,最后虽然在隔壁鲁御史的两边劝和下没走到那步,但华家和沈家还是从此成仇,而划清了界线。并由华府出示了文书,母亲的遗骨虽然葬在沈家祖坟,但她所剩无几的嫁妆都拉回了金陵去。她也去了金陵。 她在金陵度过了刻苦而温暖的三年。 三年后某一日她忽然被舅舅塞了满满一怀的银票和房地契,送回到沈家,没多久,华府就被朝廷下令抄家,华府上下所有人也全部被收押入狱。三个月后舅舅不堪受辱一头碰死在狱中,舅母闻讯后也追随而去。她的两个表姐华正晴和华正薇被判作官妓送去西北军中,她的表弟华正宇,死在起解的路上。 朝廷给出的罪行是华家“私吞公银”“屡行不检”,她记得收到这噩耗的时候正是在碧水院里她的书房!华家的忠仆华勇徒步数百里,衣衫褴褛来到沈府,跪在地下声泪俱下跟她述说这一切,而被刻意隔绝了消息的她在得知这些的时候,华家姐妹已经被送去军中,而华正宇也已经死去。 那以后她就搬出了碧水院,住去了华氏原先住过的茜华轩,如今再看到碧水院的匾额,她竟还觉得丝丝发冷。 如果不是为了营救华家姐妹,她不会选择嫁去秦家,嫁过去的第一年,她通过答应秦寿纳妾为条件,让秦寿把华正晴从军中救了出来。 第三年,她又以答应替秦寿隐瞒他与秦寿父亲的小妾私通为筹码,换取了他把华正薇从左军某将领府中赎出来,但结果,这秦寿居然趁着华正薇独身在室,企图把她奸污,以至才刚刚脱离苦海重新生活的华正薇最后还是跳湖寻了死。 如今想起秦寿那只杂碎,她还是想狠扇他几个耳光! “姑娘回来了?” 端着水盆出了廊下的青黛这时候迎上来。 沈雁还沉浸在往事里,蓦然见着许久未见的她,倒是愣了愣。青黛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先前在曜日堂给吓着了,便蹙眉朝她身后的福娘投去道责备的目光,说道:“先头出门才交代了好好跟着姑娘,如何还是闹出这么多事来?” 福娘叹了口气,没吭声。 青黛碍着她是黄嬷嬷的女儿,平素又温顺尽心,也就没再往下说,只与沈雁道:“姑娘午觉也没歇,这会子趁着晚饭还早,快回房躺躺。” 青黛原是华氏身边的大丫头,什么藤结什么瓜,青黛一张嘴也如华氏一般儿地狠厉,所以华氏才把她和胭脂一道调过来盯着沈雁。沈雁这会子想起华氏交代的那幅枕面儿不免头疼,遂不敢多说,嗯啊了两声,便就使了个眼色给福娘,飞快进了卧房。 福娘比她只大一岁,打小就伴着她一处的,对沈雁一颗心忠得跟铁铸的一样,等青黛走了之后她进了屋,见沈雁并没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着这屋内四壁若有所思,便就沏了杯茶给她。 沉浸在心事里的沈雁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浑然未觉这回到身上大半日的活泼瞬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她前世后半生习练出来的沉稳。 福娘纵然深知她个性多变,但看见这样的她也仍有些意外。 不知怎么地,今儿这一日下来,她总觉得沈雁有哪里变得不同了,她似乎还是一样的机灵,一样的无畏无惧,可是除此之外,又多了些东西。 原先的她纯粹就是个活泼的娇小姐,偶尔还有些无状,可是如今,除了那份不时闪耀在眼里的慧黠,她又多了几分衿持沉稳,让人在觉得她灵动之余,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只是个个性偏向开朗洒脱的大家闺秀。 这不,今儿出这么大的事儿,就连太太都破天荒地没找**奶和她的麻烦。 “姑娘歇会儿吧?” 她歇了,她才有时间替她把那幅枕面儿绣完。 沈雁却把茶放下来,起身道:“你把绣活儿放下来,我来绣,你去打听打听,看看父亲到哪儿了?回来了不曾?” 福娘愣了愣,她来绣?她会绣么?而且沈雁无端端打听二爷做什么? 她疑惑地看了沈雁片刻,但是跟黄嬷嬷一样,她是极守规矩的,所以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就颌了颌首出了门。 007 丢人 言情海 008 重聚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8 重聚 这边厢沈夫人下令罚了沈茗沈莘,回房吃了碗茶,秋禧就掀帘子告诉说二爷来了。 沈夫人扭头看了眼支开的喜鹊登枝的雕花大窗外,夕阳正斜照着院角一树杏花,沈宓带着小厮披着一身金色从花树底下穿过来,那如闲云淡月般的面容恭谨里带着几分执拗,依稀仿佛还是那个缠在自己跟前没长大的孩子。 “母亲。”沈宓含笑进门,深施了个礼。 任夫人放下支着的手肘,端正地坐在软榻上,也雍容地微笑:“今儿回的倒早。” 沈宓走上前,一面在左侧座上落座,一面接过秋禧递来的茶,回道:“衙门里公事不多,也就赶早些回来。” 任夫人笑而不语,眼神示意秋禧将架上的点心取来。 沈宓坐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就搓了搓两手,清嗓子道:“今儿家里,还好罢?” 沈夫人听了他这话,抿了口茶,将手肘搭上扶手,似笑非笑望着他:“你爷们儿家的,开口闭口过问这后宅里的事作甚?便是有事,也影响不到你们。” 沈宓是她的儿子,她一手带大他,他有什么心思,她当母亲的能不知道?她敢肯定,日间的事他在衙门里时就有人送到他耳朵里了,而他眼下过来,不过是来替华氏母请罪赔小心的。 不知怎么,她看到眼前他这官服都未来得及除,就上赶着到她这里来献殷勤的样子就来气。沈宓是她的儿子,不是她华氏的儿子!自打华氏进了门,沈宓便将以往那副对身边人嘘寒问寒的心肠统统移到了华氏身上,对她这个母亲,倒是如同无关紧要的人一般了。 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到头来却白送给了华氏。 她微低头看着手上粉盏,面容安详淡然,手指甲却一下下抠着杯底的铸字。 沈宓还真就是从随从葛州的嘴里知道下晌这事儿,生怕闺女得罪了自己的母亲,回头又落了不是,于是连忙赶过来赔小心。眼下被沈夫人一语噎住,连忙抹汗道:“母亲教诲的是。孩儿也就是顺口问一句。” 心下却愈发不安。他母亲出身北地望族信阳丘家,也不是好相与的,越是如此,他态度越是不由地恭顺。他扫眼看了下屋里,没话找话道:“父亲还不曾回来?” 沈夫人嗯了声,抬眼望着门槛儿外,说道:“程阁老忽然病了,才派了人回来告诉,方才进宫去了,必然得晚些才能回。” 程阁老兼任礼部尚书,原是周高祖南征北战时的谋士,算是周室的心腹重臣,从去年到今年,上了年纪的程阁老告病的次数开始多起来,沈观裕手头的事务也就直接增多。 沈宓在朝言朝,家宅之事他不在行,对这朝堂之上的风吹草动却甚敏锐。他略一思考,便就说道:“程阁老如今也有七十高龄了,按这景况下去,只怕告老的日子也不会很远。父亲近日常被皇上传召,到时只怕也有补入内阁的机会。” 沈夫人收回目光,望着指甲下那半杯茶,说道:“不只是你父亲有机会,当年为首查办陈王府的吏部侍郎柳亚泽,机会同样很大。” 士族府上虽然不兴与内眷议政,但沈夫人也是与丈夫一道经历过政治风雨的,而丘家也是中原士族之一,所以沈观裕在朝堂上的事,其实很少瞒着夫人。 沈宓听到“柳亚泽”,眉头皱起来。 二十七年前周高祖与陈王一南一北同时起兵反朝,经历过十四年的战乱,天下终于大定,而率兵打下了四分之三江山的陈王居功甚伟,最后却以“自认有勇无谋”为由让权予周高祖,翌年初周高祖建立大周皇朝,陈王赦封藩王,同年主动上交兵权。 而同年底,陈王因不得旨意而擅闯入京,无视王法,在乾清宫作乱而即时被诛。两日后陈王府上下七百多口全数在擒,陈王妃与王府一众老小齐齐自刎于将月台。 陈王府一夜之间被灭,至今仍能让经历过两朝更迭的人心下不寒而栗,为首弹骇陈王的柳亚泽也因此一跃升为吏部侍郎,陈王府的灭门拉开了清算功臣的序幕,由此开始,接下来八年,至少已经有五个以上的功臣被斩,直到这几年才稍安定些。 个中因由众说纷纭,而柳亚泽过后一路青云,则很能说明周室的心思。 “如果是这个柳亚泽,那眼下之计,咱们不争也好过争了。”沈宓思虑过后,如此说道。 柳亚泽深得帝心,身份微妙的沈家又何苦去与他争这个高低?相反,与他维持和平状态反倒有好处。 “这是后话。”沈夫人抬眼看着儿子,唇角仍然呈现出自然的弯弧,“倒是如今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皇上前日下旨给吏部,说是两京的内务府都要撤几个采办,而这次为首办理这件事的,正是柳亚泽。” 沈宓闻言愣住,他的舅兄华钧成正在内务府任丝库采办,华府难道要有事? “母亲的意思是……” 沈夫人唇角弯得更冷漠了,“柳亚泽的侄女,前年嫁给了荣国公府的二爷,华氏教女不严,雁姐儿把荣国公府得罪倒也于我们沈家没什么,只是华府这差事,必然是麻烦了。华府这些年也是气数一年不如一年,上交的丝织屡屡让皇上不满,若再加上柳亚泽一番手脚,华府在内务府还有活路?” 沈夫人一番话慢条斯理,沈宓听到这里,却不由冷汗淋漓。 傍晚时分,沈雁正与福娘说着话,青黛进来道:“二爷回来了,刚去过太太处,现正在奶奶那边问起姑娘呢。” 沈雁听得父亲回来,禁不住从炕沿跳下,袖子拂得炕桌上的帐薄也掉下来了。 福娘与青黛相视看了眼,未及说话,沈雁已经自行打帘子出了门去。 沈宓是本朝头批进士,乡试会试名次都在前五,殿试也拿了个一甲第九,只可惜开国之初以沈家为首的那帮士族还处在对朝廷的无声观望之中,所以耽误了两年。 后来沈观裕出山,沈宓与大哥沈宪也皆都入入了仕,前些年本在南直隶六科任给事中,年初任满,则被调回北直隶京师任了户部员外郎。 这也是皇恩浩荡,毕竟是前朝遗臣,若是别的人,可没有这样的好命。所以即使舅兄华钧成十分舍不得妹婿妹妹一家离开金陵,却也无可奈何。皇帝对沈家不算格外恩宠,然类似这样的小恩惠却屡屡有之,这也成为沈家能够与功臣勋贵们平等对话的一个重要原因。 沈宓身上还穿着青色盘领窄袖的官服,乌纱帽却取了,仍保持得十分齐整的发髻下面容清隽,浓眉大眼里微有嗔怪之色,但是面上却依旧柔和。 福娘打听到他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曜日堂。 即使是为了尽孝,也没有穿着官服去堂前尽孝的道理。他这么样出现,只有一个解释,他应该是早已经知道了今日的事,而去沈夫人面前替她和华氏周旋了。 前世他常做这样的事。 沈雁记得,即使前世是在母亲死后,她那会儿面上对她恭谨有加,私下却将之视如路人。可每每她在曜日堂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回府之后也总是第一时间前去沈夫人那里问安。她后来才知道,他去曜日堂并不仅仅是为请安,而是在为沈雁惹得沈夫人不高兴之后亲自去赔小心。 眼下,他正坐在榻上与华氏说话。沈雁望着健康安在的父母亲,眼眶又开始发涩。 “……那廖仲灵当真说雁姐儿无妨?你可问清楚了?”他一面仰脸望着给他递茶的华氏,一面伸手接茶。 “问了问了!”华氏不耐烦地道:“我都回你多少次了?廖仲灵说她没事儿,亏得她头发丰厚,只撞得发了下晕,吃两剂药就又能四处捣蛋了!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再把廖仲灵亲自唤过来问问?” 沈宓看着妻子板起的脸蛋,一身的骨头立刻化成水了,他凑到她面前去:“你别这样,我就是担心孩子……”话才落音,一抬眼见着门槛处的沈雁,连忙又直起腰,招手道:“哎哟说曹操曹操到,乖女儿快快到父亲这里来!” 沈雁望着父亲,咬了咬下唇,迟疑着没动。 在未见到他之初,她心情尚且淡定,如今陡然见到他,两世的印像竟像眼前的重影般交叠在一起,她蓦然间竟将这份心事抛到了九宵云外,眼下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甚至连自己这一日下来的经历和感受,都有了几分亦真亦幻的错觉。 她想她何德何能,老天爷竟然如此体恤于她,让她能够拥有把人生再选择一次的机会,眼前沈宓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幽幽发亮的明珠。 他的每一道呼唤,她都嫌不够,她明明拥有人间至纯至爱,前世却偏偏将之当成毒蛇猛兽。她前世究竟做了什么感动了老天爷,使得她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与父母重聚? 望着无比真实的沈宓,她眼泪忽然在眼眶窝不住了,垂下来,打湿了衣襟。 —————— 冲榜中,求推荐票~~ 感谢默默收藏的筒子,么么哒~ 008 重聚 言情海 009 为难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09 为难 沈宓顿时手足无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连绢子都来不及抽,抬起袖子便来揩她的眼泪,又半蹲下去迭声地道:“我的雁姐儿受了委屈,顾家欺人太甚,趾高气昂还动手欺负个弱女子,父亲错了,应该早些回来替雁姐儿撑腰!” 如此低声下气,哪里还有半点五品官的气势? 沈雁听他毫无原则地这么一通护短,一头扎进他腰里,哭得更厉害。她前世竟然会那样对待始终疼爱着自己的父亲,她真是禽*兽不如,怎么还有脸回来接受他的爱护? 华氏见状,顿时也慌了。 “雁姐儿今儿好奇怪,一直莫明其妙地哭,莫不是吓傻了?”一面来掰她的脑袋。 被硬生生从沈宓怀里扒出脸来的沈雁被迫中断哭泣,无语地望着华氏。 华氏端详了一会儿她惨兮兮的脸,疑惑地说:“又不像。这究竟是怎么了?” 沈宓看着女儿的脸在妻子手下**得变了形,一面口里道着“好了好了”,一面伸手去解救沈雁,又不敢用强,只得作势要将她拖出来,又结结巴巴地看着华氏,说道:“轻,轻点儿,雁姐儿皮肉嫩着哩。” 华氏横他一眼,将手放了。 沈雁揉着脸蛋瓜子,想起从来不擅煽情的自己,今儿好不容易趁着重生回来抒情一下,这却是第二次在华氏的暴力之下被生生中断,不由望天。 吃过饭沈雁还舍不得走,空缺了十多年的亲情她想再近距离回温回温。趁着沈宓沐浴去了,她跟在华氏屁股后头走来走去,一面帮她收拾帐目妆奁,一面讨好地给她递沈宓要换的衣裳,口里道:“今儿我想跟母亲睡,就让父亲睡书房去吧?” 华氏浅眠,有时候沈宓忙的晚了,怕吵着她,也会在书房过夜。 岂料华氏打开橱柜,一口回绝:“不行。” 沈雁呆举着手上的帐本,愣道:“为什么?”从前她常常这样好吗? 华氏啪地一下将柜门关上,得意地走回妆台前,翘高了兰花指去拔头上赤金镶八宝的华胜,说道:“因为你父亲说了,明儿拿了俸禄,就去银楼给我打副新头面,你说我怎么好意思为了心血来潮的你把他赶去书房?” 沈雁无语地盯着她满桌子珠翠,——说的好像有多缺这副头面似的。 她不死心地上前道:“其实我是想跟母亲说说话。”说说往后怎么在沈府里混得好点儿。 华氏却瞥了她一眼,拖长音道:“你除了想让我解了你的禁足令,一定就是让我免了你的绣活儿,还能有别的什么事?如今你可以死了心,不管你怎么说,这两样我一样都不会答应你。” 沈雁噎住,半日认命地耷拉下肩膀来。 也难怪华氏小看她,前世的她这时候的确稍嫌惫懒,要不然,她又怎么会令得华氏在发生了父亲入狱这样的大事之后,对于如何营救他半个字都没跟沈雁说呢?必然是因为觉得她帮不上忙,说了也白说。 如果她懂事一些,就像黄嬷嬷说的那样,九岁的她也该跟着母亲学习如何掌家了,母亲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全然不与她商量,而是独自一人面对着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 母亲前世总是埋怨父亲和身边的人对自己过多的宠溺,以至于太过于不谙世事,也说过将来会在这上头吃亏的话。父亲那会儿总是不听,因为太爱她,所以每当母亲责骂她的时候总是出来护着,这样一来,她就更加有恃无恐。 说起来,母亲前世的悲剧她也有责任,当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有他们站出来替她出面,可当他们有难的时候,她却什么也不能做。至少她因为被过度保护,而不知该如何去反过来替他们分忧。 她默默地帮桌上的琉璃灯扣上灯罩,滑下椅子来。 正由扶桑侍候梳头的华氏瞥见,面上又滑过些不忍,伸手抓了她过来,说道:“过几日你父亲得陪皇上去西郊狩猎,得在围场上住上两晚,到时你再来睡。” “狩猎?”沈雁愣了愣,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想了想,又问道:“狩猎不是该找贵胄子弟和武将们陪同么?父亲是文官,而且才是个五品,他能去做什么?” 华氏许是心情好,因而笑道:“本来是不带的。我偷偷告诉你,这是皇上对沈家的恩宠,旁人可是要也要不来的。明年春闱会试,咱们老爷被定了主考。这次随行的人里,除了皇上身边的几位御侍,还有楚王和秦王,徐国公长子和魏国公世子,你父亲是当中唯一的文臣。” 楚王和秦王,几年之后为了争夺皇位而弄得京师再度乌烟瘴气的那两只么? 沈雁袖手坐在榻上,想起她前世病倒之前随时上街都感受得到一股风紧扯呼的气息,郁闷起来。 她可真希望过几年太平日子。 华氏抬眼一见沈宓背着双手走了进来,而沈雁还像只小猫似的窝在榻沿发怔,便就道:“好了好了,快回房歇着去。” 沈雁被赶了出来。 天色还早,华氏让黄嬷嬷去沏壶茶来,她要跟沈宓在窗前赏赏月。 华氏虽然不像沈夫人那般深谙朝政局势,但心思却是极灵巧的,见丈夫默不作声地吃茶,便就问他道:“今儿在外头可还顺心?” 沈宓唔了声。 华氏看了他一眼,低头给他的新夏衫上锁边。 沈宓看她低垂螓首飞针走线,顿觉先前在曜日堂的抑郁一扫而尽,垂头在她的粉颊上亲了口,华氏放了针线,勾住他脖子细吻他的眉眼。气氛眼见着旖旎起来,华氏忽然放了手,蹙眉打量他:“你有心事,一定有。” 沈宓脸上红了红,捉起她手来要否认,可是心底那事又确实横在心头。沈夫人跟他说那番话的意思,他如今再明白不过了,要想保华府,就只能走柳亚泽这条路子,而除了老爷子沈观裕,谁有这个资格上门去? 再说沈雁把顾颂给打了还嘛事没有,这中间还搁着荣国公府这层呢。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咳嗽道:“是有点儿,有点儿事。” “快说。”华氏掩好了衣襟。 沈宓默了下,半日道:“程阁老也许要告老了。” 程阁老这人华氏知道,华府跟京畿来往密切,她对朝廷几名大员有着起码的了解,不过她还是想不明白,这种朝政大事跟沈宓有什么直接关系?以至于在闺房里情绪也要受影响。 沈宓知道她难解,虽然不大在家议论政事,但这事华氏不同意还是不好办,于是他沉吟了一下,还是把先前沈夫人所说之事重述了一遍。“本朝又不同前朝,内阁之争很微妙,尤其是吏部侍郎柳亚泽,十三年前陈王府那一案,他曾经立下大功,这次很有竞争力。” 华氏抬起脸道:“皇上不是钦点了你去围场么?难道这不代表对沈家的重视?” “就算是这个意思,也不表示柳亚泽就没机会。”沈宓站起来,负手顺着窗户踱步,“柳亚泽替周室清除了陈王,这个人情皇上会记住的,眼下即使沈家得受这恩宠,也远远比不上柳亚泽在皇上跟前的地位。何况他柳家也还有不少人脉。” 华氏端起茶杯,默默地听他往下说。 沈宓回转身,在榻上挨着她坐下,温声道:“其实父亲这次进不进内阁,我并不那么在乎。沈家到底是前朝旧臣,往上蹿得太猛,也易成众矢之的。刚才母亲找我去,告诉我,这次两京内务府有大变动,兴许会换下几个人来。 “我想舅兄担任北直隶这边的内务府丝织采办多年,但是近几年却时运不济,也不知是否暗中得罪了什么人,如果这次能保住当然好,就是保不住在北直隶,若能够调去南直隶,差事还是照做,却远离了京师,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华氏听到事关娘家,立时道:“我们在金陵的时候,哥哥也曾说过这几年差事不顺,不过京城已经定在北京,南直隶那边还能不能长久做下去?” “不管做多久,眼下为求自保抽身而退才是要紧的。”沈宓起身负手道,“这些年功臣良将落马的还少吗?华家虽然不算正式插手朝政的官员,到底有了这苗头,还是留意着方为要紧。华家平安,你我这个家,也才能更长久安稳。” 华氏听着丈夫这番心里话,不免有些动容,她道:“可这跟柳亚泽有何关系?” 沈宓叹道:“因为这次主办此事的,正是柳亚泽。而柳亚泽与荣国公府是姻亲。” 沈夫人本来就看华氏不顺眼,今儿这件事沈雁又逼得她出面得罪戚氏,自己倒与华氏落得个片叶不沾身,便使她实打实地吃了个闷亏。 严格说起来沈雁华氏都没什么错处,她没有理由明目张胆的让华氏特地去跟前伏低做小,她也不愿意因为这些事与他这个做儿子的再起争执,但她知道华府和华氏对他的重要性,所以如今为了华府,华氏必须在这件事上对沈夫人今日所有的委屈有个态度。 但这样的话,却逼着他这个做丈夫的来跟妻子说…… 沈夫人如此这般迂回婉转,同时把他这个儿子也拿捏了个死紧。 009 为难 言情海 010 争吵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0 争吵 华氏听完他的话,顿时明白了个彻底。看来这件事是沈夫人在背后作祟,没想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逼到了刀尖上! 她知道沈夫人一直对她有成见,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沈宓,可是基于孝道,这些年该尽的义务她都尽了,前几年就是身在金陵,她也会定时遣人捎送东西回来,许是因为分隔两地,也就一直相安无事。 回京这一个月里,沈夫人对她诸般冷淡,她也不计较,总之她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好了。 以为就这样下去也能维持面上和气,可没想到为了今儿这事,她居然不声不响把华府的差事拖出来拿捏她!她要是不去曜日堂服软,看模样沈夫人就决不会替华府去找柳亚泽周旋此事,按近年的状况,华府的差事也就真可能悬了! “太太这是逼我呢,还是在逼华府呢?” 华氏想到此处,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也就一涌上了心头。 想当初若不是华家,沈家能在周家天下翻身?能在坐上如今二品大员的位置?沈家不待见她也就罢了,她指望着两府是亲戚,为着面子上左右还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可如今为着拿捏她,沈夫人竟然不惜拿这等大事作由子,这还是以忠孝仁悌为祖训传家的世族大家吗? 望着面前的沈宓,她忽然也按捺不住这股火气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色俱厉地道:“那就让她逼吧!我这就去曜日堂下跪请罪,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雁姐儿今日在外被人欺负,反被人找上门来耍威风,我替女儿出了头得罪了太太,所以活该跪在堂前受罚!” 说着她大步走到屏风内,披了袍子走出来,便就要冲出门外去。 沈宓赶忙拉住她:“你这是干什么?” 华氏将他一把甩开:“我去请罪啊!我去曜日堂跪求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华家,不行吗?!” 黄嬷嬷与扶桑等人闻声一涌冲进来,七手八脚掩着她的嘴将她扶了回去。沈宓被她这话刺得满脸通红,他本不是这个意思,奈何还是被她误会了,张嘴了几回也不曾说出句完整话来,最终也只有叹气一跺脚,掉头出了门去。 沈雁正在屋里翻着碧水院的帐目,忽然听得前院起了喧哗,正要站起来,帘子一掀,福娘紧皱着眉头走进来:“姑娘,不好了!**奶和二爷吵起来了!” 沈雁下巴颌儿差点没跌在地上,刚才不还郎情妾意的吗?还嫌她碍眼把她赶了出来,怎么转头喝口茶的工夫就吵起来了? 她飞快站起身,自己打了帘子走出门去。 到了正房,只见墨菊轩的方向亮着灯,沈宓已经进了书房,而正房里黄嬷嬷和扶桑紫英等屋里几个大丫鬟都在,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看来是已经吵完了。另外月下树影里隐约几颗脑袋在朝房里探头探脑,沈雁弯腰打花圃里捡起一把鹅卵石丢过去,树影下顿时响起一片嚷嚷声来。 “谁?谁打我?” 沈雁走到她们面前,一人扇了个耳括子,直把她们打傻了,才笑道:“看什么呢?” 婆子们见着是她,敢怒不敢言,支吾着退后,纷纷顺着廊子溜了。 沈雁深深看了眼她们,才又抬步往正房去。 福娘也被她这股气势镇住了,半晌才拔腿追上她。 华氏坐在里屋美人榻上,正满面泪痕攥着绢子。黄嬷嬷在旁劝着:“……二爷也是一片好意,这些年来奶奶还不清楚吗?若他有那份心思,又怎会跟奶奶说起这事?奶奶这个时候断不可跟二爷沤气。” 沈雁站在廊下听了会儿,退出门槛,招来紫英。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基于沈雁平日实在帮不上华氏什么忙,紫英原待不跟她说的,可这件事又不同,华宓与沈宓成亲以来极少吵架,就算吵架最后也都因为沈雁的存在而消了火气言归于好。所以听到她问,便就叹了口气,将手上的铜盆顺手交给小丫鬟,引着她进了侧间坐下,一五一十将先前的事说出来。 沈雁听毕倒是愣了,“没有听错?” 紫英道:“那会儿奴婢正在外间侯着茶水呢,听了个顶真。” 沈雁默然,点点头,挨着孔雀翎旁一张锦杌坐下来。 也难怪华氏生气。 沈夫人的意思这么明显,将内务府的变动告诉沈宓,还扯上荣国公府,不就是让他主动将华氏和她交到曜日堂请罪吗?毕竟去找柳亚泽通融这种事,还得沈观裕才有资格出面,而在请求柳亚泽之余,又怎么能不与荣国公府的关系修好呢? 华氏生出的女儿居然如此“逼迫”自己的祖母为其出头,沈夫人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松? 反正沈家如今站起来了,华府丢了这差事于沈家又有什么直接影响。沈夫人这招,真真是又狠又准。 沈雁摇着扇子,眉头蹙起丝冷意。 沈夫人提到荣国公府,不过是借口罢了,前世没有这件事,她不还是任凭华氏冤死在府里? “沈家那几年处境何等艰难,若不是华府伸手,他们不定能保住如今这副模样,没想到这才几年,老爷夫人就翻脸了。”福娘憋不住,背着人这般咕哝。黄嬷嬷是从华府过来的,她也算是半个华家人,两家的历史她也耳闻了许多,大道理她不懂,这饮水就该思源的理儿,她还是懂得的。 紫英轻瞪了她一眼,怪她在主子面前挑拨是非。 沈雁倒没什么。福娘说的本是事实。 周高祖叛乱那几年,华府首先掏腰包替高祖出资出力,成为义军中一大财源支柱,深受高祖与陈王优待,而沈家自诩清贵名流,素以气节自居,初初那几年真真尴尬,沈家人出门便受到义军辱骂嘲笑,旁支里几个世兄世叔甚至不堪其辱而自缢于宗祠。 沈观裕也曾被义军将领当面唾骂,并让其跪地替那将领穿鞋,是沈雁的外祖父华甫路过解围,并且将沈观裕带入高祖与陈王面前。那时天下初定,周高祖正在程阁老程鑫的建议下选拔文人辅政,沈观裕虽未被当场赐官,但沈家此后是没人敢辱骂了。 后来大周初立,又是外祖父向程阁老荐了沈观裕入朝,沈观裕为感谢华甫,与之结为异姓兄弟。 两家因此走动甚密,没想到沈宓与华氏青梅竹马渐渐生了情意,动了共结白首之心。 沈夫人认为华家出身商贾,并不够资格与沈家结亲,委婉地阻止着沈宓与华氏来往,可是沈宓铁了心要娶华氏,于是在曜日堂与沈夫人打起了硬仗,听说沈夫人当时气得突发心悸,但就是这样也不曾令沈宓回心转意,沈观裕碍于沈雁外祖父的恩情,倒是勉强同意下来。 沈夫人由此将沈宓的不孝怪罪到华氏亲头上,愈发认为商家之女无操守。华府得势那些年倒还好,后来高祖驾崩,外祖父也过世,母亲在沈府的日子便渐渐艰难起来。 当然这些事都是福娘从黄嬷嬷处听来的,前世母亲死后,也是因为觉得主母冤屈,福娘便一五一十讲给了沈雁,而沈家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当时沈宓在沈夫人面前闹腾的时候,竟然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知道。对于华氏的不受宠,大家只认为是她的不擅人情世故。 沈雁扭头往正房那边看了眼,华氏还在抽噎,伤心的模样连她看了也不忍。 她与紫英道:“先打水给母亲洗洗脸吧。” 紫英点头,又去唤人给书房里的沈宓铺床。 沈雁叫住她:“不用了,父亲还是要回房来睡的。” 华氏就是性子太烈。 如果不那么烈,前世也许不会丢下她去寻死。像方才这种事,沈府如今到底还是沈夫人当家,华氏身为儿媳,本身受着身份带来的许多制约。去了事情只会更糟,怎么能任性硬来呢? 沈雁前世并不参与朝政,但是久居京华,耳濡目染下总通晓几分粗理。后来想想华家的败落应该早有预兆,华家从高祖死后就日渐式微,虽然还保着内务府的差事,却总像是后娘手下的孩子,一不小心就能落个训斥,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会落个那样的结局罢了。 而她记得舅舅前世一直到最后都在北直隶内务府任着丝库采办,前世这个时候必然也发生过内务府撤任采办的事的,那么舅舅又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调去金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沈夫人抛出的这一招,才是要先解决的。 只是想到沈夫人的算计,她又踟蹰起来。 她没有跟沈夫人直接交手过,前世母亲在时自有母亲出面,后来去金陵三年,更是没有机会,而回来之后那几年,她则将所有精力用在如何为自己争取更大利益上,更不曾去招惹她。 但她知道,这个来自信阳丘家的女人行事从不显山露水,更是极少与人起冲突,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她的手段必然是强悍的,她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挤兑华氏,已经显示出她不惩治华氏便不罢休的决心。眼下她通过沈宓把这事传到华氏耳里,只怕也存着让他们夫妻心生龃龉的心思。 ———————— 因为我还没有后台认证,所以大家的留言无法回复。不过我都有看到了的,谢谢亲爱的们~! 010 争吵 言情海 011 优势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1 优势 沈夫人如此挖坑等着华氏跳,兴许跟顾颂被打这件事本身无关,也或许沈雁不打顾颂的话,她暂时还不会冲华氏下手,可是冲她这么些年给华氏的不公平待遇,沈雁与她的较量,也是迟早的事。 这次她既然出手了,她又哪有不接的道理? 她站起来,拂拂衣襟往正房去。 华氏已经止住眼泪了,只是还在轻轻的抽泣。沈雁挨着她在榻上坐下,并不作声。华氏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看着她,没好气道:“你不去歇着,来这里做什么?”一面微微地转过身去印着眼眶,她是不*儿看到自己和沈宓这番光景的。 沈雁拢着手道:“我看外头月色好,舍不得歇早了。” 华氏无语,想起自己先前也是在窗前与沈宓赏月来着,下意识往墨菊轩的方向看了眼,转眼又目露坚决地揉起绢子来。 沈雁完全能看出来她的矛盾,心下十分难过,爬上美人榻,抱住母亲的肩膀,说道:“这朝政上的事咱们可不好出面,父亲跟母亲说这个事,说明他心里有了打算,太太就是想拿捏咱们,不是没直接找您说么?母亲别急,有雁姐儿来保护您呢。” 说着说着,她居然哭起来。 华氏其实也已有些后悔了,不管怎么说成亲这么些年,若不是沈宓从中斡旋,她又岂能过得这么太平?沈夫人兴许不地道,可沈宓到底是护着自己的,她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朝沈宓发火,这会子曜日堂只怕早知道了。 她虽然不怕事,可她要是还想跟沈宓生活在一起,有些规矩就必须得遵守。因此这会儿倒是逐渐平静下来,这会儿猛地听沈雁又趴在她肩头哭起来,心下一咯噔,便就将她扒拉到面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沈雁不但没停住,反而越哭越大声。引得廊下丫鬟们又进来了。 华氏慌道:“这真是邪了门了,今儿个怎么三番四次地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面让人去打热水,一面让人煮安神汤,早把先前心里的窝囊气抛到了九宵云外。 墨菊轩这边沈宓听说沈雁在正房哭得不可收拾,早就坐不住了,哪里还顾得及理会华氏那番气话?连忙拔腿回到正房,挤进榻前便就捉住哇哇大哭的沈雁的手臂,连声道:“怎么了?雁姐儿怎么了?是不是吓着了?” 沈雁和着哭声在他耳边嚎道:“我,我不要,你们,吵架!” 他们一吵架,不知道让多少人可以见缝插针的使绊儿。正院那边有个沈夫人,四房有个陈氏,还有别的尚未露面的,她为什么要让他们有机会来拆散她的家?为什么要让父母亲再带着误会走向阴阳相隔的那步? 二房里的下人并不全是华氏的人,从金陵带回来的只是他们各自身边得用的几个人,剩下的全是府里的。 从先前那几个偷听的婆子行径来看,沈宓夫妇吵架的事只怕已经传到了正院。如果今夜他们俩不和解,那么可以想见,沈夫人明早必定会拿这件事作文章,顺便再往她认为夺走她儿子的心的华氏心头补一补刀。 华氏性子这么烈,极容易意气用事,这个时候沈夫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会往心里去,而沈夫人到时又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呢?这对华氏和沈宓的相处是绝没有好处的。 而以沈夫人的心计,她没这个打算才怪。 这样一来,那不管沈夫人出的这招是针对华府还是华氏,她都要一桩桩地来开始处理了。从今儿开始,她决不会让母亲独自面对那些难堪,不会让沈夫人的阴谋得逞,这辈子她一定要双亲恩恩爱爱相伴到老,要让自己比沈家任何人都过得更幸福! 沈宓听见她这话,立即眨眨眼往华氏望去,华氏脸腾地红了,撇头看向别处。 “我们,我们没吵架啊。”沈宓一紧张就结巴,他语无伦次地哄着女儿:“我和你母亲什么事情都没有。到底是谁在雁姐儿面前瞎说?回头父亲让人打她!” “真的?”沈雁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抽答着道:“那你为什么去书房住?” 沈宓腾地红了脸,“谁说我去书房睡?我明明在屋里睡。 他看着华氏,华氏没好气地望向扶桑,“还不去铺床?” 沈雁闻言,哧溜一声下了榻,自行开橱柜抱了被子,一面往门外走一面道:“你们明明在吵架,我才不相信你们。我今儿晚上就在隔壁厢房睡,省得你们骗我。总之明儿早上我要是没见着你们一道起来,我就不回房。” 当小孩子还是有优势的,可以尽情耍赖。 一屋人看着她消失在门外,都默默地站在那里。黄嬷嬷与扶桑等人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沈宓摸着鼻子咳嗽,华氏回想起沈雁临去时那番话,一口银牙却都要快被磨断了。 是夜一家三口都歇在二房正院里。 翌日早上,沈雁在窗户内目睹着神清气爽的沈宓从华氏屋里出来,华氏在廊下替他理着衣襟,满院子的不安顿时化作了枝头白李花的芬香,就连聒噪的八哥儿,看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也都勾头整理起了羽毛。 昨夜的焦躁不见了踪影,院里进出的几个婆子目光触到窗内站着的沈雁,身子俱都不由一震,而后又都不约而同地弯腰赔起笑脸来。 沈雁深深看了眼她们,跨出门槛。 华氏与沈宓虽然和好了,内务府那边的事却还没有解决。 其实如果不去理会华家的事情的话,华氏完全不用向沈夫人低这个头,可是华氏又怎么可能不为娘家着想呢?华家丢了这差事事小,怕的是差事丢不下来,反倒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落了罪过。柳亚泽是皇帝近臣,请他来替华家出面行调动之事,这是最稳妥不过了。 当然,她也可以和华氏想办法直接找到柳亚泽,可是细想之下,两府并无交情,柳家与华家也是互无往来,沈宓只是个五品员外郎,如果越过沈观裕而直接去寻柳亚泽,沈宓身份太低尚且不说,即使能见到,这也等于直接伤了沈观裕的面子。 柳亚泽也是读书人,这种情况下别说会同意帮忙,只怕还会得来他一顿训斥。如此反倒对沈宓又更加不利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得去找柳亚泽帮忙,而且,还非得是沈观裕出面不可。 这么说来,如何摆平沈夫人就成了一等大事。 她在早饭桌上问华氏:“舅舅知道不知道这个事?” 华氏一面看着绿萼摆牙箸,一面道:“回京之前就谈过这个事,今儿早上你父亲又着快马去信了。”说完她顿了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沈雁说起这些,从前她是根本不让她过问这些事的。但是昨儿这漫长的一日下来,沈雁在她面前的形象忽然变了点。 她在曜日堂的表现,完全可以用机智二字来形容,借沈夫人气走戚氏,再给沈夫人将下那一军,而后回房又提醒她该留心沈夫人的报复,这些都不像是年仅九岁的她该有的行为。她这个女儿,好像出去闯了个祸回来,就突然长大了似的。 而且在她打听起华府的时候,她的表情很从容很自然,哪有半点浮躁?所以华氏竟然是很顺口地回答了她的话。 沈雁完全没留意到华氏竟然在注意她,听说在他们回京之后舅舅就已经与他们商谈过华府的状况,这么说来,舅舅也是有这个意向远离朝堂的,既然如此,那前世为什么他又仍然在北直隶内务府呆了下去? “父亲怎么说?”她问道。 华氏叹了口气,停住准备用餐的手势,说道:“你父亲只让我别着急,他来想办法。可我想太太有备而来,他这当儿子的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就算他替我去曜日堂伏低做小,我也忍不下这颗心。”说完她低头拿了汤勺,说道:“不就是去服个软么?吃完饭我去去正院,你在屋里别出去。” 说罢低头用起饭来。 沈雁连忙道:“母亲不必着急去,父亲到底在正院更有面子,说不定他已经有了主意,您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回头坏了父亲的计划就完了。” 华氏横她一眼:“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三不着两的人?” 沈雁连忙道:“怎么可能?母上大人英明神武,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华氏提箸敲了下她脑袋。沉吟片刻,到底打喉咙里嗯了声。 她也是不愿沈宓为难才打算硬着头皮往曜日堂去,但想想沈雁说的也对,沈宓是爷们儿家,兴许他已经有他的打算也未定。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就等他下衙回来再说罢。 饭后华氏进屋梳妆更衣,沈雁则回了碧水院。 进门她就唤来了福娘,“拿几钱碎银子出去,查查昨儿夜里被我打的那几个婆子的底细。” 今儿早上沈夫人并没有派人来唤华氏过去问话,可见沈宓与她很快又和好的事也传到了沈夫人耳里,这么着一来,那几个婆子的来历也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她们并非寻常的不守规矩。 只是她仍要弄清楚,这些人后头都还有哪些七弯八拐的关系? 011 优势 言情海 012 查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2 查帐 沈家在京城百余年,家生子占了全部家奴的一半,许多放出去的奴才当年甚至都还有入仕为官的,即使如今几乎全都赋闲,可这些人依然统统是依附着沈家这棵大树的藤萝,敢在二房里盯着主子奶奶的梢的,不会没有斤两。 沈雁从来不管这些事,如今竟然连拿钱打点下人这种小手段都学会了,福娘又一次对她的异常感到惊讶,但相较起昨日,已镇定许多。她回想起被打的那三个婆子名姓,便就转出房门,前去碧水院管事的刘嬷嬷手里拿银子。 华氏果然没去曜日堂,沈雁趁着等福娘回来的当口,在房里翻起了碧水院的帐目,顺便也翻起院里下人的花名册。 碧水院其实是熙月堂正院后的一座小院儿,说小也不小,三间二进带退堂的格局,如果二房人多,那么这里头至少该住两个主子的。可是二房统共就三口人,沈宓夫妇住了主院,剩下那么多地方,沈雁别说住一个院子,就是独揽两座都不成问题。 府里嫡出的姑娘们身边都是一个管事嬷嬷,两个一等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两个小丫鬟,再加外院两个负责杂务的嬷嬷。时隔十几年,加上身边人来来去去,沈雁除了记得住后来一直随着她嫁去秦府的福娘,三年后嫁在金陵的青黛和胭脂,如今眼目下这些,基本已记不住什么人。 华氏虽然对沈雁的态度有了一丝转变,可那仅是在她自己也有同感的情况下,在家务以及决策方面对她仍然不重视,乍看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这辈子沈雁依旧被排斥在这些核心事务以外,那么这世的命运又如何改变? 比如说,她提醒她留意沈夫人的后招的时候,华氏就没听从,结果转头沈宓与她说起内务府的事,她就冷静不起来了。如果说她能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那个时候的华氏有了心理准备,又怎么会跟沈宓一言不和发生内讧呢? 可是追根究底,又只能怪上沈雁,她如今的境况,都是因为她前世的不服管束而起,一个不上进,连自己手上几笔小帐都算不清的人,要别人怎么信服她?所以要想在沈宓和华氏面前获得话语权,她就必须得做出些具有说服力的事情来。 她花了半盏茶时间,翻了翻回京这个月来的流水帐。 华氏把碧水院的花销独立分割出来,给她的月例银子在府里公帐的基础上又加了五两,便是二十两。 此外因为各房下人的月例银子都是由公中支出,每月都会由各房奶奶身边人统计了人员数目前去帐房领来分发,所以华氏把碧水院下人的月例也给了沈雁。 院里管事刘嬷嬷是二两半,青黛和胭脂是二两,福娘她们四个是一两半,两个小丫鬟和外院两个嬷嬷皆是一两,这些都交给了沈雁,手头一共就是三十六两半。 此外华氏每个月还会多给出五两银子用做她机动开销,算起来就是四十一两半。 华氏总共给她四十二两。 前世沈雁拿到这笔银子的时候,曾经让福娘去打听过,得知别的姑娘都将手上的银子交给房里的嬷嬷,在刘嬷嬷的暗示下,于是也将这笔钱给了她掌管。华氏当时也没说什么。但是后来她才知道,别的姑娘之所以会这么做,那是因为那些嬷嬷都是她们的乳娘。 于是被舅舅从金陵送回来后,她再也没将手上的钱给过不信任的人。 算来一个月还剩两天,如今帐目上,四十二两银子除去月初各人的例钱,剩下那二十五两半还剩下十七两三钱。 青黛拍着桌子道:“从前我们在金陵的时候,上街的机会多多了,姑娘每个月的例钱都能剩下大半儿来!这倒好,回京这个月总共出过两回门,统共还只买了三包果子两斤酥糖,倒花了七八两银子!我倒不知道京城的物价竟贵成这样!” 胭脂从旁听着沈雁算帐,也皱眉了半日,素日她们姑娘并不曾关注这些帐目,又因为没经她们手,因而她们也没有多加留意。如今听得有了亏空,心里也咯噔起来,这沈府的人当真这么胆大,连主子姑娘的钱都敢昧? 虽然钱不多,倒底也是主子的钱。 与青黛一样心知肚明,但见她这么样气躁,还是拉她袖子道:“别嚷嚷了,是怕别人都听不见么?” 青黛沉哼着,与沈雁道:“可要把刘嬷嬷叫过来?” 沈雁叠手坐在书案后,并不像她们这么暴躁,她从善如流道:“那就叫过来吧。” 刘嬷嬷很快过来。 青黛双眉倒竖将她迎到屋里,和善的胭脂今日脸上也看不到一点阳光。只有沈雁盘腿坐在炕头上,友好地指着靠边的椅子让她坐。 刘嬷嬷坐了,笑道:“不知道姑娘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这院里谁不知道她表侄女儿是太太身边的素娥?就是去到华氏面前,她也能得副好脸色,沈雁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她今年都四十五了,仗着年纪在她面前得个座儿有什么不可以的? 沈雁很客气,说道:“月底了,母亲在找我盘帐。早上我不是让青黛去拿了帐本来看嘛,一看上头也没写几笔帐目,算来算去总也不是那个数,只怕在母亲面前不好交差。就把你叫过来问问,是不是这余额写错了?” 刘嬷嬷平日与沈雁少打交道,眼下看着她这副好言好语的样儿,背脊就不由得挺了挺,“哟,姑娘这话,奴婢可就担待不起了。承蒙姑娘看得起,把这管银子的事交到了奴婢头上,奴婢可是担着一百二十个小心在办着差事。这帐薄上每笔帐都是奴婢算过的,绝不会有差错!” 沈雁挑了眉,顺手端起茶来,不再说话。 她不吭声,青黛她们也不吭声,屋里陡然变得这么静,刘嬷嬷渐渐有些坐不住。 她抬起屁股来,说道:“姑娘年纪小,兴许是不知道,虽说姑娘不上街,可这房里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都得添置的,虽说衣裳鞋袜不必花钱,可这茶叶薰香,还有桌上摆的瓜果点心,这些都得花钱买。再有姑娘屋里的针头线脑儿,奴婢嫌它零碎因而没上帐,可算起来都是银子。” “刘嬷嬷记错了吧?” 青黛忍不住站出来,“咱们院儿这茶叶薰香可都是舅太太从金陵寄过来的,用不着花一分钱,桌上摆的瓜果点心也都是府里供的,哪用得着各房各院自己出银子?您要说这针头线脑——”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雁:“别说那点东西值不了七八两银子,就是值,您瞧瞧我们姑娘月头到月尾拿捉几回针?这种话嬷嬷唬三岁孩子兴许唬得住,想唬我,那还差得远!” 沈雁顿时满额头的黑线,从前她就是懒点儿,也不带眼下这么挤兑人的好么? “哟,你倒是会算帐。”刘嬷嬷被戳破谎言,立即指着青黛鼻子冷笑道,“你知道买这些东西不用花钱,那你可知道,这些东西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到得这碧水院来的?没有钱打赏,谁耐烦帮你送?谁耐烦帮你跑腿?——” “胭脂。”刘嬷嬷正说得血脉贲涨的间隙,沈雁捧着茶盘腿而坐,和颜悦色地说道:“去二房外院查查,这个月府里往咱们碧水院送过几回东西,是谁跑腿送到咱们院儿来的,舅太太捎来的东西又是谁送来的,把这些跑腿的人都带到我这儿来。” 刘嬷嬷瞬间止住了叫嚣。 华氏交代过沈雁每隔十日对对帐,可是沈雁从来没当回事儿,她本来就是仗着关系进的二房做管事嬷嬷,于是一来二去她的胆子也大了,这些银子都被她揣进了自个儿怀里,平日就是要打赏也是华氏那边给了,她哪曾给过什么打赏跑腿儿的? 她可压根没想到素日对家务浑不上心的沈雁今日会这么较真,一个月而已,要查肯定能查到,这要是把那些人全都招到了眼前,她不就穿帮了吗?她还能有什么法子替自己开脱? “姑娘……” 她喃喃出声,想去拦住胭脂,胭脂却已经出了门。 沈雁唤道:“上几碟点心,再给刘嬷嬷沏碗茶。” 华氏这里听到胭脂说沈雁要寻那些人问话,只当是沈雁闲得无聊,因着在忙,便就让扶桑带她去了。 等到人都被带回来,沈雁已经吃喝完了一碗茶两份点心,正抬着袖子拿清水漱口。而刘嬷嬷坐在炕下,面前摆着一碗沁香的茶,还有两盘喷香的珍珠糕,看上去正受着优待,陪着沈雁在炕前吃茶。可谁又知道,这会儿她屁股底下正如同铺满了荆刺,哪里坐得安稳? 她本不怕沈雁,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就是她再能耐又能拿她如何?可她怕华氏和沈宓,尤其是沈宓,华氏兴许不敢对她如何,可谁都知道沈宓是太太最疼的儿子,更是府里的爷,如果沈雁把这事告诉沈宓,沈宓就是撵了她沈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她真没想到平日里只会撒娇耍赖的二姑娘,居然还会做下这番动静。 沈雁笑微微问她:“嬷嬷看看,这些人都是在黄嬷嬷手下登记过交接的,可有错么?” 刘嬷嬷含糊地道:“奴婢,奴婢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这么说黄嬷嬷也是有可能弄错了?”沈雁屈指弹着桌面,尾音微微扬起,面上笑容不变,那冷意却沁到了后脖子根。 刘嬷嬷又挪了挪屁股。 —————————— 求推荐票~~ 012 查帐 言情海 013 故纵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3 故纵 黄嬷嬷是华氏屋里的管事嬷嬷,论身份跟刘嬷嬷可不是一个级别,华氏就是再不受沈夫人待见,可沈宓敬她爱她,这就已经胜过一切了。所以就算私底下她们不吝华氏,规矩上却仍然不敢错半步。黄嬷嬷心里也是有斤两的,她要是说她差事有错,这不是等着受黄嬷嬷挤兑吗? “不不!奴婢是说,是他们!”她咽了咽唾沫,指着那些人。 她在这沈府几十年了,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向来强硬的心脏,忽然有些发虚起来。 “青黛,问问他们,收过咱们多少赏钱?” 沈雁扬起下巴示意青黛,然后将帐薄合上来。 青黛一一问过去,十个人里却没有一个收过碧水院的赏钱。 他们虽然与刘嬷嬷相熟,可是一来并不知道刘嬷嬷在这里做什么,二来沈雁是华氏的亲闺女,他们每次跑腿都有华氏那边赏过钱的,压根没从碧水院拿过一文钱,若是让华氏知道又收了这边的钱,回头岂不又落了不是? 更何况,眼下刘嬷嬷居然能与二姑娘对坐着喝茶吃点心,还有**奶面前过来的青黛旁边侍候,看起来混得好得很嘛!刘嬷嬷的表侄女可是太太屋里的素娥,他们要是说话一个不慎,回头传到太太耳里怎么办?往后更是不能在她面前乱说话了。 所以即使收了他们也会说没收,何况是当真没收。 刘嬷嬷额上都冒出汗来了。 沈雁笑道:“看这天热的,快给刘嬷嬷递把扇子。”一面让胭脂把人都带下去。 青黛唤来月梢送扇子,刘嬷嬷抬头看了眼头上的沈雁,却是扑通一声跪下地来。 沈雁像是压根没看见,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册子,啪地丢到桌子上,说道:“去把院门儿关了,胭脂带着所有人对着这册子查查咱们院儿,看看上头这些东西都还在不在。丢了哪样,无论大小,都给我记下来。” 胭脂微顿,抬起闪烁着微光的双眸称了声是,点头出去。 刘嬷嬷就这样跪在地下,四月天里,地上又没铺地毡,地砖老硬老硬地,没一会儿膝盖上就疼得钻心了。这里银子的事儿还没结论,沈雁这又让人查起库房来,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吗? 二房里的东西是全府里的最稀罕的,她在府里呆了一辈子,好些玩意儿连在老爷房里都没见过。 她就不知道华家怎么那么有钱,华氏平日里给女儿的都是最好的,沈雁房里随便一件首饰和摆设拿出去都让人一眼看得出价值,她来这里不久,不敢多拿,但是也捡那不打眼的拿过一两样,眼下沈雁这分明是没给她留任何退路啊! 钱虽不多,可到了这种罪证确凿的时候,她能不趴下? 她跪在地下,额上的汗都冷得沁人。 沈雁却是拿起一旁针线篮里那副未完的枕面,静静地开始绣起来。 黄嬷嬷在前院里听见下面人说碧水院大白天把门关上了,心下生疑,便就跑过来看了看,青黛在门口将她迎住了,说道:“嬷嬷若是无事,可晚些再来,这会子我们姑娘正在清理内务呢。” 黄嬷嬷当然无事,但觉这“清理内务”四字新鲜,正打算细问,看青黛一脸的迟疑,想起沈雁昨日来的异常,想了想,便就暂且按捺下来,什么也没问,回了正院。 这里因为院里统共才只有十二个人,除去沈雁之外分成了三间屋子住着,查起来并没有费什么周折,到了午饭后,太阳预备西斜时,胭脂就抱着册子回了沈雁房里。 刘嬷嬷隔着帘子在沈雁卧房外跪着,一连两三个时辰下来,又茶水未进,早有些头晕眼花,偏又因为挪了位置而与沈雁说不上话,只能在帘外干跪。这会儿见胭脂回来,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听得二人在屋里细语了片刻,胭脂又走了回来,便连忙又把头低了。 “刘嬷嬷,姑娘请您进去呢。”胭脂打了帘子说道。 刘嬷嬷连忙扶着地站起来,一时气血上涌头往前栽,也顾不得了,跟着胭脂进了内,小心觑着沈雁脸色,见并无异状,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只得又低头跪了下去。 沈雁道:“嬷嬷可知道我屋里丢了什么?” 刘嬷嬷白了脸,“奴婢不知……” 沈雁笑起头。 刘嬷嬷越发惴惴。 沈雁敛了笑,慢条斯理道:“嬷嬷既是碧水院的管事嬷嬷,帐面上不见了七八两四钱银,我屋里又丢了只赤金镶八宝的龙凤镯,一只翡翠披风扣,这个干系你是怎么也撇不清的了。如果我告去父亲那里,不出一个对时,你就得滚出沈家去。 “我就是告去太太那里,凭着你表侄女在太太屋里的脸面,你也绝逃不过一顿板子。指不定还要连累你的表侄女。家里对偷盗昧私的下人通常处罚得极严,你年纪不轻了,一顿板子下来,没有个一年半载,你不一定下得了床。一年半载后,谁还能保证你能落得着什么好差事?” 刘嬷嬷两腿如筛糠,头都不敢再抬了。 沈雁简直已经把她的前路给算透了,要不正是看在这层后果的份上,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在这个黄毛丫头面前认栽?她输就输在太大意了,早知道她还有这份心计,她就该忍一忍,等过上几个月麻弊了她之后再下手才对。 如今眼目下,该怎么办? “当然了!”沈雁盯着她头顶看了片刻之后,忽然又袖着手,眼一弯笑道:“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刘嬷嬷平日里办事尽心,若是院子里没有嬷嬷在,我又上哪里去找个人给我管院子?别说这些银子不可能是嬷嬷拿的,就算是,那又有什么要紧? “只是这笔帐对不上实在难办。要不这样,我给你点时间,你想个法子把这笔数给填上?你知道的,只要母亲那边能交差,我通常都不怎么计较这些小事。” 青黛从来没见过变脸变得这么顺溜的人,不由暗地里投过去一眼。 刘嬷嬷听见这话,却立时把勾着的头抬起来了! “姑,姑娘的意思是,只要奴婢把这笔亏空填了上来,姑娘就既往不咎?”她死盯住沈雁的脸,想看出来点端倪。可是那无暇的小脸上哪里有什么心计的影子?而只有一派纯真。 沈雁单手托腮:“我像是开玩笑吗?” ——果然还是个孩子!刘嬷嬷放了心,并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先前她那两下虽然看起来老辣,到这时候终于是藏不住了。她就知道,以华氏母女如今的处境,她怎么可能会豁出去得罪她呢?她只要往素娥跟前说上几句什么,沈夫人对她们的厌恶就会更加深一层,沈雁不是愚蠢,她正是因为聪明,才不敢真的拿她如何,否则她被撵了,素娥面子上能过得去么? 既然她说只要把这亏空补上就算数,那她就把东西拿回来,且过了这关再说好了。 左右那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银子也没来得及花完。 想到这里,她把屈起的腰杆直了直,说道:“奴婢谢过姑娘的恩典。姑娘说的不错,奴婢可没曾碰过二房一丁点不该碰的东西。奴婢不敢让姑娘在奶奶面前受斥,保证在三日之内,将这些东西全部都追回来!” “那行!” 沈雁坐起来,望着她:“你下去吧。” 刘嬷嬷爬起来,揉着两只膝盖弯儿,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青黛瞪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外,恨恨地将她喝过的半碗茶泼出窗口,说道:“姑娘真是太厚道了,都查到这份上了,如何还赏她这个脸面?合该将这些一五一十告到二爷那里,由二爷出面来把他给撵了走!” 沈雁幽幽杵着下巴,撩眼道:“撵了之后呢?不还是有下一个?” 按说各房的下人奶奶们也有权力任免,可是华氏从金陵嫁过来路途遥远,所以出嫁时带来的下人并不很多,而如今二房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夫人拨过来的,她这里要整走一个刘嬷嬷容易,回头又得面对下一个刘嬷嬷岂不是麻烦? 再说了,就是借沈宓的手来除去她,沈夫人也必然会认为是华氏的主意,若是因此引来沈夫人的又一番针对,就真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黛听着这话还有些莫名,胭脂却是很快回过神来了,她看着沈雁,唇角禁不住浮出丝笑意,片刻后走到她面前道:“姑娘真真是好谋算!这样一来,不但丢掉的钱刘嬷嬷要一个子儿不少地吐出来,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好些人也要跟着倒些霉了。” 她先时也没有想到这层,直到沈雁突然转了口风放过刘嬷嬷时,才察觉沈雁是故意的。 这下子为了保住了这份差事,刘嬷嬷吞掉的那些银子她哪里还敢不交出来?简直都不用沈雁再操半份心。而今日被那么多人瞧见刘嬷嬷与沈雁“亲密”吃茶,当素娥知道刘嬷嬷又把昧下的东西交回给沈雁之后,素娥又会怎么想? 胭脂想起这些,再看向沈雁,只见她托腮望着窗外,天光将她的脸庞映出粉瓷的光泽,这面目如往日的她毫无二致,只是方才那些步步为营此时却从她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013 故纵 言情海 014 得罪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4 得罪 福娘在下晌把那几个婆子的来历打听了来,沈雁一听,原来都跟各房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心里细细一梳理,又跟胭脂青黛交代了几句,便就起身去正房。 今儿沈宓回得早,沈雁本以为他已经在墨菊轩里给今年新种的菊花洒水了,谁知扑了个空。回到正房才知道,原来今儿老爷也回得早,沈宓直接去曜日堂的书房找他去了。 华氏虽然没说他去找他做什么,但沈雁也能猜出来,必然是为着内务府的事。 按说沈家最重名声,就算如今华府不及从前势大,终究也曾于沈家有恩,就算不冲着姻亲关系,沈观裕如果在这个时候伸手帮华府一把,也能博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可是华府这些年确实也已帮不上沈家什么忙,沈观裕显然早就不曾将华府视作盟友。而且沈夫人是伴着沈观裕高高低低一路走过来的,家中里里外外都打点得十分妥帖,故此沈观裕很有几分敬重夫人,所以沈夫人如果在这件事上不松口,沈宓就是去找他也是无用。 华氏也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当时才会忍不住跟沈宓发了火。 不过去找也好过不找,沈观裕的眼界到底不曾局限于这后宅内院,说不定沈宓能够劝动他也未定。 沈雁在正房与紫英一块打络子,一面等着沈宓回来,这里刘嬷嬷因得了沈雁示下,赶紧地回家去取那笔银子首饰。 沈府后头的乌衣巷便是沈家这些有体面的家生奴才的住处,刘家就跟素娥家紧挨着。 素娥的祖母原先是沈家老太太跟前的嬷嬷,沈老太太还在时便把素娥放到了屋里**,后来沈夫人见素娥伶俐,又想讨好婆婆,便就把素娥要到了自己跟前,又将她的父亲放到了外院管车马,母亲放去了大厨上任二管事。 素娥一家在沈府里,都是有体面的人,她母亲宋婶儿,就是刘嬷嬷的堂表妹,刘嬷嬷因着这层关系,在沈府里不算吃香喝辣,也算是过得滋润。但她跟素娥家虽是亲戚,因为要仰仗着他们,所以每逢年节也会有几尺布头的孝敬。 这几尺布头跟旁的要求着素娥家办事的人比起来,并不算什么,素娥家看在她油水不多的份上,也从来没说过什么,该照应的还是照应,这不,上个月听说二房要回来,素娥就去沈夫人面前递了口风,把她弄到了二姑娘的碧水院。 刘嬷嬷知道二房有钱,得了这么个好差事,于是立马筹了十两银子给素娥送了去。这样一来家底儿未免有些不足,为了填补这数目,她才横了心昧下沈雁这几两银子和首饰来。 她把这银子取出来数了数,因为来不及用,所以基本上对数,只差了五钱碎银,她拔了头上一根簪子,丢进包袱里,然后挎着出了门。 才进了府,迎面就遇上胭脂。胭脂不知哪来的热情,一见她面就扬声道:“哟,嬷嬷回来了?姑娘的钱和首饰可都拿齐了?我这里正等着拿钱给姑娘买胰子去呢!” 胭脂站的地方是二门内,旁边还有许多下人,闻声大伙儿全看了过来。刘嬷嬷心里蓦地一顿,暗地里骂起小贱蹄子来,她这么样一嚷嚷,岂不所有人都知道她背的这包袱里头全是二姑娘的钱了吗?可她又不敢多说,生怕说的越多越让人联想到她贪昧沈雁银子的事上去。 于是只得强笑着点了点头,拖着胭脂急匆匆回了二房。 围观的人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厨房里开锅拿晚饭时,沈夫人跟前的丫鬟惜月就听到了这事,抬着饭回到了正院,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赶紧到了正堂,将正在与三奶奶刘氏和四奶奶陈氏一道给沈夫人摆饭布菜的素娥唤了出来。 “没想到刘嬷嬷如今在碧水院成了半个主子,不但掌管着二姑娘的小银库,今儿还有许多人瞧见她跟二姑娘一道喝茶吃点心,青黛胭脂从旁侍候着,二姑娘只盘腿坐在炕沿上,她倒端端正正坐在圈椅里,面前沏着今年新出的龙井,吃的还是主子们的珍珠糕。二姑娘对她还笑眉笑眼儿的。 “方才在二门下,大伙儿都亲眼看见她拿着二姑娘的首饰银子招摇过市,合着二姑娘的钱不只是给了她保管,而且还牢牢拴在了她裤腰带上,就连胭脂要给二姑娘买胰子的钱都得等她示下。” 惜月是素娥的亲表妹,也由素娥荐进来在正院里当差,对素娥有着绝对的忠心。 素娥听见这话,一张脸刹时沉下来了。 她原是见着刘嬷嬷这些年也没落着个好差事,想着她刘家对自己也算是恭恭敬敬,所以这次特地在二房给她谋了个管事嬷嬷,等刘嬷嬷油水足了,自然对她们的孝敬也不同些。谁知道她这回手头倒是宽裕了,送来给她的东西倒还是那几尺破布头! 这是糊弄谁呢?打量着她挤到了二姑娘身边得了好处,从此就可以撂开她不管了? 素娥放下卷起的袖子,沉着脸回了屋。 等侍侯完沈夫人用了饭,她回房包起那刘嬷嬷送来的那些个布头,让惜月拿大包袱揣了,拎着直接到了碧水院。 刘嬷嬷正跟胭脂交接帐呢,这里见惜月突然到来,正觉着有人撑腰,该趁此机会挺挺身板儿,就见偌大个包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刘嬷嬷赶紧闪开,口里惊叫道:“这是怎么地?你发什么疯?!” 惜月冷笑盯着她,在一旁桌旁坐下,说道:“我倒没发疯。婶子如今身板硬了,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人?素娥姐姐说了,婶子如今水涨船高,成了二姑娘身边的大红人,往后有什么事也不必来找了,就是找了素娥姐也没那个能耐伸手!” 说完她站起来,屁股一扭出了门去。 只是这一嚷嚷倒把院子里别的丫鬟们尽都招了过来。 刘嬷嬷又惊又气,打开那包袱一看,只见里头全是自己往日送去的布头,连上头包着的腰封都未打开,心知是惹恼了素娥,却又不明究竟,回想起惜月方才那话,竟从头到脚地透出寒意来! 她老刘家能在沈府里当差,全凭的是素娥家的面子,而如今素娥又是沈夫人面前的红人儿,这要是把素娥给得罪了,她往后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就是继续呆在二房里,往后昧沈雁银子的时候也少了层保障不是? 她立定发了半日汗,顿时也顾不上与胭脂多说了,拔脚就追出了门外。 胭脂见状立即也抱着帐薄出了门。 刘嬷嬷在二门外赶上了惜月,连忙拉住她“姐姐长姐姐短”地作揖,说道:“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究竟哪里得罪素娥了?” 惜月闻言冷笑道:“哟,婶子自己做的事还来问我?您如今不是被二姑娘奉为了座上宾,又把你当成了心腹,让你管着整个碧水院的银子和库房嘛?你看看整个沈府的姑娘手下谁混得像你这么气派?你既然这么能耐,又哪里还靠得着素娥姐?指不定往后连我都要求婶子照顾一二呢。” 刘嬷嬷听得这话真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几时被沈雁奉为座上宾了?几时被她收成心腹了?她这两条腿如今还直打着哆嗦呢!她拍着大腿说道:“你们可冤枉我了!二姑娘年纪虽小,手段厉害着呢,她哪里能把我当心腹?今儿才找我对帐来着!倒是谁这么嘴贱在素娥面前乱嚼舌根子?怕害不死我老婆子么?” “刘嬷嬷!刘嬷嬷!” 正说着,胭脂却从后头气喘嘘嘘地赶上来,扬着那帐薄说道:“我反复对过两三遍了,进出数目都是对的。您瞧您,我说过二姑娘不会不信您的,您非得要我再算几遍,弄得多生份。——噢,惜月还在,那你们说话吧,我这就去正房给姑娘回话。” 胭脂说完,冲刘嬷嬷亲切地笑了笑,提着裙子飞快走了。 惜月见状,一张脸愈发寒得冒烟了。 她瞪着刘嬷嬷,手指着胭脂去向说道:“婶子也别跟我解释了!方才您揣着二姑娘的银子从家里回来,这是满大街的人都看见着的!我问你,你如果若没成二姑娘的人,二姑娘怎么会这么信任你让你把钱收回家去?你若没收二姑娘的好处,又怎么会把她的帐目一分不少的添上去? “您可别跟我说你当着府里的差从来没图过没的好处!你若不图这笔好处,当初干嘛求着我姐姐给你弄个好差事来着?如今倒好,我姐姐什么都为你做了,亲手把你送到个财窝儿里,你拿那些个破布头来糊弄她不说,还在我面前矢口否认得了好处!打量着我们都是傻子呢?! “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二房虽然也是正经主子,可府里当家的还是咱们太太!你以为攀了二房高枝往后就太平了?太太一句话下来,如今连二爷都舒坦不起来!就你这点心眼儿,还想在我们素娥姐面前玩过河拆桥的把戏?信不信只要她一句话,她就能让你从这位子上滚下来?!哼!” 惜月说完,扭头踏着月色,大步的走了。 刘嬷嬷慌不迭地追上去:“惜月,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青黛倚在后头不远的角门处,拍拍肩头上沾着的花粉儿,转身进了屋。 014 得罪 言情海 015 动静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5 动静 沈雁在华氏这里吃了晚饭,沈宓才从曜日堂回来。 母女俩一看他那闷头不语的样子就知道没戏,华氏也不多问,叫人重新上了饭菜,一面从旁侍侯着。沈雁乖觉地在旁摆弄着棋盘,气氛虽然有些凝重,但一家三口聚在一块儿的样子仍然透着暖心和舒适。 福娘忽然绕过花厅走进来,伏在沈雁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华氏扭头见状,便说道:“雁姐儿回房去罢。” 今儿碧水院的事情华氏先前也曾问起,但因为此事暂且不宜声张,沈雁便将刘嬷嬷贪银子的事瞒了下来,只说将屋里的帐目对了对。这会儿听说完刘嬷嬷的事,正乐得回屋去听个详细,遂就滑了下榻,跟他们告了辞,快步地溜了出门。 沈宓看见女儿灵动得跟只小雀儿似的背影,眉头才算是开阔起来。 这里惜月气冲冲回到曜日堂,听说素娥已经回了房,便又直扑到素娥房里。 素娥虽是个奴才,可打小就在沈家太夫人身边受着**,后来又被沈夫人亲口要了去,这是多大的体面?平日里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的,刘嬷嬷这里攀了高枝不打紧,打紧的是她居然还瞒着她这个牵线的人,纵使是表亲,这口气又哪里咽得下去? 因而心里头竟是打了主意再不搭理刘嬷嬷的事。这会儿听得惜月说,居然她连二姑娘交到她手上的私己银子都分文没动地给她收着,那俩鼻孔里就禁不住声声地冒出冷气儿来。 倒不是说刘嬷嬷拿着这银子就非得贪下来不可,而是天底下有便宜可占的事情几个不会去占?刘嬷嬷那人若不是爱贪小便宜,怎么会三不五时地对她有孝敬?二姑娘那人素日手松得很,那份例银子刘嬷嬷不会动心才怪! 可惜月明明去到碧水院的时候她正与胭脂在对帐,后来又亲耳听到胭脂说那银子分文不少,胭脂和青黛可都是华氏从金陵带过来的家生奴才,如果帐目有错,她不拿捏刘嬷嬷的错处算好了,怎么可能还会替刘嬷嬷遮瞒? 二姑娘那笔银子分文不少,就只能是刘嬷嬷从二姑娘或者华氏手里另得了大好处! 而刘嬷嬷去了二房已经有整整一个月,瞧瞧她半个月前给自己送来的那几尺破布,这是打量她没见过值钱物儿?往日知道她手头紧也就算了,如今她得了好处还这么糊弄她,这把她当傻子整呢? 素娥气得两颊发青,先前才勉强消下去的那点火气竟是又噌地升上来了。 惜月道:“亏得姐姐前几日还想着把香萝弄到长房里大姑娘身边去呢,就冲着她这行径,姐姐可再不能惯着她们了!” 说罢她站起来,恨恨道:“我真是越想越替姐姐不值!不如,索性把她从二姑娘身边调出来罢?回头重新再弄个可靠的人过去!二姑娘竟然舍得给一个相处才一个月的嬷嬷这么大的好处,可见是个傻子,二房奶奶的底子那么厚,与其让刘嬷嬷独得了好处,不如咱们一块儿得!” “闭嘴!” 素娥沉声斥道,“忘了规矩了吗?明目张胆觑觎主子钱财,是想传到太太耳朵里去吗?” 惜月连忙噤声。半日又不甘心地咕哝:“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刘嬷嬷。如今府里那么多人都知道这事了,要是再让刘嬷嬷得瑟下去,姐姐的脸面何在?” 素娥铁青着脸盯着地下,半晌吐了口气:“到底是亲戚,她不讲情分,我暂且也不能做的太绝。先留着她,看看再说。” 碧水院这边,沈雁在书房听得青黛绘声绘色地把先前惜月怒斥刘嬷嬷的事说毕,也笑起来。 “这下我估摸着,那刘老婆子在咱们院儿可呆不久了!这么样得罪了素娥,素娥还能让她继续在二房逍遥快活才怪!”青黛说道。说完她又看了眼老神在在盘腿在榻上的沈雁,“还是姑娘这招好,既把人弄走了,咱们又不担半点干系。更让那刘婆子有苦吐不出来,初初竟是连奴婢都没想到。” 沈雁却一面晃着笔杆,一面摇头道:“我可没打算让她眼下就走。而且,素娥跟她终究是亲戚,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桩事就跟她反目成仇?再说刘嬷嬷终归是我院里的管事嬷嬷,突然把她弄走也太扎眼了。除非她又反设局弄成是我撵走的刘嬷嬷。 “可是她想反设局的话,也得有机会啊!我对刘嬷嬷的‘爱护’那可是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的,我怎么可能会把这么‘信任’的嬷嬷突然给撵走?所以即使素娥有这个想法,成功的机率也太小了。而我相信,她是不会傻到把精力过多地放到这件事上的。” 否则的话,她又怎么会被沈夫人一眼看中带到自己身边?沈夫人身边可不只她素娥一个人得宠,曜日堂四个大丫鬟,哪个都不是心眼儿少的,素娥在沈夫人身边,也是松不下半点儿心来。 胭脂听得这话,双眼便就又亮起来,“这么说,姑娘竟是还有后招?” 这两日来沈雁带给她们连连惊喜,原先在曜日堂借沈夫人去得罪顾家已经让人心生佩服,不过大家事后都以为不过是二姑娘急中生智的举措,想不到回到房里,如今又不动声色地借着屋里这笔小帐的事情逼得刘嬷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打算? 沈雁倚着榻上的大迎枕,盯着烟云纱帘栊下的琉璃灯看了片刻,坐起身正要说话,这时候忽听廊下有人细声细语地说什么,沈雁听得是福娘的声音,于是唤了声,福娘便就撩开帘子进了来。 “你在外头说什么呢?” 福娘道:“姑娘,绿痕方才打大厨房送食盒回来,听大厨房的人说,太太免了二少爷的罚,却把三少爷继续留在祠堂里跪着,说是三少爷明知道二姑娘被推撞昏倒,却不顾手足之情逃回府里,有损沈家的门风,所以还要罚他两日。” 听到这消息,屋里三人俱都看向了沈雁,青黛她们还好,沈雁面色却如摊凉了的奶羹,凝结起来。 她眉头一抖问道:“四房里如今什么动静?” 福娘想了想说:“方才奴婢打后院过来,似乎说四奶奶在房里哭,四爷则并不在房里。” 沈雁心下一沉,凝结的面色顿时如同摊过了头的奶羹,漫出寒意来了。 沈夫人这么做乍看是秉持公道,可这公道为的是沈雁,罚的是沈茗,陈氏会怎么想?沈夫人是婆婆,沈茗沈莘和沈雁都是她的孙子孙女,她这么做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可是独独沈茗被罚得最重,而且这儿子还是陈氏的命根子,她心里能不憋气? 她憋的这口气没法儿跟沈夫人发,当然只得冲着二房来了。如果不是沈雁,沈茗怎么会受这顿罚? 沈雁这才看出来,沈夫人真真是好算计! 昨日在曜日堂陈氏本就已经让沈雁弄得下不来台,陈氏必然已经惦记上沈雁了,沈夫人再表演这么一出火上浇油,她是落了个贤惠公正的名声,却使得陈氏愈加恨上了华氏和沈雁,这不是打定主意要把四房和二房往仇人的路子上推吗? 往后若是有陈氏死死地盯着二房,二房能过得安生?沈夫人从此不必插手,也可以坐山观虎斗了。介时她若再暗地里帮着陈氏拿捏一把华氏,就是沈宓都拿她没办法,——针对华氏的是陈氏,又不是她这个婆婆,难道沈宓还能不要脸到跑去自己弟媳妇儿面前为妻出头的地步? 沈雁手指轻敲在那镏金镶片儿上的声音,也显得沉重起来。 她下地趿了鞋,顺着方向走到了月洞窗下。 沈夫人这两招出的不显水不露水,先是拿华府的差事逼得华氏心甘情愿去正院低头领罚,如今两厢僵持着,她转眼又再从外围烧火相逼,她这手段是好的,只是未必来势太猛了些。作为二房来说,如今即使让华氏去正院里领了这个罚,陈氏这个仇家不也在她的推波助澜下结定了么? 原先沈雁就不主张华氏去低这个头,只得一面布署一面拖延等待时机。如今看来,这个头是越发的不能低了,否则的话到头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进屋里,与桌上琉璃灯散发出来的光芒无懈可击地融合在一块儿,将靠墙的两排书架映得静谧深沉,也将书架下每个人的身影都映出一圈微微的光亮。 沈雁对着夜色默了半日,忽然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来。 “母亲那边院子里那天不是有三个嬷嬷被我打了脸么?”她面向着三人说道,“那三个都是不能再留在院子里的,那里头有个姓胡的嬷嬷,是太太陪嫁奴才里的家属,如今管着墨菊轩的茶水,你们现在就照我的话去做……” 左右因为沈夫人先且已经在二房里插满了人,华氏带来的陪嫁倒还有好些未曾落着差事,华氏碍着沈夫人的面子不敢动这些人,可这次既然她都已经拔出了刘嬷嬷,那么就不如再借借她的力好了。 胭脂她们三个围坐在桌边,听她细细说起来。 015 动静 言情海 016 门路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6 门路 因着昨晚沈雁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夜深,沈夫人施的这招华氏不一定已经知道,沈雁吃了早饭,便就到了正房。华氏刚刚妆罢,见了她便就睨她道:“看来我下的这禁足令是形同虚设了。” 沈雁抱着母亲胳膊撒娇道:“我只是到母亲这里来问安,又不曾出这院门儿去,不算坏规矩。” 华氏戳了下她额头,倒是笑着往椅上坐了下来, 沈宓还有几日便要随同御驾去围场狩猎,华氏要给他预备几身马服,前两日着了丫鬟们现做,这会子有了样子,便就拿出来摊在榻上细看。 沈雁一面给她递针线,一面将沈茗因为她的事又被多罚了两天给说了。 华氏听完,手上的动作立时顿住,没片刻,那双柳叶眉也聚上了层寒霜。“她这是变着法儿地挤兑咱们呢!那就来吧,看她能挑拨得动多少人,我都接着!我一不欠她们的二不吃她们的,大不了咱们就开府另住去!” 沈雁怕的就是她这副爆脾气。父在不分家,这开府另住的事儿能乱说么?好在屋里头侍候的都是华家带过来的人,这要是混了个有心人在,又少不了一场麻烦了。沈雁深深觉得,就冲着这个,她也得把这院里头的人给择择不可。 劝说华氏这脾气的人也得讲究法子。 她说道:“母亲真是好欺负。事情来了,咱们就干等着当孤家寡人不成?四婶跟咱们生了嫌隙,不是还有大伯母和三婶么?咱们又没得罪过她们,凭什么就等着让人挑拨?您可是经着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回来的少奶奶,凭什么放着这么多现成的下人不用,出去花咱们的钱另雇人?” 华氏性子虽直,却并不刚愎自用,如今听得沈雁这么贴心贴肺的一番话,那眉头倒是又松了下来,“你这是让我去拉拢长房和三房?” “不是拉拢,是正常的交往。” 沈雁道,“母亲想想,就是咱们开府另住,也得在街坊和官户圈子里混个人缘不是吗?既然到哪里咱们都不能做到一辈子关起门来过太平日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让人看了笑话?这该硬气的时候咱们得硬气,但该放低身段的时候,也还是得放低身段。” 华氏在金陵的时候也曾有许多手帕交,与嫂子华夫人的关系也很亲近,可见性子并不难缠。 只是因着在沈家所受的冷遇,所以即使回了京,她也不大甘心拉下这个脸跟各房走动罢了。除了初回京那日与大家伙一道见过面,这个月来竟没往各院里伸过脚。如果她一回来便跟妯娌们维持着面子情,陈氏那日在曜日堂,只怕也拉不下脸来那般“提点”沈雁。 这就是恶性循环,人际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去拉拢维护,就绝对会被孤立。越是不与人往来,越是容易被人暗地里使绊儿,而更让人堵心的是,往往被人使了绊子之后,你还无从想起会是谁这么看自己不顺眼。 前世秦寿书房里的兵法上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见要想活得舒坦,打入敌人内部是多么重要。 华氏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漂亮得跟墙上牡丹花一样的这番话下,还藏着这么阴暗的目的,她眯起眼来上下左右地打量她,那力度和深度,活似扎在榻上马服里的绣花针。 “我说的不对吗?”沈雁摸着脸坐起来。 华氏点头:“话很对。不过,你不太对。” 沈雁才九岁,她的女儿她能不知道? 打小到如今,她虽然明道理,可又几时说过这么有深度的话来?她侧着头盯进她眼里,“你这几天很奇怪,怎么忽然这么懂事?这些话,是谁教的你?”在这个时候她不但能一眼看穿沈夫人的目的,甚至还能够这么样冷静地规劝她,给她分析,这哪里像是过去的沈雁? 沈雁坐在她对面,半日才垂眼吐气,“好歹我六岁就发了蒙,屋里头也摆着那么多书,再加上跟随双亲南北走动,心智肯定比同龄的孩子不同些……是吧?” 华氏看着她,没回话,转头看向了门外那树李花。 她能说不是吗?就算她觉得她奇怪,这也是她如假包换的女儿,虽然她还是爱撒娇爱耍赖,可总之现在的确是变得更懂事和稳重了,这是好事。除了相信她说的这些理由以外,她又还能找出什么更好的解释来呢? 她把沈宓的马服又拿起来,“我知道了。” 沈雁这一整日几乎都跟华氏在一起,替沈宓后日的出行忙碌着。 福娘因为与沈雁年纪差不多,所以出门的事情一直是她在照料。沈雁不在屋里的时候,碧水院里就由胭脂青黛看着。 刘嬷嬷因为昨夜惜月那番话,一整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早上顶着对大青眼在后院井边洗衣裳,无精打采地,连手上胰子都险些掉井里。 胭脂走过来道:“嬷嬷这是怎么了?” 刘嬷嬷想起昨儿要不是胭脂拿着帐簿跑过来这么一嚷嚷,惜月也不会那么样骂她,心里有气,但眼下这会儿因为有着把柄在她们手上,也并不敢多说什么,瞥了她一眼,便就默不作声地低头搓起衣裳来。 胭脂见状,也没再理会她,放下铜盆去舀水。 两个人各自默不作声的洗了会儿衣裳,青黛忽然也端着盆子走过来,与胭脂道:“听说大姑娘跟前过些日子得放两个大丫鬟出去,底下的二等丫鬟升上来,这么一来屋里缺了两个人,这些日子太太正在物色人儿去顶这个缺呢。” 胭脂笑道:“那又关咱们什么事?大姑娘是太太跟前最得宠的姑娘,别说咱们是奶奶和二姑娘的人,就是不是,咱们也不好去争这个。” “我就是顺嘴说说。你平素有玩的好的姐妹,也可以找太太跟前的素娥说说。”青黛一面搓着衣裳,一面说道。 事实上胭脂来京也不过一个月,就是有要好的姐妹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是刘嬷嬷这里听得素娥二字,却是完全听不到别的了,她在井畔根儿陡然打了个激灵。 大姑娘屋里要进人的事她当然知道!早前她送孝敬给素娥的时候就是想着她能给自己女儿香萝推到长房去,只是因着还得两个月才有缺出来,所以就没怎么提。 大奶奶是太太的娘家侄女,大爷虽然过世了,但太太看在大奶奶守寡的份上又更关照了一层,大姑娘小时候是由太太亲自带着的,直到去年大爷死后太太体恤大奶奶屋里清苦,才又将大姑娘送了回去。如今长房虽然不掺和府里的事务,可仍然是很体面的存在。 香萝要是能去侍侯大姑娘,哪怕就是当个小丫鬟,那也是不同啊! 她没想到就在她莫名其妙得罪了素娥的这当口,这件事冷不丁地又从青黛嘴里冒出来了。 惜月昨晚丢下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嗡嗡直响呢,万一她真把她从碧水院弄走了怎么办?香萝的事且不说,往后她再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糊弄的主子? 她心下愈加后悔,这下不去修复与素娥的这层关系都不行了,可如今又该怎么做呢? 找她老爹老娘么?她老爹老娘也还要靠素娥带契,她就是去求她们也未必有用。 那去找惜月么?惜月昨儿把她骂成那样,她不给她脸子看就不错了,还会帮她? 唉。 “……谁说没来路?二爷书房里负责茶水的胡嬷嬷魏嬷嬷和吴嬷嬷,家里都有人在太太手下当差。尤其那胡嬷嬷,她的婆婆还是太太的乳娘的堂表妹,太太当初不是怕二爷初回京用着手生的下人不惯,才派了她过来的么?以胡嬷嬷在太太跟前的面子,素娥能不卖这个交情?” 青黛还在与胭脂低声说着,仿佛忘了身后还有刘嬷嬷这个人。 墨菊轩的胡嬷嬷? 刘嬷嬷想起来了。当初来这二房的时候,那胡嬷嬷三个是太太特地从别处调过来的。沈府这么大,放几个人到二房岂不是随手抓一大把?她猜她们就是太太特地派了来盯着二房的,这不前天夜里听说还被二姑娘各扇了个耳光吗? 这么说来,兴许胡嬷嬷能帮到她。 想到得罪了素娥的后果,她再也坐不住了,七手八脚将水盆收了,匆匆出了井房。 胭脂青黛回头看了眼她背影,又低下头洗起衣衫来。 刘嬷嬷到了房里,揣了两颗碎银子,出门到了墨菊轩,打听到了胡嬷嬷所在,便就直扑过去。胡嬷嬷正与下了工的吴嬷嬷在对酒吃花生,见得刘嬷嬷连忙让座。刘嬷嬷支支吾吾不肯坐,吴嬷嬷见状,便就推说上个茅房,出了门去。 刘嬷嬷赶紧与胡嬷嬷说明来意,请她帮着在素娥面前递个话儿,想见见她。 胡嬷嬷见着递过来的银子,估摸着怕有两三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也就应了下来。 晌午时刘嬷嬷就得了准信。 “也不知道老姐姐你什么事儿开罪了素娥,她先是听到你名字便掉头就走,还是我好说歹说才同意让你傍晚时分去她房里找她。为了办成你这事,我这张嘴皮子可都快给磨破了!” 胡嬷嬷一进门便不住地咕嚷。 刘嬷嬷只得又强笑着塞了两钱银子过去。 016 门路 言情海 017 撤人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7 撤人 傍晚时依约到了正院,素娥正在屋里换衣。刘嬷嬷站门口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惜月这才唤了她进去。 素娥端坐在桌畔,背脊挺得比庑廊下的大柱子还直。刘嬷嬷进门便跪下来,“我给姑娘赔罪来了!这件事实在是姑娘误会了我,还请姑娘大人大量,饶了我这回!” 惜月冷笑站在素娥身旁:“误会?我亲眼见着你背着二姑娘的银子去二房,能有什么误会?” 刘嬷嬷连忙道:“真真是误会!姑娘且听我说。”说罢,便就一咬牙,将那日沈雁如何查帐,发现失了多少银子,然后又查库房,查出丢失了的首饰,之后却又让她把钱和首饰补上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真真不是我过河拆桥,实在是我有苦说不出来呀!” 素娥没等她说完,眉头已然皱起来。 二姑娘才九岁,而且平日里行事毫无章法,她能突然间这么手段娴熟地查屋里的帐?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她真的正儿八经在查帐,为什么自己一点儿也没听说?反而那天被叫进碧水院的人个个看到刘嬷嬷与她坐在一处喝茶吃点心? 二房有钱,华氏也从来没对这个女儿亏欠过什么,沈雁身上随便一样首饰就敌得过寻常人家一年开销,她会把区区十来两银子放在心上,不惜在院里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尤其当知道刘嬷嬷还是太太派去的人的时候,她真的无所顾忌? 这绝不可能。 另外最最关键的是,沈雁既然查到这份上了,只差一步就能把刘嬷嬷老底掀翻,而且毫无疑问太太也没法儿包庇这种事,她只要吱一声儿,沈宓分分钟都能把刘嬷嬷踢回曜日堂去。沈雁为什么还要留下她,只让她把钱补上来就成? 而且,就连华氏都没曾找刘嬷嬷问过半句话,这正常吗? ——简直是漏洞百出。 她撩眼看向地上的刘嬷嬷,微哼了声,眉梢的冷意愈来愈深。 刘嬷嬷听她半日不作声,抬眼来看了看,不由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事情来龙去脉我都说清楚了,确实不是我糊弄你,你看——” “行了。”素娥垂下眼来,兀自斟了杯茶,面色板得如同身后的门板,平视前方道:“婶子回去吧。” “那,这——”刘嬷嬷分毫看不出来她什么意思,愣在那里不知是起来还是不起来。 惜月道:“婶子听不懂姐姐说的话么?太太这边都要摆饭了,还不快走?” 刘嬷嬷爬起来,再看了眼面沉如水的素娥,手脚无措地出了门去。 素娥默了会儿,说道:“你去把胡嬷嬷魏嬷嬷她们几个请过来。” 惜月颌首,勾头出门。 胡、魏、吴三人很快就来了,素娥和蔼地道:“听说前两日二姑娘屋里查出来失了银子?” 沈雁在碧水院查帐的时候是关了门连黄嬷嬷都没进的,至今连华氏都瞒得死死,胡嬷嬷等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当下面面相觑,又怕担干系,个个摇着头道:“没这回事,这几日二姑娘是被**奶逼着对帐来着,可二姑娘素日心思并不在这上头,这两日为着华府的事,也没听二*奶奶再说起。” 素娥心里的怒火更盛了些。 她面上不动声色,愈加和气地道:“那么这两日二姑娘可曾打罚过屋里人?” 胡嬷嬷等人顿时想起前天夜里被沈雁扇的那一巴掌,脸上还有些泛热,有心想要黑沈雁一把,但又无从下手,只得硬着头皮道:“除了打过我们仨儿,别的人倒是尚未发现。” 素娥对于她们偷听沈宓和华氏吵架被沈雁撞了个正着的事也知情,就连沈夫人都因为不守规矩的这仨儿是她亲自派过去的而免了唤华氏问话,后来又反过来将她们训斥了几句办事不牢,如今她自然也没有再追问这事的理儿。 不过既是她们都说沈雁没再罚过人,自然可以证明刘嬷嬷所说的跪了几个时辰全是假的了!否则她在屋里被罚跪这么久,岂会有人不知道?便就咬牙点点头,死命按捺住心里对刘嬷嬷的恨意,笑道:“没事了,劳烦婶子们走这一趟。” 目送了她们离去,再啪地关上房门,竟是一口银牙都快要咬断了。 往日看着刘嬷嬷这人还算安份,所以才瞧在亲戚份上时时地带契她,没想到她占尽了便宜,如今耍了她一次还不够,眼下竟还编出这些鬼话来耍她第二次!打量她是不敢动她还是怎么着? 也许惜月说的不错,眼下无论如何也是要给点颜色她瞧瞧的了! 晚饭后沈雁在屋里做女红。 沈宓后日就要随驾去围场,马服由华氏给他做了,沈雁便想给他绣个合衬的荷包。 沈宓本身就极具儒雅气质,他穿上马服的样子,倒使他平白多了几分英气。沈雁回想着前世母亲死后,父亲孑然一身,也并没有再娶妻纳妾,不过十来年的功夫便就沧桑了下来,而那个时候的她,竟然还死死认定他是活该。 想到这里眼角又不由得湿润,记得她去找他的时候,他那时背朝着门口歪在窗前望着一院菊影,背影透着漫天的孤凄,那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那会儿她心里完全只有因母亲的冤死而对他产生的怨念,对他的病况,竟完全无动于衷。 “哟,我们姑娘真是转了性儿,不但管起内务,还绣起了花儿,这是要把咱们大姑娘都给比下去吗?” 门口帘子哗啦啦一派轻响,惊散了屋里一室静谧。青黛见她这么安静地待在屋里,便就忍不住打趣。 沈雁闻言也一笑,眨眨眼隐去眼角的酸涩,低头剪断手上的线头。 青黛是华氏**出来的,眼见着沈雁从出生到长大,就跟沈雁的姐姐似的,因此说话并不如胭脂那般含蓄。只是大姑娘沈弋是沈府的娇娇女,沈雁自认是个只会添乱的淘气包,怎么比?前世她不跟她比,这世她也不会跟她比。 “刘嬷嬷那边怎么样了?”她顺口道。 青黛将手上的瓜果盘放到她面前,说道:“傍晚从正院失魂落魄地回来后就关在自己屋里,到这会儿只怕连饭都没顾得上吃。”说完她又补充道:“对了,先前扶桑说胡嬷嬷她们三个都被叫去了正院,却没去见太太,而是去了素娥房里。” 沈雁闻言嗯了声,看了眼桌上的花样子,又穿起根线来,说道:“必然是核实刘嬷嬷话里的真假。” 素娥这样的人,前世她在秦府见的多了,秦寿身边那帮家伙,手段比沈府里的人还要龌龊,心思比这里的人还要狠毒,她在那样的情况下都度过了八年,刘嬷嬷和素娥眼下的心思,她只要换位一思考,立时能猜出个*不离十。 “你们现在可以悄悄地放出风声去了,就说咱们二房要撤两个嬷嬷,也别说是谁,让刘嬷嬷听见就好了。有了惜月那天那句话在,她会有动作的。” 她仔细地压着手下的云线,五根葱指拈着小小的绣花针,如同在锦缎上跳舞,手法之娴熟,眼力之精准,连青黛一时都看入神了。 西面屋子里,刘嬷嬷自从得了素娥那一番态度,心里七上八下,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是不计较她了,还是压根就没听进去,一个人关上门在屋里辗转反侧了半日,却愈加烦躁起来。 香萝能不能进长房这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素娥到底还会不会信任她?如果失去了素娥的带契,她老刘家在沈府就如同无根的萍,怎么可能还有混到高处的日子? 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着急,真恨不得再往素娥屋里去跪求一回了。 如此翻滚了半夜,到天明时合了合眼,睁眼乍见外头天色大亮,慌忙披衣起床。 拿着脸盆到得后井房处,便听见烧水的黄莺与一旁晾着衣衫的蓝玉在说话。 “……二房里这么多嬷嬷,不知道这次要换谁?这才多久就要换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小声点儿。”蓝玉嘘声看着四处,刘嬷嬷见状赶忙往槐树后藏了藏身子。只见蓝玉吐了口气,这才又道,“咱们俩都是底下打杂的,就是坏事又能怎么着?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能避开点儿就避开点儿。” 黄莺笑了笑,低声又说起什么来。 刘嬷嬷这里却是心凉了半截,她怎么不知道二房要撤嬷嬷的事?难道会是素娥…… 她不敢往下想,一看蓝玉已经打了热水去了沈雁屋里,便就直扑过去,问黄莺道:“你从哪儿听来说二房要撤人?什么时候的事?要撤谁?!” 黄莺被突然蹿出来的她吓懵了,怔了半日才回神起身道:“二房里下人们一早上都在传啊,我也不知道要撤谁,总归说是上头的意思罢了。”抬眼见她神色不对,深怕说错了话,连忙又道:“昨儿傍晚前面胡嬷嬷她们不是都被惜月请上正院里去过么?兴许是奶奶那边要撤人罢?”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到胡嬷嬷她们几个都被惜月请去过,刘嬷嬷的神经又蓦地被刺疼了。 017 撤人 言情海 018 借势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8 借势 素娥昨日那么样高深莫测的态度,转眼等她出来,惜月就把胡嬷嬷她们请了去,她能相信是太太在找胡嬷嬷她们说话?绝对不是!绝对是素娥! 可是素娥找她们做什么?为什么转眼就传出二房要撤人,而且还是撤嬷嬷的风声出来?难道她是在为那日的事耿耿于怀? 如果是这样,那这丫头真是好狠的心哪!就因为这样就要撸了她的差事? 刘嬷嬷咬牙切齿,手指甲都抠进了盆缝里,身子也发起抖来。好歹按辈份素娥还当她一声表姨,这些年四时八节该给的孝敬一样没少过,昨儿她不顾身份跪在她面前解释,已经是给足了她脸面,没想到她竟然六亲不认到这种地步,非得把她逼成孙子吗?! 不行!她得去找她问个明白,她究竟吃了什么秤砣才铁了这番心,要跟她撕破脸皮! 掉头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顿住下来。 不……正院里岂是她能造次的?黄莺只说是要撤人,并没有说要撤谁,万一不是撤她呢?又万一不是素娥的主意呢?那她这一去不但要落个藐视家主的罪名,更是把素娥得罪了个底朝天,到时岂非更有理由被她拿来借题发挥? 她不能冲动。 ——是了,胡嬷嬷她们昨儿后来不是去过正院吗?她为什么不去问问她? 想到这里,她立时打起了精神,抱着脸盆儿冲出门槛,径直又往墨菊轩的方向去。 黄莺对着她背影耸了耸肩,从灶上拿起汝窑出的一把天青淡月壶,仔细地沏了壶茶,端着出了过道。 沈宓大清早的去了衙门,主子不在,墨菊轩每日这个时候气氛都很闲适。 胡嬷嬷回了平日当值时所住的小偏院儿,正沏了壶茶进房准备吃早饭,拐了个弯就见刘嬷嬷大步走了进来。她愣了愣正要笑着打招呼,忽然被刘嬷嬷冲上来拽住了胳膊:“胡嬷嬷,我问你,昨儿傍晚,素娥可是把你们叫到屋里问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胡嬷嬷虽是在沈宓跟前侍候着茶水活儿,身份却并不比刘嬷嬷低,平日见着大伙都在二房当差,所以平日里也敬着她几分,如今见她这么急赤白脸儿地冲上来拽住她叫吼,心里便老大不愿意了,将胳膊狠抽出来,说道:“嫂子这是怎么地?吃错药了?” 刘嬷嬷被一语堵住喉咙,想起自己也确是性急了些,便就耐着性子放缓了两分语气,说道:“是我莽撞了。我只问嬷嬷一句话,昨儿是不是素娥把你和魏嬷嬷吴嬷嬷都叫去了?她跟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昨儿素娥问的那些话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些寻常话,只是胡嬷嬷老大不服气,眼下刘嬷嬷这样的态度,她哪里会告诉她?便就冷哼道:“素娥是太太身边的人,她叫我们几个去问话,那也是有太太的意思在,你我都是奴才,我岂好说给你听?” 刘嬷嬷一听果然是素娥把她们叫了去,一双眼睛立时就瞪成了铜铃,牙齿也咬得咯嘣作响了! 果然没错!素娥前脚撵了她出来,后脚就叫了胡嬷嬷她们去问话,这摆明了是怀疑上她了! 她气得手脚都没法往哪儿放,一见胡嬷嬷从旁皱眉撇嘴,目光便又粘她身上了。 是啊,素娥姑且可恶,面前这胡嬷嬷三个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惜月那丫头误会了她,然后在素娥跟前挑拨离间,胡嬷嬷如今却连素娥问了她们什么话也不肯说出来,可见这里头有猫腻,不敢让她知道! 想不到她们同在这二房里,往日看着和和气气,昨日递句话的事儿收了她五六钱银子,之后不帮她澄清澄清不说,反而还在背后落井下石!若不是她添油加醋,素娥又怎么会下决心把她从这二房撵了去?! 还有惜月……她们都是一丘之貉! 刘嬷嬷瞪着面前一脸不耐的胡嬷嬷,越想越气,猛然扑上去夺了她手上的茶壶,揭了盖便就泼了她满身!“你们这些天杀的,打量我好欺负!个个合着伙来欺负我!我让你在背后弄鬼,让你们一个个得意去!” 刘嬷嬷一面骂着一面泼,那茶壶里是才沏的滚水,四月天里又凉得慢,这会儿浇在只着单衣的胡嬷嬷身上,立时腾腾地冒起热气来!胡嬷嬷一面尖叫一面躲避,又不甘心让她逃了,于是拖着她就在院里头大声厮打起来! 沈雁这边洗漱完,正慢悠悠吃着三鲜包子,一面琢磨着回头怎么说服沈宓把华氏做的荷包取下来,换了她做的上去。青黛忽然小碎步冲进来,恭谨中带着几分匆忙说道:“姑娘,刘嬷嬷没有直接去寻素娥,而是去寻了胡嬷嬷,这会儿正在后院里头打起来了!” 沈雁倏地抬起脸。 青黛带着几分兴奋之色,细说起来。 沈雁也不是诸葛亮,并不能从一开始就算准每一步变化,在昨儿吩咐完青黛把二房要撤人的消息放出去后,她料定的是刘嬷嬷肯定会有动作,而且还会是不小的动作,毕竟不是谁都能捞到主子姑娘身边管事嬷嬷的差事的,为了保住这个,她当然会不遗余力。 她猜测刘嬷嬷不是去找素娥便是去寻胡嬷嬷。而眼下她果然选择了胡嬷嬷…… 沈雁目光忽然亮了亮,低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擦手起了身:“跟我来。” 华氏也正吃着早饭。 方才听到了下面禀报,一想起那夜胡嬷嬷她们仨儿居然在她的院里行窥听之事,她就满心眼儿里的不耐烦。瞧瞧她这婆婆往她二房放的都是些什么人?竟敢盯起主子的梢来!若不是看在沈雁已经教训过她们的份上,她非把她们送回曜日堂去不可! 如今倒好了,打了没几天,倒是窝里斗起来,眼下吵闹的声音闹得她这屋里都听得见,眼下还有她这个**奶吗? 她闭眼揉了揉额角,拍桌子道:“把人都给我拖过来!” 拖人的人才出了门,沈雁就进来了:“母亲且慢!” 华氏皱了眉:“做什么?” 沈雁提着裙子凑上去,先挥手让黄嬷嬷她们都退下,等屋里只剩了她们母女,然后才道:“我且问母亲,舅舅那差事,您可有主意了?” 华氏不耐烦她东问西问,但还是板着脸回了句:“没有。等你父亲明儿去了围场回来再说吧。” 沈雁点点头,接着道:“可我估摸着,就是父亲这次得了恩宠前去伴驾,也未必对华府的事有帮助。”如果这趟有用,前世为什么华府还是被灭了?她仔细地斟酌着词句,半伏在桌上,捻着绢子道:“此次陪同前去的都是勋贵后嗣,父亲官位太低,沈家如今又并未大受重用,应该并不会受到特别关注。” 华氏扭头看着她:“你倒是越发能耐了,如今还管起朝堂这些事来!”白了她一眼,并未放心上。 沈雁一向愈挫愈勇,“不是这么说,身为官户子女,这些必要的眼光还是得具备的。” 华氏啜了口茶将杯子放下来,吸长气道:“我没空听你瞎叽叽,后头那帮人再闹下去,指定把曜日堂的人都给惹来了,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在太太面前再弄出什么事来。你要是闷得慌,就找福娘陪你踢毽子去。”说着扬声道:“黄——” 沈雁连忙扑上去捂住她嘴巴:“母亲且慢!” 华氏一巴掌拍到她手上,站起来拿绢子印着唇边被那魔掌挤出来的唇脂:“这死孩子!越闹越不像话了!把我的脸都弄花了!”作势又要拍她。一面掉头进屋,一面恨恨声道:“再胡闹看我不抽你!”说完到了妆台前,又透过铜镜拿眼刀剜她,然后对镜擦了胭脂,又重新抿过。 沈雁跟进来,站在后头道:“我们眼下,为什么要怕太太屋里来人?” 华氏在镜子里瞪她,看了眼又恢复完美的妆容,懒得理会她,抬步要出去。 沈雁在帘子下拦住她:“胡嬷嬷和刘嬷嬷都是太太派过来的,如今胡嬷嬷又是父亲身边的人,母亲以为太太会不知道她们在咱们院里打架么?你现在就是让人去把她们叫过来,太太回头也一样会把您和她们叫过去问话。您终究会落个不是。” 她晶亮的眸子在长睫毛内扑闪着,虽然看上去还是稚气未脱,但谁也忽略不了那双眼里冒出的灵气。 华氏仿佛也被这双眼睛吸引住了,半日她凝了眉,狐疑道:“你想说什么?” 话音刚落,外头紫英忽然道:“奶奶,太太屋里的素娟去胡嬷嬷她们的院子了。” 华氏面色一变,迅速看了眼外头,又惊疑地看向沈雁。 沈雁沉着地退了两步走进房里,借着开启的月洞窗看了看外头,只见紫英已经被黄嬷嬷遣去了后院,而后头的吵闹声也已经明显减弱了。 便回过头来接着道:“可见我说的不错,太太是要越过您直接过问这件事。既然横竖都要落个不是,母亲何不借着这件事给自己也谋点福利呢?这刘嬷嬷为什么会跟胡嬷嬷打起来,您到如今半点不知情,就是眼下去了正房,也只白白被太太责骂的份,所以不能冲动。” 018 借势 言情海 019 应对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19 应对 华氏盯着她,抻了抻身子,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沈雁嗯了声,点点头,遂将这几日如何查帐,如何设计刘嬷嬷的事和盘说了出来。然后望着早已然目瞪口呆的华氏说道:“母亲如果想尽早解决舅舅那件事的话,眼下不如听从我一次。” 华氏在乍然听说刘嬷嬷居然敢昧沈雁的月例银子和首饰时,一张脸已气得通红,再又听得这些事居然都让沈雁没声没响地拿出来,一双杏眼儿又不由睁得老大,再等到沈雁说起刘嬷嬷这番动静乃是出于她的手笔,一腔心情就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这几日突然变得懂事了,却没想到在懂事之余还变得这样的智慧!这机巧连她都不一定想得出来,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设计得这么周密?不但她这里没得着丝毫风声,从眼下刘嬷嬷的举动看来,就连她们都没想到这些都是沈雁在背后掌局! 这么说来她方才拦住她不让她出去,的确不是胡闹了…… 她看向面前这伴随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日的女儿,第一次有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她从来不知道她懂得这么多…… “奶奶在哪里?” 门外的询问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使她猛地想起沈夫人还在曜日堂等着她,于是顾不上去追问沈雁因何这番布署,当下已经将心思转到了眼下的事情上。 不管怎么样,从目前看起来沈雁的举措是不会带来什么不良后果的。 她迅速平息了下起伏的心情,抬起头道:“那你说的解决掉太太那边的麻烦又是什么意思?” 沈雁绷紧的肩膀不觉松下来,她就知道母亲心底里还是信任她的。 她趴上华氏肩膀,贴住她耳畔与她细声述说起来。 后头小偏院儿里,刘嬷嬷与胡嬷嬷以及后来参与帮助打架的魏嬷嬷等人都已经被拉开了,院子地上一片濡湿,洒落着头巾木钗鞋子等物,就连院里两棵石榴树都被无辜捋下几朵花来。 刘嬷嬷脸上被抓出来两道血印子,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半点管事嬷嬷的体面也没有了。 胡嬷嬷更是狼狈,不但身上衣衫湿透,衣襟都被扯了开来,左眼青肿着,发髻也散了,绾发的一枝银钗挂在散发上,随着她呼哧呼哧的气息一晃一晃地。 “婶子们也太不像话了,这要是让人看见,外人还只道咱们府里只得个空头名声了!主子们没面子,咱们走出去谁还会敬着是沈侍郎府里的家仆?不知道平日这规矩是没记牢,还是看在二*奶奶为人好说话的份上,所以这般轻狂?” 素娟沉脸训斥着嬷嬷们,一面转脸与紫英道:“这些人委实可恨,不知道二*奶奶这会子在何处?” 紫英心下暗忖,这会子正是早饭间,二*奶奶不在房里又在何处?明知道如此还不先去房里请了安再过来,哪有什么规矩?倒好拿这两个字来教训别人。 正要回话,这里院门儿外脚步声响起,却是华氏已经与沈雁赶过来。 屋里人连忙齐齐弯腰。华氏见了胡嬷嬷等人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素娟道:“奶奶息怒,太太听说这事也气得不行,方才特意着了奴婢过来请奶奶过去说话,问问看究竟怎么回事。奶奶既然来了,这便就请上太太屋里去吧。” 华氏压制了怒气,点头走了前面。 素娟扫眼望着刘嬷嬷等人:“你们也都来!” 须臾到了曜日堂,沈夫人坐在榻上,身姿十年如一日地优美而端庄,并且仔细看的话,眉眼里还藏着几分轻慢。 华氏身为少奶奶,却连底下人都管不住,还得她这个婆婆派人去做调停,这不是送上门让她拿捏吗? 见完礼,沈夫人的脸就沉了:“怎么回事?竟闹出打架这样的丑事来,你怎么治的家?” 语气缓慢而凝滞,听得出明显的责备之意。 只是华氏今日倒不急躁,闻言颌首道:“回太太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丫头们说是打起来了,让人去打听了打听,原来是刘嬷嬷不知道为什么找上了胡嬷嬷,拿开水泼了人一身。至于为什么,儿媳尚未来得及询问,并不清楚。” 胡嬷嬷是沈夫人乳娘的亲戚,都是沈夫人从丘家带过来的,刘嬷嬷是素娥的亲戚,在沈夫人面前,虽然都是她的人,可细细分起来,这意义又很不同,华氏这么些天都没来跟她提华府的事儿,原以为她这么倔的性子,必然要挑拨刘胡二人一番,让她们各自落个不是。 是以心里早已先打算先下手为强,先问罪堵她的嘴。 刘嬷嬷是沈雁的管事嬷嬷,而且听说还颇得沈雁重用,华氏就算因为提防刘嬷嬷而不拉扯她一把,也必然会不会帮着胡嬷嬷说话。然而眼下华氏虽没说什么实际有用的,但刘嬷嬷拿水泼胡嬷嬷之事从她口里得到证实,便就很不同了。 她微顿了顿,往华氏瞟去一眼。 “刘嬷嬷,你来说,怎么回事?”她复将目光投向下方,问道。 刘嬷嬷从拿水泼胡嬷嬷那刻,已然注定是逃不过要把那些糟心事儿说出来的了,眼下到得沈夫人面前,又有什么好隐瞒的?把前因后果说出来,也好教素娥听听,看看她是不是受了惜月和胡嬷嬷她们谗言愚弄! 便就咽了口口水,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末了抹着眼泪道:“奴婢府里呆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胡嬷嬷这厮竟然背地里这么挤兑奴婢,奴婢一时不忿,便就出了手!还求太太替奴婢主持公道!” 素娥眼下就在场,她并不敢摊派上她的不是,只好全怪上胡嬷嬷。 沈夫人不及听完,扶着扶手的那五根手指甲竟都抠进了扶手缝里。 她没想到刘胡二人打架内里还有这层原因! 她本以为刘胡二人之间多半是为些蝇头小利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这样的话,她大可以继续把华氏训斥到底,如果可能的话,再顺便安插一两个人到正房里,这样二房的一举一动就全在她掌握之中,沈宓的心也会在她的精心布置下一步步回到她这个母亲身边。 谁能想到这后头还藏着刘嬷嬷私吞银子,胡嬷嬷又与素娥沆瀣一气的事?就算胡嬷嬷这事不一定真,眼下刘嬷嬷如此指证,那也是在啪啪地打她的脸! 因为这些人到二房才刚刚一个月,在这之前,她们都是她的人。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她作主的家里,她们目前也还是她的人! 她瞪向刘嬷嬷,胸脯也微微开始起伏。 如果可以,她可真想一脚把她给踹出这沈府去! 刘嬷嬷私吞主子银钱的事且不说它,哪家哪户身边的奴才不惦记着这点便宜?左右丢的不是她的钱,她也犯不着死磕。素娥暗地里收下人孝敬的这点儿这也不说它,底下人这些事又哪曾瞒得过她的眼睛?只要素日没闹出什么过份的来,她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们去了。 更甚至,沈雁以九岁年纪查抄手下人的帐目她也不去深究,华家本是商贾出身,沈雁又在华府住了六年,会算几笔小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听说华府那位华夫人又是个擅管家的,她这些年在华府耳濡目染学了些本事同样不稀奇。 她气的是沈雁查帐算起来也有两三天了,她安插了那么多人在二房,却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收到! 刘嬷嬷既把这些事告诉了素娥,为什么不跑来告诉她?素娥既然知道,为何也一样瞒着没告诉她? 沈雁查帐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刘嬷嬷昧了主子银钱这件事本身她却是要知道的。 这帮狗奴才! 如果她早知道,她就早有对策,而不会让她们现在当着华氏的面打她的脸,让华氏白白看她的笑话! 沈夫人此时的心情,真真是难以言说。 可是即使气成这样,她也并没怎么显露于色。 她紧捏着桌上的茶杯,转头看了眼素娥,而后把目光径直投向沈雁,缓缓道:“你既然查出来屋里的帐不对,刘嬷嬷也亲口招认,为什么不报来我这里,反而轻言放过?可知如此姑息养奸,本就不舍规矩,也是纵容她们愈加无法无天?” 沈雁道:“回太太的话,我的银子在嬷嬷手上放着,是因为我信任她。平日里我只要有钱用就行了,至于她爱把这笔钱放在什么地方,不是她的事吗?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她是偷了我的银子?刘嬷嬷,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偷我的银子了?” 刘嬷嬷立时讷然。 沈雁的确没亲口说过她偷银子,可她那日的做法不就是认为她偷了她的银子吗? 可这话她却没法儿反问出来,方才说出昧银子这事儿她也是逼不得已,如果不是闹到太太跟前,她怎么可能自打嘴巴解释她得罪了素娥的因由?认了下来那就少不了几十大板,这会儿沈雁这么说,怎么倒像是在替她开脱似的? 她抬眼往沈雁看去,沈雁正好冲她眨了眨眼。 这使她更加肯定,二姑娘这是在保她! 019 应对 言情海 020 处罚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0 处罚 想起自从她把银子还了回去之后,沈雁再也没有提过这事儿半个字,也依旧把帐本和余下的银子让她保管,她若要害她,为什么从头至尾也不曾把她招出来?如果说之前是担心她恨上她,眼下这事是她自己招出来的,又关她什么事?她只要一点头,她就完了。 既然有人讨保,天底下也没有争着挨板子打的理儿,于是她连忙改口:“姑娘的确从来没有说过奴婢偷银子,二姑娘待奴婢十分宽厚,奴婢也的确从来没偷过主子的银子!” 话音刚落,沈夫人后头的素娥刷地就沉了脸。 刘嬷嬷见状心里咯噔一沉,坏了! 她若是承认没偷过沈雁的银子,岂不就是亲口证实她在素娥跟前编造的是谎话吗?这岂非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不!太太,奴婢——” 她连忙又急急地摆起手来。但是怎么往下说呢?说她是偷了沈雁的银子?是沈雁故意为她掩饰才说她没偷?这又有谁会相信呢?大伙儿不会觉得她脑子有病才怪! 素娥见她这模样,撇头望着别处,两腮也绷紧了。 “吞吞吐吐的,究竟是何道理!” 沈夫人终于抑不住怒火,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落到底托里发出砰啷一声响。 刘嬷嬷苦着脸趴在地下,竟是再也说不出来话来了。 沈夫人紧抿着唇望着门外白花绿树,眼下肠子也悔得跟那树木一般青了。 若是早知道这里头还牵着这么件事情,并且还牵扯她房里的丫头,她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把她们一道传过来问话? 包括这些嬷嬷在内的二房大部分下人,都是沈府的家奴,更是她这个当家太太亲自挑选过去侍奉的,尤其是胡嬷嬷,如今她们一个涉嫌偷主子姑娘的银子首饰,一个前不久被撞破了窥视内院的事情不说,又被狗咬狗,咬出来在背后挑拨是非,如今两厢竟然还打了起来! 若是她们过去时间长了,还可以说是华氏纵容,那样就连沈宓也没资格置喙。可如今才不到一个月——如果严格算起来,刘嬷嬷起心昧沈雁银子的时候还连一个月都没到,这能怪到华头上去吗?沈宓又不是傻子,当着其余几房,她就要针对华氏,也必然不能做得太露骨。 于是眼下这么样,她连扣华氏个治下不严的罪名都不能了,若是华氏治下不严,那她自己呢?不也有个背着主子在底下拿好处饱私欲的素娥吗? 她瞟着安然静坐的华氏母女,又看着地下跪着的这些人,心里窝的火简直愈烧愈盛。 如今华氏丁点儿错处没捞着,反倒让她损失掉胡嬷嬷她们这些人,她不愿相信这只是华氏运气好。可若不是运气好,难道还会是华氏策划的吗?她那一点就着的爆脾气,有这份耐性沉得住气?她若有这份能耐,早就不会落得这么被动了。 不管她们是运气好还是早有预谋,她如今都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人家母女俩可不是自己跑来看她笑话的,是她派人把她们请过来的,而且这里头的腌脏事也不是从她们口里抖落出来,是刘嬷嬷自己亲口招供的,沈雁为保刘嬷嬷,还替她言语开脱来着!她们母女哪曾有半点挑拨生事的迹象?有了这些,她就是想栽脏迁怒都没有半点机会。 如今眼目下,她倒是自己把自己逼得下不来台了! 望着脚底下,她深呼吸了口气,抬眼道:“把刘嬷嬷和胡嬷嬷拖出去各打十杖,再给我都送到庄子里去!重新给二房添一拨人!素娥和惜月也都给我跪下,罚去两个月例钱!” 素娥二人连忙称是,勾头跪了下来,弯腰之时却不忘狠瞪一眼身后的刘嬷嬷。 刘嬷嬷打了个颤栗,身子愈发抖了。 “太太!” 正在沈夫人气得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华氏忽然出声了。 沈夫人看过来。 华氏平静地道:“规矩也是人定的,胡嬷嬷她们虽然到二房不久,到底也是我手下的奴才,她们此番的错处,我这个当奶奶的也有责任。刘嬷嬷一走,雁姐儿屋里就缺了人,太太要是看得起儿媳妇,不如就把胡嬷嬷补了刘嬷嬷的缺,让她在碧水院呆着吧。” 前后总共相处不过个把月,能有什么主仆情分?但是华氏居然会说出这番话…… 屋里人都朝华氏望去,似乎没有人相信她会站出来替胡嬷嬷求情。沈夫人也双目如炬望向她,仿佛直接要透过她的躯壳望进她的心底里。 华氏为什么替胡嬷嬷求情,这个时候她不是该落井下石将这拨人连根拔除掉么? 她心口里的火在她无意识地屏息打量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转弱下去了,她想从华氏脸上瞧出点端倪来,可是那俏脸上除了一丝无奈,剩下的就只有满满平静和驯服,——难道,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替胡嬷嬷求情? 刘嬷嬷倒罢了。胡嬷嬷是她的陪嫁奴才,她被赶去庄子上,直接丢的是她的脸面。 府里共有四位少奶奶,她这个婆婆要是连身边的奴才都管教不住,那不是平白让小辈们看了笑话?闹出这种事来,胡嬷嬷这些人自然是没有人愿意留在身边的。华氏却在这个时候替她求情,还要补给沈雁做管事嬷嬷,是了,她这是在卖人情给她! 她若是受了她这份人情,华府的事她还好意思阻挠么?她要是再阻挠,沈宓那边她也说不过去。于是之前施下的那招,便就等于无用。 以她的骄傲,当然也可以不理会华氏,可是身为丘家的姑太太,沈家的当家夫人,两府都是以规矩礼仪著称,纵使外人不知道这回事,她又真的在小辈面前丢得起那个脸吗?往后若是训斥儿媳妇们的陪嫁奴才来,她又哪来的底气? 何况,胡嬷嬷她是怎么样都要保住的。 她们俩送去庄子上这事捂不住,不送去庄子上改去别处更是捂不住,倒是眼下趁着屋里并没有别人在,不声不响让她成了碧水院的管事嬷嬷,久而久之大家知道她成为了二房的人,这事才会渐渐被忽略过去。 想到此处,她看向华氏的目光骤然深邃起来。 华氏这道顺手人情,倒是真真掐到了她脖子上! 这里底下跪着的胡嬷嬷这时也将一颗心吊在了喉咙口。 先前听得沈夫人要将她送去庄子里,别提多沮丧,她自打跟着沈夫人过到沈府,不说养尊处优,可真是连扫把儿都没拿过,如今因为刘嬷嬷的拖累,居然要去田庄里干农活,这岂不比杀了她还难受? 猛然听见华氏又在替她求情,还要提她补了刘嬷嬷那个缺,心里的沮丧立时就化成了春花,看华氏母女时也觉着无比亲厚起来。 她跪前两步到沈夫人脚下,连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渴望却是极明显的了。 沈夫人望着她,终于低头啜了口茶,说道:“那你领完板子,就随着二姑娘去吧。” 胡嬷嬷连忙磕头。 沈雁也称了谢。站起来却又冲沈夫人道:“太太,既然好人都做了,不如把刘嬷嬷也留下吧。要不然,两个人打架却偏偏只把刘嬷嬷放去庄子里也不妥。太太再给个机会给刘嬷嬷,让她去墨菊轩里侍侯茶水好了,这样太太也不必重新往二房派人,岂不省事?” 沈夫人闻言朝她看过来。 她如今恨刘嬷嬷简直已恨到了骨子里,早已经没有再保她的心思,如今见沈雁还惦记着她,眉头便不免皱了皱。听说沈雁平日里待刘嬷嬷很是不错,方才又替她言语开脱,如今她这里要罚她,沈雁却要保她,这是在拉拢人心? 她眯眼打量着沈雁,面前这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还得两个月后才满九岁,她不可能有这份心计。 不过她没有心计,却不代表华氏没有,华氏虽然暴躁,这种顺手人情她方才不是还使的很拿手吗? 她垂下双眼,说道:“刘嬷嬷罪不可恕——”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瞧见沈雁扭了头朝外,似乎并不在乎她往下说什么。 她忽然就把下半句咽住了。 整件事里华氏母女与刘胡二人并没有直接关系,就是发生了沈雁查帐那件事,在刘嬷嬷补上那笔钱之后又归于平静,沈雁不可能、也没有迹象参与这番纷争,从下人们所述可见,她与刘嬷嬷关系一直不错,从这点上说,请求留下刘嬷嬷来实在有拉拢人心的嫌疑。 可是刘嬷嬷是沈家几代传下来的家生子,就是刘嬷嬷自己被罚,刘家也还有人在别处当差,刘家的根还是在沈夫人手上紧紧地攥着,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华氏想借沈雁来拉拢刘嬷嬷,她又有这个胆子敢归附过去? 这么浅显的道理,她能想到的,华氏必然能想到,看来沈雁求的这个情,应该只是华氏在替胡嬷嬷讨了保之余,怕又间接地得罪了刘嬷嬷,而顺口这么一说罢了。用替她看重的胡嬷嬷讨保求情,让她这个婆婆下了台来,换取老爷去柳家替华钧成通融差事调动,才是她的目的。 020 处罚 言情海 021 意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1 意 想起自己不得不被迫地遂了华氏的心愿,沈夫人又不甘心起来。 刘嬷嬷也是个不省心的,她为什么要替二房来清理门房?就让她继续留在二房! 于是道:“刘嬷嬷虽然罪无可恕,但看在二姑娘讨保的份上,就允了二姑娘的请求。” 她瞟了眼华氏母女坐处,冷冷扬起了唇角来。 “多谢太**典!多谢二姑娘恩典!” 刘嬷嬷慌忙磕头称谢,随着人下去领罚。 沈雁笑起来。 沈夫人望着华氏,半日吐出一句:“内务府的事,我会跟老爷说。” 华氏双眸里顿时也绽放出亮色,低头深深一福,也没再说什么,便退身出了去。 沈夫人盯着她们直到看不见,才又收回那莫测的目光来。 这下子,熙月堂里笼罩了几日的阴霾终于挥散而去。 华氏因着胡刘二人又回了来,对下面人自然各有一番交代,等到她们退下去,便扭头与黄嬷嬷道:“坊外张李记的桃酥似乎卖得格外好?去买两斤来,给雁姐儿吃。” 沈雁对坊外张李记印象十分深刻,那日就是因为出坊去买他们的桃酥,她才在街口偶遇了顾颂他们。听出华氏话里的愉悦,她扑到华氏身上,搂住她的脖子:“母亲这是要奖励我么?两斤哪里够,我要吃三斤!还有他们家的春卷,母亲不如让人一并买回来!” 华氏原待要板起脸,但看她这幅赖皮样儿,倒是又无可奈何笑了。“先前原道你是脱胎换骨了,如今一看还是这么没规矩,要是当着外人也这么着,仔细我回头又抽你!” 紫英等人虽然没跟去曜日堂,如今也从胭脂青黛处知道了事情始末,原来今日大胜而归乃是出自沈雁的谋划,心里也是暗暗赞叹,便就从旁笑道:“咱们姑娘就是奶奶的贴心小棉袄,奶奶才舍不得抽她呢。” “就是就是!”沈雁笑弯了眼。 其乐融融说笑到这里,自告奋勇去买桃酥的福娘也已经回来了。 华氏伸手从红漆描金的盘子里拿起块桃酥递与沈雁,说道:“太太答应了去跟老爷打招呼,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了,我真是没想到,头疼了这么多天的事,却被你轻轻巧巧地解决掉。”她话里虽听不出什么欢喜之意,却有着浓浓的欣慰。 沈雁摊着两手,说道:“哪里是轻轻巧巧?我也是安排了很多天的。” 那天夜里她闯进正房时撞见胡嬷嬷她们在偷窥,其实还没有想到这层,是后来福娘打听来她们的背景来历,她才计划着把这两件事合为一件处理掉。沈夫人想逼着华氏去伏低做小,华氏不愿意去,又想要解决掉华府的差事,那就只能逼着沈夫人自动放弃拿捏华氏的主意。 沈夫人来自赫赫有名的信阳丘家,在她嫁过来这几十年里,当初带来的陪嫁奴才必然又衍生出了更多,这回就算没有胡嬷嬷撞在枪口上,沈雁要找个别的相似背景人下手也不是很艰难的事,只不过胡嬷嬷既然撞在枪口上,更为方便罢了。 华氏睨她一眼,眼里也不免涌出些骄傲。尤其是回想起刘嬷嬷说起她是如何查帐,又如何令得刘嬷嬷不得不主动招认贪墨的事实时,她心里竟满满地都是欢愉和自豪。沈雁平日里看着顽劣,可实际动起真格来时,居然一点也不输大人,手段甚至比她这个母亲还来得圆滑! “如今你舅舅这事倒是解开了死结,只是这么一番闹腾,胡刘二人仍然留在二房,这又怎么办?” 说到这里华氏又不由得皱起眉来,若按她的本意,是要把这些人全都踢出去,重新挑一拨人进来的。可是眼下闹来闹去,人不但没走,反而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又全都回到了二房,想想也觉憋屈得很。她不知道沈雁为什么最后还要把刘嬷嬷给留下来。 “母亲何必着急?” 想起与华氏相处的那些年里,她从未以这样的口吻与自己商量过屋里事务,沈雁也暗暗松了口气,谁说她这么一番功夫费下来收获不多?对她来说,不是从中也得到了华氏的信任吗?往后她只要再努力努力,华氏将她视为心腹无话不说简直指日可待。 “胡嬷嬷留下了,若是不留刘嬷嬷反倒难办。母亲不如想想,经过这一闹之后胡刘二人的处境。”她缓了缓语气,顺带望了眼同站在旁的黄嬷嬷和扶桑紫英等人。“胡嬷嬷与刘嬷嬷打了这么一架,如今又占了原本刘嬷嬷该占的位置,刘嬷嬷必然将她恨之入骨。 “而素娥因为刘嬷嬷的缘故又被太太罚了两个月例钱,她心里也会把刘嬷嬷恨得咬牙切齿。素娥可不是好惹的,有她们相互结下的这几层梁子在,往后这几厢都有得好戏看了。 “接下来母亲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让人盯着她们等着捉把柄就好了。就是她们没有破绽,母亲若是真看她们不顺眼,随便撩拨一下不就成了么?她们是母亲讨保留下来的,那时候若是犯了什么让旁人都看不过眼的事,太太的脸面势必再丢一次,太太难道还能再容忍她们? “母亲到时候自可轻轻松松地把她们给撵了。” 听完她这番话,华氏顿时与黄嬷嬷互看了眼。 沈雁说的虽然简单,可是细想之下,一点儿也不简单。 同样是撵人,如果今儿华氏不保胡刘二人,内务府的事不好请沈观裕出头不说,还间接得罪了沈夫人,华氏将她们保下来,首先则显示了她的恩德,胡嬷嬷二人必然不会倒戈,但旁边还有那么多下人看在眼里,华氏对她们既往不咎,她们对这位极少在府的二*奶奶从此也自会有番思量。 这就等于给华氏提供了建立好人缘的基础。 华氏回府时日未长,与沈夫人之间关系又极微妙,她要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信不是打骂几个奴才或者与沈夫人叫几回板就能够做到的,这得靠长时间的点滴积累,和灵机应变。华氏本身是个直性子,在她展示过了她的火爆脾气之余,适当地表现出她的善良宽厚十分重要。 于是,留下胡刘二人不光是为了内务府的事,也是为了改境华氏日后的处境,此举不但不多余,而且十分必要。 胡刘二人以及胡的拥趸虽然又都回到了二房,可她们是凭着华氏的面子才回到二房来的,下回她们若是再有触犯规矩的行为,华氏就是将她们一把撵了,旁人也不会怪责到华氏的头上,而只会怪胡刘等人不知好歹。 凭她们眼下这层复杂关系,又怎么可能不生事也来?已根本用不着沈雁她们再费心。 介时必然又会有场风波,而华氏却从这里头摘了个干干净净。她不是不想留她们,也不是不尊重沈夫人,而是她们委实不争气,为了沈府的脸面,她自然要请太太对她们施以惩罚。到了那会儿,沈夫人也必然不会再留她们在身边坏事。于是她们就是要怨,也只能怨到沈夫人头上。 华氏带来的陪嫁虽然不多,但是要塞到二房各个角落的人还是有的,等到胡刘那些人一走,华氏再把自己的人添补进来,余下纵然还得留几个府里人,那时候又还成得了什么气候? 到时候华氏愿意留着她们,就留,不愿意留,就慢慢地一个个踢出去,关键只要让胡刘这几只老麻雀斗起来,接下来便大局在握。 屋里静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分。 黄嬷嬷的微叹率先打破这幕沉默:“奴婢虽说活了几十岁,人间之事看过也不少,但跟二姑娘的深谋远虑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只一重天地。” 华氏也叹了口气,将撑额的手放下来。 她前世是修了什么功德,让她这辈子有个这么令她又气又爱的女儿?雁姐儿竟有这么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她还逼着她算帐学女红做什么?她难道还担心她嫁不出去,或者嫁不到好人家么? 她自嘲地扬了扬唇,再看向女儿,目光里已只剩怜爱了。 “打今儿起,你可以去找你的小伙伴玩儿了。” 沈雁欢呼道:“母亲这是要解我的禁足令?” “要是再闯祸,我一样还会罚。”华氏板着脸,一丝温柔轻轻地从眼底溢出来。 沈雁抱着她大笑着亲了口,心满意足地走出去。 这日起华氏果然遣黄嬷嬷密切关注着院里的动静。 在沈雁连番在曜日堂取得胜利的豪情鼓舞下,华氏身边以及沈雁身边的人精神状况俱都转为良好,初初回京时各自心里揣着的不安与拘谨开始逐步放下,胭脂青黛与屋里别的小丫鬟的互动开始多起来,与别院下人的接触也日益增多。 用沈雁的话说,这是知己知彼才能底气十足。 内务府那事儿到了这日夜里,华氏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晚饭前沈观裕让人把沈宓叫了去,说已经让人递了拜贴去柳府,柳大人回话说恭迎沈大人翌日下晌光临寒舍。于是问沈宓华府近两个季度的差事,以及皇帝对华钧成的示下。 021 意 言情海 022 美雁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2 美雁 翌日下晌沈观裕如约而至去了柳府拜访柳亚泽,柳十分客气,并邀请沈入书房叙话,对沈的请求也表示尽力而为,并希望与德高望重的沈府能够长久友好的交往下去云云。 消息自然是好的,而这都已经是后话。 因为沈宓从曜日堂回来后,就得打点着明日随驾去围场的事情。 沈雁虽然被解了禁足令,但下晌并没有出去,因为她还惦记着把荷包绣好,挂上沈宓的腰间,让它也去皇亲贵族们面前威风一把——其实这是其次的。 主要是她回想起自己前世从华府绣娘手上学会了一手手好绣艺之后,给舅舅舅母表姐表弟都做过衣服鞋袜,却从来也没有给父亲做过任何一件东西,哪怕一个荷包一个扇套。她希望自己能够在这次他的出行上,稍稍地为他恭献一分力气。 当然,早逝的华氏更没有得过她的东西,但是将来也会有的。 她和父母亲,还有一辈子相处的时间。 她在荷包上绣的是两只仙鹤,一只低头饮水,一只引吭高歌。 绣的虽不叫出神入化,但对一个不必以此谋生的大家闺秀来说,还是算顶好的了。 晚饭后一家三口都聚在正房里看沈宓试新衣的时候,华氏便拿着这仙鹤前后左右反复地看。末了问:“真是你绣的?” 沈雁重重点头,还伸出细嫩的五根手指:“您看,把我手指头都快扎成蜂窝了,才绣出来的。冲着这份上,母亲一定得让父亲挂我做的荷包。” 华氏再看了会儿那对仙鹤,针脚匀称,色泽过渡又十分自然,而且荷包缝合得也很见功力,戴出去倒不算丢人,遂轻戳了戳她的前额,也不去深究她的手是不是真的扎成了蜂窝了,转身将沈宓身上那只华府绣娘绣成的荷包取下来,将沈雁这个挂上他腰间。 沈宓很高兴,高高地拈起那荷包:“雁雁给父亲绣包了?那我一定好好收着!” 华氏将一扎小面额的银票塞到那荷包里,又将他的印章放进去,轻睨他道;“别只管得意,我给你放了五百两银票,虽说此去用不着买东西,但花钱打点着下人还是要的。你仔细着,别弄丢了。要是看到谁猎到好的狐皮或貂皮,也买一两张,到冬天给雁姐儿制件大氅。——记住,不好就不要。” “天啊!”沈雁捂起脸来:“我才这么大点儿,您就给我穿毛绒绒的狐皮大氅?” 沈宓坐下来,倾身道:“怕什么,京师冬天冷,穿那个暖和!父亲给你弄件白狐皮的,到时候下大雪,你穿着那个藏在雪地里,白花花毛绒绒地谁也看不到你,打起雪仗来赢面简直不要太大!嘿嘿。” 沈雁哀怨地看了眼她的爹娘,仰倒在美人榻上。 闭上眼,眼前却突然涌出前世里九岁生日时,沈宓巴巴地南下到金陵,拿出件白狐皮大氅给她做贺寿的情景来。 那日其实离她的生日还有三日,她在栖霞山上的苦竹寺后园剪梅枝,一抬头,他忽然就抱着个大包袱出现在前面古梅树下了。 沈宓博学多才,温柔谦和,还有副清秀端正的好相貌。华氏当年与他可算郎才女貌,而沈夫人依然认为不论家世与相貌也还是沈宓略胜一筹,虽然这其中有偏执的因素在,可也能侧面说明,沈宓其实条件是不差的。 可是那日的他衣裳虽然整齐,却双唇干裂,胡子茬儿也露了出来,最重要的是他眼里的睿智与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忐忑与局促。 她当作没看见他,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雁姐儿!”他踏着积雪追上来,拦在她前面,漫布着血丝的双眼瞅了瞅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将手上的包袱塞过来:“你快生日了,我,我怕你冷,特地让人做了这个。你别,别怕,不管怎么样,父亲,父亲还是疼爱你的。” 他一紧张就结巴,这次也亦然。 可是她怒了。 她怕什么?她什么也不怕!她心里有的,是恨! 她一巴掌打落他递来的包袱,手里的梅枝也往他砸过去,“你有什么资格说疼爱我?你还我的母亲!” 她扑上前使劲地推搡他,表姐闻声从寺里跑出来,将她死死抱住,她就抬起两脚去踩那包袱里露出来白狐裘,直到把狐裘上踩满了泥浆,又抬脚去踢他! 她满脑子都是母亲静静而苍白地躺在床前地上的情景,而他那个时候在哪里?他直到母亲死了一个对时他才回府来!扶桑告诉她,母亲死前的夜里他去过她的房里,跟苦苦等着他回来的她独处了半晚上,然后他们吵架,他一气之下出了门!之后可怜的母亲就服毒死了。 她在梅林里号啕大哭,像疯了一样,他身上的锦袍与地上狐裘一样被她踹出满满的泥泞印子。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他呆呆地望着地下,抬起头时,眼里竟然也有水花闪烁。 表姐将她扶起来,搂住她冷冷地转过身,直到离开了寺院,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金陵,也直到两年后被舅舅送回沈府,她才又见到他。 “雁姐儿,你觉得我带这枚玉珮怎么样?跟你做的荷包衬不衬?” 沈宓喜滋滋地拿着手上的玉在腰间比来比去。 沈雁把脸在软枕上蹭了蹭,闷头道:“好看,父亲穿什么都好看。” 沈宓眉头纠结了,她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翌日三更天沈宓就整装出发了,沈雁依稀听到动静,但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据说她这对父母亲自打成亲之后就没分开过,眼下沈宓要出城两日,相互间必有许多腻歪话要说,她才不要跑过去当讨厌的超级大蜡烛。 不过等到正房那边又变得沉寂无声时,她却又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院门跑到前院正房,绕开扶桑她们值夜的外间,到了华氏卧房窗外,熟练地推开窗门,手脚利索地爬进了窗去。 华氏带着困音看过来:“谁呢?” 沈雁踏着月光小碎步冲上床,嘿嘿钻进华氏被窝,说道:“是美雁雁。” 华氏骂了句“脸皮真厚”,又伸手往她屁股上拍了下,哼哼弯唇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沈雁小的时候常趁着父亲睡书房的时候这么翻母亲的窗,华氏早就见怪不怪了。以至于有时候沈宓在书房孤枕难眠时偷偷跑回来,常常会被床上多出来的一个人吓一大跳。后来华氏严厉地禁止她这么做了,但今夜沈宓出了城,这是可以被容许的。 沈雁与母亲一夜好眠。 沈宓不在府的这两日,二房里显得有些无聊,曜日堂这里因着沈观裕要去柳府,却就开始打点起来。 沈观裕在琢磨了半晚上之后,觉得既然得与柳府保持长久以往的关系,那么身为沈府的邻居、柳家的姻亲的荣国公府,沈家就不能再这么与之僵持下去了。于是翌日起来,也嘱咐着沈夫人找个时间捎几色礼往顾家串串门。 沈夫人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想得开,沈观裕与柳家这番走动要是拉开了两府通交的序幕,华府的事情倒成了铺路石,这于沈府来说反倒是大有好处。这日下晌沈夫人就让房里人拣了几样要紧物事,往荣国公府拜访荣国公夫人来了。 世子夫人戚氏听到了这消息,眉梢唇角俱是得意,她当沈家门墙真有那么硬呢!这才过几日,就不战自败拎着礼物登门示好来了? 顾颂被打的事他们没往外传,可是坊内也已经知道了,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被沈家的小姐打了,这是丢脸的事,反倒是沈雁因为年纪小又是女子,打了人反倒有人帮着说话,这几日她见着顾颂仍然青着的眼窝也觉窝囊的很。 沈夫人最后那席话却更让她窝火,如果说顾颂被沈雁打还只是小孩子间的矛盾,沈夫人那般给她脸色瞧,岂不是摆明了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原本还想着要再找个什么由子泄泄这气,可荣国公夫人左思右想,反倒又劝着她把这口气咽了。 沈家也不是好缠的,顾家是得宠的新贵,沈家却在京师有着百年根基,连皇上出去狩猎都不忘得给他们几分脸面,叫了沈宓个当文官的伴驾,这种孩子间的事能小事化了的就化了了吧。 所以也就不吱声了。没想沈夫人如今倒有了这番动作。 伸手不打笑脸人,当沈夫人在顾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长房时,街里街坊的,又当着婆婆,戚氏倒也不好再计较下去了。连忙让人端茶倒水,又唤人端冰盘,十分客气。沈夫人送了几幅扇面儿给顾颂,她也都没推辞收下了。 只是等她一走,戚氏便与顾颂道:“从今往后,可再不许与沈家的人一处玩。” 顾颂拨弄着那几幅扇面,深深蹙起一双料峭的眉,沉思道:“这整个麒麟坊里的孩子,也就沈家的人稍稍齐整些。旁的人,如何配与我说话?” 戚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日吐不出来。 顾颂拿着那几幅出自江南名士祝子秋手笔的扇面,倒是暴晒过几个日头之后,命人收了起来。 022 美雁 言情海 023 狐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3 狐皮 华氏听说沈夫人过去顾家串门之后,捻着瓜子儿叹息道:“这下,那顾家的人只怕会常进门来了。” 黄嬷嬷笑起来:“奶奶也莫杞人忧天了,咱们雁姐儿气走了世子夫人后,顾家也没什么动静传来,可见大体上也是有分寸的。那顾家就是往来府上,也是去太太屋里,咱们若是不想跟他们家往来,见都见不着。” 话虽这么说,可是沈宓还在朝堂上混呢,将来老爷子一过世,沈宓就得撑起二房门面,哪能真的为这点事就不跟人往来?华氏将瓜子扔回盘子里,没好气道:“我就是看不惯戚氏那得瑟样儿!她一个走镖的后人,还是下九流的,凭什么瞧不起我们商贾之家?” 听到人家拿她的出身作筏子就来脾气。 黄嬷嬷满头是汗:“奶奶,人家再怎么出身不好,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眼下两家正式走动起来,往后快别这么着了。” 华氏瞥了她一眼,哼了声。 沈宓出去了两日,于次日半夜带着几筐子猎物回到了府里。 因为是半夜里回来的,沈雁已经熟睡了,并不知道。 等早上到了正房一看,院子里摊着多了好些山货,才知道沈宓居然已经趁夜到家了! “不是应该明儿早上才回城的吗?皇上怎么突然回来了?”当沈宓去了书房处理庶务,她一面看着华氏整理送去各房的手信,一面问道。御驾出行可不是好玩的事,出行之前得先有人回宫禀报,然后沿途开道,随行的銮驾全部整齐全了才能动身,总之身份越高出个行越不简单。 华氏指挥着婆子们翻开筐里的猎物查看,一面说道:“你父亲说西北有了军情,连夜回京下旨让魏国公准备率兵去西北迎敌了。” 西北有军情? 沈雁想了想,是了,前世这个时候除了因为太子被废,宫中各皇子间为着夺储而初露锋芒之外,还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乱。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原因是蒙军那边内部出了点岔子。不过显然大家还并不知道内情,所以专门派了在中军营任职的魏国公亲自前去了。 魏国公府在她后来的印象里,虽然没有摊上祸事,魏国公本人倒是真的在西北一呆就是多年。以至于后来魏国公长子韩稷趁他不在,在京中与楚王越走越近,到前世沈雁死时,魏国公正好也在边关殉职,承袭了爵位并得到世袭兵权的他已然趁着皇帝久病不起,与楚王狼狈为奸准备逼宫了。 当然,她并不是站在楚王的对手秦王这边才这么说韩稷的,逼宫造反这种事她谁都不支持,也轮不到她支持谁,只是在她眼里,没事找事挑动纷争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尤其韩稷这只鸟。 她虽然出身锦绣,可心底里也十分渴望天下太平。 前世她没等到这场夺嫡结果就死了,虽然他一直觉得这事跟她的生活圈子扯不上大关系,可韩稷在魏国公生前时,身为韩家嫡长子的他一直没曾被请封世子,虽说这个时期的他名声还算不错,可之后却以破空之势与楚王勾结,有那种人常伴君侧,便是楚王得了帝位,天下又能太平到哪里去? 当然,那楚王也不是个善茬。 “想什么呢?” 华氏戳了戳她。 “哦,我在想皇上为什么偏偏下旨让魏国公前去应敌。”她放下托腮的手,接过她递来的丝带。丝带上都用羊毫写上了名字,原来是要系在送出去的猎物上,好防止弄错的。 华氏让她将丝带分给扶桑她们,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说完,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唇角涌出丝得意道:“听说这次魏国公长子与徐国公小世子都去了,鲁国公府的小世子也去了,怎么独独没有荣国公府的人?” 沈雁望见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无语凝噎。 “荣国公世子在神机营担职,走不开,顾颂又才十岁,不适合前去,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沈宓这时负着手从外头进来,摇头望着妻子道。 华氏有些扫兴,瞪了他一眼,下去分派猎物去了。 沈雁兴奋地攀住父亲的手臂:“为什么这次会有这么多猎物?都是父亲打的么?” 她父亲连鸡都不敢杀,这简直不可能啊! 沈宓脸红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我都没下场,就与张公公杨公公还有林大人他们在营房呆着,这些都是侍卫们打的,皇上见我什么也没落着,就从侍卫们打的猎物里赐了一堆给我。不过我也有出力,你看,这里有些野鸡和鸟还是活的,我都有帮着抓,好不好看?” 沈雁被他带到几只竹笼子跟前,盯着那里头的朱雀和锦鸡,点头道:“好看。” 沈宓高兴地直搓手,然后又想到了什么,拖着她噔噔跑到后院,指着地上一只白狐的尸体道:“这是锦衣卫的刘大人打的,皇上有令,各人打的都可以自己留着。他们打了两三只白狐,我觉着这只特别好看,你娘交代过让我给你弄件狐皮嘛,我就跟刘大人买了。” 沈雁看着那雪白蓬松的狐皮,眼角有些酸涩。 “怎么了?”沈宓发现她神情不对。 “没。”她摇摇头,笑道:“真好看,要是做成狐裘给我生日的时候穿,肯定美美的。” “那当然!”沈宓哈哈笑起来,“我的眼光是不会差的,要不怎么会娶到你母亲?跟你说,这狐狸我可是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才让刘大人松了口的,现在连银子都还没给——” 说到这里他忽然捂住了嘴巴,似乎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沈雁狐疑道:“为什么没给银子,你不是带了八百两在身上吗?” “那是因为,他把我给他的八百两给弄丢了!” 正在这时,华氏的声音从身后院门口透着冷意传过来,父女俩同时转身,只见华氏咬牙切齿走过来,瞪着沈宓,将手上一沓银票猛地拍到他胸口:“我说呢,怎么一回府就去了书房忙乎,合着是去典东西得银子来瞒天过海呀!” 沈宓谎言被戳破,整个人都快缩进地缝里。 “银票丢了,那我给你绣的荷包呢?”沈雁想到关键,声音也乍然拔高了。 华氏冷笑道:“连钱都丢了,你觉得你的荷包还会在吗?” 沈宓垂了头下去。 午后斜阳照进开启的窗户里,陈氏翻了个身,也起来了。 乳母林嬷嬷连忙走进来,说道:“茗哥儿已经不必再去祠堂了,奶奶怎么不再多歇会儿?” 陈氏听得这句,望了眼外头的艳阳,绷紧的肩膀遂又垂下来。是了,茗哥儿到前日止就已经在祠堂跪满四日了,她也不必再不时地去探望了。四日下来她一颗心竟如绷成了弦,连睡觉也睡不安生,想起沈茗膝上至今还残留着的两团紫青,她一颗心又不禁一阵抽疼。 虽有蒲团垫脚,可又哪里顶得住跪上四日?才九岁不到的孩子,硬生生是跪完了。 陈氏吐了口气,后靠在床栏上。 这几日的心疼如绞下来,她也已有些疲惫,沈宣只是那日夜里过问过沈茗被罚那事几句,之后便就没下文了,仿佛这儿子不是他的,而是她陈氏一个人的!她就不明白,难道伍姨娘那厮生出的贱种比她生的嫡子还要有出息吗? 想起那小贱种成日里笑嘻嘻唤他父亲的时候他高兴的样子,她心里就似有股火在蹿。 全府里四房少奶奶,唯独她要日日面对侍妾与庶子庶女。而沈夫人疼的也不是幺子,而是次子,以至于她这个老儿媳妇在得不到丈夫全部心意之余,连婆婆的关怀也得不到。当然华氏就算嫁给了沈宓,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稍微好过一点。如果不是沈雁,沈茗怎么会被罚?而且一罚就是四日?沈雁只比沈茗大几个月,沈茗连撒谎都撒不顺溜,她沈雁倒是敢当着那么多人使心眼儿,让她下不来台,让她被戚氏夹枪带棒的嘲笑不说,更是把沈茗害到这种地步! 华氏被拿捏,她是最高兴的。 她闭上眼,吐了口气。 正在唤丫鬟们进来给她预备梳妆的林嬷嬷见得她这般,不由走了过来。“奶奶这会子何必想不开?太太这么做摆明了是让二房难堪,他们虽然居长,可也没有以大欺小的理儿。昨日胡嬷嬷才闹出那样的事来,且看看太太那边跟二房的动静再说吧。” 倒也有道理。 陈氏睁开眼,她虽然进门时间不如华氏长,可这些年里她也看得出来沈夫人对华氏的态度不但没有好转,更是随着二房夫妻感情深厚而一日日加剧。既然她前头还有个沈夫人,那么她的确不用着急,再说了,比起华氏,沈雁才是那个更让她憋气的人,如今二房在京定了居,日子长着呢! 她支起身子下了地,一面穿衣一面问林嬷嬷:“这么说,太太是真答应了替华家去寻柳大人的事了?” —————— 新书好冷清,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不喜欢,每天都生活在惴惴之中…… 023 狐皮 言情海 024 拒收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4 拒收 林嬷嬷点头:“都已经上顾家去过了,太太还邀了荣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过两日来府喝茶,这还能有假?”她替她系好了裙子,又道:“可惜这件事老爷伸了手,不然的话咱们回府请老太爷出面阻挠阻挠,让华家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好的。” 陈氏套着比甲,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身姿,结着衣带说道:“华家的差事调去南直隶,这有什么不好的?南直隶要废止的风声时有传来,便是暂且当不得真,他华家调去那地方也没有好处。华家越发式微,华氏在府里才越发没地位,你瞧瞧这回,太太随便一招她就没辙。 “若不是恰好出了胡嬷嬷这事——” 说到这里她扬起唇来,“这府里头,哪家哪房都不是好相与的,华氏这次就是不得罪我,冲着府里如今这状况,我跟她也做不成朋友。长房大伯死了,二房无子,三爷又得等明年下场才有功名,往后这府里还不知由谁来承宗呢!” 她抬手抚摸着镜中的自己,幽幽道:“我可不管那些个朝堂里的事,我只图我和茗哥儿过得风光滋润就好了。” 林嬷嬷默然。 陈氏梳妆好了去到小花厅用点心,用完点心她就该去曜日堂昏省了。她习惯去早些,这样也可以顺便等到稍候来的大奶奶和三奶奶,看看她们当日的精神状况。大奶奶季氏虽然新寡,但她膝下还有个四少爷沈芮。 按照规矩,沈宪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嫡子,那么嫡子沈芮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沈家继承人。 可是,沈芮不是才四岁吗?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有什么罪疾? 季氏本来头胎生的是也是男孩儿,可惜在月里就夭折了,所以府里的大少爷其实是没有的。这也多亏了大少爷早早死了,否则的话留到如今也有十五六岁了,又岂还有他们几房的念想? 自打对沈宣死了心后,在暗中争夺宗子的事情上,陈氏如今是很用心的。 虽然沈宣拿到了继承权也不会对她更上心,可是对沈茗而言不一样,沈宣的继承权,是无论如何会落到沈茗头上的。所以,帮助沈宣争夺这家权,就是替沈茗争,替她自己争。 才喝了口温汤,丫鬟青梅轻手轻脚从外走进来,低头道:“奶奶,二爷昨儿夜里从围场回来了,**奶让人送了些新鲜麂子肉来。” 府里虽有大厨房,但各房里开开小灶煲煲汤熬熬粥水之类的小灶还是有的。 但听到是二房,陈氏眉头皱了皱,说道:“二爷只是随驾,并不曾下场打猎,哪里来的麂子?” 丫鬟道:“听说是皇上赏的。除了一只老大的麂子,还有些毛皮之类。二*奶奶往各房都送了些,除了各房的麂子肉,给大姑娘的是一对活的朱雀,给三姑娘的是一只小锦鸡,给二少爷和四少爷的是一只鹦鹉,给五少爷的是只猫头鹰。” 青梅显然时常打听这些,因而回起话来有条有理。 “给太太屋里呢?”陈氏又问。 青梅道:“太太屋里是一只活鹿。除此之外皇上还赏了只貂给老爷太太。” 竟有这么多东西,看来沈宓这次伴驾也不是完全充数的。 陈氏盯着门外的梧桐望了半晌,垂下眼来。 熙月堂先前的闲适一扫而空。 猎物该送的都送去了,华氏斜倚在美人榻上让丫鬟剪指甲,沈雁趴在炕上耍赖。 “还说要把我送给你的荷包好好戴着,这才戴了两天,你竟然就把它给弄丢了!你就是故意的,就是嫌弃我做的东西不好把它给扔了!” 沈宓急得满头汗,一时拍着脑门,一时弯腰在旁好声好气地道:“我真没扔,前日夜里我被徐国公世子邀着去月下喝酒,结果因为天热解了腰带,当时也没留意,翌日早上就发现荷包不见了。回去找了好多遍也没找着,问人也没见着,这不才——” 沈雁伏在软枕上捶着床榻,哭声震天,不依不饶。 沈宓回头向华氏求助。 可是一对上华氏那双如刀子般狠狠扎过来的目光,他又不由缩了缩脖子。他丢的可不止是沈雁做的荷包,那荷包里头还有家里八百两银票,这都差不多够他们熙月堂上下日常开销两个月了!这下可好,一下子把家里两尊菩萨都给得罪了。 “要不,雁姐儿再给我做一个?我保证天天戴着,就是破了也戴着。”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而且眼下他必须得哄好了小的,才有可能联合她的力量哄好大的。 沈雁坐起来,顶着双大红眼气鼓鼓道:“想得美。” 她跳了下地,噔噔走到帘子外的锦杌上坐着。 紫英走进来:“奶奶,方才着人送去四房的麂子肉,还有给茗少爷的鹦鹉,四奶奶都着人退回来了。”沈雁闻言看向华氏,华氏也从蔻丹上收回了目光。 沈宓掀帘走出来,凝眉道:“退回来了?是何道理?” 紫英看了眼沈雁,回道:“四房的人只说是四奶奶的吩咐,别的什么也没说。” 华氏默了片刻,冷笑起来,“还能有什么道理?自然是为着太太罚茗哥儿的缘故,把咱们惦记上了。” 沈茗被罚跪四日,论理也没罚错,可是在沈夫人这般设计下,如果陈氏硬要怪上二房,华氏也打算认了这个栽,左右都在一个府里,往后总还有冰释前嫌的机会,慢慢来就是了。 于是虽然知道陈氏怨上了二房,在听得沈雁原先那番劝告时,早也不曾起什么要与她僵持到底的心思。这番对四房的态度与对别处是一样的,她也早预备着陈氏会有几句恶心话要说,但还真没想到她竟然能不顾情面做出这种事来! 这不是摆明了扇二房的脸吗? 陈氏这么做,华氏便连那点想和好的心也没了。 她撩起眼来,与紫英道:“既是不要,那就扔了!不是还要去鲁家吗?把鹦鹉也送去鲁家,再加几只黄莺,送到隔壁鲁家给哥儿小姐们玩去,鲁夫人上回还给过咱们半篮子新鲜大螃蟹来着。” 鲁大人只比沈观裕小一轮,但按辈份却低一辈,华氏初嫁到沈府来时华府还没搬去金陵,那会儿出门走动的机会也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左边鲁府的女眷。那会儿鲁夫人到沈府来串门时,时常也会到二房来坐坐。 后来华氏与沈宓去了金陵,中间也没怎么联系,但是这次回京的翌日,鲁夫人还是来问候过一回,正好洞庭湖老家那边拖了几大篓子蟹来,听说沈雁爱吃,顺带也送了些过来。 紫英哎了声,下去了。 沈宓也不免犯起心思来,内宅里头的事他虽然偶尔也有参与,但并不大管,多数只是夜里华氏当乐子似的跟他说说,他就听了进去。他可没想到不顾手足情谊的沈茗在被沈夫人罚了之后,陈氏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给二房甩脸子,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老四家的也未免轻狂了些,娘子别恼,回头我去与老四说说。” 想到这里,沈宓挨着华氏在榻上坐下,凑上去看她涂蔻丹,华氏伸腿把他一踹,他差点没跌下地来。 沈雁见状重重一咳,大步出了门。 到了廊下,见紫英正在吩咐丫鬟打点要送的东西,沈雁道:“四奶奶的丫鬟说了什么?” 紫英笑望着她:“这都瞒不过姑娘。” 默了下,到底还是拉了她到背人处,说道:“那丫头说,四奶奶说了,她和茗哥儿福薄,要不起这份体面,请二*奶奶还是自己留着吧。这还是妯娌呢,奴婢听了都差点没呛过气去,二*奶奶能受得了?方才要不是姑娘给奴婢打眼色,奴婢可真就当着二爷面说出来了。” 如今连华氏都敞开怀跟沈雁说起沈宓在外头的事,府里这点小九九她又怎么还会瞒着她? 沈雁听完也觉吞了只苍蝇似的。 陈氏出身也不低,原籍武昌,祖上也是耕读之家,娘家父亲考中了前朝的一甲进士,之后便就迁来了京师。大周定国之后广纳文士,陈父以一篇关于农桑治理的论赋得到了户部郎中的官职,陈氏是陈家的嫡小姐,按说举止不该这么轻狂。 她回想了下前世的陈氏,似乎跟各房关系都不怎么密切,她出嫁前在沈府的那两年,隐约察觉陈氏跟长房还结下了什么梁子,只是在她出阁的次年,四房就随着沈宣的外任而举家南迁了。而那时候她因为忙着把自己嫁给秦寿,好解救华正晴姐妹出来,也并没有在乎这些与自己关系不大的纷争。 如今想来,陈氏若真是个没什么底蕴的女子,又怎么会在深得沈夫人爱护的长房手下全身而退呢? 她锁眉想了想,抬眼看了看院子四处,忽然道:“那丫头来的时候,可知道父亲在屋里?” 紫氏微顿,抿唇道:“知道。现在回想起来,她回奴婢话的时候,眼睛是往屋里头瞄过的。” 沈雁再一想,则笑了笑。 ———————————————— 谢谢亲爱的们打赏和留言安慰,很感动~~么么哒~~我会努力哒~ 024 拒收 言情海 025 小计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5 小计 这就是了,就是再对华氏有怨气,也还是同住在一个府里,若是平常,陈氏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授人话柄的事情?她知道沈宓在屋里,所以才让丫鬟来退东西,这么扫主子脸面的事,二房的人听到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华氏。 沈宓与沈宣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种事自然会想办法息事宁人。可他又不会让华氏白受委屈,以华氏的性子也不可能会受这委屈,为防事态恶化,于是沈宓多半会去寻沈宣协商。这种事情岂不是亲兄弟之间更好沟通? 本来到这里都还一切正常,可是,谁让这里头还夹着个等着给华氏穿小鞋的沈夫人? 沈夫人独独借沈雁的名义多处罚了沈茗两日,这既是挑拨陈氏去寻华氏的晦气,也是摆明在告诉陈氏,她这个婆婆也看华氏不顺眼。 于是沈宣得了自家哥哥的话,回头再去质问陈氏时,陈氏借此闹腾闹腾,沈夫人能不借题发挥一把? 退东西这种事虽说看起来有失考虑,可实际上陈氏却考虑得可比寻常人深多了,即使丈夫训斥她,她又怕什么,沈夫人不就正等着她给机会让她来捉华氏的把柄么?有婆婆撑腰,谁都拿她无可奈何。 到时候说来说去,又是华氏在丈夫面前搬弄是非的错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前世得来的血的教训。 她拉住紫英手臂:“你可别跟父亲说这个话,不然的话他肯定去找四叔急眼。” 紫英点头:“姑娘不让说,我就不说。” 沈雁叹了口气,又道:“那麂子肉你也别扔了,这要是把原本给四房的东西给扔了,回头大伯母和三婶又怎么想?就是四房脸上,也越加过不去。” 看紫英一脸的不明白,她便将这里头蹊跷说开来。紫英气得两脸涨红,恨声道:“我还道她仅是心眼儿小些而已,却没想到这里头还藏着这么大的算计!明明就是茗少爷不对,太太就是真心罚他又哪里罚错?她们倒好,反过头来还要推奶奶一把!” 沈雁听到这里,劝道:“别急,她不要这些东西,不代表别人不要。四房里除了个茗哥儿,不是还有个葵哥儿和璎姐儿么?你只把这麂子肉和鹦鹉送到秋桐院去,交代伍姨娘是二爷给四房的便是了,也别说四奶奶没要,只说这是皇上给父亲的恩典。” “秋桐院?” 紫英微怔。 秋桐院是伍姨娘和三姑娘沈璎以及四少爷沈葵的住处,陈氏这般打华氏的脸面,华氏担着这长嫂身份,还真不能跑过去跟她一般见识。可若把东西送到秋桐院,伍姨娘虽是妾侍,二房直接抬举她的话不合规矩,可若是给沈璎沈葵的,谁还能说二房什么不是? 紫英转过弯来,笑着退了下去。 下晌的斜阳照进四房所在的颐心堂,陈氏一面在窗底下看着新式的夏衫样子,一面陪着沈茗练字。 林嬷嬷站在门槛处,打量了眼屋里,才默默走进来。 “奶奶,二房将咱们退回去的那些东西,转送到秋桐院去了。” 秋桐院是伍姨娘的住处。陈氏听得此话,一双手顿时停在半空。“华氏?” 林嬷嬷张了张嘴,点点头。 陈氏盯着地下,腾地站起来,脸色也逐渐发青了:“可打听清楚了?” 林嬷嬷看着她,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什么都不说,却是等于什么都说了!陈氏紧攥着手里的绸缎,两眼圆睁着瞪着窗外,发青的脸色忽然又变成了涨红,她抓起身边一叠布料摔到榻上,一屁股坐下来。 屏风下的沈茗闻声抬起头来,莫名地望着母亲。 陈氏心里有着怒气,坐下来又坐不安稳,屁股才挨了椅面又立即起了身。顺着屋中央踱了两圈,她掐着手心道:“这华氏够狠!她怎么会这么狠?她一向不是有勇无谋吗?为什么会看穿我的用意?还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来反咬我一口?” 林嬷嬷垂眸,不知道如何接口。 她本来就不赞成陈氏用这样的方式去挑衅二房,倒不是怵着华氏,而是陈氏如今得不到丈夫的欢心,又把与二房之间的矛盾公开化,这样不是很聪明的选择。沈家这样的人家,是很讲究面子的,譬如沈夫人,哪怕是私底下恨人恨得咬牙切齿,她也始终不动声色。 陈氏即使诱使华氏中了圈套,她跟二房也再不能维系面子情了,华氏虽然看起来有勇无谋,可终究还有沈宓撑腰,更何况如今华氏不但没中圈套,反而还不显山不露水地反击了回来。 华氏转头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伍姨娘处,若不是指明给葵哥儿和璎姐儿的倒罢了,可这是二房交代了给侄子侄女儿的东西,谁还能说她坏了规矩?东西到头来还是四房得了,华氏面子有了,仁义尽了,陈氏自己倒落得里外不是人,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沈宣晚饭前回到府里,六岁的沈璎与四岁的沈葵在颐心堂门口就迎到了他。 这是伍姨娘的主意。 伍姨娘本是不敢的,沈府规矩大,她身为侍妾,若是敢在半路上拦截沈宣,那是绝对会在陈氏手里有顿好罚的。可是今日不同。今日她脸面涨大发了,二房里居然派人给璎姐儿他们姐弟送东西来了! 她是这府里唯一的侍妾,府里规矩森严,她进府才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没地位。如今仗着沈宣宠爱,还有膝下一对儿女才勉强算得半个主子,府里这么些贵人,谁曾多看过她半眼?更别提还记得给她屋里送东西! 沈宓随驾去围场的事她知道,华氏虽然出身商贾,但父辈也是与宗室有交情的,在她眼里这些人个个都是她世界以外的人物,如今二房不但给她送东西,而且送的还是皇上赏赐的东西——口上虽说是送给哥儿姐儿的,可这跟送给她有什么区别? 想不到她竟然被华氏这样的抬举! 当然,事后她也让丫鬟去打听了番因由,也知道这是因为陈氏拒收了华氏的馈赠,才被她捡了这篓子,可是即使这样,她也是高兴的。首先送给哥儿姐儿们的东西,她不敢不收。再者,陈氏与华氏之间有矛盾,陈氏又视她为眼中钉,不是有句老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 陈氏今日拒了华氏,她让孩子们去迎沈宣到自己房里,她不怕。 于是她特地出银子让人把这麂子肉好好地烤了,让人给葵哥儿他们端了去,自己留下点儿,又另备了几样沈宣爱吃的菜。沈宣在饭桌上吃出味来,问道:“这时节哪里来的麂子?” 伍姨娘替他斟了酒,柔声道:“承蒙二*奶奶看得起葵哥儿他们,是二*奶奶赏的。” 沈宣与他这二哥关系最是亲厚,沈宓与去围场的事他自然知道,但是他皱了皱眉,“二嫂怎么会赏给你?” 按理说主子奶奶并不会与他房侍妾直接往来,华氏如果要送东西到四房,也是送到陈氏处。怎么会还送到伍姨娘这里来?这岂不是让陈氏面上难堪?沈宣虽然偏心伍氏,但他心里起码的规矩还是有的,华氏的做法,让他有些不满。 “二*奶奶本不是赏给我的。”伍姨娘顿了顿,垂睑道:“她先是送了去奶奶那儿,被奶奶转眼退了回去。府里野味倒是常有,只是这是皇上赐的又不同。二*奶奶本是着二爷的嘱咐送给四爷下酒,奶奶这一拒,便就只好怜惜了璎姐儿葵哥儿。” 沈宣听说陈氏居然把华氏送来的礼给退了回去,脸色瞬间不好了。 莫说华氏是嫂子,陈氏不能这般无礼。就是她是个外人,作为沈家的少奶奶,她这么做也是失礼的。陈氏这么轻狂,这让他明日见了沈宓又怎么有脸说话?一时想起先前误会了华氏,不觉有愧,原来没规矩的并不是二房,而是陈氏! 他放了筷子,起了身。 陈氏跟沈茗也在吃晚饭。 见到沈宣进来,陈氏眼里闪过丝意外,沈茗面上则浮现出紧张。 陈氏连忙让林嬷嬷给沈宣拿碗筷,沈宣在上首坐下来,扫了眼桌上菜盘,他说道:“今儿二嫂让人送东西过来了?” 陈氏递碗筷的手立时缓下来。 沈宣脸色愈见阴沉了:“你这么做让二嫂脸上怎么过得去?这让我回头怎么见二哥?何况二哥带回来的这些猎物是皇上赐的,你也太没分寸了!” 陈氏听到此处,眼里先前涌起的光采已然全数黯淡了。她盯着他,说道:“你怎么不说,茗哥儿被她们害得在祠堂跪了四天,我脸上过不过得去?茗哥儿身子过不过得去?” 沈宣的质问让她心中强压下去的怒火又升了上来,她扬脸望着门外,微眯的双眼里透出糁人的冰冷,“我知道是谁挑拨的你,你用不着这么样在我面前大义凛然,你不把茗哥儿放在眼里,我却是不能让他白白受人欺负的。我就是要扫华氏的脸,不但如今要扫,往后还要扫,怎么了?” 025 小计 言情海 026 和了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6 和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宣站起来,冲她斥道。 沈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屏风下动也不敢动。 沈宣目光扫到儿子,眉眼间瞬间又有了愧色。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嫡子,也是他的长子,也许他平日确是因为陈氏对沈茗关照得无微不至,而对他有些疏忽了。他垂头顺了口气,走到沈茗跟前,搭住他肩膀温声道:“先下去,让丫鬟们另弄饭菜给你吃。吃完饭到书房来,我问问你功课。” 沈茗垂了头,默默地走了。 陈氏仍顶着一脸寒霜坐在桌畔,像是座石化的雕像。 沈宣看了她一眼,按捺着说道:“明儿去给二嫂赔个不是。二哥从小待我们兄弟都极好,我不能因为你而跟他生份了。” 说完他抬腿出了门,再也没看陈氏一眼。 陈氏在静谧的屋里静坐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桌上的碗盘扫到地上,瓷碎的声音哗啦啦传出门槛,走到院门口的沈宣回了回头,而后加重了几分眉间的怒色,出了去。 沈雁在碧水院与胭脂和青黛还有紫英抹叶子牌。 福娘推开关得严实的门走进来:“姑娘,四爷把四奶奶训斥了一顿,命四奶奶明儿到二房赔礼来着。” 桌下三人相视看了眼,胭脂笑道:“这下咱们四奶奶的脸面可丢大发了。” 青黛笑着丢了张牌,紫英接道:“还是咱们姑娘的招好,一针见血。” 沈雁一面看着桌上的牌,一面听着她们送来的马屁,一面却幽幽道:“可我眼下却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四房与咱们这梁子越结越深,再加上太太从中搅和,简直已没什么和解的机会了。若是旁人,我倒也不理会,可我们与四房终究没什么深仇大恨,总不能从此往后就穷追猛赶把她往死里打。” 说完她揭了张牌,接着道:“可若不往死里打,往后就得时不时地接她的阴招子,这就很头疼了。——哈哈,我和了。给钱吧!” 丫鬟们耷拉下的肩膀顿时又齐齐耸起来:“又赢了?!” 翌日早上华氏自然也知道了陈氏可能会来二房的消息。 昨儿她是很生气,不过她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在沈雁出了那主意给她出气之后,倒是烟消云散了。听说陈氏还要来赔礼,也就是笑了笑,依旧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并不曾放在心上。 沈雁这里却是叮嘱紫英她们道:“怨家宜解不宜结,四奶奶若来了,你们还得以礼相待,不得失礼。”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世里也没有明确迹象证明陈氏与华氏的死有直接关系,在证据未明之前,二房是不宜把矛盾恶化的,毕竟还有个沈夫人在时刻对着华氏虎视眈眈。 陈氏如果来了,这就说明她还是在向二房妥协,不管这是出于真心还是被迫,总之见好就收吧。 这件事当然也瞒不过这边厢的沈夫人,本来陈氏将二房的东西退回去后,她也捧着茶在房里等二房动静,她料得华氏要么是将那麂子肉扔了,就是派人去四房里撒撒泼,如是前者,她大可以以华氏藐视皇威丢弃赏赐为名义斥责于她,若是后者,她更可以斥责她心胸狭隘恶化妯娌关系等等。 可没料得转眼她们就让人把东西又送了去给沈璎沈葵,这等于是把给四房的东西又送了过去,还反过来恶心了陈氏一把,她还能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陈氏来请安的时候,她便就有些失望,推说头疼,免了她们的规矩。 翌日早上倒是又出现在堂前,问陈氏道:“听说老四让你去二房赔不是?” 陈氏一听,顿时明白平日里屋里的动静都在她掌握中了。心下凛然之余,也就更加确定沈夫人愿意看到她与华氏起争执的猜测。她在房里辗转了一晚上,枕头也湿了半边,可惜想到沈茗所受的冷落,最终还是不得不听从沈宣的吩咐。 她垂头道:“回太太的话,是媳妇轻狂了,稍后媳妇便去二房给二嫂请安。” 沈夫人冷笑了声,低头慢悠悠地咽了口腌鹅肝,说道:“都是府里的少奶奶,请的哪门子安?” 陈氏一顿,手上的筷子停下来。 陈氏这一日都并没有来二房,华氏到了夜间,闻言只是嗯了声便去泡她的花瓣浴去了。 沈雁这里也只嗯了声,也没有多做计较,似乎她不来也在她意料之中似的。 倒是沈宓晚饭后拉着个脸到了碧水院,觑着低头给华正晴写信的她说道:“是不是你让丫头们把你四婶退回来的东西又送到了秋桐院去?” 沈雁心里还气着他呢,头也没抬:“正是。” 沈宓哼道:“你可知道,你四婶今儿没来咱们院儿,你四叔刚才拉着我一个劲地赔不是,又气得要去寻她晦气?” 沈雁慢悠悠将笔挂上笔架,拈起写好的信吹了吹,说道:“反正有父亲在嘛。父亲怎么可能让四叔四婶再这么闹下去?”她瞥了他一眼,“你肯定是请四叔在坊外醉仙居里吃的晚饭,叫了几两他们的招牌桂花醇,把四叔心里的郁闷之气浇得差不多了才回来的。” 沈宓脸上一滞:“你怎么知道?” 沈雁冷笑连连,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他的袖口,另一手作状扇了扇说道:“这上头沾着的桂花醇还香飘四溢呢,我怎么会不知道?” 沈宓抬袖闻了闻,再一想,忽然走到他面前,躬腰指着她:“你是不是知道我会去找你四叔,才故意让人把东西送到秋桐院去的?你知道你四叔会生气,又知道我只能下衙后找他去外头吃酒说话,所以才这么做?” “也可以这么说。”沈雁慢条斯理地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又封好蜡。“谁让你丢了我亲手做的荷包?别以为事后道个歉就能过去,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你能不能不要跟你母亲一样这么爱计较?” 沈宓听到荷包两个字,口气顿时烂软如泥,他俯下身道:“你可知道我为了请你四叔吃饭,把准备明日给衙门里添笔墨的五两公款都给花了?这可是公款,如今你母亲把我手头银子全给没收了,每日早上只给我五钱银子出门,说什么时候把这笔银子给攒了回来才恢复我的给用。 “你说这笔亏空我该怎么办?” 沈雁扬唇道:“凉拌呗!” 沈宓跟几个兄弟感情都很要好,知道四房夫妻闹了矛盾,又是因二房而起,自然会请沈宣在外头消遣消遣,可他又没有钱,这种捉襟见肘的感觉能好过?不让他为难为难,头疼头疼,简直难平她心头之气。 “乖女儿!”沈宓追上去绕到她前面,殷勤地替她拿下书架上的檀香木匣子,说道:“你我父女一场,总不至于这么小器,你母亲还在气头上,可明日我还得拿了这笔钱办好差事进宫去,我知道你挺有钱的,不如你借给我?” “不借。”沈雁抱着匣子转了身。 沈宓跑到前面又把她拦住:“借嘛。是我错了,不该把雁姐儿绣给父亲的荷包给弄丢了。” “不借。” 沈宓瞪着她,气鼓鼓坐在椅子上。 胭脂在外头笑着走进来,冲沈宓福了福,然后与沈雁道:“姑娘,隔壁鲁家的岚姑娘派人过来了。” 沈宓闻言,不好再坐了,便正正衣襟起身出了去。 沈雁让胭脂把人带进来,是鲁家二姑娘鲁思岚跟前的春燕。 春燕给沈雁问了安,然后道:“我们姑娘知道雁姑娘身子大安,很是高兴,昨儿又收到了二*奶奶送去的雀儿,于是特地遣了奴婢过来多谢奶奶。又因为正好我们舅老爷着人送过来几盆海棠,想着雁姑娘几日没出门了,兴许闷得慌,于是请姑娘明儿过府来玩儿。” 沈雁已经不记得前世鲁思岚有没有派过丫鬟来,不过被撞的那日鲁思岚似乎也在场,沈雁还依稀记得她晕着时,她的声音老在耳边飘着。 前世华氏死后,华家进京要寻沈家拼命,是鲁御史夫妇从中周旋劝住了。而且关键是,日后沈家与鲁家还结成了儿女亲家,不管怎么样,与鲁家保持些往来总是没有坏处的。她让胭脂去胡嬷嬷处拿了个银锞子来,并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明儿早饭后我就过来。” 春燕接过打赏跪地磕了个头,出去了。 沈雁默了下,又与胭脂道:“再去胡嬷嬷那儿,拿十两银子,你去正房悄悄给二爷。然后告诉他,这银子我可以不告诉母亲,不过可是要收利钱的。” 胭脂忍着笑,去了。 沈雁这里又叫来福娘,将先前写好的信交了给她:“明儿早上把这个寄去金陵。” 说到金陵,先前浮现在她脸上的闲适却是不见了。 重生这些日子充满着这样那样的纷争,从她所处的环境来看,这些纷争必然存在。可她终是没有忘记心中对于前世华氏枉死于沈府的真相追查。 从如今沈宓与华氏的相处状况来看,他们夫妻之间是没有出现问题的,这也就暂且可以判断出,华氏的死应该不会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方面的问题。而从沈宓近来对华氏的维护,也看得出来沈夫人即使对华氏深为不满,的确也没有影响到沈宓对华氏的感情。 026 和了 言情海 027 别笑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7 别笑 那又会是什么呢?华氏死的那天夜里,是沈宓出狱的当晚,她记得她在房里苦苦地等待他归来,为此还把她给早早遣了回房。那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变故?沈宓又为什么会半夜离家?以至于华氏死后两日才回府来? 他们争吵了吗? 沈宓在入狱之前,与华氏有过矛盾吗? 华氏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沈府的人做出了什么样的举措? 基于前世被华氏排开在这些事情以外,她对华氏所经历的竟一无所知。 后来也因为一门心思认定沈宓是间接凶手,也疏忽了对沈府里的人的关注和详查,如果不是廖仲灵告诉她,自打华氏死后他就落下了咳血之症,并早就写下了遗嘱,她也不会怀疑起自己这么多年所下的结论。 沈宓死后那小半年,她除了生病,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收集沈宓那些年里的点滴。 那一桩桩一件件到她手上的诗稿和记录,都逐日地瓦解着她的偏执。 到她死时,即使没有确凿证据,她也已经排除了沈宓逼死华氏的动机。 既然不是沈宓,那自然就是别的人。 前世里华氏死前那些日子,沈宓正好被卷入了至交好友、身为户部侍郎卢锭的一桩贪墨案,华氏死的那天夜里,沈宓正好出狱回来。于是在排除掉沈宓是直接凶手之后,她也曾去查过华氏的死会不会跟这桩案子有什么背后的牵连,只可惜那时候因为卢锭的死,卢家人皆不知去向而无从查起。 历史的车轮如今还是在沿着前世轨迹向前滚动,再算算时间也不过还有将近三个月,如今看来这案子也差不多该冒头,她也应该有所行动,对此事关注起来,如此便还有时间恶补前世对这个世界所缺失的了解,从而扭转事态度发展。 与华正晴姐妹取得联系则是很重要的,华家规矩没沈家这么严,差事上的事华钧成也从不瞒着夫人,华正晴姐妹常伴父母左右,偶尔会知道些别的事也未可知,比如前世这案子。何况除去这层,她这世本来也还要保住她们不再受前世凌辱。 她决定把去鲁家串门的事儿当个正经事儿。 鲁家前世既然能给华沈两家劝架,必然也是知道这当中一些内情的,否则怎么会跑来沾上这么件事呢?不怕得罪人么?所以她换了件新制的月白色夏衫,鹅黄的裙子,身上依旧只挂着那只带金锁的赤金项圈,觉得太素了点,又跑到华氏房里,臭美地拿她的唇脂匀了点在唇上。 被华氏抱臂揶揄了好久。 然后又让福娘去坊外张李记买几斤桃酥,作为登门拜访的随礼。 她们只是小孩子间互访,送这些自己喜欢吃的零食不是正常的么? 最后她才拿了扇子,与福娘一道出了门。 柚子巷这里并没有因为沈雁与顾颂的纠纷变得安静,坊里这些官家子弟们还是每日聚在这里玩耍。但是华表底下却赫然多了张石桌,还有三只石墩儿。沈雁远远地看着有半高的锦衣少年坐在石墩儿上,用汝窑的茶壶沏了雨前的龙井,执一只水漫天青的杯子,斜眼看远处男孩儿们玩投壶。 这小子十来岁年纪,虽然英气勃勃,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眼高于顶,本埠除了顾颂,还有谁这么骚包? 她挑了挑眉,依旧往前走。 顾颂并没有看到她。此刻他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些远远站着的官家子弟上。石桌石凳都是他让人放的,他是坊内身份最高的勋贵子弟,谁敢说什么? 不过宋疆也还是看到有些不长眼的家伙聚在古榕树底下,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他看得烦透了,扬起拳头道:“还不走?扰了我家公子雅兴,仔细我揍你们!” 约是太激动,他弹出的唾沫星子溅了一点在茶壶上。 顾颂皱起眉,盯着那唾沫星子,脸色变得比看到别人的指点更阴沉。 “爷,怎么了?”宋疆浑然没发现什么茶壶有何不妥。 顾颂站起来,“回家。” 起身才走了几步,便就跟一人面对面遇上了。 面前这人瘦不啦叽的,个子才及他下巴高,那浓眉大眼的一张脸倒是熟得很。 顾颂的脸,顿时拉得老长。 沈雁本来因为上回那事儿不想跟他碰面的,没料到他会突然起身走过来,只好也在两府之间的巷子口停了步。想起上回戚氏带着他到沈家来时他那乌眼鸡的样子,不由伸长脖子凑近些过去看。倒是不见淤青了,皮光肉滑的,眉眼线条要是再柔和些,就跟小姑娘似的。 顾颂没好气:“看什么?” 沈雁嘿嘿两声,没说什么。袖着手便要越过他去。 巷子又不是很宽,沈雁路过时袖子便就擦到了他衣角。宋疆忽然跳起来:“大胆!你竟敢弄脏我们公子的衣裳!快赔钱!”他向来甚会察言观色的,顾颂跟沈雁不对付,这还用得着别人告诉他吗?反正沈家二房有钱,放她点血也没什么。 沈雁闻言就停住脚了,上下左右地打量顾颂,然后瞄着宋疆:“哪儿脏了?莫不是你心眼儿脏了?” 顾颂本待要喝止宋疆,闻听便就转头瞪向了她。 “你怎么骂人呢你?”宋疆早就领教过她的利嘴了,心下不服气,可又想起荣国公夫人也叮嘱过要尊重沈家的人,便就抬起下巴,尽量措辞文雅地道,“我们公子冰清玉洁,从不让人碰他的东西,你刚刚碰了公子的衣裳,那就是——那就是玷污了他!” “冰清玉洁?” 沈雁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她倒不知道以武诸称的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居然是位这么容易就被“玷污”的娇客!这种话不知道荣国公父子听后做何感想?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好的糙人还好意思说勋贵武臣作用大,这要是派了这样的功臣人去做使臣,简直连大中原上下五千年的脸都要给丢尽了! 宋疆看她笑成那样,终于察觉到可能说错了话,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 顾颂脸都被沈雁笑得发紫了,他瞪了眼宋绀,然后冲到沈雁面前咆哮道:“不准笑!” 哈哈哈。 沈雁揉着肚子,简直停不下来嘛。 后头玩耍中的孩子们闻声而至,有些靠得近的猜得了结过,不由得转述给了旁人。倾刻,一帮十几个人心里的怨气全部得到了释放,窃窃笑声布满了半条胡同,似乎连一旁荣国公府围墙上的琉璃瓦都要难堪得震落下来了。 顾颂下唇都快咬出血来。 为什么每次他都要在沈雁手下丢尽了脸面? 他瞪着沈雁,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血气,突然夺过她身后福娘手上捧着的几个纸包,猛地摔到地上,然后噔噔冲入了巷子那头的角门。 宋疆冲着大伙扬了扬拳头,连忙也跟了上去。 孩子们纷纷上前要拖着他们回来赔东西,沈雁拦住道:“算了!” 不过是几包酥角,比起对方丢的脸来,那根本不值一提嘛。 她让福娘重去买了些点心,然后去了鲁家。 鲁夫人很热情,特地让人加了几道菜送到鲁思岚的院子来。 鲁思岚跟沈雁同年,这个月已经满了九岁了,肌肤白润微丰,一张脸圆润润的,挺墩实的一个姑娘。沈雁记起她后来长大的样子,褪了婴儿肥,圆脸变成了鹅蛋脸,身段也出来了,比如今妩媚很多。 鲁思岚是鲁夫人的老姑娘,最小的哥哥都比她大四岁,所以平日里也不大玩得到一处。 许是憋的话多,见到沈雁后,倒是很快就熟络了。听说她来之前遇上了顾颂,便说道:“顾家去年才得了皇上旨意新搬进来,我们家跟他们也没什么往来。不过听我大哥说,每次在坊内遇见,世子倒是都会勒马打招呼。” 沈雁一面对着盆里的海棠画花样子,一面想起前世里因为被御史频繁弹骇而焦头烂额的荣国公府,又有前些日子戚氏的耀武扬威,笑了笑,不置可否。 兴许在不同的人眼里,顾家都有不同的面目。不过顾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她也犯不着在顾家身上多花心思。她该关注的人和事,是所有围绕在华氏的死因以及华府的惨案周围的人和事才对,而不是一个心高气傲怪脾气的孩子。 吃了点心鲁思岚带她到鲁家后园子里转了转,正碰上在那里下棋的鲁家老二和老三,因为初回京时大家都相互走动过,所以也免去了那些初见面的尴尬。 几个人互弈了几局,沈雁倒是侥幸赢了三局,老三鲁振谦就道:“早听说沈二叔的棋艺很好,雁妹妹年纪虽小,却初见格局,必是自幼深受沈二叔的点拨了。不知道往后可否请雁妹妹牵线,请沈二叔也指点我等则个?” 沈雁一面收棋子,一面笑道:“有何不可?我父亲是逢九的休沐日,到时候你直接来寻他就是了。” 鲁振谦高兴地道:“那敢情好。说起这弈局,我还只去年在相国寺的禅院见到一有缘人与相国寺主持下过一局,那才真正叫遇到了高手。沈二叔的棋艺虽未领教过,但看雁妹妹的手法,必然是相当不错的了。” 027 别笑 言情海 028 板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8 板子 沈雁笑笑。 沈宓棋艺确是不错,她却马马虎虎。这主要是因为沈宓这个人心性相对淡泊沉静,也不固执,心境对于一个弈者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所以他在这些兴趣上相对专注,并容易取得成绩。鲁家能越过沈夫人那边跟二房直接来往,这当然是好事,她没有理由阻止。 鲁思岚留她到太阳西斜才送她出门。 回到府里先去正房给华氏回话,沈宓却已经回来了,一个劲地冲她打眼色,感谢她那十两银子。 沈雁只作没看见,当着华氏的面把鲁振谦想跟他弈局的事说了,沈宓立时道:“他棋艺如何?” 沈雁点头:“过得去。” 沈宓便道:“那回头我得空让人去请他便是。” 华氏从旁听见了,也道:“鲁夫人挺和气,他们家孩子想必也是好的。” 很希望两家加强来往的样子。 趁着沈宓去了书房,沈雁问华氏:“舅舅的差事,还没有消息来吗?”算来都过去十来天了,也该有点眉目出来了,可是不论沈观裕那边还是沈宓这边都没有音讯传来,她委实有点担心。 华氏叹气喝汤:“都还没动静呢,还得等等吧。” 正说着,下面人进来禀道,说刘嬷嬷在墨菊轩奉茶,被沈宓斥了。原因是沏的茶过热,烫到了沈宓。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二爷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斥了她。”紫英从旁说道。 这里沈雁闻言与华氏互看一眼,皆是扬唇未曾说话。 胡嬷嬷自打接替了刘嬷嬷成了碧水院的管事嬷嬷,沈雁便将手上的银子全数交给她,院里头的事也都是她说了算,浑然又是第二个刘嬷嬷。 这几日胡嬷嬷未免得意起来,在熙月堂说话声音也比原先大了,刘嬷嬷在墨菊轩侍侯着沈宓茶水,对胡嬷嬷日渐不忿,以至于差事上都时常出点小差错,不是给沈宓的茶水过热,就是把他素日爱喝的银针湿水发了霉,沈宓斥责她,这只是开始。 华氏并不用沈雁再说什么,已然对下面的事胸有成竹,她这里吩咐着下面人行事,沈雁便就回了房。 顾颂回了府后,便直接冲进了自己房里。 他真是从来也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自打他生下来到如今,谁给过他气受?谁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两次见到沈雁,她两次都让他下不来台,今天竟然还当着那么多人面嘲笑他! 他扑倒在床上,握拳狠狠地砸着床褥。 又觉得软绵绵地不解气,爬起来,到了院里沙包前,狠狠地砸过去。 世子顾至诚正好送客出门,在二门下看见他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回来后遂转去他院内,只见他正对着沙包发狠,不由道:“你怎么了?” 顾颂蓦地停下来,翕了翕唇低下头去。 顾至诚负手等了片刻,见他不语,遂把他身边的人皆叫了过来。 宋疆支支吾吾不肯说,旁的人却没这么大胆子,顾至诚一声厉喝,立即有人把先前的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顾至诚听完已经脸色铁青,指着顾颂劈头便道:“你个老爷们儿,三番两次跟个姑娘家过不去,你还要脸不要脸?还敢砸人家的东西,你知道那丫头是谁吗?她是沈家的小姐!我早跟你说过沈家的人不能再冒犯,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来人!上板子!” 谁敢违逆世子爷的意思。 顾颂很快被按到了长板凳上。宋疆也被顾至诚亲自赏了两鞭子。 戚氏闻讯连忙冲过来,“多大点事儿,世子爷也太狠心了!” 顾至诚扔了手上的皮鞭,恨声道:“我狠心?等到将来他成了这坊里的恶霸,到时候祸害邻里,御史们把他参到朝廷,皇上下旨削了咱们的爵罢了咱们的官你就不觉得狠心了!” 戚氏跟丈夫表亲成姻,自幼青梅竹马,还从来没见丈夫这般模样,不由也短了两分气势,但嘴上仍坚持道:“都是孩子们之间玩闹,哪至于被御史参到朝堂?不就是砸了那丫头几块饼么,我让人买了赔过去不就得了?” “这是赔东西的事儿吗?!”顾至诚咬牙道,“人家沈府那么大家业,还买不起几个饼,非得你赔?你说他是孩子,御史参不到咱们,那我问你,当年陈王又犯过什么错?还不是以莫须有的罪名给灭了?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整件事出来才放心是不是?” 说到陈王那案子,戚氏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陈王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虽说扣到他头上的罪名一大堆,可所有的罪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功高盖主的罪。当年这三分之二的江山都是陈王打下来的,周高祖功劳与号召力都远不及陈王,却偏偏坐上了帝位,而真正的功臣却在眼皮底下晃悠,周高祖对他的猜忌之心,几乎隔十里都能嗅得出味道。 顾家也是勋贵功臣,而且还是最高爵的四国公之一,在皇帝疑心甚重的情况下,的确易成众矢之的。 戚氏无话可说了,只得扭开头不去看挨打中的顾颂。 顾至诚叹息了一气,又道:“今日早上皇上又在提起明年春闱之事,又召了沈侍郎在内的几名官员入宫,我与父亲瞧着都是要重用文官的意思。打天下靠的是武臣,治江山还是得靠文官。沈家虽历经两朝,却气数未尽,如今咱们既与沈家为邻,能够与他们保持和睦总是有益的。” 戚氏闻言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些勋贵会被撇开至一边了?” “那倒不至于。”顾至诚道:“毕竟这次皇上去围场还是只召了沈宓一个文官随驾,余下的都是勋贵子弟。何况魏国公近日还亲赴去了西北,而不是派宗室子弟前去守边,这表示,皇上对咱们还是有着起码的信赖的,只要兵权在手,咱们倒也不怕。对了——” 说到这里,顾至诚又道:“咱们四国公府当初都是一路浴血奋战过来的,魏国公虽然承爵早,却与我们平辈,他此番去了西北,家里只有韩家嫂子带着稷儿他们兄弟,你没事的时候也常登门去看看,省得大家生份了,到时候朝廷有什么动作,咱们也相互帮衬不及。” 戚氏心里回想起华氏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正觉要与沈家二房保持和睦十分要人的命,别人倒好,就华氏母女,她是万分不心甘与她打交道的。闻言便就随意点了点头。 夫妻这里说着话,顾颂这里却已经打完十板子了。 戚氏虽说已知了厉害,见着儿子憋得满脸青紫的样子难免落泪。好在下人们有眼色,下手都不重,十板子打下来也就红肿了屁股,并没有打开花。不由心想那沈雁真真是顾颂命里的煞星,上次被她打青了眼,这次又险些被打得皮开肉绽,两人的八字未必这般相冲? 鲁思岚在家里没人玩,隔日便就到沈家来找沈雁了。 两人在屋里绣着花,沈雁忽然抬头瞧见紫英在外探了探头,知道有事,鲁思岚告辞走了之后,便就去了正房,谁知才进门她就哑然了,华氏竟然沉脸坐在榻上,瞪着她,仿佛很生气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她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下意识地陪着小心。 “怎么了?”华氏冷哼着,“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想想你前天在顾颂面前又干了什么好事儿!” 顾颂?原来是为这事。 沈雁恍然大悟。不过她也没对顾颂做什么不是吗,难道顾家真认为她“玷污”了他?说起来,吃亏的是她才对吧,她都损失了几斤桃酥,都没跟他计较。“我不过就是听了个笑话,而且话也是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又不是我逼着他们说的。” 他们不学无术,又爱装风雅,怎能怪她不给面子?再说了,他们在街头占地为王,早就引起公愤了。 华氏眼一横:“他们不会说话,你就要招那么多人来一起笑话他?你知不知道,顾颂回去后被顾家世子爷打了十板子,如今连坐都不能坐!眼看着太太请荣国公夫人过来吃茶的日子就到了,这要是戚氏又怪到我们头上,弄得太太脸上不好看,到时怎么办!” 听到顾颂被打板子,沈雁倒是怔住了。“真的假的?” 华氏道:“我闲得慌是怎么着,没事来编个谎话逗你玩儿!” 沈雁干笑了下,不置可否。 她没想到有个戚氏那样的母亲,顾颂还会挨打,难道鲁思岚说的是真的,顾家世子并不是那种纵容子弟为所欲为的人?顾颂被打了十板子,这事弄大发了。华氏当然不会骗她的,这么一来,她心里倒是有了几分过意不去,早知道她就不笑话他们肚里没墨呗。 “那现在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问道。 华氏端起茶来,瞪她道:“明儿随你父亲去顾家看看顾颂!” 让她去看他? 沈雁张了张嘴,只觉十分可笑,但半日出也没曾憋出一个字来。 028 板子 言情海 029 陪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29 陪客 似乎也只好这样了,如今内务府那边还没消息来,荣国公府这边总还是不能得罪狠了。何况两家既然已经通了交,总归还是不能随意破坏的。再说她也不想与顾家多有牵扯,戚氏那人很不省油,在她调查华氏前世死因的途中,万一她从中捣捣乱什么的就头疼了。 那就去登个门吧,往后就恩怨两清了。 她问华氏:“为什么不是你带我去?” 华氏哼道:“我才懒得跟戚氏那种人打交道。” 沈雁更加无语。 翌日华氏让黄嬷嬷拿了些御用的棒疮膏,金陵那带治创伤的名药,以及舒筋活络的一些药丸,七七八八卷了一包袱交给了沈雁。沈宓这日因此也回得早,背着华氏跟沈雁挤了挤眼,并拍了拍胸脯,表示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那十两银子的好处。果然是日行一善必有福报。 沈雁抱着包袱随沈宓出了门,因为太近,所以爷俩步行过了两府之间的巷子,往顾家平日迎客出入的东角门去的路上,沈宓说道:“呆会儿我去见他们世子,你就去跟顾颂说两句话,问候下就完了。道歉什么的,由父亲去跟世子说。” 他这是猜女儿心里应该并不愿意跑这一趟,照顾她的心情呢。 沈雁耸肩,领了他的好意。 很快到了东角门,见得沈家父女,门房连忙进内通报。等得片刻之后,顾至诚就快步迎出来了:“原来是沈二爷和二小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雁打量着顾家这位未来的国公爷,只见与顾颂有四五分相像,身板很挺直,眉眼也很利落,一看便有几分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尤其他迎出来的时候,那笑声透着爽朗。沈雁因着这份爽朗,对顾家开始有了丝好感。 头次上门,按例还得去正院拜访拜访荣国公夫妇,无奈荣国公正在营中未归,夫人又在佛堂礼佛,也就作罢,只让人送去了几色随礼。 一行人入了长房,沈宓说明来意,顾至诚立即谦辞起来。“犬子骄纵无状,屡次率着奴才冲撞二小姐,本该是我们登门致歉才是。哪有二爷来赔不是的理儿?”一面吩咐管家:“去看看奶奶在做什么?就说沈家二小姐过来做客,请她招待招待。” 管家连忙下去,在戚氏出来之前,沈雁也就规规矩矩地在椅上坐着。 管家进来的时候,戚氏正在顾颂房里看他服药。 听得沈雁上门,顾颂端着的碗停在半路,戚氏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了。 顾至诚虽然与她说过要与沈家为善的话,可顾颂两次栽在沈雁手里,她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去。不去理论是可以的,但是也别想让她对她奉若上宾。她跟管家道:“就说我伴着太太在佛堂礼佛呢。怠慢之处,还请沈二爷和雁姑娘见谅。” 顾颂看着管家出门,默默地低头啜药。 戚氏这里却是让丫鬟替他更换起床褥来。 沈雁一面听着顾世子与沈宓寒暄,一面打量着厅堂。 这里的家俱摆设都是新的,顾家是新贵,就是有传家的物事也留在祖籍没搬过来。于是整间厅堂看着锃亮锃亮的,虽然奢华贵气,但到底显得浮夸,跟沈府里沉静低调的景象又是不同。 默默打量了一圈,先前那管家就来了,把戚氏授意的话一说,顾至诚面上便现出些不豫之色。 沈雁并猜不出来这是赶巧还是戚氏不想见她,毕竟他们登门也并未提前告知。不过即使是故意不见,她也一点儿都不在乎。意思到了就行了,何况沈宓人缘不错,他与顾世子之间融洽了,戚氏那边便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那就去把颂哥儿唤出来。”顾至诚想了想,转头与沈宓道,“我想既然二爷看得起颂儿,特地过来这么一趟,颂哥儿总得出面回个礼。大家街里街坊的,又还是小儿女,往后来往必然频繁,在下以为暂且可以不避这么多,就是不知道二爷意下如何?” 沈雁过来了,又没有合适的人出面招待,终是不合适。大家平日里在坊内也是一处玩,如今特地因着顾颂而来,自然也没必要特别设防。顾至诚这么说,显然是担心以沈家这样的门第,再有沈雁终归是女儿家,沈宓会不会对此有着计较。 沈宓平日在屋里不拘小节,又是来赔礼的,便说道:“没有什么不妥。” 管家又回到后院来的时候,戚氏正准备走,听说丈夫要顾颂出去陪客,立即道:“这里还落着伤,怎么能出去?” 管家很为难。 毕竟接连两番地推辞,很不合礼数。 戚氏自己其实也知道的,可就是不服这口气。又不知顾颂呆会儿见了沈雁,会不会又被欺负? 顾颂默了会儿,便就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出去应个卯就回来。” 于是没多会儿,顾颂就顶着还没消肿的屁股挪到前堂来了。 他看了眼沈雁,弯腰给沈宓行礼。 沈宓连忙将带来的药给了他身边的人。 顾至诚脸色总算露出些霁色,让丫鬟们搬了好些瓜果零食,让他们俩去侧厅说话。正堂与侧厅只隔着道敞开的帘栊,如此既可以自在聊天,他们俩的举动又能够尽收眼底。 侧厅里有张胡床,平日里大概作炕头用,做工倒是很精致,也不很高,上头还摆着张小方桌。 顾颂得了父亲示下,并不能立即离开,只得率先走了进来。他也不跟沈雁打招呼,一进门,便就木着张脸坐了上去。许是对沈雁防备得紧,以至忘了屁股上的伤,刚刚坐下去又呲着牙跳起老高。 沈雁哈哈笑起来。 顾颂咬牙瞪她,红着一张脸下了胡床,装作看旁边架子上的墨兰。 沈雁的笑声引来了那头沈宓和顾至诚的目光。沈宓远远见着二人这模样,知道是沈雁嘲笑顾颂,额上不由冒汗,到人家家里来了还这么嚣张,这丫头正该华氏那句,唯恐天下不乱。 顾至诚行武出身,素日不拘小节,望着沈雁爽朗的样子,倒是由衷笑起来:“令嫒真是性情中人。” 好个性情中人。沈宓额上的汗又密了些,干笑着岔开话道:“方才顾世兄说到西北的军情……” 侧厅这边,沈雁止住笑,提着裙子坐上胡床。 桌上果盘旁放着只刻着繁复图案的银斑指,盘龙舞凤,很古旧的样子,她凑近些看起来。 顾颂扭头看见了,一把将斑指夺回去,“这是我的!” 不就看看嘛,有什么了不起。 沈雁斜眼睃着他,端起桌上的茶啜了口,然后掉头去打量着屋里摆设。 她本来就没打算跟他多说话,她一个二十好几岁的灵魂,跟个别扭孩子能有什么话题? 两人各据一方,十分安静。 如此过了片刻,顾颂又扭头看了她一眼,兴许是觉得这样沉默着并不太好,便转了身,清了清嗓子。 沈雁托腮盯着门上雕的三国演义的图案,眼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三国的故事她听得很多,眼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厅那边二人的谈话上。 眼下二人由西北军情说到了各大军营的兵力,又从兵力说到战后这些年的民生,如今又聊到了太子被废之后下一任的皇储。当然这些属于敏感话题,两人都很心照不宣的点到为止,又改口说到了礼部衙门的琐事上。 顾至诚道:“子砚兄才华横溢,在这员外郎位置上只怕也呆不长久。据闻上个月广西粮荒,皇上对广西巡抚很是不满,似有将礼部郎中郭沁调去替任之意。郭大人一走,礼部这边的缺位自然会要动动的了。” 沈宓前世官至吏部侍郎,中间的确也做过礼部郎中,不过这却是在他出狱回来之后的事。 沈雁记得,三个月后,户部主事卢锭罢职入狱,罪由正是因为贪墨这广西赈灾粮款!卢锭是沈宓原先同在国子监的同窗,二人关系十分要好,卢锭入狱之后,大理寺的人从沈宓在衙门的公案下也找出一叠银票,而这些银票上都盖上了赈灾粮款的戳印。 沈宓因此被牵连进去,关监收押。华氏上下奔走,最后连嫁妆都贡献了出来。沈宓二十天后被放回来,回来当夜华氏就死了。而两个月后,沈宓被官复原职。 而沈雁则在沈宓临终前被亲口告知,他这桩案子,是有人设计的。 这是沈宓死前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这句话,使她下决心去为沈宓找证据证明清白,最后发觉自己针对了这么多年的敌人原来是错误的,华氏的死跟沈宓入狱密切相关,如果说这是个局,那背后的人针对的是谁?是华氏,还是沈宓?这背后设局的人又会是谁? 如果是来自朝堂政敌,那么沈家绝不会装聋作哑。 可如果是沈家内部,是沈夫人,那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看不上华氏的出身,以及她未曾给沈宓生儿子,就要害自己的儿子丢官入狱?即使沈宓入狱后沈家当年的态度并不如华氏急切,她也想象不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动机,使得他们这样不顾一切。 ———————————————— 最近在努力地存稿,为的是上架后能够保持比较好的更新速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投投票~~ 029 陪客 言情海 030 温情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0 温情 如今的沈府在沈雁眼里,是座漫布着迷雾的城,她得一层层揭开这些人的面目,才知道对手在哪里。 而她偶尔听到的朝堂的这些事,又像一根根手指,在撩动她心里的某根弦。 眼下顾至诚提到的广西灾荒,这不正是她目前需要寻找的一个突破口吗? “……惭愧,朝中德才兼备者甚多,子砚才疏学浅,焉敢好高骛远?” 沈雁出神的当口,那边厢沈宓已回话了。 而顾颂见沈雁对自己的举动毫无反应,不免有些脸热,眉头也皱紧了,顿了下,走回胡床边来,挥开要伸手帮忙的丫鬟,从床底下斗橱里拖出只软枕垫在床上,又压了块锦帕在上头,轻轻挨了上去。 沈雁被这声音扰回了神,看着面前别扭的顾颂,不由想起他身边那个宋疆。想了想,她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说道:“你知道东汉时的湖阳公主吗?” 顾颂垂头看了眼,正是“湖阳公主”四个字。 顾家世代行武,乘乱世而发家,虽则到顾颂这里已是第三代,但时间未久,根基未深,加上开国之初举国上下对武将功臣的歌功颂德,文史上未免疏于修习。顾颂生于锦绣,如今读了三年书,也是因环境之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字虽认得不少,这些典故却是不熟。 他戒备地盯着沈雁,不说话。 沈雁笑了笑。 沈宓正好与顾至诚一前一后走进来,“雁姐儿,我们该告辞了。” 沈雁便站起来。顾颂盯着那桌上字看了眼,跟着站起,也要相送,被沈宓劝下了。 顾至诚一面伴着走向门外,一面说道:“在下深敬子砚兄为人,两府既同坊为邻,更该好生亲近。往后若不见外,子砚兄不妨常来吃茶。” “一定一定。”沈宓抱着拳,与沈雁告辞出了去。 顾颂对着湖阳公主四个字默了半日,叫了丫鬟道:“请谢先生过来说话。” 沈宓父女回了府里,华氏自有番询问。 听说那顾世子并不如戚氏般蛮横无礼,华氏脸上才好了些。 谢雁还在想着那广西灾荒的事情,她跟沈宓道:“父亲近来还和卢叔一块儿钓鱼么?” 沈宓笑道:“怎么没有?昨儿他还约我休沐那日去沈家庄子里来着,我都已经约好你三叔了。” 沈雁听闻,立马缠住他手臂道:“我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去?我可以帮你们打猫。”原先沈宓去钓鱼的时候,她常给他做这种事来着,庄子里猫多,而且很凶,时常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把钓到的鱼叼走,简直跟五城兵马司里那帮专门压榨老百姓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不准去。”华氏在上头瞪了眼。“出去就是闯祸,你还是呆家里省心些。” 沈宓为难地看着沈雁。 沈雁伸手比出个十字到他眼前晃了晃,“那十两……” 沈宓飞快捉住她两只手,跟华氏讨好道:“让她去吧!有我们大人在哩,保准不会闯祸。” 华氏横了他俩一眼,转身进了屋。 离休沐那日还早,倒是华正晴的回信很快来了。 信上说家里都好,大家都很思念他们云云。沈雁也很思念她们,这个就不消多说了。 华钧成近来正在赶着秋季的丝织,甚少呆在家里,华夫人前几日在后园子里赏月时着了凉,不过已经好了。沈雁在拍华府养着的那几尾金鱼长大些了,那只大狸花猫居然也有了身孕,华家姐妹因为少了沈雁在府里,最近有些无聊,于是去庄子里住了几日。 华正晴的语气闲适温柔,即使隔着十几年,即使隔着上千里地,也让人能够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温婉。 信里并没有提到华家差事的事。 她把信锁进书架的暗格里。 不是因为这有多么秘密,而是因为珍惜重回到手的温情。 她最近往鲁家去的多,已不大往柚子胡同去玩了。如今她即使还顶着个九岁小姑娘的身子,内心却不是,莫说跟那帮小屁孩们混在一起很搞笑,就是不因着这个,以她后来学到的那些个规矩,她也在外头跟她们痛快玩不起来。 当然,除了不在坊间玩耍,她其实还是一样的。时间改变了她的认知,却没有改变她的天性,渐渐地鲁思岚也被她影响得多了几分活泼。 她们在鲁家后园子里,摘了荷叶扣在头顶,坐在小木船上,悠然地拿馒头屑去逗湖里痴肥的锦鲤。争相抢食的鱼群将小木船顶得左摇右晃,鲁思岚抓住船沿大叫,沈雁却坐起来,笑着去拍鱼儿们的脑袋,顺手再往湖里捞一把菱角送给鲁夫人尝鲜。 鲁夫人听说菱角的来历,哈哈大笑说怪不得多了几分馒头味儿,她对沈雁,似乎格外喜爱。 她再留沈雁吃晚饭,沈雁就婉拒了。 除了正式邀请,否则不在人家家中吃饭,这也是沈家的规矩。 无论如何,沈家百年来能够受到尊重,跟这些固守的礼仪总是分不开的。 更何况,她跟鲁家结交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华氏之死的线索,有些过密的交往,还是能避则避。 顾至诚提到的广西灾荒像是刻印在她的脑海里,卢锭是因为担任了广西钦差而落马,沈宓是因为他而被牵连入狱,华氏又是因为营救沈宓而落得人财两空最后横死沈府,这本来不相干的几件事,却又着着实实地有了干连。 如果要避开华氏的死期,也许还得先从卢锭这案子着手,在她寻找到华氏枉死的直接原因之前,只能选择先避开这明眼可见的危险,然后再徐徐图之。 只不过还没等她想出个眉目来,曜日堂这边,沈夫人的茶会就开始要举行了。 沈夫人很重视这次茶会,除了邀请到荣国公府的女眷,还请了作陪的鲁夫人。 这是邻里间的小聚会,虽然不拘那么多,沈夫人也还是让人传了话给儿媳妇们。 大奶奶季氏因是寡居,虽然除了婚庆之外并不忌讳这些,可季氏还是命沈弋去回话给沈夫人:“就跟太太说,我这里正抄着初一去上香的经,就不去了。”说完看着女儿,却是又接着道:“要不,就你替我去。你今年也十二了,到了明后年也该开始说亲,如今正该多去露露面。” 沈弋哭笑不得,“母亲也忒急了些罢?您这是怕女儿嫁不出去?” 季氏望着她那张无瑕的脸,也笑起来,“我哪里会怕你嫁不出去?你若是嫁不出去,这天底下的人只怕都要打光棍了。我只是觉得,虽然你是府里的大姑娘,太太又看重咱们,可你父亲不在了,如今芮儿又小,没有娘家父亲和兄弟们撑着,你总是吃了大亏。” 沈弋听到说起这层,却是也渐渐敛了笑色。 沈家虽然家大势大,可父亲在的话,她终归是朝臣的嫡女,将来分府也还有盼头。如今父亲过世,头上虽还有老爷太太罩着,不至于委屈了她,可若碰上那会计较的,想要找个有实力的亲家,她自然就比不上人了。 要知道虽说眼下她还是沈府的嫡长孙女,等到老爷太太百年仙逝,各房分家立府,她就只有个沈芮可以仰仗,而如今沈芮还只有四岁,将来的路顺不顺还两说。她嫁人的时候他未成年,男方若有更好的选择,为何要选她? 虽说若真碰上这样势利的人家,她也不见得要嫁,可是真说起来,京师这圈子里头,哪家的婚姻又结得单纯呢?不过都是面上好看,底子刻薄成哪样,谁又知道?官户人家里头联姻,本就是图得两厢利益,何况如今局势还并不那么太平。 季氏看着女儿低头不语,又觉把话说得过重,深怕她心里不痛快闷出病来,于是笑叹着拉起她手道:“看我,无端端提起这个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坊内住的都是高官厚禄之家,能与这些女眷们保持好关系,对你往后总是好的。” 沈弋望着母亲,那双清亮的眼眸很快就笑弯了。 “是是是,母上大人说的很是,我这就去太太那边奉茶罢。” 她盈盈站起来,爽利地出了门。 季氏望着她远远地朝着曜日堂而去,微叹一气,纠结了年余的眉眼却露出一丝欣慰来。 颐心堂这边正房,陈氏也在对镜梳妆。 自打沈夫人暗示她不必去跟华氏低这个头后,她本以为沈宣会与她有番纠缠,没想到当夜沈宣不但没再责怪她,反而还留在正房过夜,跟她说是他冷落了她们母子。虽然是酒话,可是她也听得泪湿了半个枕头。之后与他和和气气,竟是再也没有生过龃龉。 就连沈茗被罚跪那件事,她也就此抛下了。华氏母女虽然可恨,可她此番却因祸得福,反而因这件事让沈宣幡然醒悟回心转意,跟夫妻和睦比起来,华氏那点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所以就算知道华氏呆会儿也会去曜日堂,她也没什么反应。 “回头我们在曜日堂那边用饭,就让茗哥儿去找莘哥儿玩罢,别空手去,橱子里还有前儿他舅舅从西北带回来的肉脯,带些过去给莘哥儿吃。” 陈氏交代着,出了门。 030 温情 言情海 031 花会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1 花会 熙月堂里还没有一点要出门的意思。 华氏坐在妆台前,磨磨蹭蹭了已经快有半个时辰。 沈雁一面往嘴里丢着葡萄干,一面看着她揪成了苦瓜的一张脸,再看看她还披散着的头发,说道:“我看你还是别磨蹭了,这又逃不掉。” 华氏在镜子里瞪她,紧皱着眉狠掐着桌上的凤仙花,“对着太太和陈氏就够我受的了,还要加上个戚氏,平日里太太连规矩都免了我,这会子偏偏记得我,合着是成心整我吗?” 沈雁笑出声,继续吃葡萄。 她倒不觉得沈夫人这是针对华氏,沈家内里就是烂如泥沼,对外也还是光鲜亮丽一家人,这种场合下,身为府里现有排行最长的沈宓的夫人,怎么可能不出门招待。不但要招待,今儿许多事还得她首当其冲,这才是一个有规矩的人家应有的体面。 “怕什么,不是还有鲁夫人她们在嘛。你要是不愿意跟她们打招呼,就别招呼。总归太太不会让她们闲着的。” 她招手唤来扶桑给华氏梳头。 华氏认了命,深呼吸一口气,又从镜子里斜过来一眼:“那待会儿你随我去。” 沈雁这家伙虽然在外老闯祸,可在府里她却有着说不出的精明利落,带着她,她也可以轻松点儿。 “真是爱莫能助!” 沈雁两手一摊,遗憾地道:“我答应父亲了,得给他书房里的菊花浇水。” 早防着她这招,所以昨儿夜里就跟沈宓套好话了。 行商之人人前最懂八面玲珑,华氏纵然脾气暴躁,在以培养两府交情的大前提下,这点处事的小手腕还是有的。要是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下来,她又怎么在沈府里囫囵至今的?不就是想拖她去当枪手么,她也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她才不去。 华氏抓起挂在妆台上的鸡毛掸子将她赶了出来。 沈夫人的茶会设在天香阁。 天香阁建在后园之中,一面临湖,左面是杏树林,右边是一畦相间而种的牡丹与蔷薇。楼阁四面长窗,这种天气里,推窗赏景,最是怡然不过。 荣国公夫人很是爽朗,她今儿除了与戚氏同来,还带着府里的**奶四奶奶,三奶奶正养胎,也就不赶这趟了。华氏在沈夫人领着她们到来前,在天香阁里与沈弋一道打点布置,华氏做事爽脆利落,沈弋则细心周到,二人可谓相得益彰。 华氏趁空便就与沈弋道:“你什么时候也教教雁丫头,她能有你这份温柔劲儿就好了。我就没见她在绣花绷子前正经呆上过半日——”说到这里她又把话尾收了收,想起近来沈雁不嘴欠的时候,似乎也挺坐得住的? 沈弋笑道:“我倒是很欣赏雁儿的干脆,二婶可别尽给我脸上贴金。” 华氏笑着替她拈去头上的飞花,让她坐下歇会儿。 等到收拾好了,沈夫人与刘氏陈氏,以及鲁夫人,也就领着荣国公府婆媳几人往这边走来。一路上言笑晏晏,包括陈氏戚氏她们都时有说笑,看起来十分融洽。 华氏透过长窗看见了,连忙撩开了阶下斜伸的柳枝迎上去。相互见了礼,戚氏冲华氏勉强扯了扯嘴角,华氏也就一笑带过去与荣国公夫人说话了。 因着先前顾颂与沈雁结下的梁子,荣国公夫人便不由深深打量起了华氏,只见戚氏嘴里这商贾出身的女子竟也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似乎知道她在看她,于是大大方方地回视过来。荣国公夫人冲她和善地笑了笑,然后看向四处道:“如何不见二姑娘?” 她倒是极想见见这传说中顾颂命里的煞星。 华氏有些赧然,笑应道:“回夫人的话,雁丫头得了她父亲的示下,今儿得替他照看那一架子菊花,回头料理完了,再让她来给夫人请安。” 沈夫人闻言,含笑望着荣国公夫人:“我们老二平日里就喜欢养些花啊草的,让夫人见笑了。” 荣国公夫人却笑道:“早就听说贵府的二爷惊才绝艳风雅过人,不光是我们世子钦佩得紧,就是我们老爷也常称赞沈府厚德载物底蕴深厚,常叹自愧不如,倒是我们这些成日只知舞枪弄棒的人家俗气得很,往日鄙府如有失礼之处,还望沈夫人与二*奶奶勿要见怪才是。” 荣国公夫人这话一出来,沈家老少夫人们便不由生起几分正视之心。 顾家原先祖籍外地,沈家并不清楚他们底细,如今听得荣国公夫人这番话,竟也像是个有学识的,不免高看一眼。再听得她借机措辞,言语里不着形迹,却尽含着为先前两家的矛盾致歉之意,让人又不免佩服起她的胸襟。 华氏与沈夫人对视一眼,便就同时笑道:“夫人真是虚怀若谷。” 一行人进了天香阁内,气氛竟是比起先前更好了。 荣国公夫人见得正在茶台前弯腰插花的沈弋,不由又含笑道:“我来猜猜,这位姑娘定是府上的大姑娘了。” 就近的鲁夫人含笑接口了:“夫人真是好眼力,这位正就是沈家的大姑娘,闺名一个弋字。” 沈戈含笑站起,压着裙幅盈盈走过来,冲荣国公夫人和戚氏等人下拜:“沈弋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世子夫人及诸位少夫人。”礼后站直,螓首含笑微垂,仪态优美得浑似墙上挂着的魏晋仕女。 荣国公夫人微笑点头打量了她片刻,便接过身后丫鬟捧着的匣子里取出对羊脂玉镯子,赠了与她。 沈弋看了看,接而含笑套在了手腕上。 荣国公夫人面上的笑容便又更明朗了些。 戚氏等人也纷纷给了见面礼。 正如沈雁所说,即使沈夫人与陈氏都在场,她也是雍容大度的婆婆,陈氏是温顺贤良的妯娌,华氏是能干得力的儿媳与长嫂,一切简直天衣无缝,看不出半点异样。于是上次在曜日堂里的暗流汹涌,就像是众人一场幻觉似的,根本就不存在。 沈雁在墨菊轩给菊花浇了水,又看着丫头们捣了会凤仙花汁,便让福娘抬出沈宓的大藤椅,躺下去拿书盖了脸,在院里紫藤架下乘起了凉。 跟后园子的热闹完全不同,熙月堂安静怡然,除了廊下养的鸟儿在不时的欢叫,就连丫鬟穿梭时也轻盈得天上飘的浮云,沈雁险些就要在棚架下睡着。朦胧之中听头墙头下有人窃窃私语,初时想忽略过去,但那声音却源源不断涌入耳里,只得睁了眼细听。 是刘嬷嬷的声音。 沈雁来了精神,再听了片刻,将脸上书移开,正好见福娘在墙头下掐栀子,于是招手让她过来。 刘嬷嬷在那头墙底下跟小丫鬟摊派胡嬷嬷的不是,她最近被胡嬷嬷一刺,再被沈宓那么一嫌弃,则越来越按捺不住了。 沈雁叫了福娘过来,贴耳跟她说了几句,便就又躺回了藤椅上。 福娘得了命令,立即下去行事。 不过片刻工夫,就听外头噔噔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是铜盆丢在地上噼哩啪啦的声音。都是瞅着主子不在好过招,胡嬷嬷的大嗓门飞过了墙头到达了这边:“你个死老婆子你敢在背后摊派我的不是?……”刘嬷嬷见事情败露,立即不服输地反诘起来。 沈雁让福娘搬来凳子,站在墙头往下张望,只见双方又是一场激战,言来语往简直连针都插不进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道好奇的声音。 沈雁连忙回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个清秀少年,正是隔壁的鲁振谦。 她弯腰往下跳,不料踩着了裙摆,险些跌下地来。 鲁振谦连忙上前将她扶住,说道:“慢点儿!”等她站稳了,遂闻声往墙外方向瞅了瞅,不由望着她,好笑道:“你倒是好雅兴,下人们闹事,你却藏起来看热闹。” 既然被看穿,沈雁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她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招呼了胭脂过去扯架。 引着鲁振谦到了院内石桌前坐下,她问道:“鲁三哥怎么这会儿来了?国子监那边放学了么?” 鲁家三兄弟学问都不错,老大已经在六部观政,老二也准备明年下场,鲁振谦虽然不满十三岁,今年也入了国子监进学,所以平日里沈雁去鲁家的时候都见不着他。 而这位鲁三公子,日后则正是沈三姑娘沈璎的夫婿。 鲁振谦道:“今儿夫子去了翰林院办差,就早放学了。先前在礼部衙门外头刚好遇见了沈二叔,我跟他借徐州杜梦幽著的棋谱,他让我来找雁妹妹,说是你知道去处。”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谁知道一来却打扰了你看戏。” 沈雁哈哈道:“我就是看看风景。”一面转头唤福娘去跟沈宓跟前的葛舟,让他去取棋谱。一面跟他寒暄起来:“鲁伯母今儿也在府里,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了,沈夫人请的客人,我冒然去了倒不好。” 沈雁其实也就是客气客气,料想他拿了棋谱就要走的,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招呼丫鬟们上茶。 鲁振谦接了丫鬟上的茶,略顿,却是又说道:“天色这么早,我看你也无聊,倒不如我们来弈几局?” 031 花会 言情海 032 金锁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2 金锁 鲁振谦棋艺不如沈宓,但比沈雁却还略胜半筹,难得他不嫌弃她手拙,虽还惦记着刘嬷嬷她们那桩公案,但也没有拒客之理。何况刘胡那桩事有黄嬷嬷她们在,也不必她操心。沈雁从善如流,让人在菊架旁的阴凉露台处摆了棋盘,与他移步过去。 天香阁这边,一屋子和乐融融,说不出的惬意。 沈夫人显见是给足了诚意,奉上的茶果点心件件皆有来历,有些是宫中赐的,有些是自家庄子里种的,还有些是大姑娘沈弋亲手做的,荣国公夫人看着这一样样赞不绝口。 一时见嬷嬷也带着三姑娘沈璎过来,遂又想起还没见着沈雁,却不知是如何样刁钻的一个人?可又不便出言让人去请,否则倒像是等着人家姑娘来请安似的,显得有倚老卖老之嫌,便就委婉地与沈夫人道:“不如也送些点心与二姑娘去罢?” 这里鲁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沈夫人,与华氏笑道:“我看大姑娘三姑娘都在了,不如索性把二姑娘也一并请来。二爷的菊花虽然宝贝,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回头要问起来,我来给她讨保便是!” 华氏笑道:“有您讨保,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到底不好自作主张,看向沈夫人,沈夫人微笑点头:“正该唤过来给夫人们请安。” 便就唤了秋禧前去。 沈雁与鲁振谦在院内酣战了两局,一胜一负,正待收棋,看鲁振谦似有些心不在焉,便就说道:“鲁三哥要是累了,咱们今儿就下到这儿罢?” “啊不,”鲁振谦摆手,连忙捉子入罐,说道:“我只是在想刚刚这局棋罢了。” 沈雁见他还要继续,只好奉陪到底。 门口福娘却引着秋禧走进来:“姑娘,太太派了秋禧姐姐来传话了。” 沈雁抬起头来。 秋禧笑道:“哟,鲁三爷也在?”说着行了礼,然后与沈雁说了缘由。 沈雁有些迟疑,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她沉默的当口,鲁振谦却一扫方才的心不在焉,起身道:“既是沈夫人的吩咐,雁妹妹还是快去吧。”说完又道:“不如我同你一起去,正好顺便给沈夫人顾夫人请个安。” 沈雁听着这话,还有什么好推辞的?便就起了身,让福娘回房拿了扇子,与鲁振谦步向后园。 从熙月堂到天香阁路途不算近,好在鲁振谦对沈家也很熟,所以少了许多沉默之余,还多了好些话题,沈雁本就是个不怕生的,又与鲁振谦下过几回棋,多少有些了解,这么着沿着游廊穿堂一路分花拂柳下来,并不觉枯燥。 沿着湖畔到了杏林处,就见得傍水的楼阁**香鬓影,并时有低浅的欢笑声传来,门口站着的丫鬟见到二人走近,遂进内禀报,等到他们到得门口,紫英就与先前那丫鬟一道出来了。 “二姑娘与鲁三爷快请进。”紫英笑着打了门内珠帘。 沈雁一面走,一面借着扇子冲紫英眼神询问,紫英笑着点头,表示一切安好。沈雁这才放了心,先行绕过六开的蜀绣大锦屏进了内堂,停在瓶插的长枝大牡丹畔,略略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正中朝上首自家的几位长辈行礼。 这套动作让素日惫懒的她做下来,倒是也如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当之处。 沈夫人面上仍然是和煦得体的微笑,她指着左首的顾夫人道:“快去见过荣国公夫人。” 前世里顾家与沈家并没有这么亲密,虽然路遇也还是打招呼,但从来没有正式通交。沈雁前世嫁去秦家之后倒是因着两家都在中军营担职的缘故,在宴会场合见过顾夫人几面,当然也没有很亲近的交谈,但是对于这副面容,却是一点都不陌生。 她走到顾夫人面前,福身道:“沈雁见过夫人。” 荣国公夫人自打她进来时目光便就投到她身上,许是还没长开的缘故,论相貌比起她来沈弋更显婉约,但是她行动之间那股落落大方,以及顾盼流离之间藏于眼底的那股慧黠,却又更为让人印象深刻。 在看到她之前,荣国公夫人从戚氏嘴里听过对沈雁的不少牢骚,戚氏是她的内侄女,纵使她知道她有些小心眼儿,可也难免受到影响。顾颂是她的嫡长孙,从小就被他祖父视如心肝,所以养成了几分骄纵之性,对于屡次连累顾颂受伤的沈雁,她也是暗有微词的。 可是眼下见着她,她心里那股偏见忽而又消去了些,也许世子说的对,这姑娘并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当然,这还是初见,究竟如何还是得慢慢观察。不过沈宓是沈家未来最有希望的传承,顾家与沈家二房保持紧密联系,总归是大大有好处的。 她含笑打量了沈雁片刻,从丫鬟手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八宝攒珠的赤金锁,双手递了给她,说道:“我听说二姑娘颈上有只相国寺长老开了光的项圈,于是备了这只金锁,雁姑娘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拿着玩儿罢。” 这金锁当然是特地预备的,不管沈雁讨不讨喜,终归是沈宓的独女,头回见面,无论如何也是要给出番表示。 东西对沈雁来说并不罕见。她称谢接过,进行礼貌性的细看。 她尚不知道顾夫人给沈弋的是什么馈赠,但从两家今日的郑重来看,必然也是不轻。如今两家期愿互好的意思这么明显,如果她当它是寻常物事,那么不但顾家会难堪,也会拂逆了沈夫人的本意。她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招惹到她。 想了想,她笑眯眯解下自己脖子上戴的那只金锁来,将顾夫人赠的换上去,仰脸说道:“正好这个戴腻了,多谢夫人惠赠。” 大家倒是都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举,顾夫人看着挂上了项圈的那只八宝金锁,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了,她笑着道:“姑娘喜欢就好。”又转头笑问戚氏:“我倒觉得只有雁姐儿这份从容大气衬得上这只八宝锁!你们说呢?”一眨眼,从雁姑娘变成了雁姐儿。 戚氏哪有不赞成的份?打起精神与妯娌们附和。 沈夫人这里也深深往沈雁投过来一道目光,华氏走上前来,揽着沈雁肩头:“还要见过少夫人们。” 沈雁这里一圈走下来,捞着了好些物事。 角落里坐着的沈璎不时地朝她望过来。 这里鲁夫人也招鲁振谦上前见礼。荣国公夫人也赞了几句,并回头与戚氏笑道:“鲁大人刚直耿毅,鲁三公子这神态之间也大有乃父之风,倒是可让颂哥儿与鲁三爷多交往交往。”戚氏点头称是,一面也夸赞了几句,与顾夫人各赠了其玉饰扇坠等物。 鲁振谦退回来,在沈弋右首落座,唤了声:“弋妹妹。”倒是没在意另侧坐着的沈璎。 沈弋微微笑道:“鲁三哥愈发有闲了,今儿竟这么早下学……” 沈雁在来之前早有应战措施,开饭前福娘适时地来禀说二爷派人回来找她拿被她借去的东西,请她回去,她板脸斥她不懂规矩,没看见有夫人们在吗?顾夫人连忙道着不妨事,并催促她回去勿要误了二爷正事,于是名正言顺地溜之大吉。 鲁振谦倒是在沈夫人盛情挽留之下留了下来用饭,当然作陪的有沈莘沈茗。 这一趟茶会之后,沈顾两家关系就近了,不但女眷们之间常相往来,顾家的爷们儿也时常上府里走动。这之中最快建立起交情来的,其实还是两边的孩子们。顾颂还有个弟弟,跟沈莘沈茗年纪差不多,很快就玩到了一处。 顾颂却并不上府里来,大约有失他国公府小世子的身份。 沈雁自认内心沧桑与他们玩不到一处,但府里还有个与这帮小的玩不到一处的沈弋,在华氏三番四次地在她耳边夸赞着沈弋是如何如何温柔婉约之后,沈雁只好时不时地长房上溜溜,找沈弋下下棋,逗逗她养的大狸猫,或者讨论下坊外又出了什么好吃的零食,如此也好应付于华氏。 她前世与沈弋交往不多,三年后从金陵回来不久沈弋就出阁了,所以除了这些,沈雁并不知道与她还能聊些什么。 沈弋嫁的是佟阁老的嫡长子,这是沈夫人在她十四岁时就定下的亲事,沈雁的目的又不在于一定要嫁王公显贵,两者根本没有过什么冲突。就是有着沈宣做背后依仗而时常张牙舞爪的沈璎,沈雁作为嫡女,又是长姐,也根本没与她有过什么碰撞。 当然,沈弋如今也时常地上熙月堂来玩。 季氏见着她们感情似乎与日俱增,便就问道:“我听丫头们说,雁丫头在天香阁当着顾夫人和太太的面便把顾家赏的金锁给挂上了,引得顾夫人好生欢喜,还在戚氏面前夸赞她,后来她缺席午宴太太也没有计较,这么说,她年纪小小的倒是很有几分心机?” 沈弋叹笑道:“雁丫头是什么人,她来咱们这里这么多次,母亲还看不出来吗?她当时就是不想惹太太不高兴而已。顾夫人赏了我镯子,我不是也戴上了?要是她有心出风头,又何必拿二叔做幌子应个卯就走?” 032 金锁 言情海 033 失败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3 失败 季氏放了心,想起沈雁素日的模样儿来,也不由笑道:“就是个机灵鬼。”说完却是又停住了手上的针线,“不过虽说看着不像那种满心眼算计的人,以她这么小的年纪,能够琢磨得透那层厉害,也是不容小觑。” 何况近几次还屡屡让沈夫人算计落空。 她虽然不大出院门,但这些事未必瞒得过她的眼耳。 想到这里,她说道:“太太对你二婶的出身很是不满,加上这些年又尚未替你二叔诞出个儿子,就连雁丫头这个亲孙女也没落着什么好脸色,这里头水深了,你还是少与二房往来罢。” 如今她们只能依仗老爷太太,沈弋的婚事,沈芮的前程,甚至是这家业传承,都得看曜日堂的态度,万一因为二房的事而失了公婆欢心,那他们这孤儿寡母还能像如今这么舒坦? 沈弋默了默,却是抬起头来,说道:“要依我说,母亲这话却错了。” 季氏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抚着沈宪生前在上头题下的诗句,说道:“如今父亲不在了,叔父们就成了府里的顶梁柱,这其中又以二叔最为有潜质。他学问好,性情也好,处事也老练,又是府里如今排行最长的,前儿皇上独独召了他去伴驾狩猎,这都说明他在朝堂还大有作为。 “芮哥儿如今还只有四岁,等出能够顶门立户至少还得十余年,这十余年里,二叔有着老爷帮扶打点,即便不承老爷衣钵,也早就已成了朝中栋梁。将来就算芮儿承了宗,也还是要靠他扶持。这个时候母亲不让女儿多去亲近雁姐儿,反让我疏远她,这岂不是大错特错么?” 季氏听得这番话,顿时愣在当场。 她倒是从没想过沈弋这么深,如今听得她这么细细一分析,倒也觉十分有道理。 沈家靠的是学问和功名传家,沈芮即便是继承了这份家业,也还得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才算不辱家声,而沈宓在金陵外任三年回来,便任了礼部员外郎,又让皇上指在了沈观裕手下,这里头要说没有照顾他的意思,任谁也不会相信。 尤其是这次独独从文官之中召了他去伴驾,这还不足以让人瞧出苗头来么? 有身居高位的父亲扶持,还有皇帝青眼相加,有十年的时间,沈宓足够成长为朝中二三品的大员。那个时候沈芮却才刚刚起步,一切还得仰仗沈宓帮衬。华氏虽然不得公婆欢心,却也经不住她有个沈宓撑腰,这样情况下,若为沈芮将来打算,的确不该疏远沈雁。 想到十二岁的沈弋竟然比她还要想得深想得透,季氏便不觉有些汗颜。 “你说的很是,不过,太太这边也不能不顾及,芮哥儿前程要紧,到底你的婚事也要紧,无论如何,你的婚事还得通过太太定夺。” 说到此处,沈弋脸上竟然红了红,她笑道:“母亲多虑了,雁姐儿终归是我的妹妹,又是二叔的女儿,我与雁姐儿相处得好,太太难道还有不乐意的不成?我看太太也就是对二婶有些偏见,对雁姐儿本身倒没有太多成见。母亲反正足不出户,只要不与二婶往来过多,也就无妨。” 季氏想想,便就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茶会后沈雁可消遣的去处显然多了,除了去长房找沈弋,去鲁家找鲁思岚。 就连鲁振谦最近登门的次数也多了,除了下棋,有时候他还会邀她一起去寻沈茗沈莘他们一道谈诗论赋。棋局上还好,诗赋这些东西沈雁真是白耽了个才子之女的名声,她至今为止也就做过五首绝句,三首小令,还曾被沈宓鄙视得体无完肤,因此后来她就再也不费这脑筋了。 但是他们非要赶鸭子上架,凭她读过沈宓那么多诗句,勉强帮着看看还是可以的。 鲁振谦就说把岚丫头和大姑娘也叫来,于是往往几个人的小打小闹总会演变成沁芳阁里的大聚会。 这日正袖着手挑着眉看沈璎作的小令,福娘忽然走过来,贴耳说道:“二爷方才从老爷书房里出来了,似乎是舅老爷那事有了结果。” 沈雁听完立时把袖着的手抽出来,告辞了诸位便就回到了熙月堂。 沈宓似乎与华氏正在议着这事,眉头紧锁着,不见了往日的开阔。 “那差事怎么样了?准下来了吗?”她跨进门槛便就问道。 华氏脸阴阴地没说话。沈宓叹道:“柳大人那边倒是全都调派了妥当,谁知皇上拦下来了。” 皇帝不准?沈雁眉头一跳,险些失声。 她一直在等待着这次内务府的消息,也想过就算求到了柳亚泽,很可能结果也还是如前世那般没有改变,可她就是不知道华钧成为什么没有调去金陵,——原来是皇帝不肯,那么,华府三年后的劫难,会是皇帝眼下就动了心思吗? 她是绝对不会相信华家挪用公款的,华家那么有钱,钱多到堆在库房里发霉,他们用得着再去私吞朝廷的钱么?如果华家缺钱,为什么临到送她到京师前,还塞给她价值近十万两的地契与银票做嫁妆? 近十万两的嫁妆!那可是她拿着活两辈子都绰绰有余的一笔数目! 后来她才知道,舅舅之所以会这么疯狂,完全是意识到华家不保,与其把钱给了别人,还不如把财产分了给她!连她这个外甥女都得了近十万两,那么华家姐妹以及华正宇手上肯定不会少于这笔数目,虽然最后都充入了国库,但至少说明华家不缺钱。 如今既然是皇帝不准华家调离京师,那显然就说明,皇帝眼下有可能就有治华家罪的心了。 这又要怎么办才好? 华家只要还继续留在朝堂,那么十有*就还会重演前世悲剧,难道,让华家退出朝堂吗? 华氏听下人请示家务的时候,沈宓去了书房,沈雁也跟着过了去。 她掩了书房门,与沈宓道:“看来舅舅是被皇上惦记上了。” 沈宓不置可否,铺开信纸,一面挑了块墨递给她道:“我写信给你舅舅。” 沈雁接了墨替他磨起来,看着他提笔写了个称呼,迟疑了下,抿唇又道:“父亲觉得,让舅舅辞了这份差事怎么样?” “辞了?”沈宓抬起头来。转而一笑,望着窗外道:“那倒不至于。皇上虽然对华家屡有微词,但华家于周室有功,这些年对差事又尽心尽力,虽有瑕疵,但还不至于摊派他什么罪状。” 怎么不会?三年后你就知道厉害了。沈雁暗忖着,但知道这样说下去也是废话,便就不做声了。 沈宓说的也自有他的道理,照如今的现状来看,华家只是稍嫌尴尬了点,并看不出来要倒霉的迹象,莫说她把嘴皮子磨破了也说服不了沈宓,就是说服了沈宓,华钧成也不会答应的。 华家商贾出身,因缘际会下仗着祖上这份功德谋了个皇商的位置,如今华正宇正接受着严格的教育,等到他学有初成,考个功名回来,华府就渐渐能掀掉商贾的名头,跻身于仕族之列。就是入不了仕,挂着皇商的名号,总还在官场有几分体面。 不光是如今的华钧成,就是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只怕也不会因为这些风吹草动就弃阵而逃。 可是如果华家不及时抽身,又怎么避免前世的悲剧?皇帝要办华家的意思对沈雁来说已经很明显,大约差就差在碍于华府于周室有功的份上还不曾下定决心。如果再拖上三年,三年里的不满累积下来,那是随便丢个火种都能够引燃的。 华家若倒了,华氏在沈家就更加没有地位,她若再不给沈宓生个儿子,那么就是不死在三个月后,将来也必然寸步难行。 因此为了华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以及华氏,沈雁必须在这件事上搅搅局,让华钧成尽快退出朝堂。 沈宓的信半个时辰后就寄去了金陵。 华氏的心情郁闷了几日,也逐渐晴朗开来。 本来对于这次的铩羽华氏是极失望的,华家这两年简直动辄惹得龙颜不悦,这就如同身边埋了包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破引燃。但是细一想,皇帝这次既然亲口留中不准,这也可以侧面解释为是舍不得委屈华家,毕竟圣意难测,谁知道那些责骂里是不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呢? 不光是华氏这么认为,华府在回信之中竟也隐隐透露出这样的意思。 沈雁对于她们这种盲目的乐观感到很悲哀,前世如果不是对周室抱有着极大的信任,他们怎么会落到后来那样的田地? 好歹还有时间,一步步来吧,先解决三个月后沈宓入狱的事要紧。 沈宓跟卢锭约好去庄子里垂钓的日子很快到来。 “你四叔又不去了,害我刨了这么多蚯蚓。”傍晚沈宓垂头丧气地坐在石阶下,指着面前一大罐子蠕动的物事说道。“不去又不早说,到了这会儿才说不去,你卢叔的襟兄本来也想去的,因为看到我们已经有三个人所以作罢,结果这下他又不去了。” 033 失败 言情海 034 水火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4 水火 沈雁托腮坐在石凳畔,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沈四那个人虽然刚正,但就是有这虎头蛇尾的毛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捻着手上的杏仁,说道:“您要是舍不得倒掉,不如去把隔壁顾世子也请过来一起去,上次我看他也扛着鱼竿出府,说明也爱钓鱼,你去约了他,他指不定会高兴。” 顾家如今流露出较为明显地想与沈府深交的意思,沈宓若是去寻他,他十有*会欢喜的。 沈宓想了想,说道:“倒也是。” 沈雁便替他叫来小厮。 沈宓站起来道:“人家好歹是世子,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沈雁看着他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顾至诚骑马自营里回来,一路进了坊,正要拐进府里,忽见前头空荡荡的巷子里迎面走来两个人,认出来前头那人是沈宓,连忙下马招呼:“子砚兄这是上哪儿去?” 沈宓闻声停住,见状暗道了声来得巧不如来得巧,立时笑着迎上来,作拱道:“原来是世子爷。明儿休沐,这不户部主事卢大人约了我明日去庄子里钓鱼,结果我们老四说好要来又不来了,方才听小女说起世子爷也好此道,正想来寻您看看您有无兴趣。” 顾至诚闻言,立刻道:“有兴趣!不知子砚兄去何处垂钓?” 沈宓笑道:“就是东郊外我们府里的庄子上。”见他这副神色,心里顿时有了底,遂又说道:“世子爷若是赏面,明儿一早我们一同驾马前去便是。” 顾至诚忙说道:“说什么赏面不赏面?难得子砚兄记得起小弟,那么明日一早我们就在坊口见。” 戚氏在房里张罗着丫鬟们分发新制好的夏裳,顾至诚忽然两脚生风似的走进来。 “快预备预备,明儿我要去西郊垂钓!” 戚氏一听懵了,“明儿不是说好了随我回娘家嘛,又去垂的哪门子钓?” “改日去改日去!”顾至诚摆手道,“你不知道,方才我在府外正好遇上了沈二爷,他们明儿去西郊垂钓,约好的沈四爷又不去了,我就刚好补上了这个缺儿。” 戚氏听到是沈宓,说不出什么心情来。锁眉觑着他,“瞧你这德性。” “父亲要去哪儿?” 两人正说着,顾颂走进来。 顾至诚遂把方才遇见沈宓的事又给说了。完了道:“我看你最近像是钻进了书堆里,沈二爷是很有学问的,你要不要一起去,也跟着长长见识?” 顾颂闻言蹙了眉。 沈雁回了碧水院,便让胭脂去打听打听沈宣为何爽约。自打设局让刘嬷嬷等人钻过之后,她便让胭脂有意识地掌握了些消息渠道,如今虽还在逐步完善之中,但二房并不缺银子,只要付得起时间,想要搜罗些不那么隐秘的事情,并不属十分艰难。 晚饭后胭脂就得了消息进来:“伍姨娘不知怎么突然病了,便就求四爷明儿在家里教教三少爷习字。”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雁。 自打上回沈宓喝酒劝过沈宣一回之后,沈宣与陈氏之间就像云开日出气氛好转了很多,据说一个月倒有二十天歇在陈氏屋里,这对陈氏来说简直是浪子回头,在伍姨娘进门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事,于是陈氏最近很得意。 妻妾之间自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陈氏一得意,伍姨娘就没意思了。 这回突然生病,*不离十是伍姨娘的花招。 胭脂虽然说的含糊,沈雁却因前世跟秦寿那些排行二三四五的侍妾们终年酣战不休,早就明白透了。 不过伍姨娘不耍花招才奇怪,这是四房里自己的事,也就暂且不去理会她,知道就好了。 翌日早上,沈宓在府里等到了卢锭,便就让人给沈雁驾着辆马车,然后与卢锭骑着马准备出发。 因为还要与顾至诚会合,于是马车暂且停在坊内荣国公府门前大香樟树下。 沈雁穿着干脆利落的襦衣长裤,脖子上套着那赤金项圈,头上戴着遮阳的薄纱帏帽,撩开面纱坐在车头,默默打量着与沈宓交谈的卢锭。 卢锭比沈宓大四岁,年过而立,一身藏青色长绸衫,戴着笠帽,恬然立于车下,两撇小八字须修得很整齐。相较于沈宓的**倜傥,喜欢仰头畅笑的他端正豪爽,另有一股静看沧海桑田的豪情。 沈雁对卢家知之不多,因为卢家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两家又隔得远,沈宓与他的交往常常是在府外会馆或茶肆,要么便是像今儿这样找个地方垂钓。 但是她也知道大略情形,卢家祖籍在章州,算是本地的乡绅,也有良田千亩。卢锭是次子,前朝及第之后放过外任,之后战乱四起,也曾颠沛过一段时日,后来沈家被启用,朝廷又放榜广开言路,沈宓搭了把手,卢锭便以一篇稼穑论论赋重入了官场。 这样一心致力于农桑的人,会贪墨庄户赈灾款的机率很小。 卢锭侧耳倾听沈宓说着话,又抬眼将目光投过来,微笑道:“雁丫头今儿总盯着我瞧,可是觉着卢叔今儿这副打扮不妥当?” 沈雁掩饰地打了个哈哈,抻直了点身子,说道:“我瞧着卢叔红光满面,怕是近日要有好事了。” 卢锭仰头大笑起来,指着她道:“这丫头从小嘴皮子就利索,如今是更见功力了!” 沈宓也不知道自家女儿怎么这么会讨好人,一面笑着谦辞,一面咳嗽着看过来。 还好荣国公府的东角门一开,几匹马已经前后脚出来了。 为首的自然是顾至诚,相至见了礼,沈雁再一看他身后那人,一双眉立时挑起来。 顾颂看到车头上坐着的沈雁,一张脸顿时也绷紧了! 他可没想到沈雁也会去! 他骑在小马驹儿上,冷冷地投过来一眼。 沈雁只觉好笑。进了马车,拉了帘子。 不管他们俩多么地不愿意看到对方,这趟出行在几个大人眼里都是很愉快的旅行,没有人在乎他们之间的别扭,打完招呼之后,一行人就往西郊外迤逦而去了。 花了两刻钟的样子到了西郊,沈雁也经不住车窗传来的庄稼气息的**,开了车门坐上车头,撩开帏帽打量起四处景致来。 顾颂走在大人们的末尾,听到马车处传来的动静,扭头看了眼,等见到沈雁像个男孩子一样坐上车头,不由又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那是车把式坐的地方,简直脏死了,她居然也坐。 又凶又尖牙利嘴又一点都不温柔,顾颂心里,不由更加的不屑起来。 很快到了庄头,这里有给沈家人住的一座独立四合院,收拾得非常干净,又不失农家风味。 顾家的禄田都在京外各省,平日并没有机会来地头田庄,顾至诚还好,少年时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过,顾颂却是百般的不适应,下了马看见地上铺的并不是青石板砖,已是不满意,停住穿着不沾一丝尘土的锦绣小靴的脚并不走,等到顾至诚回头,他才又踮着脚尖,咬牙踩着土地上的小石块进了院门。 院子里养着只看门的大黄狗,还有一黑一白两只猫。 大黄丝毫不怕生,看见沈宓带着人进来,便垂着口水扑上来,沈宓喝斥了他,招呼卢顾二人进屋。它便又转头又去扑沈雁。 沈雁娴熟地抬起两手接住了它两只前脚,然后亲昵地摸了摸它脑门儿,放下来。不料它来了劲,跳下又往顾颂扑来。顾颂如临大敌,抽出腰间的折扇敲向它伸来的爪子,只听汪呜一声惨呼,大黄委屈地望着沈雁,然后带着惨叫声一瘸一拐地走了。 顾颂嫌弃将手上打过狗的扇子扔了出去,又紧皱着眉头奋力地掸着衣襟上看不见的灰尘。 沈雁往庄子里来的多,跟大黄很是熟稔,见状忍无可忍,看一眼已然进屋了的大人们,走过来揪住他袖子:“你少装模作样!若再敢动这里的猫儿狗儿一根汗毛,仔细我泼你一身狗血!” 顾家的小厮连忙上来救驾,奈何沈雁也不是他们随便能动的,又怎敢用强? 顾颂浑身紧绷,瞪着近在咫尺的她,一双圆睁的眼也像是要喷出火来。 沈雁分毫不让,想他自幼习武,方才那一扇子下去,大黄还不知道腿折了没有!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两边下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是又不敢上前拉架,只得干着急。 这时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又开启,沈宓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顾颂瞪着沈雁,咬了咬牙,奋力将她一推,正起了衣襟。沈雁也推了他一把。这一推之下,他那身上好的月白绫袍子上便已经落下了几个淡淡的黄指印,他呲牙正要与她理论,沈宓与顾至诚卢锭几人已经提着鱼竿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了?”沈宓当先问道。 背对着后方的沈雁冲顾颂回瞪过去,瞬间里灿若春花地回过头,拍了拍手上尘土,从容与他们笑道:“小世子被大黄吓着了,我安慰安慰他。” 034 水火 言情海 035 硝烟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5 硝烟 沈宓看了他们俩几眼,顿时哈哈笑起:“那畜生也太顽皮了些,把它赶开些。”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盯着沈雁:“你们俩能好好相处真是太好了。” 他又不是傻子,沈雁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顾颂一张脸又臭成那样,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两个人又掐了起来?不过沈雁都已经这么说了,当着顾世子和卢锭,他难道还要把这事一本正经地当个事来处理不成? 顾至诚看见顾颂衣襟上那几个指印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他们俩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都没出什么大事儿,眼下不过拌个嘴儿,又能翻天不成?到底还是尽快打入沈卢二人圈子是为要紧,于是也跟着笑道:“也就只有来到这田间地头方能体味到这天地自然的乐趣!颂哥儿好生带着妹妹,不许欺负人。” 睨了他一眼,与沈卢二人笑着去渔塘了。 妹妹……哈哈哈。 沈雁阴冷地看了眼被嘱咐的某人,掉转头进了内院。 沈宓特别交代了庄头招待顾颂的,顾颂恨恨瞪着消失在内院的那人,又看了眼阶下四处芳草萋萋的门廊,咬牙进了庄头引领的前院房间里。 沈雁进门坐下,庄头娘子打了热水进来,福娘侍侯她洗了手脸,又重新换了身衣裳,梳了头。 她问福娘道:“你让人瞧瞧大黄上哪儿了?伤着了不曾?”到底是条生命,何况还指着它看家呢。 福娘唤了小厮出去。 沈雁这里便就去了院子东边的渔塘。 沈宓与卢顾二人分据在池塘三面,池塘占地两亩有余,水很青,应该藏着不少肥鱼。 沈雁搬着小马扎,找了柳河下的荫凉处坐着,她对面就是卢锭。 没错,她今儿跟过来的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观察卢锭,此人跟华氏之死关系太大了,他如果不卷进那案子里,沈宓就不会被人拿来作文章,沈宓不入狱,兴许华氏的死就可以避免。前世她虽然对卢锭的印象不错,但他获罪之后倒底还是因为道听途说而对他看法有了偏差。 如今她重新观察了他整个上午,愈发看不出来他贪墨这笔明明知道会包不住火的赈灾银的动机。 卢锭就是要贪银子,也不可能这么傻的。 朝堂不知多少人盯着这笔钱,他要贪,也该贪那些不那么急迫的款项不是吗?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解释,这案子,也极可能是有人背后栽赃。 可是他既不是功高盖主的勋贵,朝堂如今又尚未有什么政党纷争让他误卷,更重要的是他只是个四品郎中,既碍不着谁的前途,又没有打压谁的权力,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想除掉他呢? 难道,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你在想什么?” 沈宓忽然在不远处问道。 一会儿的工夫,小木桶里已经装上了两尾尺来长的青鱼,对面卢锭与顾至诚似乎也有斩获。 沈雁走过来替他将篾织的粗缝盖子盖在桶上,然后以尽量轻的声音说道:“卢叔这人刚正和善,令我很是敬重。我看他平日里只与父亲走得亲近,不知道他平素对别的人如何?或者说,他可曾与人起过争执,或者开罪过人?” 沈宓扭头瞅了她一眼,又望向水面,“你卢叔那人是吃过苦的,素日乐善好施,何曾会去得罪人?” 沈雁顿了半刻,说道:“从前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离案子发生还有两个多月,谁知道这两个月里卢锭会遇到些什么人和事? 沈宓只当她是孩子话,并没理会。 沈雁也没有坚持,纵然她有多话要提醒他,以她如今的年纪阅历,不止沈宓不会信他,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要想避免卢锭这贪墨案,就得避开广西灾荒这事,而要想说服沈宓相信此事并非危言耸听,她更得找到个有力的中间人。 她回到柳树下,继续静守着。 树上蝉儿嘶嘶地鸣着,太阳也一寸寸爬到了头顶。葛州唤人抬来了祛暑的凉茶,沈雁亲手端起两把紫砂壶来,一把送到卢锭跟前,一把送去给了顾至诚,还贴心地搬来个小木墩儿,帮他拿茶杯沏出来,放在墩儿上。 顾至诚说道:“让下人们做就成了,太阳晒,雁姐儿快回屋去罢。” 沈雁反倒往旁边木桩上坐了,说道:“医书上说了,我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多晒晒太阳有好处。” 顾至诚笑道:“雁姐儿读过很多书?” “在卢叔和世子面前,可不敢说读过很多书。”沈雁道,“不过是经史子集都略略看过点罢了。我看本朝开国之初的戏本子时,说到顾叔战功赫赫,如今一看连垂钓时都有大将之风,也不知当初在战场上是何等的骁勇?只可惜江山太平,雁姐儿只怕没机会亲眼目睹顾叔的英姿了。” 行武之人就没有不喜欢被人吹捧战功的,比如秦寿那杂碎仗没打过一场,却成日里喜欢跟营中那帮武将对酒吹嘘,谁要是夸他两句,他尾巴就能翘上天。顾至诚是真正立过战功的,又怎么会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肯定?何况还是出自个孩子之口。 顾至诚果然哈哈笑起,他原先只觉得沈雁性子爽朗一点儿也不扭涅,很对他这粗人的脾气,如今见她这么板着小脸儿这么认真的奉承他,哪里有不高兴的,顿时道:“没机会才好啊,天下太平乃万民之福!不过前阵子西北那边战事又起,若是边界兵力悬殊,你顾叔我只怕也得率兵前去支援。” 荣国公府掌领着后军营,父子俩轮流在营里值守,西北若有战事,不是左军营前去就是后军营去。 “顾叔莫非认为西北战事会大肆蔓延?”沈雁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间绕着环。 顾至诚敛了笑色,嗯了声道:“皇上都派了魏国公前去,自然是严重了。”他不可能跟个孩子详说西北军情,据兵部前日收到的消息,鞑子趁着大周这些年刚刚历过大劫,已经集结了好几个部落分几处攻击起了边防。 “我可不这么认为。”沈雁将结成的草环挂在紫砂壶嘴儿上,说道:“我看大周年志时看到,蒙军首领今年已七十有余,膝下不但有七个正值壮年的儿子,还有他三个实力同样强大的兄弟。蒙军内部近年争王位都忙不过来,又怎么还会有精力大肆进攻大周呢?” 顾至诚听她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眉头不由微蹙了起来。 像她这个年纪能关注这些的十分少见。 不过当他目光落到对岸闲庭信步的沈宓身上,又不觉释然。沈雁虽然是个孩子,可沈家家学渊源,数代里出过好几位名垂青史的名士,就是女子中也不乏有才德兼备者,沈宓又是沈家新一代后起之秀,她素日耳濡目染,偶尔关注关注这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他便当成与她闲聊,悠然笑道:“可是蒙军此番来势汹汹,的确也是事实啊。” 沈雁站起来,“我却觉得这是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说完她也看向顾至诚笑道:“说不定那老蒙王为了传位给自己看中的某个儿子,故意引开他的兄弟们去进犯大周,然后自己在王帐里把王位给传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新的蒙王掌握了兵马大权,他们也就无可奈何了。顾叔你信不信?” “真是孩子气。” 顾至诚摇头笑笑,专心钓起鱼来。 沈雁也不再往下说,看他提起鱼竿拉上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才又顺着草堤走回柳树下。 午饭摆在四合院里,既是都出来玩,饭桌上就不讲那么多规矩了,因为大人们要喝酒,于是他们坐成一桌,沈雁与顾颂则被安排在另一桌。 顾颂身上的袍子已经换下来了,像他这种洁癖到变*态的人出门也跟姑娘家一样,常备着应急衣裳。 见到她的时候他脸色臭得跟外头的废水沟一样。顾至诚见到了,让他拿杯子给沈雁倒茶,他拿过茶杯咚地摆到她面前,茶壶拎得老高,茶水立时哗哗溅了一桌。沈雁也不含糊,抓起他筷子往他饭碗里一插,把那茶一把推回去,换了他的空杯子过来自己斟。 一顿饭吃得硝烟四起,但因为隔着桌子,这边桌上倒是也无人发觉。 饭后沈宓他们惦记着摆在池塘边的鱼竿,连午觉也不曾睡,就又让人搬着几张藤椅出了去。 沈雁可不去了,中午太阳太晒,怕晒出斑来。 福娘看她趴在床上耐不过这暑热,想起早先她吩咐过的事来,遂一面给她打扇一面说道:“大黄的前爪肿了,看着还能踮着脚走路,应该没折。” 沈雁抬起头来:“它在哪儿?”反正也睡不下,不如去看看也好。 福娘指着后面小偏院,“在柴房那儿趴着,连饭也没吃多少。” 沈雁趿鞋出了门。 大中午的,连院里两只猫都趴在外院旮旯角里打起了盹,柴房小偏院里却隐隐有动静传来。沈雁依稀听得是大黄在低低地呜咽,声音里带着几分强压着的愤怒。此外还有道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和傲慢:“你过去!把药丢给它就走。” 035 硝烟 言情海 036 收获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6 收获 听声音是顾颂。什么药?他难不成想向大黄下毒手? 沈雁心头掠过丝不祥之感,投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前世目睹得太多,一点儿也不陌生。于是连忙小跑步进内,只见大黄作备战之势趴在柴堆处,呲牙盯着院门内两个人,靠墙站着的一人正是顾颂,而他正皱眉指挥着身边小厮将手上一只瓷瓶丢向大黄。 她冲进门内,走到那小厮面前,瞪着他,将他手里药瓶夺过来,一把丢去了墙角下。 顾颂见着她,面色毫无意外地沉下。 大黄见着沈雁,喉咙里愤怒的呜咽却立即变得兴奋,它摇着尾巴走上来,摇头晃脑地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被打的左脚果然已经肿起,但还是在忍着痛向她表示亲昵。 沈雁搔着大黄的脑袋和脖子,回头跟福娘道:“去让庄头娘子到田间找些活血通筋的草药来。” 田里这样的草药多的是,虽然大黄也很可能会自己去找,但沈雁既然看见它受伤就没理由不加理会。 福娘很快把草药弄来。 沈雁熟练地拿瓷碗将它们捣成汁,然后掰开大黄的牙齿,倒进它嘴里,把剩余的渣子敷在它伤处。 药汁想必很苦,大黄一个喷嚏将它们全数打了出来。 “怎么办?”福娘忧愁地道。 沈雁也正愁眉不展,正要请教庄头娘子,忽然方才被扔掉的那小瓷瓶又被扔在了脚跟前。 “这是军中常用的散淤丹。”顾颂负手站在院角大槐树下,斜着眼冷冷地瞟过来。 他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难道还会处心积虑对付一只狗吗? 沈雁皱眉拾起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果然是秦寿原先身边常有的伤药。 她眯眼盯着顾颂打量起来,顾颂被盯得面色愈发难看,一拂袖侧了身过去。沈雁倒出几颗药投进大黄嘴里,守了片刻见它无恙,遂把瓷瓶给了福娘,“先留着,万一里头掺了**什么的,咱们到时也好拿着当证据替大黄报仇。” 福娘猛点头。 沈雁昂首阔步走出了院门。 顾颂瞪着她,一张脸寒得如同数九寒天里河面上的冰。 午间的暑气一过,沈雁遂趴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等到太阳西斜时起床,跑到池塘边又瞻仰了一些沈宓他们的收获。三个人里沈宓钓得最多,卢顾二人不分伯仲,庄头夫妇得了沈宓的吩咐,将各自钓来的鱼拿竹篓装好挂上马背,几个人踏着夕阳打道回府。 沈雁临出发前去看了看大黄,只见它正熟睡着,脚上的肿已经消得差不多,遂将那药又倒了一把给庄头娘子,吩咐她稍后分次喂它服下,然后把瓷瓶丢了给马上的顾颂。 顾颂想起这药瓶不知被多少人摸过,狠瞪了眼她连忙纵马避开,谁知马头一下撞到路面的油桐树,顿时扬起蹄来高高一嘶,拔腿走了,只剩下顾颂气急败坏的喝斥声远远传来。 沈雁挑眉瞥了眼那一路扬起的轻尘,放了帘子。 今日这一去满载而归并且皆大欢喜,只除了顾颂在马背上被跌得吐出了胆水。但在顾至诚一再表示无碍之下,沈宓也就告辞回了府。 回房后沈宓命人送了些鱼去大厨房,又让人开了小灶庆祝。 华氏看他高兴,也亲自洗手做羹汤,烧了两尾活鱼,又另做了几样沈宓父女爱吃的菜。沈宓回想起沈四放了他鸽子,没想到中途添了顾至诚进来,一样的欢快开心,便就跟沈雁道:“你让人去请你四叔过来吃饭,让他放我鸽子,咱们就在他跟前显摆显摆!” 沈雁唤了紫英过去。 紫英到达四房时,沈宣正在伍姨娘的秋桐院里教沈璎作诗。沈宣与沈宓打小关系最为亲厚,性情上也受他这二哥影响不小,往年兄弟俩没少在田庄里过那“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逍遥日子,沈宓他们在庄子里快活了一天,他这里早已经心痒难熬。 因此吃倒是在其次。听说在沈宓在二房开起了小灶摆起了小酒,华氏都亲自做起了羹汤,哪里还坐得住?便就跟歪在屋里让丫鬟们摆饭的伍姨娘道:“二哥让我去吃饭,你让璎姐儿她们陪你吃,完了我再回来。” 伍姨娘一脸的欢喜僵在脸上。但顿了片刻,她转而又笑着下了榻,说道:“既是二爷有请,自是不可怠慢。爷今儿为了贱妾爽了二爷的约,贱妾已是十分不安,难得二爷还惦记着您,爷就快去吧,我这里带着孩子们吃便是。” 沈宣听得她这么说,一颗心也化成了软棉絮,他捏了捏她手心道:“爷就喜欢你这股善解人意的劲儿。”然后往椅背上拿了袍子,“我吃了饭便回来。” 伍姨娘温婉地低了头,然后送了他出门。 正房这边也在摆饭。但屋里气氛可不如秋桐院这边轻快。 陈氏静静地端坐在锦杌上出神,手里的帐本还翻开在半个时辰前那页。 春蕙道:“这必是伍氏出的花招了,奴婢问过廖大夫,说是没什么大碍,吃几副药就好了。她偏说自己这头疼症已有个把月,四爷是实诚人,她说的他就信了,竟不曾背地里问问廖大夫。好容易有日休沐,倒是让他秋桐院给霸走了。要是二爷让人来请,只怕连晚饭会在那院里吃。” 陈氏沉默无语,丫鬟们也不敢再做声。 林嬷嬷沉声与丫鬟们道:“既然知道四爷出来了,还不把四爷落下的扇子给送去?” 春蕙连忙称是,拿着桌上扇子去了二房。 林嬷嬷看着她们散了,才又回过头来与陈氏道:“奶奶切莫忧急,四爷定会回房来的。” 陈氏扬唇冷笑了声,仍旧盯着地上。 “他这么样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成亲十年,头两年里我们打打闹闹,他再生气也还是会回到房里来,自打伍氏进来之后这八年,倒是不怎么吵了,可这屋里却常常安静得可怕。早知道他对伍氏这么长情,你说,当时我是不是留着丘玉湘在京中还好些?” 林嬷嬷听她提到丘玉湘,不由默然。 丘玉湘是丘家的近支侄女,沈宣幼年在丘家与之相识,二人相处久了暗生情愫,但丘玉湘虽属丘这家族系,却三代以前就已经分支。其家世太过寒微,又不曾读多少书,注定做不成沈家少奶奶。 何况那时候沈宣已经跟陈氏有了婚约,陈氏过门之后,沈宣便跟她商量,提出纳丘玉湘入门为妾,陈氏明里答应,暗中却设计让到了京中的她**给了他人,最后由沈夫人作主远嫁他乡。 沈宣因着此事,与陈氏关系便恶劣起来,也是因为陈氏竟敢冲丘家人下手,沈夫人这些年待陈氏也是马马虎虎。两年后沈宣带回了有孕的伍氏,执意要纳进房里,陈氏因为理亏,以婚后当年即产下嫡子的正室奶奶的身份,竟无底气抗争。 已经有*年不曾提到过这个人,乍一听到,倒好像隔了有大半辈子之久似的。 “都过去的事了,奶奶就别想了。”林嬷嬷安慰道。眼下除了安慰,她也不能做更多什么,如今伍氏的轻狂,说到底也与陈氏当初的思虑不当有关,丘玉湘除当然是要除的,可她是丘家人,陈氏手段又那么粗浅,冒然下手分明就是不智。 “奶奶还得想开些,伍姨娘到底给四爷诞下了子嗣的,他也不可能对那边不闻不问,往后日子还长着,四爷眼下好不容易回心转意过来,奶奶可千万得沉住气。” 她可真怕她一时忍不住,又惹翻了沈宣。夫妻情分是闹一回就少一点的,尤其是他们这种。 陈氏扭头看了眼她,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他这大半个月里对我温柔有加,对茗哥儿的功课也用心了很多,我也觉得我该知足了。可是你却不知道,当一个女人把全部心思都投放在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是不会轻易知足的。” “奶奶——” 林嬷嬷看着从小就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她,叹起气来。 陈氏又道:“其实他这些日子若不这么对我,今日他守在秋桐院一整日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最怕的是他给了你希望,让你重新相信两个人之间还会有未来的时候,他突然又一记重锤打过来,这才真正叫人死去活来。” 林嬷嬷无法否认她的话。 夫妻之间,最怕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的。 陈氏是她奶大的,就跟她自己的女儿一样,她这么痛苦,她也不比她好过。 “我有时候还真想杀了他们。” 陈氏站起身,目光幽幽地看着门外那片三色堇,忽然道:“如果伍氏死了,她生的那两个小杂种也死了,这屋里也就太平了。可是当我一想到,我就算杀了他们,他若不爱我了,也还是会把别的女人收进来,我能杀一个陈氏,还能杀两个三个陈氏么?” 林嬷嬷低叹。 这些年里,陈氏好强的性子没变,但到底还是沉稳多了。 “奶奶当然不能这么做。莫说伍氏会有提防,就是能杀得了她们,这事也掩不住。回头不光是害了沈家,也害了陈家,更是害了茗哥儿。伍氏不过是个没落之家的庶女,奶奶却是清贵的仕族小姐,就是要除他们,也该做的圆滑漂亮,焉能为他们而污了自己的双手?” 036 收获 言情海 037 娇弱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7 娇弱 她走上前来:“奶奶眼下该做的,是不管伍氏多么狡诈,都要留住四爷对奶奶和茗哥儿的这份心。四爷就是对奶奶再薄情,茗哥儿不还是他的嫡长子吗?葵哥儿或许得他欢心,可四房将来的家业还得茗哥儿传承,四爷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 陈氏默了半日,垂头道:“我也只能冲着这点想了。” 林嬷嬷松了口气,上前扶了她道:“先打起精神用饭,春蕙去了二房送扇子,四爷会知道怎么做的。” 伍姨娘这里吃了饭,招来在门口教沈璎打络子的七巧,吩咐道:“去看看正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七巧点了头,将手上未完的络子交给沈璎,出了门去。 片刻后她回转来,说道:“春蕙方才拿了四爷的扇子出去,奴婢瞧着是去了二房方向。” “扇子?”伍姨娘蹙起眉来。沉吟片刻,她又站起身,将沈璎手上未完的络子三下两下打完,递了给七巧,然后与沈璎道:“你跟着七巧去二房,把这个送过去给你父亲,就说是你新学会的,想要亲手送给他,然后等他一起回来。” 如此虽然不合规矩,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今儿夜里她必须留着沈宣在秋桐院歇息,他已经在正房过了大半个月,眼见着与陈氏之间逐渐变得融洽,再这样下去,她的处境将极为堪忧。 目送了沈璎她们出去,她回到妆台旁,整理起妆容来。 华氏让人把晚饭摆在墨菊轩后头的抱厦,抱厦一面临着墨菊轩,一面临着前院,很是通透敞亮。 都是自家人,也就没分内外,四个人一桌坐了,像是寻常百姓家。 如今酒过三巡,沈雁托腮望着对面,已快有一刻钟。 沈宣左边站着送扇子的春蕙,右边站着来送络子的沈璎和七巧,两厢都望着执杯的沈宣,似乎他不点头便不肯走。而在她们打完招呼过后,此间的主人沈宓一家三口,就似乎已不存在于她们眼里了。 沈宣皱眉:“璎姐儿先回去,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这也就是对璎姐儿有话,对春蕙这边,竟是连看都已经懒得再看。 春蕙暗中也很恼怒,本以为此来定然可以讨得沈宣准话回房,哪料到伍姨娘那里竟直接遣了沈璎过来,论身份她是不好与沈璎脸子看,可争是一定要争的,不然的话,让伍姨娘风光了,她们这些正房里的奴才又有什么好处? “奶奶已经让人沏好了四爷的普洱茶,四爷这里吃罢回房,就可以用了。” 当着沈宓夫妻的面,这么样的催请其实已十分不合规矩,但是没办法,只要沈宣不斥,她就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华氏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我连顿饭都吃不安生了吗?!”沈宣忽然拍起了桌子,声音也变得粗暴:“统统都给我下去!” 左右人一震,沈璎抹起眼泪来。 华氏越发地对四房的人看不上眼,但面上还是很给沈宣脸面,连忙让黄嬷嬷带了沈璎下去吃饭。沈璎是没吃饭来的,二房要是连饭都不留,这也太说不过去。 春蕙这里也不好再守着了,连忙赔着罪,退出了院门。 沈宓看着众人退散,跟沈雁说道:“你要是吃饱了,就带璎姐儿去屋里玩儿。”说完又给沈宣倒了酒,说道:“不是我说你,你这屋里也太没规矩了……” 沈雁起了身,到了屏风后,只见沈璎正坐在美人榻上,等丫鬟们摆饭,一面仰头打量着四面墙上的饰物。见到沈雁进来,目光一下子便聚到了她脖子上挂的金项圈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挂了个项圈,也是赤金的,反正上次在天香阁沈雁没见过。 沈宣很疼子女,平日里对伍姨娘也时有添补,再加上府里对公子小姐们的给用出手都很阔绰,所以沈璎身上的穿戴不但不寒碜,而且还时有花样。银子这一项,在秋桐院里是不缺的。 沈雁作为长姐,在圆桌这边坐下,陪她再吃点儿。 丫鬟们上的菜都是新净的,菜色很丰富,不过不是出自华手之手,而是院里的嬷嬷。沈璎举着筷子,看了圈菜式,犹豫着不知从哪儿下手,最后还是挑了面前不远的一道胭脂鱼块儿。端起碗来,没有声响,手势也还中规中矩。 虽说这份拘谨仍有些显得小家子气,可看起来素日伍姨娘还是在她身上下了功夫的。 她比沈雁小两岁,应对很到位,面相上遗传了伍姨娘的瓜子脸,十分清秀,身段也高挑,衣着上也很得体,行动时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感,对外说是沈家的小姐,并不算丢脸。但可惜眼神稍嫌灵活了点,略嫌不够端庄。 沈雁拿干净的筷子给她布菜。 印象中这是她头一回到二房来,前世她出嫁之后的翌年,她也嫁给了鲁振谦,后来据说与鲁夫人婆媳关系并不好,两府后来也生份了许多。而在府里那短暂两年里,她和她并没有过矛盾冲突。所以即使知道她内心并不如表面这么安顺,她也能够与她相安无事。 “二姐姐,我,我今儿晚上,可以住在你们这里么?” 饭吃了一半,她忽然停了碗筷,抬头望着沈雁。 那眼神楚楚可怜,很有几分伍姨娘的味道。沈雁顿了一下,说道:“为什么?” 沈璎脸色一白,双眼里噙出泪花来:“姨娘让我抄经,我没有抄完,姨娘说,我今儿晚上要是不把它抄完,她就要罚我在屋里跪到天亮!我来这里找父亲,就是想让父亲保我,可是我惹父亲生气了,他肯定是不会保我了,二姐姐,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沈雁执着筷子,静静地看着她。 她是不是来求沈宣保她,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与沈璎过过招,也可以说她并不很了解她。可是她了解一切身为侧室和庶子女的内心,她跟她们打交道足足打了八年,她是踩着秦府后院那么多侍妾和庶子女的背脊才稳坐上秦夫人的位置的。眼下这一刻的沈璎,不是她的妹妹,而是沈府里一个正在帮着她的姨娘上位的庶女。 这是个不简单的庶女。 四房如今的情形她太清楚了。 按沈璎的意思,她如果不答应留下她,那沈雁就得帮她请动沈宓出面劝说沈宣送她回秋桐院。她如果答应留下她,那么也得沈宣同意,伍姨娘等不到她回去,岂非又有去寻沈宣说话的借口?无论答不答应,她沈雁都得在四房的妻妾之争中沾惹上一身灰。 她不知道这主意是伍姨娘出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总之能想到利用她,这人心机不可谓不深。 她把筷子放下来,笑着道:“好啊,我正好想与你说说话。我这就让青黛去告诉四婶,你因为怕姨娘责罚,所以想在我这里过夜,咱们家规矩大,姑娘家在院外留宿这种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不知道。” 沈璎面上一滞,话也忘了接。 沈雁扬唇喝完了碗里的鱼汤,擦了嘴。 春蕙还在外头等着呢,她这里要是派人去四房,她能不知道?沈璎打的什么主意,陈氏自然也能知道个*不离十。到时她会让沈璎如愿以偿把沈宣带回秋桐院?还能为此迁怒到二房头上来?根本都用不着沈雁多说半个字。 沈璎想算计她,是不是还嫩了点。 福娘这里见沈雁吃了饭,遂递茶上来让她漱口。 隔壁沈宓他们似乎也吃得差不多了,黄嬷嬷正在招呼扶桑紫英她们上茶水。 沈璎默坐了半晌,然后垂手低了头:“二姐姐思虑周全,是我鲁莽了。”说着她站起来,“我吃饱了,多谢二爷二婶和二姐姐赐饭。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沈雁站起来:“胭脂快打灯笼送送。”自己也随着起了身。 走到隔壁打了招呼,华氏交代让沈雁送着出熙月堂,自己送到正房门口止了步。 沈雁皱眉捂着肚子:“我肚子忽然有些疼,让丫鬟们送罢。”说着退回了屋里。 华氏瞪了她一眼,遂指了庑廊立着的如意打灯笼跟上去。 七巧走在前头,如意打着灯笼伴着沈璎走在中间,眼见得要出院门,沈璎忽然啊呀一声,脚下一歪,跌在了地上。 七巧连忙回头去扶:“三姑娘怎么了?” 如意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蹲下来。 沈璎抹起泪,却站不起来:“我,我好像崴到脚了!” 崴到脚了,这就是说走不了了?七巧飞快地对上她的目光。 华氏这里才进了屋,就听院门口传来惊呼,连忙掉头过去察看。 沈雁转去屋里也才坐下,福娘就进来说三姑娘崴了脚。 她捧着杯子冷哼了声,啜了半完茶,才把杯子放下来。沈璎既有这等迷惑人的本事,又怎么会因为她一句话善罢甘休?她倒没那么神通广大知道她还会有夭蛾子出来,只不过不愿与她过多接近让她有机可乘罢了,没想到她果然还没有死心! 敢在二房里耍花招,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儿! 037 娇弱 言情海 038 穿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8 穿帮 听说华氏已经出了去,她站起来,也出了去。 华氏正在指挥丫鬟们:“还站着干什么,崴到脚了自然是不能走了。快让人去请廖大夫来看!”一面又唤来庑廊下的人:“三姑娘脚崴了,还不快搬张椅子来让她坐着等大夫!一个个都跟算盘儿似的,非得拨了才知道动!” 七巧这里忽然站起来:“奴婢去请四爷过来!” 正好已到达的沈雁踩住她话尾说道:“好!胭脂,你也快让人去请四奶奶过来。” “二姐姐!” 沈璎闻言含泪抬了头:“母亲若是来了知道我崴了脚,必然又要责怪我失了仪态,要立我的规矩,二姐姐,求你不要去请母亲过来,好么?” 沈雁叹气蹲下地,手搭在她肩上说道:“好妹妹,你可真是糊涂了,你这里把脚崴了,四叔都在场,四婶能不来么?她可是你的嫡母,你要是拦着不让人去告诉,岂不是陷她于不义?你是女儿,这样做更是不孝。四叔也是个规矩人,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他肯定会着恼的。” 沈璎一汪眼泪停在眼眶里,咬牙低了头。 沈雁悠然起了身,这边赶过来的青黛早就得了胭脂的吩咐去了四房,沈宣也已经在沈宓的陪伴下匆匆赶了过来。 沈宓问起已经挪上椅子来的沈璎:“怎么回事?这么平整的地方怎么会崴了脚?” 沈宣恼道:“必然是丫头们笨手笨脚!” 沈璎闻言看向一旁的如意,抿唇把头低了下去。 沈宣得到示意,立即往如意看过来,沈宓与华氏也往如意看过来。 如意一张脸瞬间白了,忙不迭地摆手道:“不是奴婢,奴婢没有——” 沈璎委屈地看向沈宣,一个字也没有说,沈宣的脸色已是不好看了。弯腰抱起她坐到藤椅上,站直身与沈宓道:“我看二哥还是给自己房里的下人立立规矩吧!” 华氏皱起眉来。 他跟沈宓虽然向来有话就说,并不会藏着掖着,沈宓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而与他生份,可是如意是华氏身边的人,她自己教出来的人她是有数的,若是那不着调的她又怎么会派去送府里的姑娘?再说了,他老四在兄嫂面前再随意,有必要为着这么点事让自家嫂子下不来台吗? 闻言她就要出声,却被沈雁一把拉到了身后。 沈雁看向沈璎,突然间猛地跳起来指着她椅子底下大叫道:“天啊!有只耗子!” 面上正悄然露出得意的沈璎冷不防被她这一吓,突然尖叫着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朝着同时也被吓呆站在不远处的人们跑过去,那小脚儿轻盈稳健,哪里像是崴过的迹象?沈雁冲她飞快地招手:“三妹妹快过来!仔细耗子洞在你那边!” 沈璎于是又提着裙子急赤白脸地往这边跑来。 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 沈雁笑眯眯伸手将她扶住,上下打量她:“妹妹的脚想必是好了。” 瞅着她这么一来一回两趟跑过来,哪个瞎了眼的还会认为她的脚真扭了? 一群人都惊呆了。 沈璎自己也呆了。 华氏原本已因沈雁突发的这股人癫疯而吓得七魂失了三魄,正要怒冲冲掉头去取鸡毛掸子,听着她这么一说,再看向一张脸红得跟猪肝似的的沈璎,顿时也明白了个彻底。 沈宣望着完好无损站在地上的沈璎,竟是睁大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璎姐儿怎么崴脚了?” 这时候,陈氏的声音急急地出现在人圈外头。 下人们自觉地让开路来,陈氏看到安然无恙站在地上的沈璎,又看向正对着沈璎目露愠色的沈宣,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再看向立在沈宣旁侧、并往这边递来眼色的春蕙的时候,她来时脸上的那股急切,便也一点点缓下来。 陈氏到来之后,廖仲灵也随后到了,经查之后沈璎的脚果然安然无恙,谁都没有再说什么,沈宣便就与陈氏告辞,领着沈璎回了四房。 一行人径直到了秋桐院,见着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伍姨娘,陈氏不免将沈璎推到她面前,开口便是一顿好斥。沈宣也没料想沈璎小小年纪竟会耍这些花招,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扫了华氏的脸面,如今真相一出又能说什么? 虽不曾斥伍氏什么,却是一句话没帮她们说,还交代沈璎自即日起挪到陈氏屋里去学规矩。 伍姨娘在房里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稍后又见陈氏出了门去,正琢磨着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到这会儿被陈氏贴着鼻子骂了个底朝天,才知道事情出在沈璎身上。一时脸上忽青忽红,也不敢辩驳什么,只得默不作声跪下来。 沈宣自然是没心情在秋桐院呆下去了,见陈氏从旁望着她,便就负手道:“回房吧。” 伍姨娘直到他们出了门槛好远,才在七巧搀扶下起了身。 沈璎怯怯地望着母亲,抿着唇。伍姨娘叹了口气,牵起她:“走吧。” 正房这边这一夜自是风轻云静。 秋桐院这里伍姨娘这里让沈璎下去沐浴的工夫,则已经从七巧嘴里得知了经过。 “这二房不是跟四奶奶不对付么?奴婢真是不解,怎么这回二姑娘又巴巴地帮起四奶奶来?” 七巧蹙着眉头,想起沈雁突然以让人大跌下巴的那么一招瞬间破灭了沈璎的计谋,不免感气闷。沈璎差一点点就得手了,只要沈雁不当面戳破,就是廖仲灵来了看出破绽也绝不会当面揭穿,那么即使陈氏到来,心疼女儿的沈宣也肯定会送沈璎回房,伍姨娘也就可以趁机留他过夜。 伍姨娘坐在桌畔默了半日,幽幽道:“她不是帮陈氏,只是不想搅和进来而已。”说完她目光往二房方向瞟了瞟,又默然地把眼眸垂下来。 “我真没想到二姐姐居然这样坏,竟然当着那么多人面拆我的台!” 屋里正静默着,洗漱完的沈璎忽地一打帘子,怒气冲冲的进了来,先前在人前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时不见了,那双时时透露出娇弱的双眼里也满布着怒恨。 “好了!” 伍姨娘站起来,“谁让你这么莽撞。”一面从架子上取了干布替她擦湿发。 原先她也当二房实属有勇无谋,除了沈宓心里清白些,华氏根本不在她话下。可是哪想到突然又冒出个沈雁来?先前那一把虽然不见得多么高明,可是对付沈璎这样的孩子却是最有效不是吗?最难得的是她那份机智…… 伍姨娘机关算尽,沈宣到底还是回了正房过夜,陈氏心里那片阴霾不觉散去了许多。翌日早上随同沈宣一道起了床,侍侯他出门去了衙门,沈璎正好也过来了,陈氏领着她一道去上房请了安,便就吩咐林嬷嬷在侧厅让她抄《女诫》。 春蕙扶着陈氏在花厅坐下,扭头看了眼那边厢乖乖写字的沈璎,遂就与陈氏道:“伍氏这才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她以为派三姑娘出马,四爷定然跑不了,却不想想,二*奶奶再不招太太待见,她也是府里的少奶奶! “四爷跟二爷感情向来深厚,这次伍氏算计到二房头上,四爷必然是恼上她了。” 听见她这么说,旁边奉茶的丫鬟也不由露出几分得意。 陈氏唇角扬了扬,也难得地没喝斥她们的无状。 春蕙又道:“只是奴婢很好奇,我们当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三姑娘假摔,二姑娘又是怎么发现的呢?”而且还毫不留情当众捅破了沈璎的骗局,这要是换成沈弋,即便是知道也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丫鬟们面面相觑,在场的春蕙都不知道,那她们就更不知道了。 春蕙想了想,又倾身道:“以奶奶所见,二姑娘此举,会不会是在曲意帮着咱们?”毕竟沈宣与沈宓关系亲近,沈宓自然没有眼看着四房夫妻不睦的理儿,就是前儿为着沈茗那桩事,沈宓不是还劝着沈宣来与陈氏和好了么? 陈氏接茶默了半晌,说道:“以华氏那德性,并不见得是为着帮咱们。三丫头那么做,可是明目张胆地没把二房放在眼里,二丫头既看穿了,又哪有白白吃亏的道理?”她顿了顿,却是又道:“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次若不是雁丫头,伍氏这诡计还真就得逞了。” 春蕙恍然点头。 陈氏抿了口茶,望了眼那边厢埋头抄经的沈璎,低头想了想,扭头又示意春蕙:“前儿端午的时候,舅太太不是送了几枝淑妃娘娘赏的珠花儿来么?你给雁丫头送几枝去。” 春蕙送珠花儿来的时候沈雁正盘腿坐在玉簟上,听青黛说起胡嬷嬷与刘嬷嬷近来的交手状况。原是要顺手塞入橱柜的,一听说这珠花儿还是来自淑妃所赐,便不由拿起来看了看。 淑妃可不是寻常嫔妃,她不但是皇帝的宠妃,还是日后与次任太子、如今的秦王夺储的楚王的生母。 她记得淑妃娘家与陈家并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历年宫中年节之时赏赐官眷,皆是皇后主持。今年却是由淑妃赏赐,这么说来,经去年太子被废之事后,皇后也已渐显式微,淑妃眼看着已经有冒头之势了么? ———————————————— 姐妹们,2月1号上架了,三更党又开始两眼发光盯着大家手上的保底粉红了啊!!!!大家都投给我好伐???么哒么哒! 038 穿帮 言情海 039 质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39 质问 秦王是皇后的嗣子,生母早亡,那会儿帝后还很和睦,皇帝便将尚在襁褓里的秦王交给了皇后抚养。算起来秦王如今应该还是郑王,她记得是她十五岁那年,十二岁的郑王在万寿节上以一支秦王破阵剑舞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于是被改赐为了秦王,原先的封地也改到了洛阳一带。 而在她十八岁那年,秦王又被赦封为太子。淑妃母子因此消沉了一段时日,之后楚王到了之国的年纪,也去了封地。但后来随着皇帝病重,楚王奉旨回京侍奉汤药,就又渐渐掀开了这场暗战。 沈雁缠绵于病榻之时,正好是两厢正在拼实力的时候。 如今想起来,宫里头从这会儿开始,似乎就已经有看不见的硝烟在悄悄弥漫了。 眼下这珠花看着光亮润泽,却不知又寄托了淑妃多少希望。 只是淑妃赐了珠花给陈家,怎么沈家又不曾有得到赏赐的模样呢?按理说,相比较起陈家来,淑妃不是更应该重视沈家的力量才对吗?……不对,淑妃既然是主持端午赏赐官眷之事,那绝不可能落下沈家,至于她不知道,那么就有可能问题出在沈夫人那边。 她对着盘子默然了半晌,伸手将珠花拨了,把盘子拿起来看了看,抬头笑道:“珠花我多的很,倒是这盘子我看不错。你回去代我谢过四婶儿。” 她揭穿沈璎的把戏虽不是为着陈氏,也没打算掺和她院里的事,但却不介意领了她这份情。珠花是礼,盘子也能看作是礼,谁还拘她拿什么? 春蕙先前见她沉默出神,那模样看着与平日的活泼外向很是不同,心里正琢磨着,不知道这珠花是不是犯了她什么忌讳,这会儿见她不要了珠花却要了个木漆盘子,暗地里不免撇了撇嘴,面上却不敢说什么,弯腰称是,告了辞。 沈璎在二房闹的这点事也传到了沈夫人耳里,听说陈氏给沈雁送了东西,沈夫人虽未说什么,眉眼间却是冷了冷。到后来听得下人们私下里笑说陈氏送去的是淑妃赏的珠花,而沈雁居然珠花不要要了个盘子,那眼里的冷意随即又加重了几分。 陈氏傍晚来请安时,不知为什么,众人就瞧见她面红耳赤地从沈夫人房里出了来。 府里都有风闻了,这事自然也逃不过沈弋的耳目。 翌日她与沈雁在后园里洗翠亭下棋,便就望着她只插了几枝珍珠粒儿的发髻,打趣道:“听说你前儿得了个举世无双的绝好木漆盘子,怎么也不把它摆出来,让咱们也羡慕羡慕?” 沈雁拈着棋子,心不在焉地寻找着落脚之地,口里道:“就是怕你们太羡慕,所以才不拿。” 沈弋见打听不出什么,只好笑骂她:“瞧这德性!”一面摇起了扇子。 沈雁静观了会儿局势,却是抬头道:“你可知道,端午节咱们家为何没有赏赐下来?” “谁说没有赏赐?”沈弋素日在曜日堂呆的时间最多,这些事情自然知道。她停了扇子,说道:“赏的是珠花缨络笔墨等等常物。今年的赏赐是在端午节前,那日淑妃着宫中内侍送了赏赐来的时候,正好豫亲王妃路过麒麟坊,也来府上作客,太太就没急着让人送过来。只是后来到如今,也一直没有送。” 果然是沈夫人那里的原因。 沈雁拈着棋子,缓缓地落在空档处。 宫中这些例行赏赐都不会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最大的意义还是来自于御赐,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沈夫人也不可能做出昧为己有的事情来,她为什么不把它分发下来? 是忘了?不可能。她不记得,身边也总有人会记得会提醒,要不然养那么多人做什么? 那就是故意。 沈雁回想起前世沈家在秦王楚王夺嫡这件事上的态度,似乎一直都未曾明确。 这不免又要提到前些日子沈宓所说的程阁老告老之事上来,程阁老的确在明年秋光荣告老,而替补上去的是谁难以确定,但沈观裕是在五年后才入的阁,入阁之时柳亚泽已在内阁,照这么样推算,明年入阁的应该就是柳亚泽。 沈观裕入阁后也不曾参与这场宫斗,一直到秦王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太子,沈家才开始辅佐中宫。 这么看来,沈观裕如今只怕也已察觉了宫里这股暗潮,并不愿意参与进去,所以沈夫人才会在淑妃“鸠占鹊巢”代行赏赐之事时,将这份赏赐默默收了起来。 沈家到底诗礼传家,沈家父子又正在礼部担任要职,淑妃因为受宠而越位替行,这本来不符规矩,基于皇帝心意难测,作为前朝旧臣的沈家虽然明知此事有悖礼仪,也必然不会冒死直谏,可若是还将之公然佩戴,显然就有浪得虚名之嫌。而且,也极容易招来攻击。 沈夫人收了赏赐便是全了君臣之礼,至于分不分发,则就是沈家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里沈雁不免心下大定,看来这个盘子,她果然收的还是很对的。若是收了珠花,那么被叫去曜日堂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除了陈氏,必然还有一个她了。 只是陈氏独独送来那淑妃赏的珠花给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这事过去没几日,就到了十五。 虽说平日的晨昏定省给免了,但初一十五华氏还是得带着沈雁去曜日堂请安。 早饭后大家正要告辞的时候,沈夫人忽然把沈雁留下了:“你来替我抄一篇《金刚经》。” 沈雁便就在大家波涛汹涌的目光中留了下来,随着沈夫人去了佛堂。 铺开宣纸坐在条案后,沈夫人却下人们挥走,走到她面前道:“说说你那个盘子的事。” 不显山,不露水,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想要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沈夫人。 事实上沈雁想要刻意回避这话题也很难,木漆盘子四个字近日几乎成为了府里上下的热门词,她这个二姑娘也成了真有几分“二”气和怪气的姑娘,她又怎么可能会不懂眼下这盘子是指什么?也就无谓去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手抚在宣纸上,提笔道:“回太太的话,四婶送来的那个盘子,上头雕着的五只蝙蝠甚为好看,我想父亲不是快过寿了么,于是想留下做花样子,做双鞋子给他。” “鞋子?”沈夫人扬眉轻语,噙着冷意在禅床上坐下来,目光扎在她身上:“还有呢?” 她微微一顿,在她的逼视下垂下头来。 沈夫人盯着她,眉头不耐地蹙起,“快说。” 她挪了挪身子,微微抬了头,说道:“太太让孙女说实话,孙女不敢不说。其实我是觉得那珠花虽然是娘娘赏下来的,但一点儿也不好看。我妆奁匣子里有成堆比这个好看又华丽的,四婶却非拿这么丑的东西来哄我,我为什么要承她的情?我还不如要她的盘子呢。 “另外上次我母亲让人送猎物给四婶的时候,四婶没收。那还是皇上的赏赐呢,她都不收,我凭什么要收这珠花?” 佛堂点着蜡烛,烛光把处在昏暗内室里的她小脸儿映得如瓷玉一般无暇,那双肖似了沈宓的大杏眼儿里透着几分不服气,但也在烛光里熠熠生辉。 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得出来撒谎的痕迹,沈夫人盯了许久,也看不出来。 她把目光转向案上的佛像,隔了片刻,说道:“你对你四婶很不满?” 沈雁声音又清又亮:“雁儿哪敢。” 不敢就是有。沈夫人余光扫着她,翻滚了几日的心在这当口渐渐安定下来。 这样才像话。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看出来那珠花背后的厉害呢?除非是妖孽。可是她又实在疑心她为什么珠花不要却偏收了那木盘子,所以才一定要当面听听她的解释。 现在这个解释她很满意,也很相信。 沈雁本就是个孩子,而且又那么顽劣,怎么可能会知晓朝堂上这么些事?以她的年纪就算知道,也不可能会猜出来她对淑妃行赏的态度,这当中的弯弯绕这么多,就是大人也不见得有几个能看得透,她一个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华氏身家那么丰厚,华钧成又不时地给她这唯一的外甥女馈赠,她自幼生长在锦绣堆里,得到的和见过的稀罕物儿比宫中的贵人只怕也少不了多少,看不上这些例行的赏赐,是很在情理之中的。 就是没有这层道理在,只说上次陈氏拒收了华氏送去的猎物,那也是御赐之物,华氏被打了脸,陈氏后来在自己的授意下也并不曾去赔不是,这本就理亏。沈雁被沈宓夫妇宠坏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顾家的人都不怕得罪,这次借机报复报复陈氏,也让她落个没脸儿,这实在很合情理。 沈夫人缓缓吐了口气,扬起的唇角悄然变得雍容。 “太太,我是不是做错了?”恰在这时,沈雁又开起口来,“那是娘娘的赏赐,我不收是不是对娘娘不敬?” ———————————————————— 明天就上架了,感谢亲爱的们在新书期里的大力支持,期望在上架之后大家能够依旧陪着我把这个故事写下去,谢谢大家,爱你们! 更新规则:依旧是每日三更(除十分特殊情况外),一更在7:00,二更在13:00,三更在19:00.顺求2月粉红票~三更党表示特别希望能有粉红票支持,以作为更新动力,谢谢大家~ 039 质问 言情海 040 激动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0 激动 沈夫人被拉回了思绪,她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走到香案前,拈起三柱香点起,插往香炉里。 “你自小离京在外,是不大守规矩。不过这次就算了。我要礼佛了,你把经文带回房里去,抄完了再送到曜日堂来。” 说完她弯腰盘腿,闭上眼捻着拂珠,念念有词起来。 沈雁愉快地扬了唇,收拾起经文出了门。 华氏对她这一去十分担心,见她活蹦乱跳地回了来才又合十道了声阿弥佗佛,彻底把心放下。 沈雁收盘子而拒珠花的真正原因她当然没跟华氏说,以她九岁的年纪,而且还是个闺阁女子,能瞬间看透这珠花背后的深意,莫说落到别人眼里会被视为妖异,就算是她的生母,也一样会接受不了。 华氏性子虽然暴躁,但志向很小,她只要她们这小家平安幸福就好了。那些朝堂政党都是男人的事,她不懂,也不想理会,要是知道沈雁竟然暗中在揣度着这些事,而且有些猜测还属于空穴来风,她必然会阻止她发展下去。 这样一来,对沈雁的计划很没有好处。 沈夫人显然目的并不在她抄经这事上,所以连日来也不曾派人过来询问。 但毕竟是任务,沈雁这边并不能不当回事,所以这几日都不曾出去,对于她并没有受到沈夫人责备的情况下,居然也能够这么安静地坐下来好好写字,这令华氏和沈宓都觉得稀罕起来。 华氏道:“也不用太刻苦了。” 沈宓道:“能得到太太转变态度固然要紧,可累出病来父亲也心疼。” 沈雁才不是想要讨好沈夫人才这么做,不过是这些年来惯于认真对待该做的事情罢了。 沈夫人心深如海,能是她想讨好就能够讨好到的吗?何况讨好了她。她就难免要像沈弋那样时时在曜日堂出入,她不要,也不想,这辈子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就算要树立后台,那也应该是真心疼爱她的沈宓,而非视她如鸡肋的沈夫人。 前世所受的那些悲苦使她深信。一个人真正所得到的重视不是因为家族赋予你的那层身份。而应该是你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对周围产生多大影响力。 就像顾颂那样,顶着个小世子的身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招人待见。 这日下晌,她终于用工整的小楷抄完了两份经。趁着暴雨初歇,遂亲自送到了曜日堂。 原本想放下就走,岂料顾夫人因着暴雨屋里气闷,于是也跨府过来串门。不免又寒暄了两句。 顾夫人看着那工整的经文,赞叹道:“府上的千金真正是一个比一个出色。我们家颂哥儿最近也在埋头读书写字。可就是写不出雁姑娘这么好的一笔字来。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我们世子还正在跟我们国公爷商量着,要给颂哥儿再请个师父教教呢。” 沈夫人免不了反过来夸赞顾颂一番。一旁随着陈氏同来请安的沈璎抿了抿唇,眨了眨水润润的大眼睛道:“二姐姐的字写的好。不如让二姐姐去做小世子的西席。” 沈夫人立时扭头睨了她一眼,陈氏也不着痕迹地]瞪了瞪她。 沈雁也淡淡看了她一眼,低头将经文折起来。 她这沈家嫡出的小姐若是去给人当西席。说的好听倒是女先生,说的不好听就是半个佣人。她沈雁什么时候需要低三下四去侍候别人的书墨了?她知道沈璎这是因着上次的事怀恨在心,所以成心当着顾夫人的面扫她的脸,不过她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想激起她来跟她针锋相对然后她再上演一出苦情戏博同情?她才不上当。 虽说她与顾颂年纪都小,可也有十来岁了,再过得几年都得陆续开始说亲,到时候人家低看了她这给人当夫子的沈家小姐一眼不说,指不定还被人拿来当把柄。哪家好面子的人家会想娶个给人公子爷们儿做过西席的女子回来做儿媳妇? 再说了,沈家的小姐去给顾家的公子爷做西席,沈家丢得起这个脸? 这还是当着人家顾夫人的面说这个话呢。她到底还是沈家的二姑娘,她失了脸面,也就是沈家失了颜面,沈夫人能听她的挑拨,白让顾家占了这便宜去才怪! 有沈夫人在,她根本就用不必怎么出手。 她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沈夫人听到这声叹息,萦绕在心头的那股怒意便随之一点点泛滥出来了。这声叹息就像是在她耳边感慨沈家的脸面这么容易被践踏,也像是在感慨沈家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更像是在感慨她怎么会让沈璎这么样上不了台面的货出来见客! 她微微吸了口气,面上依然平静:“璎姐儿既知道你二姐姐字写的好,也该用些功才是。下去把这《金刚经》抄二十遍,三日后给我。记得纸面必须工整清洁。” 她温声地交代完,然后又优雅地朝顾夫人微笑道:“我们家虽说历代从文,但小姐们也只要求写得几个字,不至于在外丢了脸面而已。姑娘家,私以为还是规矩要紧。” 顾夫人因着沈璎方才那话其实也是动了心,但知道不合规矩又不好接口,见着沈雁一派淡然又不知她心里恼不恼怒,万一被自己言语撩拨开了就不好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听得沈夫人当着她的面给沈璎立了规矩,又听出她否决的意思,自然也就顺坡下了驴:“夫人这话很是。” 再坐了坐,便就告辞回了府来。 这里沈璎领罚回了房,不由又气又怒,拖过床褥来拿着剪子一顿乱剪,眼泪也梭梭地往下掉。 伍姨娘闻讯赶忙进来:“这是怎么了?” 柳莺把来龙去脉一说,沈璎便就踩着她话尾恨声道:“她沈雁抄一篇经都花了四五日,三日里让我抄完二十篇经,不是成心拿捏我么?最坏的就是沈雁!她简直就是个祸害精!你都不知道太太本来没打算怎么着我的,结果她从旁一叹气,太太就罚了我二十遍经文!” 说着她又狠狠往床单上剪了一剪子。 伍姨娘上前把剪刀夺过来,丢到针线篮里。 就冲柳莺说的这般,沈夫人又怎么可能不会罚她?只不过大约不会当场给她立规矩罢了。 她抚着她肩膀坐下来,说道:“往后别去跟她较劲了。” “为什么不?”沈璎顶着大红眼站起来:“难道我就要白白受她的欺负吗?她就是个祸害精,祸害精!我迟早会让她在我手里好看的!” 说完她趴倒在枕头上,呜呜地哭起来。 沈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以有几日不在面前晃悠,沈雁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也就很快消失了。 她虽然险些被她害得成了他人口里的笑柄,但沈夫人当着顾夫人那么一立规矩,顾家自然不好拿这个事私下议论了。毕竟沈璎是庶女,素日里教养得没那么精心也是情有可缘的,假若这话还是经顾家人传了出去,那么顾家的家风反倒值得商榷了。 可是在沈雁看来,沈璎却的确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虽是庶女理论上不必重点栽培,可是终归也是要嫁作他人妇的,比如说前世沈璎与鲁夫人之间婆媳关系不就相当糟糕吗?后来甚至两家都因此生份了。 沈雁虽然不大会站在沈家的立场考虑,但若有个行事张狂的姐妹拖累,于她也是不大好的一件事。 好在沈夫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着近来这两桩事,她翌日便跟沈弋打了招呼,命她素日多提点着沈璎些。 沈弋深感责任重大,虽然嘴上没说,但沈雁却从她的叹气声里察觉出来。 因着深知沈璎的为人,沈雁自己是不会插手这些事的,有沈弋看着,沈璎多少有些顾忌,这也算是好事,只不过以沈弋的精明,只怕这担子她也不会揽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夫人对沈璎的教育,应该不会再如从前那般疏忽了。 大端午一过,院里的美人蕉开始开放得如火如荼,而这个时候,朝廷里忽然接到了西北的捷报。 这日傍晚从长房出来,沈雁直接去了华氏屋里,华氏正在整理几匹大红缎子。 见到她来,华氏难得地递出副笑脸给她道:“你知道吗?早上兵部接到了西北军报,说是蒙军突然退军了。魏国公率军追击百余里,打了个大胜仗!皇上召了内阁和六部要员入宫议事,老爷方才让人捎信回来,说是各院里都想法儿挂点红,再换上红灯笼,让庆贺庆贺!” 沈雁听到蒙军退兵几个字,心下忽动,连忙跨趟进了去道:“这么快就打赢了吗?” “当然。”华氏瞥着她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沈雁察觉失态,连忙装作看绸布掩饰。 她当然激动,从西郊钓鱼回来,她就在等着这日了。她不会无缘无故怂恿沈宓去邀顾至诚钓鱼的,更不会冒着被疑心的风险跑去与他说起西北战事,如今时隔不过半个月,西北便有了结果,顾至诚他再看不起她的脑袋瓜儿,这当口也应该会想起她那番“预测”来了!(未完待续) ps:三更,求保底粉红…… 040 激动 言情海 041 预测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1 预测 “二*奶奶,顾世子在前院,说想找二姑娘说几句话,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盘算的当口,门外扶桑走进来,带着完全掩饰不了的好奇望向沈雁。 “顾世子?”华氏惊讶地皱起了眉,与沈雁道:“他找你干什么?” 沈雁努力按捺住心下的激动,摸了摸鼻子:“兴许是问父亲什么事儿吧?又不方便问你,只好寻我。——我去去就来!” 华氏瞪着她跨出门去,倒是也没说什么,依旧吩咐丫鬟们剪绸子挂影壁。 如今两府关系算是比较亲近了,顾至诚虽是外男,但算起来却是沈雁的长辈,也许对沈家来说这样依然不合礼数,但她如今越来越相信沈雁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也许他过府找沈雁真的只是为着沈宓什么而已,几句话的话,她不愿意再过分拘着她。 沈雁先是回了碧水院,从架子上取下本他蓝皮册子,然后抱着它小碎步到了前院。顾至诚已经负手着在打量正堂挂着的香山秋景图了。 她稳了稳心神,换上素日从容的笑脸走进去。 顾至诚见得她来,将一双背着的放下,笑道:“顾叔冒然到访,可曾吓着你?” “哪有?”沈雁笑着请他在客首坐下,说道:“母亲说了,大家都是邻居,顾叔又是长辈,不必这么拘礼。”她倒是想说他也太过坦荡了些,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寻她也好,方才那么样直楞楞地指名找她,险些就让华氏疑心起来。 顾至诚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心急。所以就直接来了。”说完他审视地看着她片刻,接着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这么心急找你?” 沈雁默默地深吸了口气,笑道:“必然是为了兵部早上得到的捷报。” 顾至诚脸上惊疑立现:“你知道?” 沈雁让小厮上了茶,然后让人都退出门槛,才道:“我想除了这件事,顾叔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找我。谁让我侥幸就猜中了结果?” 顾至诚笑着,却不接话。 她虽然说侥幸。如今他可没办法真把这话当成侥幸。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巴巴地赶过来了。 他笑说道:“你这份侥幸也太神了些!蒙军不但突然退兵,据魏国公的捷报上说,在退兵的翌日就传来老蒙古王最疼爱的四子已在蒙军出兵的那些日子里。成为了新的蒙古王的消息,这若只是侥幸猜测,那是杀了我也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假了。沈雁干笑了下。只好道:“其实顾叔只要细想想,便会发现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沈家世代为官,朝堂上的事我们女眷不出面不议论,不代表心中没有思量,而且沈家一向注重嫡支。所以府里的小姐与少爷一样自幼也要涉猎各类书籍。” 顾至诚望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她便又接着道:“我不像我大姐姐术业有专攻,我平日里看的书较杂。自然免不了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对西北此次军事的猜测,的确也有几分根据。” “愿闻其详。”顾至诚道。 沈雁点点头。清了下嗓子。 真正的根据其实就是来自于前世秦寿不经意透露给她的军事知识,秦寿这厮虽然对不起她,可在她面前却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他只要回来便什么话都跟她说,不管好的坏的,所以日子一长,她慢慢也学会了几分战事眼光,在与后宅那么多他的姬妾交手中运用得如鱼得水。 她将带来的那本蓝皮册子打开递过来,“这里是我最近看《烈女传》时受到的启发,所以把二十四史中一些故事摘录了出来,我看的时候顺便也参照如今的两国局势作了点小研究。而后我发现,蒙军王帐中的情况跟咱们许多内宅情况其实也差不多类似。” “内宅?” 顾至诚万没想到她会把这种事跟内宅扯上关系,这简直一点也不阴谋不诡谲嘛。他接过簿子来翻了翻,果然是些很随意的笔录,语气充满了小姑娘家的俏皮劲儿。 “对啊,就是内宅。”沈雁耸了耸肩,说道:“在我眼里,蒙军的局势确是像内宅争斗,难道顾叔以为我还能联想到别的格局上去么?我只要知道蒙古王的年纪,兄弟儿女各几个,也就大概能猜得出来他的处境。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不同地方在于他可以自由选择继承人,而咱们平民百姓却不能。 “蒙古王既然能自由选择人选,那必然会选择心爱的那个。这样一来,其余的儿子多半会不服会来争抢,而前朝亡国那几年里,蒙古王也与他的兄弟们联合,想坐收中原渔利,最后因为没得逞,只捡了些便宜,损失了许多兵马的那些部落,怎么会甘心白白为蒙古王付出? “蒙古王帐面临更替,他们各方各面,自然不会按兵不动的了。” 说到这里沈雁直起腰来,微扬了唇道:“其实在我眼里,不但是蒙古,就是历朝历代的宫廷,其实也跟咱们内宅相似,不都是祖孙几代兄弟几个么?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而把别的人支开,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闹还有什么用?” 真以为她这些日在埋头抄经么?那两卷经文她费了一天时间都抄完了,剩下的时间,便是在做这本册子。 “别瞎说!”顾至诚听到此处,不由出声轻斥,“小孩子家莫言宫闱之事。” 沈雁笑了下,两排皓齿像珍珠似的整齐润泽。 顾至诚虽然斥责于她,但他眼下脸色却明朗极了。 沈家数代以来子弟的表现确实优于大多数贵胄,就是在前朝顾家还未发迹时,京北沈家在他幼时的印象中也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先前还觉得,优秀成沈雁这样,还真让人难以相信她不是结交了什么别有目的的人。 沈家人脉甚广,若是有心人借沈雁来利用沈家做点什么,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真有人利用她或利用沈家作祟,以如今顾家跟沈府的密切关系,那么对顾家来说目前的社交战略必然受到影响。所以来之前也正是为了想从她这里旁敲侧击打听出底细来,他才绕过了沈宓。 可是如今听得她一番话,他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面前的沈雁活泼俏皮,也睿智机敏,她不如寻常闺秀要么端庄大方要么娇蛮刁钻,而是透着一股不遮不掩的率真与通透,这样的人,并不像是能被人轻易利用的样子。 想起自南郊回来之后,他带着顾颂在荣国公书房谈论西北之事时,顾颂也曾有过类似的猜疑,他心下又愈发感慨起来。顾颂武将世家长大,又受他们父子严加栽培,有这份前瞻并不让人很惊讶,可沈雁也能具备这等素质,委实难得了。 可沈家本就底蕴深厚,沈宓少年及第,才学风姿少人能及,据戚氏与顾夫人描述,她素日的确也是个机灵的孩子。虽然两国交战的这些猫腻不应该让她一个姑娘家所窥破,可她若真是自幼博览群书,再受家世环境薰陶,也未必没有这份本事。 本来众生百相,能否成才皆看个人造化。 他眉间隐含的那抹探究渐渐变成了释然。 他翻着那册子,细看着那上头笔力深厚的字迹。 沈家人都有才学这是肯定的,只要确定她不是受人利用,他也就可以放心大胆与沈宓继续保持密切关系下去。他来之前甚至更想过,如果他能够揪出沈雁背后那人来,与沈家关系岂非可以借此更进一步? 其实与沈家交好的原因在于,往长远来看,顾家如今缺的就是给他们指引方向的人,虽然也请了谋士在府,可是跟傲立于两朝不倒的沈家人比起来,谋士们的目光差得又岂止一星半点儿?只要紧跟着沈家的脚步,应该是不会出大错的。 沈雁这一次的表现,无形中也让他对这道战略举措增添了几分信心,她这推测的手法虽然仍有粗糙之处,但方向却很对头,如果假以时日再细行雕琢,也未必会输给世间男儿。 如果连沈家一个小姑娘都具备这等细腻周密的心思,沈宓岂非更值得深交? “这册子写的极不错。雁姐儿的本事更是不赖!” 他把那蓝本薄子合起来,笑着抚了抚衣袖,作势站起身来。 沈雁见状,却是又道:“这算什么,我这几日又还想起来一件事,那才叫着紧!” 顾至诚听她这么说,抬起的两手又放回扶手上去了,“何事?” 沈雁将左肘支在几案上,说道:“我前两日偶尔听说广西在闹灾荒,皇上派遣了京官前去接替广西巡抚的职位。” 顾至诚挑眉:“那又如何?” “可见灾情挺严重。”沈雁笑起来,“灾情一严重,所需的赈粮款必然多。钱一多,必然滋生龃龉。不怕顾叔笑话,前些日子就我碧水院那点小钱,屋里还闹过家贼呢。那么大的一笔赈灾银子,不找个可靠的人,到时闹出事来不但对皇上不忠,也对百姓不利。”(未完待续) ps:求粉票…… 041 预测 言情海 042 传闻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2 传闻 顾至诚想了想,说道:“皇上和内阁自然会在户部寻个放心妥帖的人。” 他不认为她对这些事也有想法。 “是啊。”沈雁点点头道,“不过掌这笔钱的是下面的人,真正打这钱主意的却未必是掌钱的人了。我屋里原先的管事嬷嬷昧了我的银子,结果大部分的钱都拿去孝敬了别的人。最后钱没得着不说,自己还挨了打。” 顾至诚听到这里,倒是皱起眉来,“你是说,户部掌钱的这个人,会从中昧钱给他的上司?” “这我可不清楚。”沈雁耸了耸肩,“我只知道,历朝历代但凡有赈灾银子的,就没有分文落到百姓手上的事。我卢叔刚好在户部任郎中,此次这笔钱极可能他也有份经手,他当然不会去昧这笔钱,但经手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别的人会不会栽到他头上?” 顾至诚盯着她,沉默下来。 他近来也常跟沈宓卢锭在外吃茶消遣,与卢锭关系虽不算十分要好,却也建下了几分交情,卢锭确实不像那贪墨公银之人,且不管沈雁为什么会提到这件事,只说她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他虽然不知道赈灾的银子具体有多少,但凭皇帝对此次灾情的重视,其数目必然不会少到哪里。 这么大笔银子,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觑觎呢?只是多少的区别罢了。 如果卢锭不贪,那就会是别的人。到时若查出来,卢锭必然也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好像跟他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想到这里他又把眉头舒了,放松下来。 “小姑娘家家的,别成天琢磨这些。这是大人的事。” 沈雁叹了口气,接着又道:“我知道我不该管,可我就是担心我卢叔。要不然给我三个胆我也不该提,也就是看在顾叔您和气又义气的份上,我才敢开口。 “我卢叔他可真是个好人,如果他沾上什么干系,到时我父亲必定会为其上下奔走。可谁又知道这之中会不会扯上些什么要紧的人?到时候只怕沈家都要撇不干净。冲眼下这样的局势,万一又牵扯到跟沈家相关的什么人,就很不好了。顾叔你说是吧?” 顾至诚脸色微凝:“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沈雁再叹一口气:“我倒也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这差事若是办好了,皇上跟前必然又得不少赏识,往后升迁也容易。可若是办砸了,那就不是几句斥责的事了。我可真怕我卢叔好功心切。一时失了方寸。” 她不这么说倒好了,这么一说。顾至诚心里倒不敢大意起来。 按照现如今的朝事议程,如无意外,赈灾的那笔银子,的确会极可能抓在卢锭手里。到时随新任巡抚前去广西的钦差也多十有*会是他卢锭。而这么大一笔银子,上下经手的人那么多,谁又保证没人打主意? 卢锭那人心性刚正。重要的是在朝中没有什么人脉,关系最近的也就是沈宓。这样的人,自然是最好拉来当替罪羊的。私自挪用赈灾的银两可比寻常贪墨之事罪行大多了,卢锭若是真摊上这事儿,获罪下狱是妥妥的。 沈雁的话虽的确有几分杞人忧天之嫌,可仔细想来,也并非全无道理,如果卢锭倒霉,那么沈宓出于道义肯定会想办法拉他出来,到时难免会动用沈观裕的面子,假若这后头又真是什么来头大的,那么沈家——如果沈家被牵连上这种案子,就是不获罪,名声也会受到影响吧? 到那会儿顾家是替他们谋情面还是不谋呢? 谋的话,势必是跟皇帝讨价还价,不谋的话,他们往后哪里还有脸跟沈家往来? 这一想,顾至诚忽然就觉得麻烦起来,沈雁提供的虽然只是个可能性,但这可能性一旦实现,那后面的事真是跟连环套一样一个接一个。 “当然我也就是说说,说不定皇上并不会让我卢叔掌管这件事呢。” 正在这会儿,沈雁忽然又转了口风,轻轻地自我安慰起来。 顾至诚瞥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说道:“郭大人还有半个月才去广西赴任,就算提前备好银两也还得七八日,若是定好了随行的钦差人选,那么这两日自会有消息下来,你先且把心放肚里头吧。” “正是。”沈雁点头。 话是这么说,顾至诚却坐不住了,又默了半刻,看天色不早,遂就站起身来:“我先告辞。改日再请你父亲吃茶。” 沈雁站起来:“顾叔会把我们今天说的话告诉我父亲吗?” 他在庑廊下负手回头,笑了声道:“你希望我告诉吗?” 沈雁笑起来,“父亲要是知道我胡思乱想这些,肯定会罚我的功课,我是个姑娘家,识得几个字,会些持家的本事,懂得几分做人的道理就好了,读那么多书做什么。顾叔肯定不希望我每天对着书本愁眉苦脸的对不对?” 顾至诚含笑沉吟,一时又失笑道:“真是个鬼灵精!”说着下了石阶。 沈雁站在庑廊下礼貌地目送他。 等他背影终于在拐角处好久,她才顺势坐在栏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悄然被汗湿的手心。 这场谈话看似轻松,可实则一点都不容易。 她擅长的是内宅斗争,周旋朝堂外事这些,她并不拿手,可是眼下她别无他法,要改变华氏的命运,只能从挽救卢锭开始,这就像摸着石头过河,前路水深水浅她并不知道,她能看到的只是对岸的风景,也只能且行且琢磨的鼓起勇气往前。 虽然她策动顾至诚来办这事有舍近求远之嫌,比如她大可以直接跟沈宓说明这一切,可实质上并不。 沈宓虽然宠爱她,可他内心里其实有着自己的底线,他可以不束缚她的天性,可以帮着她和华氏在沈夫人面前周旋,也可以纵容她做一切想做又无伤大雅的事情,可唯独这私下过问政事的行径,他是绝不会通融的。 他不会容许她的女儿成为众人眼里离经叛道的女子。 所以她只能从顾志诚这边点火,让他站在顾家利益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 眼下的顾家对沈家有欲*望,而且也有实力去办成这件事, 他是荣国公府的世子,虽是个武夫,却又不是纯粹的武夫,他有谋略懂察言观色,虽然不见得对玩弄权术游刃有余,可如果刚刚她露出半点心慌的痕迹,一定逃不过他的眼睛。要想他心甘情愿地阻止这件事,必须得让他知道卢锭的前程跟他们的愿望也有着七弯八拐的关系。 她刚才生的火很温,可是她相信,如今顾至诚对她的忧虑虽未十分在意,但必然也已有三四分。 要想一下子拿下他来多么不现实,但反正,她还有时间,不是吗? 顾至诚到访的事不是秘密。 夜里沈宓回来,不免问起顾至诚今日的来意。 沈雁镇定地道:“顾叔来问父亲几时再约卢叔和他去城郊钓鱼?”说完她伏上父亲的手臂,像小猫似的仰起脸来:“你几时去?” 沈宓拿筷子轻刮她的鼻梁:“再去也不会带你,尽跟顾颂过不去。” 因为西北大捷,接下来几日街上也开始热闹起来,都不用出坊,街头时不时响起的戏班锣鼓声和鞭炮声就飞进了高墙,随着丫鬟下人们进进出出,皇上犒赏边军的消息也传到沈雁耳里,据说魏国公府获赏金银各三千,魏国公长子被授了中军营千总的官职,韩家最近很风光。 于是最近往魏国公府去道贺的人极多,就连沈夫人那边似乎也准备了份仪礼,让人送去了韩府。 去的时候是和荣国公府的人一道去的,顾家与韩家交情极好。 据回来的人说,魏国公虽然还在守边,但韩家大公子却十分稳重大气,瞧着未及舞象,但迎来送往不卑不亢竟十分得体。又说起这韩公子何等的俊美英挺,让人不觉打心底里生出敬意,总之把个韩稷说的天花乱坠。 来人回话的时候姑娘们都在曜日堂屏风下猜字谜,不免也议论起来。就连沈弋也对韩稷起了兴趣,不过她是见过他的,所以比对起大家的好奇,也还算是淡定,只是略微问及了几句他的兴趣爱好什么的。 沈雁并未参与,她生怕吐出不该吐出的话。 在等待朝廷定下钦差来之前的这几日里,她除了打发胭脂青黛一面发展眼线,一面收集街上消息,而鲁思岚这日约了她过府吃莲蓬,顺便也对韩家表示了浓厚兴趣。 “听说魏国公原来的妻子儿女都在战乱中牺牲了,如今这位虞夫人是大周定国后才娶的,所以他比谢虞夫人大了有十多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来得子,所以他对对两个儿子都很喜爱,这个大公子韩稷还是他亲自传授的兵法武艺。只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喜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请封他为世子?” 鲁国岚摊着两手,百思不得其解。 沈雁将莲蓬壳丢到水里去逗时刻饥荒的锦鲤,耸了耸肩:“也许只有韩家自己才知道。” 她上世活到二十好几岁都没弄没明白的事,鲁思岚现在能弄明白?(未完待续) ps:求粉红…… 042 传闻 言情海 043 仁义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3 仁义 当年只远远见过韩稷,印象中倒是难得一见的美貌,但具体长成什么样的五官印象却很模糊,因为他喜穿长袍,所以袍子底下是不是有那么威武英挺她也不记得,有没有大伙传说的这么神乎其神她也不晓得,因为跟她的生活无关,所以也就无所谓关注。 反正大伙对韩家这股热情过阵子就会消散,因为京师里的权贵太多了,韩家又不是唯一的那个。 如果一定要说她对他的印象,那么就是他居然跟楚王勾结到一起谋夺帝位。 因为魏国公曾经救过周高祖的命,周高祖与韩稷的祖父乃是结拜的异姓兄弟,韩稷的父亲,如今的魏国公与当今的皇帝又是打小一起在军营里长大的,因着这层,韩家跟周皇赵氏总比别的人来说相对还更亲密些许,所以韩家的人理论上不该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 但韩稷那厮就是掺和了,这是没法儿在沈雁的世界里抹灭掉的事。 也是她对有关他的一切感到兴致缺缺的因由。 不过她现在的确在开始留意坊外消息。 而她的目的,是在观察广西灾荒的进展。她没有办法去左右朝堂,更没有办法使手段让皇帝打消让卢锭负责经手赈灾银两的事,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如何迂回地将宅斗战略技术运用到朝事上去。 她事先在鲁思岚这边作了铺垫,表示也是很关心广西这件事。 鲁思岚是个墩实的好孩子,立即自告奋勇地表示:“你要是真想知道,这个交给我好了,昨儿我还听父亲说起这事来着,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想来不难打听的。” 在朝廷这些事情上,都察院往往比礼部更先得到消息。沈雁要的,就是快人一步。 事实证明鲁思岚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丫头。 两日后的傍晚鲁思岚就迈着两条小胖腿亲自到了沈家,提着裙子,顶着因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小脸儿,一路冲进了沈雁正在静静做着针线的碧水院厢房,迎门道:“我父亲回来了。我刚刚听见赴桂的钦差定了下来。是户部郎中卢锭!” 听到消息这一刻沈雁真有想把她抱过来吧唧亲一口的冲动! 她腾地从炕上站下地,身边的针线篮子都差点被带翻。 “已经下旨了吗?”她问。 “应该还没有。”鲁思岚端起桌上的茶壶,胭脂连忙进来接过沏茶。“只是都察院和内阁定下来。不过最迟明日早朝也会下旨宣布。” 那就是定下来了。 沈雁沉吟着,交握着双手坐下来。 眼下虽然是极好往顾至诚那边再加油的时机,但是这样做却后患无穷,首先她通过鲁思岚打听政事的事情就捂不住。如此一来她前次在顾至诚面前洒下的那点烟雾也会前功尽弃,顾至诚一定会怀疑上她。再者朝廷还没下旨。他也不见得会真把她的话当回事。 鲁思岚和她一样,不会轻易在外留晚饭,于是坐了坐就走了。 沈雁送她到二门,回头正好遇见带着柳莺从那头穿堂那头过来的沈璎。 沈璎远远地冲二人福了福身。便就止步了。 沈雁也点了点头,转回房去。 柳莺道:“姑娘,快传饭了。我们也回房罢?” 沈璎咬着下唇,盯着沈雁去向。说道:“二姐姐跟鲁姑娘怎么那么要好?” 柳莺一怔,回道:“二姑娘跟鲁姑娘年纪差不多,两家又隔得近,玩得好也在情理之中。” 沈璎微哼了声,盯着远去的沈雁背影的双眼,在暮色里发出莫测的光。 沈雁回到碧水院,传饭到她的小书房。 顾至诚那边固然是她整个计划的关键,可是沈宓这边也不能疏忽。她像战地将军推沙盘似的,将顾至诚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动作在纸上密密麻麻推算了几遍,然后又沉吟了半日,让福娘打着灯笼伴她去了墨菊轩。 沈宓正在看书,烛光幽幽照着他的脸,使他的浓眉大眼看起来越发俊俏了。 见到她进来,他指了指桌上摆的瓜果点心,然后便又埋头于书页之间。 这些年他没少让她打扰过,如今也就见怪不怪了,反正他早在她还要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学会了一手抱娃一手看书的本事。 沈雁从架上抽了本书,坐在椅子上翻了几页,然后挪到他跟前,指着其中某处说道:“这两个字我懂,但最近我觉得,有些事情未必是懂得其含义便能够做得到。比如说这仁义二字,我就在想,我和鲁思岚是朋友,在我和她之间,究竟怎么样才算得上仁义?” 沈宓抬起头来,目光里闪现着淡淡的喜悦,似乎对她能够提出这样一番疑惑很是意外和赞赏。他点点头,温和地道:“你们小伙伴之间自然不存在什么大事件,素日里只要能在守礼的范围内,帮其所需,解其所困,慰其所难,这便已经是仁义之举。” 沈雁咀嚼了片刻,再道:“那么,在你们大人的世界里呢?什么是仁义?” 说到这个问题,一向潇洒的沈宓也顿住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大人们的世界复杂得多,除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还得有一颗赤子之心。人随着年龄增长,遇见的诱惑越多,往往会有些乱花迷眼,但无论如何,当我们遇到了一个值得珍惜的人,都应该以最本质的心情去对待。” 就像他对待华氏那样。 沈雁很满意。 但她抿唇望着他,开口却又说道:“父亲说的以本心对待,是就像您和卢叔那样么?” 据她所知,沈宓并非对所有人都是和善的,他也并不是没有城府,只是在妻儿面前,他极少会把这面展露出来罢了。她继续说道:“父亲的话听起来仍让我一知半解。不如举个例子好了,假如卢叔将来有一天仕途受挫,父亲会怎么做?如果他犯了贪墨罪什么的入狱了,父亲又会怎么做?” 沈宓怔了怔,转而沉了脸,卷起一旁的书来轻敲她脑袋:“你卢叔跟你有什么怨仇?你这样咒他?”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沈雁跳起来避开,然后抱着书在胸前。说道:“请回答我。作为具有赤子之心的父亲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沈宓回到案前坐下,没好气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为父自然会想尽办法替他洗脱罪名!” 就像前世一样,最终不惜把自己也牵连入狱? 沈雁看着他,长久地无声。 现在总算可以瞧见,把顾至诚拖出来插手这件事并不是她在做无用功。 即使重来一世。他也还是会这样选择。 当然,她从来不认为他的选择有错。相反她认为这是唯一选择,朋友之间岂非就是要真心相待,帮其所需解其所困么?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去要求别人的真心? 她不会把沈宓逼成个自私的人。 可她也不想悲剧重演。 所以目前来说。只能选择这个笨法子,绕开这条路往下走。 “父亲真是我的好榜样。”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笑道。 “那当然!”沈宓开心起来。一双大眼在女儿面前熠熠生辉。 沈璎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里,忽然叫来了柳莺。 “我听说昨儿顾世子进府来找二姐姐。两个人二房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真是奇怪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在没有长辈在场的情况下私自面见外男呢?” 柳莺顿了顿,说道:“二姑娘还小呢,再说顾世子身份尊贵,又是长辈,倒不算逾矩。” “真的不逾矩?”沈璎睐了她一眼,冷笑道:“姨娘不是在曜日堂里买通了有人么?你把这个话透到太太耳里去,看看究竟太太怎么说?若是太太不罚她,那就是不逾矩,若是太太罚她——”她又笑了下,“这逾不逾矩,还用得着我说么?” 柳莺心下一凛,连忙称是。 有了鲁思岚提前送来的消息,沈雁便唤人暗地里盯住了顾至诚。 顾颂自打去了趟东郊,在撞了头的马背上颠得吐出了胆水,回来这几日便没副好脸色。 戚氏暗地里埋怨了顾至诚好几回,如果不是他,顾颂又怎么会遇上沈雁那个冤孽? 但顾颂反过来倒说她妇人之见,还说人家沈雁可不是那种没底蕴的姑娘,如今他越发觉得沈家能有助顾家云云。戚氏差点没被这话给笑死!她沈雁要是有底蕴,能反过来把顾颂欺负成这样?也就是她们家顾颂,换成是她,她早就把她掀个底朝天了! 别说她是个文官之后,就是勋贵出身的大家小姐,如今也没几个像她这般目中无人,还好意思说底蕴!她看这顾至诚简直是被沈家人给下蛊了。 顾至诚不在府的时候,她私底下不免就发起牢骚,可如今顾颂也不知把沈雁恨成了什么样,包括她在内,谁要敢在他面前提沈雁这两个字,他能立马瞪眼甩帘子给你看。于是她发牢骚的时候还得背着他们父子! 想想就窝囊。 可她又拿他们没办法,顾至诚就不说了,自古夫为妻纲,她素日闹闹小脾气还成,若动了真格,那顾至诚那脾气也不是她能吃得消的。(未完待续) ps:感谢无尚流氓、130119103219916、嘴唇沙沙沙、恋恋不忘6、白粉姥姥、柳暗花溟^^、100110130442856、炮灰攻略的粉红票 感谢ann0121的平安符,和白粉姥姥的香囊。 谢谢大家。 043 仁义 言情海 044 操心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4 操心 就是顾颂她也无可奈何,虽说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可这孩子打小在上房娇生惯养,除了荣国公夫妇的话,别的人谁也不听,顾至诚是来了脾气就开打,她这个当娘又哪里狠得下心?于是斥责也不是,不斥责也不是。 因着魏家近日风光,这日荣国公夫人带着他去魏国公府串门回来,戚氏瞧着他脸上总算开阔了些,便就唤了他近前说话:“韩夫人可好?你稷叔近来在忙什么?” 顾颂恭谨地答了。 戚氏略略放了心,随即又问道:“你稷叔如今也算是文武双全,听说前些日子还与人搞了个什么诗社,我是不懂,不过你父亲似乎挺赞赏。沈家都是有学问的人,如今你父亲的意思想让你跟着沈家的人学学诗赋什么的,你——” “别跟我提沈家!” 戚氏话没说完,顾颂一句冻成了冰的话就从喉咙里掷了出来,那双斜飞的眉也越发显得料峭了。 “这孩子!”戚氏愕了半晌,半日才憋红脸吐出气来。 旁边站着的丫鬟们瞬间抬头看了眼他们,又很快低了头下去。 戚氏不免怨恨起顾至诚,她就说这是个馊主意,他却偏说让她这么着办,现在瞧瞧,她这里才开了个口,就让人家给堵回来了。这还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她这么三番四次地被自己的儿子甩脸子,她在下人们眼里成什么了? 不由就沉了脸,掼了手畔杯子在地上:“滚!” 丫鬟们立刻低着头鱼贯而出。 顾颂眼底露出丝歉意,但他仍是只翕了翕唇,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戚氏都快要气死了。 这边厢顾至诚下了早朝。在宫门外足足站了有大半刻才上马。 眼下他这番心情都不知道跟谁述说,皇帝在朝上下旨让户部调出十万两银子用作赈灾款,又下旨让南地各仓开仓济灾,这么大笔银子倒罢了,反正这几年风调雨顺,经济税赋也逐步缓了过来,可关键是那赴桂钦差的人选。居然当真让沈雁再次言中。挑中了卢锭! 虽然自己也对这结果有所预料,可是当它先行从沈雁口里吐出来,那又不一样了。 在沈雁对这件事进行推测之前。就算结果同样如此,他兴许也并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会吆喝着让卢锭下衙后上莲香楼作作东。 可是当他亲耳听到宣旨官把卢锭的名字念出来时,他半点欢喜劲儿都提不上来了。沈雁那句有人觑觎赈灾银的话总在耳边嗡嗡作响,——十万两白银。广西又离京数千里,俗话说山高皇帝远,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动心? 毫无疑问,卢锭肩负的是个重担。也是桩美差。 可是在风光的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嫉恨,这已经算是树下了暗敌。除却这些。他们老卢家在朝中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相互帮扶,他入仕年数未久。根基尚浅,朝中也没什么人可拉拢帮衬,假若事后清算,他就是个现成的黑锅灶台! 而那真正挪了钱财的黑手们势必不会让他有生还之机,那时候就是沈家出面也不一定有效,而沈宓又怎么可能不出面? 想到接下来这些几乎可见的危机,顾至诚一个头真是有两个大。见着后头卢锭已被人簇拥着往这边来,生怕露了马脚,连忙上马闪了。 郁气沉沉回到府里,一看戚氏歪在榻上,不由没好气道:“倒水来!” 戚氏这里本等着他来过问候呢,也好趁机冲他发泄发泄,见状哪里还躺得下去?连忙将先前的怨气抛开下地,亲手斟了杯茶上来,并问:“怎么了?” 怎么了,顾至诚能说怎么了? 狡兔尽,良弓藏,历朝历代的功臣到了天下太平之时,地位就没那么了不得了,再加上周室忌惮功臣之心简直昭然若揭,他怎么可能不忧心顾家的未来? 如今好不容易跟沈家展开了交往,眼看着双方都心照不宣地相互倚重起来,却又偏偏遇上卢锭这事——他能去劝沈宓别跟卢锭往来了?他就是好意思当这个小人,沈宓能听他的话才叫新鲜。 当然卢锭有可能并不会如沈雁所说的那么危机四伏,可这种事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半点办法也没有了。行军之人从来没有心存侥幸的心理,因为一旦侥幸失败那丢的有可能就是脑袋!在卢锭被真正定下来之前,他还可以存着几分漫不经心,如今却再也不敢轻视起来。 所以他还是得去找沈宓说说这个事儿,可他又以什么名义和说辞去说呢? 他撑着额头,纠结地拍着脑门。 早知道就拖上几个月再跟沈家往来就好了,也就没这么多婆妈事儿。 烦躁中他睨见站在旁边的戚氏,便抬头道:“颂哥儿呢?” 他不提顾颂还好,一提起他戚氏便又没好气了:“你养的好儿子,如今越发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说着抽出绢子掩着脸,呜呜哭诉起来。 顾至诚一听这小子竟然扬言连沈家两个字都不能在他面前提,不由火冒三丈:“把那畜牲给我带过来!” 下面人哪敢怠慢,立马鸡飞狗跳地去寻人。 顾颂很快被带过来,才唤了声“父亲”,顾至诚就转身去取墙上的马鞭。 戚氏跟丈夫哭诉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得几句宽慰,哪里是真想让他教训儿子?见状吓得连忙将顾至诚的腰抱住,一面扭头与顾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顾颂并不知道父亲因何如此暴躁,反应就有些延迟,被顾至诚飞来的一鞭子抽中了大腿,虽然没下狠力,但对只穿着一层夏衫的他来说也十分疼了,哪里还敢多呆?连忙拔腿便往荣国公夫人房里奔去。 顾至诚被缠住腰身动弹不得,只好扔了鞭子,吼戚氏道:“都是你惯出来的!” 戚氏松开手,绞着绢子,瞟他道:“这也怪我。” 想起顾颂自小在上房长大,顾至诚便又郁闷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他觉得沈雁就不跟这小子般让人操心呢?人家还是一姑娘家,说话做事多有条理,顾颂怎么一天到晚就憋不出几句话来?难道这真的跟肚里墨水多少有关系?再一深想,沈家那些子弟果然个个隽秀谦和,就连府里的门房谈吐都不亚老秀才,可见这学问还是薰陶人的。 一想到这个,他就深深地感到脸热。 如果再这么放任下去,他顾家的后辈只怕会被沈家的后辈们一甩几百里! 沈家是矗立在京师百余年的诗礼大家,若是舍弃了这条人脉,对顾家来说又是多大个损失? ——不行,他还是得去管管卢锭这事。 “我出去一趟。” 丢下这句话,他拎着马鞭又出了门。 沈宓从朝上下来,心里也沉甸甸地,他对卢锭揣着十万两银去广西赴任这事总觉得不大安心。 虽说朝廷会派军队护送,路上出事的机率甚小,可是到了广西之后呢?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路上的劫匪好避,倒是身边和下面那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才让人觉得后怕。十万两银子的差事,就是缺个角,卢锭这辈子也完了。 想到这里,他戴上官帽又起了身,准备去户部衙门找卢锭。 可是当目光瞟到墙上的孔圣像,他眼前又忽地浮现出卢锭素日与他聊到胸中抱负的时候那股豪情。 卢锭并无什么可靠的人脉根基,他这次如果能够办下这趟差事,那么就算不会立时获升,日后有机会吏部和皇上也绝不会忘了他的。身为挚友,他又怎能因着些无根据的感觉来贸然拖他的后腿?他可是昨儿夜里才掷地有声地跟沈雁解释过仁义二字的。 正踟蹰时,衙吏便进来道:“大人,荣国公世子到访。” 顾至诚? 沈宓微怔,转瞬望见黯下的门口,随即便恢复了神色,迎上去。 顾至诚进门便笑道:“子砚兄应该听说卢世兄荣封钦差的消息了?” “当然。” 沈宓眉梢眼角尽是笑,在了解到他的来意之前,他自然还是会真心地表露出为卢锭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之情的。“先前他遣人来说在衙门外莲香楼作东,顾世兄到时必定要一起去!” 顾至诚看着他一脸无机心的灿烂,一颗心却愈加往下沉了。 他不明白沈宓看着挺机灵一个人儿,为什么连他这个武夫以及沈雁那黄毛丫头都能想到的危险,他沈宓却想不到? 就冲着他这番高兴劲儿,他也能想象得出来卢锭假若出事,沈宓又该是怎样一番焦急。到时他必然会请求借沈观裕的面子上下周旋,如此一来那背后运帱帏幄之人必然会间接把沈家也给盯上,沈家若是因为卢锭而开罪了权贵,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顾至诚觉得此刻自己真是为沈宓操碎了心。 “顾世兄怎么了?” 就在他暗地慨然之时,从旁打量了他半日的沈宓如此问道。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地端起茶来:“没什么!想不到子砚兄为人风雅,就连这里的茶都透着股风雅劲儿!”(未完待续) ps:么么哒,求粉红票 044 操心 言情海 045 逾矩?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5 逾矩? 沈宓挑眉看了眼那碗一两银子三十斤买来的衙门特供,再深深地看向顾至诚。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他怀里揣着心事?难不成,他也是为着卢锭那事而来? “不知道顾世兄找我有什么事?”他笑问。 顾至诚忍着皱眉头的冲动咽了两口那粗茶,尽量轻松地道:“卢世兄揣着整十万两银子去广西,这这么大笔钱,可真是让人咂舌得很。也不知道卢世兄身边带的人手够不够?”如果卢锭身边带的心腹能手足够多,那也不一定就会让人得了逞去。 沈宓的眼神越深沉了。他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倾了身子道:“莫非顾世兄有兴趣?” 顾至诚顿时讷然,两手摇得如西洋钟摆:“不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开玩笑,那可是朝廷的赈灾银!对它有兴趣,他又不是嫌命长了! 沈宓直起腰来,默了片刻,说道:“此次任务很重,但时间很长,所以皇上委派了户部四名吏员随行。相信有他们同心协力,广西这桩差事一定能办妥办好的。” 他话说得很慢,先前的喜色这时候已经淡去了点儿。 现如今顾至诚为着卢锭这事而来已显而易见,但他仍不明白,这跟他顾至诚又有什么关系? 一心只站在卢锭立场考虑的沈宓自然猜不到,顾至诚乃是被预知了未来之事的沈雁撩拨得乱了一颗心,如今他满脑子里都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两府交往的前景,以及还有一些不可获知的意外,他的心目中,家族的未来只有最重要没有更重要。 顾至诚听到只有四名吏员随行。心底顿时道了句坏事! 只派四个人,还是吏员,这能顶什么用?有时候才能虽然难得,关键时候还是得有能镇得住场的身份不是? “我听说广西那边地势偏僻,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子砚兄还该劝着卢世兄三思才好。” 斟酌了良久,他这么说道。 沈宓笑了下。 如果早收到消息。他说不定倒是会劝劝。可是如今皇上已经下了旨,他再去劝他有什么用?更何况,他其实是希望他能够顺利办成此事的。作为知己。不就是应该为对方的成就而高兴么? “顾世兄此言甚是,只是这是皇上旨意,不是你我左右得了的了。”他说道。 顾至诚有些泄气。 其实他也知道劝说也是无用,卢锭这边会不会放手且不好说。就是他同意放手,皇帝那边又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他无精打采地出了礼部。 顾至诚刚回到荣国公府沈雁就得到了消息。她派出去的人虽然不至于清楚他跟沈宓谈些什么,但起码他去了礼部公事房,并指名去找沈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顾至诚越是不在状态,越是说明她下的药很准。 本来她并不确定他最终会不会管卢锭这件事。但能肯定的是,朝中旨意下来后他十有*会去寻沈宓,一旦沈宓对卢锭的维护之心表露得十分明显。那么一心想要与沈家长相发展的他绝不会对这件事不闻不问。 于是她昨儿晚上才会去墨菊轩找沈宓,当她那般郑重地跟他说及对卢锭应有的态度时。沈宓今儿当着顾至诚的面,又怎么会在提到挚友时流露出半丝随意来?再说沈宓并非浅薄之辈,在顾至诚突然去寻他问及卢锭的事时,他必然会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至诚只要看到他那付神态,就会明白她当日所推测的并非无根无据。 现在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又会怎么样呢? 她猜测顾至诚这两日应该还会来找她。 不过就算万一他不来找她,她上顾家去找他也是一样的。 她把胭脂唤进来:“继续盯着顾家,尤其是顾世子。” 胭脂虽不明白顾世子哪里得罪了她,值得她这么样盯着人家不放,但还是本份地点了头,依言下去行事。 沈雁这里摊开书卷正要练字,青黛却掀了帘子走进来,原来是秋禧来了。 “二姑娘,太太请您过曜日堂说话呢。” 沈夫人找她?经文都已经送过去了,她还有什么事找她?沈雁看向帘子下的青黛,青黛摇摇头表示不知。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槛边,顺手除手上一条赤金丝的链子塞到秋禧手里,笑道:“不知道太太唤我何事?” 秋禧犹豫了下,把金链子推了回来,也是一笑:“奴婢也不知何事,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沈雁眼内倏地一冷。她本来也没打算秋禧会跟她透底,不过刺探刺探她的反应罢了。如今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她把链子重又套在腕上,说道:“走吧。” 等秋禧走了先,她立即趴在青黛耳边吩咐起来。 小片刻的时间到了曜日堂,沈夫人端座在矮榻上,身姿十年如一日地优美。 而沈弋与沈璎居然也在,沈弋拿团扇半掩着脸,一双美眸透着担忧看过来。沈璎仍是娇娇弱弱的样子,眼望着地下,见到沈雁进来略起了起身。 沈雁向沈夫人行礼,沈夫人倒也开门见山,说道:“听说昨日顾世子进府找你,私下说了很久的话?” 顾至诚进熙月堂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用不着遮遮掩掩,沈雁估摸着昨儿顾至诚进府时沈夫人就知道了,这事她要是不妥,立马会派人传她,可是直到过了一日一夜她才找她问起这事,不免就有些让人心生疑惑了。 沈雁抬眼看了下沈夫人,只见她面目端凝,虽不显温和,却也并不十分恼怒,于是就答道:“回太太的话,昨儿顾世子的确是进府来了,并向我打听父亲外出垂钓之事。我因为敬着世子爷是咱们府上的贵客,于是就陪着聊了几句。” 沈夫人皱起眉来,“顾世子虽是贵客,却也是外男。你难道不知道面见外男,需得有长辈陪同在场?” 沈雁望着她,面色也不由沉凝起来。 顾至诚的确是外男这没错,可两人之间不但差着辈份,她还是个女童,沈夫人这么样,是不是太煞有介事了点? “太太也莫责怪二姐姐了,想来姐姐回京不久,这些规矩未曾适应也是有的。还请太太给次机会给二姐姐,下次她定然不会再犯了。” 这时候,沈璎忽然站起来,弱弱地面向沈夫人说道。 沈弋飞快地往沈璎投去一眼。 沈雁闻言皱起眉来。 她不是三岁孩子了,沈璎看上去是在替她求情,实际上却在给她定罪,这种阴招子她倒是玩得得心应手。眼下沈夫人并没说怎么罚她,她倒是先替她求起情来了!这不是逼着沈夫人给她立规矩吗? 果然,沈夫人听得这话不但没有消火,反倒是倏地变了脸色:“回京也有两个月了,连这些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莫非金陵那边的人家就全无规矩不成?连姑娘家的名声都不要了!你当你丢的是你一个人的脸呢,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沈家的脸面都会被你给带契坏?!” 沈雁默默地深吸了口气,挺直胸站在地下,回道:“回太太的话,金陵的规矩大着呢,不说别的,就说华府,莫说庶出的姑娘没有堂前插嘴的份,就是嫡出的姑娘在太太训话时,也不会乱吭一声的。若是犯了,轻责罚跪一日,重则掌嘴十下,要论规矩,京师可差远了。”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然底气这般硬,沈弋愣住了,沈璎两颊刷地变的通红。 沈雁气定神闲看过去,那目光里的锐意半点折扣也不曾打。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隐忍,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憋屈地过日子,如果以她的出身以她重生的身份还要做小伏低的过日子,那天下间那么多身份不如她的女子该怎么过活? 她身为长姐,断没有反被个小丫头拿捏住了的理儿! 沈夫人听完这番话,瞬间也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遂往沈璎瞪去一眼。 这家里头个个都不是安生的,沈璎才多大,竟敢几次三番在她眼皮底下耍花招?而且关键是沈雁反击得很在点子上,的确在曜日堂里,哪有她一个庶女插嘴参言的份? 她沉下脸来,缓缓道:“这么说来,果然是咱们家的规矩太轻了,——把璎姐儿带到屋里去,跪上三个时辰。” 跪上三个时辰下来,都将近掌灯时分了,沈璎瘦削的肩膀抖了抖,眼泪一滚跪下来,“太太!璎姐儿错了,璎姐儿不该插嘴!求太太恕罪!”转而又跪到沈雁面前,捉住她袖子:“二姐姐你饶了我吧?我真的是想替姐姐求情的!” 沈雁可真想一把撕开她这张美人皮,看看里头住着个什么妖精。 她看着她,无动于衷。 沈璎被带进隔壁屋去了。 沈夫人瞪着沈雁:“你也给我跪着去!” “母亲且慢!” 沈雁正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了沈宓的声音。 原来自打顾至诚走后,他也没什么心思在公事上,正想去哪里走走捋捋思绪,青黛就派小厮宋且过来了,听说沈雁又被沈夫人叫了过去,便就索性回了府来。(未完待续) ps:小粉票快快来…… 045 逾矩? 言情海 046 子嗣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6 子嗣 沈雁让青黛去送讯本就是让沈宓搭救她的,不过她的本意只是想让沈宓找个由子把她从曜日堂调出去即可,没想到他亲自回来,不由高兴地迎了上去:“父亲。” 沈宓微笑抚了抚她头顶,父女俩这般亲昵,引得沈弋从旁也微红了眼眶。 沈夫人见状再次沉下脸来。 “怎么,我如今连立立她规矩也不成了?!” 沈宓上前来,弯腰作拱道:“母亲且听儿子细说,昨儿顾世子确是来找过雁儿,不过是问了雁儿几句话就走,何况当时也是知会过我与她母亲的,这并算不得有违礼数。”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沈家与顾家已然通交,顾世子也算是府里孩子们的长辈,儿子觉得,其实也不必过于拘着她们了。” 沈宓这个当父亲的都亲自出面说话了,沈夫人还有什么理由好纠缠?当下哼了声,无话可说。 沈弋从旁瞅了半日,遂从桌上递了水给她,柔声道:“二叔打这大太阳底下回来,想必也又累又渴了,太太望‘孙’成凤的心意是真,这儿子也不可能不疼着,还是请二叔坐下说话吧?不然累坏了二叔,太太回头又要心疼得睡不好了。” 沈夫人瞟她一眼,一脸的不豫立时烟消云散了,她哼笑道:“就你这丫头是我心肝肉儿,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完敛了笑意,与沈雁道:“你下去吧!老二留下。” 沈宓使了个眼色给沈雁,看着她出了大门,便在堂上左首坐下来。 沈夫人跟沈弋道:“你也下去吧。” 屋里只剩了母子二人,沈夫人的脸色就真实得多了。 沈宓亲自替她沏了茶。然后举杯喝起来。 沈夫人望着他,说道:“雁丫头也九岁了,华氏如何还是没动静?” 沈宓背脊微微一僵,换了副笑脸道:“是儿子想等雁姐儿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儿,等她出阁你当外祖父的时候再考虑么?”沈夫人踩着他的话尾冷冷地道,手上杯盏重重地搁上桌:“我看,不是你想等。是她生不出来吧?” “母亲!” 沈宓站起来。皱着眉低下头去。 沈夫人深呼吸了口气,拖长音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年我已经让了你们一步。不管怎么样,我再给你一年时间,一年还怀不上,我就得按规矩来了。”说完她瞟了他一眼。露出丝冷意来:“自家姑奶奶生不出儿子来,我谅他华府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沈宓眉头越发紧了:“母亲!” “下去吧。” 沈雁在华氏屋里等着沈宓回来。打算打探打探今日顾至诚与他的谈话,见他回来时脸色并不如先前明朗,也不知道沈夫人与他说了什么,但是也不便再问了。遂就回了房。 这里华氏见着丈夫默默无语,倒是有所领会,伴着他在厅堂坐了半日。说道:“太太是不是逼你了?” 沈宓伸手将她揽过来,下巴抵住她额尖。说道:“没事。” 华氏默然无语,闭眼倚在他胸膛上。 沈雁虽然不知父母此时的凄苦,但是从沈宓从曜日堂出来后的脸色也可推测出来,多半与华氏有关。而沈夫人针对华氏的无非是出身与未诞儿子这两项,而出身这项她顶多是心里硌应,独独生儿子这层,是很可以拿来作作文章的。 但这个事她眼下也没办法,沈宓与华氏这般恩爱都怀不上,的确让人头疼。 而在她设法改变既往命运的路途上,这却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一点。 在沈家未来很多年都不可能分家的前提下,华氏必须生儿子,才能真正改变命运。可是明明能生,这些年却为什么又总是怀不上呢? 没等她想出个眉目,晚饭后沈弋便过来了,说道:“璎姐儿在太太屋里跪了大半日,刚才出来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嬷嬷背了回房之后听说又发起了高热,咱们也瞧瞧去。”说完她又叹道:“也都怪我,明知道她身子弱,当时也没劝劝太太。” 沈璎自上回在二房事败之后,便让沈宣送到陈氏屋里立了几日规矩。这些沈夫人也知道了,便就顺*代沈弋让她平日里带着点儿沈璎,终归都是沈家的小姐,沈璎在外若有什么不好的名声,终究也是对沈家别的姑娘不利。 沈弋素来温顺乖巧,自然奉若圣旨。这会子说要去看沈璎,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沈雁看着她没说话。 沈弋有这副软心肠,她可没有。她既不会因此幸灾乐祸,也不会对沈璎心存愧疚。如今她虽然并不知道究竟是谁挑拨的沈夫人,但沈璎并没盼着她好这是肯定的。既然她不盼着她好,她又何苦去装这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她在凉簟上坐下,唤来福娘:“前儿我看箱笼上还有两盒供品茶叶,你拿着跟大姑娘去秋桐院。” 沈弋愣道:“你就让丫鬟去?” “有何不可?”沈雁挑起唇角:“你都不知道,我今儿突然被太太问罪,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来,这会子也浑身上下不舒服——哎哟,我这心窝子!”说罢她皱眉抚着心口歪到迎枕上,气喘嘘嘘地道:“廖大夫从四房出来,烦请姐姐也让他上我这儿来一趟罢。” 沈弋真是无语凝噎,横眼睨着她,拿起桌上一把团扇朝她丢过去,掉头出门去了。 沈雁回头扮了个鬼脸捡起扇子,使眼色让福娘跟上去,趿鞋下了地来。 她倒也不是完全连这点基本的关怀都没有,只是以沈璎那样的性子,今儿这顿跪是因着她而起,她必然是记在心上了。这会儿她若是这么样去了,就算不是幸灾乐祸,在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的沈璎看来,不也成了居心叵测了吗? 所以这个好她还是不能做。 沈弋带着福娘到了四房,先往陈氏去问了安,再往秋桐院去。 原本按府里的规矩,即使是庶出的子女也是要养在嫡母名下的,但是沈璎出生之后,陈氏明确地表示不愿意抚养,沈夫人因为邱玉湘那事儿暗地里又负着气,不会搭理这茬,于是倒成全了伍姨娘,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由她亲自养到了如今。 沈璎住在秋桐院后院,才进了院子便听屋里有细碎的咳嗽传来,又有浓浓的药味飘散在空中。门下侍侯汤药的丫鬟柳莺见着二人,连忙放了手上的药碗迎上来,行礼道:“大姑娘来了。”迎着她们进了屋。 沈璎领了三个时辰的罚,直到太阳西斜才让人扶着从曜日堂出来。 一下晌水米未尽,又跪了这么长时间,到了房里便倒在榻上起不来了。伍姨娘流着泪帮她擦汗喂她用了些米粥,哪知道到了夜里,竟然发起了热,便连忙唤来了廖仲灵给她开方子。 沈弋进门的时候廖仲灵正在屏风那头背起医箱要离开,想起先前沈雁歪在床上那没皮没脸的惫懒样,沈弋顿了顿,到底还是隔着屏风唤住他,说道:“二姑娘今日也受了番惊吓,正说让我捎话请廖大人过去瞧瞧。廖大夫再往二房走一趟吧。” 廖仲灵垂头称是。 这里伍姨娘连忙跟沈弋行半礼。 沈弋走到床边,拉起歪在床头的沈璎的手温声道:“怎样了?” 沈璎挣扎着坐起来,沈弋伸手将她按下,替她将脸上汗湿的头发拨开些,又喂她喝了两口水。然后坐直身看向伍姨娘,正色道:“按说姨娘是长辈,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我身为长姐,太太日前又叮嘱我要仔细看着璎姐儿,如今她这副模样,我却是要说说姨娘的了。” 伍姨娘连忙道:“大姑娘只管说。” 沈弋沉凝道:“府里的规矩,庶出的儿子都得放到正室奶奶名下教养,如今四奶奶体恤姨娘让你们骨肉团聚,这是不可多得的恩德。姨娘正该好生教养璎姐儿与葵哥儿往正道上走,以报答四爷与四奶奶才是,如何又教会唆使璎姐儿在外屡屡耍起心眼儿来? “你可知这样正是害了他们?今日璎姐儿当着咱们自家人乱插嘴,来日若当着外人也这么乱来又如何是好?太太罚她并非针对她,而是为了让她长记性。璎姐儿葵哥儿都是姨娘的亲骨肉,也是我的亲弟妹,我们大家都该为着她们好才是。” 伍姨娘一张脸忽青忽红,站在面前竟是抬不起头来了。 “姑娘教诲得是,是贱妾失职,多谢姑娘提点!以至今日冲撞了二姑娘,是贱妾的不是。” 沈弋见她这般,匀了口气,倒是也不再往下说了。扫视了这屋里四处一圈,遂唤了丫鬟上前,将带来的纸包放到桌上,说道:“这里是些散瘀膏,姨娘每日里依时依刻给璎姐儿涂抹在膝上,自可很快复原。” 伍姨娘弯腰称谢。 沈弋又招了福娘过来,看了眼她手上两罐茶叶,也拿过来道:“这是二姑娘的心意,她本是要亲自过来的,但是她身子也是不爽,便就只好改日再来了。” 沈璎瞄了眼那茶叶,又默默垂下眼来。(未完待续) ps:感谢凌风仙姿、念奴娇小乔、汉墨堂、飞天猫89的粉红票,感谢书友1501241135的香囊,凤灵幽幽的平安符,么么哒~ 046 子嗣 言情海 047 庶女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7 庶女 伍姨娘忙道:“二姑娘真是有心了。” 沈弋微笑了下,站起来:“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伍姨娘连忙走到门槛打帘子,送了她们到院门口。回头见沈璎坐在床头对着那两罐茶叶发怔,不免走过来摸她额头。 沈璎轻轻将头一扭,伍姨娘的手便落了空。 “怎么了?”伍姨娘柔声道。 沈璎抿唇望了地下半日,才抬起头来,“把它们扔出去!我不要。” 伍姨娘怔在那里:“这是二姑娘送的,你怎能这么不知分寸?” “什么是分寸?”沈璎撑着床板坐起来,“她若有分寸,就不会狠心看着我被太太罚,连一句话也不替我求情了!大姐姐倒还知道我是她妹妹,在沈雁心里,她有当过我是她妹妹吗?我会生病还不是她害的!如今她假惺惺送两罐破茶叶来,当我是叫花子么?!” “你住嘴!” 伍姨娘抢步走上来,抬手捂住她嘴巴,“你是还嫌没罚够么?这要是让你父亲听见,你又得挨斥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沈璎挑事,沈雁又怎么会反将一军让沈夫人来立她的规矩?沈璎的心情她当然理解,可这种话是不能让沈宣听见的,沈宣没那么糊涂。 沈璎哭着把伍姨娘的手甩开,伸手又将脖子上那只金项圈丢在地上:“这个我也不要了!都不要了!” 伍姨娘直起身来,“这又是为什么?当初又是你说要它的。” “当初是当初。我如今不要它了成么?”沈璎负气流泪,“她明知道我戴着这个,还不把它取下来,成天戴着周围乱晃。她们二房又不是没钱,又不是只这一只项圈儿,有她这么瞧不起人的么?还不就是因为我是庶出的!她就是故意欺负我!” 伍姨娘眉头蹙了蹙:“谁教你的这些话?” “这又哪里用得着人教?我又不是傻子,自己看不出来么?”她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着,“要是我是嫡出的,她敢这么对我么?你看她对大姐姐,敢这样么?她就是瞧不起我。看我是姨娘生的。所以才敢时刻针对我,跟我过不去!” 伍姨娘望着她,竟然说不上话来。 姨娘姨娘。她难道不知道这两个字就是她心头永远的一根刺吗? “她们都瞧不起我,顾家也是。顾家送的那链子我不想要,那日在曜日堂,顾夫人说我们府里姑娘一个赛过一个。也不打量打量我还在旁边坐着。我哪里就不比不上二姐姐了? “那日在天香阁,顾夫人给大姐姐的是对羊脂玉镯子。给二姐姐的是个八宝金锁,只有我,才得了她们家一根西洋金链子,加起来还不到三钱重。谁还缺这三钱东西不成?我箱子里也有成堆的头面。我戴这项圈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也有项圈,为什么她不送金锁给我。只送给二姐姐!” 沈璎越说眼眶越红,伍姨娘一声声地听着庶女二字。一颗心却似被刀扎了似的疼起来。 那哭声声声震耳欲聋,她忍耐着,提裙坐上炕沿,艰难地道:“别想那么多,你就算是个庶出,也是堂堂沈家的三姑娘。将来许个三四品官家的嫡次子做少奶奶也是绰绰有余。何况你父亲只你这么一个女儿,未出阁的时候风光算什么,将来嫁的好那才叫真的风光。” 沈弋方才斥责她的话还声声在耳。 连她都要接受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斥责,沈璎又有什么听不得的? 她心里也后悔,她是低估了自己女儿心里的不平,如果她早发现,上次让她去二房请沈宣时,她就该细细叮嘱她,好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如此后来也不至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沈雁虽然在府时日未长,但凭她在曜日堂以及跟陈氏交手那两回便可窥其一线深浅,那不是个简单脚色。 如果她早有提防,让她莫去与沈雁交手,便也不会使得她如今时刻对沈雁耿耿于怀,这正如沈弋所说,对沈璎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当然,沈璎这亏也不能白吃,将来她总会有机会帮沈璎掰回来的。 二房在沈府处境这么尴尬,不一定没有求得着她们母女的时候。所以眼下就是沈璎吃了亏,她目前也犯不着为这些事置气,而是得先顾全大局。 “说的倒容易。” 沈璎听她说完,眼泪盈盈地抬了头,但是却也没再往下说了,只是盯着地板抹眼泪。 伍姨娘看着她,叹气抚了抚她头发。 沈璎的委屈何尝不是她的委屈?她这辈子是没指望爬上当家主母的位子了,可沈璎却不能没有个好前程。虽然她年纪尚小,可是以她庶女的身份,再过五年十年,又会有什么改变呢?只要她还是秋桐院的庶女,她就永远也比不上沈弋和沈雁。 “先让七巧打水来洗脸罢,你父亲也快回来了,别让他回来见着你这模样。”她说道。 她如今该做的不是教她如何去报复沈雁,而是该如何延续沈宣对她的宠爱下去。 只要有丈夫的宠爱在,她就不会垮,可如果她们连沈宣这份依靠也失去,连他也失去,那她就没有半点为儿女争取的机会了。否则今日来斥责的是府里的大姑娘,将来只怕连府里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给她脸色。 “姨娘就知道父亲!”沈璎听到这个,忽然又哭起来,“也不想想,我就是梳洗得再干净,父亲要厌弃我还是一样厌弃我。上次在二房,我不就是因为撒了个小谎,他就好几天对我没有好脸色!二姐姐比我乖张多了,二伯就从来不这样对她!” 又是二姐姐。 伍姨娘见她横竖油盐不进,她吐了口气,站起来:“你别一口一个二姐姐的,也别跟她比,再比你也比不过她!要想把她比下去,你先把自己的腰在四房里直起来了再说!” “凭什么我不能跟她比?” 沈璎咬着唇,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落下来,“我比她温顺体贴,比她聪明懂事,我什么时候给父亲惹过麻烦,什么时候引得太太不高兴过?你看她那天竟然出那样不要脸的主意来戳破我,一惊一乍的哪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事后倒是我被父亲责罚了,她安然无恙。咱们家不是最重规矩吗?大家为什么不说她?要论读书女红,我也不见得比她弱,可就因为她是嫡出,所以连荣国公府的人也高看她一眼,我不跟大姐姐比,难道我还不能跟她比吗?” “闭嘴!”伍姨娘斥道:“人家二房只她一个独女,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 沈璎望了她一眼,转头看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她是独女,是因为她的母亲是府里的二奶奶,她的外祖家是富可敌国的皇商。” 伍姨娘脸色一白,攥紧了手上绢子:“你这是在怪我拖累了你?” 她眼里的备感受伤让人看了也觉心惊。 沈璎垂下眼眸,一双手揉搓了半日,沉默下来。 炕桌上点着的烛光像是凝固了,半日也不曾跳动一下。 伍姨娘看着那烛光,忽觉有些眼晕,脚步一错,踢到了脚榻上,一屁股跌坐下来。 沈璎打生下之日起,就是她一手养大,她疼她,跟天下任何一个疼爱自己子女的母亲没有丝毫分别。 即使她教她如何取悦于人,教她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也都是为了她将来的路能够走的更为顺利,她这样的出身,如何能连些防身手段也无?哪怕她永生永世都不能听她唤一声母亲,将她出嫁之后归宁之时她还得向她施半礼,可是为了她,她一切也心甘情愿。 最难受的不是骨肉分离,是被自己的骨肉嫌弃。 伍姨娘觉得自己一身的硬骨都软下来了,沈璎一句话刺得她遍体鳞伤。 她抬眼望着不远处抱着双膝独坐无语的沈璎,她的面目忽然在她的眼里变得憎恶起来,她这个样子,多么像她受了陈氏排挤之后在沈宣面前呈现出的模样! 她不是讨厌沈璎本身,她是在讨厌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不愿意变得这样卑微,多么讨厌自己为了争取多一些沈宣的爱意而绞尽脑汁,可她咬着牙也要以这样自我厌恶的面目走下去,因为她想要继续手头这优渥的一切,想要使她的儿女能有个好的前程。 她确实看不起自己的汲汲营营,可是沈璎有什么资格嫌弃她的出身?如果不是她,又哪里会有她! 如果她争气些,沈雁怎么会看穿她的心思?怎么会防着她?沈雁才比她大两岁,她斗不过人家这又又怨谁? 她再也承受不住心里这股委屈了!她可以忍受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唯独是沈璎姐弟不能! 她蓦地站起来,急步走到炕边,往沈璎脸上甩了一巴掌,疾声厉色地道:“我有什么对不住你?!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投错了胎,不找那好的父母去?!” 沈璎压根没想过会被打,那一巴掌贴贴实实落在脸上,因着身上还落着病,顿时便被打懵了。(未完待续) ps:求粉票~ 047 庶女 言情海 048 开打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8 开打 长这么大伍姨娘别说从来没跟他们姐弟动过手,就是连重话都极少有过,眼下她心里的委屈顿时如江海横流,捂着脸哇地一声大哭,趿着鞋便冲了出去。 伍姨娘追到门槛:“你给我回来!” 沈璎却已是一路奔出了门。 这里沈弋去曜日堂帮着沈夫人打点好了初一去寺里的香火经文,回到长房时季氏正在露台上乘凉,见着女儿回来便就笑着让丫鬟上了新榨的青梅汁,又问起沈璎的病。 沈弋道:“正发热,不似很严重。不过瞧着气色不怎么样,打小落下的病根,总是要拖上几日的。” 季氏叹了口气,幽幽道:“也都是峻哥儿造的孽。” 徐其峻是府里唯一的姑奶奶沈明蕙的次子,府里的表少爷。大周定国那年沈明蕙嫁给了徐家的长子徐子腾为妻,三年前徐子腾调去福建任职,沈明蕙便也带着家小一路跟随了。 沈弋叹道:“都是陈年往事,不消说它了。” 季氏也点点头,摇了半日扇子,见沈弋仍默默坐着,便就道:“你在想什么?” 沈弋将喝了一半的梅汁放下来,凝眉道:“这璎丫头才不过七岁,就有这样的心思,依我说要是再放在秋桐院养下去,将来只怕不好。” 季氏想了想,点头道:“要不怎么咱们家历来都不赞成纳妾呢?争宠什么倒也罢了,最怕就是祸及子女。你四婶也是蠢,当初非要堵气把孩子交到伍氏手里,这些年不但便宜了她不说,连个嫡母的尊重都捞不着。” 沈弋凝眉道:“太太当初顾虑的很是。璎姐儿这么样工于心计,将来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来,首先不利的可就是我。 “可如今就算是我素日带着她,她心里也未必服我,您瞧瞧二丫头不过就是揭穿了她的把戏,她就怀恨在心,今儿非得借着这事踩她一把。来日假若我看她哪里做的不对斥责了她。不经意得罪了她,她也暗地里冲我下起手来,可如何是好?” 季氏听着这话。面容也渐显凝重。 “你说的倒很是——” “大姑娘!” 母女二人这里正说着话,廊子那头锦绣忽然走过来,说道:“三姑娘方才哭着从屋里冲出来了。” 沈弋闻言微惊,飞快与季氏对视了眼。站起来:“怎么回事?” 锦绣顺了口气,接着道:“具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据秋桐院的人说,三姑娘跟伍姨娘起了口角,伍姨娘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她便哭着冲出来了。” “真是个混帐东西!璎姐儿可是府里的主子。如今还病着呢,也是她能打的么?!”季氏闻言站起来,怒道。 沈弋连忙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问锦绣道:“那现如今三姑娘在哪里?” “在四奶奶房里呢。”锦绣道:“春蕙瞧见三姑娘跑出去,四奶奶便让人去把她好生劝了回房。” 沈弋听到这里。又不由往季氏看去一眼。 季氏微凛,脸上的怒色一点点化成沉吟,片刻后她重又摇起扇子来,望着廊子外说道:“看来你四婶这回可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一来既在璎姐儿面前做了好人,二来又顺了你四叔的心意,三来又借机踩了伍氏一把,她现下可算是通体舒畅了。” 沈弋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瞧瞧去吧,动静闹得这么大,太太那里总归还叮嘱过我呢。” 季氏原是要阻拦她莫多管闲事,但想了想,又还是放了手。 沈雁这里让廖仲灵开了几味开胃的日常药,百无聊赖之余,与丫鬟们插上院门斗起了叶子牌。 正斗得酣畅,负责守院门的福娘忽然匆匆的掀了帘子进来:“四房里又出事了。” 沈雁听得她把话一说,才要打出去的牌又收了回来。“出什么事了?” 福娘遂上前将打听来的前因后果都说与她听了。 沈雁皱起眉来。伍姨娘虽然心计深沉,但对儿女十分爱护,按理说沈璎才罚了跪又病着,她很该好生照料着才是,怎么会还动手打起来?她就不怕陈氏拿这个作把柄罚她?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回头让人去打听打听内情就是了。 她把手上的条索打出去。 福娘却又说道:“大姑娘方才闻讯也赶过去四房了,就是她让人送消息来的。” 沈弋也去了? 如果连沈弋也去了,那就有点麻烦了。 府里总共才三位姑娘,她好歹也算是二姐,何况白日里都知道她跟沈璎那档子事,如今沈弋都去了,她要是知道消息却都不去瞧瞧,似乎也说不过去。沈宓回头也必会怪她不顾手足之情的。 可她先前又对外说自己病了…… 算了,既然沈弋在,那她就去瞧瞧吧。谁让她那么够义气,方才当真把廖仲灵唤过来帮她唱戏了呢?陈氏目的不简单,伍姨娘只怕也不会乖乖等着被罚,万一有麻烦她还可以见机拉扯沈弋一把,就当是报答她好了。 她想了想,将手上牌一推,从桌上拿了团扇,说道:“走吧。” 胭脂连忙提了灯笼引路。 秋桐院这里伍姨娘瞧着沈璎跑出去,当即也负气坐回了炕上。 从伍家没落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嫁得风光,可是就是再认命她还是不甘心,十七岁的时候认识了沈宣,即使是知道他已有妻室,她也义无反顾地成了他的外室,只因为他是沈家的四爷。 如果注定要活得卑微,那么她宁愿选择高端一些的卑微,沈家的姨娘,终归比别处的姨娘甚至是某些小户人家的少奶奶要尊贵得多,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留得了沈宣七八分的心意,却没料到在自己的女儿跟前,依旧分文不值。 如果连自己的儿女都瞧不起自己,她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歪在枕上抹了把泪,才忽然想起沈葵还不知在何处,连忙坐起来一看,沈葵已经不在了,小丫鬟谷雨正带着他在廊下打陀螺,才又松了口气,懒懒靠在枕上。 七巧端了茶走进来。她拿绢子印了印残余的泪痕,跟她道:“去瞧瞧璎姐儿上哪儿了?莫闯出去被人看见,又被人当成了筏子摊派咱们的不是。” 七巧道:“方才春蕙把三姑娘领到奶奶屋里去了。奴婢见姨娘正伤心着,于是没敢告诉。” 伍姨娘愣了下站起来:“去她屋里了?” 七巧瞧见她脸上的戒备,连忙放下茶走过来:“姨娘别急,我看春蕙待三姑娘一路都很和气,不像是要拿捏她的样子。” 不是拿捏,不是拿捏又领她去正房做什么?伍姨娘一时怔住。但当看向窗外的沈葵,转而她就明白了,是了,沈璎从这里哭哭涕涕跑出去,必然是被陈氏的人看见,沈璎只是个孩子,她是沈宣的女儿,陈氏这么样,是在利用她讨好沈宣? 她沉哼了声,抬步走到门口,正要跨出门槛去正房,却忽然又止住了。 如果就这么样过去,她未必能讨着什么好去,沈璎到底是个孩子,陈氏问起她原因,她就算不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必然说个五六分,只要陈氏知道她们母女起嫌隙,这中间可就全由她调摆了,到时她被斥责不说,沈璎指不定还被她挑拨得对她怨意更深。 想到这里,她便就回了房里,重又歪在炕上。 沈雁到了四房外头,便见院门儿敞开着,里头人影绰绰,甚繁碌的样子。于是一路往灯火最亮的正房走去。沿途有丫鬟见着她过来,纷纷打招呼,自然也有人前去正房送讯儿,于是到了正房外,春蕙便就掀帘迎了出来。 “二姑娘也来了。”春蕙陪着笑。 自打上回沈雁无心帮了她们一个大忙,破坏了伍姨娘和沈璎的诡计,四房的人对她便和气起来。当然私底下究竟如何她不知道,毕竟陈氏事后还曾送过淑妃赐的那对珠花予她,至今她也没弄清楚陈氏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起码面上是好看多了,这也可算是意外收获。 进了房里,沈璎被陈氏揽着坐在矮榻上,左边脸有些红肿,眼睛也红红的,还在抽泣,见到她进来,咬了咬唇,默默站起来要行礼。 沈雁可没放过她眼底那抹恨意,连忙几步上前扶住了她,说道:“自家姐妹,哪里就拘这么多礼儿?快快坐下。”一面拿绢子去拭她的眼泪。 沈璎被强按着,又要做出乖顺的样子,只得咬牙受了。 陈氏道:“难得姐妹们都来看你,你自己也别往心里去了,身上还病着,这要是落下心病再拖久了成了百日咳,更是麻烦。”一面交代冬莲:“正好两位姑娘都在,你去把伍氏唤过来,我来问问她,究竟谁给的她胆子打璎姐儿?” 冬莲出去了。 沈弋坐在沈璎右侧下的锦墩儿上,看了眼在隔壁落座的沈雁,拿绢子印了印唇。 沈雁看见从绢子下悄悄探出来一根纤指,冲她摇了摇。 这是在让她不要多说话。 沈雁此趟过来本身就是出于道义,并没打算插手,但是沈弋交代她不要说话,这意义又不同了。 难不成沈璎这遭,还跟她有关?(未完待续) ps:求小粉票~~ 048 开打 言情海 049 姨娘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49 姨娘 再结合先前沈璎那目光,她心下就了然了。 不过沈璎会记恨她她是心里有数的,也不怕她再出什么夭蛾子。只是为什么会闹到伍姨娘开打的地步,她就不大明白了。 她扭头唤来胭脂,悄声递了句话过去。 出去的冬莲很快回来,说道:“回奶奶的话,伍姨娘已经来了。” 说罢,门外就进来两个人,正是伍姨娘带着七巧。 陈氏正要开口,谁知伍姨娘一进门,便就直扑到沈璎脚下来,一面扇着自己的耳光,一面流泪哭泣道:“是贱妾的错,求三姑娘恕罪!是贱妾不该对三姑娘动手,贱妾冒犯了三姑娘,求姑娘恕饶!” 一屋子人全懵了,包括沈雁。 没有人料到她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出,她到底是沈宣的姬妾,就是打了沈璎,那也是打了她自己的女儿,规矩上来说虽可略施惩戒,但绝没严重到这个地步。陈氏就是拿住了她的把柄,最多也就是罚她跪几个时辰,再当着沈璎的面检讨一下而已,她这么着一来,可让她怎么下台? 陈氏瞪大眼呆在那里,沈璎也瞪大眼呆在那里。 伍姨娘是生她养她的生母,她是埋怨她,怪她身份不够高贵,给不了自己想要的尊荣,可她也离不开她,这些年里是她对她关怀备至,对她嘘寒问暖,伍姨娘是她最为亲近的人,这是她永远也抹不去的事实!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不计得失地为她筹谋为她付出? “别打了!” 她哇地一声挣开陈氏,扑上去跪到伍姨娘面前,抓住她的手搂住她的脖子:“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伍姨娘哭着将她扣紧在胸前,那确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母女俩号啕痛哭抱在一处。屋里顿时充满了震天价的悲呼声。 “这是在闹什么?” 正在大伙惊愣之时,门外突然大步走进来一个人,正是府里四爷沈宣。他身后还有闻讯赶来的三奶奶刘氏。 陈氏脸色一变,立即看了眼仍在哀哀低泣的伍姨娘母女,站起来。 沈雁看了眼沈弋,也与她同时站起来。 沈宣大步到陈氏跟前,面色铁青望着地下的伍氏。只见她两颊红肿泪眼婆娑。而素日无论何时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散了,遂咬牙问陈氏:“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氏抿唇后退了半步,扫了眼趴在伍姨娘怀里的沈璎。一双眼不由也冷了:“我还能做什么?莫非四爷以为我在欺负您的宠妾?四爷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问问璎姐儿那红手印是打哪儿来的?伍氏打她打出了门,难道我把她带进房来安抚安抚这也错了?!” 沈宣扭头去看沈璎的脸,果然见着左脸上还有微微的红肿。一时也怔住了。 他知道陈氏是不会打她的,就是真的打了。陈氏也不会还惊动沈弋姐妹,到底她还怕担着个欺凌庶女的罪名。 他看向伍姨娘的脸色就不那么好起来。 “是贱妾的错,贱妾不该失手责打璎姐儿。爷不要错怪奶奶了,贱妾这里向奶奶磕头赔不是。向四爷赔不是!” 伍姨娘不等他说话,立即又哭着往脸上抽起耳光来。 沈璎哭着抓住她的手,母女俩立即又哭作一堆。 沈宣眼中立时滑过一丝不忍。他扭头看着陈氏,皱眉道:“璎姐儿是她自幼带大的。当初你又不肯教养,如今她打她两下也没什么错。就是真有过份之处你训斥两句则可,值得这么样假公济私吗?” “我假公济私?!”陈氏瞪圆了眼睛望着他,忿而指着伍姨娘说道:“你问问她,我几时说过要打她!” 伍姨娘哭倒在地上,说道:“奶奶息怒,奶奶从未说过要打贱妾,都是贱妾的错,都是贱妾的错!” 她不替陈氏说话倒好,一替她说话沈宣反倒暴怒起来,如果不是素日里被陈氏打压得狠了,她怎么会到如今眼目下还在为她圆谎? 说着便抡起手来往陈氏打去。 沈雁早就预料着他会被伍姨娘撩拨起气性来,于是趁他抡手之时连忙上前将陈氏扯开,口里道:“四叔千万别冲动!仔细我父亲回头又唠叨你!”一面将陈氏推到林嬷嬷身后,一面又上来阻拦沈宣。 刘氏也赶忙去护着陈氏,一面斥着沈宣:“老四你不得无状!” 陈氏哭着喊着要寻死,这里伍姨娘也扯住沈宣胳脯,沈璎吓得尖声大叫,刘氏一面架着陈氏一面又骂着伍姨娘,下人们这边劝了那边又劝,屋里头顿时乱作一团。沈弋掉头吩咐锦绣要去请沈夫人,沈雁连忙制止:“你是想闹出人命来吗?!” 说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在帘栊下。 沈弋心念顿转,渐渐也明白过来。 沈宣为着伍姨娘要打陈氏,这已经算得上是宠妾灭妻之举了。如果沈夫人到来,那么首先沈宣逃不过一顿好罚,然后伍姨娘势必会罚得更重。陈氏看上去倒是出了口气,但这样一来沈宣会更加怨恨陈氏,从而也更加亲近伍姨娘起来。 如果陈氏要的只是原配的体面倒也罢了,沈夫人的到来绝对能让她赢得风光,可偏偏她有了体面还不肯死心,还要与伍姨娘争宠,那么以她那小肚鸡肠,事后看到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必然又会埋怨到沈弋身上。 简单一句话说,如果陈氏想让沈夫人知道,自然早就让人报去曜日堂了。 沈弋想通了关键,不免向沈雁投去感激的一眼。 伍姨娘心思之阴险简直超乎人想象,今日不管事态怎么发展,看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了。 原本她还以为今日她得惨败在陈氏手下,可打伍氏进门开打那刻起,她就惊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如今她不但反败为胜灭了陈氏要挑拨离间的心思,把沈璎的心又拉了回来,而且还反过来让陈氏成了罪魁祸首,这招式虽显粗糙,可这手段这心思,还有这份分寸之间的把握,不可谓不高明。 而如今看来,沈宣正好赶在这个时候回来,应该也不是巧合。难怪沈雁从头至尾都不愿插手四房的事,就冲伍姨娘这把心思,当真让人动辄不敢掉以轻心。 “看来这沈府后宅之中,当真是卧虎藏龙。”她瞄了眼不远处仍在苦苦哭劝着沈宣的伍姨娘,又看向面前的沈雁,语带双关的说道。 伍姨娘固然厉害,可沈雁这份于不动声色之间对身边事洞若观火的本事,也确实不弱了。 沈雁浑没想到她还影射到了自己,其实她劝止沈弋还有个原因就是,如果沈夫人一来,必然会对伍姨娘有所惩罚,依沈璎对伍姨娘的情分来看,事后她必然又会把伍姨娘吃的亏也算到她头上。为了避免这个,她自然是要大事化小了。 但这层不宜明说。她闻言遂点头,轻声道:“以你的聪明,其实你应该早就看出来才是,那伍氏一味地求饶赔罪之时,难道你就没想过她如何只光打自己的脸而不磕头么?” 是了,这件事方才她倒的确是疏忽了。沈弋瞥了她一眼,见她那笑眯眯的样子,不由又板起脸道:“自然是怕磕破了头,回头落下伤疤。”打脸多好,伤不着皮肉,看着又怪让人心疼的,伍姨娘这是连旮旯缝里都算计到了。 沈雁嘿嘿笑起来。然后道:“你是大姑娘,这里由你和三婶盯着点儿。我得回去了,我瞧着这事还得我父亲出面才好收场。”说完她又长长叹了口气,手指着她鼻子:“我本来不想二房掺和进来的,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掉进来了,这都赖你。下次有这种事儿,你可再也不要找我。” 沈弋拍开面前的爪子,没好气道:“快去吧!” 沈雁回到熙月堂,直接去了正房。 华氏房里还有灯,沈宓也还在窗前走来走去,看来尚未歇下。她先让青黛进去递了话儿,然后才进去把四房的事儿给说了。华氏听了这些破事儿就没好脸色,沈宓却是也皱起眉来:“老四屋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面披衣出门。 沈雁追出来:“这事止在父亲这儿就好了,没什么大事,不要把太太惊动进来。你只要把今儿的事说清楚,然后劝得四叔今儿夜里留在四婶处即可。” 如果二房一定要插手四房里的事的话,那么无论如何都只能站在陈氏这边,再也没有大伯兄帮着姨娘来对付正牌弟媳妇的理儿。而于情来说,虽说两房关系微妙得很,终归沈宓与沈宣是亲兄弟,沈茗将来是沈宣的继承人,沈宓也必然只能劝着沈宣跟陈氏和好。 只要她们和好了,事后沈夫人就是知道也成不了伍姨娘的推力了。 至于伍姨娘那边怎么想,难道沈雁还用得着忌惮她吗? 沈宓想了下,点头道:“我知道。” 沈雁目送他出了院门,遂回了碧水院,与福娘道:“胭脂要是回来了,让她来找我。” 曜日堂这边,饭罢未久的沈夫人也还在庑廊下散步。 她问素娥:“老爷进宫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出来?”(未完待续) ps:感谢宁宁71的平安符,感谢一字无题的桃花扇~~~感谢苏莫名、凤灵幽幽、她哥哥的粉红票~~~继续寂寞地求票票~~~ 049 姨娘 言情海 050 因由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0 因由 素娥道:“说是日暮时分就被请到乾清宫去了,已经快有两个时辰。” 向来淡然的沈夫人不免有些忧心起来。 沈家虽说在大周也算是站住了脚跟,可终究入仕未久,顶着前朝旧臣的身份,就如同顶了个火药包,谁也不知道这重身份在哪天就成了众矢之的,谁也不知道,大周皇帝哪天就觉得沈家跟那众多被斩杀的功臣一样,碍着了他榻上安睡。 所以每一次沈观裕进宫,沈夫人的心都会吊到半空,她很怕他像当年陈王一样就这样一去不回来,她也很快怕在经历过那么些年的屈辱不安之后,迎来的还是举家的覆灭。 “太太,四房那边四爷和四奶奶闹起来了。” 秋禧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将所知之事详细禀道。 沈夫人嗯了声,平静地听着,神色并看不出来什么特别。 四房里闹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前老大在时,都是老大媳妇去管的,如今老大不在了,老二和老三媳妇过去了也是一样,那刘氏素日甚会劝慰人,有她在不必她操心。如今大环境下,只要跟家族利益扯不上关系,各房里这些糟心事她也没有心思去管。 屋里头再闹也闹不垮沈家的,但沈观裕在外头一个不好,那么全府上下甚至是整个氏族都要崩溃。 当家太太不是那么好当的。有时候她也怀念自己还当着少奶奶的那些时候,只要管着自己房里的事便得了,那时候她有许多的时间和精力相夫教子,能够成为被丈夫深深敬重的大少奶奶,是那会儿她最大的骄傲。 她总觉得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所以即使有丘玉湘的事情在。她也不存在会帮伍氏去对付陈氏,但她同样也不会因为陈氏是正室就会帮着她去打压伍氏,她们都应该具备如何设法将日子过得更顺遂的能力。 沈宣不是专情的人,陈氏要是不想有今日,当日就不要做出那么绝的事情。 眼下如果她过去了,那沈宣恼恨的不止是陈氏,还会是她。 邱玉湘是邱家的人。如果连她这位邱家出来的姑太太都忘记了这笔帐。沈宣会记恨她的。 她已经失去半个沈宓了,不想再让四儿子的一颗心也有所缺失。 秋禧半日等不到她的话,默默退下了。 沈夫人才打算回屋。素娟忽然又迎上来了:“太太,老爷回来了!” 语气里透着兴奋,就像眼下沈夫人闻言后突然涌起的心情。 她将一颗心缓缓放了回肚,温和地扬起唇:“快去沏茶!” 回到正厅。沈观裕官服未除,堪堪踏进门槛。 沈夫人迎上去道:“怎么样?皇上宣你何事?” 沈观裕看着她。凝紧的眉头动了动,而后默然地在圈椅内坐下来,挥手让下人们退下去。 这是自打他复职以来从未有过的神情! 沈夫人心下一惊,绕到他前面紧紧望着他双眼。 沈宓是将近子夜时回房的。廊下守门的黄莺连忙打听来四房的消息,沈宣最后还是在沈宓的规劝下留在了陈氏处过夜,伍姨娘带着沈璎回秋桐院去了。而黄莺在去四房打听消息的过程中还遇到过秋桐院的丫鬟绣桔,看她来的方向。是从曜日堂那边方向来。 那么就算绣桔还不够亲面向沈夫人禀报四房的事,曜日堂必然也有人把消息传到沈夫人耳里了。 不过沈夫人对此不加理会的态度,却是又颇耐人寻味。 沈雁翌日起来,胭脂便头一个进来。 “姑娘让打听的消息打听出来了。”胭脂一面给她端热水,一面道:“昨儿夜里四房乱得很,奴婢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来了。璎姑娘的确是为着昨儿在曜日堂的事发狠,后来又扯到着脖子上的项圈什么的,上回荣国公夫人不是赠了姑娘一只八宝金锁,给她的却是条镏金的西洋链子么?” 胭脂笑了下,又说道:“之后璎姑娘不服气,便就也翻了只项圈出来戴了。昨儿她在曜日堂受了那顿罚,结果便就把这些事全扯出来了,还冲伍姨娘撒火儿,又扯到嫡庶出身什么的,怪伍姨娘是个妾,伍姨娘伤了心,就打了她。” 胭脂将她的赤金祥云大项圈挂到她脖子上,还特意理了理那八宝金锁下垂的一排金线流苏。 沈雁闻言皱起眉来,“怪不得上次我见她突然也挂了个项圈,原来是为这个——” 沈璎如今对她是什么心情她心知得很,但对顾夫人赠礼的事沈璎也放在心上了她还真不知道。 西洋链子虽然也不便宜,但总归贵也是贵在它的来历与花哨,而非其质地,也许荣国公夫人见着沈璎年纪小,所以特特挑了这样的礼物希望讨其欢心,但她却不知,七岁的沈璎早就已经有着大人们的价值取向了。 不过就是算是荣国公夫人无心犯了错,伤害了她的小心灵,可也没有因为要照顾她没得到金锁的感受,就让自己要连项圈也不戴的理儿不是! “这璎姑娘小小年纪就心思如此之重,将来怕不是个善茬儿。” 从旁铺着床的青黛这时候说道。 胭脂轻瞪了她一眼,但是也看向沈雁。 要知道沈璎如今才七岁,也不知道伍姨娘平日究竟如何调*教的,竟养出这么样一副狭隘的性子来。这种人一旦感觉到有人对她不利,或者说有可能对她形成障碍,是绝对会暗地里猛下阴招子的。沈雁算得上是步步小心了,还是被人家惦记上,她们确实不能不留心着点儿。 沈雁道:“大家留心点儿便是。但凡有关院子外头的事,行动之前都先仔细想想,如果会引起麻烦什么的,就最好别碰。” 绝对不能小觑沈璎。她若重生回来只顾过日子倒罢了,关键是她暗中还得做下许多事,包括跟顾至诚接触什么的,随着时间往后,她的路会越走越宽,如果过程中被沈璎捉住她什么把柄,那可就不妙得紧了。 只是目前的沈璎还是有几分孩子气,伍姨娘好歹是个明白人,如果跟沈雁没有利益之争,那就是想下手伍姨娘也不会让她掀起什么大风浪来,若是有利益之争,沈雁也不会让她有可乘之机。想跟她斗也得有斗的本钱,以沈璎如今的处境,敢跟她直接大交手的机率还不大。 曜日堂这边正在传饭。 大奶奶季氏,三奶奶刘氏,还有四奶奶陈氏都还在小花厅这边给沈夫人请安。 沈夫人喝了半盏花茶,看向坐的最远的陈氏道:“我听说,昨儿夜里老四又在房里闹腾了?” 陈氏昨儿原本的确想过到上房诉诉苦的,可自打昨夜里沈宓劝着沈宣又留在了正房,而并没有让伍姨娘得逞,她倒是又把这股气压下去了。她眼下若回答说是,沈夫人必然要责备沈宣,那么好容易缓和的气氛岂不又破坏了? 于是陪小心道:“他就是喝多了两口,嚷嚷了两句,并不曾有什么。” “不曾有什么?” 沈夫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面色也冷下来,“你是打量我老眼昏花了好糊弄还是怎么着?” 一句话说的在坐几人俱都把腰背给绷直了,连呼吸也变成无声起来。 陈氏躬腰站在下方,局促了半晌,只得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沈夫人听毕说道:“你是名媒正娶的正室奶奶,怎么反倒被个侍妾给拿捏住了?你要是舍不得下手,那么我来替你下!”说罢,她唤来素娟:“带几个人去秋桐院,把伍氏责打十杖!” ——十杖! 包括陈氏在内的所有人俱都一惊,到眼下为止,即使沈夫人面上再波澜不惊,她们也已经看出来她心底的烦躁,别说这事已经过去了,陈氏都已经在替沈宣圆话,她做婆婆的没有再挑事之理,就是陈氏此刻心里还抱着怨气,也没有因这事打伍姨娘十杖的理儿! 杖打那是打奴才才有的,伍姨娘到底是侍妾,还育有儿女,无论如何也比奴才多上几分脸面,沈夫人如此躁怒,实在是少见。便是不看沈宣的面子,也看看沈璎沈葵的面子不是吗? 刘氏昨夜在场,她是最清楚四房里的事的,闻言便就轻轻地瞥眼看了看季氏。季氏是大嫂,又是沈夫人的表侄女,再就又因为大爷已经不在,沈夫人比起往日里更体贴她们一些,这会儿总得给她几分面子,眼下可再也没有比她更适合出来说话的人了。 季氏原也不想掺和这个,但是不制止一下,冲沈宣的面子也说不过去。 于是她起身道:“伍姨娘昨儿也认错了,四奶奶也原谅她们了,不如罚她跪两日,就算了吧。” 哪知沈夫人今日谁的面子也不给:“敢动手责打府里的姑娘,又跑到主子奶奶屋里哭闹生事,这要是只罚跪,哪里来的规矩?谁也别来说和,去给我打!老三家的你给我去看着!” 她把手里的杯盏往桌上一拍,脸色愈发冷了。 刘氏没料到会被点名,不得已站起来。(未完待续) 050 因由 言情海 051 冤仇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1 冤仇 秋桐院这边,伍姨娘昨夜里最终还是没曾留得沈宣进房,心里也不舒坦,颇有些怪责沈宓多事。这会儿正在喂沈璎吃粥,忽然外头就呼啦啦进来一群婆子,只见领头的素娥进门行了个礼,便就冲沈璎道:“三姑娘,打扰了。奴婢奉太太之命来让伍姨娘领罚,有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伍姨娘还没回过神来,素娥就使眼色给了身旁,接着便就有两名婆子抬了屏风过来挡住沈璎视线,而后另有几个人拉扯着她往侧面耳房里去。 这里沈璎因着事出突然,不由惊叫起来。 而外头刘氏又率丫鬟进来了。 刘氏进了门,看着尚在床上的沈璎,叹了口气,招呼进来扶着她出屋去。 沈璎急忙挣扎下地,因行动得匆忙,手脚并舞之时打掉了伍姨娘因为喂粥而褪下摆在床头的两只赤金镯子,刘氏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 伍姨娘也惊慌失措地抽身回来,扑通跪在地上:“奶奶好歹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太太如何要罚我?” 刘氏又叹一气,让人挽了她起来,说道:“你想想昨儿夜里的事吧。你也是糊涂了,四爷也是你能糊弄的? “他是府里的爷,宠妾灭妻的名声传出去,太太能饶得了你,陈家又能饶得了你?莫说你不该唆使爷们儿跟奶奶发火,就是爷们儿自个儿有不对,你们还该从旁劝着,闹出这样的事,太太下令罚你十杖,这还算是轻的。” “谁说姨娘没有劝?谁说没有劝?!” 沈璎箭一般冲过来。绕过屏风冲到这边,尖叫着去推搡素娥和婆子们:“我不出去!你们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姨娘身上泼!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能罚了我出气又罚姨娘!分明就不是姨娘的错,你们别冤枉好人!” 素娥被她推开了两步,婆子们个个腰滚肚圆,却是推不动的,沈璎一面大声哭着一面退回来抱住地上伍姨娘的脖子。像是粘在上头般死死不放开。 伍姨娘身形抖瑟着。也搂着她哭起来。 刘氏眼里闪过丝不忍,却是硬起心肠道:“快把三姑娘拉开,没见姑娘还病着呢么?回头再着了凉。仔细四爷唯你们是问!” 素娥等人哪敢阻拦?连忙上来拉沈璎,被沈璎反手甩了一巴掌,然后又大趴回了伍姨娘怀里。 伍姨娘哭着搂紧她,素娥长吸一口气。招呼婆子们上前,几个人遂强行将沈璎拉开。然后将伍姨娘按扒在地下,你一棍我一棒地打起来。 沈璎从旁哭得歇斯底里,声音几乎连屋顶也要捅穿。 伍姨娘流泪咬牙,倒是不曾呼喊一声。 素娥等婆子们住了手。遂说道:“姨娘也别怪我们狠心,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望姨娘日后三思而行,莫再挑拨主子们的关系了。” 她微微颌了颌首。率人先行退了出去。 这里刘氏让丫鬟七手八脚地搀扶起了伍姨娘,扶着往前院她自己的房里去。但十杖下来她哪里还挪得了窝?见沈璎趴在她面前号啕大哭。她勉强伸出手来替她擦去眼泪,哭着将她搂到了怀里。 等刘氏率丫鬟们退了出去,伍姨娘才又抹着沈璎眼泪,哭着将她扶直了起身说道:“现在你该知道了,我们总归斗不过她们,凭我们费尽心思,她们只要一句话就能要了你我的命……” “姨娘!”沈璎嘶声哭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伍姨娘哭着抚她的脸,咬牙道:“所以你要记得你我今日受的苦,谁让你吃亏,将来都要加倍的讨回来!不是只图一时痛快,而是要深思慢行,以免反过来被别人利用!” 沈璎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睁大了一双秀美的眼,——谁让她吃亏?那不是沈雁么?如果不是沈雁挑拨沈夫人,沈夫人怎么会罚她的跪,如果不是因为沈夫人罚她,她又怎么会冲姨娘发脾气?伍姨娘又怎么会打她? ……更不会发生后来的事,让太太下令来杖打! 她喃喃地望着前方,那双大眼里逐渐布满了阴翳:“是二姐姐,是二姐姐……” 在沈雁回府之前,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责罚,可是自从她出现之后,她隔三差五地被立规矩,如今甚至还被沈夫人吩咐受沈弋的管制,而每一次她受的委屈都是因她而起! 她说不清楚这是不是恨,她从来没有恨过哪个人,姨娘也没有教她什么是恨,怎么去恨,她只知道,她是那么地讨厌沈雁出现在这个府里,讨厌她时不时地露面,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沈雁这边正在华氏屋里与鲁思岚描字,见紫英匆匆地进来与华氏禀着什么,撒出来的字眼儿里还提到伍姨娘,便就招手唤了紫英过来询问。 紫英道:“太太刚才下令让人打了伍姨娘十杖。理由是她挑唆爷们儿给主子奶奶难堪。” 沈雁闻言一怔,笔下一滴墨啪地落在描字板上。 以打奴才的打法去惩治儿子的宠妾,这未免也太不留情面了点。 而沈夫人是多么持重的一个人,如果要问罪,为什么昨夜不问?今儿陈氏与沈宣都已经和好了,她反倒还闹出这个事来,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谁在太太跟前说什么了?”她站起来问。 紫英道:“没有,是太太自己问四奶奶的。四奶奶先还瞒着,后来没办法才开口说了。” 是沈夫人主动问起,那就是说,是她蓄意为之了。 事情虽跟二房没有直接关系,可这昨夜一连串的事都是因为沈璎意图害她在曜日堂立规矩而引起来,她深知沈璎的性子,本来让她跪了几个小时已经不打算再让这事漫延下去,所以才没跟着沈弋去四房。而后来四房闹起来,她也是因为不想再扩大,才回来请了沈宓前去。 这件事本该在沈宣留在陈氏屋里之后尘埃落定,如今沈夫人重新再挑起这事不说,偏偏还要再打伍姨娘一顿,难道不是冲着别人去的,是冲着她来?难道她是想让沈璎知道,这些事都是她沈雁挑起来的,这笔帐伍姨娘母女要算,就该算到她的头上么? 沈宣知道来龙去脉后,只怕也要对她有所不满了。 不过她却不明白,沈夫人如果是因为上次挑拨陈氏与华氏未果,如今转而从沈璎处下手来对付她或者华氏,这不是说不通。然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昨儿夜里她出面不是更好吗? 昨儿夜里她得知了消息却又没过来,也没有别的示下,这就说明她其实不在乎这件事的,可如果她不在乎,为什么今儿早上又要重罚伍氏? 再有,如果沈璎真与她势同水火,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是她希望秋桐院与二房斗得两败俱伤,还是昨儿夜里曜日堂也出了什么事? 伍姨娘不过是个侍妾,沈璎和沈雁不管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小姐,按常理,将来还得靠她们与别的门第在朝堂之中形成同进退的盟友关系,沈夫人理应不会无聊到这种程度,仅为了对付华氏,而让她们姐妹反目的。 如果借此加深沈璎对她的恨意不是沈夫人的主要目的,那就只能是昨夜长房那边出了事,使得她不得不突然来上这么一出了。 沈雁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掌。 “你去打听打听,昨儿夜里曜日堂出什么事没有?”她背着鲁思岚的方向,悄声嘱咐紫英。 紫英点点头,出去了。 她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前世华氏的死跟沈夫人有直接关系,最起码,华氏在沈府地位越来越尴尬很大原因却是由沈夫人造成的。鉴于她的身份,沈雁眼下只能自行寻找改变方式,还不能格外对她做些什么,但是她那边的动向她却不能不加以关注。 至少对沈夫人来说,只要华氏一死,沈宓就明正言顺地可以另择妻室了不是么? 所以即使没有证据,沈夫人的杀人动机也是具备的——当然,这推测约摸有些荒唐了。 打发走了紫英,她又与鲁思岚去碧水院荡了会秋千。 伍姨娘已然被打,沈夫人动作如此迅速,连她有所反应都缺少时间,眼下也只能边走边瞧了。事实上假若沈夫人真存了把伍姨娘母女当枪使来对付她和华氏的心思,她就是阻止得了初一也阻止不了十五。毕竟如今大权在握的是人家。 紫英在她午睡起来打听了消息过来:“昨夜长房里没出什么事,只是老爷被宣进宫,很晚才回来。而且听说面色很是不好。” “进宫?” 沈雁蹙起眉来。难道是沈观裕那边出了什么事,影响到沈夫人的心情? 前番淑妃赏了那些珠花下来,她就嗅到了点有人开始已经蠢蠢欲动的气息,虽然前世沈家并没有再经受什么大起大落,但这不表示在她看不见的表面之下并没有事情发生,作为前朝旧臣侍奉着新主,沈家不可能当真过得那么舒坦。 难道说,真是朝堂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即将威胁到沈家的未来?(未完待续) 051 冤仇 言情海 052 胆大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2 胆大 她忽而有了些紧迫感,离华氏前世的死期已经不远了,卢锭这件事必须早日定下来,否则朝堂风云瞬息万变,她真怕又再会生出别的什么变故。 假若昨夜真出了什么大事,那也是她在完成手头这件事后的事了。 她在府里等了两日。 从那日朝中下旨到如今,顾至诚也还并没有上门来找她,她不想再等了,顾家不是只有沈家这一股值得力量可以借用,除了沈家之外,朝中还有别的有根基的文官,比如前世没有她与顾颂这桩公案,顾家与沈家就一直属于点头之交。 总之夜长梦多,错失了这个机会她就再也没办法阻止接下来的事。 卢锭出京最多还有四五日时间,在这之前她必须得先把顾至诚给拿下来。可她如今人脉有限,势力有限,她要怎么做才能顺利达到目的? 翌日早饭后她顺着屋中央来回踱了两圈,抬头与福娘道:“先去看看顾家今日有什么动静?” 福娘出去了小半个辰,就快步回了房来。 “顾世子今儿下了早朝就回了来了,并没有再出去。顾家一切如常,只是顾颂这些日子再没有出来晃悠而已。” 其实福娘想说,自打上回被沈雁堵在巷子里狠狠嘲笑过一番之后,顾颂就没在坊间出现过了,就是有也只是出门路过而已。没有他在,坊间孩子们玩的别提多欢快了。 但沈雁关注的明显不是顾颂,而是顾颂的爹。 顾至诚虽然与荣国公轮流在左军营值守,但大白天爷们儿通常都不会在呆在府里,要么去串串衙门要么去寻人坐坐茶楼,他这么早地回来。会不会跟那天那事有关系呢? 沈雁转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还是决定主动去顾家一趟。 但实际上她疑心的却也没有错,顾至诚今日早归的确是揣着卢锭那事不得安生。 从那日与沈宓的谈话来看,沈宓对这件事虽不见得完全没有疑虑,但大体上还是支持卢锭的,他猜测沈宓其实也担心卢锭此去广西吉凶未卜,但作为挚交好友,他又不愿意这样捕风捉影地打他的退堂鼓。 可他跟沈宓不一样。他与卢锭的交情并不如他那么深厚。所以能够完全理智的看待这件事。 他现在十分地矛盾。 沈家这边他是肯定舍不掉的,文官之中固然不止沈家这一股力量可以拉拢,可毫无疑问。沈家是最有前途力量最深厚的一股,就算是被皇帝深为宠信的柳亚泽,也十分地看好沈家的力量,否则的话上次他不会那么尽心地替华钧成周旋内务府的差事。 沈家的子弟门生遍布大江南北。拉住了沈家,就等于拉住了小半个士族。沈家也不是什么人都会结交的。这次借着两家儿女化怨为喜,这算是难得了,若是就这么撂开手放了,他还真觉得肉疼。 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说卢锭避开这件事。 若要依他的法子。最简单有效的便自然莫过于……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叹气摇了摇头,如今可不是当初打仗那会儿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卢锭是朝廷命官,有律法护着。随意碰他可是要获罪入狱的! 他摸着后脑勺又哀声叹气起来。 戚氏昨夜里已经听他说起前因后果,见他还在长吁短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道:“你要是实在想不出办法,怎么不干脆去找沈雁问问?这事是她提出来的,她指不定有办法也未定。” 顾至诚哼道:“说的轻巧!我一大老爷们儿一再地上门去寻个小姑娘家说话,你以为我是天王老子,沈家的二门随时为我敞开呢!”沈宓那人可不含糊,往日里看着和和气气,可他回想起昨日在他提到卢锭时他那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心下就不由凛然。 戚氏被他顶回来,满脸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在这节骨眼儿跟他较劲,于是道:“你不方便,我方便啊!我以我的名义,请她过来喝喝茶,聊聊天,他沈家总没什么话好说吧?” 顾至诚听她这么说,倒是呵呵笑起来。 戚氏立即派人过府去请沈雁,而人才进了熙月堂,正好就遇见沈雁率着福娘出门来。 沈雁见到戚氏派人来请她,顿时猜得是顾至诚想见她,心下大安,遂顺水推舟到了荣国公府。 从直通顾家长房的东北小角门进内,戚氏在门下迎了她。 虽说原先闹过纷争,但两家到了眼下这地步,也没谁还真会计较着那些事,一道有说有笑进了前院,就见顾至诚负手站在廊下,仿似很意外见到她似的,“哟”了一声下了石阶,说道:“雁姐儿来了?” 沈雁也甚会装蒙,笑眯眯地也“哟”了声,“顾叔今儿也在家里?” 顾至诚打了个哈哈,“本来要出去的,既然是雁姐儿来了,顾叔就且不忙着了。”一面招呼人去拿前儿太后赏的糕果点心,一面进了正厅坐下。 沈雁既然知道顾至诚已在急着寻她,她便已不着急了。两厢寒暄了几句,戚氏这里张罗着让沈雁吃点心,顾至诚这里就咳嗽着开口了:“朝廷昨儿下了旨,已经定下卢锭为广西钦差,我细想了下,你忧虑的也是有道理。” 沈雁见他开门见山,便道:“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道顾叔是怎么想的?” 顾至诚道:“你卢叔也是我的朋友,我十分钦佩他的为人,如今他这差事不稳当,我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说着他把昨日去见过沈宓的事情也跟她说了,然后道:“我看你父亲也是跟卢锭站在一边儿,我就是想说服他去让卢锭打消这个念头只怕也不成。” 这个结果跟沈雁猜测的差不多。 她想了想,说道:“那么顾叔可有别的主意?” 顾至诚面上红了红,“我就是想不出主意来,所以才问你。” 沈雁笑了下,“连顾叔想不到好法子,我就更没什么好主意了。如今皇上下了旨,莫说没人能改变旨意,就是能改,我们也没办法擅自去替卢锭去求皇上。” 事情到了眼下这地步,她不只不急,简直已经变被动为主动。 “我烦的就是这个!”顾至诚叹道。说完他看向沈雁,只见她气定神闲地抚着杯子,心下一动,便就说道:“我知道你有办法,快快说出来。” 沈雁摆手道:“我可没什么好主意!不敢说。” 他说道:“有什么不敢的?说!” “我真不敢说。”沈雁推辞起来。 “我让你说你就快说!”顾至诚不耐烦了,轻拍了下桌子:“小姑娘家怎么婆婆妈妈的。” 沈雁看了眼旁边的戚氏,半日为难地道:“好吧。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说罢,她沾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看到这两个字,顾至诚与戚氏俱都倒吸了口冷气。 沈雁打量着他们,肩膀耷拉下来:“早说过我不能说的,是您非让我说。” 顾至诚与座下的戚氏再次对视了眼,片刻后站起身来,顺着屋中踱了几圈,然后凝眉望向她:“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主意?” 实话说,这法子他不是没想过,但是没敢往下想,却没想到最终会在沈雁口里吐出来! 沈雁目光扫了下下方随侍的人。 戚氏会意,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了下去,独留下沈雁带来的福娘。 沈雁将手上的茶盏放到桌上,说道:“我不如顾叔久经沙场,遇上的战役比我打烂的杯子还多,也不如我父亲韬略在胸,总能从读过的书里引经据典找出更好的办法。我笨人只有笨法子,要想阻止卢锭前赴广西,想来想去就只能这样。” 顾至诚凝眉望着她清澈如水的那对眸子,沉吟起来。 这法子简单粗暴,但却是目前他们能够有效阻止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如此一来可以避免皇帝扣卢锭一个抗旨不遵的帽子,二来也避免了更多的人知道,三来更是免去了卢锭事后追究于他们的麻烦,可谓一举三得。 以他的实力要去办成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而且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可涉及朝廷命官,终究风险不小,但凡有个疏漏,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边倒是可以仔细斟酌做到万无一失,可沈雁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假若他真的这样做了,她那边又能不能靠得住?将来她会不会把这事透露出去? 想到这里,他看向沈雁的目光便就带了几分慑人的凌厉。 早知如此,他方才就不该让戚氏把她请过来。 沈雁望着顾至诚面色频繁变幻,虽然还是顶着那双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清亮眸子,可心底里却不见得很平静。 她提出的这法子实在有些让人大跌下巴,可是她的是结果,并不是过程。前世她闲来无事翻看秦寿丢在床头的那些兵书时,也懂得了两军对阵如何打赢这场仗才是关键的道理。所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并且把影响力降到最低,那就是她要的。 眼下从顾至诚只是惊疑而非惊讶的神情来看,也许他也想到过这点,运用这法子行事,不正是他们武夫们惯用的手段么?而他眼下对她这样的审视,大约是对她有些不放心。(未完待续) ps:感谢郡主优优、梦中小小白、as的粉红票~~~感谢一字无题的桃花扇,感谢齐氏的平安符~~~么哒大家! 052 胆大 言情海 053 出手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3 出手 他对她不放心,那她让他放心好了。 她睁大眼眸,略带了几分无辜站起来,说道:“顾叔是觉得我莽撞了么?我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你就当我没说好了,我早就说过我不敢说的。只是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说我说过这话就是。不然他一定会饶不了我的!” 说着,她还咬唇看了看一旁的戚氏,看起来担心极了。 沉吟中的顾至诚听得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结忽然间又松了松。 是了,以沈家那么严的家规,又怎么会容许她干预政事甚至是出这样的主意?如果她敢透露半个字去,首先倒霉的是她以及沈家,而她假若是那种轻浮的女子,也不会潜下心来上这么一出未雨绸缪。就冲这个,她也是不会说的。 顾至诚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与她笑道:“你瞧见顾叔什么时候做过长舌妇?” 沈雁轻拍着胸口:“这我就放心了。” 戚氏见她这样子,从旁也也松了口气。 朝堂里这些事情她虽然不怎么懂,也并不十分明白这个中机巧,但也知道顾至诚这算是接纳了沈雁的说法。爷们儿总是比她们这些妇人有主张的,只要他们两厢拿出了主意就好。于是笑着站起来,“我去瞧瞧让人熬的银耳羹弄好了没有?” 等她下去,门外站着的丫鬟们也就进了来。一时添水的添水,装盘的装盘,气氛不觉热络起来了。 顾至诚回到主位坐下,咽了口茶,说道:“应该是三日后。初五早上走。” 富贵险中求,这事对于别的人来说兴许棘手得很,可是对荣国公府来说,真真正正属于举手之劳。如果能够因此避免未来的那些风险,使顾家能够放心地与沈家长久交往下去,而且还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他为什么不去做? 说到底。他看中的其实并不是沈家的学问。而是他们能够稳立于两朝的本事。 沈观裕虽说如今还只是个二品侍郎,可这绝对只是暂时的,皇帝如果不赏识沈家。便不会下旨让沈宓亲随伴驾,也不会指定沈观裕任明年春闱的主考。沈宓将来十有*也会成为沈观裕的接班人。他真是舍弃不起这条人脉。 谁都知道太平天下靠的是文官手里一枝笔,言官嘴里一条舌,只要跟沈家处好了关系。荣国公府就是有点什么差错,朝中也自会有人为他们说话。再者顾家四亲八邻人脉牵扯关系得多了。皇帝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也多少会有几分顾忌。 当初陈王败就败在不该带着所有亲信自请南下,朝中无人,自然也就只能任周皇宰割了。 所以眼下哪怕卢锭日后将被陷害只是推测。可冲沈宓昨日对卢锭那样的态度,他也不愿意将未来寄托于这份侥幸之上。眼下虽说有风险,可换回来的那份安定却是很让人觉得值得的。 沈雁也听出来他是在暗示她卢锭的行程。知道他下了决心,遂点点头道。“我总觉得夜长梦多,如果能尽早办下来就太好了。” 顾至诚沉吟了下,挑眉伸出一只手指来,抚了抚鼻梁道:“顶多后日之前,你会收到消息的。” 沈雁笑了下,拿银签儿插了块小点心,吃起来。 她虽然与顾至诚接触不多,但对于这点事情她还是有信心的,最难的是他同不同意去做,只要他点了头,那计划就成功了九成。 沈雁接下来就在府里等待剩下的那一成。 可是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也并不轻松。 她自认并不是那种本事齐天之人,朝堂里的事又是她所不熟悉的那块,尤其这件事又关系甚大,她是步步为营,费了老大功夫才消除了顾至诚对她的疑虑,转而心甘情愿地点头答应的,这要是他万一一个后悔,那一切就前功尽弃,甚至还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她真心做不到那么镇定从容。 煎熬般地过了两日,从顾家回来的第三日早上,戚氏忽然请她过府吃茶。 “事情成功了,昨儿夜里,人已经到手了!” 戚氏微笑着望着她说。 卢锭因为不日便要离京,这几日都在衙门里呆得很晚才归来,有了这个先提条件,行事就容易多了。顾至诚派人在他的必经之路设障清开了过往行人,然后命护卫扮成劫匪悄无声息地将他和小厮一道套入麻袋劫走,全程连只野猫都不曾惊动。 听到这席话的沈雁一颗心都几乎要跳出喉咙来了! 她站在地下半日才找回了呼吸,成功了!……这一世的世事终于在她手里有了被扭转的可能!这证明她真的有可能把华氏从死亡路上扯回来!也真的有可能把华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保住!还证明她的确有可能实现这一辈子都不落下任何遗憾的愿望! 只要她努力,这一切真的真的有可能做到! 戚氏每一个字就像是一只千年人参,化成精魂注入她的体内,使她顷刻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她笑着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眼眶的涩意,喝了戚氏请的茶,回到府里绣了一整日花。 翌日起朝野就沸腾了。 皇帝命了锦衣卫负责调查此案,然后堵住内外各大城门,命禁军仔细盘查往来行人。 沈宓这几日日日往卢府跑,同行的也还有顾至诚。 这案子出的蹊跷,于是就连沈府里也对此时有议论,好些人不知是吃够了战乱的苦头还是怎么,猜测有乱军谋反,而坊外街上则传得更热烈,有说是绿林强盗,有说是仇家寻衅,还有说是陈王旧部,为了打击周室王庭,所以暗中向朝中的钦差下手。 朝廷自然动用各级官员辟谣以及稳定人心。 如此一来,广西那边就更得调派人马加重精力进行安抚整治了。 总之这事一出。对于朝堂各方面都产生了些或多或少的影响。 沈雁除了关注朝堂,更关注着卢家的消息,虽然这事最大的受益人其实还是卢锭本身,可她也得承认,自己行事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解救他,而首先是为了她自己。但她却没法儿后悔,因为时光若再倒回去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卢锭的安全。 沈宓再度准备上卢府去的时候。她提出要跟随。 卢家上下急成那样,她有责任去看看。 卢锭失踪的翌日夜里卢夫人收到了一张勒索信,信上交代以半月为限。卢家若能拿出祖传的一尊两尺高的夜里会发光的白玉千手观音就放他出来。而半月内卢锭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半月之后就无可奉告了。 所以沈宓他们这些卢锭的好友,最近应该是正为如何筹措这尊玉佛而头疼。 她本以来顾至诚会直接勒索那十万两银子,那银子是朝廷的,自然是不会拿出来赎人。再说劫钦差手上的银子也显得顺理成章。 可后来一想还是顾至诚这主意好。朝廷不拿钱。不代表别人不会拿,首先卢家本身并非白丁。祖上也是有产业的,就是凑不出十万两,不还有个肝胆相照的沈宓么?华氏那人也是个只认黑白的,沈宓要是跟华氏说拿钱救卢锭的命。她多半也会同意。 于是这就显得顾至诚心思之缜密了。 卢家哪里有什么两尺高的菩萨?就是沈宓现拿钱去买,也别想弄到什么夜里会发光的。 这绑架的主意虽是她出的,但顾至诚指挥手下做起来却得心应手。现场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像是骨子里生来就有当土匪的潜质。手段如此地道,只怕连真正的草蔻都要甘拜下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么顾家又是凭什么被封为国公爷的? 沈雁这几日偶尔有些神思恍惚,其实也落在沈宓眼里。 看着眼下说着说着又出了神的沈雁,他以为她是乍然听到这么大的事而被吓到,心里也十分不忍,想着她平日也不大出门,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未尝不可,于是就让人去备了马车。 “你母亲身上不舒服,今儿不去,等下到了卢府,你就进去寻卢婶。你卢叔失踪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也无,朝廷昨日着锦衣卫的人展开更严密的搜查了,目标地就在东门楼子那带。呆会儿我与你顾叔得有要事相商,你不许添乱。” 华氏这两日正值经期,哪里也没去。但之前因着沈雁原先的提示,也着意打算着在官眷圈子里建立些人脉交际,正好卢家出事,于是也跟着沈宓上卢家去了几回。原本与卢夫人并不熟,因着同情她的遭遇,两厢倒是建下了几分交情。 但是沈雁的注意力明显落在后半句。 沈宓锦衣卫又要加紧搜查,而且还正是安置卢锭的东门楼子附近? 她心里猛地跳了跳,也不知道顾至诚有没有做好防备? 因着沈宓这句话,她原本安宁的心忽然惴惴起来。 心不在焉地出了门,谁知到了坊门处,她那一颗本就不安的心忽然又多了几分阴郁,顾至诚已驾马侯着了,而驾着马跟他并排站在一处的那人,却正是顾颂!(未完待续) ps:推书:《掌珠》意迟迟 满京城都知道,连家二房的大姑娘若生脸盲得厉害。 今儿梳个堕马髻她认得你,赶明儿另梳个,她就记不得了。 但有一位,裹成熊,她也总一眼就能分辨。 因为他们初见于彼时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却重逢于最好的年华…… 053 出手 言情海 054 出事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4 出事 顾至诚与沈雁这番密谋,自然是瞒了顾颂的。 但是卢锭这事一出,顾至诚隔三差五地与沈宓往卢家跑,顾颂再被隔离也嗅到了点不寻常的味道,虽然还没有疑心到那胆大包天的绑匪就是他爹,但也开始起关注这件事来。顾至诚因想着卢家两个儿子与顾颂年纪都差不多,卢家家风又十分清正,于是这次也捎上了他。 谁知道沈宓这边也捎上了沈雁。 这是顾颂从东郊回来之后第一次与沈雁碰面,仿佛是嗅到了气味似的,马车出了门槛,顾颂便瞪着那双凤眼往沈雁的马车望来,一直盯到马车到了跟前,沈宓与顾至诚打了招呼,然后沈雁也撩了帘子,瞪回了他。 “走吧。” 沈宓察觉到二人间的硝烟味儿,连忙出声招呼。 看这模样他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顾颂会来,他就不带沈雁来了。总是这样让人家儿子在自家女儿手下吃亏,很不好意思的。 顾至诚却只是呵呵笑了下,并不以为意。 自打卢锭这次出事之后,沈宓跟他往来的次数明显频繁。沈观裕也到府夜访过他两回,为的就是请他站在行军老将的角度来谈谈这次卢锭莫明失踪的看法。不光如此,沈夫人与荣国公夫人前日甚至还同行去大相国寺烧了香。 两府感情果然因为这件事而与日俱增,所以现在,他居然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儿子被沈雁欺负。 不过同时他也往沈雁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沈雁收到这目光不由打起精神来,这一瞥是什么意思?是他有准备了,还是表示事情不妙? 她不敢多想,放下了帘子来。 一路各怀心思出坊上了大街。往南朝卢府所在的狮子胡同去。 许是因为锦衣卫今日正在附近搜察的缘故,卢家门庭挺热闹的,现如今卢锭的弟弟卢铿从老家赶了过来,与卢夫人的哥哥一同主持家里迎来送往的事。 卢铿等听说沈宓他们来了,迎到了大门口,顾颂随着大人们一道在庭前下了马,而沈雁的马车则直接过了穿堂到了垂花门下。 卢家帮着操持事务的女眷们听说沈家的二姑娘也过来。不敢怠慢。连忙迎到二门处,扶着沈雁下车来,然后卢家的几位表姑娘也上前来见礼。 卢夫人听说沈雁到了正房。于是也站了起身,跟华氏差不多年纪的人,面色却憔悴了很多,沈雁急忙迎上去。深施了一礼。 卢家亲戚都很亲和,也许是朝廷也很重视此事的缘故。看上去尚未表现得过于慌乱。 沈雁安慰卢夫人道:“伯母万万莫过于忧急,有这么多人想办法,卢叔一定不会有事的。不是说吉人自有天相么?卢叔为人甚善,定会有菩萨关照。昨儿夜里我还做了梦。梦见卢叔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还和我父亲他们一块儿在东郊垂钓呢。” 卢夫人闻言也不由展颜:“二姑娘真真会说话,听见你这么说。我心里儿一点儿也不急了。” 沈雁微微扬了扬唇,也不再说话。 如今锦衣卫的人正四处寻查卢锭下落。但是一连五六日过去,却没有抓获任何线索,而出京的日期却已延误了三四日。朝廷也拖不起了,昨日早朝皇帝已经在着内阁另行择人替补钦差,约摸最多后日一早便要离京。 等到新的钦差离京,卢锭便可回来,暂且也只好让卢夫人再多操心一两日。 如今她只担心东门楼子那边的事。 早知道她先前下车去问问戚氏就好了,她必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只要这件事顾至诚有准备,那就没有什么后患。 “敏姐儿,你陪着二姑娘四处走走吧,坐在这里也怪闷的。” 前院那边丫鬟忽然前来禀什么事,卢夫人面色变了变,下意识就要起身,一见沈雁还在此枯坐,便就吩咐侄女卢敏上来陪伴,又与沈雁道:“姑娘头回光临,原该我亲自陪同,只是眼下实在乱成了一锅粥,还望姑娘海涵。” 因着沈家地位殊然,卢夫人虽是长辈,对待沈雁却也礼数周全得很。 沈雁瞧着她面色心下便已起疑,正好已如坐针毡,生怕再坐下去不小心就要露出马脚来,遂主动与卢敏论了长幼,原来自己还比她大了一岁,于是唤着妹妹,二人一路说着话去向东侧的小庭院。 卢家也有个小后花园,不过那边临近前院,东侧这边的天井虽然也靠近前院,但因为小,所以显然更安静些。 卢敏少来京师,仍有些拘谨,两人在石桌旁坐了片刻,话题便有些难以为继的感觉。沈雁透过菱花窗望了望墙那头,笑道:“我看方才座中还有两位妹妹,不如请她们过来,我们一处玩罢?” 卢敏巴不得如此,连忙起身过去。 沈雁其实想说叫个丫鬟去就可以的,但看她紧张得如小鹿一般,只好由她去。 一面又琢磨着卢夫人究竟又遇到了何事,但如此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好等前院里来讯息。 再看这天井,收拾得十分整齐,左面是镶着镂花窗的院墙,墙下是沈雁坐着的石桌石椅,右首是石头砌的栏,栏下种着株古柏,古柏四面也用石栏护住,灰扑扑沉稳的色调里掺上草地古柏的绿,显得十分宁静大方,心里倒是因此安顺了点。 让福娘添了茶,正要喝,廊子那头却忽然传来说话声。 “……不知道父亲他们跟卢家议的什么事?连我们也赶了出来,莫不是卢大人出事了?” 沈雁听到这声音便顿住了,是顾颂。 不过他们站在石栏内拐角后,并看不见她。 “出事也不关咱们的事……他一个四品官,能得咱们世子爷关注——” “闭嘴!”顾颂声音明显冷厉起来,“是我这些日子给你们下的禁令还不够多吗?” 那声音顿时默下来了。 沈雁可不愿被当做偷听的肖小,当即大声咳嗽了两声。 拐角后静了静,片刻后顾颂蓦地站出来,面色一惯冷凝,但是在看到沈雁时,那冷凝又更深沉了点。 沈雁端茶瞥了他们两眼,凑唇喝起来。 这地方是她先来的,就是要怪她偷听也该先怪他们自己说话不注意。 顾颂哼了声,拂袖转身要走,一件明晃晃的物事忽然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划了道银白的弧线,堪堪落在石栏下沈雁的肘弯里。 沈雁勾头望去,是只质地十分厚实的玉斑指,上头刻着两只花斑大虎,还有些很繁复的纹路和文字。 应该不是寻常物。 沈雁抬起头,顾颂已经急形于色,扑到石栏边半倾下身来,并瞪着沈雁,仿佛只要她敢扔了它,定肯定会让她横尸当场。 看到他这臭脸,沈雁还真想一把将它给甩了。 不过她犯不着他置气。这东西看来应该是御赐之物,搞不好还是荣国公传给他的,要不然他这洁癖到几近变*态的家伙也不会随身带着。既然这么重要,她要是扔了,回头他也像上回那药瓶子似的不要了怎么办? 那她可就罪过了。 算了,看在他爹的份上。 想了想,她掏出袖子里的丝绢来,包住那斑指往栏上抛了回去。 顾颂压根没想到她会还回来,而且更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讲究地拿帕子包着抛给他,她这是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他接住那帕子,看着石桌畔仍悠然坐着的沈雁,有片刻怔忡。 沈雁唤福娘:“上廊子去瞧瞧敏姑娘来了不曾?别走远了,就近看看就成。” 福娘起身离去。 沈雁提到卢敏本是在暗示顾颂该回避了的,余光瞥见他还跟只呆鹅似的站着不走,心里不由腹诽,但却也不好催他,这庭院里本是公众场合,大家都还小,非把他当成年男子似的防着也显矫情。可又不愿跟他僵着,只好站起身来,背手去看墙头伸过来的夹竹桃。 镂花窗那头便是前院大影壁,几名原本正行动正常的仆人忽然动作快起来,一个个奔走相告不知道什么事,纷纷往大门处跑去。 顾颂看看手上的帕子,蹙眉迟疑了半晌,还是下栏走到她身边,将帕子递过去,喉咙里生涩地挤出两个字道:“多——” 沈雁蓦地转过身来,鼻子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她哪里还管得及他几时到了她身后的?卢府的人如此慌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庑廊下福娘正好急步走过来,说道:“姑娘,荣国公世子爷派了人过来传话予您。”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庑廊,果然那里有个护卫模样的人,朝这边拱手。 “苏护?” 顾颂惊讶出声,看看那护卫,又看看沈雁。 沈雁却是顾不上理会他的错愕,连忙与福娘道:“把他请过来。” 眼下顾颂在此,她若避开反倒显得鬼祟,倒不如大大方方把他叫过来,看看他说什么。 苏护走过来,先冲沈雁行了礼,又朝顾颂拱了拱手,然后与沈雁道:“世子爷和沈二爷让小的传话给姑娘,锦衣卫的人方才在东门楼子附近找到了卢大人的官服,眼下他们正往东门楼子子规巷那边去,请姑娘暂且留在卢府,不要慌,等二位爷回来。”(未完待续) ps:推书:《佳谋》,书号:3313167,简介:佳人经商致富做神探 054 出事 言情海 055 公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5 公子 他在说到“不要慌”三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刻意叮嘱的意味。 沈雁心下一顿。 东门楼子子规巷正是卢锭主仆的安置之处,他的衣物怎么会让锦衣卫的人找到?顾至诚的护卫特意提醒她不要慌,这是防止她心慌之下露出马脚,难道说这是顾至诚早就设置好的步骤? 想到这里她再往苏护看去,只见他谈吐从容气定神闲,不像是忧虑的样子,——顾至诚既让他来传讯,可见他也有份参与这件事,至少说明这是个可靠的人,这么着的话,他的淡定不就说明这件事的确不那么要紧么? 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苏护颌首退下。 顾颂皱眉道:“我父亲怎么会让护卫传话给你?” 沈雁望着他那一脸戒备的样子,笑起来,“难不成你怀疑我跟你父亲有什么秘密?” 顾颂脸上一红,抿起唇来。 沈雁的直接让他从头到脚都觉得硌应。一个姑娘家,谁会像她一样张口闭口说到这些事?而且她才几岁,那脑袋里不知道成天想些什么!他不过是觉得他父亲身边的护卫会传话给她,这事儿透着古怪而已。 “我们去瞧瞧。”沈雁与福娘道,然后提裙上了庑廊。 顾颂拿着那帕子凝立了半晌,抬脚也跟了上去。 卢夫人等都已经去往街头了,所以也就失去了告辞的必要,沈雁让人给卢敏留了个话,便就让车夫驾车直奔东门楼子底下。顾颂与小厮骑了马随行。 东门楼子距离卢府三条街,前朝的时候据说是皇亲们的聚集地。后来周高祖率兵攻下都城,将亡国的皇亲与不肯归顺的臣子们全数绑在这一带斩杀,尸体虽都拖去了城外乱葬岗,但那血迹却残留了数月才干净,后来这片渐渐寮落,便改成了集市,到近两年才又逐渐复兴起来。 才到了集市附近。就看到不时有着锦衣卫装束的人纵马往来了。而行人也越来越多,到了集市东面的子规巷,竟是已围得水泄不通。锦衣卫的人与东城兵马司的人合力将中间围出一块来,卢家的人参杂其中,隐约听得里头有人哭泣,应该是卢夫人。 马车到了人群外围便进不去了。眼见着还有十来丈,沈雁索性下了车。提起裙子往前方行去。 沈家虽然不许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但这当口人家未必会有闲心放到她身上,而且她回京未久,见过的人也不多。未必会有人认得她是哪家的小姐,她又是跟着沈宓一道出来,沈夫人也未必会知道她在外做些什么。 少去了这层顾虑。她行动得也就更利索。 福娘跟在她后面不敢有丝毫闪失。 顾颂跟了几步马也穿不进了,便将马缰扔了给苏护。徒步追了上去。 沈雁力气不大但体格小,很快就挤入了人群。眼前锦衣卫拿绳子圈出的空地上,摆着件四品文官官服,卢夫人正坐在杌子上,由小卢夫人等伴着对着那官服掩面哭泣。而沈宓与顾至诚等人都在人群之中,卢家两个儿子也在,正听着他们交代什么。 顾至诚全副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中的线索上,眉头微蹙倾听着锦衣卫指挥说着什么。半途目光无意间掠过沈雁所在之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根本没发现她竟也在场。 沈雁往人群内退了退,以免被沈宓看到,然后倾听起旁边人的议论。 其实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不外于说到这官服是早上被野狗从巷子旮旯里叼出来的,叼到之后锦衣卫的人便一面搜索一面去了卢府报讯,顾至诚他们正好在场,于是就一起赶了过来。 卢锭的官服应该在他身上穿着,顾至诚怎么会让它落在街头巷口呢? “他们怎么能肯定这官服一定就是卢锭的?” 这时候,顾颂忽然在耳旁提出了疑问。 沈雁心头一凛,是了,这只是件四品官服,谁能证明这官服就是卢锭的? 她凝眉道:“兴许卢夫人确认过。” 顾颂冷冷道:“如果确认过,你以为她还会把自己丈夫的衣物任凭这样摆在地上吗?” 沈雁闻言心下再一沉,——不错,卢锭失踪这么多日,如果卢夫人确认这件官服是丈夫的,她必然不会松手放下来,眼下她只是望着它哭,而非有拿起它的意思,那就代表两个可能,一个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二是这官服的确不是卢锭的。 可是卢家夫妇的感情沈雁真是再熟不过了,他们的确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这么说来,那就只能说明这官服的确不是卢锭的。 她往顾颂挑了挑眉,她没想到关键时候他这脑子也还顶用。 顾颂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过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眼前的事情吸引去了注意力,以往眼里的那股冷意却是少了许多。 沈雁往对面再打量了几眼,沉吟起来。 顾至诚脸上的凝重并不全是假的,那么也就可以猜测,这官服也并不是他放的,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朝廷官服又不同别的东西,随意丢弃可是对朝堂的大不敬,而此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丢弃一件四品官服在卢锭藏匿的处所附近,这人是什么目的?是为了把人引到这里来?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此人已经发现了卢锭的下落,更甚至,已经发现了她与顾至诚的阴谋? 想到这里,沈雁不由发了个抖。 前世她倒是有掀翻内宅的本事,可却从来没有在朝堂里玩过心眼儿,眼下才是她扭转命运的第一步,就遇到了波折,虽然白捡了一条命,可她也是会怕的。 顾颂瞥了她一眼,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丝丝,“急什么,卢锭死不了。” 虽然还是有些冷硬的感觉,但听上去却舒服多了。 沈雁吐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卢锭死不了,只要过了后日,他便可以安全归家。顾至诚是绝对不会让他有丁点危险的。 换句话说就算是不知底细的人绑了他,要杀他也得有个缘由。首先没有一定本事的人没这个胆子向朝廷命官下手,而后卢锭如果真的死了,那么只要他尸体还在,锦衣卫就一定有办法查到凶手的来历,能不能抓到他是一回事,起码他这辈子也别想过安生了。 谁又会为他冒上这么大风险呢?至少这种机率太低了。 “走吧。” 人群忽然不安起来了,顾颂瞅了眼沈雁,说道。 原来锦衣卫已经由卢夫人确定这官服并非卢锭所有,因此开始驱人收工。 沈雁点头,顺着人流方向往来路上退去。 锦衣卫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他们的驱使下也无异于地痞,人们纷纷往前奔跑,生怕被后头的鞭子甩到。沈雁牵着福娘在人流之中跌跌撞撞,走得十分艰辛,顾颂与小厮前后护着,总算不曾被鞭子伤到。但他的冠却歪了,月白绫的袍子上也沾了许多尘土。 顾颂脸色一路渐沉,又要防着被人踩到,又要防着踩着别人,先前还可以用扇子挡挡,后来手上的折扇也不知被挤去了哪里,只好徒手护着周身。终究难见圆满,最后便听他咬牙诅咒道:“大周天下有这些恶霸流氓,迟早又要出事!” 沈雁倒只要护着身上周全就好,又很有机心的专挑靠墙处走,因此少了许多羁绊,出了巷子到了集市开阔处,人流也散去了许多,好歹是站稳了脚跟,正要招呼福娘去唤马车来,谁知道一辆大马车轰隆隆驶过来,害得她往后一退跌到了地上。 福娘连忙扯住她胳膊将她拉起来,顾颂又牵了马挡在她身前。 那呼啸离去的大马车在前方不远停下,车头的护卫正要下车回去查看,车内少年透过后窗望向后方,忽然却哔地合上手中扇子,挑开那半隐半现的茜纱罗车帘,扬起如珠玉般的一道声音说道:“那孩子是,颂儿?” 护卫抬眼看了看,略顿,站在车下俯身道:“回公子的话,正是荣国公府的小世子。” 少年眯起狭长的双眼看过去,顾颂正看顾着一名小姑娘登车,那姑娘一身素衣,颈上却套着只甚嚣张的项圈,似乎正是被他的马车唬倒了的人。虽只有*岁,但她望着面前冠带全歪的顾颂大笑的模样却有趣得紧。 车里的少年隔着三四丈,也像是被她的笑容传染,唇角不觉勾起来:“那是谁?” 护卫默了下,再俯首道:“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了。”少年扇子一伸,转身坐回来,面色又恢复了冷凝,“既是熟人在,护住行踪要紧。你着人买几件孩子们爱吃的点心送过去,给她们压压惊便是。” 顾颂在马车下站着,被沈雁笑得脸都快红成了灯笼。 他没好气地将她推进车里,将车门啪地一关,吼道:“不准笑!” 沈雁揉着肚子,好半天才把那股乐劲儿摁下去,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子,看向前方重新又卷土离去的大马车,凝起眉来。(未完待续) ps:感谢柠儿1437的平安符,感谢仙家本尊、凉风徐、tasi6802、hehapin的粉红票~~ 话说昨天本来收到条书评,还加了精回复了的,不知怎么今天就灵异了…… 055 公子 言情海 056 疑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6 疑问 那马车先前停下,明明是有要回来察看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站在车下说了几句话,往这边看了几眼,又没过来了。 这世上奇怪的人可真多。 正要把身子收回来,一布衣小男孩忽然提着好几个大纸包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福娘,最后交给顾颂的小厮道:“前面有个人说方才惊着了姑娘,特意让我送过来的。”说完就小跑走了。 顾颂要派人去追,他却已飞快没入了人群里。一看小厮手上还那着那纸包,遂皱眉道:“不明不白的东西,还拿着做什么?还不扔了!” 一面说着,一又低头来擦身上印子。 沈雁见他还在较劲,不由拍了拍车壁:“你要是实在受不了,要不要上车?” 顾颂脸上红了红,他还从来没跟女孩子同坐过马车…… “要上就快点儿!别磨磨蹭蹭地。”沈雁看了眼后头的人马,催促道。 沈宓他们已经跟上来了,要是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会被他唠叨死。 顾颂看着面目全非的衣襟,咬了咬牙,上了车。 反正他也从来没把她当成姑娘家! 一路直接往麒麟坊赶,沈宓他们回到卢府后卢敏会告知她已经回了府的。 今日虽是虚惊一场,但终归也让人受了不少惊吓,那个把官服丢弃在此的人究竟会是谁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更甚至,他是敌是友?如果他知道卢锭失踪是个阴谋,又知道他的下落,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锦衣卫,而是在此故弄玄虚? 此人的目的。真真让人捉摸不透。 看来她还是得上顾家一趟,打听下内幕才成。这些事情,顾至诚必然比她更在行。 她吐了口气,目光落到绷着脸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福娘,才发现马车里气氛有些异常,下意识往坐在左首的顾颂看去,他也是浑身紧绷。仿似一长被绷直了的牛筋。 为了打破这气氛。她跟福娘道:“一会儿马车先停在外头,你进府里去替我拿了妆奁衣服出来让我收拾好了,我再进去。”如此也省得把话传到沈夫人耳里去。说完她又跟顾颂道:“我就不送你进府了。你在坊内下了就好。” 顾颂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雁揣着心事,也并不计较他,一面从车壁里掏出小铜镜来拂发。 顾颂默了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父亲?” 沈雁偏过头来。 顾颂声音硬硬地:“你近日老往我家跑,肯定有事!” “没事。”她把镜子收起来。 虽然顾颂不可能会泄密。但如果顾至诚夫妇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顾颂,那么她是绝不会说的。 顾颂冷冷丢过来一眼,咬了咬牙。 很快进了坊,各人依言行事。顾颂这里进了府,福娘没多久也接了妆奁过来,沈雁在车里换了衣裳梳了妆。回府之后去见了沈夫人又见了华氏,这一趟在人群里摸爬滚打回来。竟是无人察觉。 而沈宓则在傍晚时分才到府,显然是早收到了沈雁平安归家的信息,因而也不曾细问。 顾颂这里回府之后当然第一时间先去沐浴更衣,不料脱衣的时候一条雪白帕子打袖子里掉下来,看着绣在角上两只麻灰色的大雁,他却是皱了皱眉又将它捡了起来,拍拍上头的灰,顺手塞到了抽屉里。 本来在卢府就是要还给她的,被她一打岔却是给耽搁了。 这丫头似乎时刻都是这么大大咧咧地。 可她若当真是大大咧咧的人,又怎么会留意到他不愿意别人随意碰他的东西? 倒是从来没有人这么主动地尊重过他的癖好…… 顾颂因此花了有一小半会儿的时间在琢磨沈雁上。 官服事件看上去的确是虚惊一场,因为接下来锦衣卫又转头去搜查了别的地方。 而翌日朝廷就下旨重新任命钦差南下赴桂,又过了一日,与东门楼子子规巷相隔两条街的狮子胡同忽然走水,东城兵马司的人赶到之时,意外发现火场旁不远处一座旧宅里,晕倒的两人之中竟有一人正是失踪的前钦差卢锭! 锦衣卫火速扑过去查勘现场,可惜除了些散落的谷米棉絮等物,别无所获。 卢锭第一时间被带去圣驾前交代经过,殿内文武官员包括司礼监也在内,二十余人盘问他有关讯息,然而这些天里卢锭和随从见到的人全都是蒙着面的,除了知道他们身手不弱另外都是男的,再也没有可值得一说。 皇帝很显然有些暴躁,据后来顾至诚描述,他那阴鸷的目光往文武百官脸上睃了一大圈之后,便轰了他们出来。但是对于卢锭,倒是还算宽容,不但让太医替他把了脉,还恩准他可以调养好身子再且回户部任职。 对于这次卢锭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大家普遍认为实属命大,基本没有人认为这其实是个阴谋,至少沈雁派人往街上打听了多日消息,也没有听到明面上有居心叵测的议论。 可即使没有听到议论,却也难消她心头疑惑,毕竟那件官服出现得太诡异了,为什么偏偏是四品朝服而且偏偏在东门楼子? 顾至诚同样也很疑惑,虽然在他听闻锦衣卫到达东门楼子附近时就让人将卢锭转移走了,并不可能会让锦衣卫的抓到把柄,但当日看到那官服出现的位置,还是让他心下吃了一惊。 因为那地方与卢锭所处之地相隔仅半条街,于是可以猜测,即使此人并不知道卢锭所在具体位置,也多半知道就在子规巷附近。 不过从这人并没有直言卢锭就在此处,而是用引导的方式向朝廷报讯来看,他也未必知道绑架卢的究竟是谁,更不能确定卢锭真的就在子规巷,他这么做,看上去倒有几分刺探虚实的意味。 “不管他是谁,好在如今事情已了,所有痕迹都被我派人全数毁去,莫说对方无从查起,就是查到,也没有证据指向我们。”顾至诚坐在厅堂内,长吁着气说道。 沈雁基本认同他的说法。 但她却还是有疑问:“如果说此人只是为了刺探,他刺探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换言之,他为什么要刺探?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卢锭是不是在那里?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打草惊蛇,意图把幕后的凶手击出水面?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么那日在子规巷里,这个人就很可能在场才是! ……她忽然想起险些撞到了她的那架大马车来。马车停了之后,下车来的那人虽看不到面容,穿的也是寻常衣衫,但身材高大,行动矫健,一看就是个习武多年的人,从他们想回头察看却又另遣了人来道歉的行径来看,应该是不愿让人看到他们面目的。 难道,会正是那车上的人? 不会这么巧吧,她想。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事总算是顺利办妥了,这也算是她的任务完成了最先的一步,而接下来则要等待这一个月能顺利过去,——沈宓虽然如今避免了入狱的命运,但华氏的死跟沈宓的入狱并没有直接关系,她还得查出这个中内情,才算是达到目的。 按时间算,离前世华氏之死还有整整一个月,挽救华氏的性命只是目前的应急手段,保住她的性命之后,他们一家三口想要在沈家获得真正的安定幸福还有很长一条路要走。 沈夫人这个人其实立场很现实,她瞧不起华氏的原因虽则有当年沈宓执意要娶她的因素在,可更多的却还是因为华氏的出身家世,除此之外便是华氏至今未曾诞下男嗣,又未曾给沈宓纳妾——按规矩,沈宓这个时候是可以纳妾而为自己传递香火的了。 华氏的出身已经没有更改的可能,华府就算现捐个官职,对沈家来说也顶不了什么大用,华正宇又还小,完全不到考功名的年纪,何况为着让沈夫人改变态度而完全改变华家的发展方向,显然是不明智的。 不过说到华家,沈雁的心思又被早些时候存在心里的忧虑占满了。 华钧成如今依旧受着皇帝的刁难,也不知道华家人如今心里是不是深受打击? 她跟华氏打听金陵的情况,华氏笑道:“下个月太后娘娘在永福宫举办寿宴,你舅母会带着晴姐儿薇姐儿进京来。” 沈雁闻言高兴起来,“怎么没有早些告诉我?”她这才回想起来,前世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华夫人带着华家姐妹在府里住了四五日,然后便回金陵去了。 “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华氏说罢,又道:“华家的宅子只有几个老家仆看着,她们住进去未免冷静。你父亲已经跟太太说过了,到时候让她们也住在熙月堂,你两个表姐住你院里,你说话可仔细些,别把该不该说的也都给舅母说了。” 华氏至今还瞒着她在沈家的处境,只因不想让兄嫂担心,她害怕沈雁会说漏嘴。 沈雁心思却没在这上头,而是想到了别处。(未完待续) ps:求求小粉票`~ 056 疑问 言情海 057 清场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7 清场 太后华诞是七月初十,华氏死时是七月廿七,而沈宓入狱是七月十六。 沈雁记得前世舅母走的时候是中月节的翌日,也就是七月十五,第二日沈宓就突然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说是被牵连进了卢锭的官司。 之后华氏便四处寻门路想办法,至于当时沈夫人她们对沈宓的入狱持什么态度,那会儿浑然不理家事的她真真是不记得了,只知道假若那些日子如果舅母她们还在京,那么华氏起码也就多了个可以商量的人,也不至于落到赔尽了大半嫁妆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抓住华氏手臂道:“你无论如何也要让舅母她们多住几日。”虽然世事已经被她扭转,沈宓不会再被广西案子牵连入狱,可是她还是希望舅母能在京多留几日,如此华氏心里也能够多温暖几日。 华氏不明白她为何这个样子,但她自己也正是这么想的,也就点了点头表示尽力。 沈雁开始期待与表姐们重逢。华府的事,索性就等她们进京之后再说了。 卢锭被绑案随着他重回到户部当差,渐渐在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中淡下来,这里因着太后华诞日近,街上马蹄声也开始日渐频繁,沈夫人那边在忙着起草贺礼单子,沈弋日日在曜日堂打下手,沈雁不忙的时候也会去瞧瞧,有时也会遇到沈璎。 伍姨娘被下令责打之后,沈雁因为忙着卢锭这边的事,跟沈璎并没有怎么碰面。 据说沈璎当日当着陈氏的面不顾一切扑入伍姨娘怀里之后,陈氏也对她亲近不起来了。伍姨娘区区一招苦肉计,沈璎就立马趴回了亲娘怀里去。可见这母女情分是深厚得很,那么如今就是再有意拉拢,这个嫡母当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加之伍姨娘领罚的时候沈璎拼死护着的事传出来,陈氏对她就愈发冷淡了。 于是沈璎近来面色也不大好看,有时候没有外人在时,目光时有往沈雁瞟来。 沈雁便是接收到,也是笑笑便就作罢。不至于为这些影响心情。 这些小细节自然也瞒不过沈弋的眼睛。只是她即使见到也不好说什么,除了回到房里跟母亲季氏说说,半个字也不会往外传。 季氏道:“我仔细想了想。璎丫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跟咱们没直接关系,可若真养歪了,终归也怕连累到你头上。” 如今长房里就只能靠沈弋姐弟撑起来了。沈芮又远未能成材,那么沈弋的婚事就成了长房的重中之重。嫁的好了。那么将来对沈芮也有帮助,若是万一被牵累,岂不得不偿失? 沈弋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但话语里却不能接着往下说。她说道:“太太让我带着璎姐儿,可有些话我实在不能说,她如今一见到雁丫头就藏不住锋芒。改日若是真惹上二房了,我是不能不帮着二房的。可我要是一说她。她必然又恨上我——还是得想个法子把她从秋桐院弄出来才好。” “什么意思?”季氏问。 她默了下,说道:“我不便做这个恶人,总归还有太太。” 季氏微怔,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放到太太身边去,让她来调*教璎姐儿?” “这样不好么?” 沈弋摇起扇子来,“她终归是个庶女,放在秋桐院养着将来也没有出息,咱们不如做了这个人情,把她放到曜日堂去,四叔难道不会感激我们?就是四婶,看到伍姨娘骨肉分离,只怕也会欢喜呢。横竖璎姐儿来日找到好夫婿,于茗哥儿也会有好处。” 季氏想了想,目光也放起亮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此到了曜日堂,那管教她就是太太的责任了,你就是从旁说说,也是不担半点干系的。只是那丫头不是个省油的,万一将来她在太太面前使什么手段对付你怎么办?” 沈弋扬起唇来:“母亲多虑了。她连雁丫头都应付不过来,您觉得她还有精力来对付我么?何况老爷太太倚重的还是我这个嫡长孙女,岂有偏帮着一个庶女的道理?难道将来替沈家扩充人脉的还会是她璎姐儿不成?” 季氏听到此处,也不由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而后她又凝起眉来:“只是这件事未必一说就成,还是得好好合计合计。如果要把璎姐儿挪出来,还得一道把葵哥儿也挪出来才成,但伍姨娘此番挨了打,又岂会那么容易再让人把她们姐弟弄走? “母亲说的是。” 沈弋沉吟点头:“这件事的确还是得从长计议。” 华氏和陈氏也是有诰封的,虽然品级低,但按理也是得进宫拜寿,所以除了沈夫人外,华氏和陈氏也都要预备份贺仪。不过这些对于华氏来说,就不成问题了,因为有钱,二房大概是最不用为送什么贺礼而操心的人。 华夫人她们初九日才到京,沈雁却已让人把碧水院里外都收拾好了,就等着表姐她们来住。 这日帮着华氏挑选好了进宫的衣衫,忽听外头有些吵嚷,走出门去,外头丫鬟碧琴便就来道:“胡嬷嬷要拿姑娘的团扇扇风,黄莺不让,胡嬷嬷扇了她一巴掌,还说她跟刘嬷嬷沆瀣一气,私下里尽打姑娘的主意。黄莺哭了。” 沈雁一听提到胡嬷嬷,不由冷了脸下来。 碧琴想来平日憋着许多气,这会儿打开了话匣子,遂又接着说道: “前两日鲁姑娘给姑娘带过来的豌豆黄,姑娘还没来得及尝,也让她给吃了。还有后头小厨房的热水,每次都得她先用了才轮到胭脂姐姐她们用,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每次她用完又不添水,害得我们后去的人又得等上大半日才有水用!” 说到这里,碧琴的嘴巴已经撅得高高的了。 这丫头是华氏从带来的陪嫁奴才里挑出来替到碧水院的,因为胡嬷嬷这帮人还没走,所以能添的十分有限,碧水院目前也就仅她一个而已。因为还小,所以胭脂她们平日里也没跟她交代沈雁的计划,这么一来,她们底下这股怨气倒是烧旺起来。 沈雁想了想,“你把胭脂她们叫过来。” 算起来胡刘二人被打后放回来已经有个多月,也到了该让她们滚出去的时候了。 华氏既然不想让华夫人看出她在沈家所受的委屈,自然就得把这些人给处理掉,把自己的人换上来是正经。否则以华夫人的精明,又怎么会看不出端倪来?所以在她们到来之前,这熙月堂必须得清扫干净。 碧琴几乎是跑着步冲出去把人叫了进来。 沈雁让碧琴去守着门,然后问:“刘嬷嬷那边近日什么情况?” 胭脂道:“刘嬷嬷现在愈发不受二爷待见了,前些日子不是老在房里出差错么?二爷便将她调去了专管茶叶,谁知道那天又险些吃出发了霉的茶叶来,二爷差点要把她撵出去呢,还是奶奶劝住了。刘嬷嬷便趁二爷不在,在前头院子里破口大骂,楞说是胡嬷嬷陷害的她,自然是又吵了一顿。” 沈雁道:“那究竟是不是胡嬷嬷,你们可曾去查过?” 青黛连忙接口:“查了,奴婢们听从姑娘的吩咐,盯胡刘二人盯得很紧呢。事发之后惜月去找过胡嬷嬷的,又有人见到胡嬷嬷的侄女去过墨菊轩,当时并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也就没人惊动,事后才知道竟是朝二爷下了手。多亏得当时奶奶在场,看那茶色看了出来,才没让二爷吃下去。”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沈雁皱起眉来。 胭脂上前一步道:“也不是成心不告诉姑娘,而是姑娘当日交代了这些事奶奶会处理,而后来奶奶只斥责了刘嬷嬷几句而没曾处罚,我们也就与别的事情一样处理了。” 沈雁想起当初的确是说过请华氏来料理她们二人的话,只是如今胡嬷嬷犯在她屋里,这事她却不能再装软柿子了,要不然往后新来的人,谁还会把她当主子看待? 想了想,她退步躺到床上,说道:“胡嬷嬷这么欺负人,你们把黄莺和胡嬷嬷都带到正房去,请奶奶处置。就说我被她气病了。然后就说,这样的奴才我不敢要了,请奶奶作主便是。” 素娥与胡嬷嬷她们斗气却拿沈宓来当炮灰,华氏心中必定已快按捺不住了,她这里让人把胡嬷嬷送到正房去,华氏自然就会开始行事了,母女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说完她倒是自行拿了块帕子覆上额头,心安理得地装起病来。 胭脂忍住笑意,上前替她往额上擦了点祛风膏,等到那股浓烈的味道充满了屋子,才又嘱咐福娘好生看着,自己则与青黛掀帘出了门去。 沈雁让福娘把碧琴唤进来:“你也去正房,看看奶奶是怎么处置的,回来告诉我。” 方才瞧着她倒是个说话伶俐的,又是华氏的人,说不定日后也可得用。 碧琴早就恨不得胡嬷嬷滚蛋,一听沈雁让她去关注势态,哪里有不上心的?立即热血沸腾地去了。(未完待续) ps:挥挥小手绢,求粉红~ 057 清场 言情海 058 前途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8 前途 这里沈雁才看了半卷书,碧琴就掀帘走了进来。 说道:“回姑娘的话,奶奶听见姑娘被气病了心疼得紧,胡嬷嬷却还狡辩不承认,不知道怎么二爷书房的刘嬷嬷也知道了消息,到了奶奶跟前把她偷偷放了霉茶给二爷吃并且陷害她的事说出来,现在二人在奶奶跟前吵翻了天。” 沈雁闻言扬唇,盘腿坐起。 “二爷这会儿应该在府里,现在你去报个信儿给二爷。” 华氏是个有计较的,刘嬷嬷肯定不会无故从外院跑到正房去,这定是黄嬷嬷她们放的风了。 既然挑出了刘嬷嬷来,那么不如再惊动惊动沈宓,以这些日子刘嬷嬷作的死,他对刘嬷嬷所产生的嫌恶,怎么会还容忍她胡闹下去?而胡嬷嬷居然又在碧水院闹得民怨四起,竟然也还是她涉嫌放的霉茶,他又怎会还留下她来? 华氏在曜日堂说什么都是得罪人的,唯独沈宓不会。有了他在场作证,便算事半功倍了。 若是没这件事,换在以往,就是撵走了她二人,沈宓也不会阻止沈夫人继续往二房大量塞人,这本就是当家太太的份内事,莫说他当儿子的没理由阻挠,就是他拼着不孝的罪名去做,华氏也落不着什么好名声。 倒不如眼下这样,让他这二房当家的爷们儿亲眼见识见识底下人当着华氏的面,是嚣张成什么样儿的,往后对这院子里的情形也算是有个底。 对于沈夫人的小手段沈宓究竟知道多少,沈雁并不确定,但如果能让他看到几分,她便会让他看到几分。 她挥手让碧琴再去打听。然后卷了被子闭目养神起来。 正如她预料的那般,所有事情因为铺垫得够久够全面,因而进行得十分顺利。 沈宓回到正房后果然火冒三丈,即刻带着人去了曜日堂,沈夫人不从严发落也是不成了,立即将胡刘为首还有参与闹事的几个人分别拖了出去。 是夜华氏便将带来的陪嫁都放到了该有的位置上,胡刘等人虽然总共只腾出来五六个位置。但这也足够了。只要身边要紧的位置放上了自己的人,其余的人也就不足为虑。 水至清则无鱼,一院子来来去去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做到个个是心腹? 翌日吃罢早饭,胭脂便含笑进来,说道:“太太早上还预备着往二房里添人,听二爷说已经补上了。面色有些不豫,不过却也没说什么。” 沈雁也笑了下。对镜把耳铛儿戴上。 华氏是二房的奶奶,带来的陪嫁放置在二房,沈夫人当然不能说什么,要不然。她又怎么会在她们回到金陵之前将二房各处全部塞满府里的人呢?这就是防着华氏一回来,二房便没她插人的地方了。而华氏作为儿媳妇,面对婆婆这么“体贴”的安排。自然也不能提出反对。 这次华氏神速将缺口堵住,沈夫人莫非还能让她这少奶奶的陪嫁把位置让出来不成? “这次素娥倒是走运。居然没被牵扯进来。”胭脂道。 “她跟咱们没有直接冲突,不必理会她。”沈雁说道:“再说了,她也不是走运,不过是早就想到胡刘二人在二房呆不长久,所以早就把证据什么的抹去了罢了。” 沈夫人不简单,沈夫人身边也没有简单的人,素娥本就不是胡刘那样的货色,自然也不会如她们那般蠢笨,对二房,她才不具危险性。 华灯初上之时,是内敛的沈府最显浮华的时刻。 沈夫人半倚在美人榻上,望着地面沉思。 换上了常服的沈观裕走进来,好奇道:“你这是在想什么?” 沈夫人吐了口气,半晌才坐起来,双眉微蹙着,说道:“昨儿夜里,华氏将二房里胡嬷嬷她们腾出来的几个缺位迅速换上了人。”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头来,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华氏近来表现很是与往年有些不同么?” 沈观裕一听提及华氏,面容微显凝重。 “是有这么回事。你说华氏这次回京之后,不如从前那般莽撞了。” “不。”沈夫人微微摇头,“我想来想去,确切的说,是自打雁姐儿跟顾家闹过那回纷争之后,华氏就有了改变。你说,华氏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顾家私下里跟二房有了什么约定?比如说,两家儿女的婚事什么的?” 沈观裕微怔,捋须站起来。 顾至诚曾经上二房独自寻沈雁说过话,而且他与二房往来甚为密切,若说这是看中了沈宓未来的发展,想跟二房长久地发展下去,那么两家结亲岂不是最好的途径?而有了这样一门亲家,华氏自然也就更有保障得多了。 他点了点头,止步道:“咱们两家家世相当,雁姐儿与顾颂年纪也差不多,顾家若是有这个意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两家长辈还在,他们就是有这个意思,必然也绕不过咱们去,这私下有了约定的事,是绝无可能的。” 就是顾家行事不成体统,总还有个沈宓在。何况通过这些日子与荣国公父子的接触,他觉得顾家也不是那么没规矩的人家。 “可若不是这层,又会是什么原因使得华氏这么油滑了呢?”沈夫人眼里闪现出一抹戾色,在丈夫面前,她不必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如今竟让人捉不到一丝把柄了,这次连房里的差事也尽交给了自己的人,若是从前,她便是不蠢,又哪能有这样算计?” 沈观裕想想,这么爽脆利落的行事虽然符合华氏的个性,但到底还是快得有人出人意料。他看看沈夫人的面色,不由又笑道:“我看你是记恨她把胡嬷嬷撵走的事罢?” 这事虽然看上去光滑无痕,让人牵扯不到华氏头上,可是到底谁都知道胡嬷嬷是谁的人,二房又是怎么回事,所以要说华氏在这里头真没动过一根手指头,真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沈夫人皱眉:“你当我就这点出息?” 她站起来,凝眉道:“我问你,你难道忘了上回被宣进宫的事?” 沈观裕听到提起这件事,面色立时变得晦暗起来,连手里打开到一半的书也因为他的错愕而扑地弹到地上。 沈夫人站在帘栊下,在烛光里幽幽地望着他:“陈王就是赵氏子孙心中的一根刺,一颗毒瘤。普天之下那么多曾经瞻仰过陈王风采的人,无不被他的英勇所折服。赵家子孙们时刻都在害怕和担心这颗毒瘤会长大,会恶化,会威胁到他们的皇命。 “所以但凡是与陈王有关的那些功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华家虽然不在功臣之列,也不在朝中为官,可他们手上拥有着巨大的财富,假若天下尚且还有陈王旧部意图谋逆,华家将是他们绝不会错过的目标盟友之一。有了这一层,难道还不能使我对华氏以及华家多加提防?” 沈观裕沉吟着,负手走到屏风下,说道:“陈王的死忠旧部当年都已经由高祖下旨带去了金陵,之后又在陈王入宫之后被全数歼灭在陈王府,不可能再有什么人会替陈王平反。华家历年对周室也忠心耿耿,不存在与人合谋对周室不利。” “老爷的仁义,一直是为妻最为钦佩之处。” 沈夫人走到他身侧,望着他:“只是老爷所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谁能够肯定华家内心里对周室没有不敬之心?皇上近年对华家越来越态度不吝百官都看在眼里,华家难道私下不会不服?便是我们相信,皇上会信吗? “他们家与陈王的关系历来比与赵氏要近,便是没有那层忧虑,就冲这层,赵家也不会让他好过。 “此外,老爷别忘了,沈家之所以能东山再起,也是华老爷子从陈王这边向高祖皇帝求的情面。假若下一个假霉的当真是华家,再加几个看不惯咱们占据朝堂的臣子谗言几句,老爷以为,皇上真的会坚持信任咱们?” 沈观裕望着夫人,目光像是凝结在她脸上。 半晌,他道:“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做?两家已然是多年的姻亲,震阳又于我有恩,难道我要因为‘她’的几句话而休掉华氏,断绝与华家的关系?那样做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的伪君子,我沈家岂非也要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下去?!这样做,对宓儿又有何益!” 面对质问,沈夫人怔了怔。 她只是因着胡嬷嬷她们的事而感到心里烦恼,顺口也就提到了这件事。自打沈观裕那夜进宫回来,这件事就像颗巨石似的压在她心头。 以往对华氏不过是不喜欢,并谈不上容不下她。华氏进沈家门的时候那会儿也正是华震阳还在世,并且在御前很是受宠的时候,坦白说华氏当时还是京中许多贵族争着想要娶回家去的小姐,可她就是不喜欢她,她不甘心自己才华横溢儒雅温顺的儿子娶个才情了了出身铜臭的商女回来。 后来华老爷子过世,她对她的那股怠慢就显眼起来。(未完待续) ps:感谢天边的云朵3、书友100208181857054、也许想起ct的平安符,感谢iwoiw9的香囊~~~~~~感谢嫣嵐、战小魄的粉红票~~~~么么哒 因为系统抽抽,今天发晚了一点,抱歉~ 058 前途 言情海 059 游说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59 游说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到华家的存在会对周室皇朝形成威胁。 华震阳与陈王在定国之前曾为忘年交,华家也是先结识了陈王而后才结识的周高祖。 这份情义在私下里自然又有着些许不同。只是华家历代行商甚会作人,在高祖定国之后随即也以忠臣之姿向高祖尽忠,在陈王让位给周高祖时他明智地避去了关东,后来陈王府被灭之时他也远在闽南,之后回到朝中再不提陈王一个字。 但只有身为华家姻亲的他们夫妇才知道,陈王遇难之时留在闽南的乃是华钧成,而彼时华震阳正快马加鞭赶往陈王府,等到他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陈王府血流成河,陈王妃以及三个儿子的尸体高挂在王府城门上,而他们后来举家搬去金陵,其实也是暗中缅怀陈王。 后来听说陈王妃与王子们的尸体不久之后就从城门上失了踪,她一度也以为是华震阳所为,但华震阳却说不是,因为他赶到那里目睹着这一切的时候随即便晕倒过去。也正因为如此,在王府四处巡查活口的人才不曾发现他。 这之后华家对赵氏也忠心耿耿,因为他们脖子硬不过人陈王,除了追随,别无他法。 因为华家与陈王的往来都潜藏于水面下,因而周皇那些年对华家也委实不错,只是近几年才有些不耐烦的迹象。 所以她也从来没想过皇帝会把刀子伸到华家脖子上去,直到沈观裕那夜回来把进宫的内情一说,她是着着实实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来自“她”的亲口告诉,谁又会想到皇帝对华家竟然已经已经忌惮到这个程度? 即使这个消息不是皇帝亲口说出。可只要仔细一想,也不免让人心惊肉跳。 那一刻起,她忽然就觉得华氏的面目变了,变得好像洪水猛兽,随时都准备吞噬掉沈家,华家假若当真因为与陈王府的关系而遭殃,那么与华家乃为至亲的沈家。能够逃得脱被牵连的命运? 这些日子。她因为这件事无一刻安宁,她那么好强,怎么容许沈家毁在她手上?以至于许多时候她都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包括打伍姨娘,以及时不时地惩罚下人。 可是诚如沈观裕所说,纵然如此,她又该怎么做? 华沈两家都是有体面的人。莫说华氏已经为华家诞了后嗣,就是没有。沈家也不能轻易休了她! “我也不知道……” 对着地下默了半晌,她撇开脸,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我只知道沈家这百年基业极不容易。如今虽然有起色,在周室却仍根基未稳,我们正该想尽办法使得周皇信任咱们。从而在新的朝堂里挣出一片天地来。只有如此,沈家才会把这份清贵代代相传下去。 “而即使没有华家。我们家也终归少个有力的依靠,要想凭一己之力而胜天,谈何容易?” 沈夫人的话隐约带着几分暗示之意。 话落,屋里再次变得静默,只有烛光在随风轻摇。 沈观裕负手站了已有许久,像是也化成了一座雕像。 “可是无论如何,我总不会让华家落入那样的境地。” 他伸手抚着屏风上,声音微带嘶哑地在屋里响起,而正因为这份嘶哑,又透露出他的几分心虚。 沈家在周室朝堂的地位多么尴尬,虽则如今皇帝多有恩宠,但私底下也总让赵氏的嫡系背后嘀咕,在这种情况下,他又谈什么保全华家? 周皇看重沈家的才学与家族的人脉实力,虽然不至于因为他曾受过陈王的推举而灭了沈家、从而引起整个天下士族与周室为敌,可即便是死死压制着沈家人不让其出头,对于他来说,这也同样是一把能杀人的刀。 “老爷的仁义,一向令为妻深感钦佩。” 沈夫人再次说道。她的声音微带苦笑,幽幽响彻在屋里,四面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虽是盛夏酷暑,两人隔着烛光对望,目光里却都含着些不胜清寒的意味。 “好了。”良久,沈观裕长吐了口气,负起双手,“不说这些了。皇上就是有除华家的心思,也不会急在这一时,这些年杀掉的功臣太多,假若操之过急,必然也会给朝堂带来不利,皇上不会冒这个险的。何况眼下还只是来自于他人之口。 “过些日子便是太后的寿日,华家会来人,咱们两家到底关系不同,介时你还得好生招待着。” 沈夫人默了片刻,点点头:“我有分寸。” 其实她想说来自他人之口也得看是来自哪里的他人之口,但沈观裕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眼下这会儿她多说也是无用。 曜日堂这夜的灯,直到近天时才熄下。 沈夫人这些日子的心事重重,又像是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全都被沈雁瞧在眼里,于是对于先前朝堂有事影响到沈家前途的猜测又更加深了几分,但她却无从打听起,曜日堂她根本插不进去人,就算是插得进去,沈夫人也未必会透露出来。 但是这种不安感却逐渐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地粘上她了。 而曜日堂内部这种莫名其妙的抑郁显然更加强烈,加之沈璎这些日子又添了病,沈宣在沈夫人面前越来越沉默,之后又出了胡嬷嬷这件事,素娥等人也都不由变得小心翼翼,院里平日的轻快不见了,除了廊下八哥无聊地叫唤几声,如今整日里都是静悄悄地。 季氏傍晚到了正院,廊下喂八哥的秋禧见了她来,连忙笑着迎上:“大奶奶来了,可巧,方才太太还问起大姑娘来呢,也不知道姑娘这两日在忙什么,也不上屋里来陪太太说说话?” 沈弋知道沈夫人这几日不爽,连身边几个得宠的丫头也时常挨骂,于是索性也就称病呆在长房,并不曾上曜日堂来。 季氏闻言便就笑叹道:“姑娘家大了,倒是越发地会撒娇,不是这有毛病,就是那里不舒服,一日到晚叽叽歪歪地,我都看着心烦,索性上太太这里来躲躲。” 秋禧掩口笑道:“奶奶素日里那么和气的一个人,真是会摊派我们大姑娘。谁不知道我们姑娘是满大周最最端庄懂理的千金小姐?就是在自己母亲面前撒撒娇,那不也是应当的吗?到底我们姑娘才多大?——太太在屋里,奶奶请。”说着掀了帘子,让了季氏入内。 进了门,沈夫人在帘栊下独自捉着棋子,笑道:“老远就听到你摊派我的弋姐儿,怎么,她没来?” 季氏福了礼,笑着上前站在她下首,说道:“弋姐儿也念叨着太太呢,就是身上不舒爽,怕过了病气给太太,等过两日再来。”一面应着沈夫人的指引在棋盘这头坐下,帮她收着桌子的棋子,一面让人将茶点搁在左首的案头。 沈夫人叹道:“这丫头打小就跟我贴心,我这要是几日不见她还真有点想她。” 季氏道:“太太这么说,我这心里真是又是高兴又是惶恐。高兴的是弋丫头能够得太太的心,这是多大的体面。可惶恐的是,府里三位姑娘,却只弋丫头独独得了太太的栽培,让人惭愧得紧。雁丫头倒罢了,二弟本是个出色的,将来定不会逊色。只是那璎丫头——”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沈夫人面色,止了话头。 “怎么不往下说?”沈夫人幽幽吐着气,执了颗棋子摆上棋桌。 季氏顿了顿,替她递了手绢子擦手,才又说道:“这些话原不该儿媳来说。只是儿媳终归是老沈家的人,自然也着沈家红红火火地传承下去。我前两日瞧着伍氏这样轻狂,只怕耽误了孩子。璎姐儿虽是庶出,却也是我们沈家的小姐,如今倒还罢了,不知将来会不会有何影响。” 沈夫人听到这里,手里的棋子不由停在半空。 璎姐儿么? 最近她对内宅这些事,着实没怎么上心。 “你说的也有道理。”她默了半日,将棋子捻在手里,说道:“伍氏哪里什么资格教养沈家的孩子?只是当时老四家的那样固执,老四又浑,才权宜为之。如今一晃孩子都好几岁了,迟早都是要作个处理的。”说到这里她看着季氏,“我看你屋里甚是冷清,不如让璎姐儿去给你作个伴好了。” 季氏微怔,连忙笑道:“太太这话正合我意,我那院子里头近来花草倒是繁盛了不少,正是少些孩子们说笑。原本是很该跟太太求了这美差的,只是璎姐儿终归是四房的孩子,四弟妹是正经嫡母,我这里越疽代疱,恐怕——” 沈夫人唇角扬了扬,起了颗子,嗯了声。 季氏与陈氏都是她的儿媳妇,虽说她心里更偏爱季氏些,但行动上却不能失了偏颇,若是把沈璎交到长房,虽说季氏是最合适教养沈璎的人,但陈氏心里必然不舒服。她又何苦做这个恶人? 上次打了伍姨娘之后,她也曾想过沈璎姐弟的教育,没理由伍氏都轻狂成这样了,还让她养着孩子。只是私底下的事悬而未决,也就分不出心思来理会这些。(未完待续) 059 游说 言情海 060 分离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0 分离 沈璎沈葵终究是沈家的骨血,养歪了的话那后果也够沈家受的。 不过,季氏这点小心思她也明白。 想到这里,她侧首望着季氏,微笑道:“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也不愧为大伯母了。” 收回笑容她长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我瞧着就是把璎姐儿送到老四家的手上,也未必是个好办法。这么着,你替我传话下去,明儿起,璎姐儿挪到曜日堂后头的揽菊院来,把葵哥儿交给老四家的养着。” 季氏温顺的笑道:“谨遵太太吩咐。” 季氏把话吩咐了下去,自然就有人往秋桐院传讯来了。 伍姨娘领了那十杖,虽然未曾落下骨伤,但皮肉创伤是免不了的,养了这几日,到今日才刚刚趿鞋下了床,由沈璎扶着要上天井里走走,便见七巧风也似地从院门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姨娘!不好了,太太方才下了令,要把三姑娘挪到曜日堂去!五少爷也要送去四奶奶身边教养!” “什么?” 伍姨娘纵是再有计算的一个人,乍听这消息也懵了。连忙看向沈璎,沈璎也满目里皆是惊惶。伍姨娘亲自养她们养了他们姐弟这么多年,虽然中间也曾受过苛待,但从来也没有人提出过要把孩子带走,现在她着实有些慌了。 “太太怎么会突然下这个命令?” 七巧道:“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方才是大奶奶出来传的话。现在素娟都带着人到半路来了,看模样是这会子便要替三姑娘收拾铺盖。”说完她看了眼沈璎,不由上前半步,到了伍姨娘面前。说道:“姨娘,咱们可不能让哥儿姐儿们搬出去,这要是都搬出去了,爷往咱们院儿来的日子可就少了!” 伍姨娘呆呆地在软椅上坐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这后果?可是这是沈夫人下的令,谁敢违背?姨娘本就没资格抚育孩子,她在沈家能亲自把她们姐弟带到这么大,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她就是去求沈宣。沈宣也没有办法阻止…… 没有孩子,沈宣就是想到她这里来,只怕也受不了这番清寂。 “姨娘。素娟来了。” 七巧低声地提醒,并示意她看向门外走进来的一行人。 伍姨娘连忙忍着身上的不适站起来。 素娟到了跟前,先是矮身行了个礼,然后看了眼沈璎。请了安,然后笑道:“恭喜姨娘。恭喜璎姑娘,这真是求也求不来的福份!太太因着大姑娘搬出去了,跟前缺个说话的人,又见璎姑娘重情重义。是以早起了心想让璎姑娘搬到曜日堂去,今日着我来传讯,璎姑娘这就回房收拾收拾吧!” 伍姨娘表情有些僵硬。她一时还无法从这消息里冷静下来。 素娟顿了顿,又笑道:“这是大喜事。姨娘怎地连句话也没有?” 伍姨娘这才挤出一丝笑来,看了眼沈璎,向着曜日堂的方向默默一拜,起身道:“回头请代我转告,就说贱妾谢过太太。三姑娘能得太太垂青,的确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七巧,你让柳莺带着素娟姑娘她们去后院罢。” 七巧目光蓦地一顿,触到她眼底里那抹肯定,只得称是,转了身。 这里人走尽了,伍姨娘重又回到软椅上坐下,双手扶着沈璎两肩,打量她道:“你刚才一直都没说话,是不是其实也想去?” 沈璎垂下头,没说话。等伍姨娘渐渐放了手,她眼泪忽然一滚落下来,又扑到她怀里。 “是我不好,我不该有这种离开姨娘的想法。可是姨娘,我好想像大姐姐那样能在太太跟前说得上话,我想他们都抬起头来高高地仰视我,如果我能够得到太太的喜爱,那么姨娘就绝不会再挨打了……姨娘,我错了,您骂我吧!” 伍姨娘也哭起来。 她抚着她的头发颈项,吸长气道:“姨娘不会怪你,姨娘怎么会怪你呢?事实上就是你不想去,姨娘也要劝着你去。不管怎么说,能够得到太太亲自教养,这于你来说是极大的体面。我这辈子就盼着你与葵哥儿能够过得扬眉吐气,这下子,连你将来的婚事我都不用操心了。” 她是舍不得他们,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可是她无法抗拒,也无力抗拒。 他们姐弟最终的离开是必然的,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沈璎抽泣着坐起来,望着她,“那您呢,我们都走了,您怎么办?” 伍姨娘望着她,抬手掩住她双唇,说道:“傻孩子,在太太面前可不像在我这里,凡事切记要小心,往后见了我,再不可有敬称,直称作‘你’就是了。 “姨娘并不知道为什么太太突然会想起将你挪到房里去,这后头兴许有着什么阴谋,兴许没有,不管怎么样,盯着你的人会有很多,你一切都要谨慎为上,把以往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死死地记住,遇到任何事都以保全自己为上。知道了吗?” “嗯。” 沈璎敞泪点头。 伍姨娘微笑拂了拂她的额发,说道:“去后院看看吧。” 一阵风吹过,几片银杏叶落下来,平白给这酷夏增添了几分秋意。 七巧远远地站了半日,见得沈璎去了后院,才缓缓踱到伍姨娘身边。 “三姑娘这一去,往后回秋桐院来的机会可就少了。姨娘真的就让她这么走吗?” 伍姨娘默了半日,对着后院门口幽幽吐了口气,没说话。 沈璎下晌就搬到曜日堂来了,沈夫人指了正房后头的小抱厦给了她住,跟原先沈弋住的地方紧挨着。 这里陈氏收到正房传话,只得也在沈茗住的院子隔壁收拾了一座小偏院出来给沈葵。沈葵反应却比沈璎大的多,一直不肯离开,拖着伍姨娘的衣摆不放而号啕大哭,伍姨娘哭着将他推出去,关上门,他又索性坐在门口哭着拍打起门来。 陈氏由始至终只派了个小丫头出来看了两回。 沈雁在二房后头天井的镂花窗里看见,默站了半晌,遂让葛舟驾马去了衙门送信给沈宣。 沈宣倒提着马鞭冲回府来的时候沈葵哭得嗓子都哑了,福娘从旁倒水给他喝他也抱着膝盖横竖不肯喝,沈宣把他抱起来,一脚踹开了秋桐院的门,这一夜便再没出来。 听说翌日早上他倒是牵着沈葵到了陈氏处,亲自交到了陈氏手上。 沈夫人的命令下得合情合理,也看不出半点于她们姐弟不好之处,沈宣又有什么理由不遵从? 沈雁初初收到曜日堂下发的命令时其实是在昨日下晌,当时听到青黛的传话手上一壶水差点把鞋面都洒湿了。 提这个建议的人是季氏,那就说明这也有可能是沈弋的主意。 沈弋也想让沈璎搬到曜日堂? 沈雁略一沉吟,顿时也明白过来。以沈璎的性子不会不出差错,沈弋是害怕夹在中间难做人,所以才把沈璎推给了沈夫人。 但这样一来,沈璎有了沈夫人撑腰,来日那些阴私手段岂不使得更加肆无忌惮? 她记得前世沈璎的确是在正院里头出的嫁,这么说来,她之所以会风光嫁入鲁家,莫非是因为养在沈夫人跟前得了但利的缘故?沈璎的嫁娶事上对她来说影响不大,可终归要是搬去了曜日堂,那么能被沈璎所利用的地方可就多了,比如难保不会狐假虎威地向她下手。 当时她就直觉应该想办法阻止一下。 可这是沈夫人下的命令,根据四房的实际情况,谁也没法儿去阻止,再说了,她又急什么?沈璎搬去正房固然于她有利,可这也是把双刃剑,沈夫人这后台利用得好的话沈璎会脱胎换骨,若是利用得不好,那回头来伤得就是她自己了。 毕竟沈夫人两世都不见得多么喜欢沈璎。 环境如何造就一个人,终究还得看个人造化。 也许沈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一面让沈夫人亲自管教,一面将曜日堂的规矩当作束缚她的绳索。 沈弋都放得下心,她当然就更没所谓啦! 所以从昨日到如今,碧水院里一直很安静。 日子不等人地飞快往前掠行,很快阶前的桂花叶开始繁茂了。 沈夫人的兴致依旧不怎么高,但是府里又一直相对平静。直到月初朝中忽然下旨,将沈宣被调去六科任了给事中,再次彰显了一下皇帝对沈家的恩典,沈夫人脸上才现出几分喜色,召了几个媳妇打了场牌,当中包括华氏。 座中沈夫人目光不时地投向华氏,沈雁先还以为偶然,后来才觉察她目光里还含着几分莫名。 又没有狠意和恼意,这倒让沈雁费解起来。 华氏显然也注意到了,打了几轮之后便就让沈弋顶上,自己去了旁边打点茶果。 沈夫人也没说什么。 很快到了初七这日,沈雁开始着人整理华家姐妹房间所需的床褥枕头。算来后日华夫人她们就能抵达京师,她心里逐渐激动,这几日忙里忙外让人收拾院子,又亲自采集了许多华正晴喜欢的盆栽,华正薇喜欢的香料,因此出入府的次数也开始增多。(未完待续) ps:求粉票~ 060 分离 言情海 061 偷窥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1 偷窥 因为听说荣国公府有盆会散发异香的香樟树,于是这日就到了顾家寻戚氏。 卢锭那事发生之后,沈家与顾家走动的次数明显多起来,而近来几次在朝议上,沈观裕也多次附议荣国公对后军营的整治,在太平天下,能体现这样的文武共融已然不错了。顾家与沈家的融洽,也得到了皇帝的褒奖。 戚氏就是个直性子,来往得多了发现沈雁并不是那种刁钻霸道的女孩子,对沈雁的态度便逐渐好转了些,如今已经发展到可以坐下来唠唠家常的地步。 戚氏与华氏最大的不同是,华氏性子太刚,而她则多了些小女人味。过刚则易折,所以华氏很容易触到爆点,不过她生命中遇到了个好脾气的沈宓,于是相对幸福度过了婚后十年。 小心眼的戚氏前世活得很好。这或许又是她遇到了一个行事粗枝大叶但又惯于三思后行的顾至诚。 当然一个人幸不幸福,前路会不会演变成悲剧不仅仅凭靠某一点来判断。 戚氏跟她同坐在榻上喝茶吃葡萄。 人家功勋之家就没那么多规矩,戚氏说坐久了腰疼,于是拖了枕头过来歪着,见沈雁还端着跟枝水仙儿似的笔挺地坐在椅上,便就拍了拍旁边的大枕头,招手道:“上来,又没外人,哪来那么多规矩?姑娘家坐久了会屁股大。” 沈雁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要不怎么说她越来越喜欢往顾家跑了呢?戚氏虽有没什么城府,但这粗劲儿,还真对她脾气。 二人歪在榻上东拉西扯了几句,说到不久后宫里的寿宴上,戚氏道:“听说这次把神机营与半个中军营都调来守护宫城了。除了皇上登基大典和册立皇后太子之外,这可是头一回。” “为什么?”沈雁问。前世是不是如此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进宫赴了顿宴就出了来,后来那些年又进宫过几次,对这次寿宴的印象也就模糊了。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卢锭出事?” 戚氏瞄了她一眼,戴着两只硕大红宝金戒子的左手拈起颗冰润的葡萄放进嘴里。缓缓咽下后说道:“外头好些人不是都猜这是绿林匪盗甚或是前朝余孽什么的办的么?正好广西那边又逃了些流民出来。皇上害怕有人趁机往宫中下手,所以调了重兵。还好我们世子爷让人把首尾都给抹了。” 这些事情在顾家仿似并不被视作成忌讳,又或者因为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更或者是因为两厢都已经合谋干过坏事儿,戚氏对着她这个年幼的别府小姐说起来也一点防备都没有。而这恰恰也是沈雁所需要的,戚氏倒底是顾家的世子夫人,她说的消息往往会是真的。 虽然这件事基本上已经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她并不介意往下聊聊,“广西不是已经派了钦差过去了。为什么还会有流民逃出来?” 说到这里戚氏的脸色便显得凝重了,她转过身,面朝她道:“听说广西那批赈灾的银子出事了,说好的十万两。但到了那边却不见了三四万,这钱丢的这么凶,皇上已经责令内阁暗中查办。只是因着太后华诞。这事才暂时压着没透出风声来!” 沈雁听到这席话,整个人都顿在那里。 果然出事了!而且居然亏空了三四万两之多!这么看来。前世卢锭会获罪而死也就属情理之中了。不过这事既然连戚氏都已经知道,那么沈宓和沈观裕肯定都已经收到风声,如何这两天倒是不见沈宓透出口风来? 别的事倒也罢了,毕竟这次差点身陷漩涡的人是卢锭,沈宓不可能不会在家里提及半句的。 “这事闹出来多久了?”她问。 “就昨儿的事。”戚氏道。“我也就是因为记着这事儿,才会见了你就唠起来的。听说早就有了风声,还说是因为这个,皇上决定开始命锦衣卫私下彻查各衙门的公帐来,现如今六部连同各大军营里头也都在盘帐。” 说完她扭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拿绢子印了印唇,然后转手打开榻下几案上的暗橱,掏出唇脂抿起来。 沈雁默然沉思,如果是昨儿才传出来,那就难怪了,沈宓也未必那么快就收到消息。而皇帝如果打算盘各衙门的帐,估计又是打算展开新一轮的清洗,建国虽然已经有十五六年,但到底还是有些顽固派,如今新王朝对天下掌握得差不多,有些异己自然也该拔除了。 那么沈夫人这些日子悬在心头的事,会不会也跟这事有关呢?莫非是礼部出了什么事? 她问道:“夫人可曾听说礼部有什么动静?” “礼部?”戚氏抬起头来,想了想,片刻道:“没听说有什么动静。皇上近来对你们沈家愈发器重了呢,前几日不是才调了你四叔去六部么?就昨日,楚王在乾清宫当着皇上的面求了沈侍郎一幅画,我听说皇上当时还借了文房四宝与御案给你祖父,然后还在那画上加盖了宝印。” 楚王是淑妃的独子,也是皇帝喜爱的皇子之一,他去求画,这就证明沈家还没到需要避忌的地步,皇帝又当场出借了文房四宝和御案,这就说明皇帝本人对于沈观裕也是很给面子的。既然如此,沈家就不该有什么事才对,沈夫人近来这么古古怪怪的,又是为何? 她还想再问个仔细,但看戚氏这模样,估摸着是顾至诚快回来了,于是下地让福娘穿了鞋,告辞道:“这香樟树我先借走,回头等我表姐走了,再给少夫人送过来。” 戚氏一面也下了地来:“随便你,不要紧。” 正说着,后窗下忽然传来啪哒一声响,二人抬头看过去,却是什么也没见着。 “怕是猫儿。”戚氏解释道。 沈雁在二门下告了辞,带着福娘走出顾家府门。 其实她也赶着回府去,顾至诚若回来了,沈宓想必也到府了。她希望能够从他口中得知更多关于朝堂的消息,比如说有关于这次广西贪墨案发生后各级的反应,以及还有别的方面的事情。沈夫人最为看重家族前途,如果不是关乎于沈家的事,她不会这么异常的。 而眼下除了朝堂之事能够影响到沈家前途,又还能有什么呢? 午后的斜阳透过两府高高的院墙照在巷子里。 她踏着夕阳拐了弯,才进了巷子,忽然就打斜刺里跳出个人来,拖住她手腕便就往巷子那头跑。 福娘惊惶大声喊着“姑娘”,拔腿就要追上去,宋疆又不知打哪儿跳出来,扯住她袖子道:“慌什么!那是我们家公子!” 福娘听到是顾颂,顿时愣在那里,倒是也不追了。 顾颂在沈雁手下屡战屡败,宋疆都不担心,她担的哪门子心? 沈雁被顾颂拖到了巷子深处,使劲把手拽出来,“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顾颂绷着脸,呸了声,将她逼到墙角下,指着她鼻子道:“我早就觉得你跟我父母亲之间有什么秘密,果然让我查到了!卢锭在出京之前失踪,是你们合谋的是不是?!” 沈雁横眼看他,抚着手腕不说话。 顾颂又恨恨地指着她训斥起来:“卢锭是你的长辈,又不曾犯下什么恶,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样差点葬送了人家的前程!”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还有那双眼里的机警,以及那两排咬得咯咯作响的钢牙,沈雁猛地想起方才后窗下那道声响。 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后窗下,哪里会有这等不知死活的野猫? 她盯着他上下打量几眼,挑眉道:“这种偷窥的事儿你干过几次了?” 顾颂脸上一滞,倏地把摁住她肩膀的手放下来,瞪着她。 沈雁走到他前面,摊出五根指头:“有没有这么多?” “你不用管我!”顾颂蓦地打掉她的手,咬牙瞪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卢锭是朝廷命官,你们就不怕事败之后会招来杀身之祸吗?!我父亲是不是疯了,居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而且还跟你这个疯丫头一块儿搅和!” “那你就得去问令尊了。” 沈雁拂拂衣袖,笔挺地站直。 事情既然兜不住,她也只好承认。但这事究竟该怎么跟他说,她却做不了主。 不过顾颂能够替卢锭出来伸张正义,却是让她意外的。这个成天顶着副棺材板脸出出进进的三世祖,居然还有这么样一副热心肠,实属罕见。 会不会是装的? 她端着笔直的身姿,觑眼打量他。 他虎着脸道:“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到戏社里拜了师。”她扬唇悠然地袖了双手。 顾颂头顶都快冒烟了,居然把他比做戏子…… “我才没你这么无聊!”他瞪了她一眼。 气归气,但他这次居然没有被气得暴跳如雷,这还真有点出乎意沈雁意料。 她看了看他身后,又道:“咦,最近怎么没见你带着宋疆?” 顾颂闻言,忍不住又横了她一眼。不过这一眼也不再像原先那么杀气腾腾。(未完待续) ps:感谢高初的粉红票~~~ 061 偷窥 言情海 062 失宠?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2 失宠? 上次听她提及湖阳公主之后,他就找来祖父的幕僚打听典故,方才听明白她是暗指他纵容家奴在外生事有辱国公府的名声,羞愤之余,私下便很是下功夫整治起身边那些奴才来,包括宋疆,也被送去荣国公院里当了个多月差事,让荣国公身边的下属好生调*教了一番才又回到他身边。 不过这些事他才不会让沈雁知道。 他淡淡地道:“谁说没带?你自己没长眼睛。” 说完拂袖转身,往来时方向走了。 沈雁拂拂衣襟跟上去,到了顾家门口,福娘欢呼着奔过来:“姑娘!” 旁边门内闪出个人,也冲她行大礼:“小的给三姑娘请安。” 这姿势这口气,处处透着恭谨。 沈雁认出是宋疆,不由微愕。 顾颂看着她这模样,眉眼间倒是露出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来。 瞧她这傻样…… 宋疆猛然瞧见自家主子这表情,也觉有些新鲜。 唯独福娘还是清醒的,挽住沈雁说道:“二爷应该回府了,姑娘是回去还是?” 沈雁回了神,觉出自己失态,连忙掩饰地冲顾颂干笑了两声,提裙过了自家角门。 顾颂唇角的弧度一直持续到他进府回房。 长到这么大,除了打猎比武夺魁之外,他很少有笑的时候,就是近年里与各家少年子弟们比赛这些赢了,他也很难再有畅快的心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方才她像只笨雁儿似的站在那里的表情,他就觉得比比武比赢了还要愉快。 这丫头不张牙舞爪的时候,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进了房他一下躺倒在床上。盯着床顶看了会儿又坐起来,招过来宋疆道:“着人去瞧瞧父亲回来了不曾?”卢锭的事他还没问完呢,这么大的事他怎么都得问个水落石出。 宋疆去了。去了又回来,盯着床上的他迟疑了半晌,才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公子,沁姑娘还在太太屋里等着您呢,您方才这么样不告而别。小的担心回头太太又骂我。” 先前两人在屋里坐的好好的。一听说沈雁来了,顾颂便跟烫了脚似的出了屋来,到了长房又不进屋去。偏躲在后窗底下装宵小。听说人家告辞又麻溜地跟着出来,拐着人家去了巷子里头说话——这些都罢了,可说好是要寻沈雁算帐的,怎么如今又这么一副偷吃了鸡的老狐狸似的表情? 而且为什么他感觉最近顾颂听人提到沈雁的时候。也不再那么跳脚了? 宋疆回想起近日他的表现,渐渐起了些惶恐的感觉。 他怎么觉得自从这个沈雁出现了之后。他的霉运就来了呢? 先是因为她而被顾世子甩了两鞭子,而后被顾颂遣去荣国公面前学什么规矩,如今倒是回来了,可是他又完全猜不透顾颂的心思了。难道这是老天爷要把他推向失宠的路上去的节奏吗? 他幽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回头该不该抽空找街口的王半仙算算运程? “就说我头疼,不过去了。” 顾颂眉头皱了皱。双手枕在脑后,又躺回床上。 宋疆连忙抻起身子称了声是。出了门。 因为沈宓晚归,沈雁直到翌日早上才看到他,但是也没曾打听出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来,对于广西钦差贪墨这事他除了表示庆幸之外便凝着双眉作若有所思之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这个中的偶然性与必然性。 至于朝堂有什么对沈家不利的风声,更是不曾获知。举府上下因为沈宣的升迁大家都呈现出欢欣积极的气氛,就连沈夫人,也是着着实实地为这事高兴,甚至还特地赏了他一件孔雀绒挑线云锦大氅给他,沈宣得瑟地当着沈宓的面披了披。 沈雁眼下对朝事的敏感度绝对是比不上沈夫人,因为自知弱项,所以她只能从沈夫人的变化来判断沈家所面临的安危。既然连沈夫人都在为这事真正高兴,那么可见眼下的朝堂的确是不存什么对沈家不利的局面。即使有,那暂且也应该还不足致命。 沈雁对沈夫人心里的秘密,越发好奇了。 不过接下来她却没有什么时间再关注这层,因为舅母和表姐妹很快就要到了。 华府作为世交以及府上的姻亲,又因为有过沈观裕的嘱咐,所以对于这次华夫人带着儿女进京,沈夫人还是摆出了相当隆重的排场。 初八早上她让人请了沈宓和华氏过正房去,问起食宿安排这些详情,听华氏说华家姐妹住在碧水院,华夫人则住二房后的抱厦,想了想她便让人即刻腾了二房后侧靠近东边小花园的蓉园出来,让华府亲眷带着下人悉数住进去,如此也自在些。 又让人抬了自己库房一座金丝蜀绣大屏风,两抬的古器字画到蓉园正房安排给华夫人住的屋里,华家姐妹的房中因为沈雁事先早有安排准备,并不缺什么,所以就直接由二房的库房里照搬。 沈雁很领这份心意,毕竟不管私下怎么样,能够让舅母她们面上有光还是很好的,何况蓉园离熙月堂只隔着道曲廊,跟住在熙月堂内没有什么分别,不用担心夜里串门回的晚了锁院子的问题,又能够让她们行动自由。 华氏也跟沈夫人行了大礼,感激婆婆这份心意。 在沈雁不时的说服下,她这两个月在沈宓面前,对沈夫人的不满稍稍压下了些。 虽然这点改变十分微小,但它却呈现着积极的一面。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还得靠自己紧握,不管华氏前世因何而死,她的性格上必然也存在些缺陷,使得她因为没能改善在沈府里的处境,而落得孤立无援的后果。 她曾经猜测过沈夫人拥有最大的杀人嫌疑,但是如今想来,又仍然不大靠谱。因为缺少足以致命的对立关系。如果真像她原先所猜测的那样,沈夫人是因为华氏未能育子以及不受婆婆待见的缘故而丧命,那显然又太小瞧她这个祖母了。 若是这样的话,别的儿媳妇们岂还有不担心害怕的道理?而外头那么多仰慕沈家的家世,巴望着把女儿嫁进沈家的那些大官贵族,又哪里还会放心将女儿送进来?否则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婆婆,到头来亲家成了仇家,岂非得不偿失? 再想想,沈夫人若真有这么不择手段任性而为,沈家又岂会有这样的面貌? 狐狸装人装久了,也总会露出尾巴。 沈夫人若真有这份装上大半辈子还不露马脚的本事,她也用不着在乎一个小小的华氏。 总而言之,她目前需要的就是线索和证据。 眼下当着沈夫人的面,她摇着华氏的手道:“母亲,太太这么爱护咱们,足见往日是咱们的不是。不如从明日起,咱们也日日到上房来请安吧?” 华氏既然要瞒着娘家她们在沈家的处境,那么这一项是绕不过去的。而且如今华府在朝中也的确艰难,华氏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兄嫂担心。而沈夫人把姿态作足了,若是华氏还不懂往下做,那也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再说,假如府里单单就华氏不必去上房请安,传出去外人也会对二房有番猜测,那样总归不好。 华氏听闻,沉吟未语。沈雁将握住她的那只手稍稍用了用力,她瞟了眼过来,稍顿便也就冲上首颌了颌首,说道:“就怕太太嫌这丫头话多生厌。” 没说过来,也没说不过来。但是沈夫人听后却不计较,反是扬唇道:“雁姐儿行事越发得体了,我正该高兴,岂有生厌之理?” 就是允了的意思。 旁边瞧着的沈宓明显松了口气,高兴地抚着沈雁的头顶,说道:“有女万事足嘛。太太说的没错,雁姐儿的确是儿子的骄傲。”说完他又看向妻子,满心眼儿里洋溢的皆是幸福和踏实。 沈夫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坐着的人却也不平静。 坐在沈夫人身侧的沈璎率先往笑眯眯的沈雁投过来一道怨毒的目光。 沈弋眼眶红了红,执着扇子望着沈宓抚在沈雁头顶的那只大手出起了神。 季氏今儿没来,三奶奶刘氏一向寡言少语,今日一直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为了什么。而坐在最末的陈氏却也往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投来复杂莫明的目光,那像是嫉妒,又像是厌恶,到最后她抿嘴轻瞪了眼,才又收回目光去,默默地低头望着足尖。 沈夫人再问了几句其它,大伙也就散了。 陈氏这里出了曜日堂,无视摆了满院子的花木盆栽,径直回了房,怔怔坐在桌畔失起了神。 屋里呈现着一惯阴沉的静默。沈宣的升迁并没给这屋里带来多大的变化,他高兴的时候不在这里,不高兴的时候也不在这里,仿佛他仕途何如,都是他自己的事,而这一房的人,则像是一直处在他圈子外围的尘埃,没法儿接近他,更没法儿触碰他。 她想起先前紧紧站在一起的二房一家人,华氏那淡淡但满足的笑意,像把刀一样几乎刺瞎她的眼。(未完待续) 062 失宠? 言情海 063 姐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3 姐姐 她垂头吐了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 林嬷嬷走进来,递给她团扇,轻声问:“华家的人太太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她缓缓摇了摇头。 林嬷嬷微顿,转身要退下,她却忽然又出声了:“你说,华氏怎么那么命好,嫁给了沈宓?” 林嬷嬷停在帘栊下,回过头。 华氏命好这是公认的事情,沈宓有学识又上进,处理朝堂关系也算得心应手,再加上他对妻子一往情深,着实是个好男人。莫说华氏嫁得他是命好,就是皇家贵女嫁给他,也算得上是命好了。只是陈氏眼下无端端吐出这么一句,让人始料未及。 “她华氏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论脾气,她担不上温顺二字,论人品,也不见得拔尖,论相貌——自是好的,可也不见得独一无二。沈宓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她,而且这么多年即使她连儿子都没替他生,他也始终对她如一?” 陈氏抬起头来,眼里的光芒有些灼人。 “你看看我,出身诗礼,琴棋书画不算精通却均有涉猎,四书五经不算倒背如流却也勉强说得上几句,相貌也称得上端丽可人,可为什么偏偏得不到丈夫的敬爱?” 她站起来,走向林嬷嬷:“我也不图他如何敬爱我,如何让我迁就我,只要他不纳妾,不收通房,能与我相敬如宾,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偏偏他不肯!他不但纳妾生庶子,还对我日渐冷淡,如今一日到头连半个字也不想与我说,多看我半眼都嫌麻烦! “你看那华氏有什么,不就是有几个钱么?难道沈宓是那种贪财之人?他不是。他跟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他就是跟他完全不同——” “奶奶!” 林嬷嬷扑上前去,捂住她的嘴:“奶奶,这种话怎可大声说出来?万一让有心之人听见——您莫忘了,隔壁还有个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的伍氏!” “我怕什么?”陈氏拨开她的手,“你们成天只知道叫我忍,忍。忍。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感受! “我根本就没有那么洒脱,也没有那么豁达,我只想要我们一家三口也能够和和美美的过小日子!你一点也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也能跟他像二房一样每日带着孩子趴在炕桌上吃饭,而不是母子俩守着规矩端端正正冷冷清清地坐在桌子旁! “我是害过丘玉湘,可那是我的错吗?他明明跟我有了婚约,还去招惹别的女人让我难堪!还异想天开地让才过门的我允许她进门!他们当我是什么。是逆来顺受的孬种吗?我不过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尊严,就要引得他恨我这么久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哭起来。纤瘦的肩膀因为失控而颤抖。 屋里充斥着哀伤的声音,像是屋角焚着的千叶香,袅袅绕绕。 林嬷嬷望着几近崩溃的她,脚步竟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陈氏是她看着长大的。犹如她另一个女儿,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落在自己眼里,她这些苦。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身为女人所受的束缚太多了,很多事情只能忍。 可是眼下陈氏每一道哭声。都像是扎人的刀子,刀刀扎在她的心上。看着她这么痛苦,她忽然又怀疑自己做错了,如果说忍也是痛苦,不忍也是痛苦,那又何妨去争?这院子里不过是多了个伍氏而已,如果没有她,也许陈氏也不会这么纠结了吧? 这些日子,伍姨娘施下苦肉计逼得她走投无路险些被沈宣打的那幕时常浮现在她眼前。 有心计的侍妾她见过不少,可是像伍姨娘这么轻狂嚣张的却是不多见。虽说这次沈宣被沈宓劝了回房,可他人在这里,心却不在,便是夜里回房对着陈氏,也是要等问了才会回出几个字,若是不问,他兴许便会沉默到天亮。 即使是这种状况,又保得了多久呢?伍氏不会放手的,为了两个孩子,她也绝不会放手。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许正像陈氏说的那样,只要沈宣能与陈氏长久地在一起,丘玉湘他会忘的,伍姨娘他也迟早会忘记的,她忽然觉得,伍氏的存在对于陈氏来说,已经是多么要命的一件事。 刘氏在曜日堂全程都有些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散席回了三房,魂儿却还是留在了外头似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尊雕像。 琳琅走进来,说道:“舅太太刚刚让人递了讯儿来,请奶奶回府一趟。” 刘氏听到是娘家弟媳媳相请,下意识站起来,嗯了声,抬步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想起回娘家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只好又回来开了箱笼,翻出两包花胶,让人拿着才出了门。 先去上房请示了沈夫人,然后才乘马车出街。 刘府并不远,不过与麒麟坊相隔一座玉鸣坊,但环境却与麒麟坊有天壤之别。 马车从一众货郎的吆喝声里到了刘府门前,叩开斑驳的大门,刘母跟前的郑嬷嬷一拍大腿,用她一惯尖利的嗓子高呼道:“哎哟,我们姑太太您可回来了!” 刘氏看了眼她,咬牙进了门。 不过是座三进的宅子,过了垂花门,又绕了影壁,到了后宅刘母所住的福寿堂。 正房如今由弟弟刘普夫妇住着,才进了庑廊,老远就听刘普的妻子庞氏的声音传来:“她是金贵了,做了沈家的少奶奶,三请四请地还请不回来,也不想想我们爷给她在外头办了多少事,脸上贴了多少金她才有这份体面,如今家里头出了事,她就避着不回来,也好让我去迎她?没门!” 刘氏站在庑廊下,死命稳住心神,见着庞氏风风火火地从里屋里出来,才又抬步前行。 “你乍乎什么?”她锁紧眉头数落道。 庞氏几步迎上前来,目光瞄着琳琅手里捧着的花胶,一手蓦地已指上她鼻子:“姑太太还记得我是你弟妹呢!如今你弟弟被人追得家都回不了,你就带着这两盒破玩意儿回来见我?你当我是叫花子呢,随便弄个什么破烂也来溥衍我!我倒是问你,那两万两银子你倒是几时能拿回来!” 刘氏咬紧牙关咽下心里的翻腾,木然道:“我也正在想办法,你别逼我太急——” “我逼你太急?” 庞氏上前蹿了半步,“你也不想想,当初我们爷为你这个做姐姐的做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现如今不过是让你拿出两万两来,你就怪我逼你,既是这么着,索性我就去见沈家的人,看看沈家愿不愿意替你这笔钱!” 说着她便往门外冲去。刘氏连忙拉住她,刘母也从屋里冲了出来,扯住她胳膊道:“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人,非要闹得鸡犬不宁吗?!” “是我不好好说还是她不好好说!老太太您也太偏心眼儿了,儿子闺女都是你生的,合着闺女嫁了好人家你就待见,儿子混得不如人就不是你儿子了不成!” 刘母哭着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世间倒是有这样的儿媳妇!我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呀!”一面又骂刘氏:“你也是!这都十来天过去了,你怎么就丁点儿讯息也没有呢?那可是你的亲弟弟!他若回不了家,咱们老刘家可就要散了!……” 刘氏背靠着墙壁,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疲惫。 她连门也没进,直接登马车回了府。 身后庞氏叫嚣的声音还在传来,车厢里她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 因为忙着收拾蓉园,这一日忙下来就到了晚饭后,虽然用不着亲自动手,到底转来转去地也伤精力,沈雁打定主意要让华夫人她们此番多留些日子,因此各项设施都捡齐备的来。。 忙到月升时分洗漱完上了床,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胭脂道:“来了来了!”又有脚步声往门外纷至踏去,接着胭脂进了房来,轻而急地说道:“姑娘,起床罢?舅太太她们都到了!” 沈弋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脑袋碰到床栏疼得睁开眼,才发现居然是个梦,窗外月光淡淡映着树影,哪曾天亮?床下小竹床上,也只有乍然惊醒的福娘在睡眼惺忪地穿鞋,哪里有什么胭脂的影子? “睡吧。”她招呼了福娘一声,又滑进了被褥里。 但如此一来却又睡不着了,翻转了好几遍,竟是越翻越清醒。福娘复又下了床,出去门外小炉子上提了开水沏了茶,端给她,又拿团扇给她扇风。她把杯子递还给她道:“算了,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去蓉园瞧瞧,看看先前让葛全儿搬的盆景都搬好了不曾?” 福娘答应着给她披了衣,又掌了灯,唤守门的婆子开了门,往熙月堂后头的游廊去。 初八夜里的月色也很可观了,虽未十分清明,但树木在月影之下也自有几分梦幻的颜色。 蓉园这里也是一片静谧,因为东西都搬了进来,所以黄嬷嬷也拨了人在此守门。时下刚过二更,守门的婆子正在打鼾,听得拍门吓得几乎滚下椅子去,又听得是二姑娘到来,连忙开了门。(未完待续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阅读。) 063 姐姐 言情海 064 失物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4 失物 福娘将灯笼给了她,说道:“我们去院子里看看,你在这儿守着便是了。” 二人掌灯进了内院,院子廊下四处都有灯,再加上月光,院子里各处石墩上摆着的各色盆景错落有致,显得十分养眼。沈雁信步过去挪了挪当中两盆睡莲,抬脚时却听哐啷一响,似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福娘将之捡了起来,却是个明晃晃的银质的牌子,上头刻着两朵牡丹。 “这是谁的?” 沈雁接过来细看。这东西做工精致,两朵花并蒂双开,周边又刻着华丽的纹饰,尤其是花蕊中间还镶着两颗红宝石,看模样不便宜,不可能会是下人们的。而今日进园子里来的除了下人们便只有她与华氏,以及沈弋——华氏手上又没有这种东西,那就多半是沈弋掉的了。 她将之揣起来,再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回身道:“走吧。” 华家人来京作客是府里的大事,一大早沈夫人便遣了人前去城门打探,自己也修饰一新端坐在正堂,华氏自然带着沈雁最先赶到,而后各房除了该上衙门的爷们儿,旁的人也陆续到来。这种日子沈夫人自然不会落华氏的脸面,一屋子说说笑笑,倒是真有了几分祥和的意思。 沈雁见着沈弋到来,遂冲她使了个眼色到廊下,笑着道:“你可曾丢了什么东西?” 沈弋上下打量她,也笑道:“鬼丫头,你又何曾知道我丢了什么东西?” 沈雁将那小银牌举起来,“你请我吃杜记的炒年糕,我就还给你!” 沈弋望着那牌子。却是纳闷起来:“这是什么?” 沈雁脸上笑容一下收了,“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看起来像是平日带在身边镇纸用的,你几时见我玩过这些东西?”沈弋蹙眉接过来,然后拿在手里反复地查看,目光落到牡丹底部一个小小的“晋”字上,她忽然一顿,说道:“我知道是谁的了!” 沈雁看见她这面色。再看这字眼。忽然也愕住:“你是说,是三叔的?” 沈弋看着她没说话。 沈家三爷大名沈宦,因为幼时正逢战乱。沈夫人自顾无暇,将之送往山西呆过段时间,表字遂取为晋平,这个晋字时常作为他在字画上的落款出现。所以大家都熟知得很。沈雁昨夜因着光线黯淡,所以压根没多看便就揣进了怀里。 谁会想到沈宦手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小玩意儿? “先收起来吧。”沈弋看了看身旁穿梭的人。说道。 沈雁点点头,将之又收了进怀,与她又回到了正堂。 进门后两人的神色就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沈宦才情甚优,毕生花在诗词歌赋上的精力颇多。并且不大有心于科举。 沈家祟尚真名士自风流的子弟很多,包括沈宣沈宓兄弟在内几乎个个都有点这样的倾向,可是这种倾向在沈宦身上表现得最为显著。所以他即使多年前便考得了举人,但如今并未入仕。近两年在沈观裕的强制之下,他才搬去了京外圆通寺温习功课,预备明年下场应试。 在寺内寄居期间,他也常回府,府里会出现他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奇,但让人惊奇的是,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蓉园?是他无意丢在那里,还是别的人带了进去?这东西很明显是属于女人家玩的物事,如果不是沈雁刚好捡到,那么落在别人手里,会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沈雁开始对这个前世接触也不算深的三叔感到好奇起来。 根据前世的记忆,沈宦在明年会试之后便得了个县令的差事带着妻室儿女离开了京师,一直到沈雁二十岁那年才搬回来,搬回来之后也只任了个小小的六品官,她记得当时沈宓已经担任了吏部侍郎并兼任都察院御史,而沈观裕更是入阁成为了大学士,有了这两道关系,沈宦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 于是他混成那样,也就只能说明几点,一是他明年可能考得并不怎么样,二是他可能不怎么受沈观裕喜爱,更加连沈宓这个哥哥都不喜欢他。 可是纵始前世的事她已记不清,这些日子以来她却没发现沈宓与沈宦之间有什么隔阂,虽然沈宦在府里的日子不多,可是一旦回府也必会到二房来寻沈宓打个招呼,就算是沈宓不在,他也会到二房来走一转。沈宓有空也会约着沈宣去圆通寺寻寻他,问问他的功课进展。 再者四个儿子都是沈观裕与沈夫人的嫡出,沈宦只是缺乏沈家人该有的仕途觉悟一点,并没有什么大的毛病,沈观裕不可能独独对他存有偏见,要不然,也不会屡次三番地催促他下场应试。 这么说来,事情就有点蹊跷了。 为什么前世三房会混成那样呢?就算是他考得不好,有了强劲的父兄在朝堂顶着,他也不至于混了多年还只捞着个正六品不是吗? “回禀太太!华大人与华家两位表姑娘已经到了坊外!” 正在沈雁思绪如乱马狂奔之际,门外管家刘斯急步进来禀道。 华氏忍不住站起身来,沈夫人笑道:“还不快去迎迎?” 华氏抬脚便要往外走,沈雁连忙拦住她使了个眼色,然后站出来跟沈夫人福礼道:“孙女好久没见舅母和表姐,实在想念得紧,太太若是信得过孙女,便让孙女去迎好了。” 来的人是嫂子又不是母亲,华氏撇下婆婆出门去迎,少不得又要坏规矩了。 华氏听得她这么说立即停了脚步。她如今越来越信服起沈雁来了。 沈夫人端起手边茶来喝了口,说道:“都去吧。弋姐儿也一道去,代我迎迎舅太太她们。” 华氏从旁瞧见,立时也明白过来。沈夫人若是当真有那么热情,又怎么会明知道华夫人已经到了坊外,还拖了半日这才发话放人?心下一凛,竟再也顾不上计较一时意气,深深朝上福了福,然后才垂首出门去。 这里季氏也站起来,正准备与刘氏随后同去,刘氏却呆呆坐着未动,季氏不由轻推了她一把:“你出什么神呢?” 刘氏连忙站起来,掩饰着脸上慌色,与她同出了门。 沈雁却是等不及旁的人,早就撇下她们快步到了二门,出了门槛便见卸了门槛的大门口五六辆乌蓬大马车,一色的枣红大马加青油布毡,又是一色蜀锦着装的车夫护院,一路的金尊玉贵驶进来。 想起前世一隔到如今便是十来年,忍不住心下激动,提起裙摆奔过去,迎住当先下来的那名披着月华绫锦缎薄披风的美妇一把抱住,叫了声“舅母”,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身材微丰的舅母香香软软的,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华夫人刚刚落地,便被她一个猛子扎过来,险些又倒回车上,好在旁边丫鬟玉萝甚是机敏,见着她扑过来时已经与玉馨同时将她紧紧架住。 “这雁丫头真是——” 华夫人正了正头上的珠翠,望着她又好气又好笑。 沈雁眼泪汪汪抬起头,看见随后走来的活生生的华正晴华正薇,又几步蹿过去。华正晴从容往后跳开两步,然后清冷而淡定地掸了掸袖子,华正薇却是笑眯眯地展开双手将她抱住:“雁姐儿乖乖,表姐疼你!” 随后紧步跟上来的华氏与沈弋到了跟前,连忙向华夫人行礼,华氏当然没沈雁这么夸张,问了几句路上平安便介绍沈弋上来相见。 华正薇与沈雁道:“贵府大姑娘果然很优雅端庄,跟你完全不是一个类别。”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到沈弋耳里。沈弋走过来,冲华正薇矮了矮身,微笑道:“薇姐姐比我大两个月,妹妹这厢有礼了。”又转身去见华正晴。 沈家二房这几年在金陵呆着,所以华家女眷上府里来的次数也稀少,沈弋与华家姐妹幼时自然也见过,但印象却极淡了,所以见面又须重新论过长幼。 这里寒暄完了,季氏与刘氏也并行前来道:“欢迎舅太太和表姑娘!我们太太已经在曜日堂相迎了。” 华夫人忙道:“这怎敢当?” 一行人紧行慢步地过了垂花门,一路不时有人迎出来,到了曜日堂所在的正房,沈夫人便率着众人从廊下走过来,笑着道:“可把舅太太给盼来了。” 华夫人连忙上前见礼,又领着华正晴姐妹上前,相互之间问候完,便就进正厅去。 这一上晌曜日堂便充满了欢声笑语,华夫人在正院坐了小半个时辰,将带给沈观裕夫妇的礼奉上,然后各赐了府里公子小姐们几样赠礼,便就有黄嬷嬷前来恭请入蓉园安顿。沈夫人吩咐在正院里设宴,此番并无男客,所以各房女眷都请来。 沈雁一路跟随华夫人她们。 到了蓉园,各自回房歇息,看到屋里摆设,华夫人与两个女儿皆都十分满意。 作为陪客一道前来的刘氏笑道:“这些全都是我们二*奶奶和二姑娘费的心思,舅太太要感激只管感激她们便是!我们这是都是配相的,不值一提。”(未完待续) ps:63章改了一下,因为觉得有点拖沓,大家觉得接不上就回头看看吧,不用再花钱 ———— 感谢坠子j的粉红票~~ 064 失物 言情海 065 劝说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5 劝说 一屋子人笑起来。 刘氏坐了坐便告辞了。 只剩了自己人,华夫人便细细地顺着四壁慢慢地端详,瞧见玄关处博古架上摆着的一对玉白菜,遂笑着道:“知道你们府上清贵,不喜欢那些金器,我那里还有对比这个更大些的白菜,哪日你哥哥进京,我让他捎过来,给我们姑爷添添案头也是好的。” 华氏道:“玉白菜我倒不想要,嫂嫂要是不心疼,就把上回那段沉香木运来给我如何?我想将来制成雕花镶在雁姐儿的嫁妆上。” 华夫人笑睨她一眼:“你打小就会挑好的,可知道那段木头值多少钱么?” 华氏笑着,挽着她坐下来,说道:“那我拿两对玉白菜跟嫂嫂换好了!” “得了!”华夫人笑骂,“我还缺几棵玉白菜不成?你哥哥就你这个妹妹,你要什么我不会给?”说完她敛了笑容,放下手中茶杯,说道:“你想要什么金玉都容易,莫说一棵木头,就是十棵我也替你办来。只是有一桩,嫂嫂从旁也是干着急。 “你倒是说说,这么些年了,如何你这肚里还是没动静?” 华氏听得提起这个,神情便恍惚起来。 华夫人握住她的手,说道:“傻丫头,我知道不怪你,不过这终归是个隐患,沈家若是看在早年间两府情份上的话兴许不会如何,可若是连这点情分也不顾——”说到这里她叹起来,余下的话也咽在了喉咙底。 华氏听着这话,便知道她察觉出什么来了,当下并不愿再往深处说,遂强笑道:“嫂嫂今儿才来呢。就唠叨起我来了,也不知晴姐儿薇姐儿平日在府里耳朵听出来茧来没?” 华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也就笑道:“她们俩就是被我唠叨怕了,所以才闹着要上京师来!”略顿,又说起先前那话:“雁姐儿才九岁,如今就办嫁妆未免太早了些,家具打好了也放旧了。过上三四年再制也未迟。不过用料什么的你倒是可以先合计合计。缺什么再跟我说便是。” “我也是这么想。”提到女儿的婚事,华氏才又愉快起来,“虽说才这么点大。但日子过起来也是快的,你不知道她如今竟是鬼灵精似的一个人,连隔壁顾家的小世子都时常被她欺负得哇哇叫,将来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孩子才镇得住她!” 华夫人笑道:“雁丫头虽然好动些。但却是个知轻重的,将来自是要替她选户好人家……” 她们这里说着体己话。沈雁也在西厢房与华正晴姐妹互叙别后之情。 华正薇今年十三岁,华正晴十二岁,虽说华正薇与沈雁年纪相差更大些,但相较起冷艳的华正晴。似乎两人间更有话说。 “我来了这次京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来之前母亲交代。回去后我就得埋头学习持家之道了。”华正薇托着两腮,微微叹息着说道。 沈雁知道华夫人这般交代是有开始替她说亲的打算。在华钧成获罪之前,她的确是订好了一门亲事的,只是未料还未曾过门就遭遇了这等惨案。 眼下却不好说破。想了想,她说道:“如果你们能搬来京师住就好了。” 这个想法其实她已经酝酿很久了,如果华家搬来京师,起码朝堂的动向他们掌握得更快捷,而且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坐一处商量不是吗?他们当初搬去金陵不过是便于采办,并不是皇上有规定必须离京,再说他们在京师有现成的宅子,只要华钧成夫妇愿意,一切不是问题。 当然,她其实对于外公当初决定搬家去金陵的事情也是存有疑惑的,虽说搬去金陵的确是便于采办,可采办是当家的和下面人的事,并不必内眷们也出动,举家搬迁,会不会动静大了点儿? 华正薇当然没她想的这么深,也不知内情,听见这话,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南北直隶相隔数千里,咱们家当年搬过去的时候路上就花费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还有财力物力,再说金陵又是华家祖籍之地,就是我想搬,父亲也未必会。” 沈雁摇着扇子,直起身来,说道:“表姐只要想想皇上近些年对华家的态度,舅舅也未必不会。” 前世里没有人会意料到华家日后会罹逢大难,自然没有人提出搬到京师,而照沈宓他们之前的想法,不是还认为离京师越远越安全么?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殊不知若有人真想对付一个人,他就是避得再远也是没用。 眼下虽然她也没把握能左右到华钧成的决定,但无论如何总是要试试的。 华正薇听她说完,遂与华正晴对视了眼。她上下打量着沈雁:“你回京才不过两月,如何竟知道这么多道理?难不成这皇城的水土当真格外养人些?” 沈雁不理会她的揶揄,捉住她的手道:“好姐姐,你就这么着跟舅母他们说罢?京师的水土要是不养人,也不会冒出那么多才子才女了。你只看看我大姐姐是何等的大气端庄便有底了,我便是及不上她,总还是要有几分沈家的血统。” 华正薇想起年少的沈弋那番过人的风姿,倒是也不敢大意了,遂点点头,应了她。 午时在曜日堂用了饭,沈雁沈弋陪着华家姐妹在后园子里走了走,便就各自回房午觉歇息。华夫人则有华氏陪着,用不着沈雁操心,况且紫英偷偷地也来告诉过她先前华夫人与华氏说起的那子嗣之事,想来姑嫂间还会有许多体己话,她自然不便去打扰了。 华夫人似乎天生就是个当大嫂的料子,原先华钧成的弟弟还未过世时,她也对他关怀备至,也就是那会儿开始,娇蛮的华氏才对她日渐信任,也最是信服她。否则的话,以她那样的性子放纵下来,后来也未必会与沈宓结成这门亲事。 所以说华家搬到京师,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沈雁回到房里,这才有时间拿出那小银牌来细看,这东西已经不新净了,因为棱角处已经被磨得滑亮,可见持有人已经拥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把玩了会儿,叫来福娘:“去找黄嬷嬷查查昨日进蓉园的人里,有没有三房的人。” 沈宦也是风流才子,如果看中了屋里哪个丫鬟,送了这东西给她也是有的。如今她最主要是确定这个人究竟是谁,然后才能决定这东西要怎么交回去。虽说与刘氏交往不深,但她因为出身寒微,沈雁又颇敬佩刘父的义举,所以假如沈宦当真背着她有了人,她总归是要提醒提醒她的。 三房这里刘氏歪在榻上午觉,但是两眼却睁着,望着帘栊若有所思。 琳琅走进来,埋怨道:“奶奶近日总这么闷着也不是办法,舅老爷那边还剩二十来天的时间可以周转,您要是再这么拖下去,到头来不止舅太太怨您,可连老太太都不会轻饶您的。” 刘氏明明是主子,可在她的埋怨下,竟恍若未闻。 见她不出声,琳琅勾起垂下的帘幔,又道:“原来是奴婢干着急了,舅老爷那边如何紧急也不关奶奶的事是么?奶奶可只有舅老爷一个亲弟弟,这个时候您不帮他,不知道还有谁帮他?” “那是我的事!”刘氏终于瞪了眼过来,*答道。 琳琅被堵的没话,在帘栊下站了片刻,转头又不甘心地道:“那二房多的是钱,您看看今儿咱们在蓉园里看到的那些摆饰,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奶奶何不找个借口再进去瞧瞧,随手顺一两样出来也能补个缺,像您这么瞻前顾后的,舅老爷得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 “你把我当什么人!” 刘氏站起来,两颊气得通红,“你这是唆使我去偷吗?!” 琳琅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发怒,顿时怔了怔,但转而她又壮着胆道:“奶奶也别这么大火气,奴婢这不也是给您支招么?您要是不眼红二房的家产,您这几日时不时地往蓉园跑做什么?那院子里那些个宝贝,谁见了不眼红?若不是这样,那牌子也丢不到那园子里去! “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计较那些个名声做什么?说来说去,也是奶奶当初欠了娘家舅老爷和舅太太的情,您要是没有当年那回事儿,岂不也落不到如今这田地么?那样不但舅太太得反过来求您这位姑太太,就连老太太在府里也不知多风光。真要怨,不还得怨奶奶您?” 刘氏两眼早已冒火,忽而腾地站起来,一巴掌啪地扇到了她脸上。 琳琅正要发作,外头却又有丫鬟在外头禀道:“奶奶,二姑娘来了。” 刘氏与琳琅俱都回了头,正好见沈雁以扇遮头进了门来。 “三婶没歇着?看来我来得巧。” 沈雁笑眯眯行了个万福,站在帘下道。 刘氏连忙平息下心头的气闷,勉强笑了笑,迎上来:“这么大太阳,你不在屋里陪着表姑娘她们,怎么赶在这会儿来了?”一面示意她坐,又让人去沏去暑的茶,一面使眼色给琳琅,让她下去。(未完待续) 065 劝说 言情海 066 三房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6 三房 琳琅却没动。 背对着这边的沈雁浑然没瞧见这些,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座小银牌来,摆在桌上:“我先前在廊子底下捡了这个,也不知道三婶认不认识?” 刘氏见到这牌子,面色忽地一凛,搁在腰腹前的一只手也不由紧握起来。 琳琅闻言走上来:“原来是被二姑娘捡走了,我们奶奶方才正在说起它呢。” 沈雁扭头看了她一眼,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 刘氏看着小银人底部字形独特的那个“晋”字,默了片刻道:“是你捡的?” “是我捡到的。”沈雁静静地端详她,点头道。 刘氏点点头,默坐下来。她想起方才琳琅让说她眼红二房家财的那席话,也不知道沈雁听到了不曾。 屋里忽然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丫鬟上了去暑汤,沈雁接过来,啜了口,放在案上。 刘氏沉默良久,笑道:“定是我昨日出外的时候不当心落在外头,亏得你这么仔细,还亲自跑一趟。” 沈雁手指抚着杯沿,隔半日,扬唇起身道:“既然是三婶的,那我就放心了。屋里还有点琐事,就先告辞。” 刘氏送了她到门口。转回屋来,看了眼手上那东西,随即又跌坐在圈椅里。 琳琅道:“没想到被她捡到了。还好她没怀疑什么。” 刘氏瞪了她一眼。 她是府里的少奶奶,难道她以为她脑门上贴着个贼字,谁都能动不动就怀疑上她觑觎别人财物? 想到这里她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灼烧起来,攥住绢子恨不能把它掐进肉里去。 琳琅挨了打又受了斥,心里憋着气。到底不敢再放肆了,她凝眉道:“舅老爷说是只有一个月的期限,如今一个月已过去了十日,若是还筹不到钱,舅老爷就只能干等着送命了!这些年舅老爷也没少帮助奶奶,趁着眼下大伙还不知道这件事,奶奶得快些拿主意才好!” “你到底是谁的奴才!” 刘氏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抓起身边的团扇掷过去。 沈雁在三房外头站了半日才往碧水院去。 刘氏娘家并不富裕。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甚至如今连个体面的官职都没有。 刘氏之所以为成为沈家的少奶奶,是凭着亡父的关系。 刘父原是前朝言官。与沈观裕是同窗,也作得一手好文章。当年二人同在前朝任职之时,常来常往。起义大军攻打京师之时,刘父以文弱之身加入护*队伍。抵住城门阻止义军进城,最后城破。护*全军覆灭,他也跳下城楼殉国。 当时引来无数文人士子挥泪赋诗称赞,就连陈王当时也在其灵前敬了三杯酒。只是刘父此举虽然换来无数赞誉,但刘家却失去了顶梁柱。刘家当时本就单薄,刘夫人带着一子一女生活十分艰难,时常需要亲邻救济。 但世道那般。众人给予的帮助也十分有限,这之中也就沈观裕情况稍好些。那会儿已经在周室担任了礼部侍郎。 彼时正好沈宦尚未娶亲,而刘小姐与之年纪相当,沈观裕钦佩刘父风骨,有心拉拔刘家一把,于是请媒结成了这桩亲事,三年前又跟吏部荐了刘氏之弟刘普在顺天府任主薄,但刘普去了不到半年便因赌钱动用了公款而被裁,如今应该是在府里守着几间店铺度日。 刘氏婚后倒是十分自律,即使是家世寒微也甚少扰到夫家,沈宦不事功名她也不曾抱怨,妯娌之间也十分和气,在公婆面前更是低眉顺眼,博得了温良恭俭的好名声。因此平日里倒是颇得沈夫人青睐,常常被唤到曜日堂陪座打牌。 刘氏在沈府或者说前世华氏之死这件事上露面率始终很低,更加上后来又随沈宦去了外任,沈雁十二岁回京之后也未曾见过她,所以印象十分淡薄。 但是方才她那样的反应,落在接触不多的沈雁眼里也还是不大正常。 尤其是她身边那个侍女,怎会这么没有规矩?主子说话的时候她居然也敢上前插嘴,若是她跟刘氏是与沈弋这般熟络的关系倒也罢了,她这不是极少上三房来么?再有,那丫鬟脸上那五道指印……是才挨过刘氏的责打? 既如此,那就更不应该了,才被责打后的丫鬟还能这么不知高低地上头插嘴? 福娘查问过黄嬷嬷,自打蓉园开园收拾起来三房里并没有下人在二房露过面,唯独刘氏来过两回,而沈宦最近的那次到二房来是半个月前从寺里回来后,过来跟沈宓打招呼,那么,这东西是与沈宦有私通的丫鬟所携之物的猜想也可以排除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拿着它直接找到三房来。 可是这东西若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刘氏就不该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她总觉得当时房里的气氛很诡异呢——不,结合那丫头被打的情开来看,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她进去之前气氛就已经诡异了。 三房里也有秘密了么? 她皱紧眉,回头再看了身后的院门一眼。不知道去打听打听会不会显得太八卦? 傍晚大家都聚在二房正院里商谈明日进宫的事宜时,沈宓回来了。隔着屏风向华夫人问了安,又寒喧了几句,便就告辞去了书房。 沈雁也找了个借口跟出来,问父亲道:“三叔这些日子还好么?” 沈宓道:“挺好的。前些日子还说作了篇赋,得了老爷夸奖。——你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沈雁呵呵笑了两声,搪塞过去。 沈宦既然在寺里尚好,可见什么暗中与丫鬟私通什么的只是她胡思乱想了。最近府里发生的大小事虽然不少,弄得她也有些草木皆兵,刘氏那人本就会做人,又和气,那丫鬟不守规矩,兴许只是她素日待人和蔼,纵成的而已。 她暂且把这些按在心底,深思熟虑了一番之后,找来了福娘,“如今府里的消息我倒是不成问题,倒是府外我们缺几个眼线,你在坊间出入的多,去找几个底细干净的小厮来见我。” 福娘点点头,想了想,便就下去了。 按制,明日进宫面圣者皆为各级朝臣命妇,如没有懿旨示下,无诰封的女眷是没资格入宫的。所以沈雁沈弋她们俱都留在府里,而沈夫人则需要带着华氏陈氏以及华夫人进宫。 这夜各院里都在忙碌,季氏刘氏虽不必进宫,但也得在曜日堂帮着打点行囊,这种场合可容不得半点疏忽,不但妆奁什么的要备齐,就是衣裳鞋袜也要带多两套备换,沈夫人向来精致,作为名声在外的沈家的当家夫人,自然又要格外仔细些。 刘氏出了正房,与季氏在廊下道了别,对着月光默了默,便就抬脚往四房方向走去。 这府里她唯一也就与陈氏熟络些,想来想去,她只能跟陈氏开这个口了。 她也不想这么卑微地去求人,她是府里娘家地位最低下的少奶奶,进府八年,如果不是她时刻谨守本分,不可能会得到上下称赞,更不可能让人疏忽她的出身,她的父亲虽然风骨极傲,可在权贵圈子里,不是你有风骨便可以让人一辈子敬重下去的,也不是你出身书香就一定能与贵族们比肩的。 这些年她就是靠自己的顺从,换来了她在沈家的地位,如果她当年犯下的错让沈家人知道,那么不消一日,她就会成为府里人上下论议的目标,妯娌们会瞧不起她,沈宦会质疑刘家的家风,还有沈夫人,她很可能再也不会对她那么亲厚和善。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她不能失去它。而她万没有想到,弟弟刘普会把这件事告诉庞氏! 庞氏那种女人…… 想到这里她闭眼摇摇头。 现在,她宁愿去跟陈氏低声下气地借钱,也绝不能让庞氏把事情捅到沈家来! 只是,陈氏会不会借给她呢? 沈宦尚无功名,她也没什么嫁妆,三房就靠着府里的月例银子过活,陈氏就是愿意借给她,她又用什么来还呢? 她站在四房外头的屋檐下,踟蹰着不知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陈氏这边也在连夜准备装束。 太后娘娘的寿宴是大事,也是她这朝中以清贵著称的沈府的少奶奶摆出体面来的日子。她让春蕙挑了好几件钗环出来在桌前斟选。一时听见帘子响,见林嬷嬷进来,遂冲她招手说道:“嬷嬷快些来帮我挑挑,究竟哪件适合我?” 林嬷嬷走过来,对着桌上成堆的头面却是没动。 陈氏抬起头,蹙眉道:“阿嬷怎么了?”林嬷嬷是她的乳母,小的时候她这么叫她。 林嬷嬷回了神,顺手拿起枝凤钗来,含笑道:“奴婢想起奶奶未出阁时出有这么枝类似的钗子,忽然就怀念起那会儿奶奶的活泼娇俏来。那会儿奴婢就觉得那些东西都不足以衬托出奶奶的风姿,奶奶值得世上更好的。” 十年前的陈氏还只有十六岁,那会儿的确娇艳过人。陈氏看着镜中黯淡的自己,闻言也不由苦笑了声。(未完待续) ps:求粉票~ 066 三房 言情海 067 害命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7 害命 纵使是十年后的如今,她也还只有二十六岁,远没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可是岁月终究是在她眼角划下了印痕。她如今但凡笑一笑,眼角的细纹就出来,就像是讥诮她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诚然,也许不是岁月的错,而是命运的错,她从来没有对沈宣以外的任何男人动过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订亲的那日起,她就知道她将与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她只能对他动心,只能爱他,也只能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 可他偏不,他偏生将个年轻美艳的她折磨成如今只能靠脂粉来掩饰沧桑的妇人! 她不知道如果当初父母给她订的夫婿不是他而是别人,她如今又会有什么样的现状?会不会像华氏那样被娇宠着,被呵护着,即使只能为他生个女儿也不会面临情意变淡薄,永远也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 没错,她是在嫉妒华氏,她是在嫉妒她。纵使从前不承认,她如今也不得不认了。她什么都比华氏强,为什么她能够得到那么好的丈夫,而她却要跟个妾侍争宠?她为什么不能像华氏那样活得自在从容,而是要自欺欺人假装不在乎? 想到这些,面前这成堆的头面也失去诱惑力了。 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敬爱尊重,她人前就是再珠光宝气,又怎么样? 她抓起它们丢回首饰匣,啪地合上盖子,闭眼道:“下去吧,我累了,不看了。” 春蕙等人都静悄悄退了下去。 隔了良久,她抬起头来。忽然从镜中看见仍站在身后的林嬷嬷。 “你怎么还在?”因着心里的郁闷,她声音带着些疲惫的嘶哑。 林嬷嬷看着她,点点头:“奴婢自是要看着奶奶好好的,才肯走的。” 陈氏眼泪蓦地迸出来,扑到她怀里。 林嬷嬷抚着她的发,也红了一双眼眶。 谁说主子就是主子,仆人就是仆人?有时候主仆之间投缘了。也跟亲人没什么两样。 无言地流了半日泪。林嬷嬷将她扶起,吩咐春蕙打水进来,亲自侍候她洗了脸。然后安排了明日早上该用到的首饰,便就退出来,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屋里。 屋里坐着白栀,她的亲孙女。 “阿嬷。东西拿来了。”白家祖籍广东,如今家里头还保留着岭南一带的某些称呼。白栀见她回了屋。遂将手上两个小纸包递过来,说道:“廖大夫说这东西去湿是极好的,但一定要大火煎透,不然吃了会成痴瘫。重则还会死人的。”她细细地叮嘱。 白栀如今在西跨院那边的玲珑阁当差,玲珑阁靠近药房,因而她与廖仲灵十分熟络。 林嬷嬷将纸包打开看了看。揣进怀里,淡淡道:“知道了。是从外头买的么?” “在坊外济安堂买的。”白栀说道。说完仍有些不放心:“每年府里不是都有去湿药派下来么。阿嬷怎么自己熬上了?”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林嬷嬷回到椅上坐下,重又执起杯子来,半日道,“别往外说去。” 白栀见她面色不豫,连忙点点头,退下了。 林嬷嬷看着手上的纸包,站起来,也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转出庑廊却猛地与人撞了个满怀,接而就有人斥道:“谁走路这么不当心?没见着咱们奶奶在么?” 林嬷嬷连忙抬头,只见刘氏正率着两名丫鬟站在屋檐底下。 “原来是三奶奶!是奴婢无礼,望奶奶恕罪!” 刘氏打量她脸色,笑道:“原来是林嬷嬷,这么急是上哪儿去?” 林嬷嬷含笑俯身,“人老了,怕积食,饭后上天井里溜两圈去。三奶奶可是寻我们奶奶?真是不巧,奶奶今儿有些头疼,故而方才已经歇下了。”说着她指了指陈氏已经熄了灯的窗口。 刘氏收回目光,笑道:“那真是不巧,我改日再来。” 林嬷嬷目送着她离去,直到她身影被院角一丛芭蕉挡住才转过身来,往四房里小厨房去。 刘氏走到穿堂,忽然回头看了眼林嬷嬷离去的方向,顿了顿,示意秋满:“去瞧瞧她做什么。” 回到房里不久,秋满就回来了。 “奶奶,林嬷嬷拿着两包附片,在小厨房里拿了碾子碾粉。” “附片?”刘氏倏地皱起眉来。而且还是两包?! 附片这东西平日里就算做药,也就是几钱就够了,她弄了两包,而且还研碎成粉? 刘氏脑海里忽地闪过个模模糊糊的猜测,而紧接着,她也被这个猜测给惊到了! 翌日一大早,陈氏便带着春蕙等人与沈夫人华夫人及华氏一道进宫了。 没有了这么多位主子,府里仿佛一下子空荡起来,就连秋桐院这边也感觉到了。 伍姨娘近日已伤好了许多,可以偶偶坐坐板凳了,也可以顺着院子走上三四圈,但是身上的伤要全好恐怕还得个把月。 早饭后她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正要回屋去,正房里的小丫鬟进来道:“林嬷嬷说趁着今儿得空,先把月例钱给发了,大伙儿快去前头找冬莲姐领吧!” 府里向来是十五发月例,但各房里也自有各房的安排,今儿才初十,听到提前这么多日可领钱,丫鬟们个个都呆不住了。伍姨娘看见她们个个两眼放光,遂笑道:“那就去吧!左右是林嬷嬷的话,奶奶又不在府,你们领完快些回来便是。” 丫头们纷纷道谢去了。 她往梧桐树底下站了会儿,便也转了回房。 太阳晒得浑身懒洋洋,她拖了大迎枕歪到榻上,扭身向内睡了过去。 片刻,有脚步声进来,到了床边,便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应该是七巧她们回来了,她懒怠动,轻轻嗯了声,又接着睡过去。 但紧接着,却突然有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眼鼻!力气那么大,仿似是要置她于死地! 她意识倏地惊醒过来,张嘴想要大喊,但在这时候却有碗散发着浓浓药味的水液猛灌进了她的嘴里!她几次试图大喊,结果却只是导致药水吞得更多! 她心里涌出阵剧烈的恐慌,也顾不得身上伤势了,猛地翻身将那人双手掀开,面前赫然出现一副狰狞的面孔…… 林嬷嬷到得秋桐院,从虚掩的门里悄步入了内。 院子里只有院角窗户底下小炉子上的药罐正在突突地沸腾着,人都被她支开了,身为四奶奶身边的大嬷嬷,她这点手腕还是有的。冬莲一时间不会理得清她故意打算的数字,丫鬟们为着早些拿到例钱,也绝不会提前回来,她有足够的时间将怀里的这一两附片粉拌入那药罐子里。 然后等到它半熟,再将罐子端开。 银针什么的是试不出附片毒的,纵使伍姨娘行事再当心,她也一定会喝下去。然后她也一定会因为这一两半熟的附片粉变成口眼歪斜并且无法行动的废人。 一个废人,当然不能再与陈氏争宠,不会再受到沈宣多少关爱。 陈氏是她奶大的,不光是她的主子,也是她的亲人。 从前天夜里到如今,她的脑子几乎没停过,陈氏那番嘶喊,就像雷鸣一样时刻回响在她耳边——如果说她从前还有着规劝着陈氏的心的话,到前夜,她是再也规劝不出来了。 陈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姑娘,变成如今这般刻薄幽怨的怨妇,这不都是沈家害的吗?沈宣明明已有婚约,却偏偏与丘玉湘勾勾搭搭,明明正妻有子却私养外室,还将之堂而皇之地带回府来!不光陈氏,应该是天底下任何人都受不了的吧? 陈氏说的没错,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沈宣成亲不久即提出要纳妾,这般藐视她的地位尊严,那么她把丘玉湘送走又有什么错?沈夫人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还因为丘玉湘是丘家的人而对陈氏存有不满这么多年,他们沈家称得上什么诗礼之家! 陈氏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却白耽了这么多年心狠手辣的罪名,忍气吞声了这么久,她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自苦下去? 陈氏对她不薄,陈家也对她不薄,她虽然不许陈氏对伍氏及沈璎沈葵下手,但却可以自己来。 她活了大辈子,也活够了,就是让人查出端倪,也没什么。总归只要能替陈氏除了心头之忧,她就是偷偷做下这丧天良的事情她也愿意。 她看了看手上的附片,走到窗户下,伸出微抖地双手揭开药罐盖子。 四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炉子就放在伍姨娘房前不远,眼下窗户半敞着,可是屋里却没有一点声音传来。 出于多年来的谨慎,她把手止住了,伸直腰往窗户内望了望,可是这一望,便望得她魂飞魄散! 伍姨娘圆睁着双眼倒在床畔,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则拖下地来!衣裳凌乱,发髻松散,而双唇呲开露出两排紧咬的牙,哪里还是平日里狐媚样子?分明已经变成了一只恶鬼! 林嬷嬷一屁股跌在地上,两腿软得竟再也站不起来了!(未完待续) ps:感谢独占007、高初的粉红票~ 067 害命 言情海 068 狂态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8 狂态 福娘一大早请了沈雁出府,带了几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子在后巷子里等着,沈雁藏在不远处的墙角观察了他们一会儿,又问清楚了福娘他们的身家来历,最后确定了三个人下来,并选定一个叫做庞阿虎的领头,专门在府外接受沈雁调遣。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 这事办完之后华氏她们也就出府了,她便邀了沈弋还有华家姐妹在天香阁下棋。 而沈芮则跟沈葵年岁相近,又爱粘着姐姐,于是这二人也在旁玩耍,就地抓了些石子树叶什么的过家家。 沈雁正小赢了华正晴一把,胭脂这时忽然小跑也似地提裙进来,略带着几分惊惶道:“姑娘,出大事了!伍姨娘她,她没了!” 伍姨娘没了? 屋里瞬时静下来,包括沈弋在内都没有人能立时作出反应。 伍姨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没? 沈雁望了眼仍在后头玩耍中的沈葵与沈芮,率先回过神来:“怎么回事,说清楚!” 胭脂道:“刚才四房里林嬷嬷说趁着今儿有空提前发月例,于是把各院的丫鬟们都通知到了,秋桐院的人也都到了正房,可是没想到回到院里时,就见伍姨娘躺在床上,已经没气儿了!如今廖大夫已经到了秋桐院,大奶奶三奶奶也过去了!” 沈雁倒吸了口冷气,她仍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前世里伍姨娘根本没死!不但没死,直到她死的时候伍姨娘还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会—— 她蓦地往沈弋看去,沈弋的脸上也沉凝如水。 “是怎么死的?可曾查出来?”她站起来。抓住胭脂的手。 胭脂道:“眼下廖大夫还在查,但看她死时那模样,总归不像是什么急病!方才奴婢去瞅了眼,挺可怕的!”说到这里,她也陡然打了个颤栗。 不是急病,而且死的可怕,那就是被害死的了! 沈雁心里迅速作出初步判断。伍姨娘平日极为精明。除了与陈氏存在必然的敌对关系之外,根本不曾得罪过任何人,难道会是陈氏下的手? “薇姐姐。你们先在这里坐着,我们上秋桐院瞧瞧去!” 她冲华家姐妹颌了颌首,然后拖着沈弋便跨出了门槛。 姑娘家是不好进入那种地方的,但是她不能不去。从打顾颂那拳开始,到借顾至诚来挽救卢锭和沈宓。这一生的路已经被她扰乱了些步骤,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不去过问?不愿回头被斥责的唯一的办法便是拖着沈弋。而沈弋应该也很想去瞧瞧,因为一路上她的脚步并未落后过她。 原先在旁玩得正投入的沈葵也懵懂地站起来,听见沈雁说去秋桐院。忽然也抛了手上石子跑了出去。 沈芮连忙也迈着两条小胖腿在后头追喊:“四哥等我!” 秋桐院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才进了四房院子,就听有哭声尖利地传来,旁边还伴随着丫鬟们低沉的哭喊声。以及嗡嗡不断的议论声,主子们不在府。给了这些人很充足的八卦时间和自由。沈雁也懒得理会她们,三步并俩进了门,便见满院子人挤在里头,而伍姨娘身边的丫鬟则跪了一地。 到了庑廊下,里面便传来刘氏的声音:“林嬷嬷竟下这样的手……” 林嬷嬷? 沈雁听到这个名字,心下立时一咯噔,难道真的是陈氏私下起了杀心? 正要拨开人群走进去,季氏的声音又传出来:“现在说这些还早,真假是非还是容太太回来再说。” “姨娘!” 沈雁正沉吟着,身后跟来的沈葵突然一声大叫,像疯了一样要冲进门去,五岁的他仿佛已经意识到点什么了,那声嘶喊里已带着无穷的哀意。沈雁想起前世后来在国子监里走出来的气宇轩昂的他,立时抖了个激灵,几步上前将他拦住,沉声道:“葵哥儿不能进去!” “我要见姨娘!我要见姨娘!” 沈葵大声哭喊着,无奈被她死死钳住无法前进,只好手脚并用向她打过来。旁边青黛见沈雁要支持不住了,慌忙上前帮忙,沈弋也连忙唤了丫鬟上前,自己紧握住沈葵的手好生劝道:“葵哥儿听话!姨娘只是生病了,你快快出去!” 沈葵眼泪大滴地落下来,一面挣扎一面嘶喊道:“我要见姨娘!我要见姨娘!” 沈雁见状,蓦然想起了前世华氏死时陷入疯狂的自己,扭头见着旁边一众婆子立在那里,遂喝斥道:“还楞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来把哥儿带出去?是等着四爷回来怎么收拾你们吗!” 婆子闻言才慌忙上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架了他出去。 这里七巧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着沈弋便哭着跪到地下,咚咚磕起头来:“大姑娘来了!我们姨娘没了,求求大姑娘速让人通知四爷,让他快些回来罢!”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刘氏陡地从屋里转出来,喝斥她道,“今儿是太后娘娘的红日,四爷在宫中侍宴,岂能因为没了个姨娘而疏忽了规矩?!” 随后走出来的季氏叹了口气,却是抬了沈弋过去。 沈雁撇下她们,拨开人群进了屋内,绕过屏风,迎门便见伍姨娘平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双眼大睁,双唇果然也如胭脂形容的那般呲开着,整个人不但已没有半丝鲜活气儿,而且让人见着不寒而栗! 床前廖仲灵正在查验尸体四处,神色也十分之凝重。地上床上并无血迹,也没有很多搏斗的痕迹,大白天的突然死亡,刚刚好又处在身边无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别的疾病突然引发,那就多半是是毒物致死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处,却不见林嬷嬷,陈氏房里的丫鬟也没有一个在。 “怎么样?”沈弋这时也走了进来,问她道。目光一落到床上,她立即撇了开去。 沈雁摇了摇头,看向跪在床前的沈璎。 沈璎跪在地上,素娟秋至从旁伴着,她哭声已经停止了,而那双睁圆了的双眼里透出的恨意却让人莫名的心惊,这是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她眼里的恨意和哀痛看上去比前世沈雁在亲眼目睹华氏的死亡时还要来得吓人。 沈雁皱起眉来,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府里的姑娘,是谁这么狠心放她进来的呢? 当年华氏死时,她是假装昏倒而骗过了黄嬷嬷和扶桑才冲进门的。 “从尸体的表征看,乃系误食了生附片而亡。但是小的给姨娘开的药方里,并没有附片!” 廖仲灵查验完毕,焦虑地摊开双手说道。伍姨娘最近一直在服她开的药,如今查出她误食草药而死,他也脱不开这干系。 “廖大夫莫急,这事自有太太回府后定夺。”季氏进来冲他颌了颌首,然后交代下人们清理现场。沈弋走到沈璎面前,“璎姐儿起来吧,姨娘当不得你这样的大礼,否则她就是到了地下也会受磨难的。还是让她安心的去吧。” 沈璎不动。 沈雁拉起被单盖住伍姨娘的脸。这模样太恐怖,莫说沈璎承受不了,她与沈弋也都不见得能处之泰然。即使她不喜欢沈璎,甚至把她当敌人一样的防备,但是做为一个同样经历过生母死亡的人,她还是做不到在这当口落井下石。 “不许你碰她!”沈璎却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冷不防的她推到角落里,厉声道:“不许你碰她!你有什么资格碰她!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害死她的凶手!” “璎姐儿!”沈弋连忙抱住她,将她拖开来。“你不得无理!” 沈璎哭起来,手指头笔直地指向沈雁,挣扎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出现,我怎么会三番五次地被太太罚,又怎么会被挪出秋桐院?!如果我不挪出秋桐院,姨娘怎么会被人害死?!我永生永世都会记着姨娘的死状,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沈雁抬起手来啪地扇了一巴掌到她脸上。 “既然你永生永生都这么恨我,那我何妨让你多恨我一分?”她逼上去两步,拽住她的手拖出门口往人堆里一甩,扬起头来:“有本事就去想办法让伍氏死得瞑目,跟只疯狗似的冲人乱吠顶什么用?你说人是我害死的,人就是我害死的吗?” 沈璎扶住椅背站定,将下唇咬得死紧瞪向她。 屋里人俱都被这一幕弄懵了。 沈雁掸掸衣襟,再瞪了沈璎一眼,拂袖走了出去。 沈弋跟季氏相视无语,半日才眼观鼻鼻观心地撇了头。 沈雁径直回了房,华家姐妹也已经从后园回来了,见她脸色不豫,华正晴便道:“受了委屈?” 沈雁冷哼了声,仰倒在榻上。 自打看到沈璎出现在伍姨娘房里时她就觉得不妙,沈璎早就对她不满,虽不至于当真怀疑到她是凶手上头,但失去了伍姨娘庇护,而且又亲眼目睹了生母死后惨状的她,必然会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指望她有多大的承受力呢?(未完待续) 068 狂态 言情海 069 失盗?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69 失盗? 眼下的她最容易被人利用,而把她带到伍姨娘跟前去的人足见是居心叵测。 她腾地从榻上坐起来,把黄莺叫进来:“去问问,刚刚是谁把璎姐儿带到伍姨娘房里去的?” 华正薇见黄莺出了去,遂努力把尚有余惊的内心平复下来,走过来道:“我刚才也听胭脂说是服食了有毒的附片而死,这下毒的人也机巧,四处药铺里皆有附片卖,谁也不曾提防。再者这附片是毒也是药,谁又有证据证明伍姨娘不是自己误食之后中毒呢?” “证据自然是要的。”沈雁起身下地,“我方才在那边听下人们议论,说丫鬟们回房之后发现只有林嬷嬷一个人在院子里,而且她还动过药罐子。再者提前发放月例的命令是她下的,以至于秋桐院的丫鬟全部走空,她是四房的大嬷嬷,有这本事并不稀奇,如此说来她就完全具备杀人嫌疑。 “再有四房妻妾关系是众所周知的不好,我四叔又宠爱这伍氏,不管是陈氏指使林嬷嬷杀人,还是林嬷嬷自愿替主杀人,她都具备杀人动机。” “这么说来,这林嬷嬷已可确定是凶手了?”华正薇也凝眉道。 沈雁见她神情僵硬,不由也有些歉然,到底她们才到京一日,忽然就遇上这种事,是人都不会有好心情的。华府里虽然也死过丫鬟婆子,可府里并没有什么通房侍妾,也没有兄弟妯娌,所以多半是病死或自然死亡,像这样直接被人害死还真没有过。 何况她们都还是个小姑娘家。 她沉吟道:“至少如今大伙都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似乎也没有别的证据可以反证人不是她杀的。” 虽然她私下里觉得陈氏或是林嬷嬷要除去障碍。完全不必用杀死伍氏这样的笨计策,但是感觉是证明不了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惯常行为往往也会在特定的时间和事件影响下之下发生异常,否则的话天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让人咂舌的事情发生了。 华正薇点点头,默下来。 因为突然之间出了这件事,福娘前去打听三房的事也被扰得打听不下去了,因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秋桐院。沈雁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这些事情眼下能打听到最好。就是打听不到,过后也总会有机会再打听。 而这边厢虽说刘氏不让人进宫传讯给沈宣,但还是有别的人从别的渠道送信给各家主子。 沈夫人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受皇后相邀在御花园里游园。对于沈家,后宫众妃包括太后都是敬着的,百年世家底蕴深厚,礼部掌管着各项礼部制定以及参管圣旨朝律的颁发。对于文官来说,这是极体面又是距离皇帝很近的一个职位。 沈夫人与皇后回到太后所在的慈宁宫时。面色比去时多了丝凝重,素娥将伍姨娘被害的消息透露给了她,她默了默,说道:“知道了。” 晌午宫宴一散。沈夫人就派了秋禧素娥二人先行回来传话,让季氏刘氏暂且张罗着把伍姨娘的尸身裹好,并命管家林德庸上街购了付杉木棺材。 各房里便就静待沈夫人等人归来。 刘氏午饭后推说头疼。辞别季氏回了房里。 一进门,她便拖了琳琅来问:“东西呢?” 琳琅从床顶上拿下个尺来见方的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在这儿呢!” 刘氏揪紧了双手。胸脯急速起伏道:“把锁撬开!” 琳琅转身从案头针线篮里拿出把铰剪,插进匣子里锁片缝隙处,连同锁片与铜锁整个儿撬了下来。 打开盖子一瞧,两个人都被里头的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给惊住了。 “看来伍氏这些年没有从四爷手头拢家财,这匣子下来,起码有两千两了!”琳琅抓起一把赤金钗环来,兴奋地道。 刘氏啪地把她的手拍开,沉下脸瞪着她:“这里头只有首饰,怎么没有银票?” 琳琅这才意识到问题,连忙在匣子里翻找起来。但是翻来翻去还是只有首饰没有半张银票。 “没有银票,这些首饰能顶多少钱?”刘氏锁紧眉头站起来,没想到那伍氏竟然还知道分开藏匿,为着两千两首饰拼了一条命,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琳琅望着她道:“要不,奶奶这会儿再回去瞧瞧?” “你以为秋桐院是我的?!”刘氏没好气冲向她。从前天到如今,她对她就没什么好耐性了。她跟庞氏都是一丘之貉,将来都是不得好死的! 她猛地回过头来,将首饰匣盖子啪地合上,沉声道:“这东西不能留下来,你即刻把它们送回刘府!若是敢私贪一件,仔细我要你的命!” 琳琅极少见她这般发狠,不由也有些怵意,她把匣子抱起来:“知道了。” “慢着!” 刘氏站起身:“就这么出去,不是等着被人捉么?”说着瞪了她一眼,从箱笼里翻出张包袱皮,随便捡了几件旧衣物,然后将所有首饰点了点数,倒进衣服里头,打了结交到琳琅手里。“记住,快去快回,不许露丁点破绽。然后让庞氏写个收条予我!” 琳琅再道:“知道了!” 刘氏于窗内目送她绕过了院门口一蓬蔷薇花,这才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掐住一双发冷的手,忽地站起来将窗门紧闭,又忽地将之全部大敞开来。 沈雁自打从秋桐院出来便没再出过二房。她不过是府里的小姐,家里主事的人那么多,轮不到她出面过问,再者她也懒得去看沈璎那幅张狂样。 沈璎的遭遇也固然值得同情,可一个人遭遇灾难即便不幸,这份不幸却不是谁都有义务替你分担的。她伸手是情分,不伸手则是本分。 不过眼下与其说她是为沈璎那番张狂而气恼,倒不如说她是因着这伍氏的突然惨死而勾起了前世目睹华氏惨死的那股抑郁,前世是华氏,今生又是伍姨娘,她不知道这面上光鲜的华庭里到底掩藏着多少污垢,这一团和气的表面下又掩藏着多少恶毒的内心? 她不是观世音菩萨,做不到大爱众生,但华氏的死是她的心结,这辈子她不可能再让历史重演一遍来获知前世华氏的死因,可是她相信华氏的死并不是意外。 即使这辈子世事有变,华氏不会死,可有些根源也还是不会变,这偌大的沈府,一定还有些隐患是她目前未曾看到的。也一定是有些人,正在暗中仇视着华氏。华氏是府里的少奶奶,她不是伍姨娘,她的生命不会轻易受到威胁,而她之所以会走到服毒的那步,背后必然有的巨大的驱使力。 “我方才想了想,附片中毒致死的话也得不少时间,如果凶手真是林嬷嬷,她为什么不在伍姨娘落气之后即刻撤走,而是会跌坐在院子里呢?青黛说廖大夫查出丫鬟们看到林嬷嬷时伍姨娘死了已经有一会儿,这足见她是有时间撤走的。” 晌午用过饭,沈雁领着华正薇姐妹在敞轩里乘凉——出了这么大的事,午觉是没有人有心思歇下去的,华正薇便执着团扇立在帘幔下,如此说道。 沈雁倚在美人榻上,凝眉接口:“如果不是她,我也想不到别人来了。” “姑娘!” 话音刚落,青黛忽然匆匆走进来:“刚才三姑娘和丫鬟们清查伍姨娘遗物的时候发现,伍姨娘那一大匣子金银首饰不翼而飞了!” “首饰不见了?”沈雁讷然。 又不是来了飞贼,如何事情又演变成这样?就是秋桐院的丫鬟,在凶案发生不久之后,也没谁有这个胆子去偷吧?难道凶手真是为了求财而杀人? “丢了多少?”她问。 “据说全是伍姨娘素日攒下来的私己,都是四爷私下赠的好物儿,共一大匣子,怕是值两千多两。还好伍姨娘素日谨慎,并未将手头的银票与首饰放在一处,所以银票还在。”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三五件还好,一两千两,这简直已经有些超出她们推测范围了。 “首饰匣子自然是会妥善放起来的,怎么会丢了呢?难道是院里头的丫鬟?”华正晴这时站起来。 “已经核对过了,不是的。”青黛摇头道:“出事的时候丫鬟们全部都在正房领月钱。伍姨娘平日里把首饰匣子放在妆台下的斗柜里,因为时常要用,银票又没放在其中,所以斗柜并没有上锁,只是匣子上了锁。来人是连匣子一起抱走的!” 沈雁与华家姐妹面面相觑,神情愈发凝重了。 如果确定是求财,林嬷嬷的嫌疑显然又小了几分,她就是再缺钱,手段也不会使得这么丧心病狂不是么? 她本身就在四房,底下人也大多听她的,平日里只要多动些脑筋设几个局,把伍姨娘的首饰逐渐弄到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又何必这么凶残的把人给杀了? “那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呢?”她凝眉又问。 “查到了。”青黛点头:“方才放三姑娘进秋桐院去的人,是大奶奶身边的金穗。”(未完待续) 069 失盗? 言情海 070 忠仆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0 忠仆 “金穗?” 沈雁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再次皱起眉来。 怎么长房也掺和了进来? 金穗之所以放人,自然是季氏授意的。季氏明知道沈璎与伍氏之间感情深厚,她把沈璎放进去,难道是有意把沈璎往歪路上引?可是沈璎跟长房又有什么冲突? 是了,沈璎如今挪去了曜日堂,虽说这点子也是她们出的,可这对沈弋来说总算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假如沈璎因为生母的死而恨上沈家,至少会引起沈夫人的厌弃。 想到这里她不由皱起眉来:“这大奶奶也太性急了些。”如今她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是却反而引起沈璎迁怒到她身上,不知道她想过这后果没有? “你去传句话给大姑娘,就说四叔回头要是责问起我为何打璎姐儿来,我只好说璎姐儿不该在那里,是大伯母带进去的了。” 她瞥了眼桌上杯子,端起来。 本就是利益结合的关系,她虽然愿意把沈弋当成好姐妹,但季氏若是登鼻子上脸不计后果地替长房牟利,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季氏虽是长辈,但作为被连累的一方,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否则别人往后岂不是还把你当傻子? 青黛连忙称是,退下去。 长房这里沈弋听得了青黛的回话,却是禁不住脸上火辣辣一片。 季氏那么做她压根不知情,等到她知道的时候也晚了。本以为就算沈雁瞧出来也不过是碍着与她的情份藏在心里算数,却没想到她居然传话敲打起她们来——由此可见,沈雁不光是心里白亮如雪,就是气魄上也不输于人。 想到这里不免也埋怨了季氏一句:“母亲也太小心了些。” 季氏身为长辈。被个晚辈瞧穿了心机心下已是老大不自在,再听女儿这么一说,更是无地自容了。 这沈雁不过九岁,竟然已经有这样的洞察力,这又哪里是能随意算计的? 自此在沈雁面前也如面对沈夫人般端着几分谨慎,却是后话了。 下晌日斜时分,沈夫人便率着华氏陈氏以及华夫人匆匆回府了。同行的还有沈宓沈宣。 这种事外客不好在场。于是华氏招呼华夫人回房歇息。沈雁与沈宓同去了四房。沈宣见到林嬷嬷便当胸踹了她两脚,然后几步蹿了进屋,沈宓唤人将他死死拦住。才算是将他拽了回来,但是他却双腿一矮跪在地下,对着门口号啕痛哭起来。 沈夫人瞧见来气,接过沈宓手上的鞭子便往沈宣背上甩了两鞭:“要跪去正院里跪!天地君亲师。我让你跪个够!一个侍妾而已,你这是丢尽我们老沈家的脸面吗!” 沈宣挨了两鞭痛得瘫倒在地。沈宓连忙将他搀起来。 沈宣也被打醒了,擦了把泪又冲沈夫人跪下,然后指着陈氏,咬牙道:“母亲也不必问了。伍氏就是她指使林嬷嬷杀的!她即便只是个侍妾,可也是我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今日不是为了她哭,我是为了我一双儿女哭!儿子求母亲作主。让我休了她!” 陈氏回来的路上听说伍姨娘系林嬷嬷所杀,便几乎晕厥过去。 这会儿正在对着被踢伤在地的林嬷嬷哭泣流泪。又听说沈宣要休她,窝在肚子里那口气便蹭地蹿出来!她撇下林嬷嬷冲到跟前来,大声道:“你不想跟我过,那我们和离便是!但你休想把伍氏的死栽到我头上来侮辱我!也别想栽到林嬷嬷头上!” “都给我闭嘴!” 沈夫人一声大喝,瞪眼怒视着面前一干人,“素娥秋禧跟我来!你们也都随我进屋去!” 下晌就回了府来的素娥二人连忙称是,随着她进了四房正厅。 沈宓便也拖着沈宣进了屋。 伍氏虽然是个妾,但这明摆着是桩谋杀案,就算沈家不会家丑外扬闹上公堂,但冲着伍氏也育有两个子女,如今人死了,是不得不查查的。 沈雁随在沈宓身后进了屋,沈弋从后头赶上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着唇迟迟不曾出口。沈雁吐了口气,一把牵着她的手进了门,到了屋里,沈弋便就回头冲她笑了笑,拿手指在她手心轻轻地写了几个字。 沈雁扬扬唇,将手心握起来。 顷刻,院里的人便就全数转移到了屋里。沈夫人在上首坐定,寒着脸扫了眼地下的林嬷嬷,然后与素娥秋禧道:“你们俩把打听到的消息当着大伙面,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二人互视了眼,秋禧站出来:“回太太的话,最先发现伍姨娘死的是秋桐院的丫鬟七巧。” 然后回头看了眼人群,七巧便顶着双红肿的眼睛走出来。跪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回太太的话,今日早饭后,太太和奶奶们都出了门,正房的人来传话说林嬷嬷打算趁着今儿有空提前把月例发了,伍姨娘看我们都想去,就让我们一齐来了正房。 “奴婢拿到月钱之后惦记着屋里没人,便就头一个赶了回来,没想到一眼就见到林嬷嬷站在姨娘的药罐旁,而奴婢进到屋里,姨娘就,就——” 话没说完她已开始泣不成声。 秋禧回头又与沈夫人道:“七巧发现了伍姨娘死后,尖声大叫引来了随后的丫头,再后来大奶奶三奶奶经过四房前去逛后园子,正好听到就到了秋桐院。因为林嬷嬷是那段时间唯一在秋桐院的人,所以二位奶奶便将之押在了柴房。” 沈夫人沉脸睨着地下的林嬷嬷,说道:“除了她在场可作为证据,还查到别的什么?” 素娥站出来道:“因查清楚原委是生附片中毒致死,而且附片致死的剂量需要非常大,所以奴婢首先去问过了廖大夫,经查,由府里药房的附片数额全部都对得上,廖大夫不曾私授过附片予人。”说完她扬了扬手,门外廖仲灵便进来了。 素娥接着又道:“于是奴婢大胆推测,凶手应该是自府外购置的附片,便唤了各处守门的人来问,当中负责西南角门的陈二夫交代,前日傍晚,林嬷嬷的孙女白栀正好出府上过街。而之后,也有人亲眼见到她上四房找过林嬷嬷。” 她踩着话音转过身,微抬了抬下巴,外头便有人将一名惊慌失措的小丫头推了进来,正是白栀。而她脸上手上均有伤痕,看来已经是受过刑。 素娥问白栀:“你前天上街去了哪里?” 白栀死抿着唇不肯说。 沈夫人端着茶:“上板子!” 婆子们将板子拿进来,按趴了白栀在地上便开打。 林嬷嬷眼里噙着泪,手脚并用爬过去,于棍子底下抱住了白栀,白栀又来护她,祖孙俩顿时哭倒在一处,夹杂着棍棒声,其中又有陈氏哀哀的哭声,四处的声音倒是都安静下来了。 沈宓站出来道:“好了!住手。” 婆子们迟疑地停了手。 沈夫人皱起眉来。 沈宓道:“这动不动就上板子,咱们家哪里还有点仁爱宽和的气氛!”他凝眉望了眼陈氏,然后道:“伍氏死后房里的头面首饰也已失盗,事发到如今还不过一日,那匣子首饰必然还在府里。伍氏若是被林嬷嬷残害致死,那么你们可在林嬷嬷随身四处发现了失窃的头面?” 他这话一出来,众人倒是愣了愣,似乎谁都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 沈夫人面色缓和了些。 陈氏则是呆呆望着他。 季氏若有所思,刘氏拿绢子掩口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了门外。 “太太,这里有人可作证,证明白栀那夜去了何处。” 这时候,素娟碎步走进来,招了个总角的小厮走上前。 沈夫人示意他说。 那小厮趴在地上扭头看了眼白栀,便道:“奴才,奴才那天在街上,看见她进了坊外的济安堂。” 沈夫人道:“素娟去济安堂打听。” “不必去了!” 正在这时,林嬷嬷从白栀身上抬起血迹斑斑的脸来,喘息道:“不必去了,我招。” “林嬷嬷!”陈氏腾地站起来来,眼泪一滚落下地。 林嬷嬷抬起灰白的双眼看向她,然后她伸出颤巍巍的手从怀里掏出两个手掌大小的纸包来,说道:“白栀是被我骗去济安堂买附片的,我说我近来湿气重,要附片去湿,所以让她给我到济安堂买了二两。我的确想在伍氏的药里下毒,但我没想杀她,我只想害她终身残废,再也与我们奶奶争不了宠。” 她把两个纸包放在面前地上,说道:“这里是整整二两,请太太和二爷明鉴。” 沈宣几步蹿上来,抬脚又要往她踢去,沈宓喝斥道:“把四爷拖下去!” 陈氏整张脸都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嬷嬷,眼泪一道接一道地往下流。 沈夫人使了个眼色给秋禧,秋禧让人拿了秤来一秤,果然是二两,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大家都默然了,如果买来的二两附片全都在这儿,那么伍姨娘咽下的那些又是哪来的呢? 沈夫人看向素娟,素娟还是躬着身出去了。(未完待续) ps:感谢大家的粉红票~~ 070 忠仆 言情海 071 杖杀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1 杖杀 “你既然交代你有害人之心,那么你去到秋桐院之后见到了什么?” 这句话是沈雁说的。林嬷嬷话说出口,她心里就跟敲响了一面锣似的咚地响起来。 她这番话才像是真的,作为在深宅大院里呆过那么多年的有经验的老佣人,林嬷嬷怎么会蠢到下药去害死伍氏?莫说她不会,就连陈氏自己都不会! 但她说拿附片来害她终身致残倒是很有可能的。 致残跟致死完全是两种后果,如是致残,那么就是有证据证明药是她下的,也连累不到陈氏,沈夫人不会为了个侍妾而坏了规矩,伤了陈沈两家和气,最后只会是大事化小。可是致死的话,不但她求生不了,就是陈氏也要面临重惩,陈家也没有立场站出来为陈氏说话。 她针对陈氏本身就是为了陈氏,又怎么会反过来把事情弄砸呢? 如果林嬷嬷交代的是真的,那么十有*就是她其实也成了别人眼里的螳螂,她所布置下的这一切,不过是成为了他人谋夺伍姨娘财产的嫁衣。 眼下她必然已经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得已交代出来她的真正动机。 林嬷嬷两眼平视前方,说道:“我本来是打算往药罐里下药的,但是我当时忽然觉得气氛诡异,我怕事情败露,于是停手去探看窗户内。 “我看到的情景跟大伙看到的是一样的,我从始至终没有进过门槛半步,我被伍氏的死状吓到,坐在地上起不来,但更让我感到恐怖的是。我不知道是谁在我之前下了手,她好像完全知道我要做什么,然后在我进来之前杀了她,又出了门去,而我就变成了那个杀人凶手。” 她述说的语气很平静,似乎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推算过许多遍。 沈雁沉默了片刻,再问:“伍氏进府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要除去她?而且璎姐儿葵哥儿都已经挪出来。伍姨娘没有了孩子为旗号,必然也会弱势许多,如此应该称了你们的心意才是。” “你怎么会懂?”林嬷嬷抬起头来。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嘲讽。 “不是在这个时候才想起除去她,我早就想除去她了!我们奶奶在沈家受的委屈已够多了,在四爷面前忍气吞声的也够多了!十年……从丘玉湘开始。到伍氏进门又陆续诞下两名子女为止,你不知道我看到她抱着我哭诉心里的苦时我有多么难受! “你是个未经风雨的娇小姐。怎么会懂得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心心念念爱护着另一个女人,而把她撇到一旁的感受?我本来也不懂,但是每当我看到她听见四爷要回房时眼里的欢愉时,我就知道。对于她来说,四爷就是她的一切。” 陈氏在这一头坐着,已经泣不成声。 沈雁看着地下。也有片刻失语,她有过丈夫。可是她对秦寿确实没有什么夫妻之情,她从来也不介意他跟谁睡,也不介意她宠爱谁,只要他的所作所为不伤及她和嗣子的地位,只要他能养得起那些成堆的庶子女。 “……只要伍氏不在,就没有人再夺去四爷,只要四爷回到正房,那么我们奶奶就会与他白头到老过下去!” “阿嬷!” 林嬷嬷还在诉说着,陈氏痛哭失声,扑上来伏到她怀里。 沈雁望着她们,再度沉默下来。 到现在为止,她基本已经相信林嬷嬷不是凶手,她说的这些跟她对她的推测及了解都是对得上号的,但还是那句话,感觉是证明不了一个人的,如果杀伍氏真的另有其人,那么会是谁呢? 她恰恰好赶在林嬷嬷之前杀了伍氏,是刚好赶巧,还是早就熟知林嬷嬷的计谋? 最重要的是,伍氏还丢了一匣子金银首饰。 这些年沈宣并不曾亏待她,她手上拥有的金银珠宝必然不少,这么说来,她是早就让人给盯上了,并且为了取得这批珠宝而起了杀心。而此人既然早有预谋,多半也早就盯上了四房私下的矛盾,再往前推测一把,也就是说此人很可能从林嬷嬷预谋开始起,就已经盯上了她。 可是谁又会这么大胆呢?竟敢因为觑觎姨娘的钱财而不惜杀人! 莫非这个人很缺钱? “你想得美!” 正想得纠结的时候,被架走的沈宣忽然又掉头冲了回来,他指着陈氏咬牙切齿:“就是伍氏死了,我也绝不可能与你重修于好!从今日起,我会搬到书房去住,直到你死为止!” 陈氏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也忘了流。 如果说陈氏对沈宣真有这么深的情意,那么,沈宣这番话对她来说无异于锥心之痛吧? 沈雁望着地下恍如纸片般摇晃的陈氏,也说不上什么心情。她虽然没爱过秦寿,但是不代表她对儿女之情一无所知,那些痴男怨女她也是见得多的,她的生命里,不是只有勾心斗角和仇恨算计,在她最美好的那些年华,也有过温暖和芬芳。 “好了。” 许久未曾出声的沈夫人这时站起身来,她身边立着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素娟。她平静的道:“我让人去济安堂打听过了,前日傍晚的确是个白栀这般模样的人去买过二两附片,并且全部研成了粉末。” 说着她瞟向地上的林嬷嬷:“如今二两附片既然都在这里,凶手暂且可以排除是她了。” “就算她没有直接杀死伍氏,她却也有害人之心!难道母亲就打算这么放过她吗?”沈宣握起拳来,“伍氏是璎姐儿和葵哥儿的生母,陈氏几次三番地害人,母亲岂能白白这么放了她?!” 沈夫人扫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想我怎么样?” 沈宣咬牙无语。 沈夫人轻舒一口气,寒脸道:“请四爷列个单子,看看伍氏究竟丢了些什么东西,然后让林德庸家的带几个婆子照着单子上秋桐院四处搜查,如果发现来历可疑的头面首饰立时来报。若是秋桐院没找到,那就各个院子里去搜。” 说完她便抬脚出了门去。 清贵之家后宅内居然出了这样偷盗而又杀人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沈夫人脸面会扫得一干二净。就是不传出去,当着华夫人母女的面,她这脸面也不见得有多好看。所以这案子必须得查,不但要查,还得查个水落石出。 沈夫人的头疼,沈雁是看在眼里的。 但她却乐见这局面,只要沈夫人发了话,那么府里上下没人敢溥衍,而这背后的真凶自然也会有番应对,便是这人再镇定老练,手头盗取来的东西也一定会办法转移掉不是吗?总没有人会既狡猾到不留半丝把柄,又蠢到把赃物藏在手上的。 回到房里之后,她把福娘唤过来:“让庞阿虎带人盯着咱们府里各处门口,看看这两日有谁鬼鬼祟祟地出门去。尤其是揣着东西的,要格外注意。” 当然,赃物也有可能已经被转移走,但是无论如何,她们也会有些掩饰的动作,在水落石出之前,她一点都不能放松。 她自认脑子不够用,猜不到谁会是真凶,所以只能用这些笨法子了。 福娘前脚出去,黄莺后脚就进来了,双眼闪现着惊恐道:“姑娘,林嬷嬷方才让四爷亲自给杖毙了!” 林嬷嬷被杖毙了? 沈雁瞬时抬起头来。 虽然她知道沈宣如今恨林嬷嬷恨得几乎能咬碎吃下去,可林嬷嬷好歹是陈氏的乳母,而且她确实也不是真凶,沈宣把她直接打死,是打定主意把这笔帐算到陈氏头上,要与她恩断义绝? 她可不认为沈宣对伍姨娘的情分有那么深厚,他会这样做,只怕是做给陈氏看的。 四房里出了事,沈宓自然会要去看看。 晚饭后从蓉园回来,沈雁与华氏在灯下画花样子,一面等沈宓,一面唠着今日进宫的事。 华氏这一趟进宫并没有遇到什么事情,不过是破例受到了太后的召见。华氏幼时便见过太后,老人家如今还记得她,拉着说了会儿话。除此之外并无别的。这其实也在沈雁意料之中,毕竟她品级太低了,而且在这种场合,是不可能会发生什么的。 就是有,那也是沈夫人她们的事,而沈夫人就是知道,也不会跟她们透露。 不过眼尖的扶桑还是告诉她:“太太在宫里的时候,皇后娘娘曾邀她去逛过一回御花园。淑妃娘娘则邀请她上永福宫坐了坐。” 因着去年太子被废,皇后如今一副韬光养晦的姿态,平白让淑妃出尽了风头。这当口会主动与臣妇们接触,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同理,淑妃为了压制皇后,自然不甘落后,而沈家父子如今日渐受宠,沈夫人自然难免被她们奉为座上宾。 说着说着难免就扯到四房这事上来。 华氏叹道:“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是指伍氏。 华氏心里没有什么太多对嫡庶的看法,在她眼里只有好人和坏人,伍姨娘虽然心眼儿多了些,但她不心眼多又能怎么办呢?她总得在这个府里生存下去。若换成她性子,无后台无背景又无地位,早就被整得渣都不剩了。(未完待续) 071 杖杀 言情海 072 顿悟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2 顿悟 沈雁看了她一眼,弯唇道:“所以母亲命好,遇上专情的父亲,不用像四婶那样为这些事忧愤。” “那倒也是。”华氏面上红了红,低头笑起来,“你父亲脾气好,求上进,而且在外从不乱来,此外还不嫌弃我是商家女,当然是极好的。” 说完她微微一叹,又道:“其实我不想让他纳妾也不全是因为我嫉妒,毕竟我没给他生个儿子,这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而是我害怕当他有了别人生的儿女的时候,他会渐渐不那么疼你了。”说完她眉间露出丝苦涩,又垂头下去描起图来。 对她来说,如果沈宓有了妾,她的世界便等于坍塌了,可她还有沈雁,那么怎么也可以继续过下去。可是如果沈雁的父爱也被平白分走,她却是受不了了。她总不能一样也不能为她争取。 所以她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希望沈宓能有传宗接代的子嗣,一方面又希望他起码能心里只有沈雁这一个女儿。 可是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 “母亲。” 沈雁鼻子酸酸地,放下笔来伏在她膝上,“母亲,你放心,父亲不会这样做的。” 她心里也有华氏一样的矛盾,可是不同的是,她有信念,她能努力改变。世间头胎过后好些年没怀孕的妇人又不只华氏一个,她不过是刚好早逝,假如她能够健健康康与沈宓恩爱下去,谁能保证她就一定生不出来? 再说,前世沈宓不是宁可不要子嗣也没曾续弦吗? 华氏笑笑,宠溺地拍拍她的小屁股,“有也不怕。我有你这个粘人的小麻烦,日子也不会难熬。” “那是!”沈雁很高兴母亲能这么想得开,直起腰来搂住她的脖子:“这辈子我就陪着父亲和母亲到老,等你们老了,我就做个又大又舒服的大马车,然后带着你们四处去游山玩水。要是遇到风景好的地方舍不得走,我们就在那里住下。” 华氏捏她的鼻子:“你不嫁人了?” “不嫁。”沈雁大笑着伏到她肩膀上。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外头紫英打帘子道:“二爷回来了。” 沈雁连忙从母亲身上退下来。迎上去道:“怎么样?” 沈宓摇摇头,走到房里坐下,接过华氏递来的茶喝了口。默了半日才道:“打死了林嬷嬷,自不可能再让他提休妻之事。但我看即使如此,四房此后也让人头疼的。” 沈雁与华氏俱都无语。 林嬷嬷是陈氏的陪房,更是她的乳母。今日她虽然有害人之心,但到底未成事实。沈宣亲手将她击毙已算是了了,若是再提休妻之事,不但陈氏不会允许,沈家也绝不允许。 不过。沈宣之所以会气怒之下打死林嬷嬷,也许是因为知道就算他不这么做,沈家也不会容许他休妻的吧?毕竟两家的体面要紧。顶多就是把陈氏送去庄子里静养什么的,真正走到休妻那步。已经是打定鱼死网破的主意了。 沈家如今正处在复兴的要紧时期,怎么会容许因为死了个妾而闹出这种风波?何况,陈氏还是有子嗣的。 可是沈宣压在心里的那口气,又要如何才发泄得出来呢? 翌日早上沈雁在华夫人房里看她摆布妆奁,素娥奉沈夫人之命送来了几碟太后赏的点心,并转告了沈夫人因为府上出事而惊扰到她们的歉意。 华夫人连忙赏了对银锞子,素娥笑道:“舅太太的赏赐奴婢原不该辞,只是来时我们太太已有嘱咐,此番府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令得舅太太和表姑娘们无法清静,已是本府处置不周,万万不敢再让舅太太破费。还请舅太太看在两府至交多年,又是姻亲的份上,在外替咱们遮瞒一二。” 沈雁暗地里有些不以为然,扭头去看桌上的琉璃盏。这会儿闹出丑事来便知道两府是至亲,早那会儿又做什么去了? 华夫人退身坐在锦杌上,含笑道:“你去回话,就说亲家太太说的很是,莫说两府是姻亲,就冲着我们老太爷在世时与亲家老爷有着过命的交情,我们华家也是时刻盼着沈家好的。正好比我们姑奶奶到了沈家,我们也盼着亲家太太多多指点照应。” 素娥面上滞了滞,含笑称是,下去了。 沈雁可真喜欢舅母这软中带刺的劲儿!凭什么沈家有求于人的时候就认起两家当年的交情来,没事相求的时候就对华氏百般不满?华氏纵然性格上有缺点,可她终究只是一副直肠子,并没有什么算计人的小心眼儿不是吗?沈夫人不步步紧逼,华氏能跟她处成这般田地? 不教她们知道点厉害,以为华家人是好欺负的。 她扑过去撞到华夫人怀里:“舅母真是好样的!” 华夫人嫌弃地拎起她后领将她提开,“这动不动爱扑人真是丁点没改。又想往我身上蹭鼻涕不是?” 沈雁郁闷地抬起头来:“人家好多年都不流鼻涕了!” 华夫人依旧摆出副敬谢不敏的样子,退到妆台前坐下,顺手将桌上的点心递了给她。 沈雁捧着盘子走过来,一面吃一面拿银签儿扎了小块的山药糕递到她唇边。她先是避开不吃,后来见她不依不饶又还是接住了。 从镜子里看见低着头跟小猫似的猫在榻上的她,华夫人心里那点忧虑又升上来,“一晃你都这么大了。华家虽然不怕沈家欺负人,可你母亲没有子嗣,终究是个隐患。到时候沈家若要有点什么动作,我与你舅舅只怕也无计可施。” 她是真心地替华氏忧虑,华氏在沈家若是过得不好,这让华家又怎么与沈家往好了相处。按理说华氏没有生下男嗣,她这做娘家嫂子本不该摆出这么强硬的态度,可是反过来又想想,她在这里的时候若是不替她争口气,等她们走了华氏一个人又怎么面对这一府的明枪暗箭? 沈雁闻言抬起头,口里含着一口八宝酥也忘了嚼。 半日她吞尽了食物,放下盘子道:“舅母既说到这里,我也想问舅母,我母亲既生了我,可见是能生育的,为何后来这么多年竟是再无动静?不知道可否去瞧过医?” 华夫人微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跟个孩子说起这些合不合适,可是想起华氏昨儿夜里跟她说起沈雁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她又存了试探之心。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遭遇了难产,许是那时候伤及了元气,后来这么些年竟是再也没有怀孕。金陵那几年,我与你舅舅给她寻过不下十位名医,药方也开过很多个,可就是不见效,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些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她盯住她,问道。 沈雁点头:“我记得有一年中秋的时候姑苏名医庄秋白还到过府上,莫非就是为了给母亲瞧病?” 华夫人眼里闪过丝亮光,点头道:“正是。” 满腹心思操心着华氏生育问题的沈雁全然没察觉到华夫人的心理变化,她沉默下来。 既然华氏瞧过医,看过病,那就更使人沮丧了,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华氏在沈家挺直腰杆站起来呢?没有子嗣,沈夫人随时可以逼着沈宓纳妾。 前世华氏回京没几个月就身亡了,估计沈夫人是没来得及,这一世她的命运若是被成功改变,那么不一定没这个可能。而昨夜里华氏表示对于纳妾之事顺其自然,虽然看得出来心伤忧虑,但既然有了心理准备,至少就不会那么反应激烈。 由此可见,华氏的死,应当跟子嗣这事没什么关系。 因为假如华氏都已经妥协,沈夫人又犯得着为这个去逼她么? 可是,如果跟子嗣这么大的事都没关系,又会跟什么事有关系? 目前看来,沈夫人不具备杀人动机,而从伍氏的死也惊动沈夫人下决心彻查来看,府里死了个正经的少奶奶,还是与皇家颇有渊源的皇商华家的姑奶奶,沈夫人能不把事查个水落石出?她能不怕华家上门闹事弄得满城风雨家丑外扬? 想到这里她脑中灵光忽然又现了现,虽然伍氏的死跟华氏的死不见得会有必然的关系,可是有一点却又隐隐拉上了点关系,伍氏死后失窃了大批财物,前世华氏生前也莫名其妙少掉了大半嫁妆——华氏的嫁妆可不止伍氏那一匣子珠宝这么多,她那动辄便是几万两银子! 纵然两世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华氏的死也不一定就她失去的那批嫁妆相关,可这同样不见了的两批财物却都刚刚好失踪在这个时段,这究竟是在寓示着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她不由下了地,站在榻下发起怔来。 伍氏的钱财固然可说是盗去,那么华氏的嫁妆呢?华氏身边有黄嬷嬷等这么多人看着,谁有本事从她手上盗取财物?而据后来黄嬷嬷也说,华氏死后房里并没有哪处失盗的痕迹,这就说明,这笔财物要么是熟人窃走的,要么就是在华氏死前就已经有人从她手里将那批嫁妆给挪走了。(未完待续) 072 顿悟 言情海 073 疑点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3 疑点 可是无论怎么说,都可以证明在此时的沈府里,正有人急缺着钱财! “你怎么了?” 华夫人卸了妆,见她神色忽明忽暗,不由起身探了手到她额上。 沈雁回过神来,福身跟她告辞:“我有些累了,明日再来陪舅母说话。” 华夫人点点头,目送了她出门。见她背影匆匆消失在院门外,不由含笑叹息道:“佩宜不说我还没发觉,她昨晚那么一说,我如今倒真觉着这丫头已经偷偷长成大人了。你看她顾盼之间眉眼里那股慧黠和机敏?我们*岁大的时候,可远没有这么出息。” 丫鬟扶疏走上来,亦笑道:“太太说的是,这也是我们姑太太的福气。” 华夫人眼底露出些欣慰之意,良久后她叹道:“这丫头出息,佩宜总算也好有个帮手。” 沈雁趁夜回了房,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了半日,然后叫来胭脂青黛,“你们这两天仔细打听打听,看看各房里谁家出了事,或者急需要用钱什么的?从主子到奴才,都给我打听回来,尤其是那些跟别人借钱的,千万不能漏了。” 胭脂青黛对视了眼,说道:“姑娘为何对伍氏这事这么上心?” “我不是对她的死上心。”沈雁叹道。但又无从解释,只得闭了嘴。 好在丫头们都还听话,见她半含半露地,猜想是不便说,也就乖乖地下去办事。如今她们已经习惯地对沈雁的命令绝对服从,因为她们知道,二姑娘是绝不会做无聊且没有目的的事的。 但是这一次,沈雁自己却没有什么信心。因为伍氏这事隐隐约约联系到前世华氏的命运,且不说跟死因有关无关,至少关乎于她那批丢失的嫁妆!正因为事情太大,责任太重,所以她很怕很怕再出错。 不管怎么样,华氏的命要保住,她的钱财也一文都不能少! 沈雁私下在暗查着蛛丝蚂迹。这边厢沈夫人也没有放松。伍氏这个事平白给她添了麻烦。为着个姨娘这么兴师动众,在沈家兴许是头一回,若不是因为华夫人母女刚好在此。为了让她们落个心安,她又何苦来哉? 沈宣杖杀林嬷嬷当时她就得知了消息,他为了丘玉湘那事恨着陈氏她知道,丘玉湘是老丘家的人。陈氏明里答应给人家一个名份,暗地里却做出那种事。也不想想把她这个当婆婆的脸面搁在哪里!所以这些年她也恼着陈氏。 不过这些陈年往事也就不消提了,到底这次沈宣闹的过火,她这做婆婆的还是得给陈氏原配的体面。这几日除了督促下面人追查伍氏那案子,她便日日间抽空上四房里去宽慰宽慰陈氏。再就是也因为沈宣在陈氏面前的放肆而罚他跪了一夜祠堂。 消息当然也传去了陈家,陈家派人来问了问,倒是陈氏自己挡了回去。 四房这命案一出。华夫人带着女儿倒是不便走了。好在京城她们也熟,沈府也不是头回来。再者四房里的事到底与二房没什么关系,除了礼貌上应该留下来等事情有个结果,其余倒是也还算自在。于是抽空回了趟老宅看了看,剩下的日子倒是大多呆在沈家。 事务最多的还属四房这边,林嬷嬷被打死的翌日就拖去葬了,本该是要拖去乱葬岗的,陈氏让人买了副薄木棺材装了她,又花二十两银子在城郊买了块地落葬。沈夫人后来知道了,让素娟把这银子补了给陈氏。 白栀哭得死去活来,但终于还是让沈宣赶去了庄子里。 陈氏完全无法阻拦。沈宣跪了一夜祠堂回来,不但对她再无好颜相向,更是以她心性歹毒治家无方不配为母为由,要将沈葵与沈莘都皆带去他住的西偏院亲自教养。陈氏虽自病中,但儿子却是她的命根子,她抓起桌上一只两尺高的大座钟砸过去,沈宣额头便豁了口,突突地冒着血。 陈氏还要再打,春蕙连忙拖住她。却又拖不住,还是沈莘哭着冲进来抱住她,她才又瘫倒在地,咬牙流泪道:“从今往后,谁要敢动我的莘儿,我管他是谁,一样要他的命!” 沈宣闹她不过,只得拂袖而去。 沈夫人这次想是也气得紧,并没有插手。 沈宓也甚气恼,好几日不曾理会这些事。 自此夫妻二人分居两院各自为政,关系明面上仍在,但实际上已形同虚设。 陈氏虽还挂着四少奶奶的名头,但早已成了下人眼里的下堂妇。不过她又要强,娘家那边硬是撑着说没事,因此即使是陈夫人以及少奶奶们过来看望,她也对这些闭口不提。 陈家也只好对沈观裕夫妇委婉地提几句,此外对沈莘更加关爱些而已。但对沈宣却是再没好颜色了。 好在沈莘虽然对沈雁这个堂姐没什么仁义,但对自己的母亲还是极孝顺,即使沈宣与陈氏反目成仇,他也还是每日里呆在正房侍奉母亲汤药。这也就成为了陈氏唯一的精神支柱,往后竟是铁了心拼了命地为沈莘在府里谋划着一切不提。 再就是沈璎这里。 伍姨娘虽只是沈璎的生母,规矩上连句母亲都当不得,也没有让府里小姐替姨娘守丧的规矩,但终归因为沈宣闹得离谱,沈夫人担心拘过头又让沈宣惹出事来,知道他也疼这个女儿,这几日便没怎么拘她,虽未明说,但暗下却准了她这些日子可上四房里多走走,让她去沈宣面前尽尽孝心。 事情过了两日还没有眉目,沈夫人也十分气燥,怎么偏生是华家人在府上的这当口出事,让沈家在华家面前平白落了个没脸儿?心里头搁着的那点心事也就愈发重了,华氏到曜日堂来的时候,但凡没有人在,她总没有什么好脸色摆出来。 华氏如今学会自我开解,面上也不与她计较,回到房里怎么郁闷都反正落不到别人耳里。 明面上总算是相安无事,现如今就等着什么时候查出真凶的下落来。 午饭时正好刘氏来取这一季的衣物册子,沈夫人正听林德庸家的说查了几日,确是查出来些瓜田李下说不清的事,但是伍姨娘那批首饰却是并未见着,不由又更加气闷。由刘氏陪着吃了盏茶,见四面只有丫鬟们在,便问:“璎姐儿哪去了?” 秋禧道:“四爷把茗哥儿葵哥儿都接出了正房,璎姐儿过去帮着打点了。” 沈夫人皱眉:“她懂得打点什么?” 刘氏从旁说道:“不是太太给的恩典,让璎姐儿去老四面前尽尽孝心么。” 沈夫人这倒是又想起来,遂睨她:“就你会做人。” 刘氏笑着低下头来:“是儿媳僭越。” 这里正说着,琳琅走了进来,看了眼刘氏,遂又垂了头。 沈夫人道:“有事就回去罢。” 刘氏连忙称谢走出来。 回到三房,琳琅迅速随同她进了屋,然后插了门,说道:“方才有人见到碧水院的胭脂青黛往各个院子里走动,也不知道做什么。” “碧水院?”刘氏皱起眉来:“那不是雁丫头的院子吗?” “正是。”琳琅点头,“奴婢怕是二爷已经怀疑上咱们了,所以借着碧水院的人在四处暗查。” “这跟二房有什么相干?他又怎么会突然怀疑上咱们?”刘氏不由抓紧了手绢子。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走到刘氏面前:“如今林嬷嬷已经死了,太太也给她脱了罪。我看四爷这副模样,太太那边只怕是要严查到底才能罢休。咱们虽然把东西都挪了出去,拿不到什么证据了,也不怕二爷他们怎么查,可是这样一来,奶奶剩下那一万八千两银子却是没法儿再筹集了。” 刘氏闻言,凝眉坐下来。 那日去寻陈氏,本是要与她借钱的,但是现在虽则是拿到了伍姨娘一匣首饰,却还有个大坑未曾填上,如今陈氏自身难保,也没法儿从她那边下手了,而府里四处弄得人心惶惶,她也再不可能跳出来跟谁去借钱——她若是跳出来,岂不是等于告诉别人她有嫌疑了么? 早知道伍氏只有这么点首饰而无银票,她当时就不下这样的狠手了。虽说没把握伍姨娘手头有两万两银子,至少一万五六千两还是有的,拿了银票加首饰,也就差不多了。眼下这不等于是把自己逼上绝路了么?现在她该怎么去办那一万八千两银呢? 见她默然无语,琳琅走上来,弯腰道:“依奴婢之见,眼下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二房扯进来!三姑娘与二姑娘素有嫌隙,咱们栽到二房头上,有三姑娘出面闹腾,定能转移太太的注意力。” 刘氏听完这话,反倒冷静下来。“我与二房无怨无仇,为何要扯上她们?再说了,二房跟这事本不相干,就是有矛盾也不至于杀人,栽到她们头上,也要人相信才是!” 当初没选择跟华氏借钱,是因为不熟,二房长年在外,再说华氏在沈夫人跟前受排挤的时候自己也没出面相帮过,忽然间跟人开口借钱,华氏能有多少钱借给她?再说了,她去借钱,华氏必跟沈宓透露口风,沈宓若是再跟沈宦说起,那不就穿帮了吗?(未完待续) ps:感谢柳暗花溟、游龙惊梦仙、kevinhu的粉红票,感谢柳暗花溟的桃花扇~~~~~~多谢,么么哒! 073 疑点 言情海 074 帮你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4 帮你 所以二房一直在她的计划之外。眼下琳琅说栽到二房头上,又能对她的难助有多少帮助? “奶奶!”琳琅走过来,“您是不知道吧?三姑娘如今把二姑娘恨得牙痒痒,只要咱们把这罪责栽到二房头上,就冲着四爷如今对三姑娘和四少爷的爱护,四爷纵使面上不说,心里也必然会对二房有所不满,难道奶奶不希望尽快把这事儿给了结么?” 刘氏横眼瞪她:“二房跟这事不相干!” 琳琅见她始终不松口,不由道:“奴婢倒不知,奶奶竟是这样的菩萨心肠!奶奶可莫忘了,如今您才给了舅太太两千两银子,离那两万两还差得远呢!您不速速结了此案好筹剩下的那大笔银子,难道是希望舅太太把当年那事儿捅出来么?” “你!” 刘氏腾地站起来,咬牙望着她。 琳琅扬起下巴来,眼望屋中央那道湘绣大屏风,冷冷道:“不瞒奶奶说,舅太太给您通碟那日,也给奴婢下了命令,若是在规定的日期您没有把钱筹到手,那么奴婢便会替舅太太把这消息给捅出去的!到时候,您就等着太太问你话吧!” 刘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奶奶怎么到如今还没猜到么?”琳琅冷笑道,坐下来。 “只要我替舅太太办成了这件事,她就会把我接回去侍侯舅老爷——我跟舅老爷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到时候我回到刘家去,对奶奶您来说,也算是松了口气吧?所以奶奶您还是好好想想我刚才的提议,让大家各自都落个好吧!” 刘氏呆立在窗下。半日突然抓起榻上软枕砸向她:“你给我滚!” 琳琅狠瞪了她一眼,扬手打帘子退出去。软枕落在地板上,打了两个滚方才停下来。 刘氏虚弱地靠回圈椅里,回想起庞氏的尖声恶语,浑身都发起寒来。 根本不用去求证,她都能够确定琳琅说的是真话。庞氏为了钱,是绝对可以把她逼到绝路上去的! 她是清贵的沈家的三少奶奶。走出去都让人高看一眼。怎么能失去手上这一切?何况她还有沈莘,她就是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孩子考虑!假如庞氏把事情捅出来。沈宦会厌弃她,沈家会容不下她,就连她的儿子,也一定会对她退避三舍。她将会变成一无所有的下堂妇,会比陈氏的处境更难堪…… 她不但会失去眼下拥有的一切。就是回到刘家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庞氏那么刻薄的人,会容她留在刘家吗?会容她连累自家儿女的名声吗?……凑不齐这两万两银子,不但刘普回不了家。她也会失去这所有的所有! 她两手紧抓住桌沿,忽地一声脆响,两只半寸长的指甲都已经折断了下来。 沈雁这些日子在蓉园里呆得多。华家姐妹如今与沈弋以及鲁思岚都熟络了,几个人时常聚在一处猜字谜描图样。鲁家自然也知道伍姨娘被害死的事。甚至鲁夫人私底下与丈夫闲聊时也在猜测这凶手为谁,当然这些都是闺房私话,鲁思岚也是从母亲处不经意听到的。 “我父亲说,如果不报官的话,这种案子要查起来就难了。”鲁思岚出府的时候,在穿堂下无人处与沈雁道。“毕竟为了捂住风声,很多人都不能惊动。”她知道沈雁最近在头疼这案子,所以但凡是知道的,就没有不与她说的。 沈雁叹道:“就是想报官,现在也没辙了,人都已经入土,我四叔是不可能同意再把尸体翻出来的。”而且沈家会因为死了个姨娘而兴师动众,弄得人尽皆知么?能决心私底下把凶手查出来,这就已经了不得了。 其实私下她也与沈宓议论过这事,沈宓虽不主持判案,但到底是官场中人,在金陵的时候他在辖下的县里任知县,也判过些案子。但可惜他未曾见过现场,再者沈宣已经太过抬举这伍氏,也就不便去细究,所以也只能凭猜测判断。 而他的想法跟沈雁是差不多,都认为凶手目前急需大笔钱财。 “首先我们能认定凶手还在府里,而且他必然对秋桐院有一定了解。但是既然他了解秋桐院的话,那么那一匣子首饰应该就没法儿满足他的需要,因为如果目的只是那价值两三千两的首饰,他大可不必冒着杀人的风险。 “所以我的想法是,此人接下来应该还会再想办法筹钱。——不过这也是我的初步想法,未经论证,不能完全作为根据。” 彼时沈宓百忙之中认真回答了女儿的问题,紧接着又揣着一叠公文出了门。 哪家府上后宅里不死上一两个人?又不是正经主子,原本都惊动不到爷们儿,只是沈宓生性仁厚,与沈宣关系又近,又是沈雁在悉心求教,他才认真作了番思考。一个男人家成日里惦记着后宅之事总不是个事儿。 所以剩下的事,还是得沈雁自己费脑筋。 她在门外目送了鲁思岚离去,对墙角滋生出来的一丛绿油油的茅草发起了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有声音充满不悦地从后头传来。 沈雁侧转身,面前身量半高却挺拔俊秀的少年,他负着双手皱着眉头,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是顾颂。 “我送鲁思岚啊。”沈雁道。她现在可没有跟他斗嘴的心思,她必须解开这个谜团,然后查出这个人究竟有多缺钱,有没有缺钱到需要图谋华氏大笔嫁妆私己的地步。 顾颂看着她那双紧拧在一起的眉毛,掩口清了下嗓子,木木地道:“我听说你们家出了点事?” 虽说沈家防得严,具体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家死了个姨娘的事他还是知道的。不过他也没把这事当成多大事,因为后宅闹出人命官司来这简直太寻常了。他之所以这么问,实在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她聊天。 自打沈雁并没有趁火打劫,而是拿帕子包着他的斑指还给他后,他决定缓和一下跟她的关系。但是他很少跟人聊天,就是跟韩稷在一块儿,也常常是做些下棋钓鱼这样不用多说话的事情。他从前是不屑,看不上那些低级而俗气的人。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不会聊。 “是啊。”沈雁点点头。又抬起眼瞒他:“你倒是消息灵通。” 一个男儿家关注人家内宅之事,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顾颂脸上热了热,转而瞪了她一瞪。她一把嘴不损人会死! 但是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看着她依旧蹙着的眉头,他也略微地将眉蹙起道:“你有难处?” 沈雁嗯了声。 顾颂面容缓和了些,将负着的手松开来,冷冷地摇了几下扇子。说道:“说出来,我帮你办。” “你?”沉浸在思绪里的沈雁听到这句话。猛地挑高了尾音反问。 顾颂一张脸沉下了。 察觉到伤了人家自尊,沈雁连忙干笑了两声掩饰。 她倒不是瞧不起他,抛开他肚里墨水不多这点,人家可是堂堂的荣国公府小世子。走出去护卫成群威风八面,论实力论号召力都是杠杠的,在很多时候他所具备的这些外在条件其实比起她这一肚子墨水的高官小姐来说有用得多。她怎会瞧不起他? 只是眼下她头疼的这事,他又怎么插得上手? “算了。我自己会处理。”她摆了摆手,说道。 顾颂冷哼了声。 别了他回到房里,胭脂走进来,禀道:“奉了姑娘的命令,这几日咱们几个暗中查访,倒是也发现了几个手头缺钱的,比如说长房孙二婶,太太院里的曾嬷嬷,咱们外院里的宋且,但这些人借的数额都是极小的,不外乎三五两银子。而且太太那边也都盘查过,这些人都无杀人动机和时间。” 沈雁沉吟了下,说道:“那你再去查查,四房里近来可去过什么外人?” 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也许沈宓的推测可以作为一个方向。 秋桐院里的人既然已经被确认在案发之时都身在四房正院,那么反过来说,那就是凶手作案的时候秋桐院的确是没有人在场的,如果不是本院的人,那么外院的人怎么会熟知伍姨娘放置首饰匣的位置,并且在林嬷嬷到来之前那么短的时间里带着钱财撤走呢? 必然是此人去过四房,对四房较为熟稔,甚至有可能还去过秋桐院伍姨娘的房间,伍姨娘将首饰匣子就放置在妆台下,本来就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这人去找伍姨娘的时候无意碰见,甚至因为在四房里走动得多,无意中听得这么个消息,是很有可能的事。 胭脂听完沈雁的吩咐,却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行想了想,说道:“那日在打听四房事情的时候,倒是听秋桐院的杜鹃说过这么一嘴儿,说是在伍姨娘伤重在床的时候,三奶奶因着是她带的人过去打的,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曾遣琳琅去探望伍姨娘。”(未完待续) ps:没想到大家对四房的事都有反应。 理论上说,伍氏是个相对成功的侍妾,陈氏是个失败的元妻。 至于沈夫人对陈氏的态度,多多少少还有点陈氏当年欺负了丘家人的影子在内。 沈宣的心结在于,他结识丘玉湘的时候确实已有婚约,婚后他跟陈氏请求给丘玉湘一个名份,陈氏明面上答应了沈,结果等人家来了,却又暗地设局将她*给了下人奴才,害得人家被迫嫁给奴才远走高飞。所以沈宣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 当然沈宣的性子是有些偏激,老幺嘛。 074 帮你 言情海 075 帮我?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5 帮我? “琳琅?” 沈雁蓦地蹙起眉来。那日在三房里看见的那个不大规矩的丫鬟,似乎就叫琳琅? “你再去查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沈雁站起身来,说道。 那丫头看起来是刘氏信得过的人,刘氏是正经的少奶奶,可不是下人奴才,况且她素日十分端正自律,深得大家敬重,若是不慎冤枉了好人,可等于扫了刘氏的脸面,这种事断不能有丁点马虎。 胭脂重重点头,飞快下去了。 沈雁这里再回想了那日在三房里的所见,沉吟了片刻,忽然又唤来了福娘:“你去顾家找找宋疆,看看顾颂现在在做什么?他要是没事儿,你就让他到巷子里来一趟,就说我有事寻他。” 福娘惊怔了一下,无声地去了。 顾颂见了沈雁回来,颇觉有些无聊,正打算铺开纸来练字,宋疆忽然进来,惊奇地盯着他上下打量。 他扔了本字贴过去。宋疆连忙接住,说道:“公子,那边雁姑娘她,她居然约您在巷子里见面,说是有事寻您商量——” 顾颂停下笔来。 沈雁找他? 女人还真是麻烦,刚才又不说,这会子又巴巴地把他喊出去。 宋疆道:“公子您要是不想去,小的这就去把福娘打发走。” “谁说不去?” 顾颂直起身,把笔挂起来,在一旁水盆里仔细洗了手,拿雪白的绫帕擦干,出了去。 出了角门,到了两府之间的巷子里。沈雁已经等在那里了。见着他出来便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这家伙还真是现实,有事找他的时候就笑眯眯,没事的时候就抓住他损个没完。 顾颂冷冷地瞪了眼她,撇头看向别处。 沈雁嘿嘿说道:“你刚才说我有事你可以帮我办,这话还算不算数?” 就知道有事求他。他把下巴抬高了点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沈雁忍了忍。回头招呼福娘退下。福娘拖住宋疆袖子。退出了几丈外。 “有个事,我想来想去,说不定你真能帮上我的忙。”沈雁斟酌着说道。“只是此事甚大。传出去未免有伤我府里和气。我说出来,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顾颂抖开纸扇:“看心情。” 沈雁不说话了。 顾颂瞟了她一眼,锁了眉道:“只有你这种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雁笑起来:“那我就说了。”她咳嗽了两声,说道:“我想打听打听我三婶娘家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还有,近来她身边那个叫做琳琅的丫鬟。出门去过哪里?” 顾颂眉头又竖起来:“你让我去做跟踪人的宵小?” 沈雁直起身:“帮不帮嘛!” 顾颂重重地哼了声,手上扇子猛摇起来。 沈雁凑过去,“下回你父亲要是再打你,我可以替你求情。” 顾颂横眼瞪她。扇子摇得更猛烈了。她就这么见不得他好,没事就咒他挨揍? “不帮!”他斩钉截铁的。 沈雁倏地黯了脸。可顾颂要是不帮她,她还真想不出该找谁了。 小厮们都在外院呆着。而且都是沈宓的人,平日里帮着跑腿买买零嘴儿还成。这要是办正经大事,是肯定靠不住的。要是沈宓知道她派人打听刘氏的娘家,绝对又会罚她抄女训女诫什么的,抄倒也罢了,关键是这样一来她就没法儿往下查了。 她虽然不相信刘氏会是凶手,也不至于会缺这几千两银子,可是刘氏毕竟出身寒微,假如她娘家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她需要钱周转也不是不可能的。虽然以她少奶奶的身份,娘家出了什么事,向夫家开口要点救济沈夫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白落个无情无义的名声,但去查查总是不会错的。 而最主要的琳琅是她的人,如果琳琅敢冲伍姨娘下手,刘氏会不会知情呢?那日她在三房所见到的那一幕,会不会跟后来的事有关? 顾颂瞧着她揪紧的眉头,心里又有一点点犹豫。 瞧她为这点事给愁的,要不就答应她算了?这本就是男人做的事,他身边那么多护卫,随便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不消半日就有结果。 他把停下的扇子又摇了摇,然后负手转身,往府里去:“等我的消息便是!” 有了他这一转的心念,沈雁的脸一下子就灿烂起来了。 刘氏刚从四房里看望陈氏回来,琳琅便撩帘子进了来。 “奶奶!方才我打刘府回来,听舅太太说昨儿下晌有人打听刘家的事!” 刘氏闻声抬起头来,一伸手差点撞翻了手畔的杯子:“是谁打听?” “不知道是谁。”琳琅脸上很凝重,她走到桌畔边沿道:“不过舅太太听从了奶奶早前授意,暂且已经把消息完全封锁了,而舅老爷的事也没有什么人知道,所以倒不怕他们查出什么来。但是舅太太却还告诉我,那人不但打听刘家的事,还特意打听了奴婢——” “打听你?”刘氏脸色变了变。 “正是!”琳琅眼里闪过丝慌色,平日里的跋扈嚣张也不见了,“他们打听我的底细,还打听我从刘府出去后去过什么地方——您说,会不会是府里有人怀疑上咱们了?要不然,他们怎么别人不盯,偏偏盯着我呢?” 刘氏望着她,不言不语。 “奶奶!”琳琅见她这般沉默,不由有些着慌,也早没了平日里那般气焰,她猛地握住她胳膊,语气急速地道:“人可是奶奶下令让我杀的,若真是太太怀疑到了我头上,奶奶你可得帮我说话!不然的话我也一定不会让奶奶好过的——” “行了!” 刘氏见着她这股惊慌失措,一颗心也莫名地跳起来,她甩开她的手走到窗前,望着远远站在庑廊那头的丫鬟们,攥紧了手说道:“也许只是你想多了而已。太太怎么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我在府里做了八年贤良淑德的好媳妇,太太就是怀疑到陈氏华氏头上也不可能怀疑上我!” “可若不是太太,又会是谁?” 琳琅声音都开始透着紧绷之意,“难道会是二姑娘……前两日碧水院的丫鬟不是在打听这些事么?” “不可能!” 刘氏猛地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涌出些恶劣的欢喜来。在她这少奶奶面前张狂了这么久,她也有今日么?她真以为抓着她的把柄,就能够一辈子踩在她头顶上?琳琅和庞氏,她将来一个都不会让她们好过! “雁丫头才多大?她凭什么怀疑到咱们头上?退一万步说,纵使她怀疑上你,又哪来的人手去上府外打听?八成是你自己露了马脚在外,引得太太起了疑心。” 她缓缓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道。 琳琅讷然。 想到当日自己惶惶不安地拎着那袋包袱出府时的模样,她也不由打了个激灵。可现在刘氏这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心下紧了紧,两步走到她身边,恨声道:“奶奶该不会是想撂手任我自生自灭吧?您可莫忘了,这主意可是您出的!还有您若是不保我,您那桩事情我也不会替你兜着的!” 刘氏面上一凛,眼底蓦地闪过丝冷意。 她背转身去望着窗外,墙角的桂树枝叶繁茂,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伞盖。 她默了半晌,转回身来,缓缓道:“不管是太太还是别的人,如今看起来,咱们都是被人盯上了。眼下只能想办法快速了结此案,才能救得了你我。” 琳琅动容:“奶奶这是想通了?” 刘氏回到桌畔坐下,望着她道:“上次你不是跟我说,可以把这事栽到二房头上么?正好我想起来,二房的紫英也曾经到过伍姨娘房里,我觉得这主意可行,现在,你可以打点去办了。” 她端起茶盏来喝了口水,目光深沉而幽远。 胭脂在翌日下晌打听来了沈雁所需的消息。 “伍姨娘身份低微,又是陈氏的眼中钉,府里没有别的姨娘,所有没有什么人会去与她接触。除了三奶奶遣琳琅去过一回,再往前便是紫英送麂子肉那次了。素日里自然也有丫鬟往秋桐院去寻相好的姐妹说话,但是因为知道四爷时常在伍姨娘房里,所以从来没有谁往她房里去。” 沈雁凝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几个月里,有嫌疑的人除琳琅就是紫英?” 胭脂怔了下,不知该怎么接话,半日才点头:“事实确实只有紫英与琳琅二人去过伍姨娘房中。” 沈雁沉吟起来。 伍姨娘死的时候紫英与扶桑去了宫中,自然不可能会是紫英,绝不是她。何况她的家人都在金陵华家当差,本身并不缺钱,她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那就只有琳琅存在重大嫌疑了。 可这个琳琅,为什么会如此丧心病狂呢? 她站起来,问胭脂道:“你可曾打过琳琅的底细?” 胭脂点头:“奴婢这里正要说呢。琳琅是三奶奶跟前的大丫鬟,也是刘家来的,但却不是三奶奶的陪嫁。当年三奶奶过门时,娘家很落魄,还是咱们家在聘礼之外私下出了五百两银子让她采办的陪嫁奴才,为的也是怕失了沈家脸面。”(未完待续) 075 帮我? 言情海 076 翩翩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6 翩翩 说到这里胭脂顿了顿,又说道:“原先跟随三奶奶嫁过门的陪嫁丫鬟在前两年病死了,太太本是要从府里丫头给她添补上去的,许是因着体恤三奶奶素日为人,所以格外恩赐了让她自行挑选,无论是买进来也好,是娘家接过来也好。三奶奶就把这琳琅从刘府接过来了。 “琳琅原是刘老夫人跟前嬷嬷的孙女,琳琅是刘家的家生奴才,也是如今唯一的家生奴才了。所以平常三奶奶有什么事情要支使回府,都是遣的她。但是根据三房里别的丫鬟说,这丫头仗着在刘家的脸面,三奶奶又和善,所以在三房很有些跋扈,三奶奶私下里多次训过她。 “而且,”说到这里胭脂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奴婢听说这琳琅在刘家的时候似乎与刘老爷有些不大干净。” “跟刘普?” 沈雁皱起眉,忽然回想起她当日在自己面前那张狂样,琳琅在刘家这么有来着,而且还跟刘普有一腿,会被庞氏送到沈家来也就不出奇了。不过刘氏又不是傻子,明知道这琳琅不安份,她为什么还会把她带过来做心腹呢? 刘氏在大伙眼里就是个软性子,琳琅既然是刘家唯一的家生奴才,又是刘氏身边的大丫鬟,会跋扈些也是说得通的。但是她居然会瞄上伍姨娘的私财,而不惜杀人,又让人想不通。 沈雁不由觉得这刘家人还真是复杂。 她问:“这琳琅除了在刘家有些不检点,在沈家可有失当之处?” 胭脂微微脸红,说道:“这倒是没听说。” “姑娘!” 正在这时候,福娘推门走进来:“顾家的小世子请您过府说话。” 沈雁听得是顾颂,立马从椅子上弹起身。提着裙摆便就出了门。 胭脂与福娘相视了眼,眼底里忽然浮出丝难言的意味来。 沈雁飞快到了顾家,如今顾家的门房与她已经很熟络了,听说找顾颂,连忙将她带到了长房所在的鸿音堂。 顾颂看着她由远而近,皱眉道:“怎么才来?” 沈雁道:“我听到消息就跑步来了呀。”过门槛的时候都差点被裙角绊倒,还说她慢。 顾颂没吭声。在铺了雪白大丝绢的石凳上坐下。又指着另一张铺了大丝绢的石凳:“坐吧。” 沈雁看了眼那绢子,坐下来。 顾颂捧着茶,说道:“派出去的人没打听出来刘家出什么事。也没有人生什么病。只是刘家老爷也就是你三婶的弟弟听说去了沧州做谷粮买卖,去了有半个月。别的没有什么。但是你说的那个丫头,似乎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她立刻问。 刘普前世也是经营着谷粮买卖,这个她是知道的。而即使是做谷粮买卖也用不着刘氏杀人夺财来资助弟弟。刘家在沈家照拂下,积累了这么些年。这点小钱也还是有的。只要打听出来刘家没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合刘氏各方面来看,她的嫌疑其实可以排除了。 顾颂道:“我昨日着人去认过她的面容,然后顺着你们府到刘府这段路一路打听。查到你们府上出事那日午时末她出过府,而且身上还背着个大包袱,在刘府附近有人指证那包袱里头沉甸甸的。应该装的不只是衣物。” “果真如此?” 沈雁紧握着茶杯,手也开始有些微抖。“那后来她去了哪儿?回了刘府。还是去了自己家?” 顾颂皱眉放了茶杯,说道:“她去了榛子胡同。” “榛子胡同?” 沈雁又怔住了。榛子胡同在城南,刘府与麒麟坊都在城北。琳琅去那里做什么? “可惜已经隔了好几日,已经查不到她去榛子胡同具体哪家。”顾颂顿了下,又说道:“昨儿夜里我故意让人走漏了点风声到刘家,结果今早上我的人瞧见,她又出过一趟府,是去的刘府。从刘府出来时她的神色十分慌张,手上拿的一块帕子都掉落在地两次。” 沈雁连呼吸都快停住了。 顾颂所说的话简直句句指向琳琅!难道她的猜测没有错,凶手就是她?! “现在我也觉得,也许你猜的没有错。”顾颂忽然看着她,这样说道。 沈雁又是一怔,他又冷哼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就是在查你们府上那事吗?从种种迹象看来,这个琳琅就算不是真凶,也一定是知情者。我若是你,现在就去提了她来审问。” 沈雁怔了片刻,笑了出声。 她站起来踱了两圈,回头道:“你若是我,若是现在就去提人审问,那一定也审不出什么。琳琅既然知道有人在查她,她必然会想办法转移证据迷惑人眼,如今已是下晌,从她回府到如今起码已经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脚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该回府了!改日再谢你!” 说完提着裙子便就上了庑廊,飞快地出了门去。 那身影翩翩犹如蝴蝶,裙摆飘飘犹如悠云,一个人一瞬间灵动了整座庭院,这素日宏伟有余而优婉不足的鸿音堂,也因为她的娇俏而变得多了几分看头。 顾颂望着她消失在门口,半日才回神低下头来。 沈雁才进了府门,福娘忽然从庑廊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慢慢说!”因为心里已经有了底,沈雁的反应反而相对平静。 福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太太屋里养的那只波斯猫突然被毒死在我们二房后院里,它是被一包附片药渣子毒死的,现在太太就在二房里坐着,四爷他们全部都过来了!现在咱们院里的人已经被人当成了杀死伍姨娘的凶手!” 沈雁心下一沉,这么说琳琅是挑中二房下手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华氏在华家是娇滴滴的姑奶奶,谁不敬着捧着?可因为不受沈夫人待见在沈家没地位,于是就连个犯了事的丫鬟也敢来伸脚践踏了!长房季氏那里她不敢动,四房陈氏那边没法儿再动,自家奶奶刘氏她不能动,于是就瞄准了二房么? 不过这样也不算最坏,至少说明她的推测和顾颂的查访都是正确的!如今她既然自己跳出来了,她又哪有让她白白溜走的道理?! 沈雁快步到了二房,果然见正房里聚满了许多人,沈夫人面如寒铁端坐上方,而华氏季氏刘氏等人分立两旁,.此外还有沈宣沈璎以及秋桐院的一干下人。 华夫人因为是客,所以应该带着华家姐妹在蓉园并没出来。 堂下跪着个总角的小丫头,看模样应是管庑廊灯笼的雀儿,正趴在地上头也未敢抬。而她不远处,摆着只面目狰狞的死猫,以及还有一包被扯开的药渣,因为形状都在,故能清晰辩认出来附片的样子。 素娥正在问话:“你是在哪儿发现这猫尸的?” 雀儿抖瑟了下,说道:“是在二房后墙下那丛美人蕉畔,因为先前听曜日堂的人正在寻猫,奴婢又刚好见过它在附近走动,所以见到蕉丛下一团白便留了心。没想到果然是它。” 素娥看了眼那堆药渣,又道:“那这包附片呢?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在哪儿?” “这药渣是跟一具鱼骨头放在一处的,想来原来是随二房里的杂物一道埋在沟渠里,不知怎么被猫儿刨了出来。”雀儿说到这里,忽地抬头望着她道:“奴婢见到它之后压根没动过,奴婢见到的模样,跟素娥姐姐闻讯赶来后见到的模样是一样的!” 屋里沉默下来。 沈雁趁着雀儿回话的当口,已经走到了华氏身旁,并且正对向那猫尸的位置。 她甚至不必开口请廖仲灵来查验,也知道这猫必然是被毒死的,不但是被毒死的,还一定正是被附片毒死的,既然是要栽赃到二房,这些最基本的套路她们自然会实施得滴水不漏。 正比如雀儿的回话,简直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漏来。 “这么说,这包有毒的附片渣子,是出于二房里的人了?” 沈夫人往堂下扫视一圈,缓缓道。 华氏站出来:“回太太的话,二房与秋桐院素无往来,底下人大多是随着儿媳从金陵进京的,到府时日尚短,跟秋桐院的人也没有接触,万没有害人的道理。” “二*奶奶这么着急做什么?太太问的是附片渣子,几时说过二房害人了?莫非二*奶奶心虚不成?”沈璎这时候蓦地站出来,顶着红红的眼眶,望着华氏说道。这语气虽然还带着两分恭谨,这语意却是十分不客气的了。 而她这般无状,旁边的沈宣居然只声未吭,就连沈夫人,居然也没有出声指责。 华氏脸色顿时冷下来。 沈雁冷笑了两声。她掉头出了门口,回到房里开了橱柜,从铜铸的暗格里掏了两大把银票抓在手里,然后又一阵风回到了正房。走到一脸尖刻的沈璎面前,说道:“按你刚才那么说,你是认定伍氏的死跟我们有关了?”(未完待续) ps:感谢mydesiredyan的粉红票~ 076 翩翩 言情海 077 无礼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7 无礼 沈璎被她气势逼住,不由把头偏过去一点,抿着唇,说道:“我只是凭事实说话,并无诽谤二伯母之意。姐姐莫要怪我。” “我不怪你!”沈雁走到她跟前:“我怎么会怪你?你不是说要凭事实说话吗?我也来给你摆事实啊!”说罢她举起两手将那两大把银票啪地甩到她脸上:“我素日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别当我没脾气!你数数这堆银票是多少钱?是三千两还是四千两! “这还只是我随便抓出来的零用钱,还不包括我母亲早就划到我名下的田庄地契!还有我每年过生日我舅舅给我在各地铺子的干股!我随随便便抓出几千两银子打你的脸,你伍姨娘那匣子破首饰算什么?便是送给我我都不稀罕!” 沈璎窘得哭出来,嘤嘤挪到了沈宣身边。 沈宣皱眉道:“雁姐儿这是干什么?璎姐儿是你妹妹,你这是欺负她!” “我欺负她?” 沈雁叉腰大笑,“我明明就是在摆事实证明我比她们有钱,四叔非说我欺负她,莫非四叔也心虚不成?莫非璎姐儿堂而皇之把罪名推到我们二房头上,乃是四叔背后指使的?璎姐儿有您撑腰,我也有父亲撑腰,您别瞧着我父亲不在就合着伙来欺负我啊!” “放肆!” 沈宣站起来,脸都气青了,但又实在不知道如何往下说。谁不疼自己的女儿,即使沈璎有错那也情有可原不是吗?他素日怎么不知道沈雁有这么泼辣刁蛮! 他恨恨一拂袖,望向上首沈夫人。 沈夫人也沉了脸,喝斥道:“雁姐儿不得对你四叔无礼!” “我有无礼么?请问太太我哪里无礼了?” 沈雁指着自己鼻子,高声道:“我母亲才说一句话沈璎就说我母亲心虚。怎么我回她两句就成无礼了?就算是平辈也还分个长幼,沈璎先对我母亲无礼,凭什么我就不能对四叔无礼?四叔维护女儿是有礼,我维护我母亲身为长辈的尊严反而叫做无礼了? “四叔能够教出这么样目无尊长的女儿,为什么我父亲就不能也教出个我这样‘无礼’的女儿?她说摆事实我就摆事实给她看,她摆不过我就说我欺负人,合着天底下的理全占在他们那边了?” 她怕什么!天埸下来不是还有个沈宓顶着么? 莫说面前是沈宣。就是沈观裕在这里。欺负她她一样该站出来! 四面一堂的人都无语了。 沈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沈宣一张脸却是涨得紫红。 沈璎苍白着一张脸,挂着两滴泪在脸上。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你有钱又怎么样?你有钱就可以不把太太放在眼里了么?” 她觑了眼上方,犹自含泪说道。 沈雁走上去,呲牙笑道:“你把太太拖下水做什么。我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啊。我们二房什么也不多,就是钱多!就你们当宝贝存下来的金银珠宝。在我眼里就是堆死物!那些东西我三年也不见得会去动它一次。上头积的灰我都懒得去打理。 “我颈上这只项圈,若不是当年我外祖母指定留给我的,我也不见得会想起来戴。 “这还仅是我个人的私己,我们二房的家产全都在我母亲手上。她一年的胭粉钱都得四五千两,伍姨娘那点子钱给我们塞牙缝都不够!” 她围着沈璎打起转来,“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和伍姨娘加起来就是混上两辈子也未必攒得了我这九年来手头攒的这么多钱!也不是我看你是庶出而针对你,一个人若是不长脑子光长岁数。她永远都是个被人利用的傻冒! “我们下毒去杀她?也不想想,你们够资格让我们动手么?不是说大话,就是有仇非杀不可,我们请个身手高超的杀手在外头除了她就是一句话的事!用得着在府里露这么多破绽等着你来指证?——你傻,当天下人跟你们一样傻呢!” 还未变声的她声音又清亮又高亢,四面的人都纷纷垂下头来。 沈夫人母子纵然仍然牙关紧咬,此时却不得不服。 “可是如今药渣子被猫从二房翻了出来,纵然不是二伯母,可也保不准是你们身边的下人!一个月前,紫英就到过姨娘房间里,她知道姨娘的私己放在哪儿,你怎么能肯定不是她们之中谁下的手!” 沈璎被沈雁一番话逼得无路可逃,又见四面无人声援,遂伸手扯住她袖子大嚷起来。 沈雁见她依旧拖住二房纠缠不休,遂转头与胭脂耳语了句,然后一把拍掉沈璎的手道:“怎么你来血口喷人之前也不调查调查么?伍姨娘死的当日紫英随同母亲去了宫中,难不成她还能有分身术不成?” 沈璎冷笑着:“她去了宫中,难道就不能交由其他人吗?!” “亲家太太。”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来华夫人的声音,众人把目光转出去,只见华夫人正带着丫鬟走进来。到了堂中她平静地看了圈四周,然后面向沈夫人道:“我方才打堂前路过,三姑娘的话我正好听到了。 “若照三姑娘这说法,不只是二房里的丫鬟有嫌疑,就连我那两个闺女,还有我当日留在府里的下人们都脱不了干系。既然此事牵扯颇深,那么我请求亲家太太去告官请求公断,如此既还无辜人一个清白,也好让伍姨娘泉下安息。” 华夫人这一出声,沈夫人与刘氏等人都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华氏肯定不可能是凶手,这在沈雁出声之前沈夫人心里就有了底,她方才之所以没说话,主要也是沈雁气焰太嚣张了。她居然把她们个个都堵得无话可说! 沈璎确是无状,不管怎么样,华氏总是长辈。沈璎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能察言观色探知出她对华氏的不满而落井下石,这心眼儿未必太多了!这院子里不止是二房,还有个作为亲戚的华氏,眼下两府还是姻亲,沈璎要赖人可以,又怎么能够把污水这么漫无目的往外泼? 而沈璎这么样直喇喇地伤了两家和气,到头来丢脸的还不是沈家?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出声斥责,华夫人就在这当口赶来了,并且还提出官究,这此日子捂着这事就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而且这明摆着跟华夫人她们无关,若是闹到衙门里,并不分青红皂白把亲戚都拖了进来,那沈家的名声可就真是臭了! 沈夫人长吸了一口气,往沈璎投过去凌厉的一眼,微微弯唇道:“舅太太快请上坐。事情还在查,三丫头也还是孩子,舅太太若是跟她一般见识,未免就不值了。再说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怎么会赖上舅太太和姑娘们去?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宣见着华夫人到来,早已经从侧面避了下去。 华夫人坐下,说道:“还望亲家太太莫恼我多事。三姑娘方才认定凶手就在二房,我这个娘家人既知道便不能不闻不问。 “我看了看,这院子里大半的奴才都是华家过来的,不如这样,夫人还是去报个官,一来遂了三姑娘的心愿,查出个明明白白,二来也让我这做嫂子的能够安下心来,到底我们姑奶奶若是治下无方,我这个做长嫂的也有责任。” 沈夫人听见这番软中带刺的话便不由蹙了蹙眉。 而沈璎乍见得华夫人出来时心里已是慌了,再听她竟是因为自己那番话而来,则更是有些六神无主。沈雁已是强势逼人,何以能再加个手腕老练的华夫人?她不由回头往沈宣看去,谁知后头已只剩下了柳莺,如今哪里还有可以替她撑腰的人? 心慌之余,只得把头低下,退到了人群边。 刘氏听说华夫人要报官,目光也顿时闪了闪。她想了想,起身道:“舅太太这话十分在理,只是如今我们既然查到这个份上,也就犯不着去惊动官府了,否则的话到头来无论凶手是谁,到底也白送了外人一桩谈资,于二房和两府的和气皆是不利,您说呢?” 刘氏这话显然是帮着沈夫人出面说话,可华夫人岂是好相与的。 她含笑道:“话虽说这么说,可若是我们姑太太背着个纵奴行凶的罪名也是很不利。何况二房里好些人都是来自华府,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华家的人手脚不干净,那岂非害了我们姑奶奶又害了我们府上的少爷小姐? “这么说来,我倒宁愿报官,宁可让我华家被人街头巷尾议一议,也好过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指背皮。” 说到这里她吸了口气,又悠悠道:“我们华家虽然是行商出身,规矩上却是不敢含糊的,一来不愿莫明其妙沾别人的光,二来也不愿吃点莫名其妙的亏,尤其这清白二字,最是不能小觑,否则的话过了这回还有下回,当我们华家就是那筐里的软柿子,随便人捏可怎么是好? “三奶奶,您说呢?” 刘氏无语凝噎,华家人的嘴皮子,她算是领教到了,只得望向沈夫人。 沈夫人叹了口气。(未完待续) 077 无礼 言情海 078 真凶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8 真凶 华夫人要送官的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她简直没有不依的理由。如今听到刘氏出声解围未成,知道这是沈璎白落了个话柄到人手里,于是道:“舅太太许我半日时间,若是这半日里没曾找出真凶来,咱们再来商议报官之事可好?” 华夫人笑道:“既然亲家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岂有不依之理,请便。” 沈夫人挥手唤来素娥,将二房里所有的下人都召到院子里来。 而华氏则唤着紫英扶桑将地上银票全数收起来。 常言说财不露白,虽然华家有钱乃是普天之下人皆共知的事,但到底也不该过份张扬。沈雁这是让沈璎逼得来了火气——也委实气人,把伍姨娘的死赖到她头上?真是笑话!华氏心里也恼得紧,所以全程她竟是半个字也没说,打定主意等沈宓回来再做计较。 华夫人乃是沈雁让胭脂请来的,而这祸事捅到了二房,华夫人又岂能在屋里呆得住?是以早就在院门口走动了。听说沈雁请她过去,自然立马就赶了过来。 沈雁见得舅母已出面与沈夫人交上了手,自己完全可以抽身退出了,遂打量了两眼屋里屋外,又瞅了眼沈璎,悄悄潜出了厅堂,提着裙出了门去。 沈璎在她手下败得落花流水,早就恨不得将一双眼钉在她身上,忽然被她这一瞅,不由怔了怔,呆立片刻之后,遂也悄悄跟了上去。 福娘一见沈雁似乎不知道后头还跟着沈璎,连忙也追上去了。 这里一连走了好几个人,却不曾逃过刘氏的眼睛。 沈雁直接奔向三房,进了院。只见四处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小丫鬟在亭亭如盖的大桂树下翻绳儿,于是走过去问道:“琳琅在哪里?” 丫鬟们连忙行礼,一面往前带路,一面指着西侧一排屋子道:“左数第三间,是琳琅的屋子。” 沈雁点头,顺着指引到达西侧。 琳琅的房门紧闭着。沈雁在门口站了站。摆摆手吩咐丫鬟退后,然后轻轻推了门。 琳琅侧对着门口坐在桌畔,一动不动地仿佛丢了魂。 沈雁猛地道:“你把伍姨娘的钱放到哪儿去了!” 出神中的琳琅被这猛地一声喝问。立时吓得跌到了地上,等回头看得是沈雁,她脸色又变了变:“二姑娘……” 沈雁走上去,抱着胳膊蹲在她面前。笑了笑:“你是怎么杀死伍姨娘的?” “二姑娘!” 琳琅脸都白了,她张目四顾了一圈。只见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别的人跟来,于是连忙爬起:“二,二姑娘,别开玩笑了。伍姨娘怎么会,怎么会是我杀的?”她退后两步,吞了口口水。脸上的慌色褪去了许多。 说完她拂拂衣摆,又看向沈雁。说道:“二姑娘怎么会这么想?我可是三奶奶身边的大丫鬟,素日跟伍姨娘又无怨无仇,奴婢犯得着去杀她么?” 沈雁挑着眉,不说话,顺着她屋子里细细的打量。 这样弄得琳琅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随在她后头。 “我去过榛子胡同了。”沈雁猛地又开了口,然后转过身来,双目盯住她:“那笔钱……还差多少?” 琳琅听到榛子胡同四字,脸色顿变! “什么,什么钱?什么榛子胡同!” “应该离你需要的数额还差得远吧?”她双手撑在桌沿上,扬唇望着她,“知道这会儿二房里太太正在审那包附片渣子,为什么我却会直直扑到你这里来么?你总该知道,纸包不住火,你做的事,总有人会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琳琅睁大眼望着她,忽然连呼吸也不能自如了。 她不知道沈雁为什么会知道她们要的钱还差得很远?从乍听得榛子胡同时起,到如今她了然于心地站在面前,她心里是真正开始慌了起来。刘氏不是说这一计栽到二房头上便万无一失了么?怎么沈雁又会出其不意地蹿到她跟前来指认她是凶手? 难道说真是有人把这件事抖落了出去?…… 刘氏呢?刘氏这会儿在干什么?沈夫人这会已经给二房定罪了没有? 沈雁看着她脸色忽明忽暗,唇角扬得更高了。 她又说道:“伍姨娘房里去的人不多,早前有个紫英,于是正好被你当成了靶子。可是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因为我知道,紫英不是凶手。到过伍姨娘房里的人除了紫英之外,就是你。你奉了我三婶的命令探望伍姨娘,据我所知,你还在她屋里坐过片刻。 “所以你知道她的财产放置的位置。这是其一。 “其二,在事发当日的晌午,你曾经用包袱皮包着一包东西出去过。 “我有证人证明见到你去了刘府,然后紧接着就去了榛子胡同——你需要我把证人带过来,交代你在刘府坐了几刻钟,出门的时候又是什么时辰么?我只要私下里请素娥去跟刘府的门房对对质,你觉得,太太面前还用得着我说别的什么吗?” 琳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了。 面前沈雁越是从容,越是这么云淡风清,她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原来这些日子在暗中调查她的人是沈雁!可刘氏还说她没有人手…… 她从来没有觉得哪个人有沈雁这么可怕过,眼前身量未足的她,分明就是来索她命的索命无常! “不是!” 她只觉浑身的神经都在跳动了,跳动得她手脚都几乎有些发麻,她下意识地摇头往后退:“不是我!不是我!二姑娘你找错人了!你是故意吓唬我的……”退到门槛边她猛地把门拉开,却是又没办法再往前走了,门槛外沈璎两眼怒睁站在那里,那眼神似乎要将她一口吞噬! “三姑娘……” 眼下的琳琅不止手脚发麻,都头皮都开始发麻了。她回头看了看沈雁,又看向沈璎。 沈雁只是冷笑了声,对于沈璎的出现丝毫都不觉意外。 人是她故意引过来的,在真凶露面之前,沈璎的偏执注定不会放过她。而当着沈璎让琳琅露出狐狸尾巴来,岂不比一上来就严刑逼供要好的多么?既然她想栽赃到二房,使得沈宣父女对二房结下仇怨,那么她就以牙还牙,让她自己尝尝惹怒他们的滋味好了! “是你杀了我姨娘?” 沈璎迈步进屋,一步步逼着她后退,冷意从她齿间漫出来,仿佛才经历过严寒冰雪。到了跟前,她一把推了她在地,扯住她头发便就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原来是你,是你杀了我姨娘!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不是我!不是我!” 琳琅犹在下意识地否认着。她的头发一把把地被沈璎扯脱,而她却不敢伸手推打,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无懈可击的一个计划,为什么会反过来被沈雁找上门来!还有,刘氏呢?刘氏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出来护着她?! 她一面护着头面,一面惊慌失措地望着沈雁,在沈璎手下完全已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你说不是你,这也好办。” 沈雁顺着桌畔慢慢踱过来,“福娘,你去请太太过来!另外,趁着刘府还不知情,请太太派人去把刘府的门房请过来对质!再有,去把咱们找到的证人带过来,我们今儿就来好好审审,到底琳琅是不是意图栽赃到二房的杀人真凶。” “是!” 随后赶到的福娘站在门槛外,精神抖擞地转身去了。 院里头的小丫鬟们早就因为琳琅的跋扈而不满,听闻有这种热闹可看,哪里有会错过的?立即一窝蜂似的跑过来,当得知琳琅被当作杀害伍姨娘的凶手,又立马跑去二房跟刘氏禀报,而四处寻找沈璎的柳莺听说她在三房,连忙也赶了过来,又让人去禀沈宣。 三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杀人真凶被二姑娘揪出来了。 沈夫人这边正好审完二房的下人,没有一个具备杀人条件,正觉得事情难办,这里听说沈雁她们已经在三房里寻到了真凶,于是立即率了众人往三房赶来。 刘氏不惊不慌,与华氏季氏一道,随在沈夫人身侧同回了三房。 这边厢福娘去到顾家见了顾颂,请求要见证人作证,顾颂倒是也没说二话,便就让护卫驾马飞快地把那目击过琳琅在外行走的证人带了过来。 等福娘带着证人回到三房时,沈夫人也已经让秋禧不动声色地去到刘府旁敲侧击过了,而琳琅已经被沈璎抓得满脸血痕,脑门上也撞出了几块青肿来。沈宣在前院气得砸坏了两张几案,若不是碍着有华夫人这女客在,他指不定已经冲进来把琳琅一脚踹死。 有了证人证辞在,琳琅也没有了再逃避的机会。 沈夫人指着地下,让素娟拖起她来:“把你如何行凶杀人的过程交代清楚!” 琳琅抖瑟着,望了眼一旁哭泣中的刘氏,横了心说道:“奴婢今日如此,奶奶也不救我么?” 刘氏闻言,当即又惊又怒地站起来:“你今日行此大孽,还有脸让我救你?便是太太今日饶了你,我也是饶不了你的了!”(未完待续) 078 真凶 言情海 079 长幼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79 长幼 说罢她跪到沈夫人面前:“想来这祸根都是儿媳这里引起的,素日都是儿媳纵容了她们,以至于弄出这么大的事!儿媳无颜再侍奉双亲,还请太太许我削发去寺里礼佛赎罪!” 说罢脸朝下,不停地磕起头来。 沈夫人自打在二房里让华夫人逼得险些下不来台,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罪魁祸首出在三房,她本也是对刘氏十分不满,再加上琳琅这番话,更是恼上加恼,但这会儿见她言辞恳切,倒是又消了几分气。 终究眼下处置她还是其次,何况当着华夫人的面,总不好让三房下不来台。 于是道:“你且起来,回头我自有理论!” 刘氏先还不肯起,后来季氏伸手搀扶,只好掩面起了身。 沈雁凝眉看了她们半晌,转而去看地上琳琅。 琳琅见得刘氏退开,不由膝行几步道:“太太明鉴!奴婢杀伍姨娘,都是奉的我们奶奶的命令!” 刘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泪如雨般往下流起来。 沈夫人为着这案子早已经头疼了几日,尤其当着华夫人的面,琳琅居然还敢反咬自己主子,这岂不是还嫌华家看的笑话不够多么?沈家哪里还有什么脸面敢说自家规矩大?再说了,先前她已有栽赃二房的前科在,眼下再说这话鬼才会相信! 当即二话不说怒斥道:“你若不说也成,来人给我往死里打!我倒要看是你的命硬还是我府里的棍棒硬?!” 门外自有婆子前来拖人。已然无路可走的琳琅忽然挣扎着跑开,爬到刘氏膝前攀住她的小腿:“奶奶若不救我,就不怕我——” 话没说完,刘氏便一脚踹在她喉管处。狠声道:“你还有脸唤我奶奶?!” 这一脚很显然力道甚足,琳琅喉咙里传出声怪戾的惨叫后便就无法出声了,沈雁看得心下一惊,立时抬头往刘氏看去,顿时捕捉到她眼底一股稍纵即逝的狠意! 琳琅被拖下去,棒打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传来。 沈夫人疲惫地吐了口气,起身道:“直接杖毙。再拖去西山埋了!” 她也不想再听什么行凶过程了。罪证已然确凿,如今多留她片刻都令她觉气得肝疼。横竖她已经认了罪,伍姨娘也早就入了土。过程如何已然不必细究。虽然大家念念不忘的伍氏那笔失窃的首饰再也打听不到下落,但这层对于她来说已并不重要。 她让季氏留下来陪陪刘氏,这个素来乖顺的儿媳妇在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然后她跟华夫人后致歉:“闹出这样的笑话,还惊动了舅太太。实在是没脸再说别的了。有什么失礼之处,只望舅太太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勿要见怪。” 华夫人心知华氏的处境,也不欲得理不饶人,于是道:“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我也松了口气。亲家太太也不要放在心上。谁家里没几件头疼事?都是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咱们两家不是外人,我也断没有见怪的理儿。” 两厢都是惯会交际的,三言两语便就又已融洽得不行。 沈夫人望着沈雁。却是又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这是二丫头的功劳,我会记着的。” 沈雁并不在乎她被不被人记住。她惦记的是琳琅那未说完的半句话。 趁着沈夫人与华夫人寒暄之时她飞快赶到外院琳琅被打处,阻止了婆子们将她拉起来。琳琅腰背以下已落了下十余杖,虽然杖伤不足致命,但口里淌着血,喉管处肿得老大,整个人奄奄一息,很显然刘氏那一脚踹下来,几乎已经要去了她半条命! “你刚才还有什么话想说?还有你把首饰送去了榛子胡同什么地方!”她捉住她胳膊,问道。 琳琅抬眼望了望她,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浑的声音,但是一转眼,她便晕了过去。 旁边婆子拽住沈雁:“二姑娘且让开,这里不是姑娘呆的地儿!”不由分说,几个婆子涌上来,将她架到了庑廊底下。 院中琳琅又被打起来,棍棒一下下落到她身上,发出啪啪的闷响,而琳琅再也没有动弹过。 沈雁被拦住在庑廊下,几次想要下去阻止却又未能成行。 琳琅分明已经是杀人凶手无疑,而且竟然还敢栽赃到二房头上,就是杖毙她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暂且不想让她死,她最后那半句话仿佛像条钩子,紧紧钩住了她的心,使得她满副心思都落在那之上! 她说她行凶害人是刘氏指使的,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乍然听闻时她也不相信,不但是因为刘氏素日的品行也还因为她让顾颂查过她,结果都证明刘氏没有理由会对伍氏下手。而琳琅死到临头还想栽赃二房,诡计落败之后她又反口咬住刘氏,这谁会信? 可她就是觉得这里头还有内情! 她抓住刘氏问她不怕她——不怕她什么?她隐隐觉得刘氏似乎有什么把柄持在她手里,可是刘氏会有什么把柄呢?她贤良淑德,恭俭自省,长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经管中馈,她能有什么把柄让人抓? 她本来也还不信,可是刘氏的那一脚踹得太狠了。狠到她错愕,狠到她想忽略也难! 琳琅在挨了三十几杖之后确定死亡。 沈雁站在三房庭院里直到呆到她的尸体被拖下去才吐了口气。 沈弋走过来,强打着精神打趣她:“倒是少见你这么慈悲心肠。” 她的声音微哑,看起来这半日下来情绪经历过几番大起大落,也有些到了极限的意思。 沈雁默站了半日,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道:“偶尔我也心血来潮,慈悲一下。” 她话虽然说得轻松,但眉眼间的凛意却十分明显。 沈弋默语,与她同望着这清寂的院里。 前后四五日的时间里,接连消失了三条人命,这对于锦衣玉食的她们来说,还是有些沉重。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动辄要伤及人命,总显得低劣而且疯狂了些。 随着琳琅的死,府里这桩案子总算告破,伍姨娘丢失的那些金银因为找不出去处,琳琅屋里也仅搜出来十几两银子并几件首饰,其余并没有什么。 沈宣来到沈夫人屋里时,沈夫人被折腾了数日,再不耐烦提起这件事。 沉脸给了句话他:“伍氏不过是个妾,我肯这么替她追查真凶已是很她体面,你再也不要与我提起这件事!璎姐儿来日出嫁,总还得府里出钱,你还怕我亏了她?有这份闲心围着个死了的妾打转,不如去瞧瞧你那正经媳妇儿!” 自此便堵住了沈宣的嘴,这笔银子也再没有人提起。 而沈雁当着沈夫人的面大扫沈宣脸面的事也没有人再追究,事情本来就是沈璎错在先,沈宣护短在后,沈宓护起短来比沈宣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者这种明面上的理亏做长辈的总归要明断才能服众,沈夫人根本已不能再说什么。 不过对于她这份胆色,以及她居然在她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出其不意地揪出了琳琅,还是令得沈夫人暗暗吃惊了几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打顾颂开始,到陈氏送珠花,又到最近这几件,这无一不显示出沈雁的过人之处。 即便这都是巧合,那巧合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不是吗? 这几个月里她时有胆大之举,却又次次都从板子底下溜脱了出去。这份机灵,并不是一个九岁女孩子该具备的。沈夫人觉得,她是不是对沈雁还缺乏足够的了解? 曜日堂这边按下不提。 沈宓这边厢下衙回了府,听说为着伍氏这事还扯到了二房头上,当下也没作声,直接从影壁处拐进了四房,沈璎正在沈宣面前哭泣,见到沈宓进来,沈宣起身才叫了声二哥,沈宓遂一马鞭将墙上挂着的伍姨娘的画像甩了个稀巴烂! “葛舟速带人去把秋桐院给我砸了!我看这院里甚不干净,只怕是有什么妖魔鬼怪迷了四爷心窍,以致连脑子都不清醒了!” 沈宣气怒交加:“二哥这是什么意思!” 沈宓负手在门槛处回头瞥他:“教教你长幼尊卑的意思。” 葛舟没花半个时辰便把秋桐院给砸了。声势震得沈璎连哭都忘了哭。 沈宣气归气,但却又无可奈何,沈宓是兄长,而且他砸的是个妾住的屋子,日间自己那样疑心到二房头上,他还能有什么屁放?真若闹将到沈观裕面前去,自己只怕还少不了一顿好斥。到底不敢多说什么,只让人把院子锁算数。 华氏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这边早知道沈宓为她出了气,顿时心里什么火也没了,晚上给他下厨煮了爱吃的山药粥,又把个缠人的沈雁早早赶回了碧水院。 沈宓听说案子是沈雁侦破的,倒是有几分赞赏,想与她聊聊破案的经过以及手法,但终因为沈雁提不起兴致而作罢。而翌日他则又从大理寺借来几本侦案之类的书籍予她,在沈家二房,似乎是不存在“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说法的。(未完待续) ps:感谢lefeifei的香囊,宁宁71、一字无题的巧克力,以及一字无题的玫瑰~感谢ann0121 、hehapin、细雨误伤、的粉红票~ 079 长幼 言情海 080 请茶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0 请茶 这事过去之后,很显然大家都松了口气,除了沈璎尚有不服,没有人愿意再深究下去。到底只是死了个姨娘,折腾了这么多日总觉得似乎已经很对得起她,日子总要走向正轨,琳琅死的翌日,再也没有人提起秋桐院半个字。 沈璎仍然在曜日堂住着,沈葵与沈茗则随沈宣住在四房偏院。陈氏休养了几日下了床,依旧不紧不慢地过日子,春蕙代替林嬷嬷成了她屋里管事奴才,再有沈茗每日在侧,倒也不至于枯闷烦燥。 四房里正式安静下来,再不见争吵喧闹的声音,一切都在安静地变化着,适应着,只是沈宣脸上的沧桑加重了些,眼底的郁色也浓厚了些,对沈璎姐弟的关怀也更多了些。 有时候沈雁去后园子回来,时常会见到沈宣带着她们姐弟在四房与二房之间的天井里读书或者荡秋千,沈璎总是笑得很开心,她遗传了伍姨娘*分的容貌,柔婉,秀丽,纤弱,以及坚韧。伍姨娘往日给沈宣做的衣裳鞋袜,如今全转由沈璎做了,她倚窗做针线的样子,恍惚间就是伍姨娘。 但同时她也将伍姨娘擅长的察言观色和讨好人的功夫承袭了下来,沈夫人近几日对她也格外宽容了几分,允许她不时地回四房去看沈葵,也偶然会让她在跟前尽孝。 这对沈璎来说当然是好现象,但对沈雁来说根本形不成压力。因为她不必这么做,即使没有沈家这棵大树可以依靠,即使得不到沈观裕夫妇的宠爱,她也有深深宠着她的父母亲,她的父亲将会是朝廷里的重臣。她的母亲也会让她终生都过得优渥雍容。 在沈家,她根本不必去争宠。 她只要把她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如何维护她的小家一直安稳幸福下去,避开华氏自杀的这一劫就好。 琳琅死后刘氏也病了几日,沈雁与沈弋去三房探望的时候也在廊下遇到了沈璎。 沈璎抿了半日唇,怯怯地唤了声二姐姐,请了个安。 沈雁不知道这声呼唤里有多少真意。没有沈雁,也许伍姨娘的冤屈一辈子都要埋在地底下。而她虽然失去了那匣子首饰。沈夫人承诺的给沈璎的嫁妆,却远不止两千两。无论怎么说,她都应该感激沈雁才是——就算不感激。至少也不该仇视。 可是沈雁不认为沈璎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她太了解一个身处在低位却又偏不甘于现状的人的心理状态,秦寿那家伙共有五房妾,庶子三个,庶女四个。她自己并没有为他生孩子,但是抚了一个死去的通房生的孩子为嗣子——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死的时候最大的庶子已经有七岁。也跟沈璎如今差不多大。 可以说,前世她收获最多的还是在秦家的那八年。那八年她简直没有一刻不是在秦家后宅勾心斗角中度过,那是一段让人筋疲力尽的岁月,也是一段让人迅速成长的岁月。所以到如今,每每想起这些她依然把秦寿恨得牙痒痒。 如今的沈璎兴许对她消减了几分敌意,但作为一个正在努力寻找靠山的人来说。她势必不可能和她结成和沈弋那样的同伴。 从前有伍姨娘在沈宣这边下手筹谋,沈璎跟沈雁之间的冲突还碍着好几层。可是如今伍姨娘死了。沈璎等于直接披挂上了前线,她不但需要自己去想办法稳住沈宣对她们姐弟的宠爱,更需要开拓她自己的圈子,因为她终有一天会发现,光只有沈宣这座靠山,还是不够的。 她当不成沈璎的对手,也许沈弋会是。 但沈弋有个好处,这样的事她既使知道,也常常不表露在面上,相反她看见她对沈璎的冷淡,还会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总是笑笑。这些劝人的道理她知道很多,但不见得都对她有用。 伍姨娘的案子对府里人来说已经结了,但对沈雁来说,并没有结,因为她丢失的那批首饰到底不知去处,而琳琅虽然该死,终究还是死得蹊跷。 沈雁相信自己从前世遗留了些疑心病下来,但是这次,她不想自嘲地忽略过去,伍姨娘的命案与华氏的命案时间相隔太紧了,而前世华氏死前也丢失了大批钱财,这难道仅仅会是巧合?榛子胡同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琳琅会拿着钱去那里? 琳琅虽然不大可能在华氏手里弄走那么多财产,但这件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她永不会心安。 她叫来碧琴:“找几个不打眼的人,这些日子帮我多盯着三房些。无论有什么动静,都来告诉我。” 碧琴在胡刘二嬷嬷事件中表现出色,又因为是华氏的嫡系,所以如今已经被沈雁收在身边重点栽培。她虽然尚不清楚沈雁的打算,但是也察觉到隐约跟琳琅那事有关,于是道:“是不是该着重盯着三奶奶她们?” 沈雁瞄着她,“知道就好。”然后去了上房。 正是昏省的时候,各房里都聚在上房说话。刘氏也在座。躺床了两日,她精神看起来好些了,但是气色仍有些差。沈雁去到的时候她正与季氏在桌畔敲核桃,见她在旁边坐下,遂将手旁一把核桃仁抓过来,又轻轻地吹了吹灰,温柔地递给她。 沈雁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刘氏会是她想象的那种人,但是她踹向琳琅那一脚时的狠样也同时浮现在她眼前。两世的教训告诉她,人终归会有几面的。 她在上房坐了坐就回了二房,华氏陪着华夫人去大相国寺附近拓经文了,华正薇去了找沈弋研究薰香,华正晴有些头疼,在睡觉。她颇有些百无聊赖,遁着二房转了一圈又出了府。 天边挂着火红一轮夕阳,明晃晃大喇喇铺在云霞里,像极了一只咸蛋黄。 她在坊口华表下站下来,眯眼向天边打量。 隔壁的荣国公府里,顾颂正在院子里练功夫,手里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一身中衣都湿透了。戚氏站在庑廊下,吩咐人上前递帕子茶水。上前侍候的小厮被一枪挑翻端来的茶盘,魂都快没了,连忙捂着脑袋掉头就跑。 戚氏见状也是惊了惊,而后便无奈摇头。 宋疆忽然打门外闯进来,直直地要冲顾颂跑去,见着戚氏站在那里,不由又缓下了动作,缩在廊柱后。戚氏看见了,下巴指着他道:“你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 宋疆只得走出来,期期艾艾地上前道:“小的瞧见,隔壁雁姑娘在坊内站着,看夕阳。” 顾颂蓦地收了枪,看过来。 戚氏锁起眉道:“姑娘看夕阳便看夕阳,你这么着急忙火地是怎么回事?又想去上房立规矩了么?” 宋疆脖子一缩,立时勾着头不作声了。 顾颂顿了顿,冲戚氏道:“晚上我想吃松蘑。” 戚氏楞住:“这会儿哪来的松蘑?” 顾颂皱了眉。 戚氏没奈何道:“这孩子!”一面没好气地转身下了廊:“我去吩咐便是!” 顾颂见着她拐出门,遂看向宋疆。 宋疆多机灵,连忙上来道:“雁姑娘在外头,仿佛心情不大好,咱们要不要请她进来吃吃茶聊聊天?” 顾颂瞥他:“她心情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一面丢了枪,拿着衣袍进屋去。 走到门廊下又回转身,冲呆在那里的宋疆凝眉:“不是请茶吗?你还愣着做什么?” 宋疆连忙拔腿离去。心底的晦气却是一层层浮上来,真不知这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究竟是要闹哪样? 沈雁正待回屋,见宋疆说顾颂请茶,在巷子口顿了顿,顺路拐了进来。 顾颂沐浴完重新梳洗好,从庑廊下绕步到天井,就见院中古松下侧对着这边坐着一个人,只齐他下巴的身量纤弱细致,一身襦衣绣裙依旧淡雅素净,浓睫微垂盯着杯盏上的描花,精致的下巴透着几分俏皮劲儿,不是她又是谁? 许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往这边抬起头来,然后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一双大眼如新月般微弯,浑身上下透出的大方与洒脱使她看上去就像朵初夏的三色堇。 顾颂耳根处微微一热,面上惯性地浮出两分冷色,走过去,坐下来。 宋疆招呼丫鬟们摆满了一石桌的瓜果。沈雁打量了一圈,拿了颗杏仁剥起来。顾颂瞧在眼里,瞄了眼宋疆,宋疆连忙回屋取了把未开刃的小银剪过来,递给她。 有了这个,剥起来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沈雁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即使知道顾颂并不是那么多话的人,也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她两辈子都不曾在谁面前有真正感到窘迫的时候,所以无话找话来缓和气氛这样的事,她并不会刻意去做。 顾颂睨着她,只好道:“你们府里的事不是了了吗?还拉着个脸做什么。” 沈雁吐了口气。“凶手是找到了,案子却没破。我总觉得榛子胡同有蹊跷,琳琅的家人都在刘府,而且在刘家十分有体面,虽然不见得飞黄腾达,但好歹衣食无忧。而且据查她私下里并无相好的,这么说来,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当然,有一个,就是刘普。 “可是就算是刘普,也轮不到她来替他出头,难道她会傻到杀人谋财倒贴刘普?”(未完待续) 080 请茶 言情海 081 不舍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1 不舍 一说到这些她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关也关不住了。 顾颂颇有些受不了地横了她一眼。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官家大小姐才会大喇喇提到相好的三个字时脸不红心不跳吧? 他抖开折扇,“你怀疑她受人指使?” 沈雁顿了下,含糊地嗯了声。她的确是怀疑刘氏指使,但她拿不出证据,连推测的理由也不能成立,她没法儿说出口。再加之这毕竟是沈家的家务,家丑不可外扬,上次请他帮忙已经是不得已,若是她疑心上刘氏的事情传开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顾颂看着她纠结起来的双眉,转开脸望着面前树干,“你是不是太闲了,凶手是不是受人指使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雁又叹了口气。 看上去的确是她有些多管闲事,如今沈璎有了沈夫人答应添嫁妆那句话都已经不再追究,而且似乎也不曾怀疑到别人头上去,反倒是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在这里忧心忡忡,无论如何都让人想不通。 眼下卢锭这里已没有危险,本来她大可以放心等着这道劫平安度过,可是伍姨娘的死以及丢失的那些钱财又让她勾起了心底的忧虑,眼下没有人知道她的忧从何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毕竟华氏的死要追究,她那批失踪的财产也得查清楚。 她忽然觉得重生这种活儿,做起来也是很寂寞的一件事。 “也许是吧,我就是太闲了。”她啜了口茶,说道。 顾颂瞥着她,牙关又紧咬起来。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就这样结束话题。他又不是真的在鄙视她多管闲事。 真是无趣。 跟她在一起就是无趣。 她整个人都十分十分地无趣。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宋疆把她叫进来。 ——可是。就是这样坐着喝喝茶,吃吃东西,时光似乎也挺好的。 庭院里因此静默下来。安静的沈雁与这一隅绿色相得益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石桌上摆着几片剥开的杏仁壳,这一点凌乱,忽然就使得这片洁净中多了几分烟火气。 但是这样安静沉默的沈雁。又让顾颂有些不适应。他忽然觉得自己更适应平时嚣张跋扈的她。沈家的二丫头,怎么能摆出这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不该是对着人指手划脚呼来喝去,一副唯我独尊凌驾天下的样子吗? “别想多了。”他蹙着眉。淡淡道。 沈雁领了她的好意,一杯茶喝尽,脸上的郁色退了,重又灿烂起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睐一眼他:“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顾颂被她这一睐,耳根又发热了。他忽而从怀里掏出方雪白丝帕来。递了过去:“喏。” 沈雁看到帕角绣的那两只雁,想起在卢府的那事来。顿时拿回来塞到袖口里:“真难为你还留着。我还以为以你那德性,你早就把它丢灰堆里了,所以也就没来问。” 顾颂一张脸又沉下来:“我是那种人吗?”他就算有洁癖。却也不是那么自大狂妄的人好不好! 沈雁眨眨眼:“难道不是吗?” 顾颂面色逐渐转青。 “滚!” 声音响彻了鸿音堂。 稍顷,沈雁揣着袖子气定神闲出了府。 顾颂瞪着她的背影,鼻孔里似乎都能冒出烟来。 他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觉得她这副惫懒样子更顺眼! 被夕阳淡淡晕染了层金色的庭院里。庑廊下打瞌睡的鹦鹉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不友好的气氛而抬头四顾,马头墙下挂灯笼的下人也只觉耳畔凉风嗖嗖。 西边一片五彩斑阑。像极了一大片铺开的云锦。 沈雁回到府里,二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华氏和华夫人已经回来,正在蓉园吃茶,华正薇她们也正在询问沈雁去向。 沈雁到达门口的时候,华夫人的声音正好传来:“……来了这么多日,也该走了。宇哥儿还在金陵,留他一个人在那儿也不好。” 沈雁急步跨进门:“舅母要走了么!” 算起日子,前世她们也是明日走的,虽说现在手头事情已了,确实也到了她们要走的时候,可是沈雁却十分舍不得她们离去。原先一开始还是希望她们能够留下来等到二房里的忧患解了再走,如今同处了几日,倒是觉得那是其次,而主要是重生回来初见面,想要多相守几日的意思了。 华夫人正与华氏手拉手坐在榻上,见着她进来,华氏冲华夫人笑道:“你瞧,雁姐儿都舍不得你。你还好意思再提回去的事?” 华夫人冲沈雁招手,等她近前来,遂揽着她抚她的头发,说道:“舅母也舍不得雁姐儿,但我们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宇哥儿还是他舅舅舅母在府里陪着,我一来放心不下,二来也不好耽误他们太久。雁姐儿要是想舅母了,过两个月再随华家的商队到金陵来便是。” 沈雁道:“不如把宇哥儿也接到京师来。” “真是傻姑娘。”华夫人笑道:“又不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如何好把他接过来?” “可以的!” 沈雁扑到她怀里,索性耍起赖来。她老早就打定主意要劝说她们搬回京师来了,如果这次能够劝说成功,是多么好的一件事!远离京师住在金陵,到时若有什么事,沈宓想要救他们也救不成。“宇哥儿要舅母,我也要舅母!这才住几日就要走,分明就是不喜欢我了!” “这丫头!”华夫人看着趴在膝上跟她这身衣衫较劲的沈雁,啼笑皆非地摇起头来。 沈雁抱住她软软的身子,舍不得放开。不过这样撒娇耍赖也是达不到目的的,华正宇还年幼,毕竟不可能真的撇下他在南边这么久,而华夫人那般精明,她又不能亲自上前陈列利害关系。她转头望向旁边坐着的华正薇,冲她使了个眼色,走出门来。 华正薇趁着那姑嫂二人叙许之时悄然迈出。 沈雁拉了她站在李树下说道:“表姐可还记得那日我跟你说的搬家那事?” “记得。”华正薇点头,望着她道:“莫非你真的打算劝我们搬回来?” 沈雁正色道:“自然是真的,前不久皇上驳回了舅舅南调的折子,华家就不该对宫中抱有希望了。 “皇上对华家看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局扑朔迷离,太子被废,楚王甚得皇上喜爱,皇后又抚了郑王为嗣子,淑妃与皇后之间必有一场硝烟。你们与其呆在金陵,还不如回到天子脚下来,也好随机应变!” 华正薇闻言,一改素日在她面前的散漫,正色道:“这是谁与你说的这些话?” 沈雁道:“何需让人来说?我身处这京师,家中又在朝中任官,虽然不见得宗宗事情都了如指掌,但耳濡目染之下,再自己照着书本思量思量,又哪有看不透的?表姐如今觉得我言语荒诞,可等你自己住到京师来,就知道我所知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了。” 虽说朝局复杂的时候通常都会选择远离而避忌,但华家眼下又不同,既然远居金陵也还是避不过灭门之灾,那么又何妨迎难而上?左右也不过是再落得被抄家处斩的下场。 华正薇听见这话不由默下来。 沈家号称百年世家,家中小姐知晓官场之事倒也不算出奇,只是沈雁突然这么样跟她推心置腹地说出来,让人乍然听见觉得有些惊世骇俗罢了。如今再一细想她的话,心下也觉十分有理。她是华家的长女,平常又随在华夫人身边的日子多,事关家族前途,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搬家不是小事,你虽是说服了我,可只怕母亲还得与父亲商量商量方能决定。” “这层我也知道。”沈雁点点头,“总之你去劝劝舅母,看看这番能不能多留些日子,借着这机会了解了解京师动向也是好的。” 若是万一劝不下来,她也只好让她们南下,华正宇是华家唯一的男嗣,他那里确实也容不得半点闪失。至于华氏这边,她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发展走向,总归是要拼尽全力来避免的。 华正薇点了头,二人遂又进了屋里。 这夜沈雁便没再往蓉园去,福娘在蓉园门口过了几路,回来禀报说表姑娘与舅太太同在房里说话,沈雁愈加放了心,虽然不知华夫人态度如何,但只要说服了华正薇,总归是又争取来了一股力量。 三房里自打死了个琳琅,这几日底下人为着争这个大丫鬟的位置闹得十分火热。 刘氏拿着花名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琳琅死了,伍姨娘的凶案了了,可庞氏还在紧催着那一万八千两银子。那匣子首饰送过去后,对方又放宽了十日,可即使如此,离限定的日期却也只有半个月,半个月时间,她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银子出来呢? 一万多两…… “奶奶,舅太太派人来传话,请您回去一趟。” 秋满走进来,躬着腰禀道。 刘氏皱起眉。(未完待续) 081 不舍 言情海 082 主意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2 主意 “你就没想过自己拿钱出来救他吗?!”刘氏站起来,“他可是你的丈夫!” “丈夫又怎么样?”庞氏冷笑着,“你知道他这些年败了我多少家当?你怎么不问问他花媳妇儿的钱像不像个男人,有没有出息?!我能在这里等他已是不错了,还让我拿钱出来赎他,凭什么?” “可他若死了,你也得成寡妇!”刘氏气不打一处来。 庞氏深吸一口气,“我不怕成寡妇。成了寡妇我娘家还会替我找人改嫁呢。我庞家到底还有几间不大不小的铺子,只要有钱,我怕什么?” 刘氏身子微晃,整个人气得已只差冒烟。 庞氏就是这么个人,早知今日,当初她真不该看在庞氏嫁妆丰厚的份上,劝着刘母替刘普定下这门亲事来。如果娶个门第相当的书香女子,没有来自妻子的那笔丰厚嫁妆,刘普兴许不会跑去学人赌钱,更不会落到今日这地步。 如今看模样她不伸手,庞氏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钱的了。 “还有半个月,你这么急着催我做什么?” 无奈的她只好妥协,她终究不能让刘普去死。 “说是说还有半个月,可我总不能等到火烧眉毛了再找你。”庞氏重新拿了几颗瓜子在手里,慢条斯理说道:“你眼下既不肯跟沈家开口要钱,那你就得赶紧想法子,沈家可没有第二个伍姨娘让你谋财害命的,这笔钱该从哪儿得,你也总得有个主意。” “你少一口一个谋财害命!”刘氏猛地出声斥她,“我若当真在沈家呆不下去,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你既然这么见不得我好。那么现在就去沈家说!索性说出来大家干净,我也不必再回回听你冷嘲热讽!你不在乎刘普,横竖迟早把我供出来!” 庞氏抖然见到她这般强硬,也不由退了几分气焰。 她哪里是真心想盼着刘氏倒霉?刘家是全靠着与沈家这层姻亲关系才起来的,若是这桩亲事没了,要依刘普那半吊子,刘家还想有如今的风光?即便是她不在乎刘普。也还有两个孩子在。她又岂会真的不把刘普性命当回事? 记得她在刚过门那几年里,但凡刘氏回府,都像是府里过节似的热闹。她在这位大姑姐面前,也是处处伏低做小。可是自打那年刘普酒后失言,把她曾经的那段往事说了给她听,她忽而就觉得这些年的低声下气那么不值。而当这次刘普出事急需两万两银子还债时,她终于算是歹着了机会。 刘普是刘氏的亲弟弟。这些年刘家也没得着沈家什么好处,凭什么这笔银子他们都不能出?区区两万两对沈家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刘氏既然不肯去跟沈夫人开口,那这笔银子就她自个儿来掏腰包,她就不信她还真能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丢了性命! 所以庞氏一点儿也不着急丈夫的安危。只要刘氏在,刘普就绝不会有问题。 可是现在刘氏撕破了脸,她如何能逼得下去。 “姐姐何必着恼。我也不过是嘴上一说。”她剥着瓜子,扯出个笑。又道:“有话好好说么,我现在不也是请姑太太回来商议这件事?说起来我也是担心着我们老爷,难不成姑太太以为我还能有别的意思不成?” 刘氏瞪着她,不言语。 戚氏唤人重新上茶果,让人递扇子。 刘氏接了茶,戚氏暗觑了她两眼,说道:“也不知道姐姐如今有什么主意了?” “我能有什么主意?”刘氏没好气,她都让她逼到杀人的份上去了,如今倒还有脸来问她有没有主意!“总之我已经打算好了,万一不成我就豁了这条命出去!莘儿是沈家的孩子,这层我不必担心,总之我若有个好歹,便还住回娘家来罢了!” 她负气地说。 “别介啊!”戚氏站起来,“不就两万两银子嘛,哪至于到这地步?”说完她瞅了她两眼,绕到她那一侧,又说道:“姐姐若是没主意,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可好?” 刘氏睨着她。 她顺势在身后凳子上坐下来,说道:“我早就听说,你们二房里十分有钱,二*奶奶娘家是富甲天下的皇商,如今手上起码掌着不下三十万两银子的私己,既如此,姐姐何不跟二房开开口,挪笔银子出来用用?” “你说的倒轻巧!”刘氏斥她:“我与二房素无往来,你说借人家就借?” 她知道二房有钱,上次沈雁当着大伙面扔出那么大叠银票来,就够闪瞎她的双眼了,可她们钱再多,那也是她们的,一来她偷不着,二来也没法儿像杀伍氏那样冲二房下手,她就不明白了,怎么琳琅和庞氏都觉得二房那么好下手? “姐姐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莫非是成心盼着咱们老爷倒霉?” 庞氏说着,才放缓的脸色立时又尖刻起来,“姐姐也是有手段的,素无往来又如何?你们都是一座府里住着的妯娌,难道就想不出法子行事? “我可听说二房富得流油,随便松个手指缝都够了寻常人家花销好久的了,当初你既下得了狠手去杀伍姨娘,如今怎么又怕这怕那的了?难不成拿了那两千两首饰就想糊弄了我不成?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姐姐要是揣着这个主意,不如趁早打消了! “真要闹将起来,你以为一句回娘家住就成了么?姐姐可莫忘了,这刘家如今可是我做主!眼下咱们老爷还在榛子胡同等着您拿钱去赎他呢!您要是这么拖出这么个三长两短来,我就是豁出去了也要替我们老爷讨个公道! “到那会儿就算我不把你当年那事儿抖出来,只说你这罢同胞兄弟不顾的名声传到沈家,姐姐怕是也落不着什么好罢?” 庞氏声音越说越尖利,到最后,那副得理不饶人嘴脸顿时又露出来了。 刘氏又惊又气,竟不知如何回话是好。 庞氏的泼辣她是知道的,惹恼了她绝对会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这两万两银子她是怎么样都要拿到手的了,可二房又怎会是她下得了手的地方呢?华氏那人看着急躁,但却不傻,沈宓又是个极内敛心细之人,再加上那沈雁也不是省油的,这从她出其不意地套出了琳琅是真凶就看得出来,这样的一家人,她哪里寻得着机会下手? “你想得也太天真了,你不好糊弄,那么你当沈家人就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憋着气横了她一眼,回道。 “沈家人又怎么了?”庞氏冷冷撇了下嘴,顺手拈了几颗瓜子在掌心,“我好歹也嫁进刘家这么些年了,一年到头上你们府也少不了五次,二房里的人我虽然不熟,总终归他们也是沈家的人。你们不就是好面子么?依我说,你倒也不用多费什么心神,想个主意让你们二*奶奶自己把钱吐出来是要紧。” 刘氏听得这话,倏地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你当我真那么闲,没事请姑太太你回来斗嘴皮子么?” 庞氏站起来,将屋里的丫鬟们皆挥退了下去,然后转过身,说道:“据我所知,你们二爷跟二奶奶感情十分深厚,想来要是二爷出点什么事,二*奶奶必然着急得不行,姐姐要是肯干,应该记得我娘家弟弟正好与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吴重乃是连襟,这个忙,他正好帮得上。” 庞氏原也是商贾,若不是因为沈家看不上商贾,刘普早就也跟随岳父行商了。庞氏自打前些年花重金跟刘府结了亲后,连带着也算上了半个官场中人,庞氏的弟弟前年也捐了个同知,娶了北城指挥使吴重的小姨子,这事刘氏当时也是曾跟沈夫人报备过的。 刘氏望着她,眉头渐渐聚拢起来。 “我早就打听过了,沈宓相貌好,才学好,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脾性又好,在外头不知引来多少女子动心。”庞氏挑着唇,回头睨着她:“这样的男人就算是柳下惠,只怕也难免要栽倒在哪个温柔乡里。” “你想使美人计设害老二?”刘氏眯起眼,“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老二是我们老爷最看好的儿子,而且他品行端正,从不在外拈花惹草,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计去害他,就不怕事情败露引得我们老爷对刘家狠加报复?”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庞氏冷笑着,“我听说那沈宓时常与知交好友在外品酒论诗,这是最好下手的机会。哪怕他当真坐怀不乱,咱们也可以假乱真。只要他在外狎妓的事情败露,紧接着再传到皇上耳里,他莫说是还有伴驾同游的荣幸,就是升迁都未必还有机会。 “沈家那会子能不急得跳脚?” 刘氏听到这里,眼里的鄙夷却是不由褪去了几分。 若是借助吴重这层关系,那么要算计到沈宓,倒也不算什么天方夜谭。 她默了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说,用这个来要挟沈家出钱?可即使是这样,他们大可动用关系直接让五城营放人,不可能会有钱落到我手里,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未完待续) ps:感谢墨竹记、绯红圆舞曲、frogjerry的粉红票~感谢怀柳的巧克力~~ 082 主意 言情海 083 大忙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3 大忙 “所以这件事最好是不要惊动二房以外的人。”庞氏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与她道:“咱们只要瞒着别的人,然后只向华氏透露消息便就成了。” “不成。”刘氏断然摇头,“华氏与老二情分极深,她又是个爆脾气,哪里会相信他在外胡来?她若听到这消息,只怕会闹得人尽皆知,曜日堂那边是断断瞒不过去的。” “怎么会瞒不过去?” 庞氏微微拔高了声音,“华氏虽然性子暴,可不是还有姐姐你在旁边么?你就不会劝着她站在二房的立场多考虑考虑?当然这里头具体该如何行事就不必我教姐姐了,你只要知道,当华氏心甘情愿瞒下这件事而不得不拿钱出来赎人的时候,咱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这笔钱! “只要我们老爷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姐姐你不也了了桩心事了么?” 庞氏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刘氏立在那里,半日都没曾回过气来。 华正薇劝说了母亲一夜的结果,是华夫人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沈雁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到底华夫人不知未来之事,眼下也只能作她该做的事。 不过华正薇大清早到了碧水院来说道:“昨夜我回房之后,见着母亲还在窗户下默坐了许久,也许她对我的话已经有些动心,但是眼下又还没有到必须下决定的那步。回去之后我会继续劝说,尽量促使搬到京师来。” 沈雁点头:“一切有劳姐姐。” 华正薇笑道:“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也是一心为我们好,怎么倒有劳起我来?” 沈雁眼红红的,笑了笑。 华正晴等姐姐走后。也到了碧水院,摇着团扇,坐上绣墩儿,摆出一贯清高冷艳的姿态睨着她:“这次来我总觉得你们府里气氛不对,尤其是你们太太,对二房的态度很古怪,你可要小心些。别再跟从前那样没心没肺的了。我听说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内宅关系可复杂了。” 华正晴面上冷漠。但内心里却一点都不冷,前世的沈雁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直到后来华氏死了去到金陵后。她每夜里作恶梦唤着母亲,而与她年纪更接近所以陪她同睡的华正晴总是默默抱着她,轻拍着她肩膀哄她入睡,她才渐渐感知到的。 沈雁一把抱住她:“晴姐姐要想我。” 华正晴嫌弃地撇开脸:“闪开!我才擦好的香脂!” 沈雁大笑。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两口才松手。 华正晴擦着脸,逃也似的回屋了。 早饭后去正房里跟沈夫人辞了行。又互道了些客套话,这里车马也已经准备好,便就启程了。沈宓从衙门里赶回来,带着华氏与沈雁送行到城门口。华氏哭湿了两条帕子,沈雁虽然好些,但是眼眶也红了。这世上能够这么样对她们好的。除了沈宓,也就只有华家的人了。 好在还有他们搬回京师来的希望。这么想着,沈雁又没再那么难过。她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很多事情就都能做到的。 华氏伤感了两日,蓉园里就由黄嬷嬷领人负责收拾了。 沈雁想起借了戚氏的那盆香樟还未归还,于是让福娘抱着往荣国公府去。 这里正要往沈弋屋里去,碧琴走进来,说道:“姑娘让奴婢盯着三房,似乎有点情况了。” 她连忙停下脚步,“什么情况?” 碧琴道:“三奶奶前日又回了趟刘府,回来的时候神色很不对,旁人虽然看不出来,但因为奴婢刻意盯着,所以瞧见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像是琢磨着什么事情的模样。然后昨日傍晚,她又遣了人回刘府。” “是么?”沈雁皱起眉来。刘氏心神不定,难不成刘家确实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说道:“你这就去顾家把福娘唤回来。” 福娘刚把盆景送到碧琴就来了,听说沈雁有事找,连忙脚不停地走了。 顾颂在廊下远远见着,皱起眉来。 宋疆觑着他的神色,说道:“雁姑娘派人把福娘急急地传回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顾颂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缓下来,默了默,说道:“去打听看看,是不是她又闯什么祸了?” 宋疆连忙哎了声,急跑步走了。 福娘回到二房,沈雁便让她掩了门,说道:“咱们在外头不是养了几个人么?你吩咐下去,让庞阿虎他们这两日去刘府附近转悠,打听出来任何事都让人来告诉我。另外,如果刘家有人前往榛子胡同,你也让他们跟一跟,看看具体去哪儿。” 福娘哎了声,点头走出来。 沈雁这里则依旧拿了扇子往长房里去。 顾颂在房里看了会儿书,宋疆就走进来,禀道:“公子,方才福娘出了府,在坊外找了街上穷人家的几个孩子,交代了他们往哪儿去。接着他们便往玉鸣坊那头去了。那行迹像是让他们办什么要紧的事似的。” 玉鸣坊那头?玉鸣坊那头不远就是刘府,难道她还没死心,在外头找人打听刘氏? 顾颂想了想,放下书,从墙上取了马鞭,二话不说走出门去。 宋疆不敢怠慢,呼唤了两声连忙下去备马。 沈雁刚与沈弋下了两盘棋,福娘就如受了什么惊吓似地冲进来,弯腰禀道:“姑娘,小世子来了。” 顾颂? 沈弋不由看了眼沈雁。 沈雁也纳闷起来,这小子从来没到过府上,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不管怎么说,上门就是客。”沈弋素知他们怨念颇深,如是说道。 沈雁只得放了棋起身。 走到穿堂下,顾颂正从曜日堂请安出来,自打两家互通往来之后他是头回进府,叩见长辈这是礼数。见到沈雁时他眼里禁不住滑过丝愠色,然后将脸冷冷地板起来。 沈雁眨眨眼走过去,“怎么了?谁又踩你尾巴了?” 他扫了眼四处,说道:“找个地方说话。” 沈雁想了想,将他引到二房墨菊轩与正厅之间的小庭院里。 顾颂瞥她道:“你要盯人的梢,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雁面色僵住,顾颂冷哼道:“找街头的小混混去盯刘家的梢,亏你想的出来!那些小混混除了讹几个钱还会做什么?何况刘府就是真有什么事,这么多天外面都不知道,他们必然是自己瞒住了,你让几个小乞丐去能打听到什么?” 沈雁皱起眉来:“人家是正正经经有家的,不是乞丐!” 她自然知道如果刘氏真有嫌疑,那么刘府的事肯定没有那么轻易打听得到,可是这是她目前能力所及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了,不去找街头孩子打听,难道她还能雇佣高手刺探么?而她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让他给知道了。 她皱着眉头,又道:“你怎么知道的?” 顾颂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刚好路过,猜的。”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叠纸,顺手扔到她怀里,“刘府下人嘴严得很,他们家又仗着是沈家少奶奶的娘家,平日并不大与街坊往来,四面邻居也不清楚他们家的事。但是我刚才从他们家门口的酒坊里查到,刘普似乎有赌钱的嗜好。” “赌钱?” 沈雁看着手里一叠当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居然从来没听说过! “刘家家底并不丰厚,而赌场上有输有赢,我想如果这酒坊掌柜说的是真的,必然刘普会有手头局促的时候,就上附近五里内的所有当铺查了查,这些都是他这两年所当的东西。”顾颂瞥了眼她,冷冷道。 沈雁看着当票上头行行色色的名目,浑身都激动起来! 如果说刘普好赌,那么刘家缺钱而刘氏谋财害命的假设不就成立了么?琳琅确然是真凶,可当日府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拿到那批首饰之后若没有刘氏的批准她断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出府去!就算是她杀人是为了自己,那么,她为什么到了刘府后又要带着它们转去榛子胡同? 可见,这榛子胡同就是关键所在了!眼下只要挖开榛子胡同的秘密,她就能够证实她的猜测是不是真相! “太好了!” 她跳起来,目光灼灼望着顾颂:“你真是帮了我大忙!我要怎么谢你?” 顾颂看到这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耳根忽地又热了热。他撇开脸道:“举手之劳。” “别这么说嘛,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就太重要了!”沈雁将这些当票收起来,认真地说。见他无下文,便又道:“这么着吧,咱们从前那点事就一笔勾销再也别提了,往后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尽管吱声就是。” 别的忙她帮不着,倘若他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要对付,她还是不在话下的。就冲他连帮了她这两个大忙,就是有再大的过结也可以化解了。 顾颂看着一本正经的她,唇角微微柔下来。他又不是为了让她报答才做这些事的,不过是看她笨手笨脚,忍不住出了出手罢了,可是如今看到她这么样跟他说话,他心里又似乎挺暖融融的。(未完待续) 083 大忙 言情海 084 眉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4 眉目 “行不行嘛?”沈雁推了把他。 他瞅了她一眼,“嗯。” 他哪里有什么忙好让她帮?她只要不气他就好了。 沈夫人因着日间顾颂来过,傍晚大伙来昏省的时候不免就说起来。 “这顾颂瞧着倒不像那粗莽无状之人,言辞谦和,长相也十分俊秀,看来顾家并没少花心思培养他。” 季氏笑道:“瞧您说的,人家好歹是国公府的小世子,就是规矩上再比不上咱们家,也总不能让他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去。太太想必是偏帮着二丫头,所以先入为主觉得人家是个没教养的孩子。” 沈夫人笑了下,放下茶盏。一眼瞟见刘氏坐在旁边一下接一下地剥杏仁,目光呆怔心思不知飞去了哪里,不由蹙了眉:“老三家的近来是怎么了?总这么魂不守舍的。” 刘氏被身后的秋满轻推了推,连忙站起来。 沈夫人见状,眉头蹙得愈发深了。 季氏忙道:“想来是前些日子琳琅的事,让三弟妹受了惊。” 沈夫人闻言再看了刘氏,嗯了声,摆摆手让刘氏坐下。 饭后大伙都散了,沈夫人唤来秋禧,“三奶奶近来遇到什么事了?” 秋禧想了想,“奴婢不曾听说。” 沈夫人想了想,再问:“那刘家呢?” 秋禧一顿,“刘家似乎有些日子没上府里来了,倒是三奶奶常回娘家去。哦,听说刘家舅老爷近日随人去沧州贩米了。” 沈夫人最是看不惯行商的人。她皱眉道:“无端端贩什么米?没得败坏了家祖名声!”说完她想了想,又道:“不对,若是刘普去了贩米。她也没什么好忧虑,成日魂不守舍地做什么?——你找几个嘴舌麻利的人,去刘府附近打听打听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办事向来严谨,即使是要拿这事去斥责刘氏,也得先掌握确凿消息再说。要不然她在府里说一不二这威信又是怎么树立起来的? 秋禧领了吩咐,顿时就下去了。 沈雁得顾颂所助拿到了刘普的当票。晚饭后便就在书房里一张张核对起来。看模样这两年刘家的家当都让刘普败去了不少,这叠当票当出的银子总共就有八千多两,而照刘家如今日常花销还未算艰难来看。这些银子应该不是花在了家用上。 不过,如果刘普真拿这笔银子去赌钱,接而亏空了许多的话,那么刘氏会因为这个事而着急是人之常情。可是再一深想,刘氏毕竟已经是出嫁了的姐姐。刘普有妻子还有岳家,欠钱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出谋划策,刘氏又为什么会他直接走到谋财害命这一步? 伍氏虽是个姨娘,若是没生子嗣。只怕死了她跟死个丫头没什么区别,可是琳琅倘若再多留片刻功夫,兴许再吐露点什么出来。她就是杀人灭口了也少不了会引起别人怀疑,这风险不可谓不大。她想帮刘普。大可以开口让沈宦出面向公中借些银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雁觉得,刘氏似乎有些害怕刘普赌钱这事让人知道似的。 诚然,对于清名在外的沈家来说,有门帮不上沈家忙的穷亲戚已经很少见,若是再加上嗜赌这项,沈夫人的确会对刘家有很大不满,甚至还会连累到刘氏。可是沈家人虽然会瞧不起她,但沈宦却未必会吧?如果沈宦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至今未曾有过任何别的女人? 刘氏出身寒门,而沈宦到底是沈家三爷,双方身世悬殊太大,按照这种情况,就是刘氏不许,如果沈宦提出要求,沈夫人他们也会替他作主纳妾的。沈宦从头至尾都只有刘氏这位发妻,就算他不是因为敬爱她而这么做,可至少他也不会愿意看到妻子为钱所困吧? 再说了,沈家虽未分家,但到底不同别家,各房成了亲都有一小笔私产的,沈宦拿个几千两银子出来不是问题。 所以,刘氏连沈宦都瞒着不说,而宁愿去向伍姨娘下手,这就显得很费解了。 那么,到底是不是刘氏呢? 对着那叠当票研究了半晌,她又叫来福娘:“还是叫那几个人打听榛子胡同,尤其是那些赌场,问问刘普最近有没有在那带出现过?欠过谁的钱?与这些相关都打听来便是。” 福娘默了默,说道:“小世子既然肯帮忙,咱们为什么不让他出手呢?”有顾颂出马,这些事显然手到擒来,又何必再假手于他人耗时耗力地去打听? 沈雁摇摇头:“顾颂终究是外人,三婶却是自家人。” 刘氏犯的罪孽再大,沈家也不便为了替伍姨娘沉冤昭雪而将事情弄得纷纷扬扬,否则到头来害的是沈家上下所有人,沈家子弟都尚且前途无量,他们不能因为这种事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而她和沈弋她们将来也有很长的人生要走,这个代价委实又太大了。 顾颂虽然已经用行动扭转了她对他的偏见,但是终归他姓顾,而于他来说,这种内宅之事假手于他去做,传出去往后让人私下怎么看他?他顾家的脸面只怕都要丢尽了。 福娘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翌日早上自去交代不提。 这里沈夫人吃过早饭,秋禧便匆匆走了进来。 “太太,昨儿您让奴婢去查的事,查出点眉目来。” 沈夫人道:“说。” 秋禧道:“沧州这几日暴雨,刘府的人原先虽说舅老爷去了沧州,但昨日以去给老夫人问安的名义派去的孙嬷嬷在提到沧州时,陪座的刘夫人却说刘老爷才写信回来,说沧州这几日酷热得不行。” 沈夫人微顿,抬头道:“你是说,刘普根本没去沧州?”说完她站起来,“没去沧州他们为什么放出话来说他去了沧州?刘家在搞什么名堂?” 秋禧接着道:“虽然刘家老爷的确可能没去沧州,但他近些日子已经不在府上却是真的。因为孙嬷嬷在吃茶的工夫,府里的外院奴才是直接向刘夫人禀的事。” 沈夫人眉头皱得更深了,刘普没去沧州又多日不在府,那是去哪儿了? 她顺着厅堂踱了几步,再回想起刘氏这些日子的表现,面色渐渐沉下来。 “再去查查刘普的去向。” 刘氏自打见了庞氏回来,这两日满脑子便是她说的那番话。 她万没有想到庞氏居然已经把算计二房的主意想得这般通透,这绝不是她一时能想得出来的,只怕在她向伍姨娘动手之前她就已经在盘算,如今伍姨娘那边并没得到多少钱,她见她走投无路,正好就开了这个口—— 她是知道华氏有钱没错,可到底她们是妯娌,而且华氏虽说在公婆跟前不受宠,可她到底还有娘家人相帮,若是万一事情闹坏了,她可就真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华氏那个人,能容得下别人觑觎她的财产么?沈宓又会允许她这样待她么?这样做,她是一点保障都没有。 所以在琳琅劝说她向二房伸手时,她压根也没有考虑,而之所以同意把附片渣子投到二房院子里,也不过是为了趁机灭掉琳琅罢了,——沈夫人她们都不是傻瓜,怎么会相信二房会是杀害伍姨娘的凶手?也只有琳琅才会蠢成那样。 而她,又怎么会容许一个丫头如附骨之蛆一般威胁着她? 既然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么她当然不介意顺手推她一把,在所有人都知道是琳琅意图栽赃到二房头上之后,她再想把她扯下水来,谁还会信她? 可是如今庞氏再次提起这件事,却让她不得不正视起来了。 首先,她还有十来天的时间筹钱,其二,如果像庞氏说的那样,可以从沈宓身上着手来逼华氏吐钱,这不是就从根源上避开了沈宓会跳出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可能吗? 这两日她细想了下,如果沈宓真是因为私行问题闹出事来,华氏诚然会火冒三丈,可是假如有人在这个时候点醒点醒她,告诉她这有可能是个阴谋,以她与沈宓这么多年的夫妻,华氏的确有可能会冷静下来。而假若再有人劝说劝说……庞氏说的这个计策,竟然有*分的可行性! 今日这一日,她就在忐忑与激动中度过,忐忑的是这事非同小可,也完全不是伍姨娘的人命官司可以相比,诈骗华氏的钱财,假若沈宓或华家闹将起来,那么她不但要把这笔钱吐出来,还绝对是会被休出去的! 而她激动的是,一旦事情成功,那么从二房得到的钱只怕会比她需要的还多……她缺钱,她太缺钱了!这些年为了贴补娘家,她不住地从自己嫁妆里掏钱出来,如今沈莘已经八岁了,再过个七八年她又得替他张罗婚事,虽说这笔钱公中会出,可是她这做婆婆的,总不能一点心意都不拿出来! 再有,她如果手头没钱,又哪里有办法反制回庞氏去呢?难道她就要一辈子被她挟制拿捏吗? 一想起庞氏那副嘴脸,她就整个人都气得颤抖起来。(未完待续) 084 眉目 言情海 085 勾结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5 勾结 庞家又不是拿不出这笔银子,庞家名下也有不少产业,当初因为看中了刘沈两家是姻亲而为了攀结,庞家没少给庞氏添补嫁妆,庞氏纵使拿不出两万两来,五千两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可庞氏因为抓住了她的把柄,却非得逼上她! 她哪里还把她这个大姑姐当成姐姐?分明就是在把她当冤大头! 若不是刘普是她的亲弟弟,她哪里又会甩她?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气血上涌。 秋满从旁见了,不由上来道:“奶奶这是怎么了?先前在太太面前差点还落了不是。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刘氏摇摇头,吐了口气,站起来。顺着方向走了几步,到了窗前看了看天上那残月,心里又不由沉了沉,总归是只有十来日了,她无论如何也该作决定了。 扶着窗台默了半晌,她闭了闭眼,说道:“去看看二爷,这两日可曾有饭局?” 福娘吩咐了人前去榛子胡同,沈雁估摸着最快也得一两日才能有消息传来。 晌午小睡了会儿起来,想起许久没陪华氏说话,便就到了正房,见她在算这个月的帐目,便就从旁替她打起下手来。 华氏看她一手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响,撩眼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一番好手势了。” 沈雁呵呵道:“我跟表姐她们学的。” 华氏睨了她一眼,垂头又点起数来。 她这个女儿如今越来越让她惊讶了,不单是她的胆大心细,还有她的机敏狡猾,似乎时日越长。她让人叹服的地方就越多,以至于打算盘这种小事,都根本不足以让她当成个事来深究了。 她回头让紫英拿些沈雁爱吃的瓜果来,不料一回头就见着沈宓进了院子。 “你父亲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一面起身一面说。 沈雁也站起来,探头见着沈宓穿着绯红的官服自庑廊下走来,薄唇微挑长眉轻舒,隐隐一副温润如玉风雅名士的姿态。不由也笑了。轻巧地跃过门槛迎出去,一路道:“父亲有什么好事情?” 沈宓等她到得跟前,轻点着她的额尖:“这又被你瞧出来?” 沈雁哈哈道:“我会占卦。” 沈宓立在一树早开的桂花下。负手扬起下巴,薄唇挑出个弧度,笑道:“那你不如占占,我今日遇到什么好事情?” 沈雁摇着他袖子:“我学艺未精。猜不着。” 这下换沈宓哈哈大笑。华氏微嗔走上来:“瞧你们俩。” “今儿我还真有喜事。”沈宓得意地道:“前儿个因着太后娘娘寿宴的事安排得妥当,太后很满意。于是皇上嘉奖了我,这倒罢了。除了这,还赏了我一方端砚,还有两幅前朝名士的字画。太后听说我还有个淘气包女儿。便说想要见见你。” “见我?”沈雁指着自己鼻子。前世她是见过太后的,只是未曾近距离接触过,印象也十分模糊。这一说要见她,她怎么忽然就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宫斗感到压力倍增? “是啊。”沈宓笑着点头。然后又正色道:“不过没说具体什么日子,兴许只是随口一说也未定。” 天家心意难测。得蒙太后召见虽是荣宠,但沈家与周室接触时日并不算长,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有这份抬举之意,他不希望结果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却害得沈雁日夜期盼大失所望,所以宁愿先跟她交了底。 但他哪里知道,沈雁对宫中这些人,并没有什么接近的兴趣。 沈雁点点头也就揭过去了。一家人进了正厅,华氏亲手给沈宓沏了茶,沈雁则看起了皇帝的赏赐来。 沈宓道:“明儿晚上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志颐他们几个起哄说要庆祝我得了赏赐,在东湖订了艘画舫,兴许会稍晚些才回来。” 华氏道:“知道了。” 志颐就是卢锭的表字,广西那贪墨案如今在六部闹得纷纷扬扬,那倒霉的钦差下了狱,不过却不曾涉及到他人。因着这案子,卢锭近日颇有些因祸得福的感慨,对于先前无故被绑架一事的态度,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所以说是说为庆贺沈宓得了嘉奖,只怕是有些替自己压惊的意思。 这样的宴会,沈宓当然是要去的。 沈雁听说是卢锭相邀,于是问:“除了卢叔,还有谁?” “你顾叔也会去。还有父亲的两位同窗旧友。”沈宓道。说罢,他又咦了声,望着她:“我听说你最近跟顾颂和好了,可是真的?” 沈雁愕了愕,猜不出来谁会把这些小事传到他耳里,但这也没什么好回避的,她说道:“是啊。我如今发现,他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坏。” 沈宓高兴起来:“这就好!一个人不能光看别人的缺点,同时还得看看他的优点,要不然,你就永远也交不到真心的朋友。” 沈雁嘿嘿了两声。 翌日早上华氏给沈宓兜里装了几张银票,送他出了门,这边厢刘氏则也踩着沈宓脚后跟到了飘香斋。 庞氏在这里订好了包间,刘氏一进门,便说道:“已经打听到,沈宓今儿晚上在白湖画舫上就有宴饮,但同去的除了户部郎中卢锭,还有荣国公世子,有他在恐怕不好行事。” “荣国公世子?”庞氏闻言凝了凝眉,但转而又松开了,“这又有什么?五城兵马司都督是国舅爷安宁侯刘俨,朝中功臣勋贵皆与刘家不大和睦,这之中又以四公为甚,但刘家有皇后撑腰,这些年并不见得落下风。就是荣国公世子在场,也不怕他乱来。” 刘氏顿了顿,说道:“虽是如此,可也还是得嘱吴重仔细,咱们的目的毕竟还是冲着逼华氏的钱去,并不是为了针对沈宓,倘若真弄出什么不利沈家的事来,就算我们老爷子碍着安宁侯的脸面不会怎么向他下手,位高权重的顾家却不会顾忌这么多。” 她也是沈家的媳妇,沈家丢了脸面对她来说没有一丝好处,何况她还有个儿子的未来需要考虑。这次肯答应庞氏这么做也是被她赶得下不来,否则的话她又怎么能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出来?若是事情败露,那么沈家阖府上下只怕都饶不了她。 “这层你放心!”庞氏摆摆手,站起来,“我这就回去跟吴大人通气儿,你也回去静等我的消息。总而言之,事情就在今儿夜里。说起来老爷都被扣留了快一个月,再不让他回来,家里的事我都要顶不住了。” 说罢印了印眼眶。 刘氏受不了地撇开脸,不去看她。 沈雁晌午去了趟鲁家回来,福娘也已经在廊下等她了。 福娘不由分说拉了她进屋,说道:“姑娘,榛子胡同整条街都打听过了,的确有人见到上个月刘老爷在那里的赌场出现过。而赌场的伙计收了咱们整整二十两银子,才交代说刘普欠了赌场两万两银子的赌债!” 沈雁面色蓦地沉凝下来:“当真?” 福娘道:“这些都是咱们的人亲口打听到的,奴婢觉得他们不会说假话。” 赌债,前世似乎没听说过刘普欠下这么一笔巨债? 沈雁连忙又道:“那可曾打听过,刘普现如今人在哪里?” 如果打听的事情是真的,那么她可不会相信刘普会是跑去沧州贩米了,他欠了赌场两万两银,人家能放他远去?就算让他出其不意地逃了,可他还有妻小在,那些人难道不会向刘家发难?黑道上的人可不会管你们在官场多有人脉,他们只认钱财! “打听不到,那伙计死活不肯说。”福娘道。 沈雁点点头,伙计死活不说,那更加说明有猫腻了。 如今眼目下刘家面上风平浪静,就连顾颂的人都看不出来什么异常,可见赌场目前对刘家是不曾严追死打的了,而他们之所以放心如此,再结合琳琅带着首饰去往榛子胡同那事来看,则极有可能刘普已经被扣押在赌场里! 先不管琳琅是不是刘氏支使的,伍姨娘那批首饰都显然不够赎出刘普,所以刘普如今极可能还在债主手上,按照常理,对方并不可能宽限刘家许久,这么说来刘家目前还十分缺钱,而刘氏近来的魂不守舍,的确是在为这笔银子着急! 再反过来想想,既然刘氏如此忧心弟弟的安危,那么她为什么不会指使琳琅去杀人夺财? 刘氏的图谋,到如今竟如摆在眼前一般清晰! 沈雁扶着桌沿坐下来,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去备车,我们榛子胡同瞧瞧!你跟奶奶说我们上相国寺后街去买些笔墨便是。” 如今虽然事情已经清晰了,但也还有疑点,为什么替刘普拼命出头的是刘氏,而不是刘普的妻子? 就算是刘夫人不肯动用私己,刘氏作为大姑姐,又怎么会任凭她这般置刘普死活不顾?假若刘夫人执意不肯营救丈夫,那么以刘氏对刘家的重要性,她直接休掉刘夫人都能做到的了,为什么要这么窝囊地留她在府里?(未完待续) ps:感谢漪耘的和氏璧~~~感谢苹果酱妹纸、舍命者1、漪耘、若水三大瓢的粉红票~~~ 085 勾结 言情海 086 坏人?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6 坏人? 如果事情真如她推测的这般,那么刘氏与刘家,一定还有着什么她所不清楚的事情。而这件事应该还直接影响着刘氏的行为。 前世沈雁的确一直没听说过刘普欠下过这么一笔债务,究竟是消息有误还是因为前世他飞来横财填平这笔债,目前尚不清楚。 再者伍姨娘的案子已经过去了,但刘氏作为府里的少奶奶,沈夫人亲近的儿媳妇,而且还是沈雁的长辈,这中间若是有一点错处,都会给沈雁甚至华氏带来无穷的后患。 所以她不能随意待之,不亲自去看看,总也不能放心。 她从橱柜里取出把三寸长的小匕首塞进袖笼里。而福娘这边也很快打点好了。华氏见到她藏在袖口里的匕首,遂嘱咐了句当心,又派了两个护院相随,放了她们出去。 华家人因行商之故常在外走动,身边都会有一两样防身的武器。 她们这边前脚出了坊门,顾颂闷在书房练了会儿字,后脚就也出了自己院子。抬眼见着天井院中两棵银杏树不知什么时候黄了叶梢,就停在庑廊下出起神来。宋疆跟着打量了那银杏半晌,搔起后脑勺道:“这银杏树到了秋天一掉叶子是怪讨厌的,爷是嫌这树碍眼了,要不小的让人把它挖掉?” 顾颂瞥了他一眼,顺着庑廊去向上房。 过了穿堂他忽而又停下步来,淡淡道:“昨儿楚王不是让人送了筐大杏仁来么,你拿去给沈家。” 宋疆纳闷道:“拿去沈家?”他不知道他们家这位常年到头都不与人有人情往来的爷儿什么时候惦记上沈家来了。就算他如今听了世子爷的话想通了,要跟沈家好好相处了,可他拿去沈家给谁呢?给沈夫人?……哦。他想起来了! “爷是不是让小的送去给雁姑娘?” 顾颂耳根红了红,瞪了他一眼,快步往前出了门槛。 宋疆嘿嘿一笑,连忙回头去了。 榛子胡同位于顺天府学与北城兵马司之间,能开在这地界的赌坊,显见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了。 沈雁带着福娘驾了马车,约摸两刻钟到达榛子胡同。马车在挂胡同中央一处高巷子口停下来。福娘撩开帘子,指着街对面挂着“聚宝庄”牌子的赌坊说道:“就是那处。里面有个姓王的左脸带痣的伙计,就是收了咱们银子的。” 沈雁探头看了看。聚宝坊共有两层,门脸儿普通,但当中人来人往语声喧哗,摇骰子的声音连这边都听得见。可见生意做的不错。而榛子胡同本身并不是什么热闹的大街,赌坊开在此处。倒是带旺了周边一些店铺。 她收回身子坐直,说道:“你让人去把那伙计带出来,我问问他。” 福娘点头,跟随同出来的小厮一道下车去了赌坊。 沈雁见着街上冷清。遂也下了车,让车夫将车驶前头大槐树下等着,自己走到了巷子里。 很快福娘带着个身材瘦削的伙计过来。左脸靠近鼻梁的地方有颗痣,见着沈雁便开始上下打量。沈雁掏出锭银子砸向他鼻梁。他哎哟痛呼了一声跪下地去,看见脚边那足有五两的银元宝,哪里还敢抬头看她?顿时已趴在地上磕起头来。 沈雁道:“我问你,刘普现在何处?” “小的,小的不知!”伙计抖瑟着,眼珠儿却没离开地上那银子半点。 沈雁伸出脚尖踩住那银子,一面按住他头顶,一面把怀里的匕首抽出来,贴在他脸上:“你收了我二十两银子,却什么都不说,我若卸你条胳膊,是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 伙计脸都青了,下意识要抬头却又不敢抬,整个人这会儿是真开始哆嗦起来了。 “小姐饶命!我,我是真不知道!大约二十天前,我们大东家让人把刘普抓了来,接下来就带出了赌坊,小的并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沈雁拿匕首往下移到他耳根下,停了停,伙计冷汗都冒出来,口里仍是道:“小的说的都是真的,小姐就是杀了我我也说不出具体位置来!小姐若是要营救刘老爷,还得寻我们掌柜的想办法!” 沈雁其实知道从他嘴里并套不出刘普的下落。她也并不关心刘普如今身在何处。这么大的事情,赌坊的东家当然不会随便告知于人。她只要知道刘普确实是欠了赌坊的钱而被扣押起来就成了。她之所以拿匕首出来吓唬只是想尽快达到目的抽身,没想到他竟以为她是来救刘普的! 这倒也好。 她再问:“他究竟欠了你们多少银子?已经还了多少?” 伙计道:“欠了两万两,上次送回来一批首饰,抵了两千两。” “当时那首饰是谁送过来的?” 伙计迟疑了一下,没说。 沈雁又丢了个元宝砸到他脸上。 他立马捂着脸道:“小的因为没资格参与这事,只在她进来时不经意瞧见了一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瓜子脸丹凤眼,水蛇腰,一身绿衫,同来的还有刘家的管事叫刘顺发,小的只知道这么多。他们送的那些首饰,小的也还是后来听人无意中说起的。 “赌坊里规矩大,小的不敢乱说,若不是看在二十两银子的份上,小的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的!” 他伏在地上磕起头来。 沈雁想了想,问他道:“你在这赌坊里拿多少月例?” 伙计道:“二两。” 沈雁点点头,踢了那两块元宝给他:“下去吧!” 伙计顿了顿,抬眼见她不像说假,于是连忙磕头称谢,揣好了银子走出巷子。 沈雁站在原地默下来。 琳琅虽死了,但她的相貌沈雁却没那么快忘的,伙计所说的绿衫女子已然可以确定是琳琅无疑。而刘普被扣押既然已经证实,那么杀害伍姨娘的幕后真凶就是刘氏也已经可以确定了。前世里刘普后来是真做起了米粮买卖,可照他欠下一屁股债的情况看来,他哪来的本钱去做这买卖呢? 她的重生并没有影响到刘家的命运,也就是说,两世里刘氏都在替刘普筹钱,这世是向伍姨娘下了手,而前世就可能是冲华氏下的手!前世里刘氏不但从华氏这里拿到了刘普欠的债,而且还把多余的钱给刘普去了做买卖! 想到这里她不由吐了口气,一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刘普如今还没出来,刘氏自然还在发愁如何筹钱,而她接下来的目标,就极有可能是华氏了!她虽然尚且猜不透前世刘氏是如何从华氏这里将钱夺走的,可这世她已经窥破了她的祸心,难道还要让她再得手一次不成? 她摇了摇头,抬头与福娘道:“去把车拉过来,我们回府!” 福娘答应着,转身走出巷口,才向不远处的马车招了招手,街头忽然就涌出大批的官兵,一面执着长矛往这边行进,一面口中里大声呼喊着“捉贼”! 福娘吓得立即退回巷口,但是慌乱的人群立即又将她往前推去! 沈雁正要上前拖住她,一道人影忽地从人流里闪进来,然后掠过她身前往巷子深处纵去! 沈雁愣住了,而此人兴许也没料到巷子里还有人,直径跃向了巷子里深处。等到沈雁欲出去时,这人蹿到拐弯处,忽地又停步回头瞧了眼,而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蹿了回来,拽住她胳膊又掉头回到了人群里,顺着街口往前奔跑! 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沈雁简直目瞪口呆,忙乱之中回头再去看福娘,她已经被车夫拉上了马车,正在张嘴向着她的去向大呼!而正赶过来营救她的两名护院被人流撞得脚步都站不移,后来官兵又已经往这边搜来了,她只觉胳膊被掐得死紧,像是被套上了铁索一样,根本就挣不脱! 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但却飞快将先前的匕首掏出来握在另一只手里! 拖着她的这人身量并不十分高,也十分年轻,穿着身玄色衣裳。 他行动十分敏捷,而且极有条理,落后的沈雁一面紧抓着匕首,一面从他的行动中寻找下手之机! 而他始终不曾回头,只是趁着兵荒马乱边走边将身上的罩衣脱下来踩到地下,露出身上一身绛色的锦衣绣服。而在行走的同时,空着的一手又从怀里摸出顶镶着各色宝石的银冠利落束到了光秃秃的发髻上,一堆杂七杂八的玉珮挂饰也飞快地挂上腰间。 最后再用一只手,将一只瓷瓶打开,拿出块类似香料的物事塞在荷包里! 迎面而来的风里很快就有高贵的龙涎香的味道传来。 这须臾之间,他从一个行为鬼祟的小流氓摇身一变成为了金尊玉贵的贵公子! 所有步骤全部于片刻之间单手完成,竟然也丝毫没见差错!沈雁不知道一个人得干多少坏事儿才能练就得出这样临危不乱的身手,但是面前这个人,当真让她开了眼界。 一个能有这样一副派头的人,就算是坏人也会是身份不低的坏人! 沈雁将匕首顺势滑进衣袖,打量着他的后背。(未完待续) 086 坏人? 言情海 087 认识!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7 认识! 从背后虽然看不出来他的相貌,可是从他的身段与行动却可以判断出他应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这个认知使她心里大大安定下来,同时也止住了高声向路人呼喊求救的打算。 只要不是什么真的江洋大盗,她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京城里能够穿的上这样一身绛色织锦云纹绣袍的人不多,何况还是个半大孩子!万一是沈家的熟人就完了,她不能叫得人尽皆知。否则回头传到府里,那才叫真的事大。 果然,少年一路拖着她在人群里往前,一路遇到的官兵见着他们俩这副模样,都很快转移目标投向了余下的人,而直到出了榛子胡同之后,眼见得人们步伐渐渐稳定,他才又把她拽到了某条巷子,转过身来盯着她。 这是可以冷透人筋骨的一双眼睛,也是俊秀到可以让人永生不忘的一张脸! 他面容清隽肌肤微带苍白,眼形深而狭长,鼻梁挺直得像是镶嵌在脸庞间的一座陡峭山峰,而他的薄唇,那真是一双唇吗?不是老天爷精雕细琢出来的一双薄而利的锋刃吗? 这所有的一切都使他看起来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高贵的冷,就像是孤清地坐在宝座上的王,即使他身边无一人相衬,也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于他的尊贵。 他太让人无法移目了,但更让沈雁感到无法抑制自己的惊讶的,是她见过他! 韩稷,这是魏国公府大公子韩稷呀! 她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眨巴着眼睛,嘴巴也忘了闭。 韩稷看着她惊呆成品字的一张脸,那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你莫非认识我?” 这句话一吐出来,更像是一阵寒风刮过来了。 沈雁缓缓收起惊色。眼睛却仍然无法移开。 她印象中的韩稷不是这样的,当然面容的确是这么高贵没错,但他给人的感觉却绝非这么冷艳,他人前似乎从来都是温和缓慢的,就算是武将之后,他也极少显露出他好胜的那面,众人口耳相传他优雅风趣。直到后来他相助了楚王。也仍旧没让人说过他半个“冷”字,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雁这下子,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轻松了。 她不但不明白真实的韩稷为什么会是这样一面。而且同样不明白贵为魏国公府长子的他为什么会单枪匹马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即使因为要相助楚王有时不得不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可现如今按他们的年纪,应该还没曾勾结在一起罢? 无论如何,落到他手里。她没有一点欢喜可言。 她甚至十分后悔,刚才人多的时候张嘴大喊或者冲他背地里下一刀子就好了。 韩稷日后是要帮着楚王夺位的。听说后来皇帝身边许多宠臣都死在他手,可见其冷血凶残,今日的事她不必深究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认识他。那可大大不妙。万一他要杀人灭口把她掐死在这里,岂不冤枉? 心念顿转之间,她已然冷静下来。目光依旧盯在他脸上,忽然伸出手指去探他的脸。 韩稷看到这根手指。双眼蓦地阴沉,眼盯着它到了自己鼻尖前,看着它轻轻一抹,又收了回去。 “我只是看见你鼻子脏了。” 她伸出指腹到他眼前,那指腹上有颗芝麻大的血迹,“喏。” 韩稷盯着她双眼,这双眼澄亮如星,不躲闪不慌乱,仿佛真的就是看不惯他脏了鼻子。 这样的人,见到这样的他还不害怕,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傻子。 眼下的她衣衫整齐肤白发黑,再加之颈上的八宝金锁与赤金项圈,很难让人相信是疯子。 不是疯子,那就是个傻丫头。 韩稷的目光微闪,整张脸如古井无波 沈雁轻缓而均匀地呼吸着,生怕一不留神触到了他杀人灭口的那根神经,虽然这里地处大街边沿,他不见得会逃脱得过去,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些权欲薰天的疯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随手处决掉一两个人对他来说,只是跟踩死两只蚂蚁差不多。 韩稷盯着她的眼看了半晌,目光又落到她颈间项圈上的八宝金锁上,片刻后垂下眼,伸出手来将她指腹上那点血迹擦去,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和蔼地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一时寒冬,一时春风,过渡得竟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沈雁苦笑:“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劫持她来这里,不就是怕她留在那巷子里给官兵指方向么?这个人,不但凶狠残暴,而且疑心也重,手脚也利落,干起坏事儿来连屁股都擦得这么顺溜自然。 韩稷盯了她半晌,对这回答似乎还算满意,放下手来,咧嘴一笑,一张脸魅惑如妖孽。 他说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沈雁半日没出声。 送她回去?这是想查出她的底细,日后若是她把今日的事透露出来,便好暗中下手吧?她才没那么蠢把他引到沈家去。可是不回沈家,又去哪里呢?去哪儿都不行,去哪儿都是拖累别人。可是说不出来,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总得想个地方…… 是了! 她心下忽地敞亮,说道:“你又没骑马又没马车,要怎么送我?” “这还不简单?”他扬了扬唇,这笑容一出来,便仿似寒冬远去春暖花开,整个巷子都变得明媚起来了。他解下荷包掏出颗碎银,牵着她走出巷口,丢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上,那正在打瞌睡的车夫被惊醒,立即驾着车走过来。 韩稷拉着她上了车,在椅上坐定了,那漆黑的眼仁儿一转,问道:“去哪儿?” 沈雁坐得端端正正,清嗓子道:“中军佥事秦府,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秦家如今当家的是秦寿的父亲,虽然在魏国府麾下的中军营担任要职,但前世秦家与韩家并没有什么过密的往来,韩稷不可能知道秦家有些什么人。而她在秦家呆过足足八年,秦府各处她熟得倒背如流,她想混进秦府去,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而最重要的是,秦寿那杂碎前世让她在后宅吃了那么多苦,操了那么多心,最后还害得华正晴自尽,虽然她也没吃什么亏,可是那种连睡觉都得睁只眼的日子是人过的吗?这辈子她不给他招点什么麻烦上头简直都说不过去! 所以,在说到秦府的时候,她真正是心安理得。 “原来你是秦家的人。” 韩稷笑着,亲切的口吻,让人如沐春风。但眼底的凛然,又总是让人见了不寒而栗。 沈雁叹气,这才是她印象中那个韩稷,翻脸如翻书。 荣国公府这边。 顾颂从上房里陪顾夫人说完话出来,宋疆就在廊子底下截住了他。 “公子,胭脂说雁姑娘去榛子胡同了!” 顾颂蓦地停在庑廊底下,凝了眉。 沈雁去榛子胡同,自然是去打听刘普的事情。他没想到她还在纠着这事不放。她一个姑娘家,居然悄没声儿地自己跑去那种地方,她是嫌日子过得太太平了吗? 而她上次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她帮忙,那么她有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心里有点生气。 好像是被人忽视的感觉。 他抬脚往自己院子里去,不打算理会她。 可是出了庑廊,脚步又还是慢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每想到她,他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她张牙舞爪的模样,而是她或嗔或笑的娇俏,她明明不是那种轻狂放肆的女孩子,她眼底里有时会浮现她这种年纪少有的机敏和睿智,可她偏偏就经常拿她没心没肺的那一面出来糊弄人。 赌坊那样的地方又脏又乱,怎么会是她能去的地方? “去备马。”他转过身来,锁眉道。 秦家在东城,也不算很远。 韩稷雇来的马车平稳地往秦府驶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家也在中军营任职,他因此心里有了忌讳,还是他本身就在忌讳着沈雁,一路上他抱着双臂闭着双眼,并没有再说话,而沈雁也抱膝出着神,思量着一会儿的行事。 片刻到了秦府门前,沈雁抬起头,正对上他睁开的眼。这双狭长凤目下目光晶亮冷冽,衬上一双直飞入鬓的平眉,再有那白得出奇的棱角分明的脸,真真像是个妖孽。 沈雁下了车,回头道:“你要不要进去?” 韩稷摇摇头,笑道:“我跟你们家不熟。”又指着府门:“进去吧。” 沈雁径直走到东侧门处,大声拍门跟里头说了几句什么,那门房便开了门,放了她进去。 韩稷在车上盯着她一直到府门关闭,才又靠回椅背上,吩咐车夫前行。 门墙内,秦家门房纳闷地问沈雁:“姑娘怎么会认识我们家大公子?”更让他纳闷的是这丫头居然还知道秦寿不久前因为打伤了五城营里某指挥使的儿子,因而挨了父亲的揍,被罚去了庄子上务农两年。可这种事情老爷一向是不曾外传的呀!(未完待续) ps:求个小粉票啊~~~ 087 认识! 言情海 088 追根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8 追根 “我也是无意间认识他的。” 沈雁趴在大门上,从门缝里见着韩稷走了,遂松了口气,得意地站直身,从荷包里掏出张十两银票来,交给门房道:“这是你们爷让我捎回来的,说是在庄子上什么也没有,托你们悄悄给他买点酒水过去。事情就拜托您,我就不多留了,先告辞。” 说完她径直穿过天井,熟练地从东边另一处小侧门出了去,把个门房看的一愣一愣的,不明白这找上门来的小丫头何以能在秦家横着走? 韩稷在秦家东侧门大槐树后呆到日光西斜,才直接回府去。 沈雁这里出了门,却从反方向重新雇了马车回榛子胡同,官兵们都已经退了,胡同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面貌,只不过胡同四面还有些护卫模样的人在走动。到了聚宝坊门前,福娘果然还与马车停在那里,沈雁跳下车,福娘便尖叫着冲过来,抱着她又哭又笑。 “你去哪儿了?!” 正在沈雁安慰福娘之际,顾颂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雁抬起头,只见他执着马鞭,板着一张脸站在面前,眉角还有残余的焦急之色。 “你怎么在这儿?”她直起身来。 顾颂冷哼了声瞪着她,招手让宋疆牵了马来。 他本来是气她的,眼下看到她平安归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雁上去拉住他的马缰:“你是来找我的?”她指指那些已然退走的护卫。 顾颂又哼了声,看着前方。 沈雁明白过来,咧嘴笑了笑,拍胸脯道:“放心,这点小意外还难不倒我。” 心下虽然有些发虚。面上却还是得这么说。毕竟大家因为担心她而险些操碎了心。 如果她遇到的少年不是韩稷而是别的人,她应该不至于拖到现如今才回来。 可她偏偏遇上的是韩稷。之所以不跟他撕破脸皮,是因为她了解他几分,他既然有着两副面孔,必然是个细心谨慎之人,这样的他是不会随便在京城对着个脖子上挂着八宝金锁的小姑娘动杀机的。而他目前尚未与楚王勾结,显然也不会有那么大胆子敢在天子脚下随意行凶。 假若沈雁不认识她。那么根本用不着杀她。而若是沈雁认识他。他杀了她反而有可能会节外生枝,就像先前那么样,让他知道她有名有姓有家世。日后算帐也有个去处,其实是最好的。 “回府!” 顾颂*丢下这句话,纵马开始前行。 沈雁看着他背影,转身也上了马车。 她能感觉到顾颂在生气。显然他赶过来是因为她,但是她不知道该与他解释什么。 韩稷办的事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他既然那么害怕她泄秘,那么她若抖露出去只怕能招惹来不少麻烦。四国公府虽然往来密切,但到底大家都各执兵权,又是同在御前混饭吃。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她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此外,顾颂帮过她的忙。她也曾与他提到过她的忧虑,作为朋友。按理说在刘氏这件事上她的确不该瞒着他,这种事完全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去行事,可是,事关她们二房在府里的处境,她却不能不更小心谨慎几分。 但从今日之事来看,他能够这么快直接扑到这里,足见他是了解她在做什么的,而他并没有惊动别的人,只动用了自己手下寻找她,可见他也知道这里头的轻重。这样情况下如果还要瞒着他行事,似乎又显得有些矫情。 进了麒麟坊之后,沈雁在两府间的巷子口下了车。 顾颂见状只得也停了下来。 “我查到刘普现如今还在聚宝坊的人手里,眼下应该还缺一大笔银子,我猜测我三婶应该还会派人送钱去赌坊的,她似乎必须要筹到两万两银子救出刘普来。” 她立在地下,说道。 顾颂将把马缰递给宋疆,眼望着天边淡淡道:“那又怎么样?” 沈雁凑过来:“你神通广大,要是能派个人帮我在榛子胡同盯一盯,我会很感激的。” 谁稀罕她感激? 顾颂横睨了她一眼,哼了声。 不过她肯主动开口跟他说起这个,他心里又觉得舒坦了点。 “你到底帮不帮?”沈雁见他不说话,声音拔高了。 顾颂瞪她。让他办事的时候态度好点会死吗? 他心里的火又灼灼地烧了上来。但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几个滚,又还是说不出口。 越是这样,他瞪得她越是发狠了,他冷冰冰道:“我又不是聋子,听见了!” 说完几步蹿进了府,反身来砰地将门一踹,揣着一肚子火回了房。 沈雁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也回了府。 路遇韩稷的事情被她抛到了脑后,反正她偷偷出门的机会也不多,下次多带人,谁又敢再对她不敬? 这一趟收获不小,刘氏的罪行基本已经清楚,但是即使推测成立,可还是缺少十足有力的证据,伍姨娘的死已经定案,刘氏身后有沈夫人又还有沈宦,她要想拿下她来,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她眼下才没有揭发刘氏的打算。 她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份闲心专门去替伍姨娘翻案,她就算是这么做成功了,沈璎既不见得会消除对她的敌意,同时还得得罪三房,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追查这么久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刨开前世华氏那批嫁妆是怎么失去的。 如今看来,华氏前世的嫁妆是被刘氏窃走的可能性极大,就算刘氏不是杀死华氏的凶手,至少这笔钱也很可能落到了她的荷包里,如果前世刘氏谋夺华氏嫁妆的初衷也是因为替刘普还债,那么也就是说她剩下筹钱的日子也没有很多了,照此说来,华氏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刘氏列为了目标! 但是,她将会选择从哪个方面撕开口子呢? 沈雁回房沐浴更衣完,不由顺着这根线索冥想起来。 日暮降临,东湖这边画舫上的灯也渐渐亮遍了湖岸。 卢锭常来此处清饮,与此处一帮画舫主们甚为相熟,今日他订的是座体型较小的纱窗画舫,刚刚好够四五好友把酒言欢。其实沈宓受嘉奖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家不过是找个名目出来聚聚罢了,因为都是好友,所以气氛也活络得很。 夏末秋初的夜里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别的舫上丝竹之声不时传来,再有天上这残月相衬,便是枯坐也能觉出几分诗意来。几个人相互喝了一轮,卢锭便邀与座中另两位同窗去船头吟诗了,顾至诚不擅此道,只得在舱中喝酒赏景,沈宓最会照顾人心情,便留下来与他同饮。 沈宓盘腿坐在席上,宽袍大袖显得他在这情景之下愈发多了几分飘逸。他说道:“方才我来的时候见北城兵马司那带兵荒马乱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至诚抿了口酒,“据说是北城营里进了飞贼。” 说完他又微哂道:“五城营那帮家伙不经事,一有点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便弄得满城风雨。大白天的就算是有飞贼,又跑去北城营里头偷什么?多半是因着眼看又到了下半年,乍乎两下回头好在皇上跟前求加饷罢了。” 沈宓闻言笑道:“五城营维护城内治安,自是不能与上过场见识过真刀真枪的五军营相比。” “话倒也不是这么说。”顾至诚谦虚道,“哪个衙门都有优有劣,不能一概论之。我纵使身兼后军营军职,底下也有许多不服管教之人,也不省心。” 说到军营,沈宓倒是又想起来:“西北据说已然稳定,辽王明年即到之国之龄,若是有他去镇守西北,魏国公兴许就可班师回朝。只是辽王性躁而失沉稳,不知能否这担当这重任。” 顾至诚想了想,说道:“自太子被废,如今宫中只余三位皇子,郑王楚王年幼,辽王本可延迟几年再之国,但皇上似乎对辽王寄予厚望,并没有打算留他在京的意思。” 沈宓沉吟片刻,啜了口酒,说道:“到底辽王姓赵。” 老魏国公虽然当初与周高祖是结拜兄弟,之后对韩家也十分宠信,至今并未有猜忌的迹象出现,但这异姓兄弟到底不如自己的子孙来得可靠,以周室两代皇帝疑心病奇重的情况来推测,西北辽东一带有赵氏子孙坐镇,终归比魏国公率大军驻守来得放心。 所以即使辽王并不善谋,也还是阻挡不住皇帝将他遣往西北要塞那么重要的地方的决心。 顾至诚与他同默了默,闻着声声入耳的丝弦音,晦涩地道:“皇上今年也已近五旬,龙体一向并不大康健。你我这些老臣和功臣想要彻底安下心来助大周共谋万年之业,兴许得等到下任君主登基才有希望了。” 周室两代帝君都如曹操般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朝野上下战战兢兢已有十三年,这兴许是赵氏天子独有的毛病,也或许是天下所有开国之君的通病,如今他们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君王身上,不期盼他会是一代宽厚仁德的明君,还能怎样呢?(未完待续) ps:感谢慧慧姐姐的平安符的巧克力~感谢郡主优优、恋恋很风法的粉红票~~ 088 追根 言情海 089 圈套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89 圈套 沈宓瞬间听明白他的话意,眼底不由露出丝微惊:“顾世兄这话——”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顾至诚见状,却坦然拱手:“我早以视子砚兄为知交,平生除了家父之外,也只当着世兄之面才畅所欲言。不瞒子砚兄说,在周室治下,我等也是时刻战战兢兢。” 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浮现着十二分的诚恳正经。这番话的意思,便已然是推心置腹了。 这段日子沈宓与他往来不可谓不多,从初时的客套疏离渐渐到志趣相投,再到如今对他坦荡磊落的欣赏钦佩,一切都自然又顺理成章。他不是不清楚他接近他的用意,相反来说,他顺水推舟与他保持交往,不也是有着同样的心思么? 到底假若志向一致,能够多一道这样的人脉,沈家也是大大有好处的。 眼下他既有向沈家交底之意,他又为何要拒绝? 沈宓扬了扬唇,举起杯来,与他碰了碰。 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至诚仰脖将酒饮尽,目光灼灼道:“可惜废了个好太子。” 沈宓缓缓倾杯,也道:“可还有翻盘的机会?” 太子刚正仁义,幼年师从江南名士王俨堂,德才兼备,体恤下士,曾被视为极具中兴之主风范的储君,但也正因为其刚正仁义,去年陈王十三年祭时,太子上书认为陈王功德无量,大至是请求替其平反,皇帝当时不置可否,过后没几日却责其图谋不轨,下诏废了他。 当时是内阁姚士昭拟的草诏。 顾至诚摇了摇头,“废太子虽则仁义。却内心脆弱,突然被废,又羁在冷宫受了些苦,目前确定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便是皇上将他放出来,除非赵氏再也没有可立储之人,否则他绝不会再有机会碰到那个位置。” 一个神智不清之人,当然不可以为君。 而假若赵氏真的再无后人。那么大周皇室也就等于废了。谁又还会甘心把个江山给回给个傻子呢? 沈宓又默默啜起酒来。 正在相对沉吟之时,船头忽然响起有女子的说话声。 二人同时望出去,只见船头上由舫主正低头与一名女子在说着什么。 顾至诚唤来舫主:“这是何人?” 舫主连忙弯腰:“禀二位爷。这是秋娘,原本是东湖画舫的琴娘,近日受人排挤被解雇,于是在各舫之间揽些私活儿。” 顾至诚闻言。往船头立着的秋娘望了望,只见其衣衫简朴。瘦削纤弱,果然是贫苦出身的样子。遂道:“问问她,会些什么?” 舫主连忙招了秋娘进来。说了经过,秋娘便向船中二人行了万福。垂眼道:“奴婢擅筝箫,以琵琶为精。” 顾至诚笑望沈宓:“子砚可有兴趣?” 沈宓也听见了舫主的话。想了想,遂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弹唱两曲亦无不可。” 顾至诚挥了手下去,执壶要给沈宓斟酒。船头忽然又走来个少女,上前行了个万福,便就跪在二人案侧,双手接过酒壶,替他们斟起来。 顾至诚纳闷,秋娘忙道:“这是奴家的妹妹喜月,如今为维持家中生计,只得也跟随出来侍奉酒水。二位爷若是不喜,奴家这就遣她下去便是。” 沈宓出来从不叫人从旁侍候,闻言看向喜月,只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两眼大大下巴尖尖,娇俏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他的宝贝女儿,心下便就放软了,从怀里掏出张十两银票来,递过去道:“我们喜欢安静说话,不必侍候了,你下去。” 喜月称谢接过银票,勾头走了出去。 顾至诚接着斟酒。船尾的卢锭几个听到船内的琵琶声,也转了进来。 才点了两曲,船头忽然一阵吵嚷,紧接着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身穿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服,腰挎大刀面色阴沉,而随同的几人也都穿着五城营的服饰,而位于他们身后还有名女子,半高的身量凌乱的衣衫,竟赫然是方才走出去的喜月! “吴重?”顾至诚看向挎刀的指挥史,蓦然皱起眉来。 五城营的人显然都不受功臣们待见。 而喜月忽然一扫先前的乖巧温顺,哭着指着他与沈宓二人:“官爷,就是他们几个轻辱我们姐妹!求官爷替我们作主!” 全船人愕然之际,抱着琵琶的秋娘忽然也哭着站起来,抖抖瑟瑟地走向船头,那模样,就仿似方才在船里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轻侮似的! 吴重走到船内,与顾至诚拱了拱手道:“世子爷,得罪了。方才下官接到这女子报案,说是船上有人向她二人行猥亵之事,下官遁例过来调停,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顾至诚面色倏地冷下来。 沈宓望着二女目光闪烁,瞬间已明白怎么回事。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是皇后的亲弟弟安宁侯刘俨,刘家并非军功出身,当年只是苏北的一个乡绅,当年刘家在赵家起义的途中救过周高祖一命,后来周高祖便与刘家结成儿女亲家。而刘氏女成为皇后之后,其亲族也依例封赏。 如果说朝中清贵士族瞧不起战功出身的勋贵武将的话,那么勋贵武臣们瞧不起的,就是像刘家这种手无寸功纯靠裙带关系而晋位的皇亲国戚了。 包括顾家在内的功臣勋贵们都与刘家道不同不相予谋,以致五军营与五城营的关系也并不好。眼下身任北城指挥使的吴重虽然明知道座中有沈家的二爷,还有荣国公府的世子,却还大模大样地说“得罪”,很显然这是有备而来。 而这两名自称是琴师的女子,如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莫非是与他们同台唱戏? 如是这样,就有些麻烦了! 沈宓心念顿转,与卢锭他们三人道:“志颐你们先走,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卢锭他们又不是傻子,这会儿还看不出来沈宓二人中了人圈套?当即就道:“这席酒是我请的,我岂有先走之理?李兄何兄二位倒是可先回去了。” 李何二人虽未入仕,却也是与沈宓相交已久的旧知,且文人都有股子傲劲,又岂肯做那趋利避害之徒?竟没有一个人岂先走。沈宓只好拖了卢锭到一边,说道:“今儿这事只怕没那么快善了,你且回去替我告诉声珮宜,就说我临时有事被召去了宫里,得迟些再回去,省得她担心。” 卢锭知道他素敬华氏,听他这么说,才蹙眉顿了顿,点了点头。 吴重见他们三人拂袖上船,竟是也没有阻拦,秋娘她们也只不时地觑着沈宓与顾至诚。 沈宓心下愈发有底,这些人是冲着他们俩来的了。 吴重向着二人道:“二位大人,此处说话不便,为着二位大人的体面着想。还是请随下官去北城兵马司走一趟吧!好歹人家都告到门上了,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二位大人酒劲上头轻薄了妇人女子,也好有个说法。” 顾至诚贵为国公府的世子,在朝中除了宗室亲王,也没有几个比他更有声势的,如今竟受个小小的指挥使言语嘲弄,哪还忍得?当即一掌震碎了面前桌子,沉脸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押本世子!要押,把你们刘俨叫过来!” 吴重见他动怒,心下不由也震了震,但他素来常替安宁侯办事,堪称他半个心腹,有他背后撑腰倒也不怕。于是冷笑道:“下官乃是朝廷亲命的北城指挥,岂是什么东西?世子爷也不必着恼,您若是不去,那下官就只好禀报都察院去!不过想必就算世子同意,沈大人也不会愿意如此吧?” 沈宓被点名,眉梢立时冷了。 报去都察院,那就等于是宣扬得天下皆知,而五城营那帮人,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就算眼下这是个陷阱,可终归难保没人暗中推波助澜,等到事情在朝上传出去,沈顾两家的颜面都要给抹尽了!事后就算能证明这是个误会,可事情既已传了出去,即使是假的天下人也会当作几分真了。而皇帝猜疑心颇重,到时会不会因此也怀疑到沈家一门的品行上去还很难说。 沈宓默然了片刻,解下荷包,看了看华氏塞给他的那卷银票,平静地看向秋娘二人:“你们要多少银子,才同意私了此事?三百两,够不够?” 喜月的眼神明显闪了闪,吴重望过去,秋娘便咽了口口水,与沈宓道:“看爷这话说的,我们的姐妹的清白岂是区区三百两银子就能赔回来的?爷这是把我们当成玩仙人跳的下三滥了么?爷若执意不去北城营把话说清楚,那咱们就在此地把大伙都喊来,评评理也成!” 沈宓看向秋娘二人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半丝暖意。 他把荷包又仔细地挂回腰上,说道:“吴大人方才说要去报都察院?” 吴重凛了凛,回话道:“怎么,沈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这就去都察院递话儿?” “请!”沈宓平伸右手。 吴重顿住。 沈宓负手在后,又道:“吴大人去到都察院,只管请御史言官直接前来便是,只是吴大人别忘了,这种案子并不是由五城营受理,而且民告官的话,这二位姑娘首先少不了一顿板子。除了顺天府,我哪儿也不去,吴大人想怎么做,请便。”(未完待续) 089 圈套 言情海 090 来了!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0 来了! 吴重噎住无语。 秋娘二人白了脸色。 顾至诚冷哼着,已然眼神示意着随同来的两名护卫护住沈宓。 吴重有些下不来台。他冲秋娘二人望了眼,秋娘微微打了个哆嗦,垂头微凝神,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便要往船头上冲! 她这一冲出去,假的便也成真的了! 沈宓目光倏地变了色,好在顾至诚身手敏捷,身形一闪便飞身上去将她扯了回来! 然而这边厢秋娘逮住了,那边厢喜月却几乎在同一时刻也解开了衣带奔上船头! 顾至诚再飞身出去,却已经稍晚了一步,已经有人因为喜月的哭喊而关注了过来。 吴重悠然地往沈宓望来。 沈宓心下一沉,顿觉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该死!” 顾至诚懊恼地咒骂着,将喜月捉回船舱,然后抬手便要往吴重身上打去,吴重往后错步,身后跟随来的十来个兵吏随即团团围上! “至诚不可冲动!” 沈宓见状连忙上前拉住顾至诚袖子,略想了想,遂说道:“我看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不必理会,我留下来即可。” 顾至诚到底是手握兵权的荣国公府世子,刘俨再与功臣们不和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来坑他,何况因为太子被废,皇后如今势头大减,刘家也不可能在这当口再来挑衅荣国公府。既然如此,那他们就只能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如今还不能确定这伙人是不是把仙人跳玩到了他头上,但这四面都是来游玩的文人骚客或者朝中贵族,喜月已经引起了旁人注意,吴重若是再嚷嚷。他绝对已是百口莫辩,就算大伙相信他,也免不了背后议论,跟这种事搭上边,着实于他没丝毫好处。 “你当我是什么人?” 顾至诚听到这话倏地沉了脸,“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与你交朋友不是交假的。”说完然后走到吴重面前。手指着秋娘:“人是我叫进来的。有什么只管问我!莫说爷们儿今日不曾碰你一根头发,就是碰了你们,那也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既然要论是非——前面带路!” 秋娘姐妹被他这一指。顿时后退了几步。 吴重也被他的声势逼退了半步,抿唇拱了拱手道:“请!” 沈雁在书房里呆了半晚上,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正打算去正房跟华氏说清楚这些日子打听来的内幕。忽然见门房匆匆进了正房方向,在廊下探头看了会儿。便就也加快了两步到达。 “什么事情?”她问厅堂内的华氏。 “你卢叔在外头,来捎话说你父亲去了宫中。怎么会突然进了宫呢?”华氏蹙起眉来,满脸的不解。 沈雁顿住。 沈宓明明是去与卢锭聚会吃酒,就算沈宓进了宫。也该是沈宓身边的小厮来传话不是吗?怎么会是卢锭?而且,顾至诚也去了,就算是小厮也去了宫中。也没必要再让卢锭跑一趟,让顾至诚捎个话过来不就完了么? 她心底忽然升起些不祥预感。 谁让刘氏那事还悬在她心头久久未曾想出眉目呢?前世这个时候就是二房的多事之秋。沈宓虽然避去了广西贪墨案,但终归这段灰暗的日子还没曾完全过去。 “我去瞧瞧。” 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去了前院。 府门外卢锭驾着马正要走,听见府门一开,便又停步回了头。见是沈雁,便立马又下了地。 沈雁走出门来道:“卢叔,皇上召我父亲进宫何事?还有顾叔呢?他可曾一道回来?” 卢锭拉着马缰,凝着双眉半日也没有句话出来。 他与李何二人出了东湖便分了道,他原是打算到沈家传过话之后便又回东湖去的,一路上并没有想过沈雁会追出来,所以并没有想好怎么圆这个谎,更不知道他们二人眼下究竟如何情形,是以站在那里,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雁眉头皱得更深了:“卢叔,是不是我父亲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卢锭沉默无语。 沈宓交代他回来传话予华氏让她安心,可是他如今越来越觉得这事恐怕不是三两下能解决得了的,对方连顾至诚的面子都给驳,只怕今儿夜里他们还未必能回得来。如此华氏迟早还是会知道。而若想了结此事,最好是沈观裕亲自出面,把这事压下来算数。 可是贸贸然去见沈观裕又是不妥,而华氏他是不能见,眼下沈雁这般问起,他该说还是不该说呢? “卢叔!” 沈雁再一催问,他就吐了口气,点点头。沈雁虽是个孩子,但在这样情况下,能让她传个话到华氏耳里,也不失为一条途径。遂说道:“你父亲的确遇到了点小麻烦……”说罢,便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楚。 “方才我估摸着那形势,那两名女子即使与吴重不是同伙,也是有备而来。今夜他们不去趟北城营只怕是了结不了的。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凭沈家在京师的名望和朝中的地位,另还有顾世子在,五城营的人不敢对他怎么样。” 最多就是将这事闹去御前,受顿斥而已。虽说可能会影响皇帝对沈宓的印象,但时间长了淡忘掉,也就好了。 “卢叔!” 沈雁忽觉背脊有些发寒。 如果一定要发生些什么意外,她宁愿是沈宓打劫了钱财,或者掉下湖里虚惊一场什么的,怎么会这么巧,又惹上了官非?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沈宓因卢锭的冤案而被牵连入狱,这次虽然没那么严重,却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这是天意如此,还是人力所致?! 北城指挥使,北城指挥使?!……是了!北城指挥使吴重,不是跟刘普的岳家庞家是姻亲吗?!刘普被绑了,刘氏急需大笔钱财,吴重与人同谋诬陷沈宓猥亵民女……这么说来,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刘氏设的局?! 沈雁猛然打了个激灵,从前世过来,亲眼目睹了华氏死后沈宓对她的钟情专注,无论如何她都相信沈宓在这方面的人品,身为端方的君子,沈宓怎么会去做这种事?这一世卢锭避开了贪墨一案,刘氏便就炮制出了这么一桩阴谋来坑二房么? 刘氏一无财力二无背景,除了动用吴重这层关系又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而她想夺华氏的私产,又岂是宅门里头随便几招小手段能够动得了的? 她既然要借助外力,吴重又岂会白白给她帮这个忙?就算他会白帮忙,刘氏能够相信他不会外传?于是在刘普所需的那两万两债务上,她必然又得多刨些出来以供打点。而前世华氏不见了大半的嫁妆而远不止两万两,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原因吧? 刘氏为了谋财,这番心机用得不可谓不大了! 她站在门廊下心思如同翻江倒海,这些日子以来所掌握的线索扑天盖地地向她袭来,许多朦胧的地方变得清晰了,而许多不解的地方忽然也如云开日出,一段段地如同被线串上了的珠子,变得连贯和顺理成章,让人在这顷刻间恍然。 “雁姐儿?” 卢锭见她站在门廊下紧握着双手,浑身上下紧绷得像是根到了根限的弦,不由有些担心。 想她到底是个九岁的孩子,平日里又娇生惯养,连个豆大的挫折都没受过,几时面临过这样的变故?自然是有些承受不住了。心下不由歉然,连忙上前哄道:“都怪卢叔,没把话说清楚,雁姐儿的爹爹好的很,只是去北城营转转就回来了,啊。” 沈雁稳了稳心神。 事到临头,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露出破绽来!她要打起精神,一层层揭掉刘氏的皮,既然她敢向二房伸手,她就宰了她这双手! 她撅嘴抬起眼,堆起满脸的委屈:“卢叔可不许骗我。” 卢锭没有女儿,见着小丫头这娇俏样,一颗心都化了:“卢叔不骗你,卢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雁吸了吸鼻子,说道:“那好吧。卢叔回去的路上小心,我也回房去了。” “去吧。”卢锭笑道。 沈雁进了府门,尤自在门内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腿回二房去。 胸中的迷雾正在呈消散的趋势,她苦等未至的那个结果,原来答案就在今夜。刘氏,原来她找来找去的人,竟然是她!华氏无愧于天地君亲,她的不曾主动对公婆行不孝之事,她的任何东西外人都没有资格掠夺,刘氏,她凭什么? 回房这一路上她心潮澎湃,如果说改变卢锭入狱的命运是她的第一场仗,那么现在,今天夜里,将会是她目前为止遇到的最紧迫的一场仗。她要告诉华氏,这府里有人在觑觎她的财产,有人把她当傻子,想把她手上积聚的财富掠走! 她还要让沈宓睁大眼看看,他所信任爱护的这些家人们,是如何算计他的妻子的! 沈家这些人,究竟又是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样友爱互亲? 她怎么能让世事重来一遍,怎么能让刘氏再得逞一次! 进了熙月堂,她直接奔向华氏所在的正房。 庑廊上的胭脂见着她脚下生风地进了来,而福娘也被她落后好远,惊愕之余不由也跟了上去。(未完待续) 090 来了! 言情海 091 权衡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1 权衡 正房里华氏并未睡,紫英和扶桑还在花厅里收拾杯盘。残月幽幽地照耀着庭院里两棵银杏,朱描玉砌的庑廊在静谧的夜色下如琼楼般华美,而高高的飞檐则像是拓印在天幕上的一片圈腾,恢宏而沉静。 华氏坐在月洞窗内,慵懒地对镜卸妆。在披散的长发映衬下,她的肌肤散发出像玉一样莹白的光泽。 沈雁站在石阶上,看见这一幕,忽然又迈不动步了。 她想起华氏死后的场景,那日是清晨,她躲过黄嬷嬷她们的跟随,溜到了这正房里。她看见华氏侧歪在榻上,身上衣着极之整齐,仿佛随时准备出去见客。她的唇角有黑的干涸的血迹,她的面色苍白到如同纸片。她双目微睁,眉头紧蹙略带惊怒。她死的痛快利落,但是不成理由。 她至今想不出她为什么会有鸠毒,最开始她以为她是意气用事,可是后来回想起她死时的表情,如果是自行服毒,那么她为什么会有惊怒的表情?她看起来并不曾想到自己会中毒,于是这就说明,她的死具有很大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前世她才会恨沈宓恨上那么久。 毕竟在沈宓出狱回来的那天夜里,只有他到过华氏房中。 可是如果真是沈宓,如果他真有这么丧心病狂,又怎么会因为华氏的死而郁郁至死? 她的死因至今成谜。不解开它,那她永远都像是站在火山口,随时都有可能再来一次! 这一刻,她忽然又不想告诉华氏这一切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拉着她一起去揭发刘氏。 眼下沈宓惹上的麻烦出自刘氏尚且只是她的猜测,如果这个时候冒然去寻刘氏。又没有证据,万一她矢口否认,岂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即便有证据,前世华氏遗失的那批嫁妆已经有眉目了,可她的死因还没有查明,是谁给她下毒?她不相信那毒是来自华氏自己。那鸠毒不是随便弄得到手的,华氏就是想死。在沈宓回来之前也绝没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是那天夜里。她因为什么事自己想不开了,有人趁机给她下了毒。 谁让她死?是刘氏,还是另有他人? 两件事相隔得那么近。很难说这中间没有联系,假若她冒然去了三房,一则是奈何不了刘氏,二则也把唯一的苗头也给掐灭了。断了这根线,她往后便是可以防。又从何防起? 她当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露了破绽,而应该是暂且默不作声地等鱼上钩。 假如她把这些全盘告诉给华氏,以华氏的脾气,必然难以沉得住气。即使沉得住气。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让人察觉不出丁点儿痕迹。 刘氏前世骗了华氏的钱最终都没有露出马脚,可见她是行事周密,假如让她看出点什么。必然会前功尽弃,甚至有可能不但抓不到她的把柄。反过来她还会索性往深里坑沈宓一把——毕竟她要在沈府呆下去,就不得不往死里下狠手。 她在石阶上站着,头顶上银杏叶簌簌地响,像极了人纷乱的心绪。 胭脂见她冲到了门口却又不进去,不由也在旁愣了片刻,见她忽而仰头看起树梢,才又走过去:“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眼再看了看窗内,摇了摇头。 华氏已经在窗内见到她了,未及招呼她已经走进来,便起身道:“你卢叔走了?” 沈雁点点头,走到榻上坐下,抬头仔细端详着母亲。人都说她模样有*分像华氏,但她自认却不及她一半,华氏的喜笑怒嗔全部发自内心,无半点虚伪做作之态,所以常常让人见之喜爱。可是她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世道下,也注定会遭遇不少的挫折冷遇,只因这个世界道貌岸然的人实在太多。 “看什么?” 华氏发觉了她的异样,不觉摸了摸脸,然后又去探她的额,末了嘟起嘴睨她:“怪怪的!” 沈雁一下扑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腰身。 “母亲,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万万要记得你还有个女儿要照顾。如果你不在身边,我会被许多人欺负,会成为没有母亲教养庇护的孩子,会被逼无奈嫁给妻妾成群的禽兽,会终年在后宅里与妾侍和庶子女们斗争不休,还会因为长年忧急而早死……” “你在胡说什么?!” 华氏一顿,急忙扶起她:“发生什么事了,你父亲他怎么了?卢锭跟你说什么了?” 沈雁的脸被她捧得生紧,尚有些许婴儿肥的脸蛋被挤成了肉包子,一双杏眼则像是嵌在肉包子上的两颗大桂圆。 她拨开她的手,平静地道:“没说什么,就说父亲今儿夜里得晚些回。” 华氏盯着她看了片刻,这才坐下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说完又没好气睨着她:“没事你无端端跟我说那些做什么?” 虽是埋怨的语气,看向女儿的时候,神情间却还是浮出抹疼惜来。沈雁还小,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日后这些问题,在她看来这都不是问题,因为她是绝不会让她的女儿嫁给那样的人家的。她就是打着灯笼,也要给她挑个沈宓这样的夫婿。 哪知她顿了顿,挪过来又抱着她:“总之母亲答应我便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想着还有我。我虽然不济,不是也还有一个脑袋两只手么?父亲不在的时候您要遇上什么事儿大可以跟我说说,我会听话的。总而言之我是您的女儿,我需要您抚育,自然也有义务孝顺您。” 华氏从来不煽情的人,弄得也有点脸上木木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就是想提醒我还有你这么个拖油瓶嘛!”她抚着她的头发,伸手推开她,佯装不感动。“这又是发了什么疯?” 沈雁在她腹前磨挲着脸,摇摇头,“就是想告诉母亲,我太想看着你和父亲白头到老了。” 华氏笑了。 轻轻睨她,抽开床头柜铜屉,从一沓银票里抽出两三张来拍到她手里:“想要什么,自己去买。用不着都留着。我今年把你父亲手上两间铺子的营利又翻了倍,我手上那几间酒楼和珠宝行也赚了不少钱,用不着你替我省。” 她实在学不会像华夫人那样手把手地教女儿针线女红,也没有多少成功的人生经验可以传授,除了经营,除了赚钱,她什么也不会。 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宠爱女儿的一番心情。沈雁虽然淘气,但聪明孝顺,又有她父亲教导为人处世的道理,她很放心。而她除了让她过得优越富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的爱意。 沈雁接过银票塞到袖子里,探脸过去蹭了蹭她脸上的香脂,告退出门去。 到了庑廊下,她垂头抽出来那几张银票看了看,掉转头去了西侧最右首的耳房。正在铺床准备歇息的黄嬷嬷闻声抬头,略有讶色。 “有件事情我得先拜托嬷嬷。” 沈雁走进去,关了门,开门见山的说道。 黄嬷嬷见她面色凝重,忙走过来搬了锦杌她坐下,说道:“在奴婢面前,姑娘还说什么拜托不拜托?只管吩咐便是。” 沈雁坐下默了默,而后才郑重地道:“嬷嬷是伴着母亲一路过来的,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不瞒嬷嬷说,父亲在外出了点事,我估摸着暂时还回不来。我请嬷嬷从眼下这一刻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有什么人来寻她,你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假如我不在,请你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回头转告我。母亲有什么情绪波动,也请你时时留意,千万不能让她有半点闪失。 “请你记住了,保住了母亲平安无事,便等于是保住了我还有父亲一世安康。” 沈雁素日淘气归淘气,大事上却是最有分寸的,眼下这么一说,黄嬷嬷猛地吓了一跳。 回想着她所说之言,竟是字字惊心,再想及沈雁这些日子以来变化甚大,屡次把华氏从漩涡边扯了回来,当下也顾不上细究,连忙先应下来:“姑娘所说的这些,奴婢桩桩照做便是。但若有半点差错,只管拿我是问!” 沈雁见她认真应了,才点头坐下。 黄嬷嬷心绪翻涌,问道:“姑娘方才说二爷出了事,敢问究竟出了何事?要不要去告诉老爷?” “不必!” 沈雁抬手制止,“母亲暂且没有什么事。父亲也没有大事,老爷那边用不着我们去告诉,就是要传到老爷耳里,也定会有人传的。嬷嬷只消听我的做便是。打今儿起若是事情没有传开,你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知道,你只记着我的话,仔细地跟在母亲身边,不要让有心人得了便宜去。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刻,我管叫嬷嬷瞧瞧那欲在府里行这龌龊之事的人便是。但是在那之前,包括母亲在内,这些话你谁也不能说,也不能让任何人有所察觉。” 黄嬷嬷看她面上如岩石般凝重,也不由更郑重了几分。(未完待续) ps:感谢、安然恬淡♀不语不伤、ann0121、白粉姥姥的红包~感谢七纱舞同学的粉红票~~ 091 权衡 言情海 092 碰巧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2 碰巧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沈雁既然不惜向她行跪,可见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而听她的意思这事沈宓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华氏,哪里还敢有什么疑心?于是暗暗凝了眉,已是听从沈雁的话意立即将满腔戒备提到了心头。 不管怎么样,小心驶得万年船,守护华氏是她的职责,素日里她本该十分小心,到了这关头,又何妨再多加小心几分? “姑娘放心,此事便包在奴婢身上。奴婢这就去正房里陪房,不让奶奶有半刻独处的时间。”她冲沈雁福了福,一字一句说道。 沈雁点点头,对着地下的默了半晌,才又起身离去。 回到碧水院,她对着桌上的琉璃盏又沉默了会儿,忽然又叫来胭脂碧琴她们四个。 “今儿夜里,你们四个谁都不许睡,碧琴悄悄去盯着三房以及曜日堂的动静,胭脂青黛注意奶奶那边,福娘你留意着前院,无论哪边有任何动静,都来禀我。” 丫鬟们都瞧出来她今夜神色大不对头,哪里敢怠慢不遵?话音才落便就都出了去。 沈雁则是顺着屋里徘徊起来。 照刘氏下手的方式来看,今夜里她必然就会有动作。 沈宓终究是朝廷命官,而且目前正颇受皇帝重用,莫说他平素不是那种轻浮之人,就算他是,说句昧良心的话,作为宠臣,猥亵一两个女子又有什么好小题大做的?而且他们一同四五个人在,当中还有顾至诚,就是真行猥亵之事,又能行出什么大不了的来?还至于让个北城营给拿捏住了? 朝官们私下狎妓者多了去了,刘氏等人之所以会选择拿这个来拿捏沈宓。无非是因为沈家家风束缚,沈家最重名声,子弟之中自然不允许有私行不检者。而这事不管真假只要传了出去,那抹黑的就是个沈氏家族! 对方看准了沈家绝不会大张旗鼓了结此事,沈宓更不会主张传到沈观裕耳里,所以才好借机向华氏下手。把二房的命脉掐得这么死准,若说背后这人不是刘氏。沈雁真是宁愿把自己脑袋给揪下来。 刘氏既然只为求财。沈宓的安危当然不会有问题。而为了保护好沈家颜面不惊动沈观裕亲自出马深究此事,刘氏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速战速决。 沈宓天明后不但要早朝还得上衙门,若是次日他不能按时出现在众官面前。那么必然会惊动沈观裕。也就是说,为了兜住这件事,刘氏一定会在天明之前过来寻华氏! 只要她过来,那么这出复仇大戏就可以开锣了! 如果只是为了揭穿刘氏的罪行。她自然可以即时出手给她施以迎面痛击,可若如此。那前世那笔血债又怎么算?不让事情顺势发展下去,她又怎么去寻找她前世的仇人? 虽然夜色已深,但此刻沈雁却半点睡意也无,仿佛她应该是从这一刻才得获重生。而不是两个月前。 刘氏在此时,同样也没有睡意。 不但没有睡意,甚至心情还激动得很。因为就在片刻之前。她收到了庞氏送来的消息,说是一切顺利。沈宓与顾世子一道去了北城营,在他们言语撩拨下,沈宓二人已经在考虑让小厮回来给华氏送消息。 她就在三房靠近东北角门的天井下等待小厮叩门。 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她就能从华氏手上拿到数以万计的银两,这笔钱不但会把刘普从聚宝坊赎出来,还可以堵住庞氏的嘴,让她再也不能拿那桩往事来牵制她,更或者,她还可以留下一笔数目不少的钱来留做私己……二房那么多的钱,华氏对沈宓又情深意重,她不会舍不得的。 她想起华氏最近常插在头上的那只八宝攒珠大凤钗,那是赤金的底,三支凤尾上红黄蓝三色宝石不计其数,一双凤翅拿万千根头发丝粗细的金丝缠织缠绕,做出羽翼丰盈的姿态。而最出奇的是那双凤眼,绿豆大的一对夜光宝石,白日里瞧着猩红如血,到了夜里,却又幽幽灿灿地四散着光芒。 光是这一枝,少说也值二三百两银子了。 而她早前那些日子佩戴的那成套的祖母绿翡翠,发钗,吊坠,领扣,耳环,压裙的噤步,数样皆成一套,其价值也不消说了。 同是府里的少奶奶,她与她却差别却如此之大。 钱,对于刘家,对她,都像是一朵看得见摸不着的镜中花。 她真的想像过,那枝凤钗插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自认长得也不输人,而且比华氏还年轻上三岁,她插上那凤钗,应该也是一样的贵气逼人罢? 想到此处,她竟然微微有些嫉妒起华氏来。 明明她不如她会做人,不如她有份进退得宜的好性情,可她受到的娇宠却远比她多,就连这些身外之物也远远多过她。她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个沈家少奶奶的身份,还有些什么?抛却她得到过几分沈夫人的爱护,除却她比华氏多个儿子,她还胜过她什么? 这些清贵仕族们,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都视钱财为粪土,可是没有钱,他们哪来的那般如行云流水的作派?哪来的体面让人尊敬?沈家自己,几代下来不也有积累着数不清的金银田产吗?没有钱,没有财,子弟再优秀,读的书再多,终归也还是多了几分寒酸气。 沈家的清贵,除了贵在学识,还有这份祖产家财堆积起来的雍容。 从这点上说,她是站在华氏这边的,华家虽然行商,至少花钱花的坦荡。 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很无耻,当然在杀伍氏之前,她曾把这份*控制在自己的原则里。 可是庞氏逼得她把伍氏一杀,再又沾上琳琅的性命,她反而觉得松下来了,放任永远比约束来得容易,从前为了保住这身份这体面,那么样死死抑制着自己的*,使自己一言一行都圈在一个框子里,实在太累了。 而如今,庞氏推着她冲破了这道框框,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有能力有本事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的,庞氏怂恿她跟二房下手时她犹豫过,也真的挣扎过,可是谁能够挣所得过自己内心里已如洪水猛兽般被放纵出来的欲*望呢? 她要的不多,只要够她解决目前的危机,并且能够缓解一下她的窘迫境地就好。 华氏既然给的起,那她,有什么理由再迟疑? “奶奶,二爷跟前的洪禧回来了。” 秋满从穿堂外迈着小碎步走来,到了跟前轻声地禀道。 她微微一震,挺直胸膛来,朝着往二房去的庑廊走去。 才出了穿堂,就见洪禧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刘氏走过去,唤住道:“这不是洪禧么?你急匆匆地这是上哪儿去?” 洪禧抬头望了望,连忙站住禀道:“回奶奶的话,小的奉我们爷的吩咐回来跟我们奶奶禀事儿。我们爷在外头出事了!” 刘氏道:“出什么事了?” 洪禧顿了下,便将来龙去脉俱都说了。 刘氏凝眉道:“竟出了这样的事?”说完她即又道:“我既遇见了,此事便不能袖手旁观,走,我与你去见你们奶奶!” 洪禧听闻哪有不肯的?当即前面带路,一道进了二房。 华氏刚刚躺下,听说洪禧独自回来已是吃惊,再听说刘氏随他一道同来,当下便下地起了身,让黄嬷嬷拿了件袍子来披着到了花厅。 洪禧见着她便跪在地下,将沈宓交代要禀的事全禀了,华氏听毕一张脸顿时转青,睁圆了眼说道:“岂有此理!我们爷怎会是那种下流之徒?!那北城营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抓人,可是不把我们沈家放在眼里?——你这就去曜日堂报给老爷,请老爷出面去找安宁侯!” 说着她掉头进了房里,就要重新穿衣上妆。 刘氏连忙喝住出了门去的洪禧,说道:“你且下去等着去!” 因着华夫人母女到府那几日刘氏没少过来应酬,华氏对她印象还算不错,见状便就回了来,蹙眉道:“三弟妹这是要做什么?” 黄嬷嬷二人上了茶,看了眼刘氏,垂头退到了门外。 刘氏拉着华氏坐下,叹气道:“我知道二嫂的性子,素来是个敢作敢当的,只是不知道二嫂有没有想过,咱们老爷眼里是最揉不进沙子的人,若是知道二爷在外因着这种事被北城营为难,就算是请安宁侯出面放了人,回头又怎逃得过老爷一顿重责?” 华氏扶住珠帘的一只手停下来,心里头蹿出来的那股无名火又生生被摁回了胸膛。 沈观裕对家风家声最是讲究,如果把事情禀报给他,的确会发生如刘氏猜测的那般,沈宓就是回了来也必定会有顿好罚。甚至因为惊动了安宁侯,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更加会让沈观裕火冒三丈。她又怎忍心让沈宓平白受罚? 想到这里她心下不由一凛,握紧了手说道:“你说的很是,果然是我冲动了。只是既然你也懂得这么说,那么可见今夜这事是不能往外传的,但我总得想个办法解了我们爷的围吧?”(未完待续) 092 碰巧 言情海 093 掌握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3 掌握 她早就感觉卢锭来的时候定然有事,沈宓就是真被召进了宫,也该是葛舟或洪禧来传话不是吗?为什么会是卢锭?果然她的预感没有错,沈宓出事了,而该死的居然还是出的这种事!这让她连寻求府里的帮助也做不到,她又该怎么办? 是了,同去的还有顾至诚,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也派人上荣国公府去问问?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扶桑,你去——” 扶桑正要进来,门外小厨房里管热水灶的何三娘的丈夫、黄嬷嬷的小叔何贵却是又进来了,站在屏风外禀道:“顾世子回来了,他刚刚派了人捎话来,让奶奶且不必忧急,他一定会在天亮之前想办法让二爷回来的。” 华氏听到这话也顾不得别的了,紧走几步到了门口:“为什么他先回来了,二爷呢?他怎么没回来?” 何贵道:“顾家的人说,那两名女子只一口咬定我们爷,北城营的人故而留下了二爷,放了顾世子回来。顾世子与葛舟在营内与他们较劲了半日,他们横竖不放人,最后顾世子几乎要用强了,我们爷便劝了他先回来。” 华氏只觉一颗心在胸膛里蹦上蹦下,再也放不安稳了。只留下沈宓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刘氏站起来,沉声道:“这顾世子行事好没道理,明明我们二爷乃是与他同去,他倒这般没义气先行回了来,便是他被放了,也该在那里等待着,如此不顾情义丢下二爷,日后两府还谈什么结交世家?我竟不知顾家竟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回转身扶着华氏:“越是如此。二嫂越是不能着急,咱们先想想还有什么法子想?便是没有,再去寻老爷出面不迟。” 华氏点点头,凝了凝神,坐下来。 虽然自打成亲后她便有沈宓宠着护着没受过什么大委屈,但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身为沈家的媳妇。她知道名声对于沈宓的重要性。这动辄有点不妥便就会毁了沈宓的清名,他有才学有抱负而且还是品行端正的君子,来日定会接替沈观裕成为朝中栋梁。她又怎敢不听从刘氏的规劝冷静下来? 她喝了口冷茶,默了默,忽然抬头道:“这种案子就是要告也是告去顺天府,如何竟会是北城兵马司的人接了手?” 刘氏微顿。说道:“我方才听洪禧说,似乎是碰巧北城指挥使吴大人正好就在附近巡城。再说这么晚了。顺天府也关了衙,那两人既是为着坑二爷而来,怎么会离开这么久?我看不过是为着钱来的罢了,是了。也不知道二爷身上带了银子不曾?” 华氏经她一提醒,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他临走前我给了他三百两银票零用,也不知道他想到这层没?”她真不敢确定。沈宓那人素日并不沾嫖赌之事,除了去围场那回丢了八百两。往往带出去多少银子回来还是多少。 陡然遇到这样的事,也许他不一定会立刻想得到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周旋。 刘氏听到那三百两,牙关忽而有些发酸。出去赴个饭局便带三百两的零用,可知三百两对于寻常三口之家来说够过上两三年了?而这就是举朝第一皇商金陵华氏的作派,他们相信钱是底气,可以让人无时无刻保持从容,也相信钱是武器,可以随时随地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想法是对的,如果他们不这么想,如果他们是守财奴,她又怎么会有机会下手? 她说道:“那太好了!洪禧快去瞧瞧,让二爷勿要计较那些小节了,先快些回来是要紧!” 洪禧连忙应声去了。 三百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总算是看到点曙光了,如果不是为钱,那两名女子又怎么会使上这手段?华氏想到这里,不由冲刘氏笑了笑:“多亏你在,提醒了我,否则我真是不知该找谁了。” 刘氏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二嫂何以如此见外起来?说起来也是巧,方才我在府里头散步消食,见着洪禧急匆匆地回来,便就多嘴问了声。知道二爷有事我也没有不过来瞧瞧二嫂的理儿,就这么闯了过来,二嫂不计较我冒失便好了。” “怎么会?”华氏轻叹,“你也是知道我的,除了二房,在这府里没什么说的上话的人,难得你惦记着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计较你?偏让你撞见了,可见也是老天爷帮我。” 刘氏点头道:“二嫂既这么说,今夜我不陪着二嫂等到二爷回来,是无论如何不放心走的了。” 二人这里一面说话一面等待,紫英等人也是丝毫不敢怠慢地从旁侍候,黄嬷嬷却是瞅了个空子到了碧水院。 如今管着碧水院的是裘嬷嬷,裘嬷嬷也是华氏的人,沈雁亲自挑进院里来的。在她的治理下,如今整个碧水院的人都没有敢三心二意。再加上她素日打赏十分大方,肯替碧水院办事的人多不胜数。 所以自打刘氏进门,沈雁这里立即就收到消息了。 她虽然不意外,但印证了这个事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冷笑了声,既然确定她没猜错人,那就没什么好留情面的了。 黄嬷嬷到来时她房里还点着灯,黄嬷嬷进了门,便把刘氏到来前后之事一字不漏地说了。打从洪禧回来那刻起,她心里也一直是起伏不平的,因为才知道原来沈宓真的出了事,而且还是这么棘手的事!这下华氏还不定得多着急。 “三奶奶劝着咱们奶奶先把这事掩下来,私下里解决好,以免被老爷知道而受责罚。”黄嬷嬷末了简单地概括了一下说道。 沈雁扬起唇,说道:“她当然会要掩下来,不掩下来,又哪来的机会讹我母亲的钱?” 黄嬷嬷又是一惊:“三奶奶想打咱们奶奶的主意?” 沈雁睐着她:“要不然嬷嬷以为她为什么那么巧遇见洪禧?又那么镇定地跑过来跟交情并不深的母亲出谋划策?母亲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只要别人给她一点点好她就恨不能掏心掏肺。” 华氏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她在华家娇生惯养,不缺钱也不缺关怀,刘氏这样突来的热络她应该是感到无所谓的,既不会推拒,也不会立刻将她引为知己。 可是在沈家,她是孤独的,除了她身边的丫鬟下人,除了沈宓与她,她找不到同伴,她得不到认可,这种落差太大了。所以在沈家她过得十分彷徨,虽然面上犀利强硬,可内心里却脆弱得像团泥。而她的彷徨则终于使她相信了刘氏的善意,最终被她操控。 相反像伍姨娘那种从低位上来的人却又不同了,她已经习惯于争夺与谋划,所以在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更不会无故被人利用。 黄嬷嬷听完她的话,眼里透出的惊色连素日稳重的她都已掩饰不住了。 她当真从没疑心到刘氏的动机上过,甚至在刚才,听了刘氏的解释,她还庆幸多亏有了她规劝,才让华氏冷静下来。 可如今再听沈雁这么一说,她又隐约捕捉到一点什么,沈雁先前去她房里时的郑重托付,她面对沈宓出事时的凝重冷静,到如今她开口分析起刘氏的动机时的泰然自若,这一切都使她不能不怀疑一切都已尽在沈雁掌握! “听姑娘的意思,您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回事?”她不由得上前了两步,问道。 沈雁点点头,放下手上的笔,“刘氏贪婪奸滑,她的目的在母亲的钱财,我眼下告诉嬷嬷,一会儿你回去后就装作什么也不知情,尽管任她游说便是了。她若让你们回避,你们也照做,但暗地里仔细盯着便是。 “假如母亲让你拿钱出来,你便记得提前把她的钱匣子锁好,总之找个借口拖延,等到我这里有消息给你再且行事。” 黄嬷嬷思及这后果,不由重重点了头,再看向才及她肩膀高的沈雁,眼里的敬意却比往日更深了。 沈雁这里等她出了门,遂把福娘唤了进来,将手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她:“你装作寻顾世子打听二爷的消息,到顾家去,趁机把这个交给宋疆,让他转交给顾颂,请他务必帮我这个忙。能做到吗?” 福娘抿唇点头:“奴婢不敢有误。” 沈雁点点头,目送她出去。 正房这边华氏在屋内徘徊了有半个时辰,还没见沈宓回来的影子,不由渐渐又提起了一颗心。 刘氏道:“二嫂且安下心来,只要她们收钱,定然会没事的。” 华氏点点头,看了眼门外,回到椅上坐下来。 才端起了茶盏,紫英就进来道:“奶奶,洪禧回来了!” 华氏连忙扔了杯子起身,刘氏也跟着站起来。 洪禧站在门槛外,冲走出来的华氏弯腰禀道:“回奶奶的话,小的这一去根本没见着二爷的面,二爷被他们挡在偏厅里,门口有北城营的人迎门拦着不让进!”(未完待续) ps:旧的一年又去了,新的一年又将到来。感谢大家陪伴我这个新人在网文的道路上逐渐成长,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么么哒~ 093 掌握 言情海 094 银票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4 银票 华氏急道:“那你可曾求见过他们上官?” “小的求了,还塞了三两银子,他们压根就不理会!还说他们五城营里哪个没有些家底,哪里稀罕这几两小钱?把小的赶了出来!”洪禧道。 华氏无语了。三两银子都打不开门,他们这是摆明了要为难沈家吗? “真是欺人太甚!”她恨恨拍起了桌子。 刘氏叹道:“这有什么办法?五城营里的人大多都是跟随先帝打江山下来的功臣家属,他们仗着祖荫向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眼下功臣勋贵最是得意,尤其掌管五城营的还是皇后的胞弟安宁侯,咱们家虽然得受皇恩,可终究跟他们硬拼不过。” “那么难道我就任凭他们这样骑在脖子上吗?”华氏按捺不住了,“我们爷好歹是朝廷命官,他们敢如此为虎作伥,就不怕我们日后报复吗?!那两名女子明显就是下了套讹人,他们不但不惩治,反而拘着我们爷,这是哪门子道理!” “二嫂息怒。”刘氏温声道:“咱们知道这个理儿,人家北城营的人却不知道啊,若是那两名女子一口咬定二爷非礼,北城营就此放了二爷,回头她们也还是会告到顺天府去,那样岂不更是麻烦?” 华氏听到这里,猛地抬起眼来,“那二女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有这样的胆子诬陷我们爷?莫非这是有人背后故意指使?再有那北城营,即便是有人告我们爷,也该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大事化小,如何反倒帮着乍呼起来?此事好没道理!” 刘氏顿了顿,说道:“咱们家与外人素无怨仇。就连柳亚泽柳大人都与咱们老爷有几分交情,谁会敢背后指使?那二女定是手段老道的惯犯,见着二爷风姿过人脾性又好,所以临时起意陷害。若真是如此,北城营倒也真是不便放人。 “依我说见不到二爷也罢,索性直接去找这二女,给笔钱让她们撤了诉。回头等二爷出来。咱们再去寻了她二人好生惩治为是。” “直接给她们钱?” 华氏皱起眉来。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沈宓被诬告,北城营因为素来横行而揪住不放。去禀了沈观裕兴许顷刻就能解决,如今却像是越来越棘手了。 北城营不肯让人进去,是真的瞧不上那点叩门银子还是有意刁难?那二女就算一开始不知沈宓身份,后来去了北城营定然也已经知道了。可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咬定是沈宓猥亵她们,究竟是真的有把握会告赢还是背后有人撑腰? 说句大话。沈宓凭着如今皇帝的宠信,仕途上就是真会因为这事带来影响,那也不是一辈子的事,等到这事风头一过。假如他怀恨在心回过头来揪住北城营的尾巴参上他们两把,他们真能丁点儿不怕? 当然沈宓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可是他们怎么那么有把握他不会? 眼下顾至诚回府了。北城营只扣了沈宓,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有备而来。武将文臣在朝堂之上本就有份额之争。沈家又是前朝遗臣,正因为如今得志,会被有些人暗地捉弄整蛊也不在情理之外。到了这会儿再去请沈观裕出面,反倒容易把事情闹大。 也罢,左右他们都是图的银子,只要沈宓能无事,花几个钱有什么要紧? 如此琢磨完毕,她说道:“黄嬷嬷去取两千两银子来。” 福娘到了荣国公府,很顺利地就被迎到了长房。 卢锭听说顾至诚已经回来,却也已经到了府上,此事本是他提议而起,没想到却惹出这样的事来,他心里十分懊悔不安。顾至诚一面劝慰他,一面想办法如何能尽快把沈宓保出来,又能够让这事压下去不外传,这时听说福娘是奉沈雁吩咐过来打听,便就安慰了几句,表示事情交给他们处理即可。 顾颂本已歇下,听说沈宓出事,却也立即穿上衣裳到了顾至诚书房。 见福娘告退时跟宋疆使眼色,想了想,便就找了个由子也出了来。 宋疆手里拿着封信,正好递给他:“雁姑娘说有事相求,请公子务必相帮。” 顾颂伸手接过,撕开读了读,那双峭眉毫无意外地又拧起来:“她当我是什么?这种事也要我去做!” 宋疆吓了一跳,连忙道:“那小的去把福娘追回来,回了她!” 顾颂抿着唇绷着脸郁闷了半晌,没好气将手上的信纸揉成团丢进鱼池里,说道:“王定不是跟那帮三教九流的挺熟吗?叫他火速赶到房里来!” 沈雁在一个时辰之后拿到宋疆在小巷里递给沈雁的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而这个时候,华氏已经在让黄嬷嬷取银票了。黄嬷嬷推说钱匣子钥匙找不着,拖延了两刻钟,沈雁就到了正房。 华氏见黄嬷嬷在这当口丢了钥匙,爆脾气已经上来了,正指着她埋怨:“平日里倒是个精明的,怎么这当口给我掉链子?你好好想想,钥匙倒是掉哪儿了?” 众人素知华氏的脾气,并没有什么恶意,也就劝慰的劝慰,帮忙寻找的帮忙寻找。 沈雁却在这会儿跨进门来,使了个眼色给黄嬷嬷,扶住华氏道:“母亲先别气,越是急越是容易出错。你容嬷嬷好好找找。” 刘氏闻言也道:“雁姐儿这话正是,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紧。” 口里这么说着,一双手却是不停地绕起绢子来。 她不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沈雁怎么会冒出来?她虽没跟沈雁直接交过手,可是以她能够直捣黄龙揪出琳琅来那份本事,总让她不大放心。 沈雁瞅在眼里,并不动声色,一面扶着华氏坐下,替她端了茶,一面去唤紫英添热水。天已经入秋了,清夜里吃冷茶伤脾胃。 华氏凝眉道:“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去歇着?” 沈雁望着她道:“父亲出了事,我哪里还睡得着?” 华氏忽地想起先前她在房里说的那番话来,不由叹了口气。 刘氏却有些坐立不安,她温声道:“时候不早了,雁姐儿还是早些去睡吧,你小孩子家,白白耽误了休息也是于事无补。” 沈雁没说话。 华氏疲惫地撑着额,说道:“去吧。听话。” 沈雁便站起来,退了出去。 刘氏悄然松了口气,若只剩了华氏在,一帮下人又何尝在她话下?才垂头抿了口热茶,这里黄嬷嬷却是又走进来,扬着一沓银票说道:“钥匙找到了,奶奶请过目,这是一百两一张的两千两银票,全是瑞丰钱庄的通票。” 华氏连忙坐起来,随手数了数,刘氏见着银票上硕大而清晰的瑞丰钱庄的大印,一颗心跟飘在半空似的忽上忽下。 “叫何贵拿着银票与洪禧一起去,让他们直接找那两名女子说清楚厉害。她们若是不肯,那我们沈家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就是拼了弄得天下皆知,我们也要告去顺天府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看到时候究竟是我们二爷的名声硬还是她们的命硬!” 黄嬷嬷立刻称是离去。 刘氏安慰华氏:“这下可放心了,两千两不是小数目,她们会撤诉的。” 华氏吐了口气,勉强扬了扬唇。 残月升到高空,又渐渐从高空往下滑落,院子里的银杏树也不知道迎来了几阵风,只觉得那沙沙声压根就不曾停歇。随着夜色越深,凉意也愈发深重了,庑廊下间隙有丫鬟的喷嚏声传来,于人们无防备时划破这一院的宁静。 华氏沿着门槛徘徊了两回,忽然院门处灯影一晃,有了动静。她连忙跨出门槛,洪禧从院门那头飞也似地奔过来:“奶奶!” 刘氏听闻声音,立时也随之出了来。 华氏与紫英等人俱都迎上去:“怎么样?” 洪禧上气不接下气:“回奶奶的话,还是没有见到二爷。小的们给了门口的官兵每人十两现银,他们不收,后来荣国公府的两名护卫大哥正好去到了,在他们出面周旋下,我们足足给了对方三人每人一百两的银票,他们才放了我们进去,然后我们求见那两名女子。 “我们提出把剩下的一千七百两给她们私了此事,她们居然嫌少。然后一口咬定要两万两银子才肯撤诉!小的与何贵大哥指着她们大骂了一通,结果被北城营的人赶了出来,顾家两位护卫大哥劝小的回来禀告奶奶再做决定!” “两万两!”刘氏失声:“亏她们开的出这个口!” 旁边黄嬷嬷闻声冲她看了眼。 华氏咬牙道:“这是她们亲口说的?” “小的不敢扯谎!” “真是岂有此理!”刘氏恨恨出声。“眼下都三更了,她们是瞅准了咱们二爷天明便要去衙门急于脱身,所以有意狮子大开口么?” 华氏正在盛怒之中,陡然听见她这句已然三更,抬眼去看天色,果然天边已经浮现出鱼肚白,再过一个多时辰,沈宓就该准备早朝了,到那个时候他若还不能回来,首先沈观裕那边就会穿帮,再接着是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未完待续) ps:恭喜大家发大财行大运!祝姐妹们红包多多拿,越来越美腻! 094 银票 言情海 095 事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5 事成 就算沈观裕会替他遮瞒,那衙门那边又怎么办?就算衙门那边还是可以扯谎遮瞒,那么岂不还是得由沈观裕去寻安宁侯出面?安宁侯是皇后的胞弟,承了刘家这份情,沈家往后必然会因此被其牵制,皇后与淑妃一向是宿敌,若是为着这事被逼得提前站了队,沈夫人必然会更加恼她! 她深吸了口气,指甲掐进了手心。咬了咬牙道:“她们当真说的,两万两便答应撤诉?” “是她们亲口说的。”洪禧点头。 华氏望了檐下的银杏半晌,沉声道:“黄嬷嬷,去拿银票!” “慢着!”刘氏却忽然唤住黄嬷嬷,走上来道:“先别急着走,我问二嫂,今夜之事你是打算只要人回来便算数,还是要彻底封了攸攸之口把这事完全抹干净?” 华氏怔住:“什么意思?” 刘氏道:“假若二嫂只求二爷回来便可,那自然让人送去这两万两即可,可假若二嫂想要把首尾抹干净,那势必还得花笔钱堵住北城营那些人的嘴。否则的话等明日一到,那些人私下里将二爷这事传得满城风雨,岂不同样糟糕?” 华氏闻言一顿,刘氏所说竟十分有理! 她忙说道:“那依你说,我还得准备多少钱?” 刘氏想了想,问洪禧道:“我问你,今夜在北城营当值的上官是谁?值守的将士有多少个?” 洪禧道:“是指挥使吴重吴大人。值守的将士有二十来个。” “原来是他!”刘氏恍然点了点头,垂头默了会儿,回身与华氏道:“这个吴重说起来与我娘家还沾点亲戚,不瞒二嫂说,其人仗着祖上有点功荫。在城里横行霸道不说,为人还十分贪婪,既然二爷是落到他的手里,那就怪不得了。” 华氏对府里这些七弯八拐的亲戚并不熟悉,但眼下却觉十分窝心,事情已到了这步,无非也就是多出些钱罢了。只要能保住沈宓平安无事。她就是倾尽所有也是愿意的。忙道:“那依你说,我又该准备多少银子堵住这吴重的嘴方为合适?” 刘氏凝了凝眉,“他底下那些人都开口一百两的一要。那两名女子又是开口两万两,我觉着少于一万两恐怕是难以成事。” “他也要一万两?”华氏虽然有钱,但眼下却隐隐有些被人当傻子耍的感觉,沈宓不过是出去吃个酒就花去了三万两。她说不上舍不得,但也没大方到眉头都不皱。 “的确是狠了些。”刘氏叹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詹事府有个四品官的公子只因当街打了个人落到他手里。都被讹去了八千两银子消灾,眼下他知道沈家不肯这种事宣扬出去,自然会大大开口了。不过依着我与他还沾着亲,兴许一万两也能勉强应下来。” 华氏凝眉不语。 刘氏叹了声。又道:“如今这世道,就是这些勋贵武将们得意威风,谁让咱们家担着前朝旧臣的名声呢?他们见咱们渐渐夺了风头。不搜刮一把是不会自在的。” 一阵清风掠过庑廊,华氏披散的长发被轻轻撩起来。 她无法反驳刘氏的话。因为这就是眼下的事实,勋贵功臣放在任何朝代,都比侍过二主的前朝旧臣都来得有底气。 沈家如今能够在周室朝堂占得一席之地,是运气,更是沈家上下内外努力维护的结果,沈家不会容许这份得之不易的恩宠有丢失的可能,而正因为沈家不放弃,一个小小的北城指挥使才能揪住这弱点欺辱到沈宓头上。 她咬了咬牙。 “既如此,那就劳烦三弟妹替我跑这一趟好了。” 刘氏站起来,目光在烛光里灼灼发亮:“理当如此!” 华氏点头,将黄嬷嬷拿来的厚厚一沓银票点了数,交给刘氏。 “母亲且慢!” 刘氏正抬脚要走,沈雁忽然又从天井间穿了过来。 华氏凝眉望着她,而刘氏不自觉地将手上银票捉紧了些。 沈雁走上庑廊,沉着地冲刘氏一笑:“我方才已经听说了,三婶要替我们去周旋此事,所以特来致谢。” 刘氏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不必谢,都是一家人。” 沈雁笑道:“这三万两银不是小数目,二房纵然不缺钱,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第二笔来,三婶既说那吴重十分贪婪,为恐有什么闪失,那么雁姐儿还请三婶替他们先写下个收据予我,否则的话,到时他们收了钱却说没收,或者又讹我们更多,可又如何是好?” 刘氏面色忽然沉黯下来。 “雁姐儿是要我写收据给你们?”她笑道:“我这是给你们办事啊,这银子又不是我要,怎轮到我来写收据?雁姐儿若是信不过我,那便另外请人去罢了。三万两银子的确不是小数目,这黑灯瞎火的,我也怕这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到时赔不起。” 华氏皱了眉:“雁姐儿回房去!” 黄嬷嬷在后头不着痕迹戳了戳她。她微微一怔,又往沈雁看来。 沈雁当真就去接刘氏伸过来那银票,说道:“真不是我信不过三婶,实在是三婶是个妇道人家,大晚上的揣着这么多钱出去真不安全。” 刘氏没想到她都不带停顿地就要来接银票,当时就有些气短了,这好不容易到手的三万两,怎么会能让她三言两语地唬了回去?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偏偏在这个时候闯了出来,这钱到了她手上,还能有吐出来的机会吗? 看来华氏虽然手松,但这丫头却是个铁公鸡,这是担心她会拿了这钱不认帐呢! 若在平时她大可跟她摆摆婶娘的架子,但这眼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过是立个字据,相对于到手的三万两银,又算得什么?等到回头吴重那边放了人,她还能拿着这字据再去寻她要回来不成?便是她想这么做,沈宓夫妇又岂会肯? 她立时后悔起来,在沈雁就将要接过银票时把手往回一抽,笑道:“三婶逗你玩的,你倒也当真?你要是信不过三婶,三婶这就立个字据给你便是。” “倒不是信不过三婶,但有字据的话显然更公正些。”沈雁笑道。说着手一挥,胭脂竟就已经捧了笔墨过来,摆在了茶案上。 华氏因着黄嬷嬷那一推,这会儿半声也不出了,尽看着沈雁在这里折腾。 刘氏无奈何,走过去写了字据,又按了指印在上头。 沈雁仔细看过那字据,吹了吹墨渍压在茶盏底下,然后向刘氏行了个万福,说道:“天色不早,那便就有劳三婶了!” 刘氏捏了捏那沓银票,笑了笑,转身出了门槛。 沈雁站在门内见着她脚步如飞出了院门,唇角冷冷一挑,也回到了屋里。 华氏扬起那字据问:“你这是做什么?” 沈雁接过来揣进袖子:“母亲到时便知道了。” 刘氏出了门便直奔北城营,庞氏姐弟已在营里接应,这是早就已经与吴重商议好设好的局,也就不需多废话了,刘氏拿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给庞氏,又抽了三千两给吴重,剩下的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数额,便就全归了她自己。 而至于秋娘喜月二人,先前得到的那一千七百两,已经激动得她二人两脚发软,自然不会再伸手。 吴重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三千两,当即便把沈宓放了出来。到了庑廊下还冲沈宓作了个深揖:“鉴于二女已经撤诉,承认是误会了沈大人,在下这里便也跟沈大人致个歉,在下纯属秉公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沈大人谅解。” 沈宓眯眼扫视了下四处,而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出了营门。 刘氏与沈宓在门外远远地站着点头打了个招呼,恰巧顾至诚与卢锭也正赶到。原来方才在府里,他正与卢锭商量着若是寅时还出不来,那么便直接让护卫入内抢人。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北城营还能挡得住他荣国公府的精兵护卫?没想到华氏这边倒是先行服了软出了银子。 刘氏远远地冲他们福了个礼便揣着剩下的银票回府了。 沈宓与顾卢二人自有番话要说。顾至诚深觉此事全因他而起,若不是他留下那秋娘弹奏也不会有后来的事。这好不容易跟沈宓交了心,没想到转头就出了这种事。他的意思是索性再进去砸了北城营,但被沈宓制止了。因为从面上看吴重并没有违律之处,若是冲动反而落人把柄。 顾卢二人相继表达了一番歉意,大伙便就各自上了马。 这一夜折腾下来,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而沈府里的二房灯火亮堂了一夜,终于在拂晓时吹灭。 沈宓这一回来,华氏自有一番相问自不必说,沈雁见着父亲安然无恙,最后提着的那点心也终于放下,于是道了安后便回了房。余下的事用不着她从旁倾听,黄嬷嬷回头自会把二人交谈的内容传到她耳里,从这夜开始,除了闺房私话,华氏的点滴她都会掌握得一清二楚。 “姑娘,我们就这样算数了么?”青黛见沈雁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忍不住问。“三奶奶根本没受到什么惩罚啊!”(未完待续) 095 事成 言情海 096 欢喜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6 欢喜 走到门口的黄嬷嬷闻言回过头来:“姑娘自有姑娘的主张,不许多嘴。” 刘氏如何向华氏索要钱财黄嬷嬷是看在眼里的,刘氏走后她也默默地自省了一阵,而后竟也吓出了身冷汗,如果不是沈雁事先提点,她压根就看不出来刘氏的用心,必然也会如同华氏一般,恨不能把家底掏出来换得沈宓的自由身。 她不知道沈雁究竟是如何窥破刘氏的动机的,但是从她走出来让刘氏立字据的那一刻她开始知道,她曾经把华氏视为半条生命的那颗心,居然也已经悄然在向沈雁靠拢。 沈雁给她一种比华氏更圆滑机敏的感觉,她心里隐隐有种喜悦,这位近来常有出人意料之举的二姑娘,兴许会改变华氏在沈家的处境。她虽然不知沈雁究竟如何打算,但她既然能够算得到这步,又岂会容得刘氏轻易逃脱? 沈雁闻言果然笑了,她捧起茶道:“有了那三万二千两银票,这事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出手?她给自己挖了那么大个坑,明日你们就给我睁大眼仔细瞧着,看她怎么被人填土活埋就是了!” 青黛她们都雀跃起来。 沈雁算了下刘氏前后从华氏手上讹去的银子总计三万二千两,她跟庞氏以及吴重在营房里分赃时这是顾颂派去的护卫亲眼所见,至此刘氏的阴谋已经是罪证确凿,如此推断,前世华氏失去的那笔远远多过三万两的嫁妆私己,确实是落入刘氏之手。 沈宓在临终前说,他的案子是有人设局,如今想来这个人,正就是刘氏无疑! 刘家虽然背景不深厚。可想想动辄就是十来万两银子的诱惑,谁又经受得起?顶着沈家少奶奶的名头,只要她把这诱饵抛出去,必然会有许多像吴重这样的人愿意鞍前马后的效劳。她先是设计沈宓入狱,而后再以昨夜这法子向华氏套钱,华氏相信她是自己人,自然愿意倾尽家底了。 而她后来之所以与沈宦一道赴了外任。想来也是怕留在京师夜长梦多而败露。以至于后来沈宦数年后回京,沈宓对三房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在那些年里,他必然也追查过华氏的死因。那么巧的那些事,能够坐上吏部侍郎之位的他不可能不去查这笔帐。 而当他查到了真相之后,他却又无法复仇,华氏是他的妻子。同时沈宦是她的弟弟。假若把刘氏绳之以法,他岂非又害得沈宦的家庭支离破碎? 沈雁想。难道是当时沈宓顾及了兄弟情义,所以才放过了刘氏? 可这么一想,她又有些不甘心。 她明明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为什么她的性子跟他们俩一点都不同?华氏急躁率直常常不顾一切。沈宓虽然有大智慧却又太过重情义,如果她是沈宓,比如说她眼下已经拿到了刘氏贪图华氏私财的证据。她便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刘氏这叫什么行为? 而前世既然有人知道了她的罪行还替她遮瞒。这与同谋又有何异? 所以在报复刘氏的事上,她是绝不会手软,也绝不会顾及到三房别的人的感受的。既然大家都兴自私自利,她又不是学不来。 翌日的太阳在虚惊乍平中升起。 二房里这边虚惊过后倒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华氏尚且还不知道她的财产分文未少,对她来说不过是银库里少了三万两银子,而这远远也比不上沈宓能够平安常在来的珍贵。 沈宓却十分愧疚着自己让华氏忧急不堪,回府之后见了华氏便要下跪,被华氏喝斥了一顿。当然这些事情外人并不知道,但沈宓暗地里总不忘想法子要给华氏把那三万多两银票讨回来,这两日面上阴阴郁郁地便不用提。 而即使这一夜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说出沈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是这样频繁的出入总归让人惊奇,于是很快各房里都收到消息说二房里昨夜似乎不大太平。 这番蹊跷当然也落入了长房沈弋与母亲的眼里,在无人的时候母女俩对此又是一番周密的推测,但推测来推测去,以她们过人的头脑也着实猜不透这里头有着多么深的水。 自然四房里也收到了消息。陈氏躺了几日,如今已经病好下床。沈宣虽然与她恩断情绝,但总归还有个沈莘与她贴心贴肺。为了儿子,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往下过。大不济就当沈宣死了,季氏没了沈宪,不也照样活得光采么? 听说二房里事出得蹊跷,她便也让人打听了打听。 再来说刘氏这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片天地了。 自打回了府,她便揣着那九千两银票一夜不曾合眼,心里的兴奋与激动像潮水般袭来,这一夜一早几个时辰里,已然几次都忍不住要晕过去。 九千两对于华氏这样有钱的人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是对于战乱中长大,又清贫地度过了少女时期,就连婚后手头宽裕了些却仍还要贴补娘家的她来说,已经算得上一笔巨款了。 有了这笔钱,她大可以拨出一半来留着存做私己,另一半拿来置下两间铺子,先图有些进帐,然后积累得多了再逐渐购置。沈家家底虽然丰厚,可沈家二老如今看上去十分康健,沈观裕更是长年不近药石,想要盼着分家还有些年数,而如今手上有了这笔钱,她终于可以缓缓气了。 她心里揣着这份激动,以至于去到上房时也平静不下来。给沈夫人布菜,她筷子伸到了汤碗里,给她沏茶,她拿了素日沈观裕才吃的毛尖。沈夫人皱了眉,就连季氏也忍不住出了声:“三弟妹今早是怎么了?怎么神思恍惚的?” 刘氏连忙稳住心神,才要出声掩饰,陈氏却忽然看了眼旁边的华氏,说道:“听说昨儿夜里三嫂天亮才回房,半夜里还与二房的人出过府,想必是没睡好。不知道二嫂屋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把三嫂也给惊动了?” 陈氏往日与刘氏最为要好,但这次伍姨娘死在琳琅手里,结果害得她与沈宣之间关系彻底崩裂不说,还赔上林嬷嬷一条命,她对三房也开始硌应起来。当然这也怪不上刘氏,所以就是再硌应也有限,比如眼下这话她就真没存什么坏心眼。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心眼,那也该是针对华氏,不是吗? 华氏冷冷朝她扫了眼,垂眼轻吹着手上的热茶。她如今已不如从前那般急躁了,因为沈雁说过,她们不值得她放弃华家姑奶奶的体面。她的暴躁冲动,只会给她们徒增笑话而已。 华氏不说话,陈氏就有些无趣。 沈夫人也对这话题关注起来,她放了茶,望向刘氏。 刘氏只觉心头砰砰狂跳,但是还好,因为事先早就预料到沈夫人会问起,于是也看了眼华氏,尽量轻松地道:“昨夜二爷出去饭局,我见二嫂独自在房里望门,便就陪着坐了会儿,后来我娘家弟妹派人来说我母亲忽然晕倒,我见太太已经歇下,便就擅自回府了一趟。” 为了掩饰过去,她不惜连自己的母亲都给诅咒。暗地道了声罪过,她平静地捋了捋袖子。 陈氏看了眼季氏和沈夫人,默下来。 沈夫人并不是大罗神仙,她万万猜不出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猫腻,爷们儿出去喝酒晚归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刘氏娘家有事回去看一眼也不算犯规矩,但是既然她提到这里了,她便不由问起:“亲家太太有无大碍?” 刘氏道:“多谢太太惦记,家母早年患上眩晕症,是老毛病了。” 沈夫人嗯了声,让素娟拣了包丹参和五味子等活血通筋的药材着人送去刘府给刘老夫人,然后侧脸看向华氏,问道:“老二昨夜跟谁喝酒?” 华氏颌首道:“与顾世子还有卢志颐一道。” 沈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氏跟沈夫人道了谢,抬起的两肩微微松下去,而接过素娥手上的抹额替她戴起来。沈夫人有头疼的毛病,秋风日渐凉了,她开始需要这个。 才将抹额的搭扣扣上,秋禧走进来,“三房的秋满来了,说是刘府里来了人传话,请三奶奶回刘府。” 刘氏手一顿,刘府来人,必然是奉了庞氏的吩咐。算起来刘普这个时候已经回来了,按说本应他亲自登门向她这个姐姐来回话,怎么如今反是派人来请她回去? 她不由自主站直身,拢手立在堂下。 堂上有片刻的静默,好在先前她已经提到过刘母昨夜突然病倒的事,沈夫人默了默,便就盖了茶碗说道:“定是你母亲有什么不适,她拉扯你们姐弟到这么大也不容易,你这就回去瞧瞧吧。若是缺什么,再来与我说。” 沈夫人对各房儿媳关起门来如何态度是一回事,亲戚之间该有的礼数她从来不会失漏半点。 刘氏谢过告退,回房加了件披风,又特意把压箱底的一枝镙丝衔珠大凤钗插上,然后才乘车出门。(未完待续) ps:这几天在乡下,么么哒~ 096 欢喜 言情海 097 事败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7 事败 没有外人的时候,她那股喜悦又不由自主浮上了心头,九千两……原来要发财竟也这么容易,华氏纵然钱多,却扛不住二房里都是傻子,沈宓事后并没有反过来去吴重算帐的迹象,沈雁看着精明,还张口跟她要字据,可如今人也出来了,她拿着那字据又有什么用?还能来找她要回不成? 刘氏只觉得前面二十多年竟都是白活了,原来人要活得畅快,光有地位还不够,还得有钱财傍身。 一路上她唇角的笑意都不曾消失过,就连同坐的秋满也察觉到,而不时地瞅过来。 进了刘府大门,她直接去向正房,才到了庑廊下,就见迎面一只瓷瓶飞过来,险些砸到她面门! 秋满连忙扶着她退后,正要喝斥,正房门帘子一掀,忽然又飞出两只茶杯来! 刘氏忍无可忍,扶了扶头上凤钗斥道:“这是发的什么疯?!” “你说我发什么疯?” 门帘子再掀开,庞氏青着张脸从门内几步蹿出来,后头还跟着来拉她的丫鬟。 她冲到刘氏跟前,一双眼睁得比铜锣大,一张脸气得比锅底黑,一口牙似是要直接将她生生咬碎下来!她指着刘氏鼻子:“你做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我们老爷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竟敢这样害他,你就不怕损了阴德死后下地狱?!” 她声音尖利刺耳,直震得刘氏两耳嗡嗡作响。她呆了一呆,问道:“什么我害了他?他出什么事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有脸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庞氏呲着牙,一把从袖口里掏出沓纸来甩到她脸上:“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这些银票全都是假的,上面的印是仿造的瑞丰钱庄的印!今儿一大清早我拿着它去聚宝坊。被人家认出是假的,当场踹了我几脚不说,还把我们老爷打了几十大棍,如今还不知道有命没命! “刘宝慧!你够狠,你竟敢拿些假银票来糊弄我!我今日若不把你所作的那些丑事捅去沈家我就不姓庞!” 说着她便往门外扑去,刘氏赶忙上前将她死拉住:“这银票怎么会是假的,我亲眼看见华氏从屋里拿出来的。她的银票怎么会有假?” 她下意识觉得庞氏又在出夭蛾子。 庞氏挣脱不开。扬手扇了她一巴掌才将她逼退,她怒红了双眼指着她道:“莫非我还会骗你不成?你自己拿着它们到瑞丰钱庄去问问,看看我有没有说假话?!人家瑞丰钱庄的大印是有暗印的。这上头一张都没有!看着跟真的一样,实则就是堆废纸!” 刘氏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华氏当时是要拿这笔钱去救沈宓的,她怎么会拿假银票给她?难道她就不怕沈宓真的被扣住而惹上麻烦?而华氏手上纵然会有假银票。又怎么会有几万两之多?这么大把的假票当时是从哪里来的? 她总不可能早就知道她会去找她拿钱,备好了在那里等啊! 她忽然觉得背脊一片湿凉。如果她交给庞氏的那一万八千两是假的,那她自己的那九千两还有吴重那三千两,岂非也都是假的?她们这么多人全让华氏给涮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华氏城府总共不到一寸深。她真有这样的算计?! “太太,吴大人府上来了人。” 正在彷徨之时,门口管家匆匆进来。 刘氏心下一震。看向门口,只见还没等庞氏回应。门外便已经冲进来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 为首的那人走到庞刘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们各自一眼,然后冲着刘氏道:“敢情这位就是沈家三奶奶了,这里头是三千两银票,我们爷说了,三奶奶这份心意太重,他老人家受不起!”说着也掏出沓银票来,掷到刘氏脚下。 刘氏脸色一白,这护卫又扬起下巴说道:“我们爷还说了,这心意退回来了,事情却不能白做,咱们惹不起沈家,只好寻到刘家来。——兄弟们给我上!除了不伤人,把这府里各房各院里都砸个干净!咱们可不能让爷成了别人眼里的冤大头,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一声令下,十几个人便分路往府里四处寻去,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庞氏追着上前阻拦,但她又哪里拦得住这些人?慌忙让人回庞家请少奶奶过来打圆场,一面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刘氏也急得不行,刘家家底本就薄,何况家中还有个母亲身患宿疾受不得刺激,这样一闹这家还不得毁了?于是也上前劝阻,倒是被他们一把掀翻了出来。 庞氏急红了眼,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冲到她面前,骑在她身上便去扯她的头发,一面厮打一面咒骂:“都是你这贱*人!都是你这贱*人!我们老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姐姐?你今日害得我们家不得安宁,我也要了你的命!” 刘氏眼下正心血翻涌着,想起忍了她这么久也实在忍够了,吴重分明就是也知道那沓银票是假的才会闯到刘家来行凶,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刘普没出来,她还分文没落着,心里那股气又岂会比庞氏少? 顿时也伸手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拽:“你休想怪到我头上!也不想想要不是你死逼着我拿钱,怎么会到今日这地步?我都还没说你害了我,你倒怪起我来!你不是不在乎刘家吗?你倒是立马揣着包袱给我滚啊!” 二人厮战在一起,秋满等人想要上前扯架都插不上手。刘氏这些事根本就不曾让她知道,这一来便闹出这么大的事她也吓呆了,更不知道这里头还牵扯着人命和二房的财产,当下慌得不行,转头便去与停在门内的车夫道:“快回府去告诉太太,就说刘府被人欺上门了!” 这种时候,岂非由沈夫人出面摆平更合适吗? 沈夫人正在看中秋节祭月的明细,秋禧忽然急匆匆走进来。 “太太,原先您让盯着刘府的人有消息回来了,说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吴重刚才派了十几个打手闯进刘家,正在砸刘家的东西!” “什么?” 沈夫人倏地皱了眉,从靠着的大迎枕上坐直了身,“吴重怎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向刘家下手?他跟庞家不还是姻亲?这是怎么回事?” 五城营那帮人是公认的蛮横嚣张,但是刘家跟沈家是姻亲,他们再嚣张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跟人多势大的沈家作对。何况如今淑妃风头正健,皇后正值韬光养晦之时,安宁侯所属的五城营本该收敛些才是,这吴重派打手砸刘家,这是成心给安宁侯府添乱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确实是吴重的人。而且还说三奶奶去到刘府之后,便跟刘夫人起了争执,吵闹的动静连墙外都察觉到了。之后吴家的人都上了门来,然后三奶奶跟刘夫人打了起来,隐约听见刘夫人怪责吴家上门砸东西都是三奶奶给害的。” 秋禧细细地禀道。 “这个刘氏,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沈夫人拍案而起,出了珠帘。 她早就觉得刘氏最近有问题,如今看来这问题只怕还不小,虽说这事没惹到沈家来,可作为全倚仗着沈家为后台的刘家,出了事也等于是拉扯着沈家下水,一道唱戏让别人看,她又怎么能不闻不问? 正要吩咐下去,外头素娥却又快步进来了:“太太,方才随三奶奶去刘府的车夫先行回来了,说是刘家现如今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糟,三奶奶又跟刘夫人打得不可开交,如今刘府外头引来许多人围观,秋满让车夫来请太太示下。” “混帐东西!” 沈夫人再也忍不住了,蓦地掀翻了桌上杯盘,掐着手绢子在帘栊下踱起步来。 眼下这模样,她是不能出面的,她贵为沈氏的当家主母,若是出面去跟个横蛮无礼的武夫较劲,没得拉低了自个儿身份!而即便是她出了面,吴重又没来,他若成心让刘沈两家没脸儿,他手下那帮人又岂会乖乖听从? 这事要摆平,还得安宁侯府出面不成。 想到安宁侯府,她忽然又迟疑起来。 安宁侯府,皇后,淑妃,皇帝,华家,郑王,楚王……这一个个名字面孔在她脑海里不断翻滚!她回头看了看堂下正等着示下的秋禧,默了半刻,咬牙道:“拿我的帖子到安宁侯府去,把事情告诉给安宁侯夫人。” 素娟连忙称是退下。 沈夫人走回堂上,又指着秋禧:“你速速去到刘府,把刘氏给我带回来!” 刘府这边,各处乒里乓啷的声音还在此起彼伏地传来,刘老夫人坐在门槛下号啕大哭,其时还不到五旬的的她这会儿在愁苦之下看上去却是格外的沧桑了。 刘氏与庞氏也打累了,各自坐在堂上如斗鸡儿似的。刘氏出门前精心妆扮的仪容完全没有了半丝优雅贵气的影子,她头发全部披散着,左眼下被抠出两道长长的血痕,唇角也被撕破了,大大的血红色口子看上去让人心底发冷。(未完待续) 097 事败 言情海 098 暴打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8 暴打 庞氏的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应是心里气得紧,坐在那里她尚且不时地冲刘氏瞪过来,似乎随时准备再来一场。挂在她散发上的两枝金钗随着她视线的移动而晃来晃去,活像是西洋座钟里两只大钟摆。 秋满在拿绢子替刘氏擦拭,见着主子这般受辱,也激起她几分不平之气,她说道:“奶奶不必着急,奴婢已经让人回府送讯儿去了。太太素来疼爱奶奶,这事她不会不管的。”说着她往庞氏坐处看了眼。 “谁让你说的?” 刘氏听闻,立时转过头去,瞪大眼望着她,声音冷厉而高亢:“谁让你说的?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是不是?!” 秋满被她突然这一吼而吓得后退了两步,庞氏在对面冷笑起来:“说的好!就是你不说,我也是要去沈家说的!我倒要看看,就你这样私德败坏的儿媳妇,沈家会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来!” “你给我闭嘴!” 庞氏话音刚落,刘母忽然恶声冲了进来。她举起手上鸡毛掸子往她身上扑去:“都是你害的我刘家如此,如今你还要怪责你姐姐?!如果不是你死攥着手里的钱不拿出来,普儿怎么会被扣下这么多天不回来?要不是你逼着宝慧去拿钱,怎么会落到今日这田地?! “你心里哪里有点为妻的仁义?你分明就是盼着普儿倒霉!如今你还有脸说宝慧私德败坏,我告诉你,你若是敢上沈家挑拨宝慧半个字的不是,等普儿回来我定让他休了你这恶妇不可!” 庞氏被追得满屋子跑,尖叫声不绝于耳。 刘氏又惊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呆怔起来。 沈夫人要是知道刘家出事,这事必然会兜不住了,刘普烂赌的事捂不住,她跟吴重合谋陷害沈宓,又坑了华氏的私己这事也捂不住——不。兴许。秋满不让人回去,这件事也会传到沈夫人耳里,从吴重派人上门那刻起。这件事就注定会穿帮! 她在沈夫人身边呆了那么久,她的手段何如她岂会不知道?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这些事一旦暴露出来,她就会因为伍姨娘的死而成为沈宣的眼中钉。会因为合伙陷害了沈宓而成为二房的肉中刺,那时候。她在沈家还有地位吗?沈宦还能容得下她这样的妻子吗?沈莘不会为有着她这样的母亲而羞耻吗? 她不像陈氏,陈家毕竟在朝中任官,对沈家来说还有一定用处,刘家纯粹就是依附沈家而活。弃掉刘家这门亲戚,对沈家来说半点损失也没有! 她真没想到事情会败在这里,明明一切都天衣无缝。为什么华氏拿出来的银票会是假的?她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华氏的焦急是真的。犹豫也是真的,如果她不为沈宓着急,会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吗?如果她不犹豫,她岂非就是个傻子了吗? 她完全看不出破绽在哪里,她居然着了华氏的道,而且如今还让她有苦都说不出来。 “禀姑太太,沈夫人跟前的秋禧姑娘来请姑太太回府去。” 这时候,刘府的下人匆匆进来禀道。 屋里几个人全都停下了动作,刘母吃惊地望望传话的下人,又望望刘氏。庞氏挨了刘母几掸子,却又做不得声,这会儿瞪着刘氏,却是不敢再有什么言语撩拨了。 刘氏心头一震,两眼发黑,险些往前栽下地来。 片刻之后刘氏重整妆容回了沈府,府里人尚且不知道刘府那事儿,大家从没见过三奶奶这等模样,一路上见者无一不瞠目结舌。有些秋满能够喝斥,有些却没办法,于是很快刘氏狼狈回府的消息就传遍了四处。 刘氏更觉无地自觉,勾着头迅速进了曜日堂,沈夫人已经喝着菊花茶在等侯。见着她便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对准她两脸啪啪甩了两巴掌。 “你是我沈家的少奶奶,在外头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沈家的脸面,而你,竟然在外头与人争执厮打,还惹出事来让人闯进娘家砸东西?你当你刘家丢了脸不要紧,可曾想过我们沈家脸面却是尊贵,不是你能轻易丢得起的?!” 沈夫人指着她气喘嘘嘘,秋禧等人连忙上来搀扶劝慰。等稍匀了口气,沈夫人又指着刘氏道:“你要是想留在沈家做你的少奶奶,就给我规矩点,别打量着我不知道!若是安份不下来,想背着我在外头玩花招,也趁早说出来,我亲自作主休了你放你回娘家便是!” 刘氏被这两掌扇得连连后退,撞到了堂中八扇金菊遍地苏绣大屏风上。来不及站稳,她止住脚步便倚着屏风跪下来。 沈夫人睨着她头顶,咬牙道:“你这些日子,究竟都在做什么?!” 刘氏颤抖了一下,把头垂下来。 沈夫人收回目光,望向门外:“秋禧,去,把刘老夫人请过来!” “不!” 刘氏猛地抬起头,顶着张被扇得通红的一张脸,咽了口口水,说道:“太太饶命,我,我说。” 到了这里,她还想能蒙混过去么?沈夫人这样的人,最恨的是当着她的面撒谎的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愚弄,被人当傻子,眼下她除了说出些实话来,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以她对她的了解,如果最后一定都要接受惩罚,那么从实招来显然更有利一些。 “一,一个月前,我弟弟刘普因欠了赌坊里两万两银子被扣住,这些日子儿媳,就在忙着替刘普筹集所欠的银两。” “刘普滥赌?” 沈夫人眯起双眼,声音也随之冷下来。“多久了?” 这股冷意直接渗到了刘氏后颈,她颤了颤,垂头凝神了片刻,才道:“就这两三年的事。家里的东西都让他拿去当了,我弟媳妇庞氏手上有钱,又不肯拿出来周转,我母亲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得已,只好出面替他筹措。” 沈夫人脸色顷刻间已黑如锅底。 她没想到沈家竟然会有这样一门亲戚!往上数五代,家族之中哪一家哪一户不是非富即贵?便是当初与刘家联姻,她也是没有反对的,毕竟刘父的忠勇不是所有人都及得上,就凭这份气魄,她也愿意迎刘家的女儿进门。 可是哪曾想这碗水在半路却给染污了,刘普成年之后,沈观裕见他读书未成,勉强只中了个举人,便就替他在顺天府谋了份差事,勉励他一面当差一面读书,也好打下底子日后下场应付会试。 他倒好,做了才有半年就被顺天府尹给婉言辞退了回来,当时只说衙门事务繁忙唯恐耽误他学业,沈观裕因想着他底子太薄的确也该多花些时间温习,于是也就未曾深究。 这几年她还当他真在温书用功,前些日子听说他去沧州贩米,想着刘家家境并不富裕,他身为刘家的顶梁柱,早晚得撑起这份家业来,也没曾打退堂鼓,只是觉得有古怪。下人们来说回说他可能并不在沧州,她就疑心他惹了什么事。 可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刘普竟然走上了赌钱这条道路! “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她紧着咬关,吐出这几个字道。紧接着,她又瞪向刘氏:“那么为何吴重会遣人上刘家寻衅?究竟是你们谁得罪了他?” 刘氏猛地一震,咬了咬唇,她说道:“他,他跟我没关系,他是跟我弟媳有点矛盾……” 问到这里,她就不得不撒谎了,假若她把和庞氏一道与吴重合谋打二房主意的事说出来,那么所有的事都捂不住了。她承受不起那后果,而方才在回府之前,她已经跟刘母与庞氏都套好了口风,只要他们不说出来,这件事很可能就会这样被揭过去不是吗? 刘家还得靠沈家来撑着,这次吴重上门生事也还得沈家出面去交涉,庞氏不会在这个时候蠢到拆她的台的。沈夫人怎么可能会去外头打听庞氏跟吴重之间的纠葛,她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看笑话吗?她最多也就是对刘家开始有了坏印象而已。 无论如何,这总比把她所有罪行都披露出来要好。 她伏在地板上,因着心下的惶急,两肩不时地发出颤抖。 沈夫人望了她半晌,回到屏风下的美人榻上坐下来。 她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这些年风风雨雨,她不知见过多少居心叵测的人,也不知和多少自以为在她面前瞒得过心思的人打过交道,刘氏眼下的不安,恰恰透露出她的话不可全信! 吴重遣人上门闹事这背后必然不简单,但是她眼下并不宜打草惊蛇。 只要她想知道,还有她打听不出来的吗? 她暗地紧了紧牙关,放下茶盏对着她看了半晌,说道:“先去祠堂跪上五个时辰!” 刘氏身子抖了抖,抬头看了眼,称了声是站起来。 碧水院这边沈雁坐在院里荡秋千。 胭脂青黛福娘还有碧琴都围在她的两侧,捧的捧茶,端的端瓜果,摇的摇秋千,禀的禀事情。(未完待续) 098 暴打 言情海 099 静观 后福 作者:青铜穗 099 静观 “……三奶奶鼻青脸肿地去了祠堂,太太这边马上派人去了刘府还有庞家,看模样是要把这事查到底了。竟然挖坑害咱们二爷,这下她该知道害人终害己的典故了!太太说先让三奶奶跪着,回头还不知道会如何治她!” 碧琴一张嘴跟青黛简直有得一拼。 胭脂一向稳重,但这次也没打算饶人:“太太先前让人去递了帖子给安宁侯府,安宁侯夫人很快就派人前去刘府阻止吴重那帮人了,吴重可是安宁侯的手下,这下闹开了,真希望那个吴重也倒倒霉,真是太不把我们二爷放在眼里了。” 大家都附和起来。 最后福娘又掏出张纸条道:“这是顾家小世子送来的关押秋娘她们的地址,小世子说姑娘啥时候需要人,他随时让人给姑娘带过来。” 沈雁接过纸条看了看,心情十分不错。 不过刘氏的底细还没完全披露出来,眼下还不到庆贺的时候。 再还有吴重这边,按理说吴重惹上了沈家,沈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放过他才是,可是吴重又毕竟是五城营的人,五城营掌在安宁侯手上,就等于掌在皇后手中,碍着皇后的面子,沈夫人会怎么处理吴重就难说了。 不过沈夫人又让人去递了帖子给安宁侯夫人,而安宁侯夫人则很快派了人前去阻止,这似乎又说明了点什么。 论起身分地位,安宁侯夫人比起沈夫人只有高没有低,素日里两府之间又没什么往来,为什么安宁侯府会这么给沈家面子,沈夫人只不过让人去说了声就立刻派人去了刘府? 沈雁隐约觉得这之中还有文章。但若说十分显眼又不见得。沈家毕竟如今越来越有御前宠臣的趋向,以皇后如今的境况,安宁侯府顺势卖个面子给沈家诚然有利而无害。毕竟祸事是吴重弄出来的,并不是安宁侯。 假若是这样,那么吴重也许不必她出手,安宁侯也会对他有所惩戒。 想到这里她又不得不佩服起沈夫人的城府。 若换成是别的修为稍差些的人,在听说吴重欺上刘家门的时候。只怕早就唤了人前去对殴了。毕竟刘家也关系到沈家的脸面。但沈夫人却不这样,她不去理会他,却只寻他的顶头上司说话。如此既顾住了身份体面,又保留了与皇后之间的和气,可谓一举两得。 她两世加起来也没有沈夫人经历的事情多,也没有她活的岁数大。沈夫人人品如何岂不论她,但她思虑之周密。行事之沉稳,有很多地方其实都值得她学习。 可正因为如此,沈夫人的一切举动都值得深思。 她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沈家虽然没曾与安宁侯府有过往来。但冥冥中却存在着一丝默契。就像前世两府从无私下接触,沈家却始终以忠义之臣的身份紧紧站在已立为太子的郑王那边。以至于那么多年,楚王也没能斗垮太子。反而对沈家始终以礼相待。 “姑娘,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正冥想着。胭脂给她剥了只新鲜的青桔,递给她。 “眼下先看太太那边的动静。”她说罢,把桔子放在手上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咬了两口她突然停下来,抬起脸道:“挺甜的,哪来的?” 胭脂拿帕子给她擦手,一面道:“就是早上小世子让宋疆送地址来的时候送过来的,说是淑妃娘娘的弟弟前番从潮州卸任归京,带了几筐那边的桔子进贡给皇上,也带了两筐给淑妃娘娘,楚王殿下便送了一筐给小世子。” “淑妃的弟弟,是杨密?” 沈雁忽地吐出这个名字来。淑妃原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身子不利索未曾入仕,弟弟杨密倒有几分才学,前世她死的时候官位做到了中书省参知政事。当时楚王文有杨密武有韩稷,这二人堪称他的左膀右臂,所以很具几分与太子党相搏的力量。 再来说回沈家在夺嫡大战中立场的问题。 沈家诗礼传家,在立储大事上会站在地位名正言顺的太子那边顺理成章。 也只有这样才符合为人臣子的本份。 皇帝倚重沈家乃是看中了沈氏的庞大家族以及士族力量,沈家或许会因为朝代兴亡而变节,但在同样是赵氏子孙为政的周室朝堂上,他却不可能做出站在名不正言不顺的楚王这边,从而对付上位太子的这种没有节操的事,否则,沈家又还以什么立足于世? 如果是因为这层,安宁侯府选择与沈家建立起无声的默契,互不往来但目标一致,倒是在情在理。 只是沈雁不明白,太子才刚刚被废,这个时候的沈夫人怎么会知道郑王将来一定会当上太子呢?楚王虽是庶出,但比郑王大一岁,何况郑王也只是皇后嗣子,要以立长立嫡什么的来强制约束的话,严格说起来,郑王并占不到多少优势。 沈夫人与安宁侯府的接触,看起来倒像是认定了郑王将会是下任太子之选似的。 沈雁只觉得她所看到的京城越来越复杂。从前不曾关注这些的时候,只觉得内宅是内宅,朝堂是朝堂,如今她才稍稍接触了点边缘,便觉得内宅之中的事务竟与朝堂之事密不可分。沈夫人对外这一举一动,至少都寓含着沈家未来的走向。 “姑娘认识这个人?” 胭脂又给她剥了一个,顺口问道。 她这才发觉自己想得有些远了。后宫之争虽然终将也影响到沈家,如果最终楚王赢了这场战争,沈家虽然落不着什么不是,但终归也曾追随过太子。事后能不能得到新皇重用又是难以预知的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叹了口气。 从前朝第一批起义军在徽州掀开了战争到如今,天下已经惶惶不安了三十来年,若再加上接下来这场夺嫡之战,又不知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了。 而关键是,谁也不知道下任皇帝能不能使得民心真正安定下来。 她摇头下了秋千,从一盘子桔子里挑拣了几只,让福娘带着一道去了长房寻沈弋。 想这些事情特别的费脑子,她投出那三万多两银票烧出的火又岂是三两下就能扑得灭的?刘氏在曜日堂里如何交代的她不知详情,但她知道肯定是因为她没有把事实交代完毕,沈夫人才会暗中让人再去查她。既然如此,那足可见刘氏的霉还没倒完,她大可以暗中指点江山,面上则继续观看这场火势。 沈弋在沈雁到来之前已大致听说了刘氏的事,她也隐约察觉到跟二房有关,但这里头刘氏是长辈,沈宓和华氏也是长辈,长房虽跟二房处得好,但也不便因此去得罪三房,这种事她就是随便说上两句落到有心人耳里都能成是非,是以沈雁来后她半句也不曾提起。 陈氏近日虽然低调,但因着林嬷嬷的死,看到刘氏倒霉,她也暗自痛快,但因着长房一直沉默无言,她也只得做出不相干的样子。 沈雁往府里转了转,便把各房态度摸了个准。 安宁侯府这边,吴重正在外书房里蔫头搭脑地挨训。 自打狠砸了刘府之后,吴重心头那股窝囊气好歹是消了点,想他吴三爷的名头不说在响透了京城,在北城这片至少是有些斤两的,敢拿假银票来耍他,便是沈家惹不得,他总归也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就是后来安宁侯夫人让身边大管家亲自前去刘府传话阻止,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虽说安宁侯是他的顶头上司,可他砸都已经砸了,安宁侯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可是没想到转头他就被安宁侯叫到了府里狠骂了一通。 “你看看你办的这些破事儿!”安宁侯气得胡子倒竖,指着他骂:“现如今中宫正需凝聚文臣士子,你倒是好,为了几个臭钱跟人勾结坑害沈宓!你知道沈家在朝堂上的实力么?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背着我拆皇后的台!” 吴重半声都不敢出。 他哪里会想到一个前朝遗臣有这么大用处?除了闷头受训,再不敢有别的表示。 “你们坑了他多少银子?!”安宁侯咬牙指着他。 “不,不清楚。都是刘氏在那儿周旋的。”吴重嗫嚅着,“卑职估摸着,顶多也就两三万两。” “三万两!”安宁侯瞪着他,眼眶都气红了。“即刻拿三万两银票,给我送到沈家去!” 傍晚沈宓回府还是锁着两道眉,沈雁见状,便拉着他在葡萄架下下起了棋。 那天夜里顾至诚派人追赶秋娘喜月,但结果却发现已然被人劫走,以至于沈宓如今也有些情绪不佳。当然假若真要出这口气,直接冲北城营下手不是难事,但既然都已经花了三万多两银子来压下这件事,也就无谓在这个时候再掀起什么风浪来了。 顾至诚那边依然在让人四处打听那秋娘二人的下落,眼下沈宓除了等待,似乎没有更好的法子。 沈雁当然没把秋娘姐妹已经被顾颂劫走的消息告诉他。(未完待续) 099 静观 言情海 100 赔礼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0 赔礼 才下了两盘,门房却突然说吴重登门来致歉了。 沈宓蓦地皱了眉:“就说我不在。” 他落了颗黑子在沈雁那片白子中间。清风斜阳下,方才还存在于他眼角眉梢的慈爱与闲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一抹漠然。 吴重来赔礼?他来赔礼岂不是刘氏不管怎么兜都兜不住了么?!沈雁闻言却乐坏了,虽然吴重不来她也有她的法子操控事情发展,可是又哪有他主动上门这么样光滑无痕?如今吴重上门赔罪,真是正中她下怀!且不管他为什么会上门,总之刘氏还想逃么? 她忍着怒放的心花,观了下局,拈子道:“人家来赔小心,父亲为什么不见他?” 沈宓扬了下唇,挥开袍袖,端起茶碗道:“你父亲我,也不是时时都那么宽容大度的。” 沈雁呛了口。沈宓平素看起来脾性好得很,在华氏面前什么规矩都能不顾,可若动了真格,却也称得上鬼见愁。 她咳嗽了声,落了子,说道:“我听说昨儿吴重把三婶娘家给砸了。” 沈宓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抬了抬头,“什么缘故?” 沈雁两肘伏在桌上,声音压低着,八卦兮兮地道:“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不过我听说,后来还是太太出马请了安宁侯夫人出面才把刘家保了下来。三婶昨儿跟刘普的夫人打了起来,回府之后,太太就让她在祠堂里跪了五个时辰之久。 “听说三婶回房时还是人搀回去的。三婶好歹那天夜里还给父亲去北城营周旋来着,也不知道她被罚会不会跟这事有关?父亲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真的不想见见这个吴重。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雁也没有料到吴重竟会上门赔礼,应该说她压根就没打算过去动他。毕竟以她的实力,现如今想动个身负官职的外人还是有些异想天开。 可是这怎么也不像五城营的行事风格,他不来赔礼沈宓又能拿他如何呢?而她更不相信是那三千两假银票使他觉得冲撞了沈家,——既是安宁侯让他拿着三万两银票来道歉,莫非是这安宁侯借机在向沈家示好? 因此,先前沈夫人给她的异样感觉又加深了一层。为什么安宁侯会如此在乎沈家。先是安宁侯夫人不说二话去替刘家解了围,而后又命令吴重前来跟沈宓赔罪?作为皇后的娘家,即使太子被废。皇后也并没有因此彻底失势,安宁侯本不必再巴巴地遣吴重前来。 这么看来,皇后党已经在开始打算争取沈家的力量了么? 沈雁怀着这副心思的当口,沈宓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招了葛舟过来。 “请吴指挥使前厅里相见。” 沈雁连忙站起来。 沈宓负着手,瞅了眼她。“你这两个月棋艺精进,是不是得了什么高手指点?” 沈雁连忙摆手:“没有啊,怎么可能?我毕生也只有父亲一个师父。” 沈宓忽然笑起来,露出整齐好看的牙齿。揣起两手来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就是拜了第二个师父,父亲也不会将你逐出师门,你只要把他介绍过来跟我切蹉切蹉便好了。” 沈雁闻言腻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一道前往前厅:“我就是怕被逐出师门,所以不敢偷偷拜别人嘛!” “傻丫头。”沈宓任她挂着。慢悠悠穿过院门,往庑廊下走去,带着几分宠溺的叹息声渐渐从远处传来:“你这个样子,我将来只怕连你嫁人都会舍不得的……” 沈雁随着到了门口,却不进去了,而是直接回了碧水院。 她想要的答案在吴重身上是找不到的,就是偷听也毫无意义。如果她猜的没错,吴重自己也弄不清楚安宁侯究竟为什么会让他上沈家来。让沈宓来见他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引起他对刘氏与庞氏吴重之间狗咬狗的状况产生注意罢了。 但是她十分乐见吴重上门来,他这么一来,替沈夫人省了多少功夫,刘氏隐瞒的那些事将再也瞒不住,——她虽不知道这个安宁侯何以对沈家这般伏低做小,但这个举措真真是帮了沈雁一个大忙,否则她既然自己不出面,又要等刘氏自己暴露在沈夫人面前,又哪里有这么简单快捷? 回到碧水院她吩咐了碧琴两句,碧琴就拔腿出去了。 这边厢沈夫人午睡才起,听说吴重上门来给沈宓赔礼,一颗红枣拈在手里,半日也忘了放进嘴里去。 吴重才刚刚从刘家闹完事,凭安宁侯的面子,事情完了就完了,并不需要煞有介事地来赔什么礼。就算要赔礼也该是到她这里来不是吗?怎么竟跑到了沈宓那边去? 她猛地想起刘氏那吞吞吐吐的模样来,陈氏曾说刘氏前儿夜里曾在二房呆到大半夜才出来,出来后又出了府去,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沈夫人眉头愈皱愈紧,砰地拍了枣子在桌上道:“让你们查的事查到了没有!” 秋禧连忙上来:“派去的人得日暮才能回得来。” 沈雁又让人即刻把吴重来给沈宓赔礼的消息悄悄送到了三房。 刘氏昨日在刘府与庞氏厮打了那么一场,连午饭也没进,回府就又跪了足足五个时辰,整一天下来只早上进了半碗米粥,这些年在府里虽然比不上别的妯娌滋润,可终归也算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平日里连坐趟车去去京郊都嫌累,哪里能经得住这些折腾? 从祠堂回得房来就失了一半的精神气。 如此虽则是可以歇息了,身上却又疼得合不着眼,秋满给她热敷到半夜,好歹是睡着了,一觉睡到晌午才起,听说吴重又去了二房,手上一碗参汤顿时啪嗒摔在地上! “他来干什么?”她脸色本就不好,这么一来更是显得雪白如纸。 秋满连忙道:“总之不是去太太那儿,奶奶可以放心。” “就是去二房才让我放不下心!” 刘氏猛地掀下被子跳下地,冲着她大叫起来。她受够了,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已经使得她无法保持冷静,她本以为事情到昨日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吴重又突然跑到府里找沈宓——他向他赔礼,不就是在明摆着告诉沈夫人昨日刘府被砸有猫腻吗? 吴重居然恶毒到这种地步!他居然还要把她往死里逼! 她身子向前微躬着,胸脯剧烈地起伏,她才刚刚放下心来,以为跪完这几个时辰便可以平安过关,如今吴重却又上门来了……她可以接受沈夫人的惩罚和责打,却没办法接受她犯下的那些事一层层被揭露! 如今她觉得这后面好像有只手,在一把把推着她走上绝路,所有的不对路都出自这个银票是假的节骨眼儿上,因为银票是假的,所以刘普出不来还被毒打!因为银票是假的,所以庞氏跟她撕破脸!因为银票是假的,所以吴重才会遣人到刘府那么响亮地打她的耳光! 吴重出来闹了事,沈夫人这边再也瞒不过!沈宓是她的儿子,而且还是她最疼爱的儿子,终生都视家族名声为至高无上的信仰的她岂能容忍别人染指他的名声! 所以从她拿到那三万两开始,所有后果就已经注定了!现在吴重也上了门来,沈夫人必定起疑,现在什么都包不住了! “奶奶,你冷静点儿……” 秋满看着这样的她,不由强压住心头的惊惶。 素日里的三奶奶是最安静最亲厚的少奶奶,她虽然出身寒微,但是难得的有副好性情,所以平日里深得下人们的爱戴,当初琳琅在她面前颐指气使的时候,她们就是看不过去,所以才会在她谋杀伍姨娘事发之后积极地奔走相告。 可是眼下她两眼圆睁,透出血丝,看上去哪里还有点平日的样子。 “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冷静?” 刘氏赤着脚走在地板上,围着屋中央团团打转,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在微颤。 秋满连忙拿了件衣替她披上去,又斟了杯热茶给她,正要拎着鞋子蹲下替她穿起,门外丫鬟进来道:“奶奶,三爷派人回来传话,说是晚饭后会回府来。” “三爷?!” 刘氏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抖,手上的茶杯啪拉掉落在地上,沈宦要回来,难道他也知道家里这些事了?不……情况已经够糟糕了,为什么还要多个沈宦在场?她紧抱着胳膊,在透过窗子射进来的斜阳下,惨白着一张脸打起寒颤来。 “奶奶,三爷要回来了,咱们梳头换衣吧?” 秋满轻轻地劝说道。 梳头?她下意识抚了抚鬓角,是了,她如今眼目下还未梳洗,沈宦那人最是浪漫,看到她这样子必然是不喜的。她两眼无神地看向四处,忽然急步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散面无血色,遂颤着手拿起骨梳来梳理。 没梳两下梳子掉在地下,秋满连忙捡起替她梳过。她又抖瑟着拿了片唇胭来抿着。 光亮的铜镜里映现出她的影子,像个纸片人。(未完待续) 100 赔礼 言情海 101 怒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1 怒问 吴重在二房坐了坐就走了,但只这顷刻的功夫,沈宓也已经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前因后果,虽然对整件事他已经猜测到了十之*,但是听到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吴重走后他还在前厅坐了半晌才回房。而回房那一路上,那脸色竟如泼了墨似的黑得发亮。 至于安宁侯让吴重带来的那三万两银票,他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眼,遂添了两千两进去,让吴重又送回了安宁侯府。 吴重出门福娘就把话传到沈雁这里来。 沈雁听后不由笑了。 她知道沈宓无意于与安宁侯府结仇,但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摆平。三万两银子就想换得他站在郑王那边,是不是太瞧不起他了? 沈宓虽然端正的时候居多,但偶然促狭一把也真真让人无可奈何。 安宁侯给了三万两,以为补足了二房的损失,沈宓再补两千两进去,这是在告诉人家堂堂大国舅出手还不够大方,还是在暗示他沈二爷比他安宁侯有钱得多? 无论如何这次是吴重不对,安宁侯治下不严,怎么着都能捞个处分。 何况眼下皇后又正风头不利。沈宓不把他们参到御前就很对起他们了,就是被他打了脸安宁侯又哪有再记恨沈宓的理儿? 由此可见,沈宓根本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沈雁很乐见如此。 让他生气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要擦亮他的双眼,让他看看他这个从小生活长大的家内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虽不迂腐但甚重孝悌,家里这些矛盾虽然略有听闻但从来也不曾放在心上,以至于前世才会被蒙在鼓里。趁早让他知道这些,对他和二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果不是因为从吴重口中得知了这全是刘氏设下的局,他又如何会对安宁侯有这样的态度? 天底下骨肉相残的例子多了去了,从前世里沈宦对于父兄一直不曾怎么提携他,他也毫无怨言就可以推测出来,他必然也是知道刘氏所做的那些恶行的,沈宦假若心里也有沈宓这个哥哥。那么前世为什么一直也未曾对刘氏改变态度? 可见在沈府里。不是所有人都有沈宓这样一副仁爱心肠。 “二爷现如今怎么样呢?”她问道。 “方才在墨菊轩里清理什么东西,看模样是要寻到太太跟前去!”福娘说。 “嗯。”沈雁点点头,沉吟片刻。说道:“不能让他去,你去传个话给黄嬷嬷,让她想办法留住他。” 她这里发了话,黄嬷嬷哪有不依的。转头福娘就回话说沈宓被华氏留在正房了。 晚饭前正在整理书架,碧琴便进来把沈夫人派了人去查吴重跟庞氏的消息告诉了她。 然后又笑道:“圆通寺那边的小沙弥也传了话进寺。三爷已经决定晚饭后回来。” 沈雁手拿着几本字帖翻看着,见到福娘进来,顺手拣出两本来让她堆到一边。然后跟碧琴道:“太太那边呢?” 碧琴道:“太太那边说是傍晚会有确切消息,这次三奶奶肯定是跑不了了!”她咬牙切齿的说道。她祖上就是华家的家生奴才。几辈的人都把华家人当成毕生主子,刘氏竟敢朝他们姑奶奶下手,谋她的钱财。这口气她焉能咽得下去! 沈雁点点头,“有消息了就告诉我!” 前世华氏的死因且不理会它。事情发展到这步,她是必须要对这件事做个了结了! 虽说沈宓的名声半点没损,华氏的银子也一分未丢。可难道因为没有造成损失就可以放任这种恶行吗?就因为贼没有偷到东西便不是贼了吗?谋朝篡位的窃国贼没有夺位成功,便不算谋逆了吗?幸亏是她没得手,若是得了手,她又哪还有机会让她尝尽这煎熬的滋味? 她把分开的两堆书指给黄莺:“分类放好,千万别弄错了。回头我要拿来编写字帖的。” 夜色悄然笼罩了曜日堂。 暮色透过开启的长窗涌进屋里,廊下灯笼发出的昏黄的光将窗棂边缘照出一圈光亮的轮廊,沈夫人站在长窗下,阴沉着脸,已不知多久没出声了。 “目前小的打听到的所有事情就是这样,三奶奶联合吴大人以及刘府的刘夫人一起向二爷下的手,但不知道二爷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此外,似乎是二*奶奶给了笔钱吴大人才放的人,三奶奶从中有没有得好处,小的也无从得知。” 回话的下人躬着腰站在门内,声音在静寂的厅堂里轻但是又十分响亮。 沈夫人咬了咬牙,努力遏制着胸腔里如潮水般的怒意。 她真没想到她打听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刘氏背着他与外人勾结,陷害沈宓猥亵良家妇女,这些字字句句像数不清的蜜蜂一样嗡嗡地在她耳边响起。她真不敢相信。刘氏嫁进府里这么多年,恭顺不说它,性情不说她,且说她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冲身为她所有依靠的婆家人下手?! 当然,每个人都有两面,可是刘氏心计再深沉,她图的也该是如何在沈府更有脸面的过下去,而不是勾结外人来拆夫家的台! 她怎么会蠢到这样的地步,跟人合谋干下这种事儿? 她就不想想,沈宓是她最看重的儿子,她使下的阴谋伤的是沈家人最为看重的名声,这样的事情,她敢担保季氏陈氏她们想也不敢想,她刘氏一个娘家还要靠沈家来撑着的寒门女子,有什么胆量向沈家向这样的手?! 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把沈家当什么了?把她当什么了? 昨日她在问起她的时候,她还在骗她!她在骗她说吴重寻上门来乃是与庞氏之间有仇怨! 这些日子她为着华家那桩事而心神不宁,原来不知不觉竟疏忽了这么多。 她望着长窗外暮色里那一片深深浅浅的花木,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冲堂下站着的人摆了摆手。 一屋子人无声地退下去,倾刻间桌上的琉璃盏照出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心里的怒火太旺盛,必须得独处着她才能使自己不至于下令让人像打伍氏那般杖打她! 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指纤长而细腻,一握拳,便皆紧紧地拢在一起。 她育下的五个子女,包括身在远方的女儿沈思敏,他们就像是这五根手指头,虽然有长有短,但却都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亲骨肉。刘氏背地里勾结外人陷害沈宓,她要休了她,易如反掌。可是,休了她,沈宦怎么办?沈莘怎么办? 有底蕴的人家,谁会轻易一个休字,家丑不可外扬,哪怕是让她死,也好过再把她送出去招摇过市,时刻提醒着外人沈家选媳时的有眼无珠。 可是不休她,她又如何平得了这心头之气! 沈宪已经死了,沈宦不事功名,沈宣虽有才学但自己房里那点事永远也拎不清,只有沈宓。只有沈宓,他稳重而不刻板,随和而有原则,多才而不露锋芒!虽然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华氏为妻,可是仍然挡不住他是未来最有希望担负起传承家族重担的人选! 她不让他娶华氏,是为了他好,催着华氏为诞个子嗣,也是为他好! 她如果不是因为爱他,怎么会那么纠结于他的婚事?如是不是在乎他,怎么会这么多年还对他当年的坚决而耿耿于怀? 身为母亲,她都不得不让步迁就他,可刘氏却偏偏有这狗胆,竟敢把手伸到他的头上! 她无论如何也饶恕不了刘氏。 “来人!” 充满爆发力的声音陡然在屋里响起,桌上的灯苗都似乎被惊到,倏然在灯罩内跳跃了两下。 “去,把刘氏给我带过来。” 很快,刘氏顶着张苍白的脸到了门外,望着一室敞亮里站着的沈夫人,跨进门来便跪了下去。 沈夫人望着她头顶,半晌冷笑了声,“你为什么跪下,难道你做错什么了吗?” 刘氏抖了抖,视线无意落到堂中平日大伙请安陪座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了伍姨娘。伍姨娘大闹完四房之后,便被沈夫人强势罚打了十杖。即使是下人,轻易也不会落得这样的惩罚,而伍姨娘不过是正好赶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招惹了身为嫡室的陈氏。 现在,她觉得她就像当时的伍姨娘,在强大的沈夫人面前,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 她甚至就连屏息着,也能够嗅到来自她身上足以淹没人的怒气。 “儿媳,儿媳罪孽深重。” 她伏下头去,对着地砖磕起头来。额尖碰上冰冷的砖,身上的抖瑟更加明显了些。 如果今日她果真被休出沈家,那么,她就等于是死路一条。她与沈宦夫妻这么多年,虽说他未有妾侍,但她知道,假若她被沈夫人休,他是不会替她出面说话的!沈夫人让他写休书,他也绝对会写!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那时娘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手无恒产,在外也无立足之地。即使她可以再嫁或自行谋生,沈家会让她在外行走丢自家的脸面吗?她就是被休出去,也是落得比死还不如的结局!(未完待续) 101 怒问 言情海 102 所谋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2 所谋 所以,她一定不能使自己走到那一步,她要活下来,她要留在沈家!不惜一切代价! “你也知道罪孽深重?” 绣着缠枝金链的裙幅到了跟前,金箔绣线挑成的枝叶华贵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沈夫人停下来,脚尖踢上她胸口,迫使她的脸向上抬起,正对上她的视线:“你也知道你罪孽深重,怎么又还有胆子活着来见我!” 刘氏颤抖着,咽了咽口水,望着面前面空精致到无懈可击的她,语不成声:“儿媳,儿媳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虽然罪无可恕,却不敢擅自替自己的性命作主。儿媳情知此番罪责难逃,但请太太看在莘哥儿的份上,饶我一命!” 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这双眼睛本就凌厉,眼下这样咫尺对望着,那里头有烛光,也有反射出来的她被扭曲的影子,也就越发显得慑人了。 沈夫人咬了咬牙,猛地将她推翻在地上,站起来。 “好一句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怎么你还把你当成是沈家的人吗?你若真把自己当沈家人,如何会做下这等猪狗不如的事?如何会去与庞氏吴重那些个外人勾结起来坏我沈家的名声!沈宓是你的伯兄,你竟敢设下这样的圈套去害他!你以为,害垮了他,沈家的传承就会交到三房手上?” 她眯起眼来,整个人在烛光下高贵而阴冷。 沈宪死了,沈家没了宗子,虽说按规矩家业得传承到沈芮手上,可是按照沈家如今的实际情况,家业落在年幼的沈芮手上未必是件好事。 她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并没打听到刘氏何以加害沈密。但陈氏对宗子之位虎视眈眈已久,刘氏出身寒微,想替自己谋条出路也不是不可能。 “不!我不是图这个……” 刘氏被推翻后又爬回来跪下,想也没想便否定了沈夫人的推测。 “不是图这个,那是图什么?” 沈夫人站在原地不动,牙关咬得紧紧地,垂眼睥睨着匍伏在脚下的她。 刘氏愣在那里。后悔得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为什么要急着否认?即使是被冤枉图谋宗子之位。不也比把全部事情吐露出来要好吗?沈夫人厉害如人精,一点点破绽也逃不过她的双眼! 她抬起头来,抖瑟着觑了她一眼。 “我问你。你坑害沈宓,是图的什么?” 沈夫人侧转了身子,正面向她,这下不只牙关紧咬。方才还只轻蹙的眉音现在也紧锁起来了。声音里的冷硬在这一瞬的停顿里赫然加重了几分。 刘氏答不上来。她不敢说她设局给沈宓,图的是二房的银子。设局害人已是罪过,再加上谋财那一条,她岂非罪上加罪? “快说!” 沈夫人一声暴喝,同时往地上掷了只杯子。 杯子的碎渣弹到刘氏脸上颈上。她嘶地一声往后倒,这一下太急,一阵腥甜便打喉底涌到了舌根。 而后眼前一阵发黑。她膝盖一软又倒在地上。 她真有几分难以支撑的感觉了。从前夜到现在,她不曾睡过一场好觉。不过吃过一顿好饭,更不曾安安逸逸呆过片刻时辰,这些踢打踹骂,使她感觉自己到了一个极限,不是生命的极限,而是信念的极限。她太了解沈夫人,她既然生疑,若是再遮瞒下去,她不见得会比休出府的下场更好。 她咽了喉头那股血,咬牙撑起身子来跪好,上牙碰下牙,说道:“儿媳,儿媳图的是二嫂的钱,我不是真心要害二爷,只是想设个局让二嫂吐些银子出来予我救急……我只有那么一个弟弟,若没了他,我们刘家就完了!太太明鉴,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害沈家,要害二爷……” “华氏?” 沈夫人从她成串的话里,忽而找到这刺耳的两个字。 她默想了下刘氏出事的前后,瞬间想通这其中的机巧:“你为了赎回刘普,所以与吴重合伙设局坑害沈宓,想趁着华氏心慌焦急之时,诱她拿出一笔银子?” 刘氏苍白着脸,缓缓点头。 沈夫人望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让人看不懂。 停了片刻,她又问道:“那么,琳琅之所以会去杀伍氏,也的确是你吩咐的了?” 刘氏擦了唇脂的双唇也泛出了白色,她微微点了点头,“是。”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意义。承认或不承认,交代或不交代,沈夫人都已经不会容她。她知道,府里的事她只是不想管,或懒得管,并不是她管不过来。不过是承认了她的目的在钱而不在人而已,这刹那之间,她便把伍氏还有琳琅的死全都给想透。 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沈夫人交手,即使前后两次设局谋财,她也总是第一时间避开沈夫人的注意。 可是老天爷没帮她,还是让她不得不在她面前坦露无遗。 她既然要图她开恩,自然已不能再把她当傻子。 “你讹了华氏多少银子?”沈夫人的声音在烛光下听起来有些飘乎,说不清是怒还是不怒——怒当然还是怒的,但此刻刘氏却分毫都摸不着她的底。 她说道:“总共是三万二千两。”而后简略地把与庞氏及吴重分赃的情况交代了下。 “三万多两?” 这尾音扬得高高的,使人很容易能听出来里头蕴含的讥讪。停顿片刻,沈夫人又道:“既如此,那么为什么吴重又会与你等反目,前去刘府行凶?” “因为,因为——” 说到这里,刘氏自己的胸脯也忍不住因气愤而起伏了,她该怎么说呢?说自己傻到连银票真假都分辩不出的地步,所以反过来中了别人的算计?说到底,都是因为华氏,都是因为那些假银票,她都已经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又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她要留下来,留在府里,她也要让沈夫人知道华氏的卑鄙狠毒! 她一骨碌爬起来,咬牙道:“因为二嫂给我的那三万多两银票,都是假的!三百二十张面额为百两的银票,没有一张是真的!我承认我不该这么做,可当时这笔钱是用来保二爷的呀!庞氏因为这件事而扬言要弄得我在沈家呆不下去,刘普被赌坊的人毒打,吴重则遣人到刘府逞凶! “——太太,我指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半点要害沈家的意思,从嫁进沈家那天起,我就时刻告诉自己是沈家的媳妇,我要一切以沈家为重!这次若不是因为华氏给出假银票来,这件事绝不会弄得这么大动静!我若有半句假话,甘愿天打雷劈!” 她直起身子快速地说着这段话,两颊因为激动而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潮。而她的双眸透着异样的亮光,像是要变成刀刺进人心里一样充满怨气。 沈夫人望着她,一动不动,目光像是凝结在她脸上。 沈雁刚刚在房里用罢饭,青黛就端着盘切好的杨桃走进来,说道:“三奶奶已经去了太太屋里,现在大奶奶四奶奶她们都在曜日堂门外候着,咱们奶奶本也是要去瞧瞧的,却被二爷拦住了,说是这种时候奶奶去了反而不好。” 沈夫人此时正值盛怒,华氏这会儿过去自然不妙,身为受害者的她哪怕一言不发,最后刘氏落个什么结局她都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抛去这层,刘氏会掉转头冲她求情不说,指不定还会狗急跳墙诬她一把,所以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都不该华氏过去。 沈雁过去却不打紧,谁会把她一个小孩子当回事? 她加了件粉底云锦缎长比甲,让福娘拿着顾颂找来的刘普的那些当票,还有刘氏当日立下的三万两字据,招呼青黛出门去往上房。 她这一次,定要让刘氏看到被自己逼得无路可走的下场! 进了曜日堂,便见季氏和沈弋、陈氏以及沈璎还有素日沈夫人身边的丫鬟们俱都立在庑廊下,一个个沉默无言而又不时往紧闭的门口张望。而沈夫人素日常呆的厅堂内灯火通明,里头静默一片,也不知道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沈弋见了沈雁过来,当先已迎上去,压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沈雁笑道:“我听说你们大家都在这儿,二房里也没有人出来,总归不好意思。” 沈弋默了默,没再说什么。 她们都还不知道确切内情,这样的丑事,沈夫人也不会把它披露出来让下人们有往外传的机会。可是刘氏毕竟是她们的妯娌,在忠孝仁悌几个字压制下,便是再不愿沾灰,知道她这几日不太平,这当口也不得不出面来看看。 沈雁走过来跟季氏与陈氏见礼。季氏冲她和蔼地笑了笑。陈氏看了她一眼便撇开头去。沈雁不知道陈氏究竟对二房有着什么样的怨念,竟然可以把态度这么明显地摆在脸上,但或许没礼貌乃是四房的传统,沈璎见着她到来,也只垂头矮了矮身,也不知是行礼还是低头找东西。 沈雁只做看不见,站在庑廊下,也跟着倾听起屋里头的动静来。(未完待续) 102 所谋 言情海 103 小忍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3 小忍 沈夫人对着刘氏看了足有一刻钟。 刘氏不知道这样的目光表示着什么意思,是对她的回答不满,还是对这事实持有怀疑,她被她盯得有些发虚,腰脊终于也支撑不住了,跪坐在地上。 沈夫人忽而转开了目光,望向窗外。 她万没有想到刘氏设下的这个局,图的是华氏手上那笔银子。打从沈观裕在宫里得知皇帝有准备向华家下手的消息,这个“华”字就像个魔咒似的搅得她日夜心神不宁。而刘氏提到华氏的财气,无形中便又牵起她这根神经来。 她是信阳丘家的嫡长女,她自小好强,而她也的确很强,从嫁进沈家开始,她没有哪一处做的比别人差,比她同族的那些姐妹差,她一直是丘家的骄傲,尤其是与沈观裕一起带着整个沈家走过了朝代更迭那些年的低潮,使她乃至成为了许多士族同门眼里的榜样。 这个高度使得她站在其上爬不下来,她只能一辈子呆在最顶峰,穷尽全力去稳住自己不倒。 她输不起了。 假如沈家被华家所牵连,她从这高高的位置上跌下来,眼下她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又还有多少年时间可以再爬起? 华家这些年对沈家的帮助已经很小了,小到已经可以放弃的地步。所以这些年在她眼里,华家其实跟寒门的刘家地位没什么分别。如果不是沈观裕还念着旧情,她并不见得会对华家母女摆出如此隆重的欢迎阵势。 所以如果因为这份早已变淡的交情而要把自家合府老小赔进去,她又是何苦? 她不会让沈家被华家牵连,而走到无辜遭灾的那步的,即使这消息还只是从“她”的口里传出来。还不确定究竟有几分真,她也不允许有些许的可能! 她走回屏风下,坐下来望着她,“你先起来吧。” 刘氏顿了顿,扶着膝盖勉力地站起来。 因为接连两日跪得太久,站立的时候她踉跄了两下,扶着花架才算是站直。 沈夫人面色已经平静下来。“念在你素日本份。这次也未酿成什么大祸,我且饶了你。打明日起,你到上房来立三个月规矩。” 她声音不高不低。站在堂中的刘氏和门外一众人堪堪听见。 刘氏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她,只见她神情缓和微带愠色,并不像是故意说反话的样子。来不及想许多,微顿片刻。她连忙又跪地磕头,“儿媳谢太太恩典!” 她知道以沈家的规矩。此番沈夫人便是不休她,也至少将她送到庄子上去度过余生。在上房立三个月规矩虽说那滋味不好受,可再不好受岂不也比赶了她出府要强? 因此对于这样的结果,她莫说是磕几个头。就是再去祠堂跪上五个时辰她也愿意! 门外站着的沈雁陡然听到沈夫人这话,脑袋里却不由得轰隆作响起来! 立三个月规矩而已?! 她以为就算不休了刘氏沈夫人也定会对她的去处有个说法,没想到。她的去处却是还继续留在沈家! 沈家居然能容留下这样的儿媳妇? 以刘氏的罪行,就算华氏受不受到伤害沈夫人不在乎。可她毕竟是冲沈宓下的手,而且用的还是这样的手段,这要让府里别的人知道瞎都不可能说得出饶恕她的理由,而将沈家名誉奉为神祗的沈夫人,如何又能饶得了她?! 季氏陈氏她们尽皆面面相觑,沈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沈璎也在往她张望过来! ——瞧瞧,连她们都个个觉得意外,她这么饶恕了刘氏,又让二房从此情何以堪?是不是沈宓不是她的儿子了,华氏就不是她的儿媳妇了? 沈雁心情激荡,走到门槛处伸手便要推门。 打从前世华氏死后,她对这沈家便再没有什么感情,这世回来之所以不曾大肆报复不过是因为她还冠着个沈姓,她也不能因为冲动而害得沈宓变成个不孝子!可是如果沈夫人连这样的儿媳都要留下,连自己亲儿子的委屈都不顾,她又还敬她做什么? 她甩开沈弋的手,上前两步急走到了门槛。 可是当她将手伸到了门页上,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见沈璎眼角那若隐若现的幸灾乐祸之时,她脑中有根筋,像是突然被弹到了似的,使她又停住了动作。 她虽然激动,却还没有忘记她在这府里不止刘氏一个敌人。 她这一进去,自然绝不会再让刘氏有路可逃。 可是,讹了华氏财产的刘氏垮了,前世这笔帐也算清了,那么华氏的死呢? 前世华氏死时刘氏也安然无恙呆在府里。今日已经是七月廿五,前世华氏便是死在两日后的七月廿七,如果华氏确属人谋害身亡,那么这一世这悲剧来临的日子即便不是这一日,绝对也不远了! 她接下来正该做的事就是解开这个谜团,而沈夫人的意外之举让她忽然察觉到,世事即使在小范围内被她扭转,华氏的财产被她保住,可大方向却依然还在沿着历史前进,比如现在她若不阻止,刘氏就必然会继续呆在府里,而她若留下来,凶手会不会是她? 亦或是……沈夫人? 想到这里她心下猛地一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怀疑到沈夫人头上去。明明在之前她已经推翻过对她的怀疑,沈夫人兴许是个厉害的婆婆,但她却不是个会因为儿媳妇生不出孙子来就杀了她的蠢婆婆!她有头脑有眼界,怎么可能会做下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 可是如果不是她,又或者她没有嫌疑,为什么她要留下跟二房已然结成仇的刘氏? 这太说不过去了。 丫鬟们明明说,先前传刘氏过来的时候她还暴跳如雷,这会儿反倒又宽恕起了她,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使得她改变了心意?她最近举止行为都有几分异常,从伍姨娘那顿板子开始,她整个人看上去就有些焦虑。 而这股焦虑又来自于何处? 她从沈家以及戚氏处得到的消息,皆是沈家如今在御前颇受宠信,既然如此,沈夫人在焦虑什么?除了沈家的利益,还有别的什么可让她焦虑? 沈雁心中的疑团愈发的大起来,刘氏引出来的这件事,似乎又牵扯了更多的人进去。沈夫人的焦虑需要解释,害死华氏的真凶需要时间等待她露出水面,现在她闯进去逼着沈夫人严惩刘氏,对她来说能够带来什么更大的好处? 事实上华氏钱没丢,沈宓也是有惊无险回了来,刘氏已经受到惩罚了,她就算代表华再出面也不过是让她下场更惨一点,而这对她来说实在已无关乎痛痒。 但是如果暂停出手,说不定接下来她反倒可以解开华氏之死的大谜! 为了这个令人激动的时刻,她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耐心等待。 她把双手撤回来,盯着那上头镂花的五福临门的雕花看了片刻,转过身来。 “怎么了?”沈弋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庭中那树已开始有了黄叶的李树,转回头笑了笑:“我有点困,先回去了。”她目光扫过沈璎,在她闪烁不定的双目上停顿了会儿,走下石阶。 沈夫人留下刘氏究竟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另有用处,很快就会有答案。 而胆敢动华氏的人,不管前世今生,她都会两笔帐一起算。 刘氏领了三个月的规矩在府里留了下来。 沈宦怒气冲冲地回府,原本是要重斥她一顿的,没想到陪着她一道回房的素娥秋禧却传太太的话让他去了曜日堂,去完回来他一身怒气便不见了踪影,想来虽然不齿刘氏的作为,但到底是自己的妻子,无论如何沈夫人都恕了罪,他没有还揪着不放的道理。 翌日早上沈宦便回了圆通寺,他似乎在寺里呆着还习惯些。 而刘氏到底犯了什么错,跟二房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瓜葛,各房虽然风闻了些,但到底不曾得到只字片言的肯定,于是也只能私底下一阵乱猜,沈夫人这里了宽宥了刘氏,大家议论了两回也就散了。 这么大个府,隔不上几日便有件事出来,哪里有多少消停的时刻。 华氏这里自也把刘氏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活吃了她,好歹黄嬷嬷时刻劝说着,才没曾冲动行事。 沈宓昨儿被黄嬷嬷劝了下来,但并不表示他就此揭过了这件事。 当听说刘氏只被罚立立规矩,他咬咬牙便冲向沈观裕的书房,半路上却又被沈雁给截了下来:“父亲切勿急躁,左右这次父亲安然无恙回来,母亲的银子也没失分毫,不如再等几日,看看太太究竟是真宽恕三婶还是假宽恕如何?” 沈宓倒不是为着自己而委屈,而是觉得刘氏这般胆大竟敢冲华氏下手,简直就是把华氏践踏在了脚底下! 所以即使华氏心里并不怨他,他心里也十分愧疚不安,这几日少上正房,多数时间在书房呆着,潜心于政事,仿佛发了狠要做出点建树来,好让华氏早日风风光光地在府里住着,不再那么憋屈了才算解气似的。(未完待续) 103 小忍 言情海 104 狼心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4 狼心 这会儿听说沈夫人居然连刘氏这样的行为都要放过,而沈雁还在劝他冷静,他就沉了脸:“没有什么好等的,假若这样的行径都能容许,那么沈家的家声何在,百余年世家大族的威严何在!” “父亲!”沈雁挡在他面前,双手捉着他衣袖:“父亲想给母亲讨公道,不随时都可以么?母亲那边我自会替父亲去说明,不过是等几日而已,何妨就给太太个机会?假若有误会在,岂不回头又让太太伤心?” 沈宓望着她,咬牙了半日才听从了她建议。 沈雁看着他进了墨菊轩,也松了口气。 她知道沈夫人迫于压力也许会再对刘氏再施加点什么,可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则肯定不会下什么狠。 如果杀死华氏的人真是刘氏或者沈夫人,那么就这么样放过她们岂不太窝囊了? 既然还是不能一口气报了所有的仇,她又何必让他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她私底下让庞阿虎他们依旧盯着刘府和聚宝坊。刘普还没出来,刘府应该还有戏。 这两日她便韬光养晦地在房里编字帖。 刘氏翌日早上便赶早到了曜日堂,近身侍侯梳洗茶水,等于是一个人把秋禧她们四个的活全揽了。丫鬟们偶尔也会帮帮忙,但她倒也是心甘情愿,身上虽然还有着许多不适,到底能留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回房后私下里她其实也很疑惑,沈夫人向来雷厉风行,这次却雷声大雨点小,总透着几分古怪。若说她娘家是具备什么雄厚背景的高官勋贵也罢了,偏偏还是个拖累。但沈夫人的心思没有几个人能猜得透,她除了乖乖行事,别无它法。 在曜日堂当差了两日,倒是也不曾出什么差错。沈夫人的态度也逐渐和缓,这令她心下大安。 但她精心策划的夺财之计这么一失败,刘普尚且在人手里回不来,又使她心里时刻沉甸甸的。庞氏那边有刘母晓以利害。暂时倒不怕她闯到府里来,可却不担保她日后不会,假若庞氏将那件事捅到沈家。才叫做她真正的末日。 “泡杯菊花茶来。” 就在她杵在帘栊下点香的时候,沈夫人开口道。她这几日肝火甚旺,因此晌午后睡觉起来总要吃些养肝降火的。 刘氏答应着,沏了茶。捧到她跟前。 沈夫人瞄了瞄她脸色,就着杯子喝了口。说道:“这么愁眉苦脸地,是对我给你下的处罚不满?” 刘氏连忙躬身:“媳妇不敢。媳妇亏得太太恩典,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曾不满?莫说是立三个月规矩。便是年年月月侍侯太太百年,媳妇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沈夫人扬起唇,“年年月月侍侯我百年。那你成什么了?岂不成了我手头丫鬟。做个丫鬟又有什么好留恋的?既让你失去少奶奶的尊严,又对你老刘家带不来半点好处。你还不如出府去呢。” “太太!” 刘氏脸色一白,跪下来。“看在媳妇一片孝心的份上,求太太饶命。” 沈夫人睨着她:“起来吧,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倒当了真。素日我说的那该当真的,又不知你们听进去了几句。” 刘氏稳了稳心神,站起来,替她茶碗里添了水。 沈夫人握着杯子在手心里缓缓打转,“你娘家怎么样了?” 刘氏垂头:“儿媳不知。”自打那日从刘府回来她便没有再回去过,刘家也没有人传消息来。但是她隐隐觉得沈夫人像是有话要跟她说了,遂拢手站在一旁,微躬着身子作出倾听的模样。 沈夫人看着她,站起身来,往前踱了几步,说道:“你只要规规矩矩呆在沈家,老老实实地替沈家着想,我又怎么会不顾你老刘家的死活?你刘家虽然没落了,但到底你父亲那番忠勇难得,有这样一门亲戚,也是我沈家的光采。 刘氏将头垂下,“是我辱没了家父的名声。” “也不能这么说。” 沈夫人伸手推了窗,窗下站着等待传唤的丫鬟随即退远了些,而庑廊下立时变得空旷安静。 她说道,“事情总得看两面,往往我们做下心狠手辣的事,并不是因为我们那么想要害人,而是因为我们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当我们心中也有我们想要保护的人,自然就顾忌不上旁的人了。”说完她抬头看向她,“你说呢?宝慧。” 沈夫人从来不叫儿媳妇们的名字。上一次叫刘氏的名字,还是在她未定亲时进府拜见。 刘氏有些心潮涌动,因着这声呼唤,更因为这番熨帖了她内心的话。 “太太说的是,如果不是为了刘普,为了刘家,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虽说对二伯兄深感愧疚,但我从头至尾都没想真正坑害他。儿媳,十分感激太太能够理解。” 沈夫人点点头,扶着窗台,“我当然理解你。因为我心里正好也有件很为难的事。如果我不去做,我们整个沈家都会因此遭受重创。你知道的,沈家从这些年的沉浮里走出来多么不易,假若再来一次,那么别说光耀门楣,就是眼下这份风光也会荡然无存。” “太太!”听到这话,刘氏不由往前两步,“家里出什么大事了么?” 她忽然有种感觉,沈夫人宽恕她的缘由她大概就要知道了。沈夫人必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宽恕她,留她下来,一定是因为她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她又开始有些许紧张,不知道她会让她做什么。 沈夫人顿了顿,凝眉道:“虽然没到火烧眉毛的当口,可谁也知道几时会发生。所谓未雨绸缪,便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就该把所有的准备做好。为了沈家世代的荣誉,为了沈家的子孙,更是不能大意。” 刘氏听得半明半晦,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是事关沈府存亡的大事,但因为沈宦未曾入仕,她不问朝堂之事,所以一时也揣测不出来。可是她听得出来沈夫人是在投石问路,眼下是她表忠心的时候,她再装疯卖傻,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太太若有事吩咐,但说即可。”她横了横心,说道。 沈夫人抬起头,目光忽然如炽焰一般闪亮,但又如笼在灯罩里一般被紧紧压抑着。 她走过来,回到榻上坐下,端起已然晾好的菊花茶,却道:“退下去吧。” 刘氏就这么退出房来。 她本以为沈夫人接下来交代出要她做的事情,万没想到她说了一半又掐着不再说。她不这样还好,刘氏本来已经把心放回了肚里,她这么样起了点话头又不再继续,便有如铁钩子般勾住了她的心,使她悬在半空上也不能上,下也不能下。 她到底是儿媳妇,不比沈宓是亲儿子,万一沈夫人哪时又后了悔,她又如何是好? 于是这一日下来她也不得安宁,到了夜里该回房时也还拖着未走,只想着沈夫人能接着白天的话说完,也好让她心下有个底。可沈夫人却像是忘了这件事似的,不但不提,反而催促着她回房。 她万般无奈,也只好回了房。 这一夜辗转反侧,也没睡多安稳,翌日到了上房,陈氏遂又拿她打趣起来。 她横竖就是个忍字,绝不敢与陈氏起正面冲突。 倒是沈夫人睨着陈氏说道:“老四近来如何?” 陈氏被她这一刺,立时不敢再说什么了。 因着这一来,旁的人也更是不敢因为刘氏被罚就对她怎么样了,大家忽然发现,原来三奶奶在太太面前居然重要到这个地步,闯了祸不但只是立立规矩轻饶放过,还不许人当面揶揄捉弄下她的脸面,这份体面除了大奶奶季氏,怕是再也无人有了罢? 从此背后竟再无人敢议论刘氏半句。 刘氏却越来越慌神了,她不知道沈夫人把她捧这么高到底是什么意思,私底下她给了秋禧一支赤金镯子,跟她打听,秋禧却是冲她笑道:“太太疼惜三奶奶,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三奶奶正该高兴才是,如何竟这么惶惶张张起来?” 说完便把镯子推了回来,笑着去了替沈夫人打水。 刘氏无可奈何,秋禧这里打听不出,别的人那边自然也是没希望了。越是这样她越是害怕在府里呆不长久,越是希望沈夫人能快点对她提出些要求,好让她能够替她办了然后换得留下来的机会!到后来竟是有些按捺不住的意味,找尽了机会与沈夫人独处。 沈夫人冷眼瞧了她几日,这夜沈观裕晚归,她便就遣散了人下去,只留刘氏从旁侍侯。 还没开口,刘氏便已经跪下来,“求太太给个明示,儿媳该如何做才能安安心心留在府里?” 沈夫人斜靠在榻上,说道:“你现如今不能安安心心留下来么?” 刘氏讷然无语。 沈夫人看了她片刻,坐直身,又道:“你为什么这么不安?” 刘氏咬着唇,“儿媳罪孽深重,总觉得当不起太太这般轻恕。” 沈夫人眉头微动了下,嗯了声,站起来。(未完待续) 104 狼心 言情海 105 蛇蝎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5 蛇蝎 她走了两步,说道:“倒也没有什么当不起。 “我知道刘普尚在赌坊的人手上,如今我不但可以替你把这笔帐给平了。而且,我还可以给他三万两银子让他安家,他爱行商便行商,爱读书便读书。我更可以给你我在南边茶园里的三成干股,让你从此之后虽不至大富大贵却绝对可以不用为钱发愁。” 刘氏陡然听到这番话,还以为听错了,抬头往她看去,对方却又神情凝重,毫无半点讽刺的意味。 她知道沈夫人不会无缘无故放了她,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捧着她护着她!眼下她忽然又给出这么大笔的钱财,诱惑越大,她要她做的事情则越是不简单!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非得给出这样诱人的条件,更不知道何以非她不可! 她喉咙忽然变得很干,张了几次嘴也没能说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深坑,自从她窥破了林嬷嬷的阴谋而决定向伍姨娘下手开始,她就步步地走向坑底。她也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走出那一步?如果她不那么做,后面的事情何至于疯狂失控?而她如今半点挽救的能力都没有,完全只能任凭身边的人摆布。 沈夫人的钱一定烫手到让她足以毁掉她的四肢! 她知道,这个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女人,她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她也绝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诱惑是巨大的,光她允诺给刘家那笔银子就将达五万两,寻常商户人家十来间铺子一年下来也不过三四万两,这五万两。可以一下把她从地底送到九天! 再有她在南边茶园里的那三成干股—— 那座茶园她知道,信阳丘家早年也是以茶庄发家,沈夫人出嫁时沈家老太爷当初就拨了南边一座两千亩地的茶园给她做嫁妆,每年的收益据说都在三万两往上,沈夫人说给她三成股,那就是起码是一万两银子! 每年一万两银子的红利,她舍得放弃吗? 她缺钱。她太缺钱了! 沈夫人给出的诱惑。实实在在地砸到了她的心坎上! 有了这笔钱,她怎么拿捏庞氏都够了,还用得着再受她的窝囊气? 先前她处心积虑地从别人手上谋财。现在,是有人主动把大笔的财富送到她面前,而她只要点个头收下便是! 当然,她也不是傻子。沈夫人既然给了她那么大的恩典留下她,有什么事情交代给她去做。她必然不会不遵。她又何必再施下这么大的诱惑? 虽然钱财要紧,可若代价是让她送了命或是比休出沈家更要紧的下场,她又岂会傻到答应? 刘氏逐渐冷静下来,她望着沈夫人。说道:“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沈夫人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屏风下,坐到软榻上。执起手畔晾到刚刚好的菊花茶,才把头抬起来。从深邃的眼底绽出一丝冷色:“很简单,杀了华氏。” 刘氏一惊,猛地后退了几步。 杀了华氏,杀掉华氏!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这还叫简单?华氏不是丫鬟婆子更不是伍姨娘那样的侍妾,她是富可敌国的皇商华钧成唯一的亲妹妹!她是爱妻如命的沈宓的妻子,她是府里的少奶奶!要杀了她,兴许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杀了之后呢? 她连当面得罪她都生怕惹来不妙的后果,怎么还敢去杀她! 沈夫人一定是疯了! 她退到门边,背抵在门板上,睁大双眼望着榻上的她。 沈夫人依旧怡然自若,她的目光平静,神色自然,莫说疯狂,就连一丝丝不正常的迹象都没有。 可是,她若不是疯了,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太,您刚才说……”她宁愿是听错了。宁愿她说的是让她去诬陷她点什么。 “我说,杀了她。” 沈夫人目光转过来,冷意嗖嗖地从她的齿间冒出,让人在这七月的夜里不寒而栗。 刘氏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她还是不明白,沈夫人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突然之间要杀她?就算要杀华氏,自己也比她更有理由不是吗?毕竟若不是华氏反过来摆了她一道,她是不会落得这样的境地的。 可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杀她,因为这后果她背负不起。 她知道沈夫人不喜欢华氏,因为她跟沈宓的结合令得她这个做母亲的觉得失去了儿子,也因为她没曾给沈家诞下嫡孙……这些都是理由,可是又太不充足了,如果因为这样便要杀死她,那谁还敢把女儿嫁到沈家来? “我不明白……” 她望着沈夫人,眉头皱得生紧。 原来沈夫人让她做的,是这件事!这倒的确符合她不吃亏的本性,给她办下这件事来,她就是拿她再多的报酬也是值得的了!可是华氏若是死在她的手上,华家岂不会活剥了她?沈宓岂非会将她凌迟去祭了华氏?! “你不用明白,你知道她非死不可便是。做不成这件事,不但我答应的这些财物一文没有,你还会永远地从这个家门里走出去。” 沈夫人望着前方的琉璃盏,缓缓地道。 这样的决定并非一时半会儿下得来,华氏再不得她欢心,也是沈宓的妻子,她若死了,沈宓必然伤心。可是她又不能不死,因为华家要倒,而沈家不能受其牵连,沈宓与她夫妻十年,就算是栽赃她通奸或者染上命案,他也绝不会相信,也不会同意休她。 所以她只能死,她死了,沈家和华家才可能划清界限,才不会被华家所牵累! 最是无情帝王家,虽说如今沈家在御前日渐受宠,可谁知道皇帝翻起脸来又还记不记得沈家好处?赵氏若是有这份良心,这些年便不会死那么多功臣。眼下这世道,为了沈家上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代的光荣和底蕴,死一个华氏,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她用不着让刘氏知道这一切,华氏的死应该是个秘密,否则,传出去伤的一样是沈家的名声。 刘氏立在门下,望着烛光下依旧雍容的她,却忽然觉得她已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原来清贵的沈夫人,也是个心狠手辣擅于用阴谋诡计来算计人的大俗人,用一个儿媳妇去除去另一个儿媳妇,敢情她们这些外人在她的眼里,其实也都不过无足轻重而已。 “可是我不想这么做。”她走回来两步,看着她:“我若是这么做,华家不会放过我,二爷也不会放过我。” 沈夫人睨着她,站起来,“所以才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没有人知道是你下的手,华家又怎么找到你头上去?便是二爷,只要你行事不露马脚,他也不会知道。等到事成之后,明年春闱宦儿下场应了试,我再让老爷替他谋个外任,你们在外避得几年,便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可是我害怕。” 刘氏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却再也听不出彷徨。 她怕的是杀了华氏之后的后果,而不是沈夫人。她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眼下她们是平等的,沈夫人在跟她做交易,在买通她去替她杀人,她还有什么必要在她面前低声下气?不管她杀不杀,有了这把柄,她至少可以挺起腰杆来说话了。 “你怕什么?” 沈夫人冷冷扬起唇,走到她面前,“你又不是没杀过人,为了一匣子首饰都能杀伍氏,怎么如今我主动给你享不尽的财富你反倒怂了?想想你杀伍氏的狠劲儿,再有踹琳琅的那股利索劲儿,华氏身后的人再多,她不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吗?” 刘氏拿起台上的铜箸儿将灯苗拨亮了些,说道:“我是杀过人没错,可那些人焉能与华氏相比?华氏是朝廷命妇,无故枉死是会有人专门审理的,何况又还得舍得花钱的华家,上回不过是琳琅弄死只猫在二房,华夫人就那般强势,到时候案子审出来我就是有再多的钱也没命可花。” “命妇又如何?” 沈夫人不以为然,丘沈两家最不缺的就是命妇,“命妇妄死也得有证据才能判,你动动脑子,让她死的不露痕迹不就成了?难道我还会不替你掩护着,非等人看出破绽来不成?” 刘氏望着她:“我不明白,太太为何找上我?” “找上你,一来自然是你正好撞在枪口上。”沈夫人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冷声道:“二来,是因为这件事必须保密,若是走漏消息,我和沈家都落不着什么好。所以你最好不要假手第二人,就是万一有,事后也必须立即除掉。诚然也可以找下人们做,可你有地位要保,有儿子要保,显然更保险些。” 说到这里她回过头来,“再者,便是因为刚好你跟她有这么一桩瓜葛,你图谋过她的钱财,那么就算多年以后有人疑心起她的死因,也只会联想到你头上,不会有人想到我。” 刘氏脸色立时冷下来,目光顿时也凌厉地射向她。(未完待续) ps:这几章确实有点糟心,但是问题总得解决,这坎儿总得过。。。过了就好了,么么哒! 谢谢大家这几日的打赏和粉红票,还有那些默默支持的亲们~~~ 105 蛇蝎 言情海 106 逼迫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6 逼迫 “你也不必着急。”沈夫人放缓语气,“我说的不过是最坏的情况,你怎么不想想,只要华氏一下葬,到时还有谁会有本事寻找到她枉死的证据?就是猜,也是平白让人猜猜而已。但是我又不同了,我是猜也不能让人猜疑上,否则的话,宓儿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刘氏望着她,眼里那簇火苗又逐渐熄灭下来。 她的话虽然有些自私冷血,可正是因为这份坦诚,使她相信这一切的确已经让她深思熟虑过了,沈夫人行事之周密,她当然信得过,可是她还是不能轻易下决定。因为这风险太大,一旦失事,她失去的不止是沈家少奶奶的身份,还有性命! 她得好好考虑考虑。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扬起了下巴,说道:“兹事体重,我须改日才能给太太回话。” 沈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去吧。” 刘氏将门打开,稳步出了门。 沈夫人在门内望着她穿过天井出了院门,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到榻上坐下,默了良久,叫来素娥:“传个话去聚宝坊。” 沈雁在碧水院书房里,正对着翻开的字帖出神。 先前沈夫人只留刘氏在屋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并且派了人暗中远远地盯着。她们几次看见窗户里神情凝重地说着话的沈夫人,以及同样姿态与她对话的刘氏,只可惜派去的人不敢离太近,因为怕察觉。 那天沈夫人一反常态轻恕刘氏,她也隐隐只有一点怀疑她,可是随着这两日她反来覆去的琢磨。她这点怀疑又不觉加重了些许。尤其当这两日她回想起前世之事时,从前很多被她忽略过去的微小事情又一点点浮上脑海。 她想起前世华氏死后,沈家不是主动向华家赔礼致歉给予交代,而是冷漠地任凭华家在场吵闹,甚至不惜弃两家多年的交情于不顾,而任由华家与沈家断绝了往来。直到华钧成提出要官究的时候,沈家才派了沈宣。在鲁思岚的父亲陪同下出面周旋。 因此后来有那么三两年时间。沈家在这点上的态度很让人诟病。 沈家也没有分辩,后来她回了京,也没有察觉沈夫人对这件事的处理“失当”有所悔意。她仅仅感到遗憾的。也许只是沈宓对她的日渐疏离。 当然在这之前沈雁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有可能是沈夫人一手造成的,当时她也是觉得沈夫人没有理由这么做,这些无一不透出古怪,可惜当时没有人有心思深究这些。 可是现在。即使她还是找不到理由,可沈夫人的影子却总像是跟华氏的死粘连在一起了。因为再想想当时的情况,沈家很像是恨不得就此跟华家脱离关系似的。 按理说自家姑奶奶死在沈家,沈家无论如何也该放低些姿态才是,虽说华氏死了。看在两家背景都不弱的份上,沈家也该维护着这层关系下去才是,难道说跟华家保持往来有损于沈家颜面。反倒是亲家成了仇家,这样还更体面些不成? 沈家莫非在当时。就已经决定放弃这门亲戚? “姑娘,三奶奶前脚刚走,太太就派人出府去了。奴婢已经让人跟着了!” 胭脂轻快地撩帘进来,禀道。 沈雁一顿,心下也动了动:“有了消息速来告诉我!” 刘氏前脚出门,沈夫人后脚就派人出府,不管她们在谈论些什么,眼下但凡是她们那边传出的任何动静都很值得深究。 胭脂出去后,沈雁在屋中站了片刻,遂又回到书案后提笔写字。 华氏的死背后到底跟沈家有着什么关系,现如今空想也是无益,守株待兔的法子虽然笨,但她放好了笼子在树下等,也不见得一定会落空。只要逮到了凶手,这些谜团总会揭开的。 碧琴端了盘切好的木瓜走进来,见她又在写好的大字旁拿小楷细细地标着注解,便好奇地道:“姑娘的字已经写的很好了,就连二爷也时常称赞来着,还说今年过年二房的春联就由姑娘执笔,如何这会儿还编起这些来?” 沈雁头也未抬,笑了下,说道:“我用不着,总有人用得着嘛。顾颂这些日子不是在练字么,我那日正好见着他没什么长进,想来是先生教的不得法。我也是这么练过来的,编个给他照着写,肯定比那老先生教要好的多。” 碧琴笑着拿银签叉了块木瓜给她,“姑娘真是细心。不过我看那小世子人倒是好的,就是总不爱笑,也没有什么话说,让人不敢亲近。” “这有什么?”沈雁停笔抬头,“一个人不笑并不可怕,那些有事没事总顶着副笑脸让你看不出深浅的才叫可怕。” 就像韩稷,那种人似乎是天生吃朝堂这口饭的,看上去不过十三四的年纪,但那股临危不乱的从容,还有那顷刻间全局尽掌于手的气魄,才真真让人敬而远之。 不过,想到上次从秦家金蝉脱壳,成功从他眼皮底下溜了出来,她又忍不住有些得意。 可见老虎再厉害,也有打盹的时候。 碧琴看她笑容古怪,正好奇要问,胭脂忽然又回来了,进门说道:“姑娘,太太派去的人去了榛子胡同聚宝坊!” “聚宝坊?!” 沈雁笑容敛去,一双蛾眉立时蹙起来。 沈夫人派人去聚宝坊,必然跟刘普有关! “可打听到她去做什么?” “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奴婢交代去的人不可离得太近。而上次在咱们手下吃过亏的姓王的伙计已经揣着那十两银子辞工了,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打听。” 沈雁点点头,起身道:“太太既然派人去那里,那肯定跟今夜她与三奶奶谈的事情有关,现在打听不出来也不要紧,她们稍迟肯定会有动静的,仔细盯着这两处,有什么事即时来报。” 胭脂哎了声,转头又掀了了帘子出去。 沈雁凝了凝眉,坐回书案后,但神情明显已不再如先前那么轻松。 碧琴也不敢再多话,连忙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笔墨茶碗,泡了茶晾着候在一旁。 刘氏回了房后再没出来,这一夜便直接睁着两眼到天亮,满耳朵嗡嗡作响,全都是沈夫人要她杀华氏的那席话,还有她给出的那一大堆诱人条件。她下意识觉得这事不能干,可是眼下又急需那一大笔钱,好几万两银子,就是她杀了人之后不做这少奶奶了揣着出府去,也能保得一世衣食无忧。 而到了那会儿,沈夫人又怎么可能会放她走呢?为了不让她有机会把这事往外传,她一定会把她留在沈家,并且尊着敬着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替她稳稳地守住这秘密! 如此说来,这好处简直说都说不尽。 但是要想在二房那么多华氏的嫡系奴才们手下不着痕迹地杀了她,这又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刘氏辗转反侧,渐渐地就到了天亮。 到了翌日早上整个眼圈都红了,两只眼珠也遍布着血丝,季氏等人到曜日堂来的时候,不免关心问起,刘氏知道她不像陈氏般怀有恶意,于是笑着把话题扯了开去。 沈夫人从头至尾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再没说别的。 吃了早饭,一屋子人刚刚散去,秋满忽然走进来,先看了眼刘氏,再走到沈夫人面前禀道:“禀太太,刘府刘夫人派人来传话,请三奶奶回娘家去一趟。” 刘氏听到说庞氏请她,一颗心又提到了喉咙口。这事还没消停呢,庞氏这当口让她回娘家,这是成心给沈夫人找由子斥骂她么?当下便道:“哪里那么多事?你回话去,就说我这里没空,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秋满正要退下,沈夫人却道:“出了那么大的事,好歹也回去瞧瞧吧。” 刘氏听闻,便就谢恩退下。 到了刘府,刘氏才进门,庞氏便扑上来:“刘宝慧你个贱*人!今日我不要了你的命我便不姓庞!”说罢扯住她的衣襟将她逼到廊檐下,拿着根手指粗铁丝缠的鸡毛掸子照着她便没头没脸地扑。 刘氏挨了两下后反应过来,正憋着一肚子火呢,上前夺过鸡毛掸子便往她身上狠抽了几下,一面扯了嗓子骂道:“你没头没脑又冲着我发什么疯?要想死只管去死便是!” 庞氏顺手又拖过院角一条门栓,红着两眼高照着她高举道:“我就是死也要拉扯你一起!我们老爷手都被剁了你还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这不是摆明了不顾手足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今日老娘就跟你拼了!” 这门栓足有汉子们的手臂粗,这要打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旁边人立即涌上去阻止,刘氏却被她说懵了,被搀到了大樟树下,怒道:“什么手被剁了,你把话说清楚!” 庞氏听得这话,立时止了哭声,拔腿掉头进了屋,转瞬又跑回来,拿着个白绢包着的血淋淋的物事猛地甩到她脸前:“你睁大眼仔细看!”(未完待续) ps:感谢慧慧—姐姐、hehapin、frogjerry的粉红票~感谢璇源922、吹一个糖人儿、iwoiw9的新年打赏~ 106 逼迫 言情海 107 便宜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7 便宜 刘氏下意识撒手退开,那绢子落在地上,飘在一旁,竟露出一整段的手指来! 刘氏脸色倏地白了,呆了好半会儿才蹲下地去仔细看,那手指修长细腻,虽然眼下呈现着死人才有的灰白,但的确是读书人才有的手! 她眼前一黑,险些倒在地上,忙乱中抓住秋满的胳膊,抬头道:“这是哪来的?!” 碧水院里。 沈雁刚刚回房,胭脂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姑娘,聚宝坊的人砍下刘普一截手指,送到刘府去了,放话说若是七日之内若不把钱交过去,他们就要杀了刘普!如今三奶奶已经去了刘府,方才跟庞氏又打了起来!” 沈雁停在门槛下,伸出去的左脚在半空停了会儿才收回来。 昨天夜里沈夫人才派人去过聚宝坊,今儿早上人家就砍了刘普的手指送过来?她可不相信这里头没沈夫人什么事,如不是冲着刘氏来,她一个高贵的官太太,跑去跟人下九流的人搅和什么?她这是要借刘普这事来拿捏刘氏? 她立时觉得沈夫人这边越发有古怪了。 “胭脂,你现在你去把黄嬷嬷叫过来,我有话说。”她吩咐下去,然后进了门。 黄嬷嬷是华氏身边最细心老练的人,而且她又是二房的管事嬷嬷,很多事情只有她才好出面。 胭脂点头去了。 黄嬷嬷很快进来,沈雁指了锦杌请她坐下,说道:“假如我猜得不错,母亲最近可能会有点犯小人,事关母亲安危。嬷嬷还得严防细查正房一切食用之物。包括唇脂等有可能致毒的东西全部细查,以免弄出什么意外来。” 黄嬷嬷与胭脂她们一样,都知道沈雁对刘氏还备有后招,这会儿听到又有事出,浑身神经立时又紧绷起来了:“姑娘放心,奴婢不亲身验过,就是一口气儿都落不到奶奶口里!”到如今但凡是沈雁的命令。她都会不问缘由全部听从。 沈雁点点头。黄嬷嬷办事她是放心的,前世因为没有防备,所以让凶手得了逞。这世她既知后果,是怎么样都要做好措施的了。 她又道:“光这样也还是不够,嬷嬷若是做得到,最好在不引起外人注意的情况下。把全院里所有下人的房里都搜一搜,但凡有什么可致命的药物。全部上交或者登记好。” 黄嬷嬷默了下,说道:“要想完全不引人注意,还得寻个合适的由头才好。不过这个不成问题,只要能宽限个一两天。奴婢也能够做到。” “一两天应不碍事。”沈雁回想起她们说刘氏从曜日堂出去的样子,刘氏既然行走得那般恍惚,可见就算是密谋什么勾当。也尚未下定决心。“总之尽快便是了。” 黄嬷嬷称是,沈雁再嘱咐了她几句别的。便就目送她出了门。 这里胭脂道:“听姑娘的意思,莫非太太和三奶奶真会对咱们奶奶下毒手?” 沈雁眉梢闪过丝冷色:“目前证据尚且不足,我也不能武断。不过现在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总不会让我们等太久便是!” 刘氏神思恍惚地回了府,两脚软得竟然提不起劲过去曜日堂。 她满脑子都是那截血糊糊的断指!就连坐在妆台前,也仿佛透过铜镜看到了刘普血淋淋的尸体! 她知道赌坊给的日子不多了,可她明明记得还有十来天,为什么这个时候就剁刘普的手指来催她,他们就不怕把她逼急了反过来咬他们一口吗?! 可是话虽这么说,她却拿他们毫无办法,莫说她正在沈夫人手下进退两难,就是她位子尚且稳当,她又如何去跟这些人斗?她和刘普虽然是亲姐弟,可眼下因他的事她落到这种地步,比他失去的还要多,她也算对得起他了吧?! 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她大可以撂手让庞氏去操心! 可该死的她就是不能,她必须保住她在沈家的尊荣,没有这个,她就成了娘家的累赘,会更加被庞氏瞧不起……扯远了。 可是说来说去,她还是得为钱想办法,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办这件事! 她想到沈夫人提到的那个条件。沈夫人说过,她可以给两万两银子替她把刘普赎出来,还可以给三万两银子让刘普安家,更可以给出茶园的三成干股给她坐收纯利!她只要帮她办成了,这些所有的烦恼都迎刃而解了! 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难道,她真的要去冒这个险吗? 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选择吗?赌坊只给了七日时间,七日里就算她不答应沈夫人,庞氏也绝对会弄得她在沈家呆不下去! 她对着铜镜吐了口气,紧抓住手畔一只簪子来。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她都已经染过那么多条人命了,实在也不差华氏这条!杀了她,至少能解决掉她的危机,让她从此可以逃脱庞氏的逼迫不是吗? 她手忙脚乱地往脸上补起妆来,帘栊下丫鬟见状连忙上前侍候。然而就在她们拿过她的胭脂时,她忽然手指一紧,又将那胭脂盒子死死地抓紧在手里! ——不!她不甘心。假若事情败露,她失去的是她整个身家性命,沈夫人给出的报酬虽然诱人,可是真的够抵得上她的性命吗? 人她可以杀,但钱却不能少给。 沈夫人既然那么想杀华氏,那么很应该不计一切代价。她的家底也很不弱,这几十年经营下来,即使比不上华氏,理应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她一定要她来办这件事,她为什么不趁机再让她多敲笔银子出来?这样才对得起她冒的这份险不是吗? 想到这里,凝聚在她心头的那团阴霾忽然消散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地笑起来。 不错!她应该为自己从沈夫人手上讨得更多的银子,横竖就是这一把,她为什么不多捞一些?沈夫人说的对,华氏死于谋杀的事情若是捅出去,受害最大的将是沈家!她是绝不会容许这件事出现纰露的,所以她的安危没有问题! 既然有沈家罩着她,她不但会多出几万两的私己,还可以安安稳稳地把三奶奶的位子稳坐到老!有这层保障,她为什么不去办? 她腾地站起来,妆也不再补,抬腿便往曜日堂走去。 沈夫人正拿着书卷若有所思,刘氏大步走进来,指着帘栊下的丫鬟们道:“我有话与太太说,你们下去。” 丫鬟们尽皆望着上首,沈夫人把书放下,平静地道:“下去吧。” 七八个人顷刻退得一干二净,刘氏走过来,目光灼灼望着她:“太太那日等儿媳的回话,儿媳已经想好了。” 沈夫人拿着银勺慢慢地搅着面前的蜂蜜茶,说道:“说。” 刘氏把下巴抬起来些,说道:“我可以答应太太的条件,不过,我也有条件请太太答应。在太太承诺给我的那些基础上,我要太太再多给我三万两的现银!太太如果答应,我可以立即去办!” 沈夫人手上银勺微顿了下,头抬起来,那双美妙的凤目里,有箭一般慑人的寒光透出来。 刘氏心下微凛,但神情却很坚定。 沈夫人看了她片刻,银勺又开始搅动。她就着杯子喝了口茶,说道:“我答应你。但是你最好见好就收,否则,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亲自出手的滋味。” 刘氏一颗心蓦地松下来。她原本她讨价还价的,没想到她一口应承,哪里还敢再有别的心思,立时就道:“儿媳不敢放肆。太太放心!只要银钱到位,我立即就去索华氏的命!” “我只能先给你两万两,让你去赎刘普。剩下的得等你办好了事再说。你若是事情办砸了还拖累了我,或者是索性揣着我十来万两银子又不干活,岂不我最后又落个鸡飞蛋打?” 沈夫人睨着她,慢幽幽说道。 刘氏有些泄气。不过细想想也不要紧,她抓着这把柄,事后她若兑现不了,她照样可以像庞氏拿捏自己一样地拿捏她! 想了想,她说道:“这也成,不过,还请太太立下个字据,也好让我安心。” “我不会给任何字据你。” 沈夫人站起来,缓缓踱到她面前来,“我不会留任何把柄让你将来可以拿捏我,或者落到别人手上把这事传出去。你办或不办,都由得你。我答应你的,自然都会给你,但你想反过来制约我,那你还太嫩了些。” 刘氏气噎。但她气噎也是无法,沈夫人拿捏人的手段比她高出了不止一个级别,若不照做,她反倒落得一无所有。 “儿媳遵命便是。”她垂下头,低声道。 沈夫人很快交了两万两银票到刘氏手上。因为吃过亏,刘氏直到去钱庄鉴定完了真假之后才收下来,亲自揣着去了刘府,而后不久,庞氏便就带着府里管家一道去到聚宝坊,把刘普赎了出来。被关了一个月的刘普骨瘦如柴,断了的尾指并且还在红肿着。 但无论如何,这桩事了结得利索快速,从刘府出来之后的刘氏神清气爽,完全已不同先前。(未完待续) 107 便宜 言情海 108 父女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8 父女 而这件事由头到尾都被胭脂派去的人瞧在眼里,刘氏前脚回到沈家,沈雁后脚就收到了消息。 刘氏早上从刘府回来便直奔曜日堂,紧接着又去了刘府,再接着是刘普回来,这么多的线索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到此时,沈夫人与刘氏之间有猫腻已经毫无疑问,钱肯定是沈夫人出的,再结合她昨儿夜里暗中让人去赌坊的行径来推测,刘普的手指是沈夫人下令让赌坊的人剁了来给刘氏施压的。 沈夫人当然不会白白给刘氏这么多银两,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和刘氏暗中订下了某种协议 赌坊给的时间是七日,据她所知刘氏与刘普虽然还算情分不错,但却没到那种奋不顾身倾尽一切的地步,刘氏如果不想受沈夫人的挟制,根本不必在这么快的时间前去寻沈夫人,而她之所以这么做,自在证明着她的心甘情愿。 假若沈夫人真有利用到刘氏之处,家底又不厚的刘氏又怎么会可能只要她赎出刘普,而不为自己争取点什么?除了刘普那笔银子,沈夫人必然还给了她别的好处。 从她出手这么大方来看,她要做的,必然是件极为要紧的事情了。 沈雁手执着花壶,默默吸了口气。 因为前世错怪了沈宓,所以这一世她小心翼翼,生错再弄错了复仇对象,可是如果到这个时候她还能说出华氏的死沈夫人没有关系,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眼。 如果不是为了杀华氏,沈夫人为何要赎刘普? 如果不是为了杀华氏,她又为什么会跟刘氏有着那么密切的往来? 如果她真要夺华氏的命,眼下刘氏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她与华氏结下了仇怨。她杀她有理有据。而且她急需银钱救急,沈夫人只需要肯花钱绝对能买得通她。再加上她杀害了伍氏谋夺了她的钱财,她紧捏着这个把柄,不怕她不老实。 假若华氏的死因被查出,也只会怪罪到她的头上,而不会连累上沈夫人自己。 有了这么多便利,沈夫人有什么理由不大方? 可她还是不明白。沈夫人为什么这么容不下华氏。她究竟是为什么要杀她? “姑娘!方才庞阿虎在刘府附近听到一则消息!” 正在出神之间,青黛走过来,“方才刘普不是回府了吗?刘家上下很是热闹。刘老夫人唤人又是买酒又是让人买菜,下人们进进出出,庞氏在府里嚷嚷的话也带了出来。他们说三奶奶似乎有什么把柄在庞氏手上,所以才会这么积极地替刘普上下奔走。” “把柄?” 沈雁在菊山前回过头来。刘氏什么事情如今都见光了,还有什么把柄在庞氏手上?不过细想起来。刘氏这么不遗余力地营救刘普又委实不大正常。 如果说庞氏也是出身寒门倒也罢了,关键是庞家并不缺钱,庞氏当年嫁入刘家就是冲着高攀沈家而来,所以给出了不少嫁妆。庞氏不可能拿不出两万两银子。就算是她不想拿,刘氏这当姐姐的一句话下,她能不拿出来吗?便是不全拿。拿个一半也是必须的。 可她不但一文不出,反倒还敢与刘氏这大姑姐打架—— 她想了下。立时道:“让庞阿虎想办法接近庞氏身边的人打听清楚!” 青黛快步下去。 再浇了两盆花,她也到了正房。 华氏正在给沈宓裁衣,沈宓的衣裳鞋袜都是出自她手,别的人家只道不穿外头人做的衣裳是讲究,她却连丫鬟们假手也不肯。因为觉得只有她自己才最了解沈宓的身材,做出来的尺寸他穿出来才最好看。 倒是也的确好看。 前世她死后,沈宓便没添过几件新衣裳,所有华氏做的衣裳全被他当宝贝似的爱护着。好在家里的衣料子质地都很不错,而即使半旧着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别有一股出尘内敛的味道。 华氏看见她进来,招呼扶桑上瓜果。 沈雁在旁边坐下来,说道:“三婶这事,母亲到底恼不恼父亲?” “有什么好恼的?”华氏在布料上画着线,“沈家人是沈家人,他是他。”说完她又抬起头:“对了,他这几日避着不见我,也不知道手头缺不缺钱花?男人在外要是囊中羞涩,可就太掉面子了。回头你给他荷包里塞点儿,他脸皮薄,不肯见我,我也懒得去见他,。” 沈雁心里一暖,替她递剪子:“父亲这是尊重母亲。” 华氏嫣然一笑,没有反对。 沈雁看着母亲笑,于是也笑了。 她多么希望母亲的笑靥能够永远地陪伴在她身边,她从来没缺过什么,可是前世的遭遇告诉她想要什么就得去争取,去改变,她要留住母亲的性命,不光如此,她还要让沈宓与她一起来看看这府里的人心。 华氏不是她一个人的,还是沈宓的妻子,挽救华氏,这过程里怎么少得了沈宓。 晚饭前见墨菊轩掌了灯,知道他摆饭在书房,便也让人将饭移了过去。 她塞了五百两银票在他荷包里,说道:“母亲让我给你的。” 沈宓忍不住动容,才要说话,沈雁又道:“父亲这几日还是不要回房去罢,母亲虽然不恼你,但是这事到底是沈家不对,太太那样轻饶了三婶,你这么一回去,回头她又要侍侯你茶饭梳洗,心里的委屈岂不全憋在心里?” 沈宓忙道:“那我侍侯她便是。” “那也不成。”沈雁道,“你好歹也是沈家的人,她看见你一样会不舒服。” 沈宓明显受了打击。 趁他蔫着,沈雁将勺子探到他汤碗里把里头的大鸡腿捞过来,拍着胸脯说道:“您放心吧,万事有我呢!总之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劝说母亲消气的,你只要好好地办着公差,早日升迁做大官,然后等我的好消息传来便是了!” 沈宓苦笑了声。 沈雁顿了片刻,又抬头看着父亲:“其实我不是阻止父亲去见母亲,我只是在想,母亲此番被人这样欺侮,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沈宓抬起头,目光炯炯。 沈雁咬了咬唇,接着道:“有些话也许不该我说。可我还是觉得母亲之所以会成为府里人任意拿捏蹂躏的对象,主要还是跟太太容不下她有关。有句话我想问您很久了,假如照此发展下去,我是说假如,有一日当母亲的生命受到威胁,父亲会怎么做?” 沈宓神情凝重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雁望着面前烛台,说道:“我虽然年纪小,可是这府里的事,我从旁看得一清二楚。都知道二房有钱,父亲自身条件又这么好,这次是三婶敢明目张胆地打母亲私财的主意,那么下次会不会有人为了做父亲的填房而直接害了母亲的命?” “我怎会允许你母亲被人这样伤害?”沈宓眉头紧结,目光里泛着广阔的痛色。他站起来,望月沉凝了片刻,回转身道:“我一直在愧疚当年为了娶你母亲,事情做的太急了,以至于这么多年太太还以此为把柄时刻针对她。 “我不能再重来一次,只有尽力去周旋去弥补,希望时间能够冲淡一切。你该相信我,假若有任何人敢伤害你母亲,我都会拼出这条命去护她,护你。” 沈雁放了筷子,双手搁在膝上,问他:“假若这个人是太太呢?你会怎么办?” “太太?”沈宓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望着她,像是入了定。 沈雁也不动,就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与他对视。 屋里默了半晌,沈宓一手扶着窗台,身子微微抻直,“我说过,不管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不光是你母亲,还有你。你们是我的责任,我只害怕我不能更周全地保护你们,而从不害怕如何去替你们挡风遮雨。 “不过,太太兴许不喜欢你母亲,但她没有理由去杀害她。雁姐儿也许是想多了。” 沈雁对着饭桌静默片刻,忽然下了地,说道:“父亲既有这番话,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十日之内二房必有意外发生。究竟是不是我想多了,到那时自然会见分晓。” “十日之内?”沈宓蓦地蹙了眉。 刘普顺利归府之后,刘氏可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为了早日得到沈夫人承诺的那笔银子,于是这两日她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研究二房上。为了掩人耳目,沈夫人也还是将她留在上,由得她私下里去琢磨。 但是刘氏观察来观察去,她却发现二房里竟然固苦金汤,不但华氏身边侍侯的全是她的人,就连二房里当差的别的人,也都因为她素日里宽厚大方,而尽皆对她惟命是从。这样莫说毒死她,就是在她身上下点痒痒粉都是不容易的事。 趁着夜里无人之时,刘氏一面沈夫人给沈夫人卸妆,一面说道:“儿媳想过,最方便的法子莫过于下毒,但是根本没有机会,要不然,咱们找个什么名目,设个宴局什么的,在宴上下手?” 沈夫人道:“在宴上下手,你这是恨不得别人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刘氏一凛,垂下头来。(未完待续) 108 父女 言情海 109 深入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09 深入 沈夫人看着镜中,说道:“要想不着痕迹,只有让她死得顺理成章。你就不能想办法,让她自杀么?她自杀而亡,才是最有利的事情,你我皆不用担干系,也不怕华家上门闹事,懂吗?” “自杀?” 刘氏怔住了。 华氏活的这么滋润,谁会相信她会自杀? 沈夫人皱了眉,“可以逼得一个女人自杀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仔细想想!” 刘氏默语,不敢再作声。 回房之后她倚在床上又开始郁闷。可是这事由不得她偷懒,她不办好,沈夫人的钱她就拿不到手。她手上没钱,庞氏便还会借着别的事拿捏她,——等她有了钱,迟早也要把她弄死!让她再也没办法对她勒索敲诈! 想到这里她浑身又滚热起来,就冲着这个,她又有什么理由懈怠? 她跳下床,掀帘去到最东侧的阁楼上,推窗望着二房方向,每天夜里二房的灯总是亮的最早,熄的最晚,据说这是华氏下的命令,说是傍晚的光线最伤眼睛,所以每到夕阳收去最后一道光时,她们屋里的灯便点起来了。而直到屋里的人全部都歇下,那灯才会熄去。 可是最近这些日子,华氏屋里的灯早早便就熄了,因为她借坑害沈宓来图谋华氏财产的事情令华氏耿耿于怀,沈宓因为心存愧疚,也羞于见她,所以这几日二人竟是分房住着。 府里有人开始私下猜测二房里夫妻感情出现了危机,可是她却知道,华氏对沈宓的情意绝不会变,沈宓对华氏也绝对是一心一意,如果他们在沈夫人的压制下这么多年还能够保持着融洽恩爱。又岂会因为眼前这件事而伤了感情? 沈夫人说的是对的,华氏只有自杀,这件事才算干净利落。而对于与丈夫感情极为深厚的华氏来说,要自杀的理由岂非真的很多! 一个女人在什么时候会心灰意冷的死去? 只有在她深爱着的丈夫不再爱她的时候,不是吗? 华氏也许不会因为家财尽失而寻死,但如果沈宓放弃她了呢? 她望着灯火通明的熙月堂,忽然笑起来。 翌日早起。她与替她梳妆的秋满道:“二房里你可有熟悉的姐妹?” 秋满顿了下。说道:“有一两个。奶奶是有吩咐?” 刘氏抚了抚鬓上的华胜,叹道:“二爷和二嫂近日分了房,这都是因我而起。我深觉对不住他们。想请他们院里的人过来打听打听,二*奶奶如今究竟对我如何态度?我也好拿捏这份轻重,方不至于再冲撞了她。” 秋满吐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奶奶不必太纠结。奴婢听说二*奶奶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就是有火气也是当场就发了出来。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奶奶只要过去说两句好话,随便她说什么让她说便是,兴许就成了。” 刘氏道:“你还是把人请过来问问的好。” 秋满点头。遂到二房把跟平日来往的多的花蕊说明了来意。花蕊她们因着刘氏这事早受过了黄嬷嬷的叮嘱,原是不敢再跟三房的人往来的。听说刘氏要来给华氏赔罪,便就找了个借口,噔噔跑到正房去问华氏。 正好沈雁也在。听见这话便就说道:“你去吧,问你什么你就照说便是。” 花蕊去了。 华氏皱眉道:“我是不打算听她赔什么罪。你搭理她做什么?” 沈雁沉思了会儿,说道:“反正您的钱她又没坑走,她若要来,那就且看看她来说些什么。不过千万记得她给你的东西你万万莫收就是。还有她碰过的东西你一样别留。实在贵重的,就让人悄悄拿去验过再用。” 华氏尚不知道那三万多两假银票的事乃是她的手笔,事后在屋里也没曾查出假票来,所以对刘氏当真是气了几日之后火气就消了许多。眼下听她这么说,也就不深究了。但是她嘱咐得这么煞有介事却又很是奇怪:“你说的她好像要来害我的命一样。” 沈雁站起来,走到月洞窗下顿了顿,回头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哪。你是我亲娘,我当然要仔细。” 逆光下的她面容虽然还微带着稚气,但是那双眼眸,却不知不觉变得深沉莫测。 早饭后起了点风。在房里看了半卷书出来,原本还算明朗的天空就渐渐转阴,到午前传了饭,天空就下起了毛毛雨,院里的花木被秋风一卷,愈发显得秋意浓了。院子里平日悠闲漫步的猫儿狗儿到了这会儿,也都缩在墙根底下打盹儿。 这萧瑟的气氛,似乎预示着接下来的日子必然会有些不太平。 花蕊打三房回来便到了碧水院,把刘氏问的话都细细地交代了,沈雁听着都是些场面话,无非是问问华氏这几日日常起居以及精神状态,并透露着要来给华氏赔礼的意思。花蕊倒是机灵,只说了些二*奶奶并不记仇之类的话。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正常。 但是事情到了这步,越是正常则越是反常。 刘氏的每一步动作都具有她的意图,她叫花蕊过三房去,无非是投石问路,而当花蕊明确地告知她华氏的近况时,接下来,她只怕就会亲自打算到二房来“赔礼”了。——不接近二房,不接近华氏,她们要得手,谈何容易? 不过她倒是也有些期待刘氏到二房来的作为,她若不过来,她又怎么将守株待兔变成瓮中捉鳖? 午饭前正觉得今日菜式不合胃口,要去跟华氏说说即将有可能发生的意外,胭脂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门,禀报道:“姑娘,昨儿夜里庞阿虎他们逮到了庞氏身边的丫鬟,这丫鬟是庞氏的陪嫁,昨儿晚上跟人在刘府后头与小厮私会,让庞阿虎他们逮着了。 “她似乎知道蛮多事情,现在请姑娘示下如何做!” 消息来的太急,胭脂也顾不上斟字酌句,直接把话说出了口。 沈雁扔了筷子站起来,“人在哪儿?” “现在被庞阿虎带在坊外泥儿胡同一座空宅子里!”胭脂倒了茶润喉说道。 沈雁推窗看了看外头天色,只见雨已经变大了些,但庞氏既然能凭着那把柄稳稳地拿捏刘氏,那就说明这绝对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她又岂能不去?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管刘氏是不是杀死华氏的真凶,她与她都还有一笔帐要算。 “备车,我们去泥儿胡同。” 她在窗前转了身,朗声地吩咐。“再悄悄去送个信到衙门给二爷,请他过来。” 曜日堂这边沈夫人也没有午睡,她去了佛堂礼佛。 刘氏在廊下站了站,看着门庭下一树李叶被秋雨浇得泛出片片冷光,活似一把把冰冷的小匕首跳跃在树梢上。她让秋满拿来了木屐,套着往二房去。 她让秋满去请花蕊,不过是往二房里递个信号,探探华氏对此反应如何。自打胡嬷嬷她们被撵去庄子里,二房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异己,她就不相信秋满去到二房,会没有人告诉华氏。但是华氏仍然让花蕊前来,这就表示秋满说的不错,华氏果然已经消了些火气。 只要华氏肯让她进门,事情就好办。 她记得上次到二房来时她的脚还是软的,心还是抖的,可是这次,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她要的就是华氏的命!她要拿她的命换钱,等到她得了手,便没有人再能够牵制她,就连沈夫人也不见得再有从前那么大的威力——有了这些,她还怕什么? 她昂首挺胸穿过了几道游廊,看着二房的院墙,她唇角泛出丝冷色。同时她放下脚步,腰背也稍稍躬了些。这样使她看起来更像是怀揣着不安的样子,她是来“赔礼”的,当然要把姿态放低些,如此才能取得华氏信任。 华氏在别人眼里是直性子,在她眼里就是傻。 她若不傻,怎么会与沈夫人关系弄到这么僵?因为生不出男嗣,就要被婆婆谋杀的地步? 她若不傻,又怎么会明知道沈夫人不喜欢她,明知道斗不过她,还宁可陪着沈宓留在府里,不怂恿着他谋个外任再赴远地? 沈宦是不似沈宓这般用情,假如他也能像沈宓这般待她,她早就这么做了。 她到了二房门口,院门虚掩着,她示意秋满进去传话,便就有扶桑走出来。 她预着华氏定会让她在门下呆许久,所以除了木屐,哪知道左脚才下地,扶桑就来回话说请进。 她道了声多谢,微躬着头走进门,虽说这样有些大失体面,但是她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只要能够见到华氏,她一时卑微些又有什么? 华氏并没有午睡,她歪在榻上懒懒地看丫鬟们猜字谜,刘氏进门冲她拜下去:“给二嫂请安。” 华氏坐起来,笑道:“三奶奶进门就下拜,这是哪门子道理?” 刘氏知道她定会有几句扎耳话要说,当即眼眶红了红,咬唇强笑道:“早听说二嫂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弟媳一时冲动犯了大错,不敢求二嫂原谅,今日前来,只求二嫂能容我敬杯茶。”说着她转身走到桌畔,翻开杯子沏了杯茶在手,走回来冲华氏跪下:“请二嫂赏脸。”(未完待续) 109 深入 言情海 110 见证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0 见证 华氏望着她奉上的茶,撇开脸去。 刘氏手抖了抖,但是并没有退缩。 她知道华氏是个面硬心软的人,华家人际关系很简单,没有妻妾之争,没有妯娌纷争,就连华老夫人也去世得早,所以连婆媳间的矛盾都不曾在华家出现过。 华氏的嫁妆是华父早就安排好的,华夫人对此没有机会有意见,因为华家的钱多到用不完,她也不至于会对这样的安排有意见。 华氏在父亲和哥嫂的疼爱下长大,像她这样出身豪门的娇小姐,没有受过苦,没有吃过亏,一点宅斗的经验也没有,因为不缺什么,所以也失去了争取的本能。而因为不需要经历那些尔虞我诈,所以她也相对有副慈软的心肠。 果然,她听到华氏若有似无地哼了声。然后,重重地一伸手,将那杯茶接了过去。 她执在手里停顿了下,顺手又放在一旁桌几上。“坐吧。” 刘氏垂下眼来,说道:“多谢二嫂。”站起来,在她左首靠近软榻的锦杌上坐下。见着榻上摆着幅未绣完的鞋面,她拿起来,赞道:“二嫂真是好手艺,听说二爷穿的用的皆出自二嫂之手,平日不曾细看,今日一见,果然这绣工是一等一。” 华氏瞪着她,眼底游移着一丝莫测。 泥儿胡同的空宅子里,沈雁戴着帏帽立在杂草丛生的厅堂上,盯着跪在面前的丫鬟。她的左边是以庞阿虎为首的三名少年,右边是胭脂与青黛,何贵与扶桑的表弟许泉守在门外。 丫鬟的名字叫秋葵,确实是庞氏的陪嫁丫头。平日里掌管着庞氏房里的钥匙。 一个能掌钥匙的下人当然不会是普通下人。 眼下她身上虽然已经被雨沾湿了,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但那双私下四顾的双眼却透露出她的不安份。 “你们姑太太有什么把柄在庞氏手上?”沈雁道。 秋葵白着脸,垂着头,目光闪烁着:“奴婢不知……” “打。” 沈雁吐出这个字,青黛便走上来,抓住秋葵的头发使她抬起头。猛地两巴掌扇了下去。 秋葵啊呀尖叫着。抬起胳膊来护脸。青黛又是两巴掌,她终于哭着道:“我说,我说!” 沈雁摆了摆袖子。青黛停下来。 秋葵抚着脸,哭道:“我们姑太太,在跟沈家订亲之前……” 熙月堂里。 刘氏站起来告辞,华氏站了站。并不曾挽留。 刘氏出了二房,在院墙外回头望了望又已虚掩上的院门。唇角扬起来,带着一眼的冷色往上房走去。 院内,华氏对着门外出神了半日,回过头来。吩咐扶桑:“把她的碰过的东西全拿去扔了。” 扶桑望着那幅鞋面迟疑了下,“这个呢?” “扔掉重做。”华氏不假思索地说。 秋雨淅淅沥沥洒满了京师大街,烟雨下的麒麟坊看着像是水墨画里的静物。而只隔了半条街的泥儿胡同,则像是刻在雨幕上的版画。通俗而又贴近民情。 破宅厅堂里旁的人都已经退出去,摘了帏帽的沈雁站在原处,紧盯着地下颤栗的秋葵。 “你说,刘氏在订亲之前曾经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而这个人,在沈家侧面跟刘家提出过要结亲的意思之后就死了,后来刘普亲口说过,这个人是刘氏授意他亲手推下山崖弄死的?” “奴婢不敢有半字虚言!” 秋葵筛糠似的抖起来。 沈雁默了默,咬牙又问:“刘氏跟这个人,曾经进展到什么程度?” “听说,听说已曾经私订过终身……交换过信物。” 沈雁勾着唇,忽而转身望向门外。 门外沈宓站在那里,一张如玉的面庞已然转成铁青色。 沈宓是伯兄,但刘氏嫁入沈家便是沈家妇,做出这种事,无人能忍。 沈雁转回头望着秋葵,目光亦沉凝下来。 交换过信物,那就等于是已经有了婚约,而私订了终身……她不知道外表和顺内心里却似住着只狼一般胆大的刘氏,是如何做到新婚之余瞒过了包括沈夫人在内的许多沈家人的,沈家对于儿媳妇的闺誉看得比性命还重,但刘氏就是做到了。 她相信秋葵不会骗她,因为只有这个把柄,才能够使得庞氏紧紧把刘氏控制在手中。 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刘氏被庞氏拿捏,她行下这所有事情的动机,她已经清楚得很。 眼下刘氏正在谋划些什么,这还用得着再怀疑吗? 她心下忽然大定。 华氏就是死在刘氏手上!不管杀她是不是她的本意,可是沈夫人给出的诱惑她无法拒绝,只有遵照她的吩咐去做了,她才可能具备反过来制约庞氏甚至是消灭她的能力。 一个奴才被压制久了,都有可能反过来噬主,何况她是沈家的少奶奶,是刘普的姐姐,是支撑刘家门脸儿的大姑太太,她在沈家过得风风光光,回到娘家反倒要低三下四,她怎么可能会平衡?怎么可能不会想要摆脱这个后患? 她摆脱后患的法子,要么是在刘家形成最强大的影响力,死死地堵住庞氏的嘴,要么就是杀了庞氏,再给庞家许诺个好的差事或者给笔补偿。 可是无论哪一点,她都必须用钱来摆平。 刘氏谋杀华氏的动机,已实在太够了。 “父亲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抓了这丫头来审问?”她回头看向沈宓,静静地问。 沈宓摇摇头,负手跨进门来。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是惯于朝堂行走的,很多事情沈雁能看透,他能看得比她更透。刘氏这样的货色,沈夫人兴许不知底细,但他既知道了,沈家的门楣又岂能让这种人践踏? “葛舟,把她带回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吩咐完毕,何贵忽然冒雨冲进来:“二爷,姑娘!碧琴来说刘氏去了见奶奶!” 沈宓那一双眸子,立时深黯下来。 沈雁回到府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直接穿着木屐去了正房。一路上碧琴已经把刘氏来过的细节告诉了她,她愈听神色愈是笃定,进门唤了声“母亲”,便就直接走到先前刘氏曾接近过的软榻旁,围着它上下左右的打量。 华氏紫英她们都走过来。“都按你说的,把她碰过的东西全都扔了。” 黄嬷嬷也道:“应该不会再有问题。” 真的不会有问题了吗? 沈雁看了眼她们。 既然已经确定凶手就是刘氏,她的杀人动机那么强大,那么她便不会傻到直接向华氏下毒这么简单。 她在原先刘氏坐过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打量着四处。眼睛扫过锦榻上,又忽而掉转了回来,锦榻上是垫了有软垫的,华氏讲究,素日房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但是眼下,在无人落座的时候,软垫的一头却微微翘起了一点。 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也看不大出来。但是沈雁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拈起它,猛地一掀,——随着软垫被掀开,一只绣着怪异人物图案的香囊便就赫然出现在眼前! 华氏见状一惊,脸上顿时羞愤成血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随着她话音,一只手蓦地将此物抽过去,华氏抬头一看,惊道:“子砚!” 沈宓拿着这香囊,一张脸愤怒得变了形。 丫鬟们也都从绣着的人物看出来蹊跷,个个羞得撇开了脸去,沈雁倒是神色未变,盯着沈宓动作,眼见得他将香囊打开,掏出里头一个半透明的大鱼鳔来,这鱼鳔已经精制成长条的薄膜状物事,柔软具有韧性。扶桑等人见之未明,黄嬷嬷却已然大惊失色。 “这不是奶奶的!” 这当然不是华氏的!沈雁也算是经过人事,前世她小产之后那一年里,就是靠这个避的孕。华氏与沈宓之间恩爱非常,又都极想要添子嗣,房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确切的说,这东西只有苟合通奸的人手上才会有! 沈雁紧握着双拳,一颗心也开始微微发冷,看到这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香囊,许多不明的疑团忽然都自动解了!原来她一开始重心就放错了,刘氏的阴谋不只是下毒而已,她是要挑拨得沈宓与华氏产生矛盾,然后再趁机下手! “这肯定是刘氏放的!肯定是!” 华氏激动起来,她是高贵且洁身自爱的千金小姐,婚后与沈宓虽则恩爱,却都是发乎真心真情,沈宓又十分端正,因而从无这些淫*秽取乐的玩意儿,先前这位置只有刘氏坐过,除了她还会是谁!她颇有几分不堪受辱,指着门外大骂:“我还当她是真心来赔礼,没想到这厮竟然这样羞辱我!” 紫英等人也都个个咬牙切齿起来。 沈雁将香囊递给黄嬷嬷,走过去道:“恐怕不止羞辱这么简单。” 华氏抬起头。 她转向沈宓:“父亲现在看到了,假如这东西不是我们提前发现,而是父亲偶然见到,你跟母亲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华氏愣住,脸上一片茫然。 沈宓则是目光倏然一紧,将香囊死攥在了手里。(未完待续) 110 见证 言情海 111 诱敌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1 诱敌 沈雁暗叹。 她有两世经验,如果只凭这一世的观察不见得猜得透刘氏的用心。可是她知道,前世华氏死时曾与沈宓争吵过,沈宓深爱妻子,他久别妻子重逢归来,理应该是小别胜新婚才是,所以当时黄嬷嬷她们都知趣的退了出去。可结果不是互诉离别之情,反而是争吵起来,这又是何道理? 沈宓素来又是出名的好脾气。对妻子更是好的让人嫉妒。 所以沈宓会对华氏生气,必然是华氏有什么事情令得他无法容忍。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妻子红杏出墙更让人气怒的。 刘氏这个香囊看着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沈宓虽然与华氏感情深厚,在他兴冲冲回来的情况下,陡然一盆冷水泼来,他是圣人也会有脾气。 于是两人争吵了,沈宓出府了。 这件事必然弄得全府皆知。可是等大家想起来看华氏的时候,她已经“服毒自杀”了。 连沈雁都不得不佩服这是个好计策! 当所有人都知道华氏与沈宓争吵过之后,她的死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若再有谁适时地拿出这个香囊,那么就是华家上门前来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于是前世华氏死后,沈家的态度那样冷淡,而华钧成虽然不相信妹妹是那种人,但话都由沈家人说了,这口气也只能吞下肚去。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在华家那三年里,舅舅舅母自始至终都不曾提起母亲的死,更不曾提起与沈家那场争执,因为他们纵然相信华氏的清白。但在沈家上下众口一辞之下,也觉得无法启齿。 而她回到沈家之后也不曾听到半丝这样的传言,则自然是沈宓下了禁令。 从此之后华氏在所有人眼里就成了自杀而亡,谁还会去追查这幕后还有真凶?就连她自己,也只猜测过是沈宓逼死了她,而不曾想到其它。 “走,去三房!” 华氏陡然出声。抬腿往门去。 “慢着!” 沈宓一声沉喝。右手也已经将她拖住,他咬紧牙关望着门外,说道:“谁都不许打草惊蛇!” 沈雁目光灼灼。走上去:“父亲想怎么做?” 沈宓望着她,缓缓道:“你不是说过,有人蓄意害你母亲的性命吗?” 沈雁望着他,忽然微笑点起头来。 她就知道沈宓不会无动于衷!刘氏屡次伤害华氏。不但没有受到重罚,反而还被沈夫人偏袒。已经令得沈宓忍无可忍,如今刘氏向二房行这样的伎俩,若不是沈夫人纵容,她岂有这样的狗胆?沈宓这句不要打草惊蛇。便已经表明了态度! 沈夫人和刘氏,一个都不能放过! 沈夫人是主使,而刘氏却是刽子手! 在眼下最适合的破口的。就是刘氏! 刘氏或许是受沈夫人之命才向华氏下此毒手,可也是因为她的贪婪而起。因为她的贪婪,她助纣为虐,不但杀死华氏而且还毁她名节,害得她年幼丧母与父成仇,以至于她不肯接受父亲而负气嫁给秦寿去营救华家姐妹,而刘氏则携着华氏的嫁妆带着家人远走他方逍遥法外! 她如何能便宜她?她若便宜了她,不是对不起自己么? 有了沈宓在前,她再也没有什么好顾忌,她两眼定定站在原地,不气愤不激动,不失措不慌张,仿佛已不是个孩子。 父女俩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独有的默契已然形成。 她走过去,与华氏道:“母亲不用急着去寻她算帐。上次那事之后,您难道不觉得太太对她的态度有些异常么?她把香囊放在锦垫底下,目的绝不只为了给您添堵。我猜她的目的是为了挑起父亲与你的矛盾,你不妨按兵不动,来个将计就计,看看事情接下来会如何。” 单纯的华氏并不蠢。她凝着双眉,看看沈宓又看看她,问道:“我跟你父亲生了矛盾,于她又有什么益处?她花这么多心思,只是为了看我笑话?还是,你的意思是,这是太太在背后指使?” 当着沈宓面,沈雁却不能跟她解释太多。 “究竟会怎么样,母亲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必然会见分晓。” “是啊,奶奶。”黄嬷嬷闻言走上来,“咱们且犯不着上火,有二爷作主,姑娘是个有主见的,咱们这次就听二爷和姑娘的安排,看看她究竟要的什么如意算盘!” 这些日子黄嬷嬷紧随着沈雁一路过来,她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在她的掌握之中。如今她虽不知道沈雁为何这般胸有成竹,而且那么巧把沈宓给引了来,但刘氏这厮端底已经引起了她们震怒,这次若不狠狠治治她,她们心里这口窝囊气便永远也咽不下去! 华氏并不是相信沈雁,她只是疑惑,刘氏为何对她紧咬不放?如果是因为上回那事,在沈宓和她不曾去三房拿她是问的情况下,她很该庆幸才是,如今反倒这般斗胆再跟她使绊子,她是哪来的底气?难不成真如沈雁说的,是沈夫人在后头撑腰? 看沈雁面色镇定,再想起这些日子她的机智沉稳,她想了下,点头走回来:“我听你们的。” 沈雁微微笑了笑,抱了抱她。然后转向沈宓:“三婶既然存心要离间父亲母亲,必然会想办法诱使父亲找到这香囊,依我说,不光是咱们得不假声色,父亲也得配合才成。” 沈宓带着深重的愧色深深看了华氏一眼,然后凝眉看着屋里这些人:“从此刻起,尔等都听我吩咐!” 傍晚时分,沈宓再度走出衙门,让葛舟牵了马,驾着往麒麟坊的方向慢步行去。 很快就到了坊外大街。 这大街是沈雁平日最爱溜达的去处,因为吃的多。 沈宓像大多数时候一样下了马,负手顺着路边的铺面踱去。他经常会在这里转上半圈,给沈雁带几包零嘴儿,或者给华氏带几个小玩意儿。 沈府在麒麟坊座立了百来年,沿途自有许多认识他的人上前作拱打招呼,知道沈二爷和气又大方,也自有挎着篮子的人上前兜售各种货物。沈宓不让他们失望,每个人都买了点,小段路下来,葛舟就已经抱了满怀的纸包。 正要上马进坊,一个*岁大的小女孩忽然挎着一篮子花花绿绿的玉石丝络来到了马下。 “二爷买个平安石吧,可保家人平安康健的。” 女孩子声音十分娇脆,一双眼睛玛瑙似的明亮夺目。沈宓停了步:“哪里的平安石?” 女孩拿起几个来道:“是求城外云佛寺的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玉石,我都拿丝线打了穗子,只要放在平日里常坐的坐椅之下或者床头,坐的人便会一辈子福寿安康多子多福!只要十文钱一个,听说二爷与二*奶奶十分恩爱,二爷就买几个,给二*奶奶求份平安吧!” 女孩举着手上的平安石,眼巴巴地望着沈宓。 沈宓打量了女孩片刻,伸手从篮子里挑了十个,让葛舟拿钱。 女孩高兴地叮嘱他:“二爷千万记得,要放在奶奶的床枕下的平日坐的榻下!要不然没效果的!” 沈宓扬起唇,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刘氏自打从二房回来,这大半日眼耳便全贴在二房的动静上。 当她听说沈宓中途曾回府过一次,她一颗心便提到了喉咙口,他回的那样快,她都根本来不及做准备,害她以为计划将要打乱,还好没多久他又急匆匆地回了衙门,想来只是临时回府取东西什么的,如此一来,她就还有时间继续下一步。 她不相信她精心筹谋的这一切会有失败的可能,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会容忍妻子的房间里出现陌生的香囊,沈宓与华氏之间的矛盾,必然会成为她向华氏下手的一个绝好契机。所以为着这场争吵,她做了多少铺垫。 她从晌午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天擦黑,终于在晚饭后等来了脚步匆匆的秋满。 “奶奶,二房不知为了什么事,二爷和二*奶奶吵起来了!二爷气得冲出了府,拦也拦不住!” 刘氏心头热血一涌,猛地站起来:“可当真?” 秋满见她这般反应,不免有些讷然:“千真万确,二爷刚刚出的府。” “太好了!” 她猛地站起来,掐着手心抑制心内的激动,“太太在哪里?” 暮色越来越深,很快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在沉黯的天色下。 二房里的争吵很快传遍了四处,沈夫人与刘氏彼此心照不宣,别的人自是分毫未曾察觉异样。季氏带着沈弋到了曜日堂,请示要不要去规劝,陈氏虽然没过来,但是却依在院门下望着二房处冷笑,果然老天爷有眼,二房里也有闹腾的时候。 至于下人们,自然是议论得最热闹的一群,不是都说二爷夫妇感情好吗?怎么也会吵得这么天翻地覆?可见富贵人家的恩爱都是假的,说的好听重情不重子嗣,富贵人家不重子嗣又重啥? 大家都在看西洋景。 沈宓出房后直接出了府门。 刚刚站在坊门内,后头秋禧忽然追上来,说道:“二爷!咱们庄子里有佃户被牛斗伤了闹了起来,老爷还没回来,太太请您即刻去看看!”(未完待续) 111 诱敌 言情海 112 拿下!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2 拿下! 夜色里的沈宓双眸倏地冷下来。他平静地转过身,说道:“庄子里的事自有人管,何须我去?” 秋禧怔了怔,很快恢复常色道:“管事们都去了,但还不见回来,太太说,想必是摆不平,还是请二爷亲去一趟。” 沈宓的双眼越发冷得像寒星了。跟在沈夫人身边日久的秋禧望着,也不由打了个哆嗦。 半晌,他依旧转身面对坊门,半仰起头来望着天边阴云,沉沉地吐出口气。 “备马来,我去。” 听到这句话,秋禧整个人都轻松了,立马掉头去了备马。 而沈宓看向身后这偌大而辉煌的府第,目光里的依恋却一寸寸成了灰。 这里沈夫人听得秋禧回了话,便与季氏她们道:“华氏这性子也该改改了,一丁点事便闹得这么要死要活,哪里还有点少奶奶的体统?你们这会子都且莫过去,先晾她一晾,让她反省反省自个儿再说!” 季氏听得婆婆动怒,哪敢有多话?再者也没打算多跟华氏亲近,这趟出来不过是碍着情面罢了,自然也就带着沈弋回了房。 这里季氏前脚刚走,沈夫人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交与刘氏道:“把这个投到她茶水里,些许即能要命。”说完她吐了口气,“六万两银子和三万干股的契书我都准备好了,你行事仔细些,办好了那些就是你的。还有——” 说到这里她转过脸来,凝重地望向她:“你记着,无论如何不能吐露出我来,否则的话,仔细你娘家那些人的性命。” 刘氏心头一凛。微微点头,接过那瓷瓶,出门走到了二房院后。 二房里平日灯光最是闪亮,但兴许是因为华氏才与沈宓吵过架,今儿入夜了正房还未曾点灯。不过没灯最好。她从早就撬开过的后门进到院内,依着天井往正房走去。 才走到后廊下,华氏的叹息声便轻轻地传来。听声音像是在东边。而屋里一片漆黑。似乎连丫鬟们都不在身边。再轻轻拉了拉后门,居然也没有上锁。 她忽然眼皮跳了跳,涌起些不祥之感。 华氏怎么会这么粗心。连个人都不留在身边呢? 她在后廊下停下来。 不过,她也不相信华氏会知道有人来要她的命,眼下这个时候正是她警惕心大失的时候,府里有护院又四处是人。眼下天色又还尚早,不锁后门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 至于屋里没人。兴许,是她跟沈宓那一争之后心力交瘁,不想有人打扰。 她这样宽慰自己。都到了这会儿,她难道还要给自己打退堂鼓吗?沈夫人刚才不是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只要华氏一死,她就能得到它们了么?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疑神疑鬼就把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她伸手开了门。这次利落得多。 她凭着印象,回记着屋里的布局。因为阴雨,又是月末,不点灯的时候屋里十昏暗。只有外头廊下些许光亮透进来,依稀辩得出哪边是炕头,哪边是里屋。 她快步走到屏风左首的圆桌畔,这里桌上用小炭炉暖着壶茶,她迅速地把小瓷瓶掏出来,揭开盖子往茶壶里洒下粉末去。 沈宓去了庄子上,今儿夜里必然回不来,这茶壶里的茶注定只会落到华氏肚里。 不管她什么时候起来,今儿晚上她都必死无疑! “哪里来的蟊贼!快给我捉了打!” 正在她要得手的时候,后窗下忽然传来道清脆的喝斥声,紧接着屏风下这边的烛台就亮了,沈雁像从天而降般突然从窗下走过来,指着门口处如此吩咐! 黑暗的正房忽然四面八方的亮起了灯,华氏从炕头那边走过来,扶桑紫英带着五六个手拿棍棒的家仆从门口走入,黄嬷嬷带着许多二房的下人从后院门口涌进来,还没等刘氏开口,握着棍棒的家仆已经一拥而入,冲着她已没头没脸地打起来! 刘氏来不及多想,尖叫着护住脸面,在棍棒下不停地寻找空隙往外钻,但是五六根棍子此起彼落,已经堵得她无路可逃!很快她的惨叫声在棍棒声里一下下传出,她先是不敢报上姓名,后来明显觉得跑不脱了,她才哭喊着从地上爬起:“别打了!别打了!是我!我是三奶奶!” 沈雁揣着两手站在帘栊下,冷笑道:“还敢冒充三奶奶?再叫声试试!” 何贵抡着棍子下去,刘氏胳膊喀嚓一声脱了臼,她尖叫着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埋伏的这些棍棒手都是黄嬷嬷专挑的陪嫁奴才,因为前途都系在华氏身上,对于来打华氏主意的人,个个如同眼里揉进了沙子。 沈雁踢了下刘氏,说道:“抬冷水!” 冷水来了,一整桶全浇在刘氏头上。 刘氏醒过来,想要爬起,脱臼的左臂一软却是又趴了下去。 二房里的灯光已然大亮,华氏死盯着桌上那壶茶水气得脸色发白。 沈雁看着趴在地上不住的抽搐的刘氏,走过去,撩开她披散的头发,再拿绢子擦一把她脸上的血,说道:“何贵把她手臂接上,包上棉被,继续打!” 二房才吵过架转头又进了蟊贼的消息一传开,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角落,这下大伙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窝蜂地赶往二房来看究竟。沈雁让胭脂挡住大伙在院门外,除了沈夫人与沈宓回来,谁也不让进来!” 黄嬷嬷一直陪伴华氏坐在榻上,这时候见着被蒙在棉被下挨打的刘氏,华氏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棉被一扯,抓住她衣襟便就狠狠甩了两巴掌下去! “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然先是毁我名节后又图谋我的性命!” 刘氏早已经被打怕了,再受了华氏这两巴掌,倒反而冷静下来。眼下不过只有二房的人在此,她就不相信她抵死不认,华氏还能把她怎么样!她挺起胸来,呲着牙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毒是我下的,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你的名节是我毁的?” 沈雁夺了何贵手上的棍棒,上前一棍子扫向她手臂。便听一声惨呼,刘氏捂着臂膀滚下地,如杀猪般尖叫起来! “这是干什么?!” 门口突然出现沈夫人的声音,她看着忍痛翻滚的刘氏,再看向屋里安然无恙冷若冰霜的华氏和沈雁,脸上血色退尽,一双眼也睁得老大。 华氏狠瞪了她一眼,而后咬牙走到刘氏面前,她的愤怒完全已无法抑制。 “证据?你这么乌漆麻黑地闯到我房里,既不让人通报又不带人在身边,你这还不叫证据?你还有脸问我要证据?!”说着她几步走到桌畔端来那壶茶,伸到她鼻子底下,一把钳住她下巴:“你若不是来害我的,便把它喝了!” 刘氏手臂已折,再被她这么一紧抓,浑身便有些发软,她抬头看一眼座上的沈夫人,抖瑟着道:“太太明鉴,我与二嫂无冤无仇,伤她的性命做什么?我不过是方才回房的时候路过二房,瞧见房里没人,所以顺道进来看了看,哪知道反被她们诬成了贼,我这倒成了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了! “这茶壶里就是有毒,难道就不能是二嫂自己放的,看我冒冒失失的进了来,所以为了上次那件事,故意来报复我的么?我知道上次我之前有错,可我都已经给二嫂敬茶认了错,二嫂再揪着这事不放,是不是有点得理不饶人?” 她抬脸看着华氏,神情很激愤,看上去这倒全成了华氏的错。 胭脂青黛听得这话,气得身子都颤起来。 沈雁扫了她们一眼,继续坐在旁边观看。 华氏一脚踹向她胸口,等她倒在地下,遂又踏住她咽喉道:“我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做得理不饶人!” 刘氏哀呼起来。 “住手!” 沈夫人沉喝着,急赶着过来两步,看见华氏这模样,心下倒是也有些发紧。她抚着手上的金戒,咬牙道:“你也太没规矩了点儿!这可是我们沈家的少奶奶!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这般折磨她?!” “少奶奶?” 华氏冷笑着,“刘氏是沈家的少奶奶,我华氏就不是了么?太太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心眼儿,是仗着二爷不在,还是瞅着我华氏势单力孤没人倚仗? “太太只看到她被我折磨了,那么可曾知道我险些就死在她手上?她闯到我屋里来行凶,你居然还在跟我说什么规矩不规矩?! “太太心里的规矩,只有你自己吧? “我从进这沈家第一天起,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太太怪我没规矩,是怪我打错了摸黑闯进门来的刘氏,还是怪我没有敞开门恭恭敬敬请她进来把性命双手奉送上去?规矩,我倒不知沈家的规矩是容许一个堂堂少奶奶摸黑做贼来谋我的财害我的命! “我也不知道沈家的规矩是容许弟媳妇往嫂子的屋里放这些肮脏玩意儿,来挑拨我们夫妻间的是非!如今这就是沈家的规矩,那么真是对不住了,这个我还真没有!但是如果一定要有,你信不信我可以做的比她更无耻卑鄙十倍二十倍!”(未完待续) ps:感谢小小吴423、sisi88、柳暗花溟^^、w、0o龙啸九天o0、夜&咖啡的粉红票~~~~感谢、翘边的墙纸、ann0121打赏的平安符~~~~~~~~~~~月底了,顺便求粉红~~~~~~~~~ 112 拿下! 言情海 113 强爹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3 强爹 “放肆!” 沈夫人沉下脸,“你这是跟谁说话!” 华氏深呼吸一口气,稳住气息道:“跟所有希望我倒霉的人说话,也包括您,太太。” 沈夫人气到噎住,目光也变得狠戾起来。 扶桑暗地推了推沈雁,这个时候除了她没人能替华氏撑腰了。 可是沈雁并不动,她只把目光略往门外扫了扫。 而这时候,华氏走回刘氏跟前,望着地下的她,将一直紧握在手上的香囊猛地掷到她脸上,再道:“眼下里外站着这么多人,我若不把你那恶心的一面撕开来,怎么对得住你几次三番对我下的这些阴谋诡计?” 她咬咬牙看着前方屏风,一字一句道:“你打的好主意,差一点点就称得上是算无遗策。借口说给我赔礼,却将这东西塞到我锦榻之下,然后在外头买通卖平安石的小丫头,通过她来引二爷翻我的榻席。 “之后我们吵架了,而且他气出了门!这个时候,你便趁着二房一团乱来我的房里投毒。 “我不知道你因何非要毒死我不可,但是我知道,就算我是服毒死的,有了这场争吵,一个自杀之名便可将这背后所有的阴谋掩盖过去!所以你那么大胆地摸黑进了来,以为只要投下这毒便大事已定,只是你没料到,我们早就已经防备了你!” 说完之后她垂眼瞪着她:“如果不是因为我早有防备,早就知道你的阴谋,今儿夜里我十有*也着了你的道!假若我们没有埋伏,你把毒投到茶壶里,就算有人发现了你。那壶茶迟早也会被我喝掉的不是吗?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府里竟有人处心积虑地要我的命,原来我竟这样好欺负,在这个府里我不是什么二*奶奶,也不是沈宓的妻子,我就是好比是个奴才下人,有人看不惯了便可以投个毒!太太说我没规矩,是。我没规矩! “可这劳什子的破规矩我还真不想守了!你们沈家容不下我。我也不见得非要赖在这里等你们拿我的命!你们即刻请二爷回来,我这就让人清点嫁妆跟他和离!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眼不见心不烦。我也不受你们的窝囊气!” 听到末尾这句话,二房里的人统统已围了过来。 沈夫人听得她说完,唇角却转瞬翘起:“和离?你敢吗?” 一直无语的沈雁目光顿时冷下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华氏高扬着臻首,“难不成我离了你们沈家。就活不下去了不成!” 沈夫人抚着戒指,微微斜了斜眼角。走到刘氏跟前。 刘氏咬了牙,抚臂坐起,冷笑望着华氏道:“你少拿什么和离不和离地来吓唬我,就是和离你也赖不到我头上!你说我害你。都不过是你的猜测,我要的是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我。就是报复我!你看看谁会相信?!” “又是证据!”华氏幽幽吐着气,似乎已不想再纠缠。 “要证据是么?葛舟。去把押在后院小磨房里的小丫头提过来。”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沉如泰山的一道声音,门口的人分开,沈宓拿着马鞭,负手从外头走进来。他目不斜视走到屋中沈夫人面前,再将随后被带进来的一人扔到她面前:“母亲,这是庄子里的庄头,庄子里有没有出事,您尽可以问他。” 沈夫人脸色顿时煞白。 刘氏也神色大变,身子一软歪在地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夫人站起来,努力保持着平静语气。 “母亲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意思?不是您把我支去庄子里的吗?”沈宓面无表情,马鞭一甩,正好甩到她身后秋禧的身上! 秋禧惨叫一声跪下来。 沈夫人惊怔无语,身上竟然也起了丝颤栗。 看上去万无一失的计划居然以失败告终,她说不上多么难过,因为这次不行她还会准备下一次,可是她也不见得多么轻松!因为她从没想过刘氏的失败是因为二房母女早有防备! 这个计划只有她和刘氏两人知道,不可能再有第三人知情,华氏究竟是怎么察觉出来刘氏对她动了杀机的?她素日冲动任性,根本不可能会细心到这个程度,就连季氏母女那么精明的人也没曾看得这么透彻,她是怎么算到刘氏会动手,而且会在今夜动手的? 而且,她是怎么窥破刘氏与那小丫头之间有勾结的?如果不是近距离的盯梢,根本不会有人注意,难道说,她们早就已经防备了刘氏?还是说,这一切乃是被她的亲儿子所窥破然后提醒了她们? 她把目光投向华氏,眼前的她怒色仍然很重,但是眉目之间又流露着一股傲然正气。 她知道她性子暴躁,遇事最是不能冷静,所以才会利用这点与刘氏定下这计策,可暴躁和勇气是两回事。眼前的华氏,看起来与原先忽然有几分不同了,她的暴躁变成了犀利,让人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招架。 而面前的沈宓更让人无法逼视,他是四兄弟里最有魄力的一个,平日里因着文人本质尚且看不大出来,但到了眼前这种关头,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的锋芒了。 她万万没想到沈宓没去庄子里,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倒回来插手这件事! 她倏地转回头看向华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刘氏会到二房来的?” 华氏扬起唇角,冷冷道:“我已经在刘氏手下吃过一次亏,难道不能从此提防着她吗?从她今儿早上假惺惺地来给我赔罪我便已经知道了,她既然已经得到太太您的宽恕,又何必再来我这里卖这假面花子?” 这些都是沈雁的功劳,但她当然不会把真相说出来。 经历过这两回,人心的险恶她总算是知道了!就算她不害人人也会害她,如果她招出是沈雁,那么往后小小年纪的她就得面临这些人处心积虑的攻击!她虽然手腕心智都不如沈雁,但无论如何她是她的母亲,她必须保护她! “二爷,人带来了!” 葛舟在这时候领着沿街售卖平安符的小丫头进了来,小丫头见了这一屋子人,早已两腿如筛糠般跪倒在地下。 “这么说,你们真的是早就知道了?” 刘氏见得这小丫头进来,一颗心便已在胸膛之中扑扑跳个不停。她本就担心事情败露引来华家和沈宓的报复,可如果华氏死了倒也还好,有沈夫人从中斡旋,她也不怕真会扯到她头上。而如今不但事情败露,华氏没死,自己反而还成了她们的瓮中鳖! “没错!”旁座上的沈雁剥着杏仁儿,大声说道。 她知道母亲的用意,但是不谦虚的说,在内宅方面,她目前还是比华氏应付得更得心应手一些。 华氏是需要成长,但不能一蹴而就。何况眼下有沈宓在前,她又怕什么?有个厉害老爹就是有嚣张跋扈的本钱啊! 刘氏望着她,气得脸都青了。她居然又一次着了二房的道!上次华氏给出那叠假银票她就觉得有疑,华氏怎么可能会事先在房里藏着那么多假银票?而她当时也根本没机会上外头去做假,当时沈雁接连出现了两回,难道这些都是沈雁在暗中捣鬼?! 她望着眼带几分嘲弄望过来的沈雁,背脊忽然冒出了冷汗!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揭开了杀死伍氏的真凶就是琳琅,这本来就显示出她的过人心智,她去华氏面前哄她拿钱的时候,她从中作梗又有什么不可能? 绝对是她! 她蓦地爬起来,箭一般地朝沈雁冲过去,到了她面前,瞪圆了双眼,抡起手臂便要扇她! 只是还没等她放下手,随着啪的一声暴响,一条马鞭卷住她胳膊,飞快将她带离沈雁身前,转而又落在她身上,那质地上佳的夹衣上顿时便被抽裂了口子。沈宓如苍松般站在沈雁身前,一双眼沉凝如冰,瞪着地上的刘氏:“你是嫌死的太慢?还敢动我的女儿!” 刘氏爬起来,惊恐地缩在桌子底下。 华氏急步上去,眼含泪光搂着沈雁,看向沈宓:“你现如今可看到了,这些人有多么容不得我们母女!今日若不是我们的女儿,我多半已经成了这沈府里的游魂!我终于知道雁姐儿为什么会跟我说起那些奇怪的话了,可恨我竟连个九岁的孩子都不如,都看不穿这府里的人心险恶!” 说罢那眼泪一滚,仿佛满腹的委屈憋到这会儿终于有了个宣泄口。 沈宓替她擦了泪,将她们拉到身后,看向座上的沈夫人。 沈夫人脑子已有些僵滞。 “你想怎么样?”她问。 “我想怎么样,母亲应该很清楚。” 沈宓偏过头,望着她,连头发丝儿里都似透着冷意。“我夫妇受了这么多委屈,理该为自己讨个公道了。否则的话,沈家的规矩只怕真的将形同虚设,这百年基业也将毁在这后宅手里!身为沈家子孙,我又岂能置家族名声于不顾?”(未完待续) ps:求粉红票~~~ 113 强爹 言情海 114 暴露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4 暴露 他走近前两步,接着道:“今日我若不回来,佩宜所受的委屈只怕又会像从前一样,就这么被轻飘飘揭过去罢?我的雁姐儿今儿只怕也受了刘氏这贱妇的责打,而母亲回头还要来跟我数落她们娘俩的不是了吧!” 他抬起手上的马鞭指向门外:“我若不回来,这表面一派祥和的家里头实际是什么样子,我是永远也没办法知道!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家风端正,什么叫世家大族的规矩?佩宜确是出身商贾,华家也没出过什么高官名士,可是人家从上到下有仁有义光明磊落! “你看不起佩宜,不替她主持公道不说,反而怪责她不守规矩,反而对作恶多端的刘氏诸多庇护这是何道理!” 沈宓咬牙切齿,浑然已不见了素日的从容。“难道在母亲的眼里,沈家的规矩真的就是你自己吗?” 沈夫人翕了翕唇,竟然说不出话来。 看着眼前浑身上下透着冷意的他,她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为了要娶华氏而跟她顽抗的他,但那个时候他只是倔犟,并不曾愤怒,眼下愤怒的他,忽然激起她心底那些老旧的回忆,使得她心底的心虚未曾褪下,那股恨意却又重新升了上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责怪我?”她逼上去,沉着声,凝着眉。 十年前她已经妥协过一次,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不会再妥协! “我不是责怪你,我怎么敢责怪您?” 沈宓声音轻飘飘在响彻在屋里,“我只不过在想这个家到底还是不是我印象中讲究忠孝仁悌的那个家!刘氏是您的儿媳妇,佩宜也是您的儿媳妇,可是您袒护着的那个儿媳妇不止算计着我妻子的财产、挑拨着我们夫妻矛盾来谋害她、事后更恼羞成怒嚣张到要来打我的女儿! “我不知道我在母亲心中算是什么。是个可以随意愚弄的傻子?还是你们私底下的一个笑话? “我身为男人连自己的妻子女儿都保护不了,我有什么颜面存活于世!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们受过你们多少拿捏,我只知道这一次差一点点我的人生就被你们给毁了!若不是你纵容包庇,刘氏哪来的这胆子针对佩宜! “今日刘氏图谋杀害的是我的妻子,她被人欺负只能证明您的儿子我没用!我被人这样算计,我的尊严被你纵容出来的人这样践踏,您觉得舒服吗。高兴吗?” 沈夫人面沉如水。紧盯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沈宓这个样子,她曾经预测过华氏死后沈宓必然会伤心,可是再伤心。她相信也会有缓过来的时候,华氏自杀而亡,错不在沈家,沈宓还年轻。有作为,而且又没有儿子。将来不知多少的名媛贵女会愿意上门当他的填房。 所以她对于沈宓的将来,是不大担心的。 可她没有想到,刘氏把事情把办砸了。办砸了就办砸了,她想着反正有她出面。找个由子把刘氏保出来便是,华氏又敢说什么?可她万万没想到被她支走的沈宓居然赶在这当口回了来——他是怎么回来了?是谁去送的信? 是沈宓自己,还是真如刘氏猜测的那般。是沈雁? 可是沈雁才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她如何会猜得她们这个计划而提前作好准备?她的目的是让华氏的“自杀”对外看来情有可原。所以刘氏会在二房里弄出什么动静对她来说都不要紧,因为只要华氏死了,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刘氏露的马脚再多,她也会给她擦屁股。 她能保证在刘氏被打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揣着这心思,那么,沈雁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会真如华氏说的,只是从她上门赔罪那事就能猜出这么多端倪? 她往沈雁看去。 沈雁也冲她看过来,并且咧嘴笑了笑。 沈夫人目光随之变得深沉。 这丫头何时何地看上去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难道这只是她的假象?她又想起陈氏送珠花给她那次,她心下陡然又凛了一凛,难道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被她蒙骗了?!年仅九岁的她竟有这样过人的心智,把身边事看得如此之透彻? 不,不可能。不是她,一定是沈宓! 可是想到这层,她的心又更加寒凉了,她的儿子明知道这一切,却还装得若无其事,等着她这个母亲钻进来——或许他还不知道她才是幕后主使,又或许已经知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分别?她到底暴露在了他眼里! “二哥?” 正在静默之间,门外忽然传来道懵然的声音。 沈夫人回头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个白衫墨发的男子,眉目清秀,丰润的双唇露出几分优柔,眼下他神情讷然地望着屋里,却是本该呆在寺里的沈宦! 这当口,他居然回来了! 她猛地往沈宓看去,沈宓却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出现,他指着地上的刘氏,以及已然被黄嬷嬷带进来的卖平安石的丫鬟,冲沈宦道:“你过来!刘氏妄图杀害你嫂子,被你嫂子捉了个正着,再加上先前她与人勾结坑害我一事,你今日给我个说法!” “什么?!” 沈宦听见这话,立时变了颜色,走向刘氏。 “不!我没有!他们在诬陷我!不信你问太太!” 刘氏见着沈宦出现,一张脸顷刻变成死灰!她慌乱无措地爬起来,跪爬到他面前,扯住他衣袖。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知道沈家长幼之间极守礼仪,如今沈宪死了,沈宦沈宣便皆以沈宓为尊。沈宦若是相信她对华氏下手,如今又被沈宓逼着讨说法,他是一定会休了她的! 沈宦显然也被这消息弄得乱了方寸,他匆匆忙忙冲沈宓俯首作了个揖:“敢问二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刘氏一向温和恭谦,不是那多事的人。这人命关天的事,二哥还得弄清楚了才好作定论。” “这不是证据!你还有脸问我要证据!”沈宓一掌拍在桌子上,先前被投过毒的那茶壶被拍得跳起来,“你问问她,这茶里的毒是哪来的?还有她面前那香囊是怎么来的!她若不是来行不轨之事,又鬼鬼祟祟地潜过来做什么!” “二哥……”沈宦这下也无语了。 既然被抓了个正着,的确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想起前不久刘氏才向二房里讹过钱,做出那丢人的事,本以为她会用心改过,这才隔几日居然又做出这祸事来!他心里便不由得气恼,咬牙往她望过去,喝道:“你是不是活腻歪了,竟敢冲二嫂做下这种事,你是想要滚出沈家去?!” 刘氏煞白着脸坐在地上,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夫人,沈夫人目光微闪,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是她唯一的救星了,她想也不想地就爬过去,磕头道:“太太是相信我的是不是?太太?” 她想起了琳琅在被揭露出来之时,也是这么样六神无主地请求她出手帮忙,但是被她一脚踹破了喉管,再也未能得逞。她害怕沈夫人也会这样对她,所以不但不敢把她说出来,反而态度十分小心,沈夫人为保自己,会甩了她并不是不可能! 而她假若敢当众挑开她的秘密,那么她则必死无疑! 她怎么能容许自己落到这个境地?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自己!哪怕是被休出去,她也要保住这性命! “太太,看在儿媳素日孝顺的份上,请太太饶了我,饶了我!” 她哭着趴在她膝下,整个人如筛糠似的。 沈夫人垂眼望了她片刻,转身坐到椅上坐下。 事情到了如今,她当然应该放弃她来保守住这个秘密。可是刘氏如若出了沈家,岂不是更容易把这秘密捅出去?再者,华氏终归是要死的,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没有刘氏,她又要找谁来背这个黑锅?就是要休她,也要等到华氏死了再说不是吗? 沈宦回了来,沈宓先前那番指责她倒也且顾不上去理会了。 望着沈宓,她说道:“你别急着怪责我,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刘氏纵使真的心怀不轨,到底不曾酿成大错。我又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说罢她默了默,又望着华氏道:“佩宜受委屈了,是我没弄清楚原委就责备了你,我不想她竟是这样不思悔改,这次我让她搬去庄子上住着,莘哥儿不成亲便不能回来,你说可好?” 华氏转过身去,面若冰霜望着门外。 沈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面子,但眼下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纠缠这个。 她说道:“我们家到底是有脸面的人家,这休妻的话断不可轻易说起。我这样发落她,已经算是对得住你了。” “对不对得住,暂且先不论。” 沈宓往前半步,正要说话,方才还端坐在屋里的沈雁这时候却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脆甜的声音在屋里的躁怒气氛衬托下显得格外悦耳。她走到沈宓身边,仰起小脸道:“父亲不用急着催太太怎么处置三婶,先等我带两个人进来,看看三婶认不认识再说。”(未完待续) 114 暴露 言情海 115 隐秘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5 隐秘 众人听到这番话,都不由起了疑惑。 沈宓点点头,眼神冷冷扫过刘氏脸上,示意沈雁继续。 沈雁抬起两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巴掌,然后胭脂便带着两名年约四旬有余的男女进来。 这二人虽然衣饰简朴,但是气质里却透出几份儒雅,尤其是男的,身着件青色道袍,看起来应是个文士。 沈雁道:“何老伯,何二婶,你们瞧瞧,地上跪着的这位奶奶你们可认识?” 刘氏见得这二人,两眼立即便如铜锣般瞪大了,然后如同见了鬼似的直往后退! “回二姑娘的话,在下认识,这便是刘府的大姑娘,殉国有节的刘大人的亲闺女,也是在下犬子的未婚妻,十年前她在我何家常出常入,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何老伯礼貌地回应着沈雁的话,目光望向刘氏,却是如同刀子般凌厉。而与他同行的那名妇人,却已是咬牙切齿红了眼眶,似是见到了宿世仇人。 沈夫人与沈宦听得这“心上人”三字,俱都不由一震! 沈夫人站起来,厉声道:“你是何人!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老伯俯身道:“在下何谦,与刘孟阳乃是旧友,原先我何家也住在与刘家相邻的燕儿胡同,可是自打十年前犬子何叙过世,在下便带着妻女搬到了南城。沈夫人若是想知道在下这话什么意思,何不问问贵府三奶奶当年是怎么以破壁之身进得沈家门?” 沈夫人听得这话,立时踉跄了两步! 而刘氏瘫坐在地上,魂儿仿似没了,眼珠子也快要瞪出来。 “何先生有话但请直说!” 看到这副样子。沈夫人再是想暗护刘氏也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了!这何谦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又自称与刘家是世交,再者又说什么刘氏是何家儿子的心上人!刘氏是沈家的儿媳,现在居然被人跑上门来指称婚前还有这么一段,这又如何了得! 何谦俯身:“在下不敢担这声先生。夫人想知,在下说来便是。” 说完他顿了顿,接着道:“何叙论年纪比刘氏还要小一岁。我们两家从父辈开始就有了交情。他们俩也是打小就在一处玩耍。何叙喜欢跟着刘氏,刘氏对何叙也十分照顾,打会做针线时起。衣裳鞋袜时常都有赠送。久而久之,便就互生了情意,我与刘孟阳也私下看好他们。 “谁知那年京城被攻破,刘孟阳殉了国。刘家一下窘迫起来。那会儿何家虽然也不富裕,但好歹比刘家还要强上些许。在下便时常叮嘱内子,让其对刘家多行照顾。刘氏与何叙在那几年感情急剧升温,就在十年前,她十五岁的时候。何叙惊惶失措地来告诉我,说他与刘氏已经私订了终身。 “我气怒之余只得与刘老夫人商量,为他二人订下亲事。只是那时候两家都不富裕。因为并没曾请客,只是商议着找个好日子行文定便是。 “谁知道就在事后不到半个月。何叙却在上山的途中翻了马车,惨死在山沟里! “那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死了,我们何家便没有了传后之人,内子曾经提议仍把刘氏娶进来,也算是全了何叙的心愿。可是我想到我老何家跟刘家交情匪浅,并不愿耽误刘氏一辈子,再加上家里也不宽裕,她若进了门,便多了个吃饭的人,我便就向刘夫人提出这事往后再也莫提。 “两家起初提这事的时候并没有外人知道,而我怜惜着刘氏将来还要嫁人,于是也不曾将这事透露出去。 “而我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九月初三,刘家就答应了沈家的提亲!我当时虽然觉得刘家太过性急,但敬重沈家门第高贵,刘氏去了之后也算是能带契上刘家一把,便就忍下了这口气不曾作声。但终究因为中年丧子而觉得心下悲戚,几个月后也就搬出了燕儿胡同。” 何谦说到这里看向刘氏,“这十年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何叙的死因,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何叙之所以会突然惨死,乃是因为就在我向刘家提亲之时,沈家也有了向刘家提亲的意向!刘氏为了嫁进沈家,让其弟刘普骗了何叙上山,然后将他推下了山崖! “她就是杀了何叙以破壁之身嫁入的沈家!” “不!不是!” 刘氏凄厉地叫起来,她紧紧地抓住身旁的桌椅,整个人如疯狂般抖瑟着:“我没有杀他!你血口喷人!你们都是来害我的!你们都在嫉妒我!——太太!你不要相信他!我是清白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沈夫人瞪着她,额上青筋都已经冒了出来。 沈宦喃喃道:“九月初三?是的,没错。我记得是正是九月初三提的亲,而在那之前不久,父亲曾经问我的意思!我说想看看她的人,于是母亲把她请到了府里,我在屏风后看见她……后来我就同意了!这么说,她真的在嫁给我之前,已经有了别的男人?” 他睁大眼看向刘氏,脸上的懵然逐渐变成了震惊! “三叔要是不信,我这里还有证人!”沈雁又击了击双掌:“带秋葵!” 秋葵走进来,刘氏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她嘶叫着冲过去,被沈宦伸出的一脚又踹回了桌下。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妻子不贞洁?还不等沈葵把话交待完,沈宦便已往她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我想起来了!成亲那夜我喝得酩酊大醉,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记得!翌日早上你却抽出了元帕来,我也没曾在意!原来我竟然被你骗了,被你骗了!” 刘氏惊叫着挣扎,旁边无一人上去劝解。 沈雁笑起来。 但眼下就让刘氏死了也未免太便宜她。 她站起来,走过去,扯扯沈宓的手臂。“父亲快去阻止三叔吧,三叔被愚弄已经够可怜了,要是再背负个杀妻的罪名,那可太不值了。” 沈宦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前世明知道刘氏作恶多端也不曾对她有所改变,前阵子也明知道刘氏害了沈宓又图华氏的财产,他也不曾对她如何。还连登门来道个歉都不曾。见过这般会装糊涂的,却没见过这般把人都当傻子的!但是这会儿到底还是先处置刘氏要紧。 沈宓本待冷眼旁观,听沈雁这么说。又还是觑着葛舟,挥了挥手。 沈宦被葛舟他们拖开来。 “你拉我做什么?她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端慧的淑女,而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亏我这么些年尊她敬她,连个通房都没有。她原来就是这样坑骗我的!你让我杀了她!” 沈宦失声大叫,双眼里透着血丝。整个人往前倾着,似乎准备随时往她扑过去。 很显然对于他来说,刘氏失贞比起坑害兄嫂这件事来,事情严重得多了! 沈雁抽了抽嘴角。跟黄嬷嬷道:“先请何老伯他们下去用茶。” 然后走到刘氏面前,说道:“我可以想像出当年,你在得知沈家有意娶你为媳的消息后是多么的激动。这股激动甚至于驱使你背信弃义杀害了青梅竹马的恋人,你以为自己的弟弟是最靠得住的人。而你却没想到,刘普在婚后,却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庞氏。 “而贪婪的庞氏则以此为把柄要挟着你,趁着刘普欠债被押,转头逼你拿出两万两银子的赎金。 “这秘密要是传到了沈家,你就是给沈家生下再多子嗣也是被休的命。你当然要想办法满足庞氏的要求。可你嫁妆本就不多,这些年倒贴娘家去了不少,府里的月例又只够花销,哪来的银去赎刘普?于是你就瞄中了伍姨娘——哦,对了,四房的人怎么没来?四叔呢?” 她目光往门口一扫,胭脂便就朗声道:“四爷已经回来了,奴婢这就派人去请。” “不必了!” 门外这时候又响起来沈宣冷峭的声音,人群分开,他走进来,双眼如喷火般盯着地上的刘氏,“你往下说,我听着。” 沈雁点头,“伍姨娘深得四叔喜爱的事府里人全知道,再加之素日璎姐儿身上首饰头面样样不缺,三婶以为只要害死了伍姨娘,便能填补上刘普这个缺儿。这想法其实极好,既有林嬷嬷背这黑锅,又有琳琅作为侯补,可她没想到,伍姨娘为人谨慎,并没将银票与首饰放在一起。 “于是她还得另外想办法筹钱,因为二房手头宽裕嘛,而且母亲与父亲感情十分深厚,她算准若是父亲出了事,母亲必然会六神无主,恰好北城指挥使吴重跟庞家是亲戚,于是她勾结了他还有那两名琴娘一起——青黛,还不把人带上来?” 随着她的吩咐,青黛又押着两个人走进来,沈宓仔细往她们看去,不由一惊——这不正是伙同吴重一块敲诈他的秋娘喜月么?!可是明明顾至诚派人去追踪的时候发现她们都失踪了,她们怎么会落到沈雁手上! “抬起头来。” 沈雁袖着手,扬着唇望着跪在地下的秋娘喜月。“看看那天夜里在北城营,给你们发银票的,是在场的哪个人?”(未完待续) ps:感谢士轩、曾韵、夜&咖啡、youlei1217、美味书虫、书友100110130442856、游舟、z、晓寒微雨、熠熠莹、lyt73、月圆变鬼、羽梦凡的粉红票~~~~~~~~~~~感谢翘边的墙纸、吹一个糖人儿、静静妈、、木木木木兮、狂奔的洋葱的打赏~~~~~~~~~~继续求粉红票~~~求求求!!! 115 隐秘 言情海 116 下场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6 下场 二人颤着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到刘氏脸上,立即不动了:“就是她!姑娘,就是她!” 她们想来已经是关怕了,不等沈雁多做指示便已配合。 刘氏已经面如死灰了。 而沈夫人等人则已完全不能动弹!除了刘氏婚前*的事,接下来这些她都已经很清楚了,但她不清楚的是,沈雁怎么会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心思和手段!怎么会在她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将这一切全部牢牢掌控在手上! 沈雁转头看了刘氏一眼,接着又道:“你自以为这计策十分巧妙,而且也确实成功了——如果不是那笔银票是假的,吴重不会到刘家去闹事,事情不会传到沈家来,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了,是吗?” 说完她不等刘氏有回应,遂转向沈夫人:“太太,现在,您还觉得把刘氏送到庄子里呆着,很对得起我母亲,对得起这沈家上下吗?” 沈夫人一口气憋在胸口,沉凝无语。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无语。 刘氏缓缓转头望着沈夫人,又缓缓望着沈宦,她想爬起来,但终究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地上。 “去把刘家人叫过来。即刻!” 门口又传来沉厚的吩咐声,门外聚拢的下人已然散尽了,廊下沈观裕官服未除,两眼暴露着灼人的精光,直射向屋里地上的刘氏。 “老爷!” 沈夫人身形微颤,站起身来。 沈宦讷讷无语,沈宣默然揖首,沈宓走上前去,朗声道:“家门败类。祸及同胞,请父亲从严处置!” 沈观裕摆摆手,走进来,到了堂上坐下,“柳福,把无关人都遣退下去。” 沈家的老仆人柳福颌了颌首,出了门去。 “父亲!”沈宣眼见得门庭清静了。这时走出来。阴沉着一张脸,说道:“刘氏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难道休了她便可将这前后所有抵消掉吗?这种人岂能再放出去毁我沈家的名声!就应该赏她一条白绫。或者送到尼庵里,对外假称病毙!” “四弟!” 沈宦惊怔失声。刘氏虽然罪无可赦,可终归是他同床共枕数年的妻子,他气怒起来可以恨不得掐死她。可真说要让她死,他忽然又有丝不忍心。 “这种贱妇。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沈宣咬牙指着刘氏,冲沈宦道,“她不但心如毒蝎,而且还欺骗了你。你难道就不怕她将来为了什么利益把你也给出卖了吗?!” 沈宦向来不擅这些争斗,他无语地垂下头来。 “父亲!” 沈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来,听见沈宣这话一双眼里立时噙满了泪。 沈宦闻言看向他。咽了口唾沫,冲下人们道:“还不把二少爷带出去!” 沈莘哭出来。掩面退到了旁侧。 屋里呈现着一股让人说不清楚的气氛,愤怒,释然,哀凄,挫败……什么都有,搅和在一起,就如同洒在满身臭汗里里的香氛,腻味而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愉快。 但是沈雁却是愉快的,她既不如沈宦那般纠结,也不如沈宣那样偏执地一定要刘氏死,刘氏惹怒的不是她一个人,有这么多人盯着,她就是不死,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而沈家断不会留下她在家里,所以对于她的下场,沈雁已不关心。 她拽起自家亲爹的袖子,操着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道:“我想来想去,刘氏虽然可恶,但归根结底还是母亲太弱势了,就是这次杀了刘氏,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别的人来欺负咱们。父亲若不想个万全之策,不但委屈了母亲,沈家也将家无宁日。” 沈宓轻抚了抚她的头顶,点点头,“这件事我会处理。” 沈雁扬了唇,她相信父亲。 天色已经极暗了,梆子声已经响起来。 沈观裕从始至终没看沈夫人一眼,沈夫人站在旁侧,心里的哀意也随着夜色的浓重一点点开始加重。 “刘氏德行败坏,已不适合为我沈家妇。老三即刻写下休书,等刘家来人,一道遣出去。” 沈观裕目光平视,声音沉缓,没有更多话,但只这几个字,已说明了一切。 刘氏瘫倒在地下,沈莘无声地哭着。沈观裕望着华氏,忽然冲她招了招手,“佩宜过来。” 华氏抿唇走上去,垂首冲上方福了福。 沈观裕望着她,说道:“是我的错,没有兑现当年对你父亲的诺言,是我的纵容,才使这本该安宁和谐的后宅变得乌烟瘴气。老二说的不错,我们家,也该正正这股风气了。” “父亲……”华氏声音已有些哽咽。 沈观裕点点头,又看向沈夫人,半晌,才又道:“你先回房。” 沈夫人紧抿双唇,默默垂下眼,转了身。 如今这局面,便成了老爷子主持。 刘氏休逐出府已成定局,沈宣纵有不服也无可奈何,沈宦纵有不舍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而到得此时,已经再没什么好审的了,柳福让人将刘氏拖去曜日堂关押起来。黄嬷嬷搀着华氏去了偏房歇息,刘家很快来了人,整个战场便转移去了曜日堂。 沈雁留下来陪伴华氏,华氏经过这半夜折磨,已有些筋疲力尽,但刘氏不死,这口气不彻底放出,她又始终无法入睡,于是母女俩坐在炕上等待曜日堂那边传消息来。 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沈雁已不想再掺合,有沈宓在那边,她十分放心,也不必挂心。唯黄嬷嬷微感忧虑:“刘氏只落个被休的结局,未免太便宜了她。” 沈雁默了默,抬头道:“不会有人便宜她的。” 刘氏已然成为炮灰,沈夫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许她成为自己的隐患? 刘氏的下场,绝不只是离开沈家这么简单。 黎明时分刘普夫妇匆匆赶了过来,在听过对刘氏的控诉,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庞氏本就坑害过沈宓,刘普又亲自参与了杀害何叙帮助刘氏骗婚,眼下沈家如何处置刘氏,沈宓根本都不必道原因,他们都完全没有半句话可说。 沈观裕当场让沈宦写了休书,念在刘父的面子上此事就不再追究,但是必须即刻出府。 刘普无话可说,灰溜溜地去雇车拉东西,但等到东西套了一半,后院却传来刘氏已经撞墙的消息。 黄嬷嬷听到消息时一震,看向沈雁的目光不觉又更深邃了些。 事情从头至尾,沈雁看似露面不多,沈宓才是对沈夫人及刘氏冲击最大的那步关键,但每一步都似在她的掌握之中,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沈雁一点也不着急对刘氏穷追猛打,因为刘氏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几个人会愿意她活着出府。 人死在沈家,这么着一来,休书写了也是无用了,到底还留下个沈莘在,沈家也做不出把死尸扔出去这样的事。 庞氏暗下窃喜,连忙叫人卸车,虽说嫁妆是拖不回去了,到底不用再白养一个人。刘普倒是抱着姐姐的尸体落了几滴辛酸泪。沈宦呆呆怔怔,坐在门槛下也似有些万念俱灰。 沈观裕沉默片刻,于是吩咐人仍按少奶奶的体面开始治丧,但是丧葬规格却十分简朴了。除了在府停灵三日,之后便迁去东郊铁陀寺里做一七法事,而后就近葬在庄子里西山上,连祖坟也不得入。 这样的规格也就比姨娘好不了多少,唯一的不同大约就是多了沈莘这个孝子捧灵以及一众侄子侄女戴孝送葬,沈雁从一开始便称病未出,刘氏整个儿是垮在她手里,她如今再去假惺惺地在她灵前侍候有意思吗?况且前世里华氏死的时候,她不是也开始拿着华氏的私财逍遥去了? 除了她,沈宓也不许华氏去过问。 刘氏胆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沈家为了自家名声考虑,能容她以少奶奶的身份治丧已是开恩,至于别的,实在已无须顾忌。 二房里没人到场,四房里除了陈氏去烧了几柱意味不明的香,也没有人去。长房里沈弋每日里倒是去转了转。而棺椁拖去铁陀寺的翌日,府里便就将一切丧事用具清理完毕,看来除了沈雁不耐烦这番假模假式,府里上下都不比她耐烦多少。 出了刘氏这事,何家虽然揭发有功,但终究因为早知道刘氏已非完壁,还替她隐瞒着这样的事实任她嫁入沈家而引起沈观裕的极大不满,庞阿虎在当日得回来的消息,何家开设的私塾突然被顺天府下令给关了,理由不知是什么。 何家兴许也觉得理亏,不但只声不出,刘氏还停灵在府里便就迁去了云南。 除了刘氏这个第一大仇人,沈雁说不高兴是假的,华氏总算是度过了命里这一劫,命运又被她扭转了一次,往后她就该往幸福安康的道路上大步行进了!华府离抄家还有三年的时间,有三年的时间让她作准备,即使不能保住华府安然无恙,起码她也要保住他们生命安在。 为着后续的乱七八糟的事府里很是忙乱了两日,等到终于有空闲坐下来,已经是第三日夜里。 华氏亲自下厨给沈雁和沈宓做了桌饭菜,沈宓把属于自己的那只大鸡腿捞到沈雁碗里,说道:“雁雁这次功劳最大,若不是你,父亲只怕还会被这些表象蒙在鼓里,而你母亲也……”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华氏,又微叹轻抚着沈雁肩膀:“你想吃什么,父亲都给你买回来。”(未完待续) ps:下章起就是沈夫人了。。。月底求粉红票~~~ 116 下场 言情海 117 母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7 母子 沈雁抓起鸡腿大咬了一口,说道:“我想吃醉仙楼的胭脂鹅脯和酱雀舌,父亲又不买。” “明儿买!”华氏从旁道。 沈宓微笑着点头,轻抿了口酒,又说道:“我们的小丫头真让人惊讶。你怎么会有这么缜密的心思,猜得透刘氏图谋不轨,又会猜到她会来冲你母亲下手?” 整件事下来除了对刘氏的愤怒与对沈家的失望,剩下的就是对沈雁的吃惊。印象中他的女儿聪明,灵巧,机智,但是从来没有独自处理过什么大事,虽然说回府这几个月跟府里各房关系对她来说是个考验也是历练,但是这也不可能成为她会有着如此过人本事的理由。 他沉静地看着沈雁,等待她的回答。 华氏也放了筷子,缓缓望过来。 沈雁在这样的注视下不得不停止咀嚼,她拿绢子擦了嘴,抬起双眼道:“我成日随在母亲身边,而且又在府里呆的多,肯定比父亲和母亲对内宅情况更了解些。其实母亲如果不是那么急躁和容易相信人的话,一定也能够看出刘氏的来意不单纯。 “说来说去,我就是刚好碰巧。” 真是碰巧吗? 沈宓转动着手上酒杯,宠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从前他总把她当孩子,可是这次假若不是她,那么后果全然不可想象,他这个女儿虽则古灵精怪,可见仍比别的孩子多几分智慧。他有这样的女儿,又还一味地追求传宗接代的儿子做什么? “那么,那笔银票呢?”他放了酒,继续道。 “那个……呵呵呵。” 沈雁搓了搓两手,她还以为他早忘了这事。“那是我学镌刻的时候为了好玩。偷偷照着银票上的宝印刻了枚印章,然后让丫鬟们印了些假银票出来盖印玩过家家……不过那章子我已经扔了,真的!不信父亲可以上我屋里去搜!我再不敢了。” 沈宓带着嗔意,斜睨着她。 他会信她才有鬼。 可是他并不打算过份苛责她。一个只会责怪女儿不听话的父亲一定不是个足够爱女儿的父亲,也一定不是个有足够能力的父亲。她就是再顽皮,再胡闹,他也会给她收拾烂摊子。只要不杀人放火做泯灭良心的事。几张假银票而已,用不着慌。 但他还是说道:“下次不准了。多亏得这次没被人揪去官府闹出事来,此次大罪可饶小罪难免。你这几日抄几遍女诫,当作教训。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沈雁老实地点了头。 她当然有把握不会被告去官府,银子是刘氏从她这里拿出去的,她手里拿着字据呢。当场她都没认出是假的,回头她还敢上门说银子是假的?她要敢说是假的。她就能拿着字据上官府反过来告她讹钱! 沈宓见她默不作声地低头扒饭,目光又不觉添了几分温柔,他添了筷黄花鱼给她,又默了片刻。说道:“我吃饱了,出去转转,你们俩吃。” 说着漱口洗了手。起身出了去。 华氏也很好奇,这次沈雁赢得干净利落。不能不让人佩服。见沈宓问了一半走了人,她连忙凑上来:“你是怎么找到那么多证人的?怎么会连庞氏身边的丫鬟和那对姓何的夫妇也给找来的?为什么这些事情我丁点儿都不知道?还有那两个琴娘,到底怎么会让你找到的?” 沈雁无语地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也说道:“我还有事,也不吃了。” 说罢弃了碗筷,飞快出了门槛。 沈宓出了院门,在天井里站了站,抬步往曜日堂走去。 沈观裕尚未回房,沈夫人独自在花厅里坐着,手里捻着串佛珠,对着地下出神。 那夜被沈观裕下令回房之后,她便告病在房未曾露面,沈观裕这几日也歇在外书房,没有人知道她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也没有人知道沈观裕为什么不进房来。 沈宓自己打帘子进去,站在花架旁看向她,“母亲这是在为刘氏超度吗?” 沈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下来,她皱眉看向他:“她不过是个罪妇,我替她超度,她受得起么?” 沈宓在锦杌上坐下,望着被她紧攥着的那串佛珠,缓缓道:“论辈份她是受不起,可是,假若人是死在母亲手上,那又另当别论了。母亲出身清贵,素来并不屑做这种谋命以除敌手的事,如今手上却沾了刘氏这一手血腥,想必心里并不安乐。是吗?” 沈夫人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沈宓面色黯下去,“刘氏杀了那么多人,虽说罪有应得,但是她死的未必也太巧了。刘府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脸面可让她再丢,她还年轻,回去之后过两年很可以再远嫁他乡。她能够杀那么多人,则表示她内心并没有那么脆弱,既然未来还有希望,她为什么非要寻死?” 沈夫人目光陡然变得深沉。 她起来,望着他:“你是来为她打抱不平?我让她死了,你不是该高兴才是吗?” 沈宓直起腰,双眸里迸射出逼人的冷光,“儿子并非圣人。她几次三番图谋加害华氏,假若她今日按照家规被休被送出府,或者是她自行了断,儿子自然觉得解气。我不是来替她打抱不平,我是来问母亲,为什么您要指使她去杀害佩宜? “我还想问,如果今日死的不是刘氏,而是佩宜,母亲也会这样礼佛超度吗?” 沈夫人脸色微变,“你在怀疑我?” “已经不必怀疑,而是肯定。”沈宓缓缓站起来,目光炯炯。 沈夫人抿紧唇,亦绷紧了身子。 “你就是不想让她留在沈家,是吗?” 沈夫人打量他,“你未免也太疑心重了点。” “是我疑心重,还是母亲杀心太重?” 沈宓走过来,望着她,面色逐渐变得晦涩,“刘氏前次对二房下手,你那般袒护着她我已觉得有疑。时隔数日她又冲佩宜下手,若不是母亲在后撑腰,她哪里来的胆子?如果不是母亲指使庇护,又怎么会那么巧我刚刚走出府门,秋禧就出来骗我去庄子上? “我早已知道你不满佩宜,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狠毒到这个地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杀了佩宜,就等于在儿子心里捅刀子。 “刘氏固然可恶,可她之所以会向佩宜下手,全都是因为你的纵容和指使!你终归是我的母亲,我不能像对待刘氏那样对待你,让你当众丢尽脸面,无地自容。但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容不下我的妻子,甚至不惜杀害她?!” 侧壁上的灯光幽幽地照耀着屋里的二人,沈夫人望着自己的儿子,心里默默流淌的失意渐渐变成了一幕优柔的哀伤。 她从来没想过瞒得住沈宓,就算是刘氏这次成功了,华氏死了,一切痕迹都让她抹去了,她也知道,终有一日真相也会被他查到手。可是她又有信心,沈宓忠孝仁义是谦谦君子,华氏死后,他即使知道了这一切,即使会恨她,可终归也不会忘记她是他的母亲。 只要能保住沈家不倒,她就是担负再多的委屈也是值得。因为沈家的风光就是她身为沈家媳妇的荣耀,身为沈观裕妻子的荣耀! 可是她没有想到,事情败露了,沈宓也比她想象中更快地猜到了真相。事情全部乱了套,她看得见他眼里的疏离,那是这十年以来最让人心冷的目光,这目光让她蓦然意识到,在他的心里,她的份量已经在赫然变轻。 她精心布下的局,不但没有杀死华氏,反而让她彻底失去了儿子。 谁能体会到她这一刻的失败和悲伤,以及她此时的寂寞? “难道我不该容不下她吗?”她望着他,走下脚榻,长长的绣袍在地上拖出一道华丽的弧。“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名声与地位重于一切。她不能为你生子,又无法让你在朝堂上争取到更多的助力,我为什么还要让她占着沈二奶奶的身份?” 即便是眼下,她又怎么能说出杀死华氏是为撇清与华家关系这样的话来? 她太了解他,越是这样,他越是会想尽办法地去帮助华家。而华家若已经成了皇帝的眼中钉,那事情又岂是他能够左右的?他是沈家最有希望的接班人,她怎么能让他去沾惹这件事。 刘氏失败了,沈宓对她失望了,为了沈家,她也不能退缩。她宁可让他更恨她,华氏也必须死,沈家必须要跟华家划清界限。迟早有一天,当他亲眼目睹了华家的衰败,他会庆幸的,会感谢她这个决定的! “在母亲眼里,只有名声和地位吗?”沈宓抬起头来,“那么假若有一日我给沈家带不来光荣,母亲是不是连我也要放弃?我从来不知道我所深爱的沈家底子里是这般的丑陋,不能在官场上相助于我便不能做我的妻子!若是如此,我倒不如就此辞官出府,也好全了我仁义之名!” “你!”沈夫人情急,她胸脯起伏望着他,“你若这么做,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那么母亲意图谋害沈家名媒正娶的儿媳妇,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沈宓嘶吼着,哪还有点恭顺。 但是恭顺保不了他妻子的命,更保不住他内心视为珍宝的亲情!(未完待续) ps:求小粉红~~~~可爱的小粉红~~~么么哒~~! 117 母子 言情海 118 恩断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8 恩断 他始终不明白这其中的矛盾为何会如此之深。 他知道华氏对沈夫人也有诸多不满,但是他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或者发过狠要对沈夫人如何,除了不会取巧讨好,她从来没有哪点对沈夫人不敬不周,她只是做不来刻意的卑躬屈膝,如果这也是错,那是不是证明他这些年对沈家,对父母的观感也都是错的? “那你想怎么样?” 沈夫人微颤着双唇,忽然有了丝害怕,她害怕他真的撂挑子不干,害怕他真的会弃家而走,假若沈宪还在倒也罢了!她与沈观裕培养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将他当作沈观裕在朝堂上的助手,假如他离开,沈家便将面临青黄不接的状况! 难道醉心于书画的沈宦会挑得起这个担子吗? 难道眼界永远困在后宅里的沈宣能肩负得起这个重任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有志向有抱负的,难道你跟老四一样,也被儿女情长四个字蒙住了眼睛,也栽在这坑里爬不出来,连志向也不要了!” 她激愤地瞪视着他,她怎么会养出这样不知轻重的儿子! “我要的很简单。”沈宓站在原处,幽幽望着他已然激动起来的母亲,“怎么处置刘氏是母亲的事,但是儿子却有一条,往后不管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你都要保证华氏不会受到任何生命威胁,她是我的妻子,她有与我白头到老的责任,旁人没有资格来替她中断。包括你。” 沈夫人觉得仿似有把刀子扎进了心里。 她颤着唇,说道:“你这是在警告我?”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沈宓挺直胸膛,“我不是能任人随意拿捏的。 “是母亲使我看见了沈家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仁爱,我依然敬您是我的母亲。但是我并不会愚孝到任凭你对我在乎的人和事随意伤害,假如您把我视成是你的私有物,该为沈家付出我所有,那么抱歉,换言之我的妻子和儿女也是我的所有,你纵始是我母亲,也无权伤害。 “从今以后请母亲再也莫要管我房里之事。 “包括子嗣。佩宜能生儿子。那是我们的福气。若不能生,我也一样会把雁姐儿充作男儿教养。府里已有这么多男孙,不必非等着我来传宗接代。不管她生男还是生女。都是我的孩子,您记着,就是万一佩宜不在这世上了,我也一定会终身不娶不纳。” “你这个不孝子!” 沈夫人蓄着泪。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我只是不愚孝。”沈宓平静地。 空气像是结成了冰一般让人无法呼吸。沈夫人不敢动,她怕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怕一动心里的害怕和悲伤就会流出来。没有什么比这些话更能够伤她,她是那么疼他。一切为他着想,可是反过来他却将她当成了敌人! 她不知道她有什么错,她替沈家着想又有什么错! 她明明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为了他,可他到头来却连她这个母亲都不认! “如果我不呢?”她紧了紧牙关。 “如果不。”沈宓扬着唇,半晌抬起头来,“那么我只好从沈家分离出去,与母亲断绝母子关系,纵使我被天下人唾弃,我也要使您从此再也不能插手我的事。” 烛光忽然啪地跳跃了一下。 沈夫人站在那里,身子忽然有些摇晃。父在不分家,他竟然为了华氏要分府另住!这要是传出去,沈家哪里还有颜面在,她又哪里还有颜面在! 他这是在逼她,往死里逼她! 可是眼前的沈宓平静庄重,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以沈家的名声威胁她!甚至连他自己的前途官位都已经不屑一顾! 十年前她也曾有过这样挫败的感觉,那是在他执意要娶华氏的时候。如果要说孝顺,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是个“不孝子”了。沈宓端正谦和,但他心里又有自己的一把尺,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成为了四个儿子里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 而她最出色的儿子,却在拿他的前途要挟她! “滚!”她指着门外:“你给我滚!” 夜风徐徐,带来一股秋雨过境的清冷的气息。 沈宓稳步出了曜日堂,仿若来时一样从容不迫。 也仿佛他从来不曾为什么事情而紧迫过。 但明明又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为妻女不顾一切出头的样子。 沈二爷的温柔与刚硬,像是宝石的两面,一样的具有魅力。 曜日堂里的烛光仍然把整间正房照得如同白昼,高贵的沈夫人,站在空旷厅堂之中,仿佛矗立在狂风中的一座雕像,面目纹丝不动,但是身形却又微微在摇晃。 每个人都有弱点和软肋,她的弱点在于太在乎自身之于沈家的意义,而她的软肋则在于她寄予厚望的沈宓身上,没有人能够了解她此刻心里的挫败感,那是一种类似想要握紧手里的沙,但是越用力却漏得越多的失望和无奈,又像是面对线握得太紧以致纸鸢飞走的无措。 她呆呆地站在烛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五指在这恍惚间,仿佛已残缺不齐。 有轻微的脚步声到了面前,石青色蜀锦的袍子绣着完美的祥云纹,底下的靴子到了面前,便隔着一尺远的距离不再移动。 她抬起头来,面前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再也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刘氏,果然是你指使的。” 沈观裕声音微哑,逆光下的双眼看不出深浅。 沈夫人嘴张了张,不知道他在暗处听到了多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咽了口唾液,“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书房吗?” 沈观裕负着手,走到屏风下。“有人来告诉我,说是老二又来跟你闹腾,我怕你吃亏,所以赶了过来。可是没想到,我这一来,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一番内幕。” 这花厅比起先前的沉重,又多了几分冷冽之意。沈夫人忽然打了个哆嗦。面前这是她同床共枕三十载的丈夫,她太了解他这副平静之下隐藏的汹涌。 沈家的家长,必然是个端正严明的君子。也许在妻子与儿媳之间有矛盾与不和时他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也许在面临朝堂党争时他也并不见得多么光明磊落,可是一个长年以清贵为尊的士子,他必然也有他的底线。一旦她们的行为触及家族的利益,他便再也不能是非不分。 他一直相信她。所以内宅之事他一向未管。刘氏的杀人动机,他也不曾疑心过。 她之所以隐瞒着他做下这一切,就是不想面对眼前这一刻。 “可我都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我自己。”她胸脯隐隐地起伏。声音却尽量平稳。“华氏死了,沈家跟华家也就没关系了!若再因着华氏的死而断绝了往来,将来皇上更是不可能把我们家牵连进去。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沈家好!” “我知道。” 沈观裕轻轻地点头。转过身来,声音悠远而漫长,“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你太小看宓儿,他不是个棋子,也不是个随意拨弄的工具,他有他的情感,你这样做,是在逼他变成世人眼里无情无义的人。同样,你也是在逼迫我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沈夫人看着面前的他,摇着头:“可是他还不知道皇上要对付华家,他如果知道,还能够这么义无反顾的维护华氏?还能够一点儿也不考虑我的做法?我是为沈家着想,也是为他好!谁知道皇上介时会不会连座?万一到时牵累到他身上呢? “他是我们最自豪的儿子,你忍心看他被华氏拖累一生,我不能!自我嫁作沈家妇那日起,沈家便是我的战场,我没有理由明知道阵地即将失守,还眼睁睁地等着沦陷!我不能为着华家陪进去整个沈家,还有我大半生努力保住的荣耀和辉煌! “我不明白,我这么做有什么错?” “你错就错在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王!” 沈观裕猛地放重声音,面前的烛光因他的愤然而惊恐地闪跳了两下,“从伦理上说,华氏是沈家的儿媳,是被我沈家列祖列宗承认的后代子孙,你有什么资格杀她?从利弊来讲,你杀了华氏,只会让我们父子成为世人眼里的白眼狼!一个背信弃义之徒,他有什么脸面行走于朝堂?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沈家着想,为宓儿着想,可你是否又曾想过华氏突然枉死在沈家,他是不是能够接受这个事实!这些年你不满于她,我因觉无伤大雅也就不曾阻止,可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你可知道假若刘氏真得手了,你害的不止是宓儿,还有我!” “怎么可能?”沈夫人退后两步,“我计划得万无一失,不可能会有人知道华氏是死于谋杀!” “既是万无一失,那为什么又败在了刘氏手上!” 沈观裕指着门外,神情已显激愤。“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算无遗策,结果还是败得落花流水。你是尊贵的沈夫人,你应该端坐在这有着百年底蕴的曜日堂里,保持着仪态,雍容地向外人和晚辈们展示着你的宽阔胸襟和优雅气度,让人看看丘家出来的沈夫人是多么的高贵典雅!”(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100106091608839、junko2010、慧慧—姐姐、雪糖果子、ren*、右草衣人、t366、书友831225330、poppyjj、向日葵风铃、谁是我家的太后、伽罗雪儿、笨笨7402、灿烂的晨曦、下厨的粉红票~~~乃们好给力啊~~~ 感谢书友1312082231、毛巾被被1986、秦明玥打赏的平安符~~~么么哒~~ 招手:最后两天了,继续求粉红票~~~~ 118 恩断 言情海 119 你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19 你敢! “而你把你的高贵优雅丢去了哪里?为了你所谓的替沈家着想,结果将我父子推上这风口浪尖!二房当夜闹出那样的动静,但凡传出去我沈家的婆婆居然图谋残害儿媳,我沈家数代口碑便将顷刻毁于你手!” 他吸了口气,再道:“皇上是不是会对付华家是日后的事,如今以华家的声势地位,佩丫头若是死在我们府上,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你打量着两家结仇是最好,可是有没有想过,我们做了这亏心之事,日后在九泉之下,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什么脸去见华家的人!” 烛花啪啪响了两声。 沈夫人双唇微翕着,脸色也变得苍白。 “什么脸不脸面的,若要讲脸面,沈家先后侍两朝君主,你我下了黄泉,早就没有脸面去见祖宗了!这个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脸面?这件事华家又怎么会知道?华家不会知道……除了宓儿,没有人知道刘氏是我指使的,他不可能会告诉别的人!” 沈宓是她的亲生儿子,虎毒不食子,沈宓也不可能会是反噬她的逆子!只要他不说,华家怎么可能会把刘氏图谋华氏性命这件事联想到她头上! “太太真是太自信了。”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道轻缓而娇俏的声音。 门口处,沈雁反背着手站在门槛内,被廊下随风摇动的灯笼照射着,轮廓泛出一圈幽幽的光辉,像是从天而降的仙童,但她眼底里透出的寒意与狠意,又使她仿似来自地狱的魔女。 沈夫人望着她。倏地皱紧了双眉。 她看看沈雁又看向沈观裕,“她怎么会来?” 沈观裕凝眉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前去通知我回房的人,就是雁姐儿。” 沈夫人忽觉两膝有些发软。 如果说沈宓先前到来给她带来的只是悲伤和挫败,那么沈雁的出现,则毫无疑问给她带来了一丝绝望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怕她,可是她败得太惨。她们赢得太漂亮。她心虚似乎已成了惯性,但凡看到二房的人,她都已经拿不出底气。 何况。她发现她竟然从来未看出过沈雁的深浅。 沈雁知道刘氏的胆子来自于背后的她,必然也会告诉给华家,沈丘两家虽则势大,华家却也十分不弱。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华家上门。她占不到半点便宜。 她心里有了毕生从未有过的恐惧,她不是无所不能,也不是无所畏惧,她害怕沈家会倒。更害怕晚节不保,害怕她奋斗了一辈子的结果却是像刘氏一样落得个凄惨收尾的下场!她毕生赢了许多人胜过许多次,可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这次的失败! 面前的沈雁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但她却浑似恶魔一样让她心发颤。 “不……”她喃喃地自语,望着沈雁频频地摇头。 沈雁往前再走几步。看一眼沈观裕,再面向她:“看来太太真觉得自己把退路留得太充足,不过可惜的是,不止是父亲看穿了太太的险恶,我也同样看了出来。三婶虽然死了,没有人能够亲口证明这一切乃是出自你的指使,可是聚宝坊那边却有人可以指证你是如何买通他们逼迫刘氏还钱的。 “世上有句老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太以为这计划全无漏洞,但实际上自打你开始筹谋那天开始,冥冥中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你的意思是,从我让人去聚宝坊传话开始,整件事就已经在你的监视之下?”沈夫人双唇颤抖着,无法诉说着心底的震惊与恐惧。 沈雁默了下,“应该说更早。从太太饶恕三婶开始,我就已经有了怀疑。” “不!” 沈夫人踩着她的话尾尖声厉叫,“你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会留心这些!” “这有什么不可能?”沈雁淡然道:“我听说父亲七岁就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诗集,老爷更是五岁就出口成章,我们沈家能人辈出,比我厉害的人多的是,我平日里闲的时候太多,母亲又是这样的处境,花些心思在这些上头是很正常的事。” 沈夫人脸色刷白。转头去看沈观裕,而沈观裕脸色阴沉,看得出来他对她的失望,也看得出来被架上火烤的难堪。 三十余年的夫妻,无论再气恼也定然还是有一丝温情…… 纵然沈宓与她恩断情绝,也还有他这个丈夫。 可是沈雁这一出来,便逼得沈观裕无路可退。她虽然年幼,但她不止代表华氏,更代表着身后庞大的华家的立场,不管政局如何,作为娘家人,华家拥有绝对的质疑的权力。假若他有一丝丝偏袒不公的迹象,沈雁只要递个信去金陵,沈家的脸面都绝对会因此扫地。 何况,她身后还站着个沈宓。 无论是沈观裕还是沈夫人,都不可能在这个当口再惹火沈宓,因为这本就是沈夫人的错,他们没有底气拿孝道逼迫他大事化了,也不可能逼迫得了他。 眼下的沈雁孤身站在屋里,却好比是铁铸的腰板一般硬实而坚固。 沈夫人忽而有些无力,这丫头平淡淡几句话,便已经戳得她看到了自己的末路。 “那你想怎么样?”她艰难地开了口。 “这就要看老爷的意思了。”沈雁静静地扬着唇,转头面向沈观裕,“我毕竟是小辈,怎能妄言太太的下场。这种事,还是老爷发话较为合适。” 沈观裕望着她,然后撇开脸望向沈夫人,半晌,声音才在室内幽幽地飘荡:“你身子并不好,那些年为了这个家操足了心,现如今儿女也都大了,也是时候享享福了。我让人把庄子里的别邺好好修缮修缮,你搬过去住吧。” 沈夫人身子一晃,跌坐在椅上。 搬去庄子里,便代表已成了下堂妇。 可是即使如此,显然也好过华家进京闹事,弄得她一世英名尽毁要来得好些。 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浓重的晦暗,再抬脸时,顿时如同苍老了好几岁。 “搬出去?” 就在她勉强接受之时,沈雁的声音忽然又轻轻挑高起来。 “有问题么?”沈观裕望着她,神色实在看不出来有多好。 人常夫贵妻荣,夫妻本为一体,被自己的孙辈逼着处置自己的妻子,这不是谁都能安然接受的难堪。何况那些年是沈夫人不畏困苦帮着他把这个家从风雨之中支撑下来。 “确实有点。”沈雁拢着手,老实地点头,“沈家不止在京师极具声望,在士子圈中更是魁首,太太也早成了大江南北各世族里的典范,老爷将太太遣去庄子里养老,一来有些刻薄,二来岂非授人话柄?外人必是会生疑,从而说三道四的。” 沈夫人蓦然抬头望过去。 沈观裕听得她这么说,神情也微微松了些。她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实在像是要宽恕沈夫人的意思。 “那依你说,又该如何是好?”他问。 沈雁笑了笑,说道:“依我说,正该在府里替太太辟处安静之地让其静养。基于太太爱操心儿女的本性,花样多了只怕静不下心,所以这地方应该四面高墙围堵,出入只留一扇门,堂中供佛几座,四面花木皆无,四季吃穿不缺,但终其一生,都不得出那道门。” 沈夫人听得这话,突然气血上涌,两眼忽然一黑,险些跌倒在地上! 四面高墙终生不得出门,那不就是座牢笼吗?! 她先前竟还以为她年幼无知心念尚善,却没料到她竟如此之歹毒! 遣去庄子上条件虽然差些,但起码还是自由的,她堂堂沈家的夫人,与沈家患难与共三十载,膝下子女全是嫡出,到头来竟要落得被软禁终生的下场么?! “你敢,你敢!” 她狠命地抠着扶手,想要站起来,但可惜起的太急,胸中气血翻滚,脑袋发涨眼前发黑,喉间也忽然涌出一股腥甜,她狠命咽下去,但却双手发软,怎么也无力站起来。 “雁姐儿太放肆!” 沈观裕也腾地站起来。沈雁到底是孙辈,她如何能这般逼迫他们? “回老爷的话,雁姐儿可全是为着沈家考虑。”沈雁淡然自若地转身,说道:“太太以养病之名深居后宅,如此一可杜攸攸之口,二来也全了父亲与叔婶们的孝道,三则也确实利于太太养病,四则也全了老爷对太太的一片心意,老爷敬爱太太,难道到这关头连个妥当些的养老之所也不愿给予么? “我这样提议虽然显得对太太有些苛刻,可是老爷可曾细想过,纸里终归包不住火,行罪而不严惩,但若有一日太太的所作所为让府里人听见而争相效仿,来日沈家这端正家风如何维持,这清贵名声如何延续? “在老爷的心里,不知究竟是太太重要,还是沈家这百年的名声重要?” 沈观裕望着身量不足的沈雁,竟是久久也说不出话来。 沈雁的话毫无破绽,他久经世故,在朝堂上呆了半辈子,跟无数的对手明争暗斗过,但眼下竟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未完待续) ps:求粉红票~~~~ 119 你敢! 言情海 120 除根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0 除根 “你纯属危言耸听!” 沈夫人坐在圈椅里,急速地喘着粗气,瞪着沈雁的那双眼里,迸射出似能扎穿人的恶毒之光,“我不会去那样的地方,我宁可死,也决不会被你们当囚犯一样控制在手里!” 说完,她蓦地打开案下抽屉,从中摸出把剪刀紧握在手:“我生来便高人一等,今日就是败了,也同样要骄傲地死去。你们谁也奈何不了我,谁也阻止不了我!” 说着,她将剪刀猛地扎向喉咙,就近的沈观裕却早就预备着这一瞬,还没等刀尖挨着脖子她整个人便被她扯着滚下地来。 沈雁始终无动于衷。 沈观裕瞪着她:“还不唤人进来侍候!” “恕难从命。”沈雁摊摊两袖,“私以为太太就是自杀谢罪也无不可,若不是我与父亲有了防备,我母亲这会儿只怕已经命丧黄泉。所以如果我们府上一定要有一个人死,那么居心不良的这人认罪伏诛显然天经地义。” 沈观裕望着她,咬牙切齿。 “你,你——” 沈夫人瞪着她,喉间那口血终于没能压住,噗地吐出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沈观裕臂下一松,缓缓站起来,似乎也忘了唤人进来侍侯的事。 屋里比先前更安静了,只剩烛光在小心翼翼地颤抖。 沈观裕负手背袖,身居高位习就的端凝肃穆又一点点回到他身上。 他看着沈雁,“你真让我惊讶。” “多谢老爷谬赞。”她垂眸颌了颌首,“吃多了亏,总得长点见识。纵使母亲替我挡了许多,我也不能一辈子让她做我的挡箭牌下去。生长在这样的家中。我想要活得自在潇洒,就必须得比别人成长得更快些,如此,方不辱没我沈氏清名。” “可这是你的亲祖母!软禁于她,你就不怕落个不孝的骂名?!”沈观裕指着地上,带着斥责。 沈雁望着昏过去的沈夫人,幽幽道:“我知道这是我的亲祖母。可正因为知道她是我的亲祖母。我才怎么也无法原谅她对我的母亲用那样的手段,至亲之人,不是应该友爱互敬吗?我的亲祖母。要夺的是我亲母的命,顾此而失彼,换成是老爷,您会怎么选择?” 沈观裕凝眉不语。 沈雁笑了笑。又道:“我自幼受圣贤训导,以忠孝仁悌礼仪廉耻为遵。正是这忠孝仁悌四字,使我知道维护父母亲的尊严是孝,使他们能够幸福安康地到老是孝,我若是任凭老爷放过了太太。我岂非正成了那不仁不孝之徒?” 门外夜色已经相当深了,院子里传来鸣虫的嘶嘶声。 沈观裕凝眉静望了她片刻,缓缓在椅上坐下来。 他往日忙于外事。与这些孙女们极少交流,在他眼里。她们个个都很出色,将来都是能给沈家带来更多人脉的有用之人。但再出色她们也不过是个孩子。眼下他却再也不能把沈雁当成孩子了,他不知道沈家能有这样的孙女,究竟是家学渊源还是她天赋异禀? 她的沉着她的坚持使事情看不到半点可转寰的地方,她本身并不麻烦,可麻烦的是她居然知道利用身后气势汹汹的华家。她若是个无主见无逻辑的幼童倒罢,偏她思维忒地清晰,哪里容人有一丝可趁之机? 他并非想袒护妻子脱罪,妻子的作为同样令他感到震惊与愤怒,可是说到要将她永生软禁,站在夫婿的立场,他仍旧觉得过于残忍了些。终生软禁,对于这大半生都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沈丘氏来说,委实是比死还不如的惩罚。 可他又无法不遵从,沈雁手上有华家这张王牌,若真到了华家出面那步,那便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方才的提议,还请老爷站在沈家人的立场,认真考虑考虑。” 沈雁立在屏风下,轻轻地吐了口气。 她也不容易,沈夫人是沈宓的母亲,她来这一趟,还得背着他。否则他身为儿子却任由自己的女儿去逼迫他的父亲将母亲终生软禁,让他是阻止还是不阻止? “明日一早,我会有答复予你。” 沈观裕半支着身子,深深望着她。 沈雁踏着月色回了房。 她早说过,刘氏和沈夫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身负两世之仇,若不加倍讨还岂不对不住这次重生的机会? 沈夫人兴许对沈家功劳甚大,可在过去那些岁月里她也已经享受到了身为当家夫人的尊荣,不是你对家族有恩便可以从此为所欲为,便可以不分善恶草菅人命。 你的功劳可以被记住,你的罪孽却不能被饶恕。 这一夜新月微照了窗棱半夜,秋风又撩了窗外树枝半夜,月落风止,天便明了。 花厅里西洋座钟响七下时她起身推了窗,呵一口热气在手上,胭脂打了帘子,脚步匆匆地过来道:“太太昨儿夜里犯了病,醒来时口眼歪斜,吃不好东西,半边手脚也动弹不了,叫了廖大夫过去,说是中了风。” 沈雁探出窗口的整个上身都顿在那里。 她想起昨夜她晕倒时的样子,倒是也不觉太意外。 以沈夫人这样的年纪与娇弱的体质,要中风其实很容易。也许只要几根黄芪,一根大补的人参,或者是几枝当归,她就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所以平日里她几乎不喝参汤,养颜也只吃红枣。而昨夜她先后承受了沈宓与她两番刺激,能扛下来不死也许算是命大。 “姑娘,这下怎么办?” 胭脂有些忧心,也有些懊恼。 显然她们等待着沈夫人自食恶果也等了许久了。这下一瘫痪,又怎么把她关起来自食恶果? 沈雁从窗上收回身子,拢了拢披着的衣襟,说道:“老爷呢?” “老爷照顾了太太整夜,一清早去了早朝。” 照顾了整夜,然后早朝? 沈雁在窗下顿了顿,站直身来:“这么严重?那咱们当然得去瞧瞧。” 这一日上房必然进出人川流不息。沈雁日间去会了会廖仲灵,趁着夜深人少时便到了上房,沈夫人平躺在床上,双光微睁平静地望着帐底,精致的五官因为疾病的缘故有些歪斜。 扶桑正在喂药,沈雁伸出右手:“把药给我,我来喂。” 扶桑犹豫了下,胭脂蹙眉清了声嗓子,她便垂了头,将药递上来,退了下去。 如今二房硬气起来,连曜日堂的丫鬟都识相多了。 沈雁在床沿坐下,沈夫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激动。 沈雁替她掖了掖被子,笑道:“太太好福气,偏生这个时候得了病,这下连禁也不必被禁了。” 沈夫人瞪着她,将脸微微地朝里侧过去。 沈雁放了碗,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太太突然之间得了这病,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沈夫人微顿,目光又渐渐投过来。 沈雁扬唇,“我早上在上房外的泔水桶里发现一包煮过的黄芪当归,怕有半斤之多,上房里老爷太太都是上年纪的人,这东西虽补却不能多用。老爷今早上精神抖擞地去了朝堂,太太却突然之间中了风,真让人感慨,这男人和女人身子骨就是不同。” 沈夫人目光忽然顿住,脸也偏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因为面部肌肉不灵活,她话说的很慢,无形就显出几分刻意压制的惊疑。 沈雁托着腮,挑眉又道:“廖大夫说,你的病有两个原因,一是受了严重刺激,二便是不该在发病时滥用人参黄芪等物提气,不知道太太醒来时有没有发现口里有参汤黄芪的味道?你看,本来你生气归生气,吐血归吐血,但也许不用中风的,只可惜偏生吃了那大补活血之物——” 她手指抚弄着桌沿的雕花,啧啧声摇着头,却不再往下说。 沈夫人听着她这番话,脸庞明显从白变成青,从青又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紫,最后口鼻涌出股血来,瞪圆了的两眼忽然一翻,又晕了过去。 “传廖大夫。” 沈雁不急不忙替她拭去血迹,站起来,转过身,稳步踏出门槛。 中风?这么巧。 她回想起从曜日堂回来时沈观裕那道目光,暗地里也咬了咬牙。 三十余年患难夫妻,自然没那么容易分崩离析。中风瘫痪在床,自然也就不能被逼着送去高墙之内软禁,府里有医术高超的家医,沈夫人年纪又还不十分大,只要假以时日,中风瘫痪多半有治好的一日。而到那时,便也不会有人再提起囚禁她这样的事情来了。 原来她还真相信沈夫人是被气病的,可是当听到沈观裕照顾了她整夜,早上又去了早朝——他说过今早会有交代给她的,他哪里来的信心沈雁一定会揭过不提?只有当沈夫人病得动弹不得,沈雁碍于孝道才可能放弃对她的逼迫。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出于沈观裕所做的手脚,沈夫人这场病,对她来说好处却多过坏处。 她若被软禁起来,中馈自然旁落,不管是落到哪位少奶奶头上,她们都没有再交出来的理由,即使是身为她表侄女的季氏,她如今地位十分稳当,若又有中馈在手,她有什么理由再放个婆婆出来日夜供着? 所以即使被软禁的沈夫人想要寻找机会逆袭,也没有切实可靠的助力。(未完待续) ps:求粉红求粉红求粉红! 120 除根 言情海 121 变化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1 变化 可是她若只是病了而非困禁,那翻盘的机会就大多了。习惯了身边有她的沈观裕没有她之后,行事便会诸多不顺,所以他想保她的理由也是具备的,采取这种迂回战术来护着,也是绝对有可能。 不过不管真否是否如此,她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到了这个时候,斩草当然要除根,沈夫人要受严惩,沈观裕养虎为患也该受点教训。不管是不是他做的手脚,她都权当是他得了。 沈丘氏与他夫妻三十余年,到头来得知被枕边人坑得瘫痪在床,又岂能接受得了这个打击?从此心中对他有了这份猜忌,往后她再想弄出什么夭蛾子来,也着实很难了。 而她方才那股血一出,要想再康复得等到什么时候,更是不得而知。 她踏出曜日堂的庑廊,秋日的朝阳洒遍了大地,露迹未干的枝头泛出灼眼的光,琉璃瓦与飞檐上的祥兽均都安祥地沐浴在阳光下,它们兴许见证了这古老的宅院里太多的喜怒哀乐,以至于面目安然自若,稍带着几分宠辱不惊的意味。 秋意在这份安祥里,显得更浓了。 翌日上房传来消息,沈丘氏病情突然加重,瘫痪的区域开始蔓延到本来尚活动的左腿,原先还能说话,如今却是连话也没法儿说了。 廖仲灵表示复原的机会极微,且沈丘氏醒来后反应甚激烈,虽然不能张口,但在见到沈观裕时那双眸却如喷火般往他扫去,等他挨前前来,她又如疯狂般以仅能活动的左手推搡及抓挠他。简直如同变了个人。 沈观裕脸上落下三四道血印子。虽然不离不弃,但从此再不敢近她三步之内。 昔日高贵的沈夫人,不到三五日时间,便已然成了面目狰狞的恶妇。 府里各房在经过初时的惊惶之后渐渐接受了事实,变得安静与从容。 沈观裕在上房后另辟了一处幽雅的轩阁与她养病,从此即使不筑高墙,她也一样不能再出现于人前。沈家的夫人。开始成了个虚无的名号。而后他又因为家务无人操持,将中馈转交给了季氏掌管,出门应酬等事则交由华氏与陈氏。 是日起便由他作主。将府里所有的帐册都移交过来。 从此宽厚的大奶奶季氏成了府里的新当家主母,府里渐渐呈现出另外一番气象,正如那渐渐扑鼻的桂花,低调而不紧不慢地将本该拥有的静谧与和谐弥漫在这古宅的各个角落。 三房四房对此虽然意外。但终究不过是换个人持家,没两日也就适应了。二房向来不闻窗外事。谁来持这个家都影响不到华氏,她也懒得理会。不过多了个在外应酬的任务,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对于长房来说,白得了这个便宜。却是暗自惊疑了好几日。 刘氏与二房那事她们早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无论如何也未曾疑心上沈夫人,因为找不出理由。但是随着沈夫人这事一出。她们再想不到也捕捉到了点蛛丝蚂迹。于是私下里对于二房的手段,隐约也摸到了几分深浅。 华氏一场虚惊。死了个少奶奶,废了个当家太太,看上去无论如何也是值了。而二房从此在府里人心目中,隐约又有了些变化。华氏所到之处,再看不到轻慢的目光,而那些背地里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忽然也如狂风过境一般,变得无影无踪。 时光就这样在银杏树日渐澄黄中悄然地滑过,不知不觉京城四处已飘满了桂花香,沈府里这点事放在整个京师,根本只能算是大海里一点浪花,在贵户如云的天子脚下,这些充满了勾心斗角的后宅哪天没有事情发生?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了,不过沈雁心里依然还有疑问。 虽然沈夫人已经得到严惩,可究竟她为什么坚决地要杀华氏? 华氏到底碍着她和沈家什么了? 就算她没生儿子,那她大可以给沈宓纳妾或者设通房,可她采取的是这么决绝的手段,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现在刘氏已死,她也已经开不了口,答案应该是问不出来了。 刘氏终归死的还是时候,赶在被休之前落了气,带着沈三奶奶的身份落葬,终究风光过下堂妇。而沈府为了掩下了这丑事,也为了不让外人诟病,是以虽然不入祖坟,但依祖制,府里却仍得为她守上半年丧,沈宦是一年,沈莘是三年。 对于刘氏的死,葛舟并没有告诉沈雁沈宓对沈夫人的那般质问,但是这件事情她从头到尾都了如指掌,刘氏死的那么及时和突然,全在她意料之中。 刘氏按理是绝不能再留在府里,可若休了她,外人不免会对她的被休而产生诸多猜测,沈家若将真相披露出去,那么沈家脸面会丢得一干二净,若是不说,沈家也会落得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毕竟刘父在世子与百姓心中还是有着特别的地位,无论怎么做,对沈家都没有好处。 再加上她跟沈夫人还有那桩秘密未说,若出了沈家,沈夫人如何还能堵得了她的嘴? 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她的命留在府里。如此即使让她占了沈三奶奶的位子,也总算杜绝了攸攸之口。外人只知道沈三奶奶得暴病亡了,对于为何简葬在坟园外的西山,沈家自会联络勘舆先生另有一番说辞。 正是因为知道沈夫人不会留她,沈雁才没有出面来逼迫沈夫人对刘氏作出处置,事情到这步她已算办圆满了,若再步步紧逼,无非也就是替二房拉仇恨而已,——就算刘氏在沈家落得凄惨收场,不是还有个沈莘在吗? 沈莘已经八岁了,兴许很多事情他还不懂,但很多事情也已经懂得了。 沈雁不想把他逼成第二个沈璎,但是很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是她这样的想法,这些日子在对待刘氏的事情上,四房的态度最为强硬,沈宣将伍氏的死的怒恨又转移到了刘氏头上,不但丧事他不插手,还劝说沈宦将刘氏的灵位寄放在铁陀寺,不让她进沈家祠堂。 那几日沈莘一见到沈宣眼里便透出慑人的寒意来,沈宣看不见,但这都落在沈雁眼里。不过沈宣向来是擅于给自己拉仇恨的人,几次因为伍氏母女的挑拨而疑心二房,也着实是缺些教训,沈雁可从没想过要去点破他。 何况,他这样的人就是点破他了,他会听吗?四房这趟浑水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趟。 刘氏出殡那日沈宓被皇帝召去了宫中讲学,华氏是断不会去的。 沈雁想来想去,还是代表二房去了趟铁陀寺。不过她可不是出于同情去的,她是为着吊唁这世里头一个被她成功弄倒了的对手而去,这么充满里程碑意义的一件事,她真不忍心缺席。 过程中无甚好说。除了沈莘在这几日里变得消沉,沈宦已经缓了过来。虽然说八年夫妻情深,但相较于欺骗带来的伤害,显然也不值一提。再加上沈夫人又得了暴病,自然再也没有理由为着个不守妇道的亡妻牵肠挂肚。 此外四房里人没有一个到场,长房里也只来了沈弋姐弟,沈宦在寺门口见到相偕而来的沈雁他们仨儿,默默地叹了口气,便就让人领了他们进内。 沈雁进门时沈莘一身缟素在灵案下守灵,听到通报声他抬头往她看了眼,紧咬了咬牙关又垂下头去。沈雁稳步走到案前拈了三柱香燃起插好,然后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默念了会儿,合十作了个揖。沈莘退得远远的,冲她拜了拜。 这是拜外客的礼仪。 外客就外客,沈雁也无所谓,她将来得嫁人,迟早是沈家的外客。 她前世跟沈莘本没什么交集,这世也半点无愧于心,若是因为揭发了刘氏的罪行他便恨上她,那也是很无可奈何的事。她总不能因为照顾他幼小的心灵,便就把这前前后后两世的悲屈全堵在心里,反过来伤害自己的心肝。 刘氏的丧事前后不过十来日,因着沈莘无人照顾,沈宦出了中秋便搬回了府里。到底沈莘是沈家的嫡孙,沈观裕见着三房无妇终归不是个事,便就授意季氏让她开始替沈宦物色个填房。若是条件合适,出了一年孝期便可娶进门。 沈夫人移去偏院养病后,沈宓每隔几日也会去问侯一声,侍奉侍奉汤药,他是个内心如明镜般的清白人,也是个孝子,也许沈夫人的下场他私下清楚得很,但在她成为一个废人,再也无法影响到二房的情况下,他无法否认她身为母亲的存在。 但态度到底疏离了,看见她的样子,除了必要,也没有更多话说。 华氏那样的爆脾气,过了之后真心善软,她也恨沈夫人,在她明白这前后所有之时,也曾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可是一看到她如今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言语不能的废人模样,也还是隔三差五地与季氏同去瞧瞧。 八月一过,眼看着桂花香渐渐淡出了京师,沈家没了位少奶奶的消息渐渐在街头巷尾淡去,随着九月金秋艳阳洒遍大地,十月里红叶染遍了四面街头,麒麟坊里又开始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未完待续) ps:感谢那么多投粉红票的童鞋们,乃们太给力了~.!我抄了半天的名字,结果系统一抽作废了,原谅我不想再抄一遍,统一感谢了! 本月最后一天,继续求粉红票!求求求求! 121 变化 言情海 122 脸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2 脸红 沈雁这两个月都甚少出府,一来因为府里有丧,二来也在暗中排查还有无遗漏,平日里连沈弋处也少去。而大伙知道沈府有丧事,也鲜少上门来访,随着日子推移,季氏出门进了几回香,华氏陈氏代表府里上他府应酬了几回,渐渐地往来的宾客就又多起来,不到一个月,府里便一切如常。 刘氏的死对刘府也并未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刘氏不用回娘家吃住,庞氏倒是松了一大口气,近来又花枝招展地在坊间出入。庞阿虎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刚好瞧见,便就传到了福娘耳里。福娘再一告诉沈雁,沈雁便就拍起脑门来! 刘氏虽然受到了惩罚,那庞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屡次出主意让刘氏来图谋华氏的家产,前世里华氏的死也有她推波助澜的功劳!她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人给忘了! 她与福娘道:“上回我不是还留着有刘氏欠下的三万两银子票据么?说是拿去赎二爷回来的,你拿到庞家去,告诉刘普,就说这事是庞氏挑拨出来的,让她把这笔钱还给我。” 福娘道:“就这样?” 她点点头:“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庞氏自己不出一分钱却逼着刘氏到沈家去谋财害命,这事之经过她必定不敢对刘普说,刘普就是再狼心狗肺刘氏也还是他的亲姐姐,他若六亲不认当初也就不会替刘氏去杀何叙,这事要是让刘普知道,庞氏绝对讨不了什么好。 这钱能拿回来便拿回来,就是拿不回来也要让庞氏吃点苦头。 福娘依言去了,翌日庞阿虎便带来庞氏被刘普毒打了一顿的消息。庞家正好因为刘氏死了刘家与沈家断了这层关系,又因为庞氏那事儿弄得庞家少奶奶在吴重面前很是没脸儿,于是也不大愿与刘家往来下去,庞氏的弟弟要来寻刘普理论,庞家少奶奶死活拖住了她。 庞氏在娘家门外气得破口大骂,最后还是庞父拄着拐杖让人开了门。 庞家怎么闹的就不消说了。 沈雁肚子里的气全出,顿觉这十月里的天比任何时候都明媚些。 前世的仇算是报了一半。接下来只剩华家的事需要从长计议。这朝政上的事并不是后宅之事可比,也不是光靠她一个人就能解决,在华家还没有新的决定传来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府里的事消停后她曾提议华氏给金陵去过一封信,将府里发生的事说了清楚。但为怕舅舅太过上火直接冲到府里来,信里又格外注明此事已了,勿需再生风波。凶手得到严惩便行了。再闹腾起来对两家都没什么益处,再者华氏与沈宓还要过日子的。总得看沈宓的面子。 舅舅来信时便把沈家大骂了一顿,但好歹是听了劝不曾专门上京。 此外,九月底的时候华正薇也来了封信,说因为华氏出的这事。舅舅没多久便问起京师宅子里守门的人数,这兴许可以算是她有在考虑搬家的迹象之一,华家家大业大。搬个家的确不是三言两语的事,不说别的。只那成堆的财帛要从金陵远运到京师,一路上要担的风险就不必说。 不过不管怎么说,比起抄家灭口这样的大事来,这些风险都是值得冒的,也只有等舅舅一家到了京师,她才有机会让他们慢慢相信皇帝的险恶,以及华家未来的困境。 她真心希望华家能早些搬到京师来,接连又去了好几封信。 趁着天高日朗,神清气爽,她有了串门的兴致。 给顾颂编的字帖早就已经装订好了,手掌厚的那么一大本,千余个范字,两个月时间也不算太长。她前世也给秦郡先后做过两三本这个,所以对于如何教导新手习字,算是有几分心得。秦郡就是她的嗣子,她头胎小产,后来再也不想替秦寿生孩子,于是就抚了秦郡。 秦郡到她手里时才三天大,是她看着出生的,他生母是被秦寿酒后强暴过的贞娘。 贞娘不是秦家后宅里那么多妾室里的一员,她只是个怯懦的小通房,相貌平平,手段也不够,怀了孩子才勉强被算作通房,所以从来不在秦寿的视线里。生孩子的时候原本要被无子的姨娘嫉妒杀害,是沈雁搬了板凳大刀阔斧坐在门口守住了他们母子平安。 贞娘月子里伤了心,第三日便把孩子托付给了沈雁,第四日悬梁而亡。 秦郡是个温柔孝顺的孩子,沈雁病着的时候他日日在床前请安奉药,碰到好吃的零食会先塞到她嘴里,也会在她忧郁时伸出小手指默默抚她的眉心,小胖手臂搂着她的脖子,在耳边糯糯地唤她阿娘。 她有时候看见暖心的孩子都会想起他。前世的他如今不知怎样了,没有她在,也不知道秦寿那人渣会不会对他好?后宅里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妾与庶子女,还有秦寿未来的填房与嫡子女们,会如何欺负他?他才五岁。 这辈子如果可能,她还是不要让秦寿遇见贞娘好了。 吃了块秋梨她带着福娘出了房,拐了个弯去到荣国公府。 顾颂在凝香阁窗下练字,她从窗外探出头来:“该歇会了!” 顾颂被吓了一跳,见着冲屋里娇笑眨眼的她,眉梢那股冷意立时消了,他搁了笔,将写好的字反过来扣住。然后快步走出来:“今儿怎么有空?” 他算了算,至少有个把月没见到她了。沈家出事之后,他在坊里偶遇过她一回,但因为她匆匆赶着回府,连话也没来得及说两句。这几个月,竟是没正经与她呆上过片刻。 沈雁在探进廊来的紫薇枝下歪着头,“是啊,特地来感谢你送的柿子。” 前些日子南边送来的柿子,他也挑了半筐大个儿的送了给她。 顾颂很喜欢她这落落大方的样子,一点也不扭涅。他揉了下鼻子,说道:“没什么,反正我也吃不完,我母亲也不喜欢吃。”又道,“你要是喜欢,我这里还有。” 他见着她,连话也不知不觉多起来。 “吃多了就没意思了。”沈雁耸肩,顺手拈了朵花,回头看了眼窗内书案上扣起来的字,遂抿嘴笑道:“听说你最近在练字,练得怎么样了?” 顾颂听她提起这个,一张脸又皱起来。他最不喜欢人家提起他的字。 “不怎么样。”他闷闷地道。 沈雁掩口又笑起来。 顾颂横她一眼,“再笑我就走了!” 说完转过身,作势真要走。 沈雁不慌不忙从福娘手上接过那字帖,说道:“这是我给你编的,我虽然不能亲自教你,但却没人规定我不能给你编书。这帖子上每个字每一个笔法我都加了注写和心得,最是适合初学者。你潜心对着练上个一年半载,自然就有成绩出来了。” 顾颂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蓝皮册子上,那上头婷婷秀秀地写着“字帖”二字,像极了她的人。 顾颂脸红了。他还以为她是成心笑话他。 他把字帖接过来,翻了翻,只见上头十分工整地写满了她的字迹,大的是范本,小的是注释,没有一个污点,装订的也十分精致。 他心里忽然涌起股暖意,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惦记着他!忽然想起她爱吃零嘴儿,遂立马跑回屋里,踮脚将高柜上的瓷瓮打开,拿盘子装了好些酥饼和松子,双手捧着飞快地到了门口。见着她歪着脑袋瞧过来,他便把脚步放慢,迈着方步,走过来。 “这些也还不错,要不要进来坐坐。”他咳嗽着说。 沈雁看了下,捡了几颗松子在手里,说道:“我不坐了,我就是许多天没出门,觉着闷得慌,想着去鲁家转转,顺便给你把这个送过来。” 顾颂垂下眼帘,掩饰住眼里那一丝失望。 沈雁磕着松子儿,打量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咳嗽了下,稍微侧转了点身。他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分别。片刻,他又转回来,说道:“我正好也累了,要不,我陪你去鲁家转转?上次我祖母还说鲁家的三少爷谈吐甚佳一表人材,让我多亲近亲近。” 沈雁看着天边红灿灿,估摸着鲁振谦也已经从国子监回来了,便就招呼他道:“那就走吧!” 都是街坊邻居,多走动走动是好的。 因着顾颂是个闷葫芦,又是头次去鲁家,沈雁便一路跟他提点着鲁家的人口及大致的个性,以免到时僵了气氛。虽说鲁夫人因着沈家的缘故也与顾家人有了几回碰面,到底小辈们得记得规矩,顾颂将她说的都默记下来,并不反驳和不服,很是听话。 两人边走边说话到了鲁家,先去给鲁夫人请过安,听鲁夫人说他们在后园,便又往后园子来。 鲁思岚正好与鲁振谦在后园子水榭里下棋,沈雁领着顾颂一路寻过去,到得水榭边,却见鲁思岚倒是闲坐在一旁插花,鲁振谦对面却坐着素衣白裳一少女,微垂臻首执子沉吟,恍若画上的仕女般沉静柔美,不由笑着拍掌大声道:“原来我大姐姐也在!”(未完待续) ps:拉顾小颂出来求个票票~~~最后一天了,大家快把票给投了吧~~~~ 122 脸红 言情海 123 确定?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3 确定? 出神中的鲁振谦被她这一叫,突地红了脸,侧过头,看过来。 沈弋被惊回头,瞧着门口吐了口气,顺手执了颗棋子丢过去:“可恶的雁姐儿,可把我魂儿都吓没了!”说着站起来,手抚着胸口不住地睨她。 鲁思岚也连忙迎上来,“你怎么这会儿来了?也没让人来通报,我等了你两日没来,才把留着的那包雀舌给吃了!”她的眼里满是惋惜,仿佛这件事多么值得懊悔似的。 沈雁被这憨姑娘的实诚逗笑了,她拉着她往她脸上亲了一口:“把你的胭脂给我吃就够了!” 鲁思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忙抬起袖子来遮挡,但是又憨憨地笑起来。她已经有很久时间没与她一处玩,日子过得很枯闷,她来了不知有多高兴。她想起来让人奉茶,一抬头,见到了阶下还立着个人,不由愣住:“顾颂?” 顾颂负手站在阶下,打从见到这些人起,他目光只略略扫过了他们,接着便未曾离开过沈雁分毫。 他永远也学不来沈雁这股热情,也许正是因为缺失,所以他又多么喜欢这股热情,他看她像只小雏雁儿似的在他们面前雀跃着欢呼着,唇角顺着湖面的清风微扬起来,他没有想起来自己被冷落,也忘了这样有辱他小世子的尊严。 在鲁思岚的失声下,他咳嗽了声,冲屋里揖首:“顾颂冒昧到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三少爷和七姑娘的雅兴。”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来,鲁思岚忽然红了脸,沈弋站起来,鲁振谦起身走过来。含笑回了一礼:“原来是小世子到访,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顾颂有些尴尬,抿了抿唇,微垂了头下去。 他一向不擅跟陌生人打交道,若按平常,他装酷摆架子是会的。但眼下这么样。很显然不合适。 沈雁走过来道:“鲁三哥不过是去国子监读了几个月书,一口官腔就打得这么顺溜了。大家都是街坊邻居,顾颂也是听闻鲁三哥有副真性情才过府来瞻仰风采的。这么酸里巴唧地,听着真腻歪。” 鲁振谦哈哈笑起来,阔袖一摆,说道:“雁姐儿这张嘴太厉害。我可是早就领教过了。三哥官腔打的再好,不也在你的火眼金睛下无所遁形嘛!”说完又谦和地与顾颂道:“若是小世子不计较礼数就更好了。我们素日都是这般在一处玩,令弟我也见过两次,十分聪明活泼。” 顾颂道:“潜儿的确较我活泼。” 话还是一样的少,但到底是开了口。就此打开了话匣子,逐渐也能聊得成器了。 沈弋与鲁思岚皆十分好奇顾颂如何会与沈雁一同过来,更好奇他们俩几时变得可以结伴串门儿。沈雁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而且当中有些事还真不好与她们说。便就呵呵笑着扯开了过去。 顾颂在鲁家玩了一下晌,跟鲁振谦闲聊了聊,又吃过了鲁夫人特意招待的蜜柚茶才回府。 顾至诚正好回来了,听说顾颂还是沈雁带过去鲁家的,十分高兴,既嘱他好好带着妹妹,又拉着他问长问短,更是替他张罗着下次去拜访人家顾颂该捎点什么去才像话,那股热火劲儿仿似顾颂此去不是玩儿,而是跟他与沈宓交往一样,乃是图谋两府共同发展。 顾颂听得满头黑线,趁着他去书房里翻找一溜烟地出了门。 他去鲁家又不是冲着鲁家人去的,真是。 顾至诚回得来见不着他人影,不由拉了脸,但想起小辈们跟鲁家终于也算是有了往来,又忍不住高兴,见着秋月尚好,便就让人去请沈宓过来喝酒,不巧过两日便是华氏的寿日,沈宓去了东郊取种在那里的菊花,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想了想,便就拎了马鞭,驾马去寻徐国公府寻他们老国公爷。 徐国公这会儿也正能闲出鸟儿来,听说顾至诚到访连忙转着对铁胆去了前厅。而小世子董慢这会儿却也有客人在,花园里醉芳亭外红叶似火,他与韩稷在亭内煮茶。 “知道你不喝酒,特意从南边来的秋茶,雨前喝腻了,偶尔也换换口味。” 银袍玉冠的董慢笑着从案下取了罐茶,揭开递到韩稷面前:“你闻闻。” 朝中四位国公都是过命的交情,四府子弟们往来也十分频繁。 世子里头顾至诚排列第二,尚未请封的韩稷实则早已是世人眼里公认的魏世子,他为最幼。董慢的父亲世子董寻为最大,但因为韩稷比董寻都还小了十四岁,所以反倒是他这个与韩稷同年的侄儿与他往来得多些。 韩稷接过茶罐来闻了闻,放下去,“成色倒是不错,但比起薛亭那两罐,还是差了些火候。” 董慢垮了脸,“我好不容易从郑王手上骗来的,您就不能恭维我两句。” “这我怎么能够?”韩稷挑了眉,“我从来不昧良心说话。” 董慢不服气。沉吟片刻,忽然又道:“有件东西薛亭一定没有。”说完他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出了水榭。韩稷喝了两口茶他便回到来,手拿着把寒光四溢匕首跟他献宝:“这便是与名剑‘干将’同炉而造的‘赤练’,怎么样?” 韩稷看到这锋刃,立时便凝起目光。接过来仔细一瞧,只见花纹繁复,全是上古图腾,而刀刃处却如沉如寒铁亮如闪电,果然是柄好刀。“哪来的?” “前儿我祖父不是做寿么?中军佥事秦恪特地当贺礼进献的,我瞧着稀罕,就要了来。其实我是不喜欢这些,杀气太重,跟我气质不符。稷叔觉得如何?” 董慢两眼放光等着他的话。 “不错。” 韩稷点点头,将之放下来,但他略顿了顿,忽而又停下了手势,看向董慢:“中军佥事秦府。你跟他们家很熟?” “也不算特别熟。”听他忽然说到这个,董慢面色忐忑起来。 “就是前阵子秦恪的弟弟跟着韩叔祖在的边关镇守,犯了点小错,把人家良民家闺女给欺侮了,韩叔祖当时要杀他来着,多亏得我父亲在场给他求了饶,免了他的死罪。秦家为着这个。便把它当贺礼献了来——稷叔您千万别多想,秦家在韩家手下当差,我们可不敢私下跟他有什么牵扯!” 五军营里除了左军营在皇帝的胞弟永王手上。其余四国公各守一营,军权依律代代相传。 虽则各国公亲如兄弟,但军有军法,彼此之间并不准许有这等私下勾结之举。如今魏国公尚在西北镇边,因着韩稷兄弟都未成年。中军营暂由都督代管,韩稷在军中挂参将虚衔,只有身份不管事,此时正是容易让人觑觎的时候。 秦恪是中军营的高级将领。中军营将来还得交在韩稷手上,韩稷这话的意思,着实容易让人想到那上头去。 韩稷却仿似根本没听到后面这段话似的。他对着栏下一丛秋兰默了默,抚了抚鼻梁。状似闲适地问道:“秦恪有几个女儿?” “秦恪?” 董慢讷了讷,“他们家没有女儿,就只有俩小子。” “没女儿?”韩稷眯起眼来。“你确定?” “我拿脑袋担保!”董慢拍着胸脯。“他们家不但没有女儿也没侄女,他们家俩小子天天在街上胡闹,前阵子那秦寿不是还打伤了西城指劳使劳永的儿子,被秦恪赶到庄子里去了吗?他们俩兄弟就是燕云坊里的混世魔王,得亏是家里没姐妹,要有的话,哪里还嫁得出去?” 没女儿。 没女儿! 韩稷举起面前晾好的茶,咕咚一口喝下去。 华氏的生日在九月十一,她最喜欢菊花了,沈宓于是提前了两个月让人在东郊庄子里辟了个花圃,搜罗了好些稀罕的菊种种在那里,到了九月初这些花便陆陆续续地开了,沈宓带着沈春去东郊将它们搬了回来,在熙月堂里搭了座姹紫嫣红的菊台。 因着上有公婆,华氏的生日注定只能在房里低调地过。更因为刘氏的热孝还在,虽然不在乎,但府里人来人往的,也不便置什么酒宴弄得人尽皆知。再者这些日子季氏行事公道,有什么大事也会过来与华氏一道商量着行动,足见敬着这位二*奶奶,华氏自然不好让她难做人。 不过沈弋却是知道了,一大早便送来一对绣着遍地菊的掐金丝缠枝暗纹锦枕做寿礼,“二婶手头什么都不缺,也不知道什么中二婶的意,想来想去还是给二婶添对鸳枕,祝二婶福寿延年之余,又与二叔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说着便福身给华氏拜寿。 华氏今儿妆容格外精致,越发显得明媚娇艳,她笑着搂过沈弋来,说道:“难为我们弋姐儿有这份心,光这上头的菊花丝花就不知费了多少心神。我若再不中意,也再没有比这中意的了!”连忙让她坐到花厅来,吃瓜果茶点。 沈雁正在看华夫人及华正薇写来的信,沈弋便与紫英扶桑她们凑一处儿填字谜,等沈雁读完信走过来,沈弋却已经不在了。问扶桑,扶桑道:“方才凝霜过来请了大姑娘出去,说是有什么人来找,大姑娘见二姑娘没空,便走了。”(未完待续m.)(未完待续) ps:再拉韩某某出来求个票~~~~大家把票都投了吧~~ 二月谢言: 感谢这个月亲们的鼎力支持,《后福》以新书姿态得到这么多的票数,相对较好的成绩,跟大家的努力是分不开的,鞠躬感谢大家。 明天就要步入三月,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本书,继续投票支持青铜,我一定会用不懈努力来回报大家,么么哒! 求三月的保底粉红票~~~~~~~~~~~~ 123 确定? 言情海 124 取笑(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4 取笑(求粉红) “怎么不留她下来吃饭?” 沈雁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出来。 到了天井处见得远远的一抹鹅黄往东边儿去,似乎正是沈弋,于是抬脚跟上去,过了三房外的游廊,又过了两座偏院的甬道,沈弋走的快,竟是追不上,眼见得她去了东侧门,忽然站住回头,叮嘱了丫鬟两句什么,丫鬟退出来,她却又别路去了前院! 沈雁不知她搞什么,跨了门正要唤她,忽见影壁下闪过抹宝蓝的衣袂,还没等她看清楚是谁,沈弋便已经提起裙摆如同一只轻盈的乳燕一般掠过去,在银杏树下站下来。那穿宝蓝衣的少年背对着这边,身形被影壁挡去了三分之二,但还是看得出来行动之间飘逸出尘。 沈弋的表情愉快欢畅,全无狎昵之态。 沈雁并不愿作偷窥的宵小,这少年既然能进得府来,想必是府里的亲友,若是亲戚倒也不算逾矩。她顺着来路回了二房,对扶桑道:“去长房告诉大伯母一声,就说今儿晌午大姐姐就在二房用饭了,晌午父亲不在家,只是顿随便饭,请她过来陪母亲说说话而已。” 若是说陪过生日,那季氏必然不准,二房也少不了要授人话柄。 陪华氏挑了几样菜式,忽然又说沈璎来了。 华氏下意识地皱了眉,但想了想还是道:“请璎姐儿进来说话罢。” 沈雁看了她一眼,笑着爬起来,抱着她胳膊一同出了去。 若在从前,华氏定然是想都不想便会推掉的,但是自打这次死里逃生。她也改变了许多,变得不那么冲动了,也不那么全凭个人意愿行事了,对于人情往来以及应酬,也懂得三思而后行了。 最近她不时与卢夫人在一起,出门听戏或是去庙里上香。然后也结识了一些品级差不多,家世也清白的官眷。日子不再无聊。就连整个人都显得活跃起起来。 母女俩到了前厅,只见沈璎带着丫鬟站在门内,见着华氏。沈璎便拜下去,说道:“祝二*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华氏点了点头,唤她起来。指着下方坐椅,让她坐。 沈璎又端端正正给沈雁行了礼才坐下。坐下又从丫鬟手上接过一卷裱好的画卷。奉上去道:“这是我特地写的一幅百寿图,送给二*奶奶。” 华氏低头啜了口茶,说道:“我不做寿,不过就是过个生日。这些寿礼也就免了。璎姐儿把这份心意留着,回头老爷过寿时送了去,定是好的。我这里倒罢了。” 沈璎似乎早就预着她这么一说。也不窘迫,反倒是站起来。说道:“二伯母教训的是,璎姐儿正该好生孝顺老爷太太,只是我今日写了这百寿图来,一则是为二伯母贺寿,二则却是厚着脸皮想请二姐姐指点指点我的字。 “父亲总说我的字没有风骨,二姐姐的字是公认的好,也不知姐姐能不能指点我?” 话说得十分诚恳。 华氏看向沈雁,这种事她不好替沈雁拿主意。 印象中沈璎所到之处必生龃龉,她今日这么乖觉不玩花样倒是让人觉着稀奇。不过沈雁是半点儿也不想沾惹上她,她看看华氏又看看沈璎,忽然摸着胳膊哎哟起来:“我最近这胳膊不知道怎么的,老是动不动就犯疼……” 华氏扫了她一眼,回头与沈璎微笑道:“你二姐姐的手小时候摔过,一到秋冬就有些犯疼,现如今也不大能握笔,说的好听会写几个字,其实还不是略比你们强得一两分而已?璎姐儿要学字,何不请老爷指点?老爷那笔字才叫自成一派大家之风。” 沈璎闻言,只得把画卷收回来,强笑着道:“二伯母说的是。” 喝了两口茶,听华氏不咸不淡地说了寒暄了两句,到底坐不住了,告了辞,与柳莺一道出了来。 沈雁使了个眼色给紫英,让她跟出去。 沈璎出了院门,进了天井,负气在石凳上坐下来,回头瞅一眼二房院墙,手里一块帕子被绞得变了形。柳莺默了默,从旁道:“二姑娘兴许是真手疼。咱们求不成二姑娘,便去求大姑娘,大姑娘好说话,定会肯的。” “你知道什么?”沈璎抬头斥她,“她们明明是做假,当我是傻子看不出来?求大姑娘,大姑娘是和气,可她素日大门不出二门难迈,哪有二丫头那么好的人缘?你瞧她进鲁家进顾家跟进自家大门似的,偏生鲁夫人和顾夫人顾家世子夫人都待见她! “我若不跟她走近些,哪有机会跟顾家的人和鲁家的人玩到一处?” 柳莺不说话了,因为无话可说。 沈璎自打在沈雁跟前吃过亏,便开始自己琢磨着如何在沈家杀出条血路,不但在沈夫人面前极尽乖巧之能事,见着沈雁与邻府少爷小姐走得近更是羡慕不已。从前伍姨娘在时还好些,会劝她先打好自己底子要紧,如今她不在了,沈璎那股不服输的气性便就如开了闸的水,一放便收不回去了。 不过说来说去也怪不得她,想她原本还有个沈夫人兴许可发展成依靠,但如今沈夫人落得这样,吃亏最大的恐怕算是沈璎,当初是沈夫人答应给她一笔丰厚嫁妆的,现如今人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她还能找谁兑现去? “你替我盯着二房,若是鲁姑娘再上门来玩儿,便告诉我。” 坐了会儿她站起身,吩咐柳莺道。 沈雁在与沈弋说话,紫英走回来,在她耳边把话回了。沈雁扬了扬唇,挥手让她退下去。 原先沈璎仗着养在上房,多少得了几分体面,如今沈夫人成了废人,沈观裕自是不会管她,所以前些日子便又搬回了四房。环境一变,人的态度自然要变。没有了沈夫人为依靠,她就得另寻个后台,沈宣虽然关爱她,到底是父亲,哪里能时刻呆在后宅替她筹谋? 于是最近听说她往陈氏屋里去的次数多了些,跟沈弋的往来也比从前多了。想来这打算借她跟街坊打上关系的目的也是为了改善她日后的处境。 早就知道她是那无利不起早的人。无端端地跑来跟二房示好,鬼才会相信她没有什么算计。想起前世她嫁给了鲁振谦为妻,乃是因仗着养在沈夫人跟前得的便宜。这世沈夫人倒了,她还能不能有这个福气嫁入鲁家? 她笑了笑,请沈弋吃茶:“舅舅进贡给皇上的秋茶,给了母亲两罐。” 先前她在影壁下会人那事儿她也没问。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她跟沈弋也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该装耷作哑的时候还是得装聋作哑。 沈弋尝了口。赞叹了句,又说道:“华家舅舅几时进京了么?” 沈雁摇头:“因为忙着年关宫里要用的织物,正在苏南忙乎。这茶叶是让手下人托内务府捎进宫的。” 她自打回京之后就没见过华钧成,算来都已经半年了。再见到他估计得到年关的时候。 华氏的生日随着傍晚沈宓归来。一家人围着炕桌吃了顿饭算数。 这个生日对于华氏来说兴许不算什么,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更是平淡得不值一提。可对于沈雁来说却有着特别的意义,前世里华氏并没有等到这个生日就已经溘然长逝。想到从此以后能够陪她过每一个生日,这又是多么让人快乐的事情。 华氏的生日一过去。天气就日渐地转凉了。 虽然京城的秋天也是很美的季节,但到底早晚时分手尖脚尖都开始生了寒意,沈雁每日里活动量大还不觉什么,华氏这样生产时受过苦的妇人就有些不大扛得住,而这会儿点薰炉显然又太早了,沈宓便就弄了几只小羊羔小鹿羔,让厨下每日里拿参片枸杞什么的炖了与她。 熙月堂里于是每日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羊骚味儿。华氏吃得反胃了便捉了沈雁来吃,哪知沈雁阳气盛,吃了两日上了火,鼻子都差点冒出烟来,于是抵死不肯再要,每日里绕开正房远远地,不等那羊和鹿吃完便不进正房。 华氏就只好诱哄沈宓吃。沈宓倒是不敢不遵,日日里吃得红光满脸,仿佛天天新婚。 沈雁白日里要避羊肉,于是在坊间溜达的日子多。有时候在戚氏那儿说话,有时候陪荣国公夫人唠唠磕,要么是去鲁家逗逗鲁思岚那憨妞儿,或者跟鲁夫人套套朝堂里的动静。她想知道朝堂里的事,但却又不能从家里打听,于是只得从外界着手获取。 顾颂近来对着沈雁的字帖练字,十分用功。当然有时候也会随她去鲁家走走,他与鲁振谦渐渐相熟,也开始能偶尔聊得几句。但对于旁的人,还是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沈雁说:“鲁三哥棋下的好,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跟人聊天,可以跟他下棋。” 顾颂默了会儿,说道:“我不想跟他下。” 沈雁问:“为什么?” 顾颂瞪了她一眼,“不为什么。” 沈雁愣住了,不想下就不想下,他瞪她干什么? 沉吟了半刻,她忽然桀桀笑起来:“你是下不过人家吧?人家可是国子监里排得上号的棋手。”(未完待续) ps:感谢隆婷、滨海隐士、这壹世轮回、骑着蜗牛找幸福、157911、七纱舞、天地西风一任秋、全期望快乐、满开心心2、吸血猫4、大侠一个、liuyina、林夕游叶、宁宁71、雪糖果子、霖霖77、3371、kk20062008、悠闲小猫眯、秋水无痕yyaa、美蚕娘、dove12、twinboys0819、小魔女0106、yourfeier、吹一个糖人儿、冰冰1979、novrain20031的粉红票~~~~~~!你们是最棒哒! 124 取笑(求粉红) 言情海 125 收徒(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5 收徒(求粉红) 顾颂脸刷地红了,他站起来:“我才不是!” 沈雁望着他,眉毛抖啊抖地像只小狐狸,又笑起来。 顾颂气死了,撇下她回了府。 回房他气呼呼躺到床上,瞪着帐顶,没一会儿又翻过身来依依呀呀地捶着床板。 他就是棋艺差又怎样?他又不靠这个吃饭!居然敢笑话他! 他又拖过来一只枕头,抡拳砸起来。 宋疆站在门内躬腰望着,拢着手,一双眉忧愁地揪成了八字。 本来他以为自打他们公子跟沈雁和好了,往后便算是云开日出否极泰来,他们公子还可以瞅准时机在那臭丫头面前逆袭一把赢回两局逞逞雄风,没想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哪怕是如今,顾颂也还是在她面前捞不着丁点便宜。 他就不明白了,既然每次都落下风,他不理她不就完了?明知道占不到便宜还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哦不,这不是他们公子的错,他们公子当然是好的,又善良又老实,长得又好出身也好,涵养更是好,简直从头到脚什么都好,都是那丫头的错,都是那丫头太奸猾太可恶,所以才会这样的。 他走上前去,“公子,雁姑娘太坏了,老是打击人,咱们往后不跟她玩儿。” 顾颂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瞪了他一眼,又落进枕头里。 宋疆想了想,绕到床头,又道:“您看这天儿这么晴朗,要不咱们上魏国公府寻稷爷说话去?这坊里的孩子都那样儿,素质低。又没规矩,他们根本就不配跟公子一处玩儿。说来说去还是勋贵们好,勋贵们的孩子贵气,有教养。” 顾颂又瞪了他一眼。 不过瞪完之后他又顿了顿。去找韩稷?是的,他怎么没想到,韩稷棋艺极佳,连房阁老都曾败在他手下。若是去请他指点几手。说不定打败鲁振谦也是有可能的。 等他赢了鲁振谦,看她还敢笑话他? 想到这里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又精神抖擞:“备马,去魏国公府!” 韩稷这会儿刚好在府里。他在竹林下石桌上吃面。 面是坊外王麻子面馆里外卖回来的牛肉面,王麻子的面筋道弹韧远近闻名,每日里都座无虚席,尤其是那锅高汤甚得火候。韩稷是那里的常客。 王麻子在这里开了八年铺子,他就在这里光顾了八年。王麻子只要见韩大爷到来,总会格外添多一勺麻油噪子。每每韩大爷腿脚金贵不想出门了,只要吱个声儿,王麻子也会亲自下厨将面与汤分碗装好。麻溜儿的亲自跑腿送到府上。 韩大爷是个最讲究吃喝的人,文昌坊的人都知道。 眼下他玉带金袍,大刀阔斧地坐着。套着绣满了祥云纹靴子的脚尖半淹在竹叶里,筷子一下下挑着面条吃着。神情专注而自如,使人相信这面的确是极好的面,这坐竹林里嗅着竹香吃东西也委实是极好的享受。 他拿起小瓷瓶往面碗里洒着胡椒粉,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么说来,秦家的确没女儿。” 左首有一人二十岁上下,戴着纶巾,面容温厚,纵始不笑也似带着三分笑。他微微垂首,说道:“这种事情很好查,我先后问过四五个人,都确定没有。此外在爷暗探北城营的那几日里,秦府根本没有外来女客,更没有年纪在*岁上下的女客。” 说完他顿了顿,沉静的目光又投向埋头吃面的他:“爷真的断定,那丫头不是秦家的下人?” 韩稷抬抬宽阔的绛紫色云锦镶细金边衣袖,停了筷子,认真地望着他:“你是想说我连个丫头都认不出来?” 辛乙豁然一笑,说道:“爷甚少与女子接触,在这种事上难以辩认也是有的。” 韩稷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 “丫鬟下人们身上,乃至寻常闺秀身上,是都不会有她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的。” 他吃东西的手势甚得法,旁人一碗面吃下来满嘴是油,但他不,浓浓的油汤只浅浅地在他唇齿间沾了一线,连薄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就是吃面之余还带说话,也没影响到什么,这样子,显然就是偶尔忘记了带帕子出门,也不妨事。 辛乙静望着这样的他,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主仆正说话间,有人跑过来:“爷,顾家小世子来了。” 他嗯了声。不慌不忙将面吃完,最后连汤也喝毕,把碗放下来,接过辛乙递来的帕子擦手。 顾颂正好也就到来了,在林子下见着韩稷的身影,立即加快了脚步赶上来:“稷叔救救我可好?” 韩稷含笑捧起茶来,“颂儿武艺超群,兵法也读得甚好,让我救你,这可少见。” “不是武艺上……”顾颂脸红了红,在对面坐下来,咳嗽着道:“我棋艺太烂,遭人耻笑,想请稷叔指点指点。” 韩稷啜了口茶,神清气爽地道:“谁敢笑话你?” “说了你也不认识。”顾颂咕哝着,然后又摇他的手臂:“好稷叔,你就教教我!” 韩稷睨着他,不置可否地眯起眼来。 傍晚沈宓回府,沈雁搬了两盆很名贵的菊苗到他面前。 沈宓端详了会儿,挑眉道:“这白霜满天很贵的,哪来的?” “只要有钱,没什么买不到的。”沈雁笑着把菊盆挪过来点儿,指着上头几个字:“‘德宝斋’出品。” “嗯。”沈宓点点头,再仔细看了看那菊苗,说道:“品相不错。”说完他又负起手来,琢磨道:“你这个人从来没耐心养花,平日让你浇浇水都得威逼利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眼下一定有事求我,这花我不能随便收。” 沈雁嘿嘿摸了摸下巴,凑上去,说道:“委实有那么点小事求您。” 沈宓揣着两手,下巴扬得高高地。 沈雁伸手拖过旁边的锦杌,塞在他身后,狗腿地搀着他坐下,说道:“您看您棋艺这么高,皇上的品位如今都让您给养刁了,这么好的技艺不开山立派,着实是浪费人才。所以您能不能考虑收个徒弟什么的?” 沈宓从来不收徒。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只有他女儿。 他斜眼睐着她:“有人借德宝斋走你的门路?” 沈雁微顿,说道:“看您想哪儿去了?”她在他身前蹲下来,嫩生生的手指指了指东边儿:“是顾颂。” “顾颂?” 沈宓一双眉挑得快飞到天上去了,他目光上上下下地在沈雁身上打转,“为什么?” 沈雁叹了口气,站起来,“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从前我当他是看不起人,如今才知道他根本是因为在荣国公他们面前呆久了,接触的都是大人,根本不晓得怎么去跟同龄的小伙伴们打交道。 “咱们坊里只有他们家一户勋贵,别的都是文官,他读书一般,琴棋书画可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除了我,跟别人都没什么话题。老实说我想帮帮他,让他学一两样读书人的技能,在坊间也能够多几个朋友。” 印象里前世顾家风光虽然风光,但是终究底蕴不深而显得家风有些不成体统,纵容家奴在外横行霸道这种事常被人在外诟病,尤其是荣国公夫人过世之后,更是一团乱,后来以致弄得皇帝也常对他们有所不满。 这一世有着较深了解,知道顾家本不是那种横蛮的人,前世混成那样自是下人们在外狐假虎威所致。譬如宋疆,假如不是她在顾颂面前提了那一句,顾颂只怕到如今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可是她能提一次,却不能提二次三次,这终究是人家的家务,插手太多于礼不合。 可她又十分不愿顾家重蹈前世的覆辙,她虽然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局,但假若照那般发展下去,顾家必然讨不了什么好。 环境往往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顾颂将来要扛起整个荣国公府,从这个时候起让他多多接触坊内这些诗礼传家的子弟,顺便去各家感受感受那端庄持重的气氛,从而意识到顾家在治家上的不足,是很有必要的。 顾颂对她的帮助甚多,她也必须回报他点什么。 再说顾颂假如要与她做一辈子的朋友,他的能力和强大,对她来说都会是有帮助的。 沈宓想了想,“你从前不是跟他水火不容么?” 沈雁两手一摊:“如今不是和好了么?” 沈宓无语了。他久已不是小孩子,他们的世界他真心不懂。 不过顾颂那孩子除了腼腆些,没什么毛病,是个内秀的孩子,再说顾至诚为人也十分坦率,并不是他所担心的那种心眼儿多的人,所以他并不反对她和顾颂交朋友。 “看在两盆菊苗的份上,您就答应了吧。”沈雁轻推着他,“对您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 沈宓没说话。他真的没想过收徒的事儿。 沈雁再推了他一下,他睨了她一眼,站起来,“那你让他明日来见我。” 沈雁把请出沈宓教顾颂棋艺这事儿看得较为重要,因为在没征求过顾颂意见的情况下她作出这样的安排,只能代表她个人的意见,也许顾颂根本没想过这么深,但是没关系,她可以跟他分析,让他相信顾家的未来的确是堪忧的。(未完待续) ps:求保底粉红~ 125 收徒(求粉红) 言情海 126 不急(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6 不急(求粉红) 所以她没有假手于丫鬟们,而是翌日早饭后,自己到了顾家。 哪知顾颂不在,说是这几日跟几个勋贵子弟去了东台寺小住,得过几日才能回来。 沈雁无可奈何,只得回来跟沈宓商量延期。沈宓无所谓,沏着茶画着画儿,反正又不是他急着授艺。 沈雁对他这番态度很失望,把他晾好的碧螺春喝了个精光,拍拍屁股去了找鲁思岚。 鲁思岚迎到了二门下,红扑扑的脸上眸子亮光直闪,望望她身后再望望她:“你一个人来的?” 沈雁拇指一伸指向福娘:“你这么说福娘会不高兴的。” 福娘恭谨地行礼。鲁思岚脸更红了,挽着她去鲁夫人房里。 出来之前她正在鲁夫人房里学剪窗花,临窗的大炕上摆了一桌子的红纸和残花。沈雁打量了两下问鲁夫人:“府上要办喜事了么?” 鲁夫人笑道:“冬月里我们家老二成亲,正是在筹备些琐事。” 坊里除顾家外鲁家与沈家关系最亲密,华氏出了那么大事,鲁家纵使不曾亲临过问,两家下人们却是常有往来的,何况沈夫人病后大伙都去上门探视过。如今沈家里因为二房这次的硬气,地位也意外得到了提高,这些鲁夫人都是心里有数的。 本来对沈雁这位二小姐就持欢迎态度,眼下也就愈发亲切。 沈雁听说鲁振翌要成亲,垂头想了想,竟是想不起来尚的哪家小姐,遂问道:“也不知二奶奶娘娘家是哪家?我认不认识?” 鲁夫人道:“就是副都御史杨怀礼大人的二小姐,与咱们家倒也是故交。岚姐儿弋姐儿常与她玩的,雁姐儿在京师日短,应该还不曾见过。” 沈雁笑道:“那很该恭喜夫人才是。” 鲁夫人笑着牵她在榻沿坐下,说道:“你有心了。”说着带着几分欣慰满足,又轻轻地叹起来,“做父母的操心的不外乎儿女之事,我有三个小子。如果才定下两个。还有一个外加一个丫头,还有的是操心的时候。不像你母亲——” 嘴太快,说到这里才想起沈雁的母亲只生了她这一个女儿。为着这事在沈府尴尴尬尬多年,不免立时打住。又连忙岔开话让丫鬟们把前儿从福建带回的金丝饼拿出来招待,余光觑着沈雁面色,只盼她年纪小不把这话当回事。 沈雁自把她这番琢磨看在眼里。但也犯不着去理会。 华氏这子嗣上的事目前的危机是解决了,有沈夫人做的那亏心事在。沈家不可能再对她施压,可是从长远来说,沈宓又必须得有个儿子,否则二房这偌大家业。还有沈宓这满腹学识又传与何人?华氏的命保住了,沈宓也不能在她这里断了后。 再者,华氏到底只有生了儿子。才算是在这沈府乃至京城里挺直了腰杆。这是未来尚须改变的现实,就是鲁夫人不说。问题也还是存在的。 “我还早呢,接下来该是我三哥。” 鲁思岚听了,从旁拿起把剪刀来,这样接话道。从沈雁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耳根有些微红,是属于少女特有的羞涩的绯霞。 沈雁顺口笑着解围:“三哥也还早,今年不才十三么?夫人起码还可以再歇两年。” “他么?”鲁夫人听到这个,目光微闪,端着杯茶望着门外,双唇却是微微上扬了起来:“他我倒是不急。”说着轻抿了口茶放在桌上,唇角那丝怡然还是不曾退去,瞧着果然是用不着操心的样子。 不急,那自然是已经有了意中人的意思,前世鲁振谦娶了沈璎,难不成鲁夫人这会儿就已经相中沈璎了?鲁振谦与她年纪相差了六岁,这本就让沈雁微感意外,假若鲁夫人真在这个时候相中了沈璎,那就更让人不可思议了。 鲁家虽不如沈家势大,但鲁振谦根正苗红,娶个三品以上官户之家的嫡女是妥妥没问题。 前世里二人的姻缘沈雁推测是沈璎依仗在沈夫人面前得的便宜,可这世一切都还才刚开始,沈璎是被移到了上房,最近虽说想尽了法子想跟鲁家孩子们加深情谊,但这几日也并不见其得逞,她又是哪里放了光让鲁家给瞧上了? 沈雁细细觑了眼鲁夫人,在鲁思岚的指引下,拿了块金丝饼。 正坐着,鲁夫人身边的丫鬟金桔忽然走进来,禀道:“沈家璎姑娘在咱们家门口摔倒了,只带了一个小丫头,搀不动又走不开。” 沈雁闻言,一口饼停了停才咽下去。 鲁夫人是知道沈家几房关系的。 四房与二房从前最为要好,虽因着沈宣时常犯浑,近来关系不如从前,但他们到底是同胞亲兄弟,再生疏又能疏到哪里去?这沈璎平日里往来不多,也不知道她深浅,但却知这孩子曾养在沈夫人跟前,想来应该也有几分面子,于是就道:“那你快快把她请进来,正好雁姑娘也在,不用拘束。” 沈雁暗地里叹了口气。显然不管她怎么旁观,沈璎到底还是有她的办法达到目的。她可不相信她是真的这么巧刚好摔在鲁家门口,她出府又不曾遮掩,去向很好打听。沈璎摔在门口,鲁夫人没有理由不理会,沈雁又正好在鲁家,她也可以顺理成章与鲁夫人搭上话。 只要她主意不打到她的头上,她也犯不着去处处打压她。 不过想起先前才提到的鲁振谦的婚事,她又笑着问鲁夫人:“夫人与我三妹妹打过交道不曾?” 鲁夫人回道:“三姑娘年纪小,原先养在四房,纵是见了也没怎么说过话。就是前些时候在令祖母跟前教养,才认真见过两回。”说罢她又礼貌地笑道:“三姑娘温婉柔顺,真正是个出色的千金闺秀。” 沈雁也笑了笑,没再作声。 既然她表示与沈璎接触不多,那就说明她相中的人不是沈璎,不是沈璎,又会是谁? 当然,这个事跟她关系不大,她不必花太多心思在这上头。 正想到这,金桔就搀着沈璎进来了。 鲁夫人与鲁思岚连忙起来,招呼着让她在藤椅上坐下。 等鲁夫人吩咐完下人拿药油,沈璎便红着脸起身给她行礼:“给夫人添麻烦了。” 声音娇娇柔柔地,听着真是窝心。鲁夫人笑道:“哪里的话?先让丫头们拿药油揉揉。就不知摔得重不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不妨事,多谢夫人,现在已经好多了。” 沈璎回着话,看向鲁思岚,颌首唤了声岚姐姐,又看向依旧端坐在原处的沈雁,福了身下去,说道:“二姐姐原来也在。”态度一惯小心翼翼,仿佛沈雁就是那仗势欺人惯了的刁蛮嫡姐。 沈璎不过是个庶女,鲁夫人母女照顾沈璎乃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若不是初次上门,又说扭了脚,哪里能惊动鲁夫人亲自上前过问?鲁家要顾这层面子,沈雁却用不着顾,她关心她是情分,不理会是本份。她坐着喝她的茶,谁也不能说她什么不是。 沈雁举了举手里的龙井,扬眉道:“正是。” 鲁夫人听了她们这番对话,心下不由抽了抽。平日里沈雁究竟是不是那等高不可攀的人且不理论,光看到安然坐在原处,并不上前过问的她,她就嗅到了一点不大祥和的气息。 沈璎到底只是个庶女,而沈雁却是沈宓的宝贝独女,假若这姐妹俩私下不和,她这么样上赶着去向沈璎示好又是图的哪桩? 沈宣虽然也是沈家正经的爷们儿,到底不如沈宓来得硬实。 如此默了半刻,她便就招呼金桔给沈璎上茶,然后回到了原位坐下,拿银签儿叉了块秋梨给沈雁,然后笑着偏过头去她:“你母亲近来忙什么?也不见她过门来喝茶,知道她喜欢吃甜点儿,我这里正好新请了个南方厨子,一手甜品做的甚好。” 沈雁立时接过了话头去:“这个月底刑部胡大人的母亲做寿,母亲这两日正在与大伯母预备贺仪。” 沈夫人退位之后,府里大小事务虽交由季氏掌管,可她毕竟是个丧夫之妇,虽说贺寿这些不那么讲究,但季氏甚会做人,出门应酬这些活儿便就交给了华氏陈氏,一来可分担些,二来也是给了她们出门交际的机会。 华氏经历前番这些事,待人接物都多留了个心眼儿,像这种没必要推脱的应酬的活儿,都会去找季氏商量行事,并不擅作主张,因此与季氏的关系倒是也日渐融洽,虽不至于推心置腹,但怎么说也算是有话可聊了。 而陈氏与季氏的往来明些少些,她生来便不是那种会迎合环境的人,即使当家的人变了,也即使沈宣与她分居两院,她这个沈家四奶奶暗地里时常被人暗中议论,她也不曾改变行事习惯半分。 由此一来,季氏有什么事便不觉优先寻了华氏商量,华氏的日子,明显不如从前那般闲适了。 气氛在鲁夫人与沈雁的家常里不觉变得闲适,仿佛沈璎没曾坐在旁边一般。(未完待续) ps:求票票~~ 126 不急(求粉红) 言情海 127 暗观(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7 暗观(求粉红) 沈璎心细如发,自然也感觉到了,原本那充满着期待的一颗心就蓦地冷下来,看着完全已沉浸在话题里的她们,却也毫无办法,见着鲁思岚在旁一面剪纸一面时不时地与她们搭话,便也凑了上去搭讪,并学着鲁思岚的样子剪起喜鹊登枝来。 这一聊开就直到日头偏西才散,沈雁从鲁家告辞出来的时候沈璎才一并告辞。鲁夫人嘱丫鬟包了些沈雁爱吃的零食送她回府去,鲁思岚自告奋勇,与沈雁一同进府去了碧水院。 沈璎回到四房里现住的枕香阁,进门便将帘栊下开得正艳的一盆秋蕙掀翻在地。 柳莺心下一惊,连忙上前安抚:“姑娘何苦生这么大气,眼见着天冷了,仔细动了肝火,又惹出身上那老毛病来。” “我如何能不气?”沈璎指着窗外,狠声道:“你瞧瞧鲁夫人那副势利样,整个跟一二房的狗腿子似的!她沈雁不过是打个咳嗽,她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拍人马屁!临到走时还包什么零嘴儿给她,这不是摆明做给我看的吗?!我好歹也是沈家的小姐,她有什么资格这么怠慢我!” 柳莺转身唤丫鬟递茶拿热帕子,回头后柔声说道:“既是这么样刻薄的人家,咱们下回不去就是。” “凭什么不去?” 沈璎腾地站起来,“他们越是这么轻慢我,我越是要跟他们走近些!我要让她们知道沈雁也就是比我命好些,其余别的都比不上我!” 柳莺原本接了茶递给她,看见她这样子,也不由打消了念头。 碧水院这里鲁思岚皱着眉与沈雁道:“你都不知道我被她缠得有多烦,成日里娇滴滴地。活似我不知道她实际上是什么人一样,往后有她在的地方,我还是避开些好了。” 沈雁哈哈笑道:“人家若是有心想跟你结交,你哪里躲得过去?” 鲁思岚一想也是,蔫头耷脑叹了会气,便就下榻道:“算了,我还是先回去了。” 沈雁送了她到大门口。回头正要去华氏屋里。却在二房门口遇见了若有所思走过来的沈宓。 “父亲这是打哪儿来?” 沈雁稀奇的问。 沈宓负手望着她,眉间仍带着一丝凝重,瞅了她半日才道:“皇上下晌允了程阁老告老的折子。现如今内阁空了缺出来,皇上召了老爷与柳亚泽大人同去说话,我从老爷屋里过来。” 沈家素有女子不议政事的家规,但是自从伍姨娘的死被沈雁破解之后。沈宓偶尔也会与她透露一两句朝堂无关紧要的事,而自打她揪出意图谋杀华氏的真凶刘氏之后。沈宓在这方面对她又似更宽松了点,比如说偶尔会提到朝堂纲要立国之本什么的,纵使寥寥几句,也已经很了不得了。 不过即使如此。沈宓也还是交代她不要对外透露,于是像这样的大事,这么直接地告诉于她。还真真是头一回。 沈雁愣了有片刻,才说道:“这是要在老爷和柳大人之间选一个替补的意思么?” 沈宓示意她边进门边说。“虽然没曾明示。但应该是这个意思。” 沈雁想起前世沈观裕是几年后才进的内阁,遂说道:“沈家所受的恩宠已经很多了,过犹不及,我倒觉得入阁之事可以缓缓再议。柳大人是皇上的心腹大臣,老爷若是让出来,既卖了这个情面给柳大人,又不那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对沈家反而更有利些。” 沈家好沈宓才能好,沈宓好了,才有可能挽救华家于水火。 沈宓停步看向她,双眼里布满赞赏之色,“难得你有这样安静沉稳的心性,父亲果然没看错你。”说完他抬起目光望向院里那金黄的银杏树,又蹙起一丝郁色,说道:“老爷如今也正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样一来,华家只怕就要再多穿几年小鞋了。” 怪不得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事跟她说,原来他竟是在为华家而忧虑! 沈雁心头顿暖,面色也凝重下来。 沈观裕入了阁,自然对改善华家处境大有益处,但假若皇帝真是铁了心要办华家,又岂会因为沈家的阻挠而善罢甘休?便是华家无罪,他也要捏出个罪来治他,而沈宓不知道三年后的事,即使沈观裕得到了这个位置,对将来的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她略想了下,说道:“父亲常说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家是前朝遗臣,在朝中地位还并不十分稳当,操之过急容易招来许多麻烦。华家的处境是让人头疼,父亲的心情我也很理解,不过为了长远着想,我还是认为先发展沈家在朝堂和皇上跟前的影响力较为合适。” 如果他知道华家日后下场惨到根本不是沈家能够挽救得回的,他一定不会犹豫的。 “都吃饭了,你们俩还磨蹭什么呢!” 正说着,前方传来华氏微嗔的声音。沈雁抬头望去,只见她身穿烟霞色妆花小袄站在门廊下,芙蓉如面柳如眉,俏生生地如同一朵初开的芍药花儿,哪里像个二十五六的少妇。 沈宓眉间一点点开阔起来,他含笑拍拍沈雁肩膀,“走吧,你母亲身子弱,不能饿。” “嗯。”沈雁笑着点头,举步走过去。 程阁老告老之事经过翌日早朝宣布之后,开始在京师散播开来。程阁老是开国元勋,他的告老代表着大周首批功臣的退役,也代表着大周朝堂新旧更迭开始进行,这几日朝上气氛便就热络了很多,当然并不尽是对程阁老致仕的喜闻乐见,也还有对未来政途的跃跃欲试。 沈观裕因为与柳亚泽同为替补入阁的热门人选,所以这几日府里也是门客不断,沈宓沈宣下朝后便在正房陪客,华氏也没多少闲工夫,因为有些官员自己不便出面来打探和攀交情的,便就遣自家夫人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寻上门来。 沈府里如今虽是季氏当家,但真正有影响力的还是二房,所以华氏无可避免地被推至人前,也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位来自皇商华家的沈二*奶奶是个美丽又爽利的女子,而且独受丈夫专宠,由此一来,大家对沈宓的品行也有了更准确的认识。 当然,除了沈家之外,身为皇帝心腹的柳亚泽近况更是如此,朝野上下私下里把柳亚泽与沈观裕,还有柳家与沈家尽做比较,每日里沸沸扬扬地,终于漫延到了京师以外。 东台寺里,秋花的灿烂正与银杏的金黄相互辉映。古朴的禅院里弥漫着沁鼻的香,朝阳铺洒在琉璃瓦楞上,耀出一列灼眼的白。 顾颂与董慢在银杏树下对羿,辅国公小世子薛亭拿着卷棋谱,一面看着一面与董慢商量对策,韩稷站在长窗内的禅室里,一手轻抚着额头,听站在面前的辛乙回话。 “柳亚泽与沈观裕资历不相上下,沈观裕才学稍甚一筹,沈家数代积累下来的人脉也是他的一大优势,再加上次子沈宓博学睿智,在朝堂口碑又好,完全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潜质。但沈家曾经掌管过前朝君主的内阁,这终归是个大坎儿,即便是皇上不计较,恐怕也会引来许多暗敌。” 辛乙娓娓道来,声音清雅宛若竹吟溪语。 韩稷默了下,说道:“沈家自诩诗礼传家,最是讲究正统。为了上百年的基业,沈观裕选择归附周室已经变了节。假若皇后与淑妃必有一战,他沈家肯定会站在皇后这边,否则的话沈家哪还有什么脸面在士子们中间?” 辛乙望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韩稷站起身来,一面活动着手关节,一面走到屋中央,说道:“正如你所说,沈家急于求进必然会带来许多意料之外的麻烦,他们能够经历乱世与朝代更迭还能在周室占有一席之地,绝不是浮躁冒进之辈。我猜测,沈观裕十有*会放弃这次机会。” 辛乙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但沈观裕的目标,应该还会是入主内阁。” 韩稷挑着眉,又接着道:“这就是文人的好胜心。他是前朝内阁的首辅,如今韬光养晦也不过是为了日后再回到这个位子。他有这个能力,前朝亡国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拯救的。而他如今已五旬有余,所以我们再推测一下,他离入阁之日也不会太远,最多就是下次内阁替补。 “越是这样,他在入阁之前这几年里,则越会小心谨慎,避免牵涉进朝堂党争之中。就是皇后与淑妃斗得再凶猛,他明面上也不会替皇后强出头。只要确认沈家不掺和进来,事情就好办多了。所以沈观裕不入阁,对我来说其实反而还好些。” 辛乙闻言,含笑点头:“听少主这么说来,沈家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那是自然。”韩稷从案上笔筒里信手抽出枝狼毫在手里观看,“沈家是四大世族之首,此外的丘、谢、杜三家历代又与沈家关系紧密,再加之这些年从沈家出去的门生子弟,动了沈家之后朝廷少不得也要被天下士子剐下层油皮来。”(未完待续) 127 暗观(求粉红) 言情海 128 是谁?(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8 是谁?(求粉红) 他将笔插回笔筒,又说道:“从这点上说,赵阶还算是聪明的,既然除不得,那就拿到身边自己用,至少像沈家培养出来的子弟,外头能比得上的还是不多。受过上百年的家风才学薰陶,京师一半以上的贵族站在他们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赵阶是先帝的名讳,他一个小辈臣子念起来倒是十分顺口。 辛乙沉吟道:“宫里批下程渊的折子已经有四五日了,此事应该不会拖太久便有定论。国公爷与柳亚泽也是打江山时建下的旧交,不管入不入阁,少主也该前往柳府走动走动才是。” “不错。”韩稷点头,看看窗外,说道:“我们也该下山了。” “我怎么又输了!……” 这当口,窗外银杏树下传来激动的喊叫声,董慢从石凳上跳起来,一手拍着后脑勺,一手指着棋盘,满脸的不可置信。 “谁叫你笨!连颂儿都下不过!” 薛亭拿棋谱敲他的脑袋,鄙夷道。 顾颂腼腆地站起来,冲董慢施礼:“都是董二哥相让。” “得了!” 韩稷负着手从廊下走过来,慢条斯理道:“董慢的棋着实是臭得紧,他想让你都让不过来。不过颂儿学了这几日,也算是有了几分底子,跟小伙伴儿玩玩也不至于露怯了。改日有空我再到你府里去,我再教教你。” 顾颂听他这话,忙道:“稷叔是准备回府了么?” 韩稷笑道:“我听说王府大街的凤翔社来了套挺不错的黄梅戏班子,在寺里斋久了,打算过去看看。” 顾颂想了想,说道:“那我请稷叔去听戏。” 薛亭跳过来。挤眉弄眼道:“有好多小戏子陪,小颂儿确定要去?” 顾颂脸通地红了,瞪了他一眼。 董慢敲薛亭的脑袋:“就你想得美!想要戏子,不怕辅国公爷爷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薛亭捂着脑袋呲起牙来。 山风吹得银杏叶在头顶刷刷作响,朝阳斜斜地照耀着院子,那金黄的颜色在古朴的院落里照出几分富贵奢靡,既有几分张扬不羁。又显得温暖安逸。 顾颂在街口与韩稷他们分了道。遂直奔回府,去上房给荣国公夫人请了安,回房听戚氏说沈雁来寻过他两三回。顿时就恨不能立刻冲到沈家去,可是他还是强忍着,谁让她笑话他棋艺烂,他一定要等到赢上鲁振谦一回才去见她! 他踌蹰满志。招来宋疆:“你去准备准备,明日我要请鲁三爷过府吃茶。” 沈雁并不知道顾颂回来了。 内阁补员的事终于在十月下旬定了下来。 柳亚泽顺利入阁执政。办庆功宴那日特地请了沈观裕前去坐上席,沈观裕与身为柳府姻亲的荣国公一同赴宴,席上说起沈顾两家如今的交情,沈家与柳家自此又比从前关系更加紧密了。而有了柳顾两家牵线,沈家在周室嫡系臣子间似乎也有了立足之地。 似乎是为了表示沈家父子同样深受重视,皇帝下旨让沈观裕与内阁大学士吕英一道主持明年的春闱。沈宓与另几位六部挑选出来的官员则同任监考。 春闱可是举国大事,让出个内阁位置。却换来这样的重职,无论如何是值得高兴的。于是清静了没两日的沈府又热闹了,除了朝堂同僚,也还有沈家各房姻亲,就连分布在外地的同门或至交等等也都纷纷来信致贺,有的甚至亲自到了京师。 坊外街上客栈里住满了进京赴考的学子,沈家父子每每走出坊门,都能遇上几个前来混脸熟的年轻人。沈雁无聊也拉着福娘偷偷溜到街上看看他们,想着他们当中或许会出个状元榜眼,一朝金榜提名打马游街,那番风光无限完全不是眼前这副清寒的模样可比,又不免心生感慨。 这日沈雁腻在华氏炕头吃零嘴儿,紫英走进来:“岚姑娘请姑娘过鲁家说话,请姑娘这就过去呢。” 沈雁从成堆的吃食里抬起脸,不知鲁思岚找她什么事儿,不过还是起了身。 鲁御史如今在都察院也混得风生水起,鲁家时常有些小道消息传出来。 当然她与鲁思岚结交并非只是为了探听消息,鲁思岚的憨实让她很喜欢,跟这样的女孩子相处让人很愉快,能够感受到真切的友谊。 她从离鲁家最近的角门出去,才跨出门槛,险些就与迎面一人撞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来人不住地道歉。 沈雁站稳后抬眼便见一个身段修长的少年站在面前,一身素色夹袍,腰上垂着块碧玉环珮,往上是文弱的胸膛儒雅的脸,俊秀的五官布满着惴惴,是鲁振谦。“雁妹妹可曾撞到哪里?都怨我走的太急,真是对不住了。” 他深揖道。 沈雁又没曾真的被碰到,但好难得见他这么手足无措,便忍不住打趣:“鲁三哥这是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不是有人追你啊?”笑眼觑着他,又见他手里还握着个什么物事,遂探头过去瞧了瞧:“这又是什么?” 鲁振谦连忙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没,没什么。” 但他的动作再快,沈雁也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个巴掌大的圆球状小木偶,而且还是挺稀罕的东洋和服小女娃的款式。沈雁对这些东西见识得多,瞄两眼便已认得。鲁振谦平日里甚是爽朗豪迈,可不像是玩这种东西的人,不过人家既然不想让她知道,她也不便去打听。 便就笑了笑:“鲁三哥真是兴趣广泛。” 说罢越过他出了门,去到鲁家。 鲁振谦脸上红了红,咳嗽着垂下头来。 沈雁去到鲁思岚房里,鲁思岚在院里秋千上冲她招手,等她走过来,遂拍拍座椅让她坐下,说道:“你前些日子不是寻顾颂来着么?他回府了,昨儿早上请我三哥去了府里喝茶,还与我三哥下了棋,听三哥说,他棋艺突飞猛进,虽然四局里只赢了我三哥一局,但跟上次比起来,已经很了不得了。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私下给他开小灶了?” 鲁思岚将粉嫩的胖手指指到她鼻尖上。 “怎么可能?” 沈雁听到这话也很惊讶,顾颂消失了几日棋艺就长进了?“我可没有教他。再说我就算教了他,凭我这马马虎虎的水平,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见效啊,——你真确定他赢的那局不是鲁三哥故意放水?”早知道这样,方才就该顺口问问鲁振谦。 “我三哥在棋字上最是讲究,他就算故意放水,也不可能拿回来再跟我这么说啊。”鲁思岚摇头道。 沈雁蹙眉嗯了声,沉吟起来。 鲁思岚说的不错,顾颂绝对是得了高人指点才有这样的进步,她想象不出除了沈宓之外他身边还有谁有这么高超的棋艺,如今他既然有了师父,那她是不是就不用请沈宓教他了?害她还花了几十两银子去德宝斋买菊苗才打动沈宓,既然有师父就早说嘛!真是白费她一番心机。 她坐直身,有些恨恨的。 “不行,我得去瞧瞧!” 她腾地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又卷出了门去。徒留鲁思岚在秋千上一楞一楞地,迟疑着不知是追还是不追。 荣国公府这边,顾颂满头大汗地与韩稷对羿了几局,便收摊将他迎进了鸿音堂,在碧波阁与外书房之间的庭院里设了坐席。 “昨日我与鲁御史家的三公子羿棋,居然赢了他一局。”顾颂略带腼腆地,“鲁三公子在国子监也是有名的棋手,稷叔才指点了我几日而已,我就战赢了他一个回合,虽说有可能是他轻敌,但还是说明稷叔指导有方。” 今日虽然没在他手下占半点便宜,但这半日下来又还是收获颇多。 韩稷站在树荫下,接过他递来的清水,说道:“你顶多只能算是掌握了两手皮毛,要说到真功夫,起码还得潜心钻研个两三年。这就跟习武练功一样,”他手抚着身前树干,拍拍道:“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得慢慢来。 “是。”顾颂勾着头,十分乖顺。 韩稷抬头望了望四下,说道:“你父亲呢?” 顾颂道:“昨儿才从后军营回来,方才去沈家跟沈二叔议事去了。” “‘沈二叔’?”韩稷笑了下,“你们家如今与沈家挺熟?” 顾颂忽然想起沈雁那张一笑就眯弯了眼的脸,面上微红了红,说道:“如今是挺熟的。” 韩稷又笑了下,将杯子给回小厮,“我去跟伯母请个安。” 顾颂嗯了声,站起来,引着他往庭外走。 才过了穿堂,宋疆便进来道:“公子,雁姑娘来寻您了。” 顾颂心下一暖,他从东台寺回来便不曾见过她,昨儿从鲁振谦手下赢了一局,正是打算着一会儿去沈家的,没想到她竟然自己寻了来。 正要让宋疆请她进戚氏那儿先坐坐,门外庑廊下便就不由分说闪进来个轻快的身影,一面提着藕合色边沿绣着的银色缠枝花纹的裙子往里走,一面呼唤道:“顾颂,你在哪儿呢?” 顾颂连忙迈过门槛,“我在这儿呢!” 急切的样子,仿佛生怕她看不见。 韩稷顿了顿,也稳步到了廊下。(未完待续) ps:对了,一直忘了跟大家说,大家用客户端看不到粉红票的,可以下载更新一下客户端看看哦~~~ 128 是谁?(求粉红) 言情海 129 想跑?(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29 想跑?(求粉红) 抬眼望去,只见院里空地上站着个半高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俏娇灵动,一双大眼尤其深邃,让人一时很难看得出深浅。这本来也没什么,漂亮的女孩子他见过很多,可当他目光落到她颈上套着的赤金挂八宝金锁的大金项圈上,这张脸忽然就深刻起来了。 沈雁陡然看到顾颂身后出现的他,顿时也觉一阵两眼发黑! 这家伙怎么在这儿?! 几乎是目光对上他时的那瞬间,她蓦地转过身背过脸,拔腿便往门口跑去。廊下韩稷身形微动,忽然如道流动的阴云般掠到了门口,沈雁收势不及,砰地一声撞在他身上。 “真是冤家路窄。” 他垂眼望着矮他一个头的她,声音缓慢微扬,挑起的唇角噙着切齿的笑,温和的双眼里也闪烁着刀子样的冷光。他两腿微分,负手而立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准备随时落刀的刽子手。 沈雁摸着鼻子,猛然间又转身往院子里跑去。 她知道这里的地形,里面还有道门可以出去的。只是才走了两三步,后领子忽然就被人提了起来! 韩稷像擒小鸡似的拎着她转过来,眯起的双眼像对灯笼似的照在她身上! “还想跑?”他勾了唇。 沈雁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得意的脸,差点张嘴喷出血来。 她要是看不懂他眼里的怒意就白活了两世好么?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跟他在这里睹上面,她还以为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再遇见他,这下怎么办,秦家的事肯定是已经穿帮了! 她挣扎了两下。可是下不来,整个人像只钟摆似的在半空晃悠。 “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负气道。 顾颂早急得不得了,围着沈雁团团转,想伸手去抱她又不敢,去扯韩稷的胳膊又扯不下来,用强的话当然也有机会。可是韩稷是他叔叔啊。他爹要是知道他跟韩稷动手,能直接剥了他的皮! 他转来转去额上汗都冒出来了,口里道:“这是怎么回事?稷叔难道认识雁儿?” 韩稷冷挑眉。缓缓呲牙笑着:“化成灰都认识。” 顾颂愕住。 韩稷却在这时忽地松了手,沈雁没提防,扑通落在地上,震疼了大半边身子。忍不住唉哟起来。 这时才随后赶来的福娘连忙将她扶起来。顾颂连忙掏绢子给她擦手。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秦姑娘’?” 韩稷围着她慢慢地打转,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沈雁也开始咬牙切齿。 “稷叔!” 正忙着照顾沈雁的顾颂突然转过身来,摊开双手紧紧挡在沈雁面前:“雁儿还小,请稷叔别吓着她了!她若有什么得罪稷叔的地方,颂儿可以代她受罚!”说罢他又回头与沈雁道:“这是稷叔。你快叫稷叔!他就不会生气了!” 稷叔?稷个毛叔! 沈雁不由在心里爆起粗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活两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就是秦寿那人渣也不敢动她半个指头!她微眯眼望着面前这张扒开三寸都找不到半丝身为长辈该有的宽厚慈祥的脸,想起那个“叔”字。忍住胸腹里的翻滚,恶狠狠道:“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我不要紧。我认识你就成了,‘秦姑娘’。”在顾颂坚定的阻挡下,韩稷终于也收回目光,他斜睨着沈雁,切齿道。 沈雁被这一气反倒是胆儿壮了起来。微微沉吟了下,便就抬头咧开嘴,眯眼道:“你说你认识我,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在哪里认识的我?” 既然秦家那事捂不住了,她索性扒开来说。 她就不相信他会愿意她当着顾颂把那日的事情说出来,前世荣国公府并未曾参与楚王夺嫡一事,可见韩家与顾家虽然亲近,但韩稷也并没有把交好的所有人都替楚王扯进那是非圈里,而目前来讲他应该连楚王都还没有勾搭上,他干的那些事儿,又怎会让顾家知道? 他要是识相的,就该当作什么事儿也没有! 惹毛了她,她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抖出来又怎样? 韩稷闻言,目光果然深邃起来。 无语就好,无语就说明踢中软肋了。沈雁只觉通体舒畅,遂掏出绢子印起脸上的残汗。 在顾家碰了面,他迟早会知道她的来历,如今楚王尚未成气候,韩家功劳再大,总不至于出手杀了她这沈家的小姐灭口。他相助于楚王,而沈家日后则拥护郑王,沈家与他迟早是对头,倒也不怕会给沈宓添麻烦什么的。 韩稷望她片刻,忽然点点头,说道:“看来是我记错了。” 这顷望间他神色便已恢复正常,仿佛先前那凶狠的恶魔似的人乃是大家的错觉,他负手看向顾颂,慢悠悠地接着道:“我去跟顾伯母请安,你们慢聊。” 说完举步上了阶,就这么走了。 顾颂看着他慢慢消失在转角,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回头揪眉瞪着沈雁:“你怎么会得罪稷叔?!你又闯了什么祸?你知不知道稷叔生起气来很吓人的!我们几个都不敢招惹他,你平日跟我胡闹就算了,去惹他干什么?!” 话虽恶狠狠,眼里的忧心却是又展露得挺明显。 沈雁没法儿跟他解释这东西,虽说沈家不见得会怕他这么个尚未成气候的乱臣,但是从他的机敏来看,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她若是把他的秘密说了出去,到时真添了什么乱子,回头他私底下给沈家使一绊子也让人吃不消。 总而言之她不能久呆了,于是再也顾不上打听他哪里学棋的事儿,也顾不上理会他的聒噪,匆忙道了声还有事先走,便就麻溜儿地拎着裙子跨过巷子回了府。 巷口的辛乙看见她兔子似的消失在门内,深深看了沈府门墙片刻,转身回了荣国公府。 虽说好歹从韩稷手下逃了出来,但沈雁到底受了几分惊吓,接下来几日也不再去顾家,沈宓从顾至诚处听说顾颂回了来,抽空也想起她求他收顾颂为徒的事,沈雁也推说迟些再说。顾颂那家伙看来对韩稷甚是祟拜,万一他到沈家来的时候把他也给招来了就不好了。 若是沈宓或者沈观裕知道她私下在外结识过外男,又或者说韩稷嘴贱地把她闯进过秦家的事说出来,那么必然又有段苦逼的日子在等着她。如果仅是受点罚倒也罢了,虎毒不食子啊,沈宓再生气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关键是她没法儿跟人解释为什么会进得去秦家! 她如今只希望韩稷能把事撂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边厢韩稷回了府,听辛乙说完,拿着丸药的手便就停在半空。 “沈家的小姐?” 辛乙颌首:“准确地说,她是沈宓的女儿。她的母亲便是出自皇商华家,这位沈二小姐堪称天之骄女,父族清贵,母族富强,比起如今沈家里别的小姐们来后台都更强硬些,因此性子很是有些不同寻常。少主若是想敲打警告,怕是难以达到效果。” 韩稷想起那双清亮到看不出深浅的眸子,沉吟下来。 辛乙顿了顿,咳嗽了声又道:“荣国公府如今与沈家关系亲近,顾世子尤其与沈宓往来甚多,下手轻了自然达不到目的,可假若下手重了,一来恐怕会在各府间带来不好的影响,二来也容易暴露出去。此事咱们还得三思而后行才是。” 韩稷端起桌上的清水,盯着门外看了片刻,说道:“我再琢磨琢磨。”说完低头将药丸塞进嘴里,就水吞了下去。 进了冬月,天气就一日日阴冷了,院子里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厚厚满地,天井里活水蓄成的鱼池也冒出薄薄的白雾,早上起来,偶尔见得到石桌上散落的冰霜,丫鬟们纷纷穿上这一季新发的夹袄,头上的鲜花也改成了各色的绢花,熙月堂里,依旧如春夏般姹紫嫣红。 随着日子渐渐往后,一切风平浪静之下,韩稷带来的硌应渐渐也在沈雁脑海里淡去。 沈雁好些日子不去顾家,鲁家因为鲁振翌成亲里外忙得团团转,她也不曾去。每日里除了顾颂会过来陪她说说话,基本上她连府里都少去,——如今不用日日去上房请安,她就是一两个月不在府里晃荡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不管怎样,完全不在府里走动又是不可能的,于是有时候,她就会碰见沈璎。 “给二姐姐请安。” 鲁思岚到府里来,沈雁领着她去后园子里赏梅的时候,沈璎就从园内走出来。跟沈雁行了礼,她又跟鲁思岚打招呼:“岚姐姐好。听说鲁二哥要大婚了,府上又要添丁,真是恭喜。” 鲁思岚不愿跟她往来,但是以她的性子又做不出拒人千里之外的事,便就笑了笑,说道:“璎姑娘有心了。到时候与奶奶们过来玩儿。”鲁家办喜事沈家当然要随礼,不但华氏陈氏会去,沈雁和沈弋她们也都会去。 沈璎柔声道:“自然是要随母亲过去贺喜的。” 说完稍稍打量了她二人一眼,又说道:“姐姐们这是要逛园子去?我才从里头出来,一个人逛着真没意思。若是早知道姐姐们也会来,我就在头多呆呆好了。”(未完待续) ps:听说春天把粉红票埋到泥土里,秋天就能收获好多的粉红票~~~~~~~~~~~~~ 129 想跑?(求粉红) 言情海 130 突访(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0 突访(求粉红) 话说的这么明显,鲁思岚还真不能装听不见,她看了下沈雁,暗叹道:“要不,你跟咱们一块儿来?” “好啊!”沈璎高兴地道,说完又怯怯地看着沈雁:“就是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沈雁拢手叹气,“走吧。”说完进了门。 这园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沈璎也不是那么娇弱好欺负的人,若说这番装模作样为的是有什么大便宜可占倒也罢了,分明只是想趁机跟鲁思岚攀个交情,她就不明白她装成这么样累不累?不过兴许对于一个八岁的庶女来说,能够多交几个家世不错的朋友也算得上是了不得的事了。 三个人进了梅园,几株老梅树已经开始绽出红蕾,看是没什么看头,但如果挑那些错落有致的梅枝折几枝下来,放微温的水插瓶,倒是不消几日就能有另一番姿色。 沈雁拿着剪刀剪枝,沈璎则随在鲁思岚身后走来走去,如果不是因为早就领教过她的心机,这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倒是也很容易打动人。鲁思岚与沈璎没有直接冲突,再不喜欢她也有限度,被她缠了片刻,便就渐渐与她搭起话来。 “姑娘,二爷房里来客人了!” 福娘这时候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几分惊惶,趴在沈雁耳边悄声道:“那个韩稷来了,他来求见我们二爷!” 沈雁被韩稷劫走那回福娘并未看清他的长相,事后沈雁也没跟她说那人便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但是上次在荣国公府韩稷那样拎着沈雁,这却令她印象深刻!她无法忍受自家姑娘被人这样欺负,虽说拿他无可奈何。但消息却是要及时告诉沈雁的。 沈雁拿剪刀的手一抖,险些从小木梯上掉下来。 “当真?!” 沈宓也正在沈观裕的书房议事,关于明年春闱的考题还没曾最终定下来,每届会试的题目不外乎关于民生社稷,而民生社稷里又以皇帝看重的方面为重,如今眼目下,皇帝关心的是哪些方面。就成了主考官们首先需要琢磨清楚的问题。 钦定的主考虽是沈观裕。但父子不分家,沈观裕的事情也是沈宓的事情,沈宓拟了几个题目送到书房。外头就说韩稷来访。 “咱们家与魏国公府往来甚少,他怎么会上门拜访?”沈观裕甚感意外,凝眉望着沈宓。 沈宓也觉得奇怪,想了想。说道:“韩家与顾家交情深厚,兴许是至诚的美意。” 沈观裕点点头。他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来。遂说道:“这韩稷年纪虽轻,辈份却不低,虽说咱们家跟韩家论不上辈份,但你与顾至诚平辈论处。他初次上门,那么礼数上也不可懈怠。你去吧,我这里与语秋再议议。”他指着身边青衫布鞋的幕僚。说道。 沈宓揖首,便就出了门槛。 才走到二房。迎面就碰上火急火燎赶来的沈雁。父女俩险些撞个满怀,沈雁轻拍着胸膛道:“父亲这是上哪儿去?” 沈宓道:“你又是上哪儿去?” 沈雁讷然,随后道:“我回房去。”说完她又拽着他袖子,“父亲可是去会魏国公府的大公子韩稷?上回咱们家去韩家送贺礼的人回来说这韩稷如何如何了得,我很想见见,父亲让我藏在屏风后看看可好?” “那怎么行?”沈宓轻敲她头顶,“没规没矩的。” “我就偷偷看一眼就走,保证不让人知道。”她举起小手掌来发誓,“他们把这韩稷夸成了一朵花,说他的仪态气质比父亲还要强,我才不信,父亲是我见过的最最有气质有风度玉树临风飘逸潇洒的男子,绝不可能会有人胜过您!您让我去看看,回头我才有话去反驳人家!” 沈宓被她的孩子气逗得笑起来,但是那长串的马屁又拍得他心里甚舒服,谁不希望被自己的女儿祟拜敬仰?他作状沉思了会儿,便就与她道:“说好了,就藏在屏风后看看,万不可让人发觉。韩公子是贵客,让他看了笑话就不好了。” “知道知道!” 沈雁连忙点头。 韩稷在外厅坐了会儿,外头人就说沈二爷来了。 刚刚站起身,就见门外进了个行云流水般优雅从容的男子,二三旬的年纪,简单的家常道袍和乌木簪子,长眉入鬓目光亲和,进门时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自然的抬在胸前,说不上多么奢华,但那股骨子里漫出的清贵之气又全然不是金玉之俗气能比拟得了的。 韩稷看他整个人从门外走进,便仿似一棵随风行动着的修竹,又好似空谷里得尽了天地灵气的幽兰。不由缓步迎上去,揖首道:“晚辈韩稷,拜见沈大人。” 沈宓目光陡然落到他脸上,也是不由凝住。 这少年眉清目朗,该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却已好比舞象少年般高大挺拔,他面容精致行动尔雅,气色偏苍白,但乌黑发亮的发色又衬得他精神极佳。 头上一顶熠熠生辉的八宝攒珠冠,一身石灰色起暗云锦的袍子一丝不苟穿在身上,随着动作,衣袍开叉住又显露出绛紫色绫罗下裳,再下方一双纹饰简单但做工甚佳的玄色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妆扮华贵又不显累赘,倒是有几分真正的贵族气质。 沈宓听他自称晚辈,于是也微笑回礼:“韩公子过谦,请上座。” 二人落座,下人便重新上茶。 沈雁从屏风后的小门悄没声儿地走进来,猫腰在缝隙里往外望,见着果然是韩稷,一颗心不由猛地沉下去。沈家与韩家往来甚少,就是有往来也是处于同僚面子上有些人情。韩稷绝不可能是因着公事造访,她直觉他是冲着她而来。 “韩公子是贵客,但我想公子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寻沈某有何要事?”沈宓请了茶,微笑相询。 韩稷扫了眼上方的屏风,然后收回目光,说道:“晚辈虽然不谙孔孟,但是这仁义礼智信五字却是时刻不敢相忘。沈大人才学渊博,有真名士之称,晚辈景仰已久。今日冒昧前来,乃是希望大人赏些薄面,允我讨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晚辈那日听闻令嫒——” 令嫒? 屏风后的沈雁心下又咯噔了一下,谁都知道沈宓只有她一个女儿,他突然提到她做什么? 这姓韩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难道真的是来告状的? 沈雁拧紧了眉头,手指甲已经狠狠掐起绢子来。 韩稷说到令嫒处,却是又停住不往下说了。 沈宓听他口风一转又提到沈雁,也不由怔了怔。 韩稷是个半大少年,沈雁还是个十足的孩子,他当然还不会想到什么男女大防上去,而且韩稷的神情坦荡如同清风明月,也半点不见狎昵。但是无论如何,从素不相识的韩稷嘴里听到关乎于自家女儿的话,还是不得不让人加以关注。 “小女?”他身子微微坐直,“小女怎么了?” “令嫒——”韩稷目光落在屏风缝隙之间的那抹娇俏的玫瑰紫上,语调扬起又落下,似乎顾忌甚多。 沈雁的心又提了提,如果他敢把她闯到秦家的事说出来,她自然也会把他在北城营的勾当说出来,可是即使是报复了她,她也还是得面对沈宓他们的质问,除了出口气,竟是对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 她咬牙往屏风外看去,韩稷倾身面向沈宓,正拱手道:“晚辈有几句话想与大人单独说,想请大人移步到个方便的地方。” 还挪到方便的地方!这不摆明了要掀她的底么? 她眉头紧皱着,顿了顿,招手唤来门下的小厮。 沈宓盯着韩稷双眼凝视了片刻。 现在他再也没法儿把韩稷的到访当成寻常事了,他先说到仁义礼智信,然后又扯到沈雁,沈雁是个闺阁女子,他一个外男,会听说她什么传言?他这么大喇喇地跟他提起外头沈雁的传言,又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怎么样,先不管他要说什么,但凡关于沈雁名节的,他都不能疏忽。 他双眼眯起来,垂头抿了口茶,正要起身,忽然进来个小厮,说道:“禀二爷,卢大人过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沈宓身势立时退回椅内,他双手撑着扶手定了片刻,偏头与韩稷道:“公子请稍坐,我去去就来。” 韩稷起身:“大人请便。” 沈宓走出门口,廊下站着的葛舟他们也皆都去了。 沈雁等到外头动静全无,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越过左首坐着的韩稷,面若冰霜走到先前沈宓左首的位置坐下,说道:“明人不说暗话,韩公子到鄙府来做什么?” 韩稷捧着茶,压根也未看她:“好茶。” 辛乙微笑躬身:“芽尖细腻,汤色如碧,是雨前的龙井。” 韩稷再道,“龙井清淡适口,若是配上蜀味牛肉面的麻香浓郁,想必也是一绝。” 辛乙偏着头,仿似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少主下次可以试试。” 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佛屋里压根就没有沈雁这号人。(未完待续) ps:感谢高初、美味书虫、小夜saya、tovivi、11恩恩、朵朵爱吃鱼、曾韵、晓汐的粉红票!感谢吹一个糖人儿的平安符~~~!么么哒亲爱的们! 130 突访(求粉红) 言情海 131 挨揍(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1 挨揍(求粉红) 沈雁不怕受冷落,但这姓韩的委实也太嚣张了! 她气极反笑,招呼福娘过来,吩咐道:“去,给韩公子上碗蜀味牛肉面!韩公子好重口味,记得花椒胡椒辣椒多多地撒,二爷说了公子是贵客,咱们可不能心疼几两佐料,让人诟病招待不周哇!” 韩稷啜着茶,唇角淡若无疼地挑起,由始至终面上没曾出现过一丝愠色,也半眼都未曾瞧过沈雁,他望着前方,看模样心情很好,沈雁说的“招待”韩公子,仿佛也决不是说他。 福娘想起沈雁曾经被拎小鸡似的被韩稷拎过,心里也气呢,重重点了头,便就踏出门去。而她前脚出了门还没着地,却是又忽然倒退了回来,——门外沈宓负手堵在那里,一张脸阴沉如水。 沈雁腾地从椅上跳起来,结结巴巴道:“父亲不是,不是去了见卢叔么?……” 沈宓瞪着她,缓缓跨进门,抬手与韩稷道:“小女自幼被在下宠坏了,有失礼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韩稷自重见沈宓出现时起,一张脸便如春花般灿烂开了。 他浑身舒坦地站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冲沈雁笑了笑,而后才谦逊地与沈宓揖首:“沈大人言重了。令嫒热情好客,令在下十分感动。大人的茶也十分好,多谢款待。” 沈宓被他这明褒暗贬一番话刺得两颊发热,暗地瞪着沈雁,牙关咬了好片刻才勉强松下来,但他素来擅于交结,垂眼半刻,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恢复从容:“公子改日有空。随时可入府来吃茶。” 这便是送客了。 他怎么能不送客!沈雁这么丢脸,他哪里还能留韩稷坐下去?至于他的来意也不消说了,必然是沈雁在外头不知怎么得罪了人家!他的女儿他还不知道吗?这些年她惹的祸还少吗?!华氏墙壁上那根鸡毛掸子就是特地为她准备的,这才老实了几天,看来是又要祭出来煞煞她锐气了! 韩稷含笑告辞:“多有打扰,改日有机会再回请。” 沈宓送客到廊下,回身堵住正欲拔腿退跑的沈雁。咬牙瞪她道:“随我来!” 沈雁脖子一抖。举步跟上去。 韩稷出了沈家大门,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嘴角的悦色还未散尽。 辛乙侍侯他上了马。然后道:“少主这么做,沈姑娘便很可能会把那件事抖露出去。” 韩稷在马上睨着他:“你以为我不这么做,她就会为我保守秘密吗?沈家如今地位未稳,最该是明哲保身的时候。我今日把这层纸给捅穿。她必然会把事情告诉给沈宓,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她将来告诉给别的人,倒不如让沈家的人先知道。 “沈宓是个明白人,即使知道我跟北城营那事有关系,也一定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会严加叮嘱那丫头不得将此事外传。有了他向那丫头施压。省了我多少事!回头你把咱们那些人小心隐藏着就好了。” 辛乙闻言微默,点头道:“原来少主是这个意思。这么说来,少主这趟出马。倒是一劳永逸了。不过这么样的话,往后咱们与沈家人接触时也该多加小心才是。沈宓不是善茬。这位沈姑娘年纪虽小,看来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那是自然。” 韩稷凝起眉来。 可不是谁都有本事让他被摆一道的!若不是他恰巧问了句董慢,只怕到如今他还被蒙在鼓里。 当然,上次他是轻了敌,往后他是再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了。 他回头再看了眼浓重的低云下静穆的沈府,掉转马头,飘然远去。 沈雁磨磨蹭蹭地随着沈宓进了内院,心里早恨不得拿把刀追出去把韩稷给剁了!想不到此人不但凶狠而且阴险,刚才他见到她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估计是早就看出来她躲在后头偷听了。 他有这本事,那么在她出来之后对他横眉冷对之时,同时也察觉到沈宓根本就没曾离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怪不得他方才压根不理睬她,原来是等着看她倒霉! 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实际上比她想像得更渣! “还不快走?!” 负手走在前头的沈宓回头冲她喝斥了一声,她连忙紧跟上几步。 华氏在庑廊下领着捧着帐册的黄嬷嬷去库房,见状便停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沈宓弹了弹沈雁额角:“你问问她!简直气死我了!” 华氏这段时间待沈雁宽厚得紧,光记着沈雁的好,也早就忘了她同时还是个闯祸精,这会儿听得沈宓从头至尾细细说来,从前那些不大愉快的记忆便全都涌上来了! 她提裙紧走几步到了沈雁跟前,掐着沈雁耳朵便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倒竖着双眉大骂:“真是三天不打你就敢上房揭瓦!人韩公子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头次上门你竟敢给我跟人家无礼?你一个闺女家没规没矩地,传出去哪还有点脸面在?!看我今日不揭了你的皮!” 说罢已到了屋里,她风风火火地进屋取来了鸡毛掸子,将拔腿就想开溜的沈雁又拖了回来,对准她后背噗噗两下便抽了过去! 沈雁疼死了! 虽说是冬月的天气穿得厚,可也架不住人家力气也下得重啊! 她赶忙围着屏风软榻躲避,一路大声叫嚷着黄嬷嬷她们快来救驾。可是华氏发起火来那也不是一两下就收得了场的,何况她如今时常在外应酬,见惯了人家那些端庄温婉的名嫒闺秀,再想起自家丫头竟是个这么不着调的淘气包,心里越加不爽! 鸡毛掸子像是定在了沈雁身上似的,一下下抽过来。扶桑紫英等人一窝蜂涌进房来,连忙拦的拦华氏,挡的挡沈雁,沈宓也大步冲了进来,顺手将女儿拢在身后,说道:“说说就行了,还真打起来了!” 华氏抬手将鸡毛掸子指向他:“都是你惯的!” 沈宓将她推进房里去,带上门,然后走出来,看着趴在软榻上唉哟不停的沈雁既好气又忍不住心疼,连忙过来问候:“伤到了不曾?要不要去传廖仲灵来看看?” 沈雁扭头大哼了一声,捂着胳膊爬起来,噔噔跑回了碧水院。 华氏抽的头两下是实打实抽红了她皮肉,但后来其实也就是吓唬的成份多,掸子挨着她的衣边儿,看着很用力实则不疼。 可即使这样,那两下也够她受的!回房关了门,胭脂青黛她们全围上来,一看虽只有两条红痕,但沈雁细皮嫩肉,不碰还好,一碰就疼得她呲牙,福娘看着便就红了眼眶:“奶奶太狠心了!” 沈雁倒不怪华氏,从小到大她挨的打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这还算是轻了,最严重的一次是在金陵时,她把隔壁六科给事中家往人寒门士子身上泼粪的胖儿子推到了粪坑里,然后屁股被打得肿了半个月!所以这样一来倒是也见怪不怪。 她怪的是沈宓,都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她对客人无礼,但是他再不好也没有韩稷万分之一的阴险恶毒,如果不是他上门弄上这么一出,她根本就不用挨上这么一顿揍! 胭脂给她上了点药,然后又熬了点活血汤让她服下,让她歇下来。 这边厢鲁思岚在园子里等了她半日还不见回转,于是便收拾东西要往二房来。 这半日下来沈璎已与她叙了许多话,半大孩子们之间也没那么多过不去的坎儿,鲁思岚对她的态度已经亲和了很多,见她还站着没动便就问她:“你不去吗?” 沈璎咬着唇垂头:“二姐姐不喜欢我,我怕去了惹她生气。” “怎么会?”鲁思岚说道:“雁姐儿不是那种人。” 沈璎咬唇看了她一眼,再道:“她对你们,跟对我不同。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过她,二姐姐对我就是不像对你们那样和气。” 鲁思岚想起沈雁曾与她说过的那些事儿,当下默了默,说道:“你想多了。”说完她又抱起梅枝来道:“你若真不想去就算了,我看她先前走的忒急,先瞧瞧她去。” 沈璎看她果真转了身,连忙又追上去,“我还是与姐姐一起去吧。” 鲁思岚耸了耸肩。 二人到了碧水院,迎面便见胭脂端着水盆从后头走进来,鲁思岚顺口问了句:“你们姑娘呢?”胭脂立马冲她嘘了嘘。正要告诉她睡着了,屋里头就传来沈雁的声音:“是岚姐儿么?”鲁思岚遂把手上梅枝交给胭脂,答应着走进房里。 沈璎也随后走进来。 沈雁趴在榻上,身上覆着锦被,见到她们立即支起了半截身子。 鲁思岚一看榻下还摆着沾了药渍的衣裳,屋里也弥漫着一股淡淡药味儿,连忙坐在榻下锦杌上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就趴这儿了?” 沈璎见状也走过来,在榻尾的位置站定。 胭脂连忙进来收拾场地,一面将用过的药膏盖住字迹仔细的收好,有沈璎在的地方她们都格外小心。(未完待续) ps:求票票~~ 131 挨揍(求粉红) 言情海 132 疼宠(求粉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2 疼宠(求粉红) 沈雁也没料到沈璎会跟着来,当着她在有话也不好说,只好含糊地道:“回来的时候走的太急,摔了一跤。没事儿,养个一两日就好了。” 鲁思岚埋怨道:“怎么不小心点儿?” 沈雁无言以对。 因将近了饭点,鲁思岚坐了坐就走了,沈璎一道告了辞。 回到枕香院,沈璎立刻唤来七巧:“方才我看沈雁趴在榻上,像是伤在腰臀处,你去打听看看,她是怎么着了?” 服侍过伍姨娘的人都有副玲珑心肝,自从搬回四房,七巧也被沈璎央求着沈宣从浣衣房调了回来,沈璎需要她的帮助,她也感激她还惦着这份旧情,因而如今俨然成了沈璎的心腹,但凡出谋划策之事,没有她不参与的。 七巧出去转了转,不到半盏茶时分便回转来。 “二房里的人口风挺紧的,奴婢找了外院的婆子打听,才问出些眉目来。说是今儿下晌魏国公府的大公子来拜访过二爷,二姑娘不知道怎么也去到前厅了,二爷后来撞见,便沉着脸将她带回了后院,我估摸着,她既然趴在床上,莫不是被二爷打的?” 沈雁还小,韩稷也未成年,说到男女大防未免有些牵强,但是韩稷身份不低,他初次上门拜访,沈雁身为府里的小姐就在其面前做出失礼的举动,无论如何都不该被原谅。沈宓若是因此教训教训她,也是说得过去的。 “魏国公府的大公子?”沈璎站起来,“就是那位据说长的很不错,脾气也极好的大公子韩稷?” 七巧想了想,“正是他。” 沈璎扶着花架。喃喃道:“怪不得先前在梅园里她匆匆走了,原来是为着去见他……”她从鼻孔里哼了声,又道:“我还道她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原来见着好看的男子也恨不得往上扑!老天爷可见还是长了眼的,并没有让她这种人得了好处去!” 七巧有些微愕。沈璎才八岁,沈雁也才将近十岁,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了吧?不过沈璎如今是她的主子。无论如何她也得站在她这边为她着想。她说道:“倒也不是为着套近乎挨的打。似乎是跟韩公子起了什么冲突。” “冲突?” 沈璎皱起眉来,“这韩稷跟咱们家素无往来,他们会起什么冲突?” “这就无从得知了。”七巧也凝眉。“二房里的人口风都紧,更多的也问不出来。” 沈璎也知道如今想打二房的主意是难上加难,既然问不出来也就算了,左右知道沈雁吃了亏就好。 想起先前看到她趴在榻上那副样子。便觉得心下十分舒畅,不由心下暗笑。又想起多亏随着鲁思岚去往二房里走了这么一遭。才让她得见她这番狼狈,不免又与七巧道:“昨儿父亲带回来两盒酥饼,你让人拿一盒送与鲁姑娘去。” 七巧开了柜子拿东西,一面吩咐下去。一面走回来说道:“看来姑娘如今跟鲁姑娘已经交成朋友了?” 沈璎将手拢上薰笼,淡淡道:“算是吧。” 七巧吐了口气,走过来拿绢子替她垫手。接着道:“如今姨娘过世了,太太又病着。四爷到底是个爷们儿,也顾不上内宅这么多事,奶奶那边自不用说,是不会替姑娘打点的。将来多半也就是随便替姑娘说门亲事溥衍算数。 “鲁家常有许多官眷往来,借由他们家去接触外头那些官家小姐们是最好不过了。这鲁姑娘又是个憨的,最好摆布,等大家都见识过姑娘的好处,到时自然会有好些人家上门提亲,如此咱们便就可以以逸待劳了。” 八岁就开始筹谋婚事虽然有些夸张,但对沈璎这样的处境来说,又不得不早些做准备。原先沈夫人还答应着她有份丰厚嫁妆,如今她自身难保,这份嫁妆又该找谁去讨要?她可不像沈雁沈弋她们,都有母亲作主牵线。 沈璎听她说起这个,不免又抑郁起来。 胭脂找来的药膏效果甚好,沈雁趴了大半日背上就消肿了,只见两道淡淡的红痕,当然这也是华氏并没有真下狠手的缘故。沈雁趴了半日腰酸腿疼,到傍晚上天井里活动了下筋骨,回来又神气活现,没事人儿一样的了。 丫鬟们为了安抚她受伤的身心,特地跟大厨房回了话不必备饭,自行上小厨房里弄了几样她爱吃的端进房里,把她侍侯得如太后娘娘般,活似她根本不是因为闯祸而挨打,而是给家国江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回来。 晚饭后捧了书,门口忽然响起梆梆梆的叩门声,福娘开了门,沈宓拎了一撂印着张李记酥饼坊的大小纸包走进来。 沈雁嘟着嘴,背过身去。 “还在生父亲的气?” 沈宓凑到书案前,讨好地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堆桃酥麻糖桂花丸子之类的零嘴儿。 沈雁瞄了一眼便就抱着书站起来,挪到窗口又坐下。 沈宓挑了颗芝麻丸子跟上来,伸到她嘴边道:“张李记的招牌丸子,外酥里糯,我特意等他们才出炉的时候去买的。你尝尝。” “不吃!” 沈雁转过去,伏在窗台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不高兴。 “冷了就不好吃了。”沈宓很耐心地劝说。 可沈雁就是不买帐,哪有这样的父亲?自己打不下手就让把她推到母亲那儿,那鸡毛掸子抽起来也很疼的好伐?背上挨的那两下,哪里是几包零嘴儿就能补回来的? “好了乖女儿。”沈宓顺势在旁边小杌子上坐下来,争取与女儿平视,“父亲又不是有意想让你挨打,你今儿确实是胡闹过头了。韩稷是魏国公府的嫡长子,如无意外是要继承爵位的,韩家祖辈与先帝是异姓兄弟,这层关系又比顾家稍稍不同一些。 “我们家虽然以清流自诩,不屑去折腰奉承功臣勋贵,可眼下这样的处境,也不便去与人结梁子。这跟咱们与顾家通交是一个道理。你往日顽皮虽顽皮,却也还是识大体的,如何今日却又闯下这祸来?父亲训斥你,那也是有道理的。” 沈雁从窗口转过头,收回双臂,负气道:“我又不是说我没做错,可你问过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他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教训我,你根本就没有做到公正廉明,如果你官老爷,我就是你手下的冤民!” 她这样连珠炮似的一番抱怨,沈宓却是不由笑起来,他伸手将她拉过来,柔声道:“雁雁说的是,是父亲不对,都没有调查取证就胡乱判案。那么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难道你之前认识韩稷?” 沈雁站在他面前,双唇翕了翕,又默下来。 沈宓分明就是来问缘由的,她躲也是躲不过去了。自打姓韩的上门那刻起,那就知道这事已经捂不住,她被他劫持那事她倒是不怕说,目睹过韩稷被五城营的人追捕她也不怕说,可就是怎么得罪他招致他上门来敲打她这事不好圆过去。 但无论如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了,毕竟韩稷将来要做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沈宓身处朝堂,能够早些察觉这厮心怀不轨也是好的。 她说道:“这得从刘氏那事儿开始说起……” 这一细细说下来,就是半盏茶的工夫,“他劫着我出了大街之后,我怕连累家里,想起从前听说过中军佥事府秦家就在不远,于是谎称是秦家的人,骗开了秦家大门,避了过去。” “中军佥事秦家?” 沈宓目瞪口呆,他哪曾想到沈雁与韩稷之间还有这么一段瓜葛,更是没想到北城营那日出事乃跟韩稷有关,日间那面色苍白浑身透着高贵之气的少年,私底下竟还有这么深沉的一面?这个韩稷,他藏头露尾地去北城营惹事,他想干什么?! 他这番作为,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来自于手拥重兵的魏国公的意思? 沈雁说的每句话都令他震惊,再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曾经被他劫持,这么凶险的事情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假若不是沈雁机智,韩稷会不会对她动杀机?而这么小的沈雁在那个时候还能想到替沈家避开危险,同样也令他感到惊讶! 中军佥事秦家?他蹙眉想了想,已记不起什么时候在沈眉面前提起过,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雁口中的这缘由的确强大的很! 他抓住胳膊的那只手,不觉抖了抖。 “对不住,父亲错怪你了。” 他声音很软很软地缓下去,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女儿这么懂事。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又说道:“照你这么说来,这韩稷年纪虽小,但却表里不一心机深沉,他去北城营做什么我们暂且并不知道,但为了大局着想,这件事只宜诈作不知,而不能透露给别人,以免招惹麻烦!” “就是就是!” 沈雁趁机跟他吹耳边风,“这个韩稷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家又自恃功臣,只怕将来跟宫里勾结扰乱朝纲什么的也有可能!所以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别人,但我没想到会在顾家遇见他,更没想到他真的会寻到家里来,要不然,我早就告诉父亲了。”(未完待续) 132 疼宠(求粉红) 言情海 133 途说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3 途说 这江山不管是郑王坐还是楚王做,目前看来跟她都没有直接关系,沈家就是不明目张胆地相助郑王,也必会站在大多数文臣的立场拥嫡,这么看来沈家跟韩稷必然又还会形成对立关系,眼下让沈宓提前了解韩稷这个人几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宓见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由又笑了,他负手道:“也不能这么武断,一个人究竟心性何如还得多加了解才能断定,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人给打死了。韩家是功臣,而且如今魏国公正率兵在西北镇边,” 说完他顺着屋里踱了几步,却是又凝起眉来,“不过此子年少英武,且又心思缜密,仍是不可大意。” “我会很小心的!” 沈雁保证。姓韩的最好祈求上天保祐下次别撞在她的手里,再撞上她,她焉能让他好过? 左右道不同不相予谋,她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沈宓点点头,接过胭脂递来的温茶喝了口。 看到手上汤色清碧的龙井,他又不由回想起韩稷日间在前厅的所有细节。 想起他屡次提及沈雁又不曾往下说,再加之后来沈雁出现时他的波澜不惊,倒像是早就知道沈雁隐藏在场似的,而他明知道沈雁在场还如此激惹于她,难道他就不怕沈雁恼怒之余把他的事抖出来吗? 听沈雁的叙述,他可不像是这么意气用事之人。 若不是意气用事,那就是深思熟虑之后故意上门。 故意上门? 沈宓星目微闪,心下忽然一动。把守口如瓶的重任压在沈雁一个孩子身上,自然不如压在他这个身居官位的人来的可靠!他是知道沈雁将这事告诉他之后,他必然会叮嘱沈雁守紧口风绝不外传?如果韩真是如此盘算的。那他这副心机未免也太深了! 他竟然把一切算得滴水不漏!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后脊一阵发凉,真是后生可畏,有了今日这番往来,往后朝堂上但凡有他涉足的地方,岂非更要格外当心些? “父亲在想什么?”沈雁摸了颗芝麻丸子放进嘴里,眼望着他问道。 沈宓看着那顷刻已空掉大半的纸包,不由眯了眼。 韩稷这事父女俩私下有了共识。因着本就没有什么往来。此后便也不再提及。 沈宓虽然疑心过韩稷的举动有可能出自乃父魏国公,但一想魏国公远在西北,辽王明年便要前去之国。介时西北辽东一带尽在辽王辖下,魏国公手上兵权将会分减,他就是真有图谋不轨的心思,这么短的时间如今这样的条件。也不成气候。 而韩稷常与贵家子弟往来,又是少年心性。偶尔撩拨一下只管治安的五城营便说是有不轨之心,也未免太煞有介事了些。 总之不管他去五城营干什么勾当,他上门既是来敲打沈雁的,那么敲打完之后大家也就井水不犯河水。看在沈家尚需韬光养晦的份上,也就不去与他理论了。反正沈雁平日足不出坊,要再遇见他也十分之艰难。 再者韩稷既然行事谨慎。在知道摆他一道的人乃是沈家的小姐之后,必然也得给沈家几分面子。诸如把她当小鸡一样随便拎来拎去这样的事,他理应是不会再做了。 不过沈雁到底被他拎过,作为父亲,他当然也是护犊子的,凭什么他的宝贝女儿被他一个臭小子拎来拎去?这口气可不那么好咽下去,此后在外见了韩家人,自是格外客气而疏淡不提。 而沈雁挨了两鞭子,却好歹将这事摊开给了沈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伤好第二日她就到华氏屋里去了,见她在上妆,也摸了把唇胭涂在嘴上,屁颠屁颠去了寻沈弋说话。 沈弋自从季氏掌家之后开始变的忙碌,如今她要分管府里琐事,沈璎又忙着四处钻营,最闲的就是沈雁了。沈弋看到她嘴上那抹红,不由嫌弃地啧啧起来:“又不涂粉又不擦胭脂,光抹了唇脂,偏还是这么样的猩红色,瞧着真像猴子屁股。” “那你有什么好颜色的东西,让我瞧瞧?” 沈弋笑着背过身去,“我才不搭理你。回头弄得面目狰狞,吓着人了可是罪过。” 说着抱起帐本往屋里走去。 沈雁追上去腻住她:“哪有那么丑……” 整个人像颗牛皮糖似的缠着她进了门,险些将闻声走出来打帘子的雨馥撞倒在地。沈弋放了帐本,又好气又好笑地在榻上坐下来,睨着她道:“你几时才能够变得像个端庄温雅的闺秀?你若不是这么顽劣,哪能挨上这顿打?” “咦,”沈雁眨巴眼:“你怎么知道我挨打?” 虽然她并不介意沈弋知道这事,但她挨打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外传,如今二房消息可严密了,也不可能有人把她挨打的事透出去,她也还没来得及告诉沈弋,沈弋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弋顿了顿,使了个眼色给雨馥,等她们下去了,才叹道:“我本来也不知道,昨儿我去四婶那边送这个月的例钱的时候,听见四房丫头们在门下议论,说是你在客人面前言语无撞,让二婶给教训了。我斥了她们一顿,倒是也没再听见传出去,只是这话怎么来的,你自己该有个底才是。” “四房的丫头议论?” 沈雁身子蓦地坐直了,若独独是四房在议论,那么这话怎么传出来的还用作他人想么?二房的下人是决不敢把她挨打的事往外说的,昨日被打之后只有鲁思岚和沈璎去过她房里,鲁思岚那憨姑娘莫说不会去打听她,就是会,她也决不可能把这事传出来。 除了她,当然就是沈璎了! 沈雁叹了口气,她跟沈璎其实构不上什么敌对关系。伍氏的死真相大白后她以为跟她也算是互不相干了,偏她阴魂不散。不过碍着在沈弋屋里,就不给她添麻烦了。 她没事人儿一样把这事撂开去,然后随手将她的针线篮子挪过来,翻看她做的绣活儿。篮子里鞋面抹额手绢儿什么小物件都有,指尖忽然触到个硬硬的物事,拨开一看。却是个圆球状的东洋小木偶。红的衣裳黑的头发,是个相当之面熟的小女孩儿模样儿! 沈雁拿着这木偶,忽然就愣住了。 这木偶她分明在鲁振谦手上见过…… “这是哪来的?”她问。 沈弋瞄了眼。忽然接过来扔到炕头上,淡淡道:“前儿个去上香的时候在相国寺外买的。” 沈雁看着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来。 重生之后,关于沈弋与鲁振谦的好些事情忽然浮现在她眼前。 沈夫人宴请荣国公夫人那次。鲁振谦来寻她下棋,然后又神情闪烁地催促她去天香阁拜见客人。见面之后鲁振谦自觉地坐在沈弋身旁。上次与顾颂去鲁家时鲁振谦对着沈弋出神以及被惊扰后慌乱无措的模样,再就是眼前这并非满地都是的东洋木偶,这些都很能说明一些事情。 她是经历过儿女之事的过来人,有了这些种种。沈弋与鲁振谦之间这些小儿女心思昭然若揭,她忽然又想到华氏生日那日沈弋在影壁下见的那蓝衫少年,那人在沈府进出自如。看来正是鲁振谦无疑。 原来鲁振谦在娶沈璎之前心仪的人是沈弋!可后来为什么他又娶了沈璎呢?难道是沈璎插足其间?从她如今挖空心思想与鲁家攀交情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可是沈璎比沈弋小了五岁。沈弋的城府也远比她深沉,她竟有这样的本事撬沈弋的墙角? 沈雁隐约觉得又有场好戏已经酝酿之中,不过沈弋会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也算不容易。如果要问她对这件事的立场,于情于理她当然都会站在沈弋这边,不过眼下八字才一撇,沈弋自然也还捂着没说,她冒然伸手就显得不合适了。 再者前世伍氏没死,沈夫人也依然主持中馈,而这世府里环境改变得太多,沈璎两大靠山都塌了,她能不能顺利达到目的还未可知。自然这份心操得显然也有些早。 如此反来复去思想完毕,她也就笑着赞了句“姐姐绣工真好”,揭了过去。 沈弋一直垂着头,并没有对上沈雁目光,也并不曾在意她暗地里这番变化。 沈雁在长房里吃了点心,然后又看沈弋安排了几件琐事下去,再替她将开始积了薄灰的棋盘收拾齐整——沈弋如今俨然是半个管家婆,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已经被极遵女德女训这些的她抛至脑后了。沈雁瞧着那棋盘替她可惜,只将它弄好又收进书架,才又回二房。 回到二房她也没回自己屋里,而是垮着脸去了华氏屋里。 华氏见她浑身上下都不高兴,不由道:“谁又踩你尾巴了?” “就是母亲你呀!” 她撅着嘴,气鼓鼓在椅上坐下来。 “哟嗬!”华氏一听这话新鲜了,把茶碗放下来,说道:“昨儿个才跟你父亲生完气,今儿个又到埋怨我这儿来了?告诉你,我可没你父亲那么好的脾性儿,你犯了错就该打,想跟我耍赖皮,没门儿!”她掏了绢子印唇,顺便横了她一眼。(未完待续) ps:感谢lefeifei、菜园子团团、离离yuan上草、iwoiw9、潇潇半支莲、魅灵☆淼淼、花香气袭人、kkpvfje01的粉红票,感觉英这同学的和氏璧和金猪,感谢的平安符~~~~~~~~~~~~~~~~么么哒~~~~~~~据说更新客户端可以查看粉红票,大家试一下看看票夹里有没有票票哇 133 途说 言情海 134 教训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4 教训 “还说不是您?”沈雁嘟囔着,“要不是你动不动就打人,人家怎么会看我的笑话,还把这事传得到处都是。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打我,我将来还要不要见人啊!这又不像金陵,横竖都是自己人,这府里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很多好伐?!” 华氏听到这里不由微愕,侧过头来:“谁看你笑话了?谁敢看你笑话?” 沈雁嘟嘴看了她一眼,然后仰脸望着天,说道:“大姐姐在四房听见有人议论,说我被母亲打了,是大姐姐斥了她们才没有被传开。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不还是让人看笑话了吗?成天就知道鸡毛掸子鸡毛掸子,这下好了,我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华氏打她的时候完全出于惯性,压根没想到这么多,这会儿听她一说,倒是生出几分懊悔之意,这么些年揍她揍顺手了,一时要克制住还真不容易。再看向沈雁那张苦逼的脸,便就腾地站起来:“你刚才说是四房传开的?” “对啊!”沈雁依旧不高兴。 华氏想了想,二房是不会有人把这事往外捅的,昨儿也没谁进来串门,倒是下面人说沈璎陪着鲁思岚进来过,这么看来,必然是沈璎瞧着点什么,在外头乱嚼的舌根了。 当下心里有数,也就不慌不躁地坐下来。 翌日正好与陈氏同在季氏处商量腊八节送礼的事情,沈璎也在场。华氏一不小心将手上两张对牌碰落在地,旁边立着的沈璎一向乖巧懂事,自然蹲下去捡。华氏穿着白绫缎绣缠枝紫蔷薇的一只脚也就堪堪好踏在那对牌上。 沈璎手指压在对牌下,放手不是不放手也不是,抬起脸来。满目的慌张。 华氏微笑自若:“我学识浅薄,好些东西便是晓得也不记得。三丫头跟着老四饱读诗书,有句话烦请你告诉我,女子七出之第六,说的是什么?” 旁的人原本没留意这幕,但听得她这话一出,都不由得看了过来。沈璎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忙把被踏住的手抽出来。支吾道:“七出之第六,口多言,为其离亲也……” “原来口多言也是犯了七出!真是多承指教。” 华氏笑起来。回头望着陈氏她们:“说来好笑,昨儿雁丫头背上长了几颗疹子,红痒难熬,便就呆在房里没出来。就这半会儿的工夫。不知道谁在外头搬弄是非,非说雁丫头是被我打了!我们家的丫头个个都知分寸。雁丫头平日又受她父亲教诲,怎会要挨打?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季陈二人早看出来这个中必有因由,陈氏再听得华氏这么一说,立时明白又是沈璎在背后使的鬼。 她虽与华氏也不甚亲近。沈璎也未出阁,但如今让人家抓着了搬弄口舌不守闺训的把柄却也无可奈何,若沈璎是自个儿的嫡女倒罢了。偏生沈璎是那挨千刀的伍氏生的孽种,她又哪里会甘心为着她去跟华氏结这个梁子? 不过沈璎有沈宣护着。她也犯不着去当这个罪人。 她转头望着季氏:“我倒不知府里如今还有这样胆大的人,大嫂当然要管管。” 季氏也心知肚明,但她如今是当家人,陈氏把这麻烦推给她,她却也不得不接着。 她沉下脸瞪了眼沈璎,然后与华氏道:“二弟妹说的虽是笑话,但自打刘氏的事出来后,老爷便说过要重整府里风气,这种搬弄口舌之事便是下人丫鬟们也不该有,若是出自主子小姐之口,那更是不能饶恕了。起码跪上两个时辰是要的。” 于是这日沈璎在长房里,又领了两个时辰的罚跪才回去。 陈氏一日未曾被休,就一日是府里的少奶奶,沈宣再不爱她敬她,她的权力也还在。何况今日之事她也没曾掺和,沈宣找不到她头上。若找季氏理论的话,如今是她当家,沈宣再横也不好驳当家寡嫂的面子,否则季氏告到沈观裕面前更是了不得。 因而沈璎这一跪,一没人出头求饶,二也没有人出来抱不平,回到房里自然又是怨气冲天,既恼恨华氏沈雁恃强凌弱,又恼恨季氏欺善怕恶,回头见了沈宣如何诉苦,外人却不得而知了。 沈雁在顾家跟顾颂下了半日棋,暗地里惊讶了他的棋路一下下,忍住到嘴边那番曾替他求过沈宓收他为徒的话语不提,又被戚氏双双领着去荣国公夫人房里蹭了福建新进的柿饼与蜜桔吃,最后回府来时已经是太阳下山了。 她摸着滚圆的肚皮到了华氏处,沈弋也在,听她们说起华氏如何治的沈璎,不由愣了愣,然后抬袖掩口打了个悄没声儿的饱嗝在榻上坐下来,说道:“两个时辰,太重了些。其实让她抄几遍经什么的就可以了。” 沈弋瞧着她这惫懒样,不由齿冷:“你倒是会说便宜话!” 说罢与华氏双双转身,扬长去了小厨房,合计着烹饪之道。 沈雁往后一躺,唤来扶桑上茶。 其实不怪华氏这么做,沈璎作为沈家的姑娘,走出去也是代表着沈家脸面的,就她这种专玩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的人,在外狠不过别人也比不过别人,纯属就是会装,迟早出事儿。如今陈氏这么管教她,虽有故意的成份在,但却也又是必要的。 只是沈璎那种人,又岂会这么轻易就改了性子? 当柳亚泽出任内阁大臣的消息经过四五天时间的蔓延,终于传到了中原以南各地区时,徽州邻近一座叫做郢县的县衙后宅里,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的香氛。 算不上宽绰的两进三间的小院落门庭整洁,白墙青瓦的建筑尽显雅致婉约,就连马头墙下石缝里钻出的野草都带着几分天然去雕饰的味道。整个小院无处不充满着精致意味,让人见之驻足,留连而忘返,足见庭院主人的风雅与品味。 沈思敏正倚在窗前侍弄一盆兰花,日光透过廊下的灯笼淡淡地洒在她高挑但又窈窕的身段上,随着她的动作而跳跃成长长短短的光斑。 “子君!” 门外忽然传来道微显急促的声音,沈思敏抬起头,是夫婿杜如琛呼唤着她的小名,一路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她放下剪刀迎上去。杜明琛将手上的信递给她:“这是才接到的家里的信,程阁老告老,柳亚泽与岳父有竞职之争,最后岳父雅量拱手相让了柳亚泽!如今京中对岳父一片赞扬之声,赵氏嫡系一众臣子也与沈家日渐融洽,岳父这次以退为进,反而收获颇多!” “哦?”沈思敏轻轻蹙起蛾眉,接过信来细看。片刻她将信折起来,沉吟了会儿,说道:“父亲在这个时候让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使得到这些回报,也是应该的。否则的话岂非太不值了。” 杜如琛点头,“无论如何,岳父这些年步步为营,走的相当之稳,这关头十分考验人的耐性。相信有了这次的铺垫,他老人家离入阁之日也不远了。想当年沈丘杜谢四家并立于前朝,成为百十年里最为繁荣的四大世家,如今我们三家已然没落,但好歹还有个沈家在,未免不是天下士子之福。” 他负手对着窗外长天吐出长长一声叹息,眉间的矛盾在这一刻尽显出来。 沈思敏有些动容,她望着他的背影:“不管怎么样,咱们家总是也要起来的!” 杜如琛微微侧身,在逆光处幽幽望着她。她走上前两步,说道:“你年底不是要进京述职吗?我不如带着峻哥儿他们与你同去。顺便我们在京师过年,等到委任状下来,我们便直接远赴目的地便是。” 杜如琛握着她的手,“你如何这般肯定我定然还会放外任?” “当然只会放外任。” 沈思敏抿了抿樱唇,说道:“杜丘谢三家当初顽固抵抗归附周室,皇上便是任命了你为官员,也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对你大加重用,你不是在郢县便是在别的州县,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而父亲眼下这个时候正值韬光养晦之时,他必然不会公然提携于你。” 杜如琛沉吟点头,“你说的是,沈家正值维稳之时,并不宜高调。”他将她双手拉起来,“我并不在乎身居何位,杜家没落这么多年,想要重新使它矗立起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 “我正是这样想。” 沈思敏点头,“所以我才提出带着峻儿跟你一起去京师。在咱们手上振兴不起来,在峻儿他们手上难道还振兴不起来么?我们拥有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起来岂不可惜。峻儿有父亲这样的外祖父,有子砚那样的舅舅,来日定是我杜家的中兴之才。” “你说的有道理。” 杜如琛深以为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转瞬又道:“可是咱们以外客身份留在沈家过年,似乎不大好。而且咱们家可没有儿媳妇过年时留在娘家却不在夫家的习俗。我是不要紧,但老太太那里恐怕——” “老太太那边,我想大概也不要紧。”沈思敏笃定地,“我们家素重规矩,老太太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今年不同往年,我娘家弟妹过世,接着我母亲又重病在床,我都不曾回去瞧过,身为儿女,如此未免也太不孝了。无论如何我总得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在床前尽尽孝吧?” “这倒很是!”杜如琛满脸惭愧:“我居然忘了这层。”(未完待续) 134 教训 言情海 135 姑母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5 姑母 沈璎老实了几日,接下来沈雁去鲁思岚家也不见她露面,鲁思岚还问起她。 沈雁就喜欢她这股憨实劲儿,对谁都没恶意,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只怕没伤害到她,她都是无所谓的。不过想到沈璎日后有可能成为她的嫂子,她又还是起了点担忧。 她跟她窝在炕上啃白玉凤爪的时候,便就举着鸡爪子问她道:“假如将来你得跟沈璎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愿不愿意?” 鲁思岚很显然没想到这个,她扬起那双远山眉:“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我说假如嘛。”沈雁摊手道。 鲁思岚想了半日,老实地说:“那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些。”说完她红着脸,又憨憨地笑起来,弯着那双肉乎乎的大卧蚕眼,捉着她的手说道:“要是你能做我嫂子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处玩儿了。” “我就算了!”沈雁立时打了个寒噤站起来,手里没啃完的凤爪也不要了,想起鲁振谦跟沈弋沈璎那段不清不楚的公案,身上还是直起鸡皮疙瘩,遂下地趿了鞋道:“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哈!” 说完一溜烟出了府。 正进了碧水院,却见扶桑在银杏树下跟胭脂说着什么,见着她来,两人立刻笑着迎上:“姑娘回来得巧,徽州那边来了信,奶奶那边正好派了奴婢来请呢。” 徽州那边指的便是府里的姑奶奶、沈雁的姑妈、沈宓的姐姐沈思敏的夫家。 徽州杜家乃是与京师沈家、信阳丘家,还有姑苏谢家齐名的四大世家之一,四家历代互有姻亲往来,沈思敏是沈家的嫡长女,自幼与杜家嫡支二少爷杜如琛相识。年长后便结为了秦晋之好。 杜丘谢三家经历过十余年乱世颠沛之后,早已元气大伤,在周室为官的人已经廖廖无几了,但他们仍是士族之间的清流,他们仍然世代耕读,家风清正,甚至傲骨铮铮。在沈家变节成为周室臣子的情况下。他们却还保留着士子最宝贵的气节。 但是沈家的变节也并没有引得他们轻视,因为气节固然重要,但新的朝代却也不能让叛乱起家这众人一手遮天。总还需要人在御前替这些前朝遗臣和士子们说话,于是沈家的变节,其实是得到了三家默许的,也正因为如此。士子们才会在沈家变节之后还依然拥附在他们周围。 沈思敏嫁去杜家的时候是开国之前,彼时天下大乱。四家都值动荡不安之时,也就无所谓争什么宗妇不宗妇了,何况当时杜家的宗子纳的是姑苏谢家的大小姐,这是订的娃娃亲。也不可能作什么更改。关键是沈思敏本身与杜如琛有情分在,这便成了皆大欢喜的一桩亲事。 杜家这些年因没有什么人入仕,除了潜心学问之余。也致力农桑,虽权势不如从前。但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倒是也富足安逸。 而杜如琛在几年前曾经得到沈观裕的点拨,上届春闱时下场应了应试,没想到倒是中了个一甲进士,然后这么好的名次也未曾考入庶吉士,三年前放外任去了徽州祖宅百余里的一个小县任知县,一则路途遥远,二则要随赴任上,沈思敏因此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回娘家。 腊月底正是各地官员进京述职之时,沈思敏进京是为陪同杜如琛还是为了探望沈夫人? 沈雁回忆起这些的功夫,不觉已经到了正房。 季氏也在,手里拿着封信,面上微笑着,正与华氏陈氏说着什么。 旁边坐着的沈弋见着她进来,遂轻快地起了身,跨出门来道:“雁丫头才来,可知道姑母不日就要进京来了?” 沈雁前世这个时候因已并在沈家,回京之后也没见过沈思敏,但她也推测出沈思敏将要随杜如琛进京述职,因此并不意外。她跟季氏她们打了招呼,然后问道:“姑母什么时候到?” “说是腊月十八。”季氏扬扬手上的信,“算来好几年都没见着他们了,我这里正跟你母亲和四婶她们商量着,要不要请你姑母带着峻哥儿袖姐儿提前进来,跟我们过腊八节呢。杜姑爷还在任上,不到时候是回不来的,我们倒不必等她。” 沈雁瞧着季氏那脸慈祥欢快,倒跟真希望早些见到这小姑似的,不由扬了扬唇。 如今沈夫人落得这半死不活的下场,沈思敏是独女,与母亲感情定然极好。 这次二房出事弄死个刘氏,又弄倒了自己的母亲,沈思敏就是再识大体也不可能对二房亲近得起来,而就算这些帐全算到二房头上,如今得了大便宜的却是季氏,沈思敏若要起什么调子,难道对季氏还有什么好颜色不成? 她对这姑母的印象并不深,因为碰面的机会少,只记得她的儿子杜峻小时候在府上欺负过沈璎,如今她那动不动就生病的身子骨就是拜他推到水里所致。而这还是好些年以前的事,再加上她还隔着前世那么多年的记忆,对这家人,她着实没有什么想法。 不过听说沈思敏倒是极清雅端庄的一个女子。 她低头算了下日子,如今是冬月初,离腊月十八也还有个多月的工夫,便说道:“大伯母作的主,自然是好的。只不知道那杜表哥他们今年什么年岁了,到时怎么论长幼?” 季氏道:“峻哥儿今年十二了,去年考的禀生,听说学问很好,你姑母管的极细心,早不那么淘气了。你们唤表哥便是。袖姐儿倒是还小,九月底才满的六岁,你们姐妹到时多照顾些人家。” 沈雁听闻,点点头。 这里正说着,外头说二爷回来了,季氏陈氏连忙起身告辞。 沈宓听得奶奶们走了,这才从外院进了正房。 进门便也是说起沈思敏要进京的事。“到时候让大嫂安排在曜日堂附近的院落住便好了,姐姐与太太情分甚是深厚。她来了必是要就近侍侯太太的。而且她不喜热闹,你们礼数上不差什么便可,平日若是不想往来也可随意。” 经过沈丘氏与刘氏那事,沈宓如今对这些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也费了费心思琢磨,他虽没说的相当明白,但他这话,也听得出是提前嘱告的意思了。好在华氏也与这姑姐打过交道,沈雁也足够机敏,日常应答什么的也就不足为虑。 华氏与他议了几句,又问他近日的政务来,说到这个沈宓便叹起气:“考题的事总算定下来了,如今倒是老三让人头疼。前两日我考较他功课,发现他诗赋了得,但文章制艺上还不如人家新科举子,这么样下场要想进一甲,让人头疼。” 华氏默了下,说道:“他有新丧,可能赴考?”周室有规矩,有孝在身不得下场。 沈宓沉吟道:“这倒不成问题,刘家不可能来问罪。再者鲁御史知道咱们的事,也会与御史们通气。” 刘氏的事情上沈宦没来得及像前世里犯错,所以沈宓对他并不存在什么成见。眼下忧心他的功名也是真诚的,“这次老爷放弃入阁,等明年春闱过了,到时候朝中又有一批差事调动。老三若是能取得好些的名次,至少进翰林院去也是顺理成章的。” 沈雁听到这里,问他道:“父亲到时会升迁了么?” 沈宓接过华氏递来的茶,望着女儿笑道:“这我怎么知道,天意难测。”说到这里他又转过身来道:“说到宫里,前日我进宫面见皇上的时候,恰巧皇上在太后所在的慈宁宫,太后见着我又想起你来,说是新春元日进宫叩拜时,让我带着你进宫。” “啊?”沈雁早把这事给忘了,她压根没想跟宫里那些人碰面好么? 承蒙太后钦点进宫,这是多大的荣幸。华氏哪里想到沈雁并不稀罕,她说道:“你这副样子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倒没有这么严重,沈雁不过是觉得宫里关系太乱了罢了。不过既然是懿旨,能有她逃避的余地吗?往好了说这也代表着皇帝对沈家的恩宠,她脑袋被驴踢了才会矫情地推来挡去。 想起上次华氏进宫时是与华夫人一道进宫贺寿,不由又道:“舅舅应该也快进京了,可有信说什么时候到?” 华氏道:“也要到腊月。” 华氏那事儿出了之后,沈雁事后也让华氏写信跟华家报备了,但在信里一再嘱咐华夫人勿要冲动进京,毕竟事情已经停歇,也无谓再掀起什么风浪,只要有这个把柄在手里就好了。 这次舅舅进京,也不知道对沈家会是什么样一番态度。 时间越接近年底,气氛就越显热闹起来。加之这两日下了场薄雪,散布在府里四处的红梅竞相一开,越发有隆冬的气息了。 季氏收拾了曜日堂左首的菱洲苑,等沈思敏一家进京后暂住。她也去了信给她,请她提前进京过腊八节,徽州那边没信传回来,日子却进了腊月初,便也没做指望。(未完待续) ps:求粉红票 135 姑母 言情海 136 迎合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6 迎合 姑奶奶要回娘家的消息传遍四处,沈璎自然也早就收到了风。 这些日子看着下人们里外忙碌,偌大个菱洲苑收拾得富丽堂皇,比个正经爷们儿奶奶的正房都不差什么了,当着大人们面没什么表示,回到房里却是揪着手绢子半日还坐不下来。 杜峻推她落水的时候她才两岁,其实已经完全记不得了。所知的这些都是身边人以及伍姨娘曾经跟她提过几句,但即使如此,想起自己险些丧命在他手里,她还是没来由地会感到一阵后怕。若是当年就那么死了,她岂不是白来了这世上一趟吗? 如今听说他又要来,她就没法儿淡定。 听说他比自己大了四岁,也就是说该有十二岁了。十二岁的男孩子比起六年前肯定更加高大,伤起人来肯定也更加严重,她是不是应该想个法子离开府里一段时间,等他走了再回来? 但这样又是不行的。她眼下正急于在府里树起三小姐的威风,开拓她的人脉圈,好不容易跟鲁思岚有往来了,她这么一走,岂不是白白耽误一段时间?更何况他们正是年底那会儿来,她避又能避得几时?若是这个时候出府避着,沈宣那里也无法交代。 而且,明知道姑奶奶带着表少爷表姑娘回娘家来,沈宣也不会同意她在这个时候出府的。 沈璎咬着手绢儿,纠结极了。 “姑娘也不必担心得太早。那会儿表少爷还小,不懂事,如今都十二岁了。自然不会那么莽撞了。”七巧见她愁眉不展,便就这么劝道。见她看过来,遂又笑道:“再说了,那会儿姑娘不能说不能告状,如今却是个小大人了,上头还有个四爷在,哪里还能随便让他欺负了去?” 这倒也是。 沈璎点点头。他若再欺负她。她难道不会告状给沈宣吗?难不成还能让他给得了逞去不成? 她终于坐下来,接了柳莺递来的茶喝了口。 七巧默了默。走上来又道:“依我说,姑奶奶到来,对姑娘倒是个好机会。姑奶奶是外客,却也是太太和老爷的掌上明珠。她的话老爷必是听的。姑娘若是顺着她的心意讨得了她的欢心,再借她在老爷面前递几句话儿,来日她便是走了,想必老爷心里也还是会惦记姑娘您的。 “再者太太生这场病乃是因为二房,如今长房又夺走了中馈,姑奶奶跟太太母女连心,必然对大姑娘二姑娘亲近不起来。若是姑娘能把这根线抓紧些,等她回杜家后,也时不时地给她寄去个只字片语儿给她暖暖心。老爷知道姑娘与姑奶奶关系融洽,难道还会少了姑娘的好处么?” 在伍姨娘身边随久的人都有副好算计,七巧跟了她五六年。谋划上着实不弱。 “我去跟她套近乎,她会理我么?”沈璎放了茶杯,说道。 “怎么不会?”七巧道,“姑娘虽是庶出,但对姑奶有来说只是个晚辈,加上又曾在太太跟前尽过孝。是嫡还是庶于她又没有什么冲突,说不定因为长房二房的关系。对姑娘还要不同些。她久不归府,娘家侄女能够与她亲近,她没有理由会推辞。” 一席话说得沈璎心动了。 沈思敏是沈观裕的独女,又是徽州杜家嫡支的二奶奶,如今杜姑父又有官职在身,如果傍上她,的确比傍上府里别的人来都更有效。说到底她图的不就是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么?这些都是当初伍姨娘打小就跟她提点过的,她虽然年纪小,但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早对这话深以为然。 将来有沈思敏这姑奶奶作主,总比让陈氏替她作主好些。何况她若跟沈思敏拉近了关系,陈氏对她也会存着几分忌惮吧?对她来说竟是半点坏处也没有。 想到这里她未免振奋起来,“那你们快去打听,姑奶奶都喜欢些什么?” 七巧吩咐了下去,院里丫鬟们便就各自行动起来。 沈弋从沈雁屋里串门回来,接连遇见好几个枕香院的人,遂好奇地道:“她们在做什么?” 丫鬟打听回来,说道:“好像在打听姑奶奶的事儿。不知道做什么。” 沈弋蹙着眉头,默了默便也就回了房。 季氏正好发完对牌下去,见她若有所思走进来,不免出声相询。 沈弋把方才的事说了,然后道:“是璎丫头派人在打听,我看多半是想拍姑母的马屁,自打太太不能理事之后,她便上跳下蹿的,那日还把主意打到鲁家去了,难不成她还想讨得鲁夫人的欢心么?真真是也不嫌丢人。” 季氏闻言也有不悦之色,但是她说道:“左右她也没胆子插手到咱们头上,便由她去吧。” 沈弋虽是不再言语了,但面色却依然阴沉。 季氏看她这模样很是奇怪,她平日哪会计较这些小事?遂道:“你怎么了?” 沈弋望着母亲,缓了缓神色,撇脸道:“没什么。” 季氏因要忙着发钱,也没有心思理会她,便就撂过去了。 翌日早饭后,天色便转晴了,阳光从乌云后射出道道金光,湿漉漉的地面开始有了些亮敞的感觉。 到了午前,乌云便散去了大半,太阳懒洋洋挂在头顶,一下子人的精神气便被勾出来了。 丫鬟们都从屋里出到了室外,扫的扫院子,洗的洗庑廊,糊的糊窗纱,四处莺声燕语,却又不显杂乱。离腊八还有两日,但年关的气氛已经随着院角的红梅开放而提前来到了,沈弋带着雨馥往各处巡视了一圈,便就拐到了碧水院。 碧水院里也在热火朝天的忙碌,虽说平日府里都有人日日打扫,但这样的好天气,大家都乐意活动活动。 唯独沈雁像个刻薄的监工一样搬了大躺椅在院子里眯眼晒太阳。 上辈子她过得太辛苦了,这辈子一定要逮着机会就享受。 沈弋走过去,拿绢子扫了她的脸:“成日里既不看看书也不做女红,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仔细回头胖成水桶!你要是没事做,不如随我四处瞧瞧,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拾掇着不曾?” “那是你的事,为什么要我去。”沈雁半眯着眼,顺势将绢子覆在眼上。这些家务什么的,前世在秦家她都管厌了好么?华夫人那会儿又传给她一手管帐的好本事,她手里但凡有丝钱影儿,就能想办法让它钱生钱。 再说这中馈什么的,她真心不稀罕,也用不着逞强。就是华氏也用不着去跟季氏争这个,等到沈观裕百年过后,分了家出去还是季氏管这家,到头来这些年还白替人家操了心,又有什么好逞强。 沈弋气得捏住她鼻子:“大家都是府里的姑娘,维护府里面貌大家都有份儿,合着我就该像只老牛似的跑个不停不成?” “那当然!谁让你将来是宗妇?”沈雁嘿嘿扯了绢子,说完又觉自己说漏了嘴,照她们如今这情形,沈弋会不会还嫁给前世房阁老的儿子还未定呢。便就又再嘿嘿了两声,掩饰了过去。 沈弋听到这宗妇二字,面色红了红,斥她道:“越来越没个正形儿了!——雨馥,你去看看璎丫头在做什么,咱们找她去!” 雨馥道:“三姑娘方才去百香坊买香去了。” “买香?”听到这话,沈雁再次把脸上绢子扯下来,望着她道:“她有咳症,素不点香的,无端端去买香做什么?”说起她这咳症,似乎也还是杜峻推她落水那次落下的,就是要买香,她也没道理亲自去。 雨馥道:“回姑娘的话,姑奶奶不是快回来了么,三姑娘知道姑奶奶好点香,这香料又以百香坊为最,所以三姑娘亲自去挑选了。” 为沈思敏? 沈雁眉头倏地动了动。 沈璎跟沈思敏极少接触,唯一那次也许还是在六年前,她这么有孝心,可真是稀奇。 她不觉坐了起来,扭头看向沈弋,正碰上沈弋也在望着她,沈弋笑道:“看来我今日出门不利,一个两个都请不动。得了,我也回去晒我的太阳去。” 说着起身出了门。 沈雁盘腿在躺椅上,看着手上那绢子,哼一声丢下来。 沈璎买香巴结沈思敏,不管她图的是寻靠山的主意还是什么,终归对二房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沈思敏若是真被沈璎拢络过去了,沈夫人重病之事再经沈璎添油加醋一说,难免会掀起些风浪来。不过这事儿有沈观裕压着用不着怕她。 但沈弋特特地过来这么一说,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首先雨馥既把事情打听得这么明白,沈弋肯定是已经知道了的,故意在她面前来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沈思敏要针对二房,接替沈夫人主持着中馈的长房也肯定落不着什么好话。沈弋自己不去敲打沈璎,反过来却把话撂在她这里让她做这个恶人,这算盘打的可真响。 她压根就不怵沈思敏,自然用不着去阻止沈璎什么。但沈弋这回可轻浮了,她从前是绝不屑于为这些事而挑拨离间的,难道沈璎近来这般频繁的蹦哒,无意中也刺到了沈弋的神经?(未完待续) ps:求粉红票~~~~~最近没推荐,订阅涨好慢,我休息两天~~~~~乃们慢慢看~~~~~~~ 136 迎合 言情海 137 娇客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7 娇客 沈弋回到房里,心里也有些懊悔。 想起临走时沈雁看她那目光,必在是看出自己异样来了。长这么大她也没这么沉不住气过,早就知道沈雁是那水晶心肝一般剔透的人儿,看着浑不在意,实在没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去跟她耍这些心眼儿做什么? 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任凭外头阳光灿烂,她这心情却是久久也明媚不起来。 雨馥看出姑娘的心思,遂说道:“二姑娘与姑娘姐妹情深,便是看出来也不打紧的。” 沈弋叹着气,摇头不曾说话。 雨馥笑了笑,从针线篮子里捡了那东洋木偶过来,又道:“姑娘瞧这小人儿,多欢实。别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事情过了就过了,二姑娘并不是那喜欢说三道四的人,她不会怎么样的。鲁三爷今儿应该在府里,姑娘不如过府去寻他下下棋?” 沈弋接过那小木偶,眉间倒是不自觉地开阔起来。 她跟鲁振谦打从记事起就认识了,打小她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鲁振谦也很照顾她。 渐渐地这份情谊就从幼时发展到如今,她熟读女训女诫,知道她与他这样的年纪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相互赠物,可有时她就是忍不住,他那么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常常手足无措的像个傻子,要说她不动心,绝对是假的。 她望着那木偶的脸。脸上也微微发热,片刻后她抬起头,说道:“你先去看三爷在不在。” 雨馥答应着。出了门。 府里内外收拾停当,就到了腊八这日。 这日府上的人客少了,这样的日子若没什么要事,总不好上别人家过节去。 爷们儿早朝后就回了府,沈观裕发了话,府里几位食客也歇了假,——虽然沈家本身就书香传家。但如今沈观裕身居要位,有时候总难免兼顾不了全局。身边多两个人,总是好的,便从老太爷当年的门生里挑了两位留在府中。 早饭吃过腊八粥,各房开始串门。三房有丧。府里没挂红挂笼,但基于刘氏若不死便是下堂妇,别的方面也不须太过顾忌,因此家宴也还是有的,只沈莘不便出面,留在房里而已。 沈莘虽然丧母,但府里对于子弟们的培养甚为看重,沈观裕一面催促季氏替沈宦续弦之余,一面隔三差五地过问着他的功课。并吩咐了门客李怅任其先生,预备着明年的禀生试。再加之沈宓见沈宦自身不得闲,也都关照着。情况倒并不堪忧。 沈雁随华氏去到长房时,正好陈氏她们也都在,大家坐下说话不久,忽然就听季氏接任后升上的管事娘子刘贵家的进来禀道:“禀大奶奶二奶奶四奶奶,姑奶奶带着峻哥儿袖姐儿回府来了!方才派了人到府打前站,说是已经进了城门!” “姑奶奶回来了?” 大家听得这话。俱都站起来,季氏忙问道:“派来的人呢?怎么不带进来?” 刘贵家的连忙将人唤了进来。季氏听得对方说的详细,连忙让人带着下去安排茶饭,然后又派人去了告诉沈观裕等,然后安排刘贵带着人前去路上迎接。这里华氏陈氏等人也俱都忙了开来,安排厨下的安排厨下,安排往下榻的菱洲苑烧熏笼的烧熏笼,再就是不时派人前去打听着进程。 沈思敏是姑奶奶,是娇客,原先有沈夫人掌家倒也罢了,礼数周不周全都是没问题的,如今换了嫂子当家,那可就错不得半点了,总不能让多年不曾回娘家来的唯一的小姑回到府来,连口温暖气儿都感受不到。 沈观裕正与沈宓兄弟三人围炉说话,听说女儿突然回府,顿时高兴地击掌:“这下倒是全了!宣儿还不快去迎迎你姐姐!” 沈宣笑道:“孩儿敢不从命?” 这里沈宓与沈宦笑道:“老四跟姐姐讨压岁钱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沈宦知道哥哥是指沈宣年少时每每见着出嫁的沈思敏回府便跟她讨钱的事儿,不由也笑起来:“老姐疼幺弟,也就只有姐姐才这么惯着他!咱们俩个每次都替他掩护,却是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过!这次咱们可再不要那么傻了!” 沈观裕捋须大笑:“敏儿最是贤淑,怎会厚此薄彼?” 沈宦笑道:“父亲说的是!” 沈宓听闻却是微微笑了笑,望着炉火并不曾说话。 沈思敏的车驾在午前刚好到达沈府,沈宓兄弟在曜日堂陪着沈观裕,府里女眷们则都在二门下迎接。 门房才卸了门槛,从大门便进来第一辆乌蓬油布大马车,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到第四辆进来,最先进来的大马车里已经跳下两名四旬左右的婆子,一色的藕合色夹袄上罩绛紫色妆花褙子,然后掉转头走向后头第二辆车驾。 车门打开,婆子们从车下接住从内伸出来的一只套着大红色蜀锦小袄袖的小手,然后里头的人钻出来,却是个六七岁大的粉妆玉琢的女娃儿,女娃儿站在车头往四下看了看,然后欢快地回头冲车里道:“母亲快来!这院子好大!梅树开的好盛!” 季氏见状,连忙与华氏等人踏下石阶,快步迎到这车下。 “这当是袖姐儿了,几年不见,不想就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随着女娃儿步下车,只见车厢里也随后微勾着腰站出来个三旬上下的年轻贵妇人,高挑而傲人的身段,头上堆着乌云似的堕马髻,八翅镶红宝的赤金展尾大凤钗,耳上两滴指头大的水滴南珠大耳坠,身上一身蔷薇紫底的妆花锦缎袄,外罩一袭厚度适中的黑貂绒大披风。 她站在车头略略看了眼车上的季氏等,先伸手给婆子们,下了车,才望着季氏道:“突然回府来,只怕惊着嫂子了。” “哪里话?我可是早盼着你们回来看看了!”季氏拉起她的手来,一面掏绢子印了印眼眶。 华氏因为得过沈宓的嘱咐,礼数上不能有失,于是上前来道:“姐姐一路辛苦,外面风大,快屋里请吧。” 沈思敏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什么表示。 季氏忙道:“二弟妹说的是,先进屋吧。” 沈思敏便牵着杜云袖的手,在季氏的指引下上了石阶。 姑娘们都在内院等着,见着她们这一行出现在穿堂内,沈弋立即领着沈雁沈璎迎上去。这一轮礼见过,便进去正院见沈观裕。沈观裕只有这一个女儿,沈家素来又有疼女儿的传统,沈思敏进门拜倒,沈观裕这里便也不免热泪盈眶。众人陪着叹喟一阵,又欢喜一阵,终于消停下来。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也就免去了平日那些避讳,大家都坐一堂说话,倒也亲近。 沈观裕看了几圈不见杜峻,忙说道:“如何不见峻哥儿?” 沈思敏含笑道:“峻哥儿知道父亲甚爱松柏,临来时特地从黄山脚下弄了几盆盆栽的黄山松献给外公。谁知道昨日半路下雨,有一盆跌下了车来,盆子给摔了个豁口。这孩子心实,硬是不肯将就,便在沧州停了下来,要把这松树另找个好的盆子养好了才肯来。 “我思念父亲,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人陪着他,等他捣饬好了才来。” 沈观裕闻言大笑:“这个峻哥儿!儿时那般顽劣,没少让我教训,难得竟有这番孝心!”说完他又捋须看着沈思敏:“他不过是个孩子,你竟让他独自在那里,留下的人手可够?” “父亲不必担心,”沈思敏笑道:“峻哥儿可不如莘哥儿茗哥儿他们娇贵,他打小好动,在徽州也是时常在外闯荡的,一般的人别说欺负他,别被他反过来欺负倒好了!再者我也留了十多个人,沧州离京师也不远,估摸着明后日怎么也到了。” 沈观裕听她这么说,方才放下心来。 旁的人听在耳里,却不由好奇这杜峻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来,这其中又以沈璎为最,听沈思敏的意思这倒是个极强势的人,于是她心里那点恐惧又一点点升上来了,看着沈思敏在坐,却不敢去套近乎。 七巧看着着急,正好季氏提议让沈思敏母女先回房稍事歇息出来用饭,于是便戳着沈璎道:“姑娘可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机会。您不是给姑奶奶准备了香吗?不趁这个时候送过去,您还等何时?” 先前大家都已经见过礼,但那种时候是不方便插话。听着七巧的怂恿,沈璎蓦地想起前几日才挨的罚,不由咬了咬牙,捏紧着手上的香盒,随在沈思敏后头走了过去。 这里华氏礼数上也要陪着去菱洲苑,等季氏她们出了门,她便稍稍落后半步,在廊下扯住了沈雁,把刚才在门口沈思敏的冷傲态度说给她,然后拢手叹道:“你这姑母似不大好亲近,你给我仔细些,能避则避,好生打发她走是要紧。” 沈雁早也嗅到了点这样的气息,但想着她身为沈夫人的女儿,沈思敏对她们有点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沈夫人都已经掀不出什么风浪来,只要她不挑事便算皆大欢喜,些许冷脸子又去计较她做什么?遂道:“这个我知道,我断不会去惹她。不过母亲也要防防沈璎才是。”(未完待续) ps:求票票~~什么票都好啦~~~pk票就算了,作者又分不到,纯属浪费银子啊么么哒 137 娇客 言情海 138 被撞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8 被撞 她指指已然尾随而去的沈璎。 华氏往那头觑了眼,眉目便没意思起来。 “你知道就行了。我得过去了。”她说道,然后抚了抚发鬓,跟上去。 沈思敏带着女儿在菱州苑安顿下来。虽说每个人都看出这位姑奶奶不好得罪,但她是客,终归是要走的,而且府里少奶奶们个个来头不小,也没人太把她的情绪当回事。华氏一想开,便也安了心,不就是甩几个脸子,她爱看就看,不爱看把脸撇过去就是。 嫁出去的女儿在夫家受不受抬举,除了靠丈夫儿女,不一半还得靠娘家么?来日沈观裕过世,家里就只靠她这些弟弟弟妹撑腰,她若仗着当姐姐的势头觉得高人一等,与娘家嫂子弟媳妇搞不好关系,杜家能服气她? 华氏如今是真理智多了,从此日日笑呵呵地尽自己的本份前去招待自是不提。 沈雁也没怎么把沈思敏当成个威胁,这辈子能令她重视起来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华氏的死,二是华家的存亡。如今华氏保住了,华家这边也得早日解决。 如今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的样子,舅舅就该进京了。问了下黄嬷嬷,据说华家位于梓树胡同的祖宅已经在开始打扫,生怕舅舅回来住冷炕,于是又从库房里挑了几床崭新的丝被送了过去。华家当然不缺这些,但这是她的心意呀。 这日早起。抬头望见窗外发白,还以为是睡过了头,等趿鞋下地推了窗。只见外头白茫茫一片世界都失了本来面目,原来一夜之间悄然下了场大雪,心情顿时激动起来。连忙唤丫鬟们打水进来穿衣梳洗,套上厚实的小棉袄,出门便要往荣国公府去。 荣国公府家里习武,不像沈家似的后园子里全是假山花木什么的,他们家后园子是片不小的树林。虽不说有兔子可逮,但这种时候逮几只飞鸟却是很容易的事!早在几天前顾颂就跟她商量好了。等到下雪的时候一起捕鸟去,没想到这雪悄没声儿地就下了来,她哪里忍得住? “雁丫头慢着!” 华氏在廊下唤住了她,“这么大的雪你上哪儿去?” 沈雁表示要去寻顾颂。掉头又要跑。华氏一面拎住她的后领子,一面拖着她往房里走:“这么冷的天连个斗蓬都不披,你是成心想着凉还是怎么着?!”说着冲屋里道:“扶桑把那件白狐皮大氅拿过来给她裹上!” 有一种冷,绝对叫你娘觉得你冷! 沈宓春上在围场买来的那几件白狐皮果然被华氏制成了皮裘,她自己每到冬日便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于是也恨不得把沈雁裹成熊。扶桑很快把那白狐皮拿来了,沈雁望着这件皮毛外翻的厚实得足足顶得上一件被褥的皮裘,愣了半日才回神。 “能不能不穿?”这要穿身上,跟雪地里。还能有人认得出来她嘛。 华氏扬高下巴:“这可是我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你敢不穿就是不孝!” 母老虎惹不起。沈雁呲着牙,将它穿上了。对着铜镜一照。浑身上下全是毛,就连风帽都是毛皮一体的,就露出个脸来在外头,漂亮是漂亮,就是乍一看就是只大白熊。 丫鬟们看着噗哧笑出来,“姑娘这模样。真是可爱得紧。让人都忍不住想抱抱了。” 华氏得意地替她紧了紧带子,抬了下巴道:“我做的东西。哪里有不好看的?——对了,你刚才说要去哪儿来着?顾家?去吧!仔细别弄脏了衣裳。”说着把她推了出去。 沈雁打了个踉跄,在廊下幽怨地一回头,拨掉风帽,拔腿而去。 出了二房过了二门,琢磨着往日通向顾家的小角门兴许被大雪封了,便拐向平日里人客出入的东角门去,才走到拐弯处忽然一人抱着个大花盆急匆匆闯入,沈雁避之不及,花盆砰地撞在她身上,将她立时掀了个底朝天! 门口的积雪早因为人来人往而趟成了泥浆,沈雁摔在泥水里,身上的白狐裘立时成了花斑虎裘! 福娘连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姑娘您没事吧?” 沈雁一骨碌站稳,看了眼停在面前这人,只见十一二来岁模样,眉目间尽是狷狂之态,撞人后倒是也放了那盆苍松,但脸上却半点歉意也无,看着她满身泥水的模样先是傲慢地噗哧笑出了声,而后立时掉头去关心起那盆松树来,心下就怒了! 她三两下解下身上的狐裘,对准他身上便罩了上去! 狐裘本身并不轻,再加上泥水的重量,罩到头上很容易失了重心。少年被拖倒在地下,手忙脚乱将头上狐裘扯开,便也在泥水里打起了滚。一看身上也同样遍布的泥印,遂对着沈雁便斥骂起来:“你想干什么?!” 沈雁走上去,抱起那狐裘交给福娘,然后睨着面前的他:“不干什么。” 说完扭头往院里走。 少年冲上来将她拦住:“我又不是故意撞你的!” 沈雁咧嘴冷笑了下,“但你却是故意没把撞了我当回事的!” 少年噎住,牙关紧了紧。 沈雁撇下他,回了房。 华氏听说沈雁居然才出门就把衣裳弄得不成样子,气得冲到碧水院要拧她耳朵,福娘从旁将原由一说,她便停下在那里:“这孩子必然是杜峻,你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她觉得连他都能猜到的事情,沈雁没有道理猜不到。 沈雁捧着姜汤,淡淡道:“我管他是谁,他是杜峻就可以这么无礼了么?他就是王孙公子,今儿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换了改日也还是一定要找回场子来的。何况是个才进府来作客的表少爷!我沈家又不比他杜家低一等,他跑我们家来旁若无人的行事算怎么回事儿?” 华氏倒不是怪责沈雁惹事,这事换了她也不定有好脸子给人家,不过是疑心沈雁是故意为之的罢了。如今听她这么说,心里便跟明镜似的。也不再说什么,交代着丫头们好生照看,别让她着了凉,便就回了房。 沈思敏因为收到消息说杜峻今儿会到,早就与季氏在屋里等着了,这会儿听说表少爷到了,连忙迎出来,廊下见着杜峻浑身泥泞,好比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模样不由大惊,“你这是怎么回事?从马上摔下来了么?” 杜峻当着季氏在,并不好说什么,只简短地嗯了声。沈思敏要让他见过季氏,季氏忙道:“先去换了衣裳再说!什么礼数不礼数,也及不上孩子身子骨要紧!” 沈思敏遂让人带了下去。 没片刻换了衣裳出来重新见过,季氏让廖仲灵开了副祛寒汤给他,然后叮嘱了几句便就出了来。回房后杜峻支支吾吾的样子仍然浮现在眼前,自是让人暗中去打听不提。 这里沈思敏不免问起杜峻因由,杜峻把方才经过说了,他也不认识这些表姐妹,只得把沈雁的模样大略说了说。沈思敏一听十来岁的样子,脖子上还戴着个蛮贵气的项圈,顿时想起二房里华氏的女儿沈雁正是这副模样,那双柳叶眉便就倏地拧起来了。 刘氏死时杜家也接到了讣报,当时她就从来人口中略略耳闻了因由,沈夫人的病因虽说没有人能证明一定跟二房有关系,可是沈夫人跟二房的矛盾却是由来已久,这次事发得这么巧,刚好在二房借着刘氏的事大做文章的时候,难保跟二房没关系。 所以在进府时她故意冷淡着华氏。虽说这是娘家的事务,论不到她这个出嫁女来插手,但她是沈夫人的亲女,她爱待见谁不爱待见谁谁还管得了她么?她没有再拿这件事兴师问罪的意思,但也没打算跟二房多有接触。 可是杜峻才到府上就吃了沈雁的亏,这也太过份了些!难道当她不吭声,她这姑姐就是个窝囊废般好欺负么?沈雁是个姑娘家,居然如此嚣张彪悍,杜峻好歹也是府上的客人哪,她这点面子都不给!就算她不知道杜峻是谁,总也不能任谁碰了碰她就这么得理不饶人吧? 她这里气血翻涌,但片刻后倒是又叹了口气忍了下来。见杜峻收拾停当了,便先带着他去三房四房见舅舅舅母,顺路也到二房略坐了坐,然后就回房等着沈观裕回府。 华氏这里本以为沈思敏借机有番闹腾,见他到来时却神色自若,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多生气,面子上自然也做得滴水不漏。 到得下晌估摸着沈宓将回府时,便使了葛荀去大门口等着。 沈宓日斜时分回了房,华氏将那件尚未洗过的狐裘拿出来,跟他说了始末,又带着他到了碧水院。 “倒不是跟爷告状的意思。这事过了就过了,杜峻是客人,又都是小孩子,只是给爷提个醒儿,省得姑奶奶提到这事的时候爷不知道。” 沈宓斜睨了她一眼,她什么心思他能不知道? 不过他这护犊子的心情也是一样一样的,因而也就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合适。但杜峻到底是客人,又是头次来,他身为舅舅,这唯一的外甥多年未见,总还是要去关心关心的。不然也对不起跟杜如琛打小的情谊啊。(未完待续) 138 被撞 言情海 139 大谋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39 大谋 沈思敏虽则冷淡,但到底不曾对二房失过礼,华氏便与他同去。 二人出了碧水院,就去了菱洲苑。 沈思敏带着杜峻在曜日堂跟沈观裕请安。 沈观裕见着杜峻十分高兴,杜峻倒是也争气,应答得体大大方方,尽显大家之风。 只是没说几句杜峻就开始咳嗽起来。先还是强忍着一两声,后来似乎实在憋不住,只能连声地咳。 沈观裕见状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思敏听到问起,不由红了眼眶。沈观裕再追问,她便就抬起头,说道:“今儿峻哥儿进府时,抱着孝敬给父亲的盆栽进门,不慎撞到了雁姐儿,被雁姐儿推倒在泥水里。峻哥儿顶着一身冷水走到菱洲苑,便着了凉。” “雁姐儿?” 沈观裕凝眉,默了默,“她怎会如此待峻哥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思敏苦笑着,“兴许是无心的罢?”说着捧起已经晾好的茶,递了给他。 沈观裕接着茶,沉吟着,再看向杜峻,却是柔声道:“天寒地冻地,是容易着凉。你母亲说你成日价在外走动,没有副好体魄怎么行?正好前日隔壁荣国公给我两本武学册子,是强身健体的,每日早晚对着上面的动作练练,长久下去定有好处。你拿去!” 杜峻忙深揖:“峻儿谢过外祖父!” 沈观裕微笑点了点头。这里沈思敏抚着儿子臂膀,温柔地笑了笑,带着他告了辞。 回到菱洲苑。杜峻问母亲道:“母亲方才为什么不往下说了?” 沈思敏倚着软榻坐下,沉吟着,望着他道:“你外祖父是很厉害的人,有些话跟别人需要说十句,在他面前只要说两句就够了。你要记得跟强者接触,越是想表现,越是要适可而止。” 杜峻凝着眉。点点头:“母亲的意思是说,咱们并不用在乎今日的事?” “不。不是不在乎。”沈思敏收回目光,“但是这不是重点。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京师吗?” 杜峻想了想,“是为孩儿的前途。” “准确地说,是为杜家的前途。”沈思敏眉头蹙得更深。神情也更忧郁,“杜家偌大个家族,如今只有你父亲一人在仕。而父亲今年已然三十有四,他学问虽好但资历甚浅,而且杜家当年百般地抗拒周室,因此必然得不到太好的前程。 “这次进京述职,我猜多半也还是发去外地做个六七品地方官。日后等到他能够大放光彩时也为时以晚。杜家在你父亲这代想要重振声威是不可能了。但却不能总这样下去,将来祖业会传在你大伯手上,咱们这一房。还有你这些堂兄弟们,则必须扛起振兴杜家的重任来。” 杜峻见母亲说的这么凝重,不由也严肃起来。“我们家不是没打算再拥护周室了么?如何又要走这条路?” 沈思敏叹气,然后苦笑摇头:“说得好听是四大世家之一,但杜家这些年已只剩个空壳子了。一无门生二没出士大夫,靠着祖业虽则不愁吃穿,实际上已成了乡绅之流,如此下去。如何对得起祖宗这么多代的家学传承? “周室已经建国十余年,咱们种的是周室的地。喝的是周室王土的水,眼下再提节气也是无用了。且不止是咱们家,还有谢家与丘家近年实则也隐隐有这样的想法。去年谢家有两名堂孙少爷考取了禀生,丘家也有旁支的一人下场参加了会试。 “虽然都不是嫡支,但这却是投石问路之举。我若猜得不错,等到下届会试,谢丘两家必会有嫡支子弟下场应试。既然如此,杜家又怎能落后?你父亲因着你外祖父的缘故成了三家之中头一个领周室皇粮的人,你自然更应该迎头赶上才是。” 杜峻听毕,心下不由凛然,“我以为母亲自小便敦促我读书,又遣使我在徽州四处游历只是溺爱,却没有想过这中间有这样的深意。那么孩儿现如今该如何做?” 沈思敏轻抚他肩膀,目带骄傲地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我自然要好好指点你一条明路。你知道你比起谢丘两家的子弟来多了什么?便是多了沈家这个大靠山!现如今你外祖父在朝任重臣,你两位舅父一个在礼部一个在六科,都是要职。你二舅更是才学渊博深得皇上赏识。 “沈家虽然身份尚且有些尴尬之处,但这些年在你外祖父和舅舅们的经营下也逐渐的淡了。前些时候你外祖父在内阁之争中主动让贤给柳阁老,这招以退为进既为沈家凝聚了人气,又稳固了沈家在朝中的地位,沈家日后,必然气势如虹。 “峻儿有了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自然要好好利用。你跟雁姐儿的事不要再提,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二舅极疼这个女儿,咱们跟她过不去,必然会引起你舅舅生恼,而且咱们终究已是客人,过份地在你外祖父面前抱怨只会让他觉得你眼界低。” 杜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道:“可是即使我在沈家表现再好,也只有些许时日,且我年纪尚小,又如何能够长期得到外祖父注意?” “这就是我这趟来的目的了!” 沈思敏站起身,望着窗外幽幽夜色说道:“我会想办法使你能够留在沈家,直到你参加会试得到了好名次为止!”说完她回头看着他,伸手将他揽在臂下,说道:“母亲虽也曾是这里的主人,但如今终究已是客人,原本你外祖母未病时我倒是不消愁,可如今——总之你要听话些,莫再惹事。” “孩儿知道了。” 杜峻答应着。低头时想起沈雁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由又把头往下垂了垂。 这里母子间刚说了话,沈宓与华氏就过来探望杜峻了。 华氏挑了好些驱寒的丸药。沈思敏都淡淡地称了谢,收下了。她与沈宓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多话说,当然也许是碍着华氏在,两人坐了坐便就告辞。华氏自始至终没曾见沈思敏为日间那事起什么情绪,对她倒是起几分佩服。 翌日早上她跟沈雁道:“不管你姑母怎么看我,但总算是让人见到了几分世家夫人的样子,咱们家那几个——你大伯母好些。虽然没什么坏心眼儿,却也始终有些小算计。上不得台面。到底你姑母是从沈家里走出去的,底蕴又自不同。” 说完自己又补了句:“当然,我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名媛淑女。”脾气太大了。 沈雁捧着粥碗,嘿嘿望着她:“您知道就好。” 说完她认真想了想。对这门远在徽州的姻亲印象着实不深,只隐约记得几年后他们家也有子弟入仕做了官,杜谢丘三家以风骨气节为天下士子所景仰的世家,最后还是渐渐被同化,当然这是历史的必然,没有哪个家族可以对某个君主尽忠到家族断子绝孙为止。 当然,除非自戳。 气节与变节这种事情,其实都是时段性的,经过两代皇帝更迭。又做了周室子民十余年,杜谢丘三家饱读诗书的子弟应试入仕都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杜如琛官位坐到了什么地步,她并不记得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什么显赫的官位,否则的话她又怎会没有印象? 但凭沈观裕前世已经官拜尚书并且位列阁臣来看,他要提拔自己的女婿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而且杜如琛理论上应该也是饱学之士,为什么没被提上来?沈思敏是沈观裕的独女,从这两日的表现来看,又的确是端庄大气的。杜家家风亦很端正,杜如琛人品理应靠得住。如此推测。沈观裕应绝不会因为来自于他们的一些不便诉之于口的因由而压制自家女婿。 相反,四家历来关系亲厚,并非敌对关系,他反过来还应该大加扶助杜家成为他和沈家在朝堂上的助力,只有这样,沈家才会渐渐在朝堂形成自己的势力,从而变得根深蒂固。既然杜如琛未被重用,那么杜家别的人呢? 她前世重点不在朝堂上,委实想不起来了。 华氏轻拍她的头:“你发什么呆?” 沈雁从粥碗里抬起头:“舅舅怎么还不进京?” 华氏听到提到这个,也是顿了顿,掰着手指数了下,说道:“快了吧?腊月廿日之前必会到京的。” 沈雁点了头。她得尽快从舅舅这里下手,达到先保全华家的目的。 跟杜峻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沈雁后来几日也没有遇见他。沈府这么大,只要他们自己不闹出事来,除了相互串门走动的那些时候,来了亲戚其实也跟各房没多大相干。沈雁依旧跟顾颂在树林里捕鸟,然后拿竹笼装了跟鲁思岚去相国寺里后头的山坡放生。 顾颂不大喜欢跟除了她以外的孩子一块玩,不知是因为洁癖还是孤傲的脾性,这让她有些无可奈何。 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多些朋友,然后将来能够游刃自如地接替着荣国公的位置,打理着这番祖业。因为将来他若取个能干的妻子,不擅表达的他只怕会有些憋屈,而如果取个柔弱的妻子,两个人都没啥手段,又如何撑起这家业? 沈雁觉得自己有些替他操心过了头,可又没办法,谁让他是她朋友?(未完待续) ps:我考虑了好多天,最终还是作了个决定。 这本书开的时候正好在年底,流量少人气低,而且年后开书的大神小神又很多,所以不像上本书那样推荐不断。成绩涨幅也不如上本。 我很想继续日更九千下去,但作为新人,同时我也希望多多拥有一些在读者面前露面的机会,更希望得到更多读者的支持,为了能够多轮到一些推荐,更为了使书的质量再好一点儿,所以从明天开始,会改成两更打底,状态好的话可能会加更,但不确定。 不过粉红票每满30张可以加更,因为有些存稿,所以不会食言,算是回馈大家的支持。 拥抱大家,么么哒~!感谢你们陪伴我。 139 大谋 言情海 140 舅舅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0 舅舅 日子飞快往前过,这场雪消了,很快又迎来一场雪。 院子里银杏树被雪压得有些提不起精神,倒是天井里那株老梅树越冷越来劲儿,花开在雪堆里像是朱丹洒在白纸上,十分鲜艳夺目。 腊月十八这日晌午,正好沈宓休沐,她腻在正房吃完午饭,又蹭在华氏妆台前把自己美美地打扮了一番跑到墨菊轩沈宓面前求赞美,正好华氏也在,毫无意外被她冷笑着甩了句“跟打翻了胭脂盘子似的”。沈宓倒是哈哈大笑,信手给她画了幅小肖像。 沈雁不服气地不住从旁催促:“画美些!再画美些!眉再弯些眼睛再大些!”最后果真画出个花容月貌明眸皓齿的女子,可惜横看竖看都不是她。 一家三口正在温暖的室内其乐融融,门口扶桑忽然进来觑了眼沈雁,然后抿嘴笑着与华氏耳语了句什么。华氏面色一亮便走了出去。 沈雁这里与沈宓面面相觑着,葛舟忽然带着丝喜意走进来:“二姑娘,您看谁来了?” 沈雁走出门,只见庑廊下站着位大腹便便锦衣绣服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体态丰硕,唇上蓄着两道小胡子,姿态悠然笑容可掬,见到沈雁时那份笑意越发显得慈祥和蔼,在那身完整但又尽显低调的海虎皮大氅衬托下,活似就是扮了俗装的一尊弥勒佛! 沈雁见着他,顿时哇地一声直扑过去:“舅舅!舅舅!” 华钧成伸开双手将她接住。大声笑道:“雁丫头真是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爱乱扑人!往后可要改,你如今大了。旁人会说你不懂规矩哒!” “我才不管!您可是我的舅舅!”沈雁抱着他的大肥腰,使劲地蹭。他腰带上镶着的半只手掌大的翡翠冰凉沁人,她也不管。 华氏揪着她的衣领子将她拎开,早就随在沈雁后头出来的沈宓连忙揖首:“大哥快屋里请!” 华钧成目光落到他身上,脸上的慈爱和蔼就变成了若有似无的愠色,他顺着吐出的长气嗯了声,进了隔壁的暖阁。 沈雁也提裙跟上去。舅舅终于来了! 从小就把她跟亲生女儿一般疼的舅舅,每次母亲一打她就跑出来把她藏在宽阔身躯后的舅舅。会在她哭鼻子驼着她上街买小糖人儿的舅舅,母亲死后大闹沈府的舅舅,带着她毅然回到金陵去继续当娇小姐的舅舅,知道华家要出事生怕连累她然后将大把的银票地契拼命塞给她当嫁妆送回沈家来的舅舅…… 分隔了一世。终于又得见了!她眼泪汪汪偎在舅舅身侧的杌子上坐着,打量着面前活生生的精神矍铄的他,不知不觉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 华氏与华钧成寒暄了几句,转头见着沈雁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你是怎么了?” 华钧成也惊疑地看过来。 沈雁摇头擦了把眼泪,又有新的下来了。 华氏连忙道:“黄嬷嬷快带她下去!” 沈雁不肯,还是抽抽答答地哭。 华钧成看了眼沈宓,脸色就黯下来,满是责备的意思。 沈宓哑口无语。 华钧成看了眼自己身上。挑了腰上挂的一只羊脂玉麒麟解下来,然后又脱下手上一串千年沉香珠,再从荷包里摸出几颗桂圆大的浑圆珍珠。蹲下去放在沈雁手里哄道:“雁雁不哭,你先拿着这些去玩儿,舅舅跟你父亲说说话就来。” 沈雁看着手上这些物事,麒麟是她最喜欢的祥兽,沉香珠串儿她曾经常用来捻碎放薰笼里当香,珍珠则是她小时候用来当弹珠玩的玩具。舅舅居然都记得……这么好的一个人,该死的皇帝竟然抄了他的家。而把他全家都害死! 她抱着这些东西,哭着点头:“舅舅说完话一定要来找我。” “舅舅一定会来的。” 华钧成轻拍着她的头,目送她出去。回头再面向沈宓,那面色却是刷地沉下来了。 华氏见哥哥面色不善,不由稍稍地挡在丈夫跟前,说道:“哥哥是几时进京的?可曾去过梓树胡同了不曾?我早就备了蜀中的竹叶青,就等着哥哥来喝……” “你闪开!”华钧成瞥着她,再拉着脸瞪向沈宓。 沈宓看见大舅哥这副模样,便知来者不善,顿时轻拍了拍华氏胳膊,与她道:“你先下去备饭,我这里与大哥说会儿话。” 华氏担心地瞄了眼他,不肯挪窝。沈宓遂牵着她到门口,轻推了她出去。 刘氏死后府里也发讣信去了金陵,沈家出了事他是肯定知道的,再者华氏虽未曾跟他说过,但从这几个月华家并不曾来人推测,多半她为了避免再生误会,已经把事情前因后果去信跟他们说明了。 华钧成兄妹五个,如今只剩这一个妹妹,也只有这么个亲人,心里自然对她格外疼爱。虽说当时没来找他理论,这次趁着进京述职,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 沈宓掩了门,回转身,凝望着华钧成,深深揖了下去:“沈宓疏忽大意,以至于内宅失守,险些痛失佩宜,大哥要打要骂,但请随意。沈宓但不敢有半句怨言。” 华钧成瞪着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大喝:“你还有脸叫我大哥!你还有脸跟我说‘险些’失去佩宜?你是个猪脑?你母亲对她横竖看不惯,她瞒得我们死紧,你看不出来吗?!你却由得她一个人忍气吞声地顶着! “你小子当年为了娶她跟我说尽了好话,可知道佩丫头当初并不是非得嫁你不可! “早知道嫁给你是这样的下场。我他*妈宁愿把她嫁给城东米铺掌柜家儿子!你说说你读一肚子圣贤书有什么用?习的那手琴棋书画有什么用?在朝堂横着走又有个屁用!你连自个儿媳妇都保不住!要不是雁丫头,我他*妈是不是得进京来给妹妹收尸了?! “我老华家虽不如你们家有学问,但我们家没有让媳妇吃亏的先例!我们家的媳妇闺女都是当宝贝养着的。你看看佩丫头跟着你!生雁丫头的时候难产,你母亲嫌她生的是丫头,便笑里藏刀说些有的没的!这是你嫂子亲耳听见! “这事弄得她月子里得了心病,每日里背着你哭,这么些年畏寒怕冷,孩子也怀不上!你他妈想过是为什么吗?!到头来倒是怪上她来了!她又不是不能生,是硬被你母亲逼成了这样!你除了会和两把稀泥。替她去回几句话又真正做过什么了?! “你有脸叫我大哥,我他*妈没你这样的妹夫!” 他越说越气。索性上前两步,捉着沈宓衣襟将他勒在手里:“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妹!如今你居然差点让她送了命!我老华家是哪点对不住你们沈家?我不图你们记住当初举荐的情份,可你们怎能做下这丧尽天良之事! “老子今儿来,就是来作主让你们和离的!佩丫头在娘家。一样还是我华家半个主人!你们沈家我高攀不起,我带着她跟雁丫头回金陵去!” 他蓦地伸手往前一推,沈宓后退撞上桌椅,在一片辟里啪啦声音中跌下地来。 华氏在门外听见,忍不住就要推门进去。黄嬷嬷拉住她:“奶奶还是让舅老爷出了这口气吧,倘若当时不是二姑娘,刘氏的诡计就得逞了!再者二爷心里对奶奶和华家一直愧疚,您不让他受这顿教训,他始终都会悬着这个事。” 华氏跺着脚道:“可哪有他这样骂人的?哪有他这样的哥哥?谁说要和离了?!” 还是要进去。 黄嬷嬷挡住她。意味深长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奶奶着的哪门子急?” 屋里似乎每个角落都充满着华钧成的怒气,沈宓扶着桌角站起来。望了他片刻,忽然开口:“我死也不会放她们走,我跟佩宜是拜过天地的,我无论生死都要与她在一起。我犯的错,我的疏忽,我会穷尽余生来弥补。 “大哥如何骂我打我我都接受。甚至可以想杀了我都可以,我感激大哥对佩宜的爱护。也深深地敬重大哥,但是我的女儿我来养,我的妻子我来照顾,我绝不能让你把她们带走!” 他个子虽然修长,站在壮硕如佛爷的华钧成面前甚至还高出半个头,但身板却如同大部分文人一般文弱,实力显得十分之不足一提。可当他逐字逐句说出这番话来,他身上的文弱却似乎又消退去了,转而多了几分逼人的强势。 华钧成瞪着他,半日熊扑到他面前往他肩膀狠捅了几拳:“你当我不敢打!” 沈雁坐在华氏屋里炕上,把玩着手玉麒麟沉水串儿还有大珍珠们,并听着福娘转述着墨菊轩的战况。 福娘看她悠然自得,于是问:“姑娘一点儿也不担心二爷吗?”说得难听些沈宓手无缚鸡之力,华钧成虽也不曾习武但他身量上到底抵得上两个沈宓,他那一拳出来,沈宓不得被揍晕? 沈雁叹了口气,她真是爱莫能助。 沈宓在这件事上错是有,但肯定没华钧成说的夸张,不过他不找沈宓又找谁出气呢?人家小门小户的妹妹在婆婆吃了亏,娘家哥哥都会吆喝着大帮人扛着扁担木棒上门理论,华家就更别提了,难道人家妹妹险些被婆婆害死,娘家人连个声都不出?(未完待续) ps:对了,忘了说了,两更的话,第一更仍然在早上七点,第二更在下午四点。如果是三更的话就按原来的时间啦!当然我也会提前告诉大家的。 最近真的有点累,我要以最好的状态写完这个故事!吼吼。 140 舅舅 言情海 141 瘦了?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1 瘦了? 就算是沈夫人得到了严惩,可那也是应该的,并不能说这件事她受到了惩罚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这口气就可以当作咽了下去。华钧成这还是好的,既然选择直接进沈宓书房关上门揍他,这就说明他还是听从了华氏信中的嘱告,不打算把事情闹大。 既然如此,她就不必过多担心。 但是她又还是有些同情沈宓,他是对妻女有不够周到之处,但前世他用自己的忠贞来偿还了华氏,这一世在事情发生之后也有所表现,再加上这几个月也的确分了些心思在沈府里他这些个亲人身上,所以挨上几拳也实在够了。 于是将桌上散落的物事统统收起来,下了炕,小跑去了墨菊轩。 华氏急得在门口团团转,不时拍打着门板,但显然根本没有人想让她进去的意思。 沈雁到了门前,推了推,门板忽然一开,华钧成就在门内出现了。 “舅舅!” “有什么事吗?丫头?”华钧成拢着双手,腆着肚子,笑眯眯地望着沈雁。 沈雁张大嘴看着他身后口角挂着道血迹,同样也望着她的沈宓,讷讷说不出话来。 沈宓就舌头被揍破点口子,肩背四处肌肉多了几处淤青,其余牙没松骨没坏,倒还算万幸。用华钧成的话来说,是他太不经打而不是他下手重。华氏瞪他又不是不瞪他又不是。最后气呼呼进屋去了侍侯他换衣。 午饭摆在花厅里,沈雁硬要腻着舅舅一块吃饭,于是屏风内又摆了张小桌。华氏就与她在里头吃。饭桌上杯来盏往,华钧成与沈宓虽然气氛不见得多么活络,但是至少没有再提起先前屋里那事,相互间聊的,也无非是前不久沈观裕相让柳亚泽入阁那件事。 沈雁吃完饭便就回偏厅里乖乖坐着。 因着沈观裕忙着春闱的事并未休沐,华钧成不必去上房拜方,所以时间上宽松很多。 一时外头也散了席。华钧成走到偏厅来,回头看看沈宓和华氏正站在门帘下议着什么事。便就从怀里掏出把银票来塞到沈雁手里,说道:“瞧瞧我们雁丫头,回京师来都瘦成这样了,舅舅给你钱。你去买吃的!别委屈自己了,啊。” 沈雁看着手上面额皆在二十两以上的厚厚一沓银票,再看看自己手背上肉嘟嘟一排梨涡,抬脸道:“哪有瘦?再说这几百上千两银子就买吃的,也太铺张了。我还有钱,不要舅舅给。” 她推回去。 “你这丫头,让你拿着就拿着!” 华钧成压低声数落她,一面又回头去瞅沈密,悄声道:“快收起来!别让你父亲瞧见!他有些傻了吧叽地。什么铺张?定是他说的。你别听他的!你只管花,要是花不完,就把它换成一两一个的小元宝。当石头砸那些欺负你的坏胚子!反正你的嫁妆不用愁,到时舅舅还会给你添的,啊!” 沈宓才不傻呢。 沈雁偷偷地反驳着,不过她又同样不好反驳亲爱的舅舅。 她想了想,把银票揣进怀里,然后跟华钧成招了招手。引着他从侧门出去,到了正房与墨菊轩之间的一间小厅里。然后问他道:“舅舅真的要母亲父亲和离吗?” 华钧成正待斩钉截铁的点头,一看她那眨巴着的乌黑大眼睛,遂又道:“当然不会,我就是吓唬吓唬他?我怎么会让雁雁变成没爹的孩子。”说着他双手拢进袖子,又说道:“你父亲那个人,讲起道理是一套套的,可天下间却没那么多道理可讲。我就得吓吓他,他才晓得珍惜。” 说完他叹了叹,似又生起什么感触。 沈雁道:“那舅舅下回不会再打父亲了吧?” 华钧成嘶了一声,弯下腰来:“他把你们娘俩照顾成那样,你还舍不得我教训他?” “也不全是父亲的错。”沈雁站在月洞窗下,略略地嘟起嘴望着他。 华钧成的心一下融化成水了,他叹了口气,在屋中太师椅上坐下说道:“那我下次不揍他了就是。” 沈雁亦走过去,在他右首坐下来,说道:“其实舅舅的心意我最清楚了。不过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呀,舅舅不在身边,纵然出事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母亲没有娘家就近撑腰,我估摸着也不一定能此能真正清静下来。” 华钧成肃颜:“莫非又有什么麻烦?” “眼下倒没有。”沈雁摇摇头,托起腮来,也叹道:“但是咱们得未雨绸缪啊。舅舅您想,母亲出身商贾,当初若不是父亲坚持,不一定会嫁到沈家来。虽说官宦们的人格并不见得比商贾高到哪里去,可总是免不了有些人说三道四。若不是这样,母亲又何至在府里连个亲近的妯娌都没有? “舅舅不在京师的时候,母亲就只能挨人家的白眼,但舅舅若是在京师那又很不同了,毕竟您是皇商,算是半个官儿,再说了,再清高的人也得有用钱的时候,您这么有钱,这么富有,别人暗地里不知道眼红成什么样! “有您这样的哥哥时常在府里出入,母亲又有这么财大气粗的娘家可以走动,谁还敢小瞧她?谁还敢对她动半点儿心思?您别怪我说话直,当初我们太太敢向母亲下这样的手,也正是冲着您不在京师啊!要不然,借她两个胆她也会犹豫啊!” 华钧成倒吸了口冷气,沈雁这话说的竟十分有理! 虽说错是沈家的错,可也得华氏有这样的条件让她们下手,当初他只相过天下远嫁的女子多的是,他们举家搬去金陵也没什么。可正如沈雁所说,华氏本身不受婆婆和妯娌们待见,这已经是弱人一等,再加上娘家还离开了京师,这就正好比伸长了脖子任人拿捏。 想到这里他不竟惭愧起来,手指头转了指上玉戒子半晌,才睨着沈雁道:“看来的确是我欠考虑。” “所以说,如果舅舅搬回京师来住多好!”沈雁击掌,“您和舅母她们只需要时不时往府里走走,甚至根本用不着刻意做什么,母亲和我都从此有了坚实的后盾!舅舅,我们可少不了您。你知道的,父亲如今政务越发繁重,哪里有时间时时刻刻盯着内宅? “再有,薇姐姐和晴姐姐逐渐也大了,京师里这么多家世好人品好的王孙公子您放着不要,却舍得把她们委屈在南边儿?” 华钧成目光逐渐深沉起来,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转而扭头又道:“金陵可也不比京师差,就算她们呆在南边儿也不算委屈。” “就算是这样。”沈雁站起来,“可您想过宇哥儿么?宇哥儿今年都八岁了,放在京师正该逐渐准备童生试,沈家纵是再不好,学问还是好的,舅舅想要领导华家转向仕途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您不觉得回到京师,顺便让父亲指点教导他的功课,会事半功倍吗? “薇姐姐和晴姐姐你不觉得委屈,可不能耽误了宇哥儿呀!” 沈雁眉头微蹙,循循善诱。 华钧成的脸色愈发凝重了。 前不久华夫人也曾提过搬家的事,可他们都没想这么深,尤其是华氏的处境上,沈雁这么一分析,早让他后背冒出冷汗来,照这么说华家还真得往回搬不可了? 再深深想了想,他却又摇了摇头。 “搬家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事,还是不行。” “为什么?”沈雁不明白了。她很了解他,在他心里,家人是最重要的,而华氏即使嫁出去了,在他看来也同样还是他的家人,她好不容易借着这个机会,就等着他进京之后给他下猛药,激起他的热血来,怎么会不凑效? 他不可能会是对华氏不在乎了,如果不在乎,这几个月他便不会隐忍不发,而等这个时候才到沈府来关上门揪着沈宓打,毕竟这是忍无可忍的事,他这样忍了下来,说明还是希望能尽量与沈家维持好关系,并且使华氏过得更好些。 而更重要的是,前世华氏死后他的反应,以及对她这个外甥女的疼惜,是绝对不比自己亲女儿弱的! 所以可见,他对华氏和她的感情一直没有变,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宁愿放弃做妹妹的后盾,甚至放弃让独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也要守在金陵呢? 她紧抿着唇站在那里,望着华钧成,满脸全是挫败。 华钧成被这样望得有些心虚,他揣着袖子站起来:“不是舅舅不疼你们啊,是舅舅也有难言之隐……” 他走窗前叹了口气,又蓦地转回身来:“”你知道人生在世有些事可以将就,有些事却万万不能将就的,尤其是这个‘义’字,咱们家不像沈家懂得那么多治国齐家的策略,这个‘义’字却是万万不敢不知……总之,我答应雁姐儿,会考虑这件事便是。” “什么难言之隐,舅舅能不能告诉我?”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华钧成望着她,叹气摇了摇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雪依然纷纷扬扬地飘洒,很快,才被打下来的几片落叶也淹没在雪片里。(未完待续) ps:粉红加更从第60票起开始计算~~~么么哒 141 瘦了? 言情海 142 疑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2 疑问 首次游说以失败告终,沈雁有些泄气,但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假若舅舅真那么容易被劝搬家,便不会等上几个月还没有动静。再说偌大一份家业,从南搬到北,也不是一时之间能够下决定的事。不过显然他不同意搬家并不是因为此事耗费财力,而是为着他说的那难言之隐。 究竟是什么难言之隐呢? 沈观裕听说华钧成来了后赶在傍晚回来,华钧成与之晤了一面就告辞回梓树胡同了。他将会呆到年前赶去金陵与家人团聚,算起来他在京师逗留的时间应是十日左右。而若无意外,他再来京师的话起码要等到三月给宫里送夏季绸料的时候。 也就是说,假如她不能在这十日里说服他下这个决心的话,必然又要再耽误上几个月。而到三月时时间就将近过去了一年,总归要顾虑夜长梦多。 她总得想个办法在这几天里说动他。 年底里府里客人也多,华氏出门应酬也多,趁着夜里她有空,沈雁到了正房。 华氏正在给她整理那件狐皮裘子,这裘子已经被仔细地洗过,也在烘衣房里用微微的暖风烘干了,看不出丁点过水的痕迹。看见沈雁进来,她说道:“巧得很,原来你跟峻哥儿差不多时候过生日,你廿一,他廿三,到时候你记得去菱洲苑行个礼。” 杜峻比她大,生日的时候行个礼。是该当的。 沈雁没什么意见。她攀着华氏胳膊,说道:“我问您件事。” “说吧。”华氏顾着招呼青黛收衣裳,淡淡地。 沈雁道:“华家当年为什么要搬到金陵去?” 华氏回过头来。蹙眉沉吟了一下,说道:“搬家还是你外祖父的主意,那会儿我已经出阁,也忘了具体是怎么会想到这上头的了。左右是因为华家的丝织业都在南边儿,搬过去便于照管些。” 沈雁望着她不语。 华氏凝眉道:“怎么了?” 沈雁盯着面前的紫铜大薰笼,凝重地道:“我想让舅舅搬回京师来,这样对大家都好。可舅舅今儿跟我说。他不搬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说到什么义不义的,让我一头雾水。” 华氏从前也并没想过华家搬家这个可能。可自从上次出事后,沈雁因势利导,她也渐渐觉得没有娘家人在身边,自己撑起来果然艰难。这会儿听她再提起。便就道:“他们搬回来,倒的确是两全齐美的事,你父亲今儿还在问我宇哥儿的功课如何了,若是他们在京师,你父亲也可多照顾他些。” “正是这个话,”沈雁直起身来,“母亲不妨也劝劝舅舅,如果可以,再联合父亲一道劝劝他。父亲懂得的道理多。他出马比我们一定更有用。如今皇上总是针对华家,华家倒了霉,对沈家有什么好处?人多力量大。只有到了一处,未来才会越来越好。” 华氏愣了愣,轻斥道:“怎么说话的?华家怎会倒霉?”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沈雁叹道,“当今皇上天意难测,那么多功臣都无缘无故死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把脑筋动到华家头上?” 华氏松下来,睨着她:“你就不能盼着点儿好。” 说完后却是又望着地下沉默起来。也不知道想什么入了神。 每到年底的时候是京师城里最为热闹的时候,也是各权贵府上宾客上门最多的时候。魏国公府也不例外,各地军营前来述职的武将好些都跟韩家有渊源,有些是老魏国公的属下,有些是韩家的旧交,如今魏国公不在府,便皆由韩稷接待。 从腊月初起,前院正厅的茶水便不曾断过。 这日送走了前军营几位将军,韩稷便趁着抽空吃茶的空当在书房招来辛乙:“宫中可有什么动静?” 辛乙道:“今年与历年有所变化,因着前太子被废,刘皇后蛰伏,钟粹宫十分安静。杨淑妃倒是往慈宁宫去的多,看来的确已有蠢蠢欲动之势。而楚王年届十五,正该是议亲之时,小的估摸着杨淑妃接下来怕是会借着这机会往朝中撒大网。” 韩稷端起桌上泡在西洋玻璃杯中的一杯雀舌,“何家老太爷曾任太师,在朝中亦有好些他的门生。 “杨淑妃的娘家舅舅不是在前军营任参将么?文武两边人脉虽然不强大,倒还是有的。但夺嫡这种事动用驻军营的机率其实不大,主要还是内阁二十四司以及六部之类,所以如果要选王妃,我猜测应该会在文官之中斟选。”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来,挑眉道:“你真觉得眼下这当口,淑妃会着急先让朝臣站队?” 辛乙也挑眉:“难道不会?” 韩稷晃了晃杯子,扬唇道:“首先,皇上是个多疑之人。一个多疑的人,是不会对谁绝对百份之百的信任的。赵氏最害怕的就是有人觑觎皇位,淑妃纵然受宠,但太子被废不过一年,她若是聪明的,便该暂且忍耐着,拖过一两年再说。 “这一年里她锋芒已经露得够多了,皇后不但不与她交锋,反而事事尽显低调,长此下去,皇后根本不必费丝毫功夫,朝中那帮士大夫都会不约而同地上折子抗议。所以淑妃这个时候要想保持与皇后角力的实力,就得收敛锋芒,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辛乙细细品味一番,不由凛然道:“还是少主英明。” 韩稷却又望着窗外皱起眉来:“只是我却不明白,背后为刘皇后出谋划策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辛乙沉凝:“安宁侯刘俨,似乎没有这等谋略。而郑王尚且不过十二岁,应该也还不成气侯。而废太子曾经的下属能力者早被诛杀完毕,剩下的酒囊饭袋,连义气两个字都不晓得,早就逃去了不知哪里,也帮不到她什么。” “不错。” 韩稷除了鞋走上东边胡床,席地坐在条案之后,甩了甩袖子道:“所以接下来,咱们得把重心放在调查这个人身上。”说完他偏头顿了顿,又说道:“华钧成可曾进京来了?” 辛乙目色立时冷凝下来,说道:“华钧成腊月十八清早到的京师,当日则去了沈府。小的派人递了帖子前去拜访,跟从前几次一样,他都推说要访亲而婉拒。小的先是以为他瞧出了咱们点什么,可后来发现所有递帖子去的勋贵或武将都推了。这个华钧成,似乎并不大想与勋贵往来。” 韩稷抚着桌上的玻璃杯子,眼里忽然溢出一丝冷光,“一个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人,当然不会有脸再与勋贵往来。”他垂眼轻抿着茶水,淡淡说道:“这个人你能争取便争取,万一争取不得,也不需再理会。” 辛乙道着是,眉目间忽然多了丝哀愁。 沈雁在华氏处并未得到有用的信息,心情也跟天色一样沉郁。 虽说华氏答应与沈宓一起去游说华钧成,可假如舅舅是因为所说的难言之隐而拒绝北上,那么就必须解决掉他这层顾虑。而解决之前,她又必须先了解到这个顾虑究竟是什么!她本以为华氏知道点内幕,现在凡事就只能靠自己去挖掘了。 但这事华钧成自己不说,但如同大海捞针,还没等她想出点眉目,她的生日已到了。 一大早华钧成到府给了一大堆珠宝绸缎给她贺了寿,他今日要去拜访内务府总管曹椟,所以就不过来陪她吃长寿面了。 沈雁知道他是个大忙人,皇商是个很特别的身份,他们既不是正式的官宦,但却又是跟宫中与朝臣交道打的最多的一类人,而且往往又因为资源丰厚,常常成为宫斗或党争之中的香饽饽,但是跟准了主子便好,比如华家追随陈王和高祖这样,若是跟得不好,往往便会成为各类斗争中的牺牲品。 就是不为争斗,有时候有些人为了想要获知一些宫里的讯息,也会前来攀交,所以华钧成回到京中必然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应酬,而这兴许是他感到烦恼的一点,但是在熟知未来的沈雁看来,这却也未免不是件好事。 起码往来的多了,一来二去的相互套话,总会有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到手。所以沈雁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舅舅要搬在金陵不回来,他若回来,有这么广阔的人脉圈子,对于如何维护自家的身家利益,不是也更有好处吗? “听说每年好些勋贵都会下帖子邀请舅老爷过府吃茶,但舅老爷基本上都推了,除非特别必要的。舅老爷看起来好像并不大愿与勋贵往来的样子。” 福娘知道她的烦心事,因而近日也替她留意着梓树胡同华府的事,华钧成在京这些日子,二房日日有人往来梓树树同,打听这些信息还是不大难的。 沈雁听见这个也奇怪了。 “为什么不愿跟勋贵往来?勋贵们又不是士大夫,而且高祖当年起兵的时候,华家人没少与他们往来啊。”她记得小时候还听舅母说过,那时候未定国之时,华家跟这些武将功臣往来的可多了,常常在一起喝酒吃肉,按这关系,怎么着也有几家论得上世交的交情吧?(未完待续) ps:感谢、赫连梦秋、书友141109201744830、小宝宝崔鼎、芭蕉娃娃、方镇生、zuoyuanyuan、kk20062008、罗哥、暗香异动、琥珀妞妞、书友100110130442856、绝世玫瑰、全期望快乐、英这的粉红票~ 感谢吹一个糖人儿打赏的香囊~~打赏的平安符~~ 142 疑问 言情海 143 生日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3 生日 福娘耷拉着肩膀,说道:“姑娘都不知道的事,奴婢就更不知道了。” “那倒也是。”沈雁嘿嘿望着她。 福娘脸红了:“姑娘就会欺负人。” 这里正逗着趣,门外黄莺却说宋疆来找。 沈雁到了前院,宋疆对她毕恭毕敬道:“我们公子请雁姑娘过府吃茶,还请雁姑娘务必赏面。” 既是务必赏面,那当然就没理由不去。 到了顾家,顾颂早在鸿音堂西暖阁里等着了。 在窗内见着她来,连忙压下心里的涌动,平静地跨出门槛,负着手淡淡地道:“怎么才来?” “这还叫慢?” 沈雁一面解开斗蓬,一面道:“这两天正在融雪,到处是水,穿着木屐一不小心就要滑泥地里,我能顺利赶过来就不错了。”她都不想跟他提上次出门时撞上杜峻的事情,那真是一肚子晦气。“你得多谢天公作美才是!” 敢催她。 顾颂轻瞪了她一眼,怎么每次都这么凶。 沈雁把斗蓬递给福娘,福娘在门口放她的木屐,顾颂默了下,把斗蓬接过来,顺手挂在衣架上。 沈雁打量着屋里四处:“不是请我喝茶?怎么什么也没有。” 顾颂跟宋疆使了个眼色,宋疆蹦起来道了声“得令”,立时弹出去。 不到片刻,三四个小厮齐齐捧着几个大食盒子进来。摆在桌上转身出去,又搬进来好些个碟子,顷刻厅内小圆桌上便被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好吃的铺满了! 沈雁睁大眼看了看。竟然看起来样样都很可口。 “怎么这么降重!” 她忽而就有些受宠若惊了。“你吃不完?” 顾颂没好气地瞪着她。就没见她说过句顺耳的话。明明他是为了给她过生日专门准备的,宋疆他们都知道,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吃不完的残茶剩饭了?他又不能送她东西,便买了这些请她吃,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越想越生气。 不想理她了! 他转过身去,盯着案上西洋钟。 忽然听见身后杯盘声响起,转过来。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开始埋头吃得不亦乐乎,胸膛里那别扭着的心顿时被她不时吐出的赞叹熨烫得贴贴服服。仿若二月春风吹过了堤上杨柳,又好比三月细雨绵绵地沁入心间。 祖父曾说过有时候人的意念才是杀伤力最强的一把刀,以他的阅历,尚未曾完全体味到这句话的真意。但眼下却觉得这把刀幻化成了一只手,它不曾威胁他,但却在轻轻的拨弄着他的情绪。 他回到桌畔坐下来,将自己这边的食物推过去。 “好吃吗?”他轻轻地,略带着几分不自然地这样问。 “嗯嗯。”沈雁不急不徐地品尝着食物,也认真的点头回答他的问题。直到把碗里的碧丝珍珠糕咽下肚,喝茶漱了口,才拿帕子印唇道:“但是我早上才吃过寿面,现在却吃不下了。”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你买这么多东西,该不会是给我过生日吧?” 她疑惑地打量着他。 终于看出来了,可是这目光怎么这么讨厌? 顾颂出着粗气。顶着红红的两只耳后根,大声道:“怎么可能?我怎么知道你几时生日?” “不是就不是嘛。”沈雁揉揉耳朵,这么大声做什么。“谢谢你的招待,不过我还要去梓树胡同我舅舅家,我得先走了。” 顾颂站起来,“这么大冷天的。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沈雁凝重地说。 “什么事?”他也凝重地望着她。今天她过生日啊,他好不容易推了谢先生的授课。前来备下这顿茶的,她怎么能只吃这么几口就走?再说她有事可以找他啊,再重要的事又怎样?他木着脸,说道:“你有什么事,我帮你去办便是。” 沈雁耸肩:“这个还真不行。” 顾颂不淡定了:“为什么不行?我连造假银票这样的事给帮你做过了!”这样的事情他都帮她做过,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做的?!他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居然干起造假银票这样的事,他还有什么节操在?他觉得,就是她提出让他带着她去逛窑子这样的事他也不会太惊奇了。 沈雁叹气。 她哪里是不肯让他帮,根本是这事荣国公亲自出面也没有用,华钧成要是不说出那秘密来,谁还能撬开他的口不成?再者她还要去打听华家如今为什么推却与勋贵们之间的往来,这应该也是件比较重要的事。 当然,虽然他帮不上,但他已经是自己人了,跟他说说也没事:“是为了解决我舅舅不肯搬家的事。”她简短地道。 顾颂默了默,依然绷着脸:“你为什么非要让你舅舅搬家?” 沈雁沉吟了下,遂把之前劝说华钧成的那套说辞给说了。“没有舅舅他们在,我母亲始终势单力薄。而更重要的是,如今皇上对我舅舅似乎颇多微词,他们到了京师,好歹在朝堂上走动得多,与各府往来密切些,对华家的处境也更有帮处。我很担心他们。” 她很自然地对他诉说着自己的忧虑。因为她也实在需要有个能与她对得上话的人来让她谈论这些话题,一个人行事总难免有所疏忽,更何况是这种她以一人之力怎么也难以达成的大事。 沈宓当然合适,可若去寻他的话,虽说他如今已不介意让她知晓些朝局,但是说到要共同对话却是很难的。出身世家的他骨子里终究有着士子对女子的一些独有的看法,她适当地说说可以,但过份地说却不行。 但顾颂绝不会在意这个,所以他是如今最合适听她倾诉的一个。 顾颂并没想到她忧虑得这么深远,闻言也不由凝重起来。 华家的事他也听过,勋贵府里的接班人们打小就要被训练着接触朝政军事,华家当年如何相助陈王及周高祖打天下的事也屡有听闻。他也曾经暗地里感慨过华家的义举。这样的人本该深得国家重用或者回报,但是在两代国君先后灭了那么多功臣的例子在先,华家所受的这点斥责也不算什么了。 “兴许未必会到那一步。”他说道,“当年的开国功臣已经被灭了好些,如果皇上再执迷不悟下去,剩下的臣子们也不会再静坐不动的。皇上应该有所忌惮,应该不敢再向这些功臣下手了。最近这五六年,不是挺太平的么?” “不!”沈雁直起身。“狼是永远不会改掉爱吃肉的性子的,同样,一个疑心久了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尽信他人。何况周室两代君主疑心都重,当今圣上无建国之功,却罗织罪名铲除异己,五六年时间而已,谁知道不是他施的缓兵之计? “譬如等到你们这些功臣勋贵们放松警惕了,松懈下来然后露出空门了,像你们家,若是不好生管束下人,到时皇上便借此时机加以问罪,谁又知道?古话说狡兔尽,良弓藏,未必没有道理。” 顾颂听到这里,心下不由澎湃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深,他的确皇帝杀了那么多功臣之后为了江山稳定也该收手了,可是如果像沈雁说的,各家放松警惕之后自己露出小辫子让人揪住,那谁还能说皇帝什么?再或者,宫里顺势而为,暗中罗织些什么罪名套在这些人头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将来是要承担起将家族发扬光大的重任的,这些可能若是发生在他的手上,他有什么面目去见祖宗? 沈雁见他神情怔怔地,知道是把话听进去了,但想他到底不像自己有两世经验,未必一下子能承受得住这样沉重的预测。便就缓和了语气道:“当然,我也就是推测,不一定就是这样的。皇恩浩荡,这些年皇上对勋贵都是极好的,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而已。” 顾颂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惭愧起自己的失态来。即便是顾家真有那么一日,他总也不至于赔进去整个家族,否则这些年祖父与父亲这些年对他的培养又是为的什么? 心下定了,便就也恢复了正常思考能力,他沉思了下,说道:“照你方才那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他说着望向她,欲言又止。 沈雁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哪像个爷们儿?” 顾颂瞪了她一眼,待要发作,忽想起她今儿生日,便忍住了,说道:“你们家的事我知道了,这屋里也没有外人,我也就不拐外抹角了。根据我之前掌握的信息,我若猜得不错,指使刘氏杀害你母亲的应该是你祖母。 “你既然知道皇上对华家似有不满,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于母亲的影响?” “我母亲?” 沈雁愣了愣。 顾颂端坐默了下,接着道:“你身在局中,兴许看不大真切。稷叔教我下棋布局的时候,常提醒我要时不时跳出棋盘来观观大局。你方才提到华家这件事,我就想起来,沈夫人因为家务琐事杀害你母亲的可能性极小,推测应该是有别的原因。(未完待续) 143 生日 言情海 144 关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4 关键 “我再顺着你的话想了想,假如华家式微,对沈家来说可说失了个助力,会不会是沈夫人觉得你母亲对沈家来说帮助不大了,所以才会下此杀手打算另结同盟?” 说这些的时候他脸微有些红,因为这样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他还是头一次。可是在她面前他就是能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目光深远的女孩子,而且每每言之有物,他跟她聊这些正经的话题,总能或多或少得到些启发。 沈雁皱了皱眉,说道:“你说的这个,我也曾想到过,可是还是觉得不充份。这件事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断绝我母亲留在沈家的可能似的。”她默想了前世华氏死后的场面,继续道:“我敢担保,假如我母亲真的遭遇不测,沈家是不会有什么悔意的。” 如果有悔意,为什么对找上门来的华家一点抱歉和想要友好解决的诚意也没有?可见沈家那会儿已经不在乎华家了。那么也就是说,这一世从沈夫人下手残害华氏开始,也没有打算再与华家保持关系下去。 沈家为什么会在这当口宁愿放弃华家也要杀死华氏? 还是说,沈夫人杀害华氏就是为了与华家断绝关系? 想到后一个可能,她心下忽地一紧,站起来! 是啊,她一直以来都纠结在沈夫人杀害华氏这件事本身上。而从没有跳开思维从沈家对华家的态度上去分析过沈夫人杀华氏的真正原因! 沈观裕在曜日堂质问沈夫人的那天夜里,她因为随在他后头才到达正房,当时是曾经听到过类似华家要遭殃之类的话语。只是当时她早就知道华家会有难,当时关注的重心也尽落在如何发落沈夫人事上,潜意识里竟是略过了这一层! 如今想起来,难道是他们也知道了华家会遭难?! 顾颂凝眉思想了片刻,这时候正好也道:“一个人恨不得摆脱另一个人,势必是这个人成为了他的阻碍。既然你觉得她意图另结同盟的理由不充份,那么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华家在御前失势,沈家害怕被牵累。所以宁愿以这种方式来规避风险?” 牵累,没错!就是牵累。眼下的沈家最怕被牵累了。华家两年多后摊上的那场大祸,不但被抄走所有家产,而且华家人最终死的一个不剩!沈家若是不与华家断绝关系的话。连一个同窗都不忍放弃的沈宓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替华家奔走! 而那个时候皇帝会理会沈宓的说辞吗?他一定不会! 不但不会,说不定还会迁怒到沈家! 三年后沈观裕并未入阁,沈家在朝堂份量有限,不可能保得沈家安然无恙还能保住华家不倒! 可如果沈家对华家不闻不问不加理会,那沈家人又成了什么?会成为天下人所唾弃的白眼狼!仅剩的那点节操会掉的一干二净!他们将与世人眼里趋炎附势的小人没有分别,沈家在朝中的对手,更有可能会利用这件事对他们进行毁灭性的打压! 他们碍于自家利益不能保华家,碍于名声却又不能不保,于是与华家断绝关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而华氏就成了断绝这层关系的关键。他们可以选择休了她,但有沈宓在前,又没有足够的理由。休妻无论如何不是个好的选择! 不休,那就只有杀…… 沈雁通体清寒,数九寒天里,背脊上却冒出了层层冷汗。 原来她低估了沈夫人,她的目光果然深远!她选择这样的方式来保沈家,前世里沈家于是安安稳稳地占据在京师一隅。并逐渐成为了周室权臣。她用华氏的生命与二房所有人的幸福换取了沈家的未来,她心安理得地坐在沈夫人的宝座上。心安理得地看着华家被屠戳被毁灭! 而沈家在得知消息后不但不曾提醒华家注意,反倒是默认她采取这样的方式自保! “真是人心叵测……” 她想起外祖父当年如何地提携逆境中的沈家,喃喃地这样说着,窗外屋檐下的雪水滴嗒滴嗒地往下打,那丝丝寒意从半开的窗口盈进屋里,倒是让人逐渐变得冷静。 默然沉寂了片刻,她忽然身形顿住,蓦地转回头来,凝眉又道:“可是即使皇上有意针对华家,也未曾明言,我祖母又怎么知道皇上的心思?” 顾颂怔了怔,说道:“或许只是猜测,是未雨绸缪。” “不!”沈雁斩钉截铁地否决。“我祖母绝非这种人。杀人也是要冒风险的,你看这次?假若不是她有把握,她不会这么做。” 就算沈夫人是未雨绸缪,可在举朝这么多臣子包括沈宓都没曾看出来皇帝动了杀机的情况下,沈夫人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怎么那么肯定华氏一定值得她下这么大资本去杀害?华家遇难是在将近三年后,沈夫人她能有这样的本事预知未来? 总不能她也是重生的!她若是重生的,如何连刘氏那点勾当都不知道? “绝对是有人透了风声给她。”她肯定地道。 可这个人又会是谁呢?谁有这个本事窥测出圣意?是朝中哪个大臣,还是那些与沈夫人往来甚多的高官贵眷?这个推测令她感到非常吃惊,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也就是说抄掉华家的决定皇帝在这个时候已经下了!而她需要帮助华家脱离前世命运的任务也骤然紧迫起来!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去问你祖母了。可她如今口不能言,也无法告诉你。” 顾颂站在香炉畔,眉间也蹙起一丝忧虑。 沈雁垂头低吟了片刻,倏地又抬起头来:“不,还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阳光射得屋下冰棱泛出耀眼亮光的时候,沈雁才从顾颂院里出来。戚氏听说她在鸿音堂,在她临走前也过来唠了会磕,顺便展示了一下她新染的指甲。沈雁拉着顾颂一道赏面看了看,十指白嫩指尖猩红,跟才吃过生人肉的吸血鬼似的,的确与众不同。 戚氏深深看了凑在一处的两颗小脑袋一眼,扭转身出了去寻顾至诚。 沈雁回到府里,二房里没什么人在,正院那边却是热闹得很,原来是杜如琛来了。 沈雁前去拜见,只见其三十余岁,面目清秀和蔼,跟寻常文人没有太多不同之处,但兴许多了几分倜傥之意。 沈宦陪着他在说话,沈雁她们见完礼便就散了。 沈弋顺道来二房讨沈雁的寿酒寿茶,因着五岁的沈芮迈着小肥腿也跟了来,于是府里的兄弟姐妹包括沈璎皆都一道来了。 沈芮沈葵还是十分要好,沈葵与相差一岁的沈芮一样有着浓眉大眼清亮眼神,而并不见扭涅之态,可见沈宣在这个次子身上还是真花了些功夫教导。 他们俩齐齐对着沈雁行平辈礼,奶声奶气地拖着沈雁的袖子讨赏钱,负责照管沈葵的嬷嬷深知伍氏母女与沈雁的瓜葛,深怕引来沈雁不喜,忙不迭地上前阻拦。沈雁上去将他们俩一手揽一个,同赏了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又抓了把酥糖分给他俩。 二人揣着荷包与糖,高兴地跑门角下看蚂蚁搬家去了。 沈莘仍在守丧,不能喝酒赴宴,在屋里吃了杯茶,又在庑廊踟蹰了半日,然后趁着沈雁出来时在廊柱旁给她默默施了个礼,然后掉头即走。沈雁唤住他,也没说什么,让福娘回屋里取了两只湖州的狼毫给他。他咬唇迟疑了半日,接了东西便勾着头走了。 没多会儿鲁家兄妹也过来了。 鲁振谦进门时目光便往沈弋处瞥来,沈雁看见她微微勾了唇。 华氏招待大伙吃茶,因为人不多,又是孩子们之间的小聚,所以并不影响府里“守丧”的规矩。几人同坐一堂分开两桌,没一会儿杜峻牵着杜云袖也来了,杜云袖端端正正冲沈雁拜了寿礼,杜峻则道了声“雁妹妹芳华”,然后便坐下与沈茗及鲁振谦他们品酒论诗。 他与鲁振谦倒是一见如故。 自从被撞之后沈雁并不曾见过他,只听说他如今住在沈莘院子里,每日里与子弟们一处玩耍读书,又偶尔去寻沈观裕指点功课,倒是没再起什么是非。沈思敏虽然清冷,但果然不是刘氏陈氏之流,似不屑于去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对于沈璎的示好,听说也始终淡淡的。 今日杜峻在人堆里并不十分扎眼,沈雁也不曾过份留意他。她的心思全在心事上,于是就连一向以娇怯示人的沈璎,竟然也隔桌替杜峻接了两句诗这样的事也未曾发觉。 傍晚沈宓回来自又有一番庆贺,他送给沈雁的是一套孤本的棋谱。 沈雁趁着华氏不在,放了棋谱与沈宓说:“有件事我我今日终于想出点眉目来,不知道父亲想不想听听?” 女儿说的话,沈宓岂有不听之理。他点点头,沈雁遂在暖炕这头坐下,然后与对面的他开了口:“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疑心过太太遣使刘氏暗杀母亲的真正原因?” 沈宓顿了顿,眉间不由凝重:“你想说什么?”(未完待续) ps:感谢明月依依、游龙惊梦、168168的粉红票~~~感谢吹一个糖人儿的香囊~~` 144 关键 言情海 145 追问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5 追问 沈雁道:“不瞒父亲说,我怀疑太太的动机跟华家如今的处境有关。” 说罢,她便将日间与顾颂探讨之后所得的结论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如果说他们猜测的没错,那么沈宓必须得知道这件事,因为事情到这步的话,只有他能够保得住华家。虽说沈家也得保住,但是他们有提前两年多的时间筹备,必然不至于毫无对策。 除此之外,她提到这点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目的,假设皇帝已然对华家起了杀心这件事借由沈宓来加以证实,那么华钧成还会那么坚定地持意留在金陵吗? 这件事她虽然早已经见识过后果,但就这么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而若是沈宓说出来那么就完全不同了,经他证实过的事就是事实,华钧成会相信的。而沈雁也想象不到,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够令到华钧成能够连身家性命都不顾也要坚守在金陵。 说服华钧搬家的关键,就在沈宓这里。 “你的意思是说,太太知道皇上要针对华家,所以出此下策?” 沈宓这时也微微泛出惊色。但只是稍顿片刻,他眼里的惊色便逐渐转化成了然,想来在这转瞬之间,他就已经把个中关键想了个透。他的确对沈夫人的动机有过不解,可是在看过刘氏因财而不惜杀了那么多人之后,他对于女人的狠毒心性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所以沈夫人要杀华氏这件事。他并没有延展到别的方面去,更何况如今华家尴尬是尴尬,但皇帝该予他的也一点没少给。除了差事,也没有扯到别的不轨上去,既然如此,谁会想到皇帝的不满会引至华家的灭亡? 可是如今听得沈雁层层分析下来,却又觉句句在点子上,沈夫人确实不是那么不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世家出身的她与沈观裕一样最重名声,如果不是这等危及沈家的大事。她怎么会向华氏痛下杀手? “可是这消息连我都不知道,太太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依然很快地捕捉到了事情的关键。并透露出最后的一点疑惑。沈夫人并非那种道听途说之人,也并非是听风就是雨的人,她必然是对这消息有着一定把握才会这么做,可是皇帝的心意。寻常人又岂能捕察得到? 沈雁耸肩:“我找父亲就是说这件事的。眼下想从太太口里套知消息已不可能,那就只能另外想办法。我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从老爷那边才能够获知到真相。” “老爷?” 沈宓眯起眼。 沈雁摊开双手:“难道不是么?” 翌日在衙门里,沈宓对着满桌子公务竟然办不下去。衙役们泡好放在案上的茶被他捧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捧起来,沈雁的话显然在他脑海里扎了根,将沈夫人的杀人动机牵扯到皇帝对华家的居心上,华氏那桩未遂的命案便似又捅出个大洞,而这洞里的景观。更加险象环生令人胆颤心惊。 他不得不承认沈雁的推理是有理可依的,可皇帝为什么要除华家呢?华家老太爷对周室忠心耿耿只差肝脑涂地,华钧成这些年也对皇帝也是言听计从。要不然江南士子私下里那么多的言论为什么能一字不漏地传到皇帝耳里? 历朝内务府的织造便是皇帝分布在各地的另一只眼,作为内务府丝织采办的华家,不但担任着皇商的要务,暗地里还有搜集地方官员与士子平日言行的密任,江南这些年十分太平,华家功不可没。 如果皇帝当真要除华家。那就得有一个相当要紧的理由。华家就是钱多,中原征战那么多年。虽不算捉襟见肘,但国库也不见得多么宽裕,难道是看中了华家的财富? 可就为了华家的钱而除去这么一个有用的人,未免因小失大。 那么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他端着茶在公事房里踱了几圈,忽然又停下步来。 不管什么原因,显然都要先确定有这个消息才成。而这个消息的来源,显然也尤为重要。 他凝眉站了片刻,放下茶碗,唤来衙役:“去看看侍郎大人在不在公事房?” 衙役去了之后又回来:“回大人的话,侍郎大人进宫陪皇上下棋去了。” 沈宓眉头微蹙了蹙,这么不巧。 但是又站了片刻,他忽然又把眉头松了开来,负手走到门外,然后慢悠悠地拐过几道回廊,踱到衙门院子的最深处一排房间前。 这是给礼部尚书以及两位侍郎单独辟开的公事房。中间的礼部尚书公事房便是内阁大学士陈文璟的,但陈阁老在内阁的时候多,礼部的公事房一年到头没有几天是打开的。左右两边的房间便各属左侍郎沈观裕及右侍郎潘靖。 沈宓走到沈观裕房前,值班的衙役立刻端着笑迎上来:“大人来的不巧,侍郎大人应召去了宫中。大人有什么事,小的回头可以转告。” 沈宓随和的道:“昨日大人给了份卷宗我,我想是忘了带走,过来找找。” 人家可是亲生父子的关系,衙役哪敢多言,当下开了门,躬身请其进去。 沈宓进了门,回身看了看门口,衙役遂又体贴地将门虚掩上了。沈宓顺着两面墙的书架打量着,等到外头廊下传来衙役们的聊天打屁声,遂不动声色地半蹲下去,打开沈观裕书案下的暗格。 每个公事房里都会备有一个放置重要文件的暗格,只不过位置不同,开启的手法也不一样,沈宓按开机关将抽屉打开,从中拿出一沓厚厚的卷宗,仔细翻阅。 沈观裕是游弋朝堂多年的仕途老油子,关乎身家性命的一些东西肯定不会放置在这些地方,但若是平日需常往来的一些人员关系,在他官位十分稳当的情况下,却难免总有些只字片语留下来。 沈宓慢慢地查看着,最后在一张印着安宁侯府的帖子上停住了目光。 只是一张很寻常邀请吃茶的帖子。但是安宁侯几个字却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到数月前吴重与刘氏联手坑害他那件事上,事发之后,安宁侯府欲化干戈为玉帛的态度积极到有些卑微,可是沈家与安宁侯一直没有什么过密的接触,而安宁侯贵为皇后娘家,他为什么会对沈家这般俯首贴耳? 他指尖忽然有些发凉,再往下翻,又一张落款为安宁侯的帖子出现在眼前。 东西并非像是有意存起来,而只是未曾来得及处理又怕引出麻烦而顺手搁在暗格。 沈宓望着这帖子,面上渐渐布满了阴云。 屋檐下的雪水滴嗒了一整日,到掌灯时分渐渐放缓了,被雪罩了几日的熙月堂,眼下的轮廓已几乎尽显出来。 正房里燃着缭缭的沉水香,帘栊下半人高的美人耸肩瓶里插着一高一低两株红梅,猩红的色泽与四面花梨家具的古朴撞在一起,散发出几分古远的沧桑的气息。 沈雁与福娘在炕上填字谜,忽然门口一黯,扶桑走进来:“二爷回来了。” 沈雁扔了笔站起身,趿鞋下地迎上去,只见披着黑貂绒大氅,在一身绯色官服下显得格外俊秀的沈宓眉目微凝走进来。她唤了声父亲,沈宓却冲她使了个眼色,进屋里先跟华氏打了招呼,然后换了衣裳,与她去到了墨菊轩里。 “怎么样?是不是打听到了?” 沈雁一见他这脸色便知有事,昨夜说好让他去问沈观裕的,也不知道问出来不曾。 沈宓面色十分凝重,静默了半日,他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我没有去问老爷,但是我在老爷的书案里找到了安宁侯与老爷来往的线索。” 他晦涩地看着,不知道跟她说这些该不该。可是在他知道了他的女儿其实并不是那么幼稚胡闹以后,他又怎么能再把她的话当成孩子话般不加理会。 可他又还是不曾再继续往下说他的苦恼、震惊与对这个世界的怀疑,沈雁作为闺阁女子,她知道这么多已经够了,她应该是被娇生惯养在后宅里的娇娇女,每日里吃想吃的,穿想穿的,玩想玩的,她的生活应该尽可能的简单,这些牵涉到朝堂的事,对她来说太复杂,也太阴暗了。 他的女儿,怎么能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打交道。 他会这么想,实在也不能怪他,没有人会想到看上去活泼狡黠的沈雁看到的阴私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多,她的心脏早就练得如铜墙铁壁,她对于一切肮脏伎俩的接受程度,也远比他想像的要大的多。 “华家那边,父亲会去跟舅舅说,你不用担心了,我会想办法的。” 他和声这般宽慰她,但眉间的郁色却又那么明显。 沈雁不作争辩,乖乖地回了房。 沈宓给她的回话十分简短。 安宁侯,是说安宁侯有可能就是那个透露消息给沈观裕的人? 沈雁再想起福娘她们在沈夫人有异样发生之后打听出来的消息,在伍姨氏被杖打那日之前的夜里,沈观裕曾经因为去了宫中而很晚才回来。(未完待续) 145 追问 言情海 146 罪因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6 罪因 那夜里四房闹得鸡飞狗跳,正房里沈观裕夫妇却始终没曾露面,而那之后的翌日,沈夫人就借由对伍姨娘作出严惩而泄露了浮躁之气,再之后沈夫人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情绪异常,她曾经怀疑过沈夫人的变化正是缘于那天夜里,而沈观裕则是从宫里哪个人的口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既然说到安宁侯,沈观裕那夜又的确是去的宫里,那么提供这个消息的人,难道是皇后?! 是了,皇后! 沈观裕以清贵名流自居,在宫斗之争一向是坦荡地站在嫡室这边,可即使如此,沈观裕也仅只是在通常情况下才会这么做,假如遇到立储这样的大事,他会不会那么坚定的拥护郑王谁也不知道! 皇后作为与皇帝相识于草莽一起打天下的元妻,她对皇帝的性情必然十分了解。 当她察觉到皇帝对华家有了猜忌之心之时,顺手送下这么一个人情给沈家,沈观裕自然会死心踏地地为皇后效劳,沈家承了她们这么大的情,在册立太子这件事上,以沈家为首的士子们怎么会不替她们说话? 刚刚躺下床去的沈雁突地又坐起来,把正准备熄灯的福娘吓了一大跳。 再想起前世沈家在郑王楚王夺嫡的这件事上的态度,沈雁却又禁不住冷汗淋漓! 沈家前世是在郑王被立为太子之后的翌年入的阁,当时内阁里极力拥护楚王的符嵩因为多年前一桩旧案而落马。资历高又在支持立储立嫡之中积累了大量人气的沈观裕就此顺理成章地入阁。 难道说,那些年里沈家看似跟夺嫡之事不沾片叶,实际则已经在华氏之死这件事就已经暗中与皇后勾结上了?而背后将这秘密告知于沈观裕。再让他透露给了沈夫人,最后导致华氏冤死的元凶,自然就是日后已经得偿所愿再使嗣子也当了太子的皇后! 她突觉心潮澎湃,没想到她心中的一个小小疑问,最后解开却发现这么大一颗毒瘤! 前世她从来没有深入过朝政,更没有理会过朝堂党争,郑王与楚王的夺嫡之争。在她看来都是离她很遥远的事,可是原来在她疏忽的那些年里。她一直都在这股漩涡旋转,一直都被搅和在这股混沌里而不自知! 她以为国是国,家是家,却原来但凡是官宦之家。国事便牵动着家事,身为后宅妇人,只有着小小心愿与丈夫儿女过着幸福小日子的华氏,她做错了什么?沈夫人想杀她,沈观裕犹豫着如何对待她,而就连宫中那高贵的皇后,也在为着拉拢朝臣力量而引导着人去杀她! 怪不得吴重与刘氏勾结陷害沈宓之后,安宁侯府会有那样的示好举动,皇后跟沈观裕达成了共识。吴重再去得罪沈宓,岂不误了皇后的大事? 这么说起来,皇后也是前世害死华氏的凶手之一。而且日后假若楚王夺位成功,只怕还会要害垮沈家,她一直莫名觉得应该有着母仪天下之尊的皇后,居然才是超越了沈夫人,而导致前世华氏之死的真正元凶! 想到这里她不由回想起沈宓先前的神情,看他的模样。多半也已经是猜到皇后头上了,虽然没有去质问沈观裕。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也可能是不知道问过之后又不知接下来怎么做,毕竟沈观裕是他的父亲,也是沈家的当家人,他就是不同意沈观裕的决定,又以什么理由去阻止? 谁也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包括她,作为一个政客,谁又能肯定自己的选择一定是对的,别人的选择一定是错的? 何况,沈观裕既然已经跟皇后勾搭上,便是无论如论也抽不了身的了,皇后怎么可能容许他半途弃阵? “姑娘,喝点水。” 福娘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伸手接过,望着杯子里晃荡的倒影,忽然又拧紧了双眉。 既然皇后也沾过华氏一手血,那么她便绝不能放过她,诚然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他对华家恩将仇报残害忠良,哪里有后来这么多的事?皇帝是始作俑者,也是罪魁祸首,要报仇,最该拉下马来的就是他! 可是现在说到跟皇帝报仇这样的话,到底又还是太早了些。 她还只是个养在闺阁里的小丫头,既无可靠的帮手,又没有坚定的拥趸,更无合适的机会,要想跟皇帝算帐,谈何容易。 “姑娘?” 福娘看她半日怔怔地也不说话,担心地走过来抚她的背:“是不是被什么惊着了?” 沈雁抬眼看着她,摇头滑进被褥里:“没什么。睡吧。” 翌日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穿上衣裳直奔正房,沈宓正好准备去赴早朝。 沈雁拉着他袖子道:“父亲说过,太后娘娘有懿旨让新春元日带我入宫觐见对不对?” “对呀!”沈宓显然也没睡好,眼眶下有层黑晕,他一面整理着衣领,一面道:“你不是不想进宫吗?怎么又主动问起?” 沈雁给他挂荷包,说道:“哪能不想去?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也是天家对咱们家的恩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的?” 沈宓偏过头来,刮了下她的鼻子,“这么早起来就为问我这个?你还不快去多睡会儿,你舅舅说今儿下晌带你去华家庄子里放烟火,别到时候又打不起精神来。” “啊,放烟火。” 沈雁顺口回应着。她最喜欢去华家庄子上放烟火,舅舅买的烟火能把整个村庄照成白昼,那不但是她的节日,也是村里孩子们的节日。 但是经过昨夜。她心里有了更明确的前进目标,对这些的热衷已经不那么深了,她心里在想的是不知道该不该和沈宓讨论一下皇后。 沈观裕瞒住沈宓不说这件事。显然是不想为着对皇后践诺而赔上他们父子二人,倘若沈宓知道这层,他是会去指责沈观裕,还是会也随同沈观裕的脚步一道往下走?而她最担心的,却是沈宓指责完沈观裕之后,为着既成的事实而选择继续往下归附皇后与郑王。 皇后虽然失去了亲子,但是她余威尚在。何况对于臣子来说,她怎么被牵累也还是皇室的一体。假若沈宓劝说沈观裕不要助纣为虐,或是自行与沈观裕的选择背道而驰,皇后仍然有力量将沈家打压下去。 如今沈家要保住这家族这体面,则不得不咬牙往下走。 而沈宓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脱离沈氏宗族自立门户,且扶助谁为太子亦或是谁都不扶其实于保住华家没有直接冲突,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十有*会默认沈观裕的作为,一面则去想办法替华家周旋或寻求生存之机。 沈宓如果一定要支持一个人为太子,那也绝对是来自他自己的考量,而非被逼。 沈观裕之所以瞒着他,兴许就是不想让他违背自身的意愿行事。 沈宓知道了皇后的阴谋,并不可能会像她一样把皇后当成敌人决心报复她,他当然会恨皇后。但是君为臣纲,纵始她曾有这样的作为,身为臣子的他又如何能因为这个而去反她?她是与皇帝同起同坐的一国之后。并非朝中地位相等的朝臣。 更何况他并非从前世过来,他并没有经历过那种切身之痛,当华氏安然无恙,华家又还未真正被确定有难的时候,他又怎么会去因为这个而反皇后?除非他失去理智了则差不多。 如此看来,沈宓此刻也在矛盾着。她就是跟他说,他也未必会有这个兴趣。 “二爷都走了。姑娘怎么还在这里?” 紫英端着热水走进来,好奇地问道。 沈雁回了神,看了眼门外苍茫的天空,跨出门槛回到碧水院补眠。 皇帝诚然是华氏之死的罪首。但若没有皇后的刻意提醒,华氏前世又怎么会死?华家被抄斩也不大可能罪及出嫁的妹妹,沈家这笔帐上,皇后这一笔落的可太重了! 沈家已然在扶助皇后,那么要打倒皇后则首先要打败沈观裕,至少是要破坏掉他拥立郑王为太子的计划才成,所以沈观裕要么继续作为她的敌人存在,要么就是中断与皇后这份协议。 可是要中断他跟皇后的合作,这可能吗? 沈观裕心心念念的就是让沈家重新傲立在中原天下,皇后后台硬,与她的合作对沈家的崛起来说好处多多,他怎么会肯。 假若她不是沈家人,或者中间不曾夹着个沈宓倒也可以放手一搏。 可沈宓是她这辈子的靠山,是她和华氏的保障,她还指望着他日后步步高升拜相入阁,他的名声便丁点儿都损坏不得,为了不使他成为世人眼里的忤逆子,她又注定只能迂回行事,夹着这层错综复杂又投鼠忌器的关系在,她不能不小心谋划谨慎为先。 还是先把华钧成劝回京师来,然后等到进宫之后,把如今的情况摸准些再说。 华钧成下晌就派人把十来车烟花拖到华家庄子上去了。 他是个相当大方的人,而且也喜欢小孩子,这场烟花他是专门为他的宝贝外甥女放的,所以他也并不介意沈雁把沈弋和鲁思岚叫上,看到芮哥儿他们也眼巴巴地想去,他便大手一挥,说道:“想去的全都去!把衣裳穿足手炉备好,别冻着了就成!”(未完待续) ps:感谢顺风顺水顺人、liuyina、hbo64、mezhaojingj的粉红票~~~~~~~感谢吹一个糖人儿的香囊,感谢爱猫乐园的桃花扇~~~么么哒大家~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哦~~ 146 罪因 言情海 147 目的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7 目的 孩子们欢呼雀跃,就连沈璎也露出了热切的目光。沈家虽然并不缺钱,但是像这么样找个村庄专门放烟火这种事却没人做过,也就只有财大气粗的华家有这样的气魄,也只有沈雁才有这样跟财神爷似的舅舅。 沈弋看见踟蹰的沈璎,遂与沈雁道:“也去叫声璎姐儿。” 沈雁无所谓她去不去,不过自己却不会给她这个脸面。便说:“你是大姐姐,你去叫。” 沈弋因着前些日子在沈雁面前耍的小心机败露,因而气短,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让雨馥过去传话。 这里沈雁见着鲁振谦也过来凑热闹,并不知道是因为杜峻还是因为沈弋,但因此却想起不如把顾颂也叫上,连忙派福娘过去相请。 顾颂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说是沈雁来请,连忙扔了笔出门。 沈宓正好回府了,见着满院子的孩子们围着华钧成又叫又跳,不由笑了,走过去道:“这么多孩子们只怕大哥照顾不过来,不如我也随同前去,也好替大哥分分忧。” 华氏从旁嗔道:“你去做什么?老大不小混在孩子们中间,没的让人笑话。” 沈雁却知道父亲这是要趁机跟舅舅议事的意思,连忙扯住她袖子道:“父亲不去,舅舅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多无聊!” 华钧成听到了,遂指向沈宓:“把那日的竹叶青也带上!” 没片刻。十来个孩子连同沈宓与华钧成,分座了六辆大马车往南郊华家田府所在的南风庄驶去。 这里沈思敏送走了杜峻,又往曜日堂侍侯沈夫人用过晚饭。见着正房那头已经掌了灯,便就绕出院门,到了外书房。 沈观裕刚刚回府,正换了身家常道袍出来。 沈思敏走过去,先往香炉里点了片蘅芜香,然后跪坐在胡床上煮茶。没一会儿茶香的淡泊混和着炉子里的香氛幽幽飘散在空中,使得人的倦意也消去了些。沈观裕含笑抬起头来:“如今也只有子君在,我这书房里才有一丝风雅气。” 沈思敏垂眸浅笑。滤出一杯碧澄的铁观音来,递到沈观裕面前:“女儿但凡沾得些风雅气,也都是源自于父亲。只是父亲还应改掉这夜里吃浓茶的习惯才是,烈茶伤胃。” “我也是不得已。”沈观裕苦笑着。指着旁边案上那一大堆尚未拆封的卷宗:“春闱的差事办好了,沈家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半点疏忽不得。我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什么养生?” 沈思敏道:“父亲是在给下回内阁补缺的事做铺垫么?” 沈观裕点头:“除此之外,我还琢磨着把宓儿往上推一把,他资历学问都够了,是该往上挪挪。否则便是我入了内阁,身边没有人帮手,也是孤掌难鸣。” 沈思敏沉吟:“子砚才学渊博,交接手腕也极好。在朝官之中又素有贤名,理应会是父亲的好帮手。将来继承父亲衣钵入主内阁,也是意料之中。父亲眼光极好。如今子砚成材,果然可得重用了。” 沈观裕点点头,想起昨夜里与沈宓的那场对话,默然低头喝茶,不愿再深谈这个话题。 他不说话,沈思敏亦静默不语。一时他饮完茶。递了茶杯过来,她双手接过。回到茶案上又沏了第二泡,拿小小的朱漆木盘捧回来,递给他,又说道:“母亲这几日胃口好些了,早上用了碗大半碗肉糜粥,又用了两块山药秋枣糕,气色也很不错。” 自从她回来后,沈夫人一日三餐便由她接手,沈观裕每日里都会去看看,虽然沈夫人依旧对他态度冷漠,但他也从来没忘记她半分。 他点头道:“你做的很不错。所有兄弟姐妹里,你最像你母亲,不光是容貌还是性子,有你从旁陪伴,她自然是开心的。” 沈思敏垂眼望着双手,再抬起眼来,眼眶里却噙上眼泪。“女儿只恨不能长伴父母左右,如今母亲如此,女儿心如刀绞。远楣的委任状下来了,出了元宵他便要远去云南赴任,女儿必然跟随远去,山高路远,再回来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女儿难过的是,身受父母养育之恩,却不能时常回来尽孝。也不知道重病在床的母亲在女儿离开之后,能不能还有如此好的胃口和心情。” 沈观裕面色也显沉重起来,他凝视着她,“可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是杜家的媳妇,你对父母亲的责任已然尽了,你如今的责任是相夫教子,辅助远楣在政务上取得成绩。你是我沈家的小姐,父亲对你倾注的心血不比宓儿宦儿他们少多少,你应该做得到。” “可是女儿终究是个女子。”沈思敏平静地道,有着浓密双睫的双眼略带几分哀伤。“我纵然能够辅佐丈夫,但杜家如今的景况终究堪忧。皇帝不可能对当初顽强抵抗过他们的这些士子大加重用,至少在远楣这一代不可能。这次他的品级依然没动,不就说明了问题吗?” 沈观裕似被她的忧伤感染,眉间也开始蹙出一个川字,“你是不是在怪父亲,没有提携他?” “不。”沈思敏缓缓摇头,“女儿知道父亲的难处,怎么会怪您?我既是沈家女,也是杜家妇,我希望两家长相安好,永远并列在这片中原土地上,将诗礼传家的世家清名代代相传,相辅相成。我高兴父亲这样做,因为您这样使我看到,您依然还是那位头脑清醒目光深远的沈先生。” 沈观裕望着她,眼眶忽然也有些泛红。 他撇开脸,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手背,“好孩子。你若是个男儿,能与宓儿一道撑起这个家,我也不用像如今这么畏手畏脚了。” 说完他收回手,望着面前的琉璃盏,又微微地打起精神:“你去了云南,亦可常带峻儿回来走走,我看他悟性不错,就是尚嫌机巧了些,如能端正心性,来日定然大有作为。” 沈思敏垂头印去泪光,缓缓抬头说道:“峻儿是我纵坏了,那些年我急于求成,像将他早日培养成俊才,不想操之过急,反而疏漏了教会他沉稳内敛。我正好有一想法,也不知道父亲赞不赞同?” 沈观裕宠溺地道:“在父亲面前有什么话就直说,何须吞吞吐吐地。” 沈思敏含笑颌首,说道:“我只有峻儿一个儿子,自是希望他能够为振兴杜家贡献出几分力量的。我身为女流,虽然幼时承蒙父亲栽培也通晓几分笔墨,到底能力有限。 “在我心中父亲是天底下能力最强的人,而子砚又是我沈家的中兴之才,沈家来日必然再创辉煌。二房不是无子么?我想把峻儿寄放在沈家几年,让子砚任其师,替我栽培教导于他,也受几年沈家百年书香的薰陶,不知可否?” “把峻儿放沈家教养?” 烛光下,沈观裕眯起了眼,身子也因为意外而向前微倾着。“可是我们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像沈家这样的人家,通常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家业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这家业之中同样也包含学问。 虽说四大世家往来已久,天下士子也显百家争鸣之态,但独属于本家的一些看家本领却还是不会外传,琴棋书画之道,以及文章制艺等等,可以切磋,可以讨教,也可以有门生,但为了保持本家能够世代发扬光大,总归还有些核心的东西会留作私存。 而在沈丘杜谢四家之中,因着多年来往有姻亲,又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授业不授外孙,传艺不传女婿。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四家都是不分高低的世家,都各自有着高洁的品性与清贵的气质,为免有窃材之嫌,所以但凡两府往来,外孙寄住在外祖家与子弟们一道习读的事情可以有,但是得外祖或舅舅亲自教授学问的事情却通常都会避免。 本家并不是没有博学的长辈,不在自家好生钻研,却跑去外家求教,这又让本家情何以堪? 所以杜峻自来京几日,沈观裕只过问其功课,而并无严加批评。终归他姓杜,不姓沈。 “女儿知道没有这个规矩。” 沈思敏平视着前方,灯光从侧面映过来,照得她有些沉郁之色。“可是女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四家之中,只有沈家实力最强,杜家需要崛起,而杜峻是您的亲外孙。如今父亲在朝中仅以聊聊几个旧友为助力,不知可有些吃力之感? “他们任何一个的才能和底蕴都比不杜谢丘这三家的子弟,假如杜家起来了,峻儿出息了,不是也可以扶助父亲乃至沈家吗?四家一向是相辅相成,父亲一向有远瞻之才,且气魄过人,如今如何反而顾忌起这些?” “况且,”她顿了顿,看向沈观裕:“我的本意并非让子砚授其书画琴棋之道,而是教会他如何分析朝局,拥有掌控大局审时度势之能,如今四家里,只有我有这得天独厚的优势,也只有父亲与子砚能够真正帮到杜家,帮到沈家自己。父亲何不给大家一个机会?”(未完待续) ps:明天三更~ 147 目的 言情海 148 半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8 半子? 沈观裕望着她,沉默下来。 静默的这半晌,蘅芜香的香气已经悄然浓郁了起来。 沈观裕保持着许久未动的侧倾的姿势,终于随着后窗下树枝拍着窗扇的轻响而缓缓恢复了端正。 “你这是,要让我们沈家给杜家养孙子?” 沈思敏微垂眸,“父亲言重了。”说完她抬起头来:“我不过是据实而论。” “据实而论。”沈观裕哼笑着点头,他站起来,在窗下背了手,说道:“丫头,你说我是答应你呢,还是不答应你?” 沈思敏站起来。 沈观裕回身望着她,“我若不答应你,你是我的女儿,在父亲面前提点要求很正常。可我若是答应你,你想过没有,即使是老二没有子嗣,那他首先也该从子侄中挑一个出来好生教导!你大哥虽然不在了,却还有个芮哥儿,他若收了杜峻,那芮哥儿怎么办?我沈家怎么办!” 沈思敏站在原地凝望着他,面对这番质问不慌也不忙。 “父亲这话,让女儿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不回的话,便显得女儿莽撞了。若是回了,又怕父亲怪我刻薄。” 沈观裕凝眉无语。 沈思敏收到示意,便微微叹息着,说道:“子砚诚然年轻,可终归华氏若是有孕,也不定生的就是子嗣。而雁姐儿已有十岁,迟早要找夫婿。不管父亲同不同意帮我做这个说客。都挡不住子砚未来会有个女婿的事实。他若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难道不会掏心掏肺地扶持女婿?” 沈观裕听到此处,眉尖也不由微动了动。 沈思敏略为一笑。又接着道:“府里纵有别的子弟可悉心教导强作栽培,终究子侄与女婿这两者身份不可重合。也就是说,子砚在扶持子侄之外,必然会有个外姓人会得他指点。峻儿是他的外甥,假如他来日仍是要替别人家栽培儿子,为何不栽培栽培自己的亲外甥? “他将心血花在峻儿身上,等他百年过后让峻儿也在他身后执半子之礼。显然于咱们两厢都有好处。既如此一来可解他无子之忧,二来也为他来日在朝堂培养了助力。岂不是两全齐美之事?” “半子?”沈观裕眯起眼:“你莫非想订下雁姐儿?” “女儿并没有这么想。只是说峻儿拜了子砚为师之后,可代半子的意思。”沈思敏说。末了,她又抬眼看了看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子砚有这样的意思。我也不会拒绝。” 沈观裕望着她,双眸一点点深沉起来。 沈思敏回到菱洲苑,杜如琛便迎上来。 “怎么样?岳父大人怎么说?” 沈思敏站在帘栊下,冲他微微地颌了颌首,然后才走到椅上坐下,说道:“先是不肯,后来好歹是默应了。现在只是看子砚那边。” “怎么,子砚不肯么?”杜如琛坐在她对面。 沈思敏望着他:“我也说不准会不会肯。他毕竟还年轻,离收徒的时候还太早了。但是这个宝我们却不能不押。子砚是父亲的接班人,来日必会在朝堂大放光彩。所以我也透了个底给父亲,假如他愿意。我们便与他结成儿女亲家。” “这样好么?”杜如琛凝眉。 沈思敏望着桌面吐语:“没什么不好的。我见那丫头生的挺周正,也是个伶俐的,就是举止有些放肆,想来定是随在华氏跟前没曾好好教导之故,左右将来峻儿是要承他的衣钵的,冲着这层。日后便由我来好生教着些就是了。” 说完又轻轻睐着他:“若不是丢出这句话来,我想父亲只怕还不会肯。” 杜如琛点点头。含笑望着她,“沈家的小姐,自然是不错的。” 沈思敏脸颊微热,装作没意会,去拿桌上的针线篮子。 她这样的端庄,倒是越发让杜如琛心生敬爱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使他有着世家子弟标准的品位,沈思敏的端庄温慧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形象,所以即使沈宓的女儿不那么合格,他也深信在她的调*教下,她会变得一样温和恭顺的。 入夜的沈府里一派庄凝安静,菱洲苑里洋溢着隐隐的期翼,而此时的南风庄上,却热闹得像是提前欢庆过年,欢呼声快把整个庄子都掀翻了。 村里的孩子们听说华老爷要来放烟花,一窝蜂全部涌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跑腿打杂,两条腿就跟灌了风似的跑个不停。 放烟花的地点在干燥的田里,北方干燥,即使前几日下了大雪,雪水融进地缝里也很快就干了,佃户们为怕脏了这些小贵客们的脚,抬了门板铺开一亩地,等烟花升起,便如搭戏台唱戏似的说不出的热闹繁华。 沈弋沈璎并不曾见过如此壮观的烟花场面,平日恪守着礼仪的她们脸上也因兴奋而洋溢出红光来。杜峻与鲁振谦则另抱了些烟火去对面山头燃放,一时两面火花盛开于空中交相辉映,引得邻村的孩子也跑来观看。 胖胖的华钧成腆着大肚子看着孩子们呵呵地笑,仿佛现世安宁便是最大的美好。沈宓负手凝望着绽放在空中硕大的礼花片刻,回头与他道:“这里是孩子们的乐场,不如我们进屋喝酒去?” 华钧成含笑点头,嗯了声,与他同进了四合院内。 整个人群里最难受的也许是顾颂,有洁癖的他看见四面泥土已是皱了眉,但尽管如此,沈雁去到哪里,他也还是跟随到哪里。沈雁这里观看了半日,回头一看沈宓他俩不见了,知道是去了喝酒,也不再理会,一面大笑欢呼,一面悄悄扯着顾颂袖子,示意他到人少处说话。 四合院东侧有片小竹林地,沈雁到了林子里,说道:“你可曾听你祖父他们提起过皇后与淑妃之争?” 一听是这样严肃而重大的问题,顾颂立时抿起唇来:“你想知道什么?” 沈雁锁眉道:“我想知道你们家对这两方的态度。” 在册立太子的事情上,顾家虽然可能不会明面上摆出立场,私底下却肯定会有个态度。顾至诚结交沈家的目的是为了寻个有谋略的同盟,从而使两家互益共惠。假如沈观裕站在了皇后这边,顾家就是不支持也绝不会扯沈家的后腿。 这可大大不妙。 顾家为她所用的机会极小,顾至诚又不是傻子,她也不能再像摆平卢锭那事一样再去他面前瞎吹了。假如不能为她所用,她也必然要想办法使顾家从这件事里抽身出来,并且避免为沈观裕所用。总而言之她能够剪除一些可能便剪除一些,也免得介时泛滥成灾。 “如今太子被废不久,皇上应该还不会那么快册立太子,家祖父与家父都没跟我提过这件事。”顾颂凝重地说。说完他又问道:“那你们家呢?”近来跟沈雁聊的话题都有些高端,以致于他也不奇怪她开口便问起他这些军国大事了。 “唉。”沈雁叹了口气,拢起双手来,“我们家不是士大夫么?按规矩自然是会站在皇后这边的了。” 顾颂端详着她脸色,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郑王?” “那倒不是。”沈雁简短地说。她虽见过郑王却没直接打过交道,哪知道他讨不讨人喜欢。但因着皇后这层利害关系,他就是个圣人她也注定是不会喜欢他的了。 不过顾家父子既然没在顾颂跟前议过这事,那么十有*他们也还没关心到这个层次上,显然分化这股力量也还有机会。 “那你是喜欢他?”顾颂听见她否认,一颗心却是微微地提紧起来。 “谁喜欢他了?”沈雁没好气地瞪他。她这里说正事呢,他在纠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不想让郑王当太子。”说完又觉得有傲慢无礼之嫌,便又加了句:“我听说他喜欢舞剑,这种人必然好斗,一个好斗的人怎么能成为皇帝呢?” 当然这话还是狗屁不通,但只要顾颂不多想就成了。 她跟顾家到底不是本家,跟顾颂虽然推心置腹,但涉及到这些事,她却不能不分彼此。 “哦。” 顾颂感觉自己放了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担心,细想起来好没理由,可是又不由自主。 沈雁问不到想要的答案,也不愿与他在这里招人注目了,正要回去烟花场,忽然福娘快步跑过来,说道:“大姑娘掉进田沟里了!” “什么?” 沈雁连忙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果然围着几个人,沈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模样很是焦灼的样子,于是连忙提裙走过去。 顾颂可不便跟过去,这里默站了下,便就去寻鲁振谦。 沈弋原来刚才站在田堪上,不知道怎么地退脚就踏进了沟里。还好随身带了备用的衣裳鞋袜,沈雁便让华钧成身边的长随领着进院子寻了间干净的屋子让她换衣。 沈弋整个过程里脸上都泛着异样的红,而且并没有说什么话,目光像是有些躲闪,在闪烁不停的烟火下倒是也看不分明。(未完待续) ps:感谢大家的粉红票和打赏~么么哒~~今天三更哈 148 半子? 言情海 149 不满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49 不满 沈雁以为她被山野的黑夜惊吓到,正要出言安慰,沈宓与华钧成却已经走了出来。 二人的面色都显得有些沉重,华钧成的眉目之间更是有着少见的哀意。沈雁相信沈宓只是将现如今的朝局与皇帝可能具有的心意告诉了他,她期望这场谈话能够有助于他下定决心搬家回京以谋后路,于是撇了沈弋走过来。 她看向沈宓,沈宓冲她微微颌了颌首,表示事情已经说过。 沈雁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廿二,离舅舅离京还有几天时间,但愿他能够考虑清楚,作出正确的选择。 看烟花的队伍在亥时末刻打道回府,城门的驻军甚会做人,知道是皇商华大人的车驾,队伍离城门还有十丈就已开门等待。华家以商贾出身却与众多勋贵平起平坐,这份体面不是谁都有的,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华钧成近两年不大受宠,但也只是视为皇帝对功臣之家的另一种爱护。 回来的路上沈宓与华钧成那辆马车相较于孩子们的马车,明显沉郁很多,虽然看不出太多迹象,但从沈宓口中传达的消息,不是十成十的准确,也有十之*。 华钧成在麒麟坊外与沈家的车马分道直接回梓树胡同,顾颂与鲁振谦聊棋聊得起劲,约好了改日再战。其余人各回各辽地,沈雁则送沈弋先回了长房。然后才回碧水院。 进门解衣洗漱,福娘一面递帕子一面说道:“今儿大姑娘跌得有些奇怪,奴婢从烟花场过来寻姑娘时。见着她分明是在树影下和鲁三爷说话来着,不知怎地她忽然一回头,就错脚跌进了水沟里。也不知道是谁吓了她。” 沈雁接过胭脂拧好的帕子:“你怎么知道是被人吓的?” 福娘道:“因为当时鲁三爷还喝问了一声,问谁在那里,但是没有人出声,鲁三爷后来也走了。” 沈雁一听便明白了,定是沈弋与鲁振谦趁人不备在窃窃私语让人瞧了去。不免皱起眉来。沈弋过了年都十三了。按说与外男接触该有些分寸,但大家小伙伴们一道出来玩。都看得见的情况下说两句话也不算什么,她刚才不也跟顾颂说话来着? 但她既然会慌到跌进田沟,莫非是说什么要紧的话心里发了虚? 想到这里她说道:“明儿早上我去问问她。” 翌日早上天色晴了,接连的两场大雪过后天空碧蓝如洗。背阴的屋檐下偶尔还有滴滴答答的雪水,冬阳穿过水滴照在墙壁上,格外灿烂的感觉。 天气好心情也跟着放晴了些,沈雁特地换了件翠色的锁小小荷叶边的掐身夹袄,底下是覆脚面的妆花苏绣裙,她过了年也十岁了,身量在这大半年里蹿高了些,穿起裙子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到了长房,沈弋正陪着季氏在发对牌。见着她来,沈弋便起身了。 沈雁随她进了房,还没开口。沈弋便道:“今儿是峻哥儿的生日,咱们呆会也去菱洲苑讨杯寿酒吃。” 杜峻除了吃住与沈莘一个院子,平日里起居还是在菱洲苑。 沈雁径直进了门道:“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她平日走路都是慢悠悠生怕踩死了蚂蚁,沈弋打量着她这副样子,不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雁不说话。走到放着那东洋小木偶的针线篮旁,忽然笑着转身:“那日我屋里的丫头问我。什么样的女子最金贵。我想了许久,觉得家世好的女子虽然养尊处优,却未必个个得人敬重,家境好的女子虽然吃用不愁,往往又少了几分底蕴。大姐姐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子最金贵?” 她从针线篮里拿出那只木偶来,笑吟吟执在手里。 沈弋脸色刷地变白,几步走过去,想要伸手把它夺回来,伸到半路却是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双手撑着桌沿,双唇抿得死紧,在这样的寒天里,额上也冒出微微的汗光。 “我——” “大姐姐端庄高贵,典雅大方,是世人眼中标准的名门淑媛。 “我想你肯定会说洁身自爱坦荡磊落的女子最金贵!”沈雁将拿着木偶的手放下来,望着她沉静地笑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一个爱惜自己羽毛的女子,无论身处何地,她的内心都放出光芒来。在我的眼里,大姐姐就是这样金贵的人。” 沈弋的脸红得像火球,明明她比沈雁还高出几分在眼下却好比比她还低了半个头,她不必去问沈雁是怎么知道她和鲁振谦之间这点情愫的,情义无罪,私赠有罪。她最不该的是与鲁振谦之间有私相授受的行为,这种行为岂非正是在她的闺誉以及她与他的感情上抹黑吗? 一个小玩意儿而已,虽说值不得小题大做,但终归是拉低了她的身份。再加上昨夜那事,若是真被有心人传开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沈雁站在原地,看她脸色忽青忽白,双眼里噙着泪光,也噙着羞悔之意,知道火候够了,遂将那木偶丢回篮子里,说道:“姐姐不适合玩这些东西,还是哪来的还哪里去吧。要着实是想要,再过得三两年,姐姐要什么还是应有尽有?” 过得三两年成了亲,还不是想怎么送便怎么送?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了,沈弋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遂打起精神道:“我听你的。” 她一直知道是错的,但偶尔又难免克制不住。 眼下沈雁的话如同当头一棒,将她蓦然从这场自以为无人获知的鸳梦中打醒,她虽然羞愧,却一点也不恨她,她素日虽与沈雁要好,但未免也暗地里提防着她,可眼前的她让她无地自容,如果换了今日是沈璎,必然不是像这样一面敲打她一面又维护着她的尊严脸面,而是等着看她的笑话罢? 想到这里她心下一暖,看沈雁的目光,比起往日又多了几分温度。 菱洲苑这边,杜峻早起给沈观裕,还有杜如琛和沈思敏磕过头,便就换了身新衣新鞋,准备去各房里给舅舅舅母讨生日彩头。 沈思敏看着修长挺拔得快及上杜如琛的他,含笑替他理了理衣襟,说道:“今儿小年夜,你舅舅们上回早朝都会回府,峻儿去二房的时候,记得在二舅面前多磕几个头。” 杜峻微凛,“有什么讲究吗?” 沈思敏微微颌首,说道:“昨儿我已经去跟你外祖父谈过,你外祖父默应了我,他稍后会去与你二舅商议,让他来做你的先生。有你外祖父出马,事情会成功的,你日后成为你二舅的弟子,便要专心从你舅舅身上学习揣摩朝政之事。” 杜峻惊喜地道:“外祖父真的答应了?” 沈思敏含笑点头。“等我们南去了,你要记得与雁丫头好好相处。” “为什么?”杜峻凝眉,“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沈思敏犹豫了下,说道:“你若要完全继承你二舅的衣钵,便只能这样做。如果你能够成为他的女婿,那么你二舅的本领包括他的所有人脉便全都是你的。” 二房若是有子的话,她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二房不是没有儿子吗?沈宓终归会有个女婿,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带契自己的外甥。 “女婿?她?!” 杜峻想起与沈雁的那场恩怨,便不由冷声回绝:“我怎么可能会娶那样的女子为妻?她身上根本没有丁点温柔顺从,日后她会三从四德吗?!” 也许因为幼时便在外四处走动得多的缘故,他比同龄孩子稍稍早熟一些。他不喜欢沈雁,他跟他父亲一样,喜欢的是像他母亲这样温柔娴雅的淑女。既聪明,会在背后付出,又不会掩盖丈夫的光芒,既能干,家里内外照顾得妥妥帖帖,在丈夫面前又温柔乖顺,会一切以他的意愿为意愿。 “峻儿!”沈思敏喝住他,当看到他的不忿,又不由软下来,叹气道:“就算是她不温柔,为了前途,你也应该将就。别忘了事业与仕途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等到你功成名就之时,再来议这些也不迟。” 杜峻抿着唇,不再说话。 沈思敏也不再说什么,遂张罗着让小厮引着他去各房给长辈磕头。 这里沈雁跟沈弋在房里说了会儿话,见着丫鬟们来说杜峻来给季氏磕过头又去了二房,遂与沈弋道:“大姐姐把脸洗洗,我们也差不多准备过去吧。” 沈弋向来心事重,方才陡然被捅破了此事,心里便沉甸甸地,总觉得自己愧对家中这么多年的教诲,虽是打起精神来应付,行动间却是有些恹恹地。 沈雁知道她撂不开,也只有暗地里叹气。 不是她故意给她添堵,实在是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犯错。如今虽然难受点,好歹没人知道,熬熬也就过去了。敞若真到了被人捉了把柄的那步,后悔就晚了!再说假若沈弋真嫁到鲁家去,鲁夫人若是知道这位出自沈家的大小姐在婚前便与自己儿子不明不折,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想法的。(未完待续) 149 不满 言情海 150 温暖(粉红90+)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50 温暖(粉红90+) 当然这私相授受的事情也不能只怪当中某一个,沈雁想起前世还是娶了沈璎的鲁振谦,心里便有些怪怪的。按说鲁振谦假若真是那种值得托付的男子,他送东西给沈弋的时候可曾为她的闺誉着想过?而他敞若当真对她的情意有那么深厚,前世如何又被沈璎算计上了? 想到这层,沈雁对鲁振谦的为人就些不以为然起来。 当然这些话她还是不便跟沈弋说,否则就有坏人姻缘之嫌了。 一时沈弋收拾好了,沈雁便与她到了菱洲苑。正好沈芮沈葵这俩秤不离砣的也到了,正趴在桌旁吃沈思敏带回来的徽州小吃,两人争着到底是麻饼好吃些还是切糕好吃些,最后又把玉带糕、玫瑰酥什么的加入讨论范围。 杜峻站在帘栊下,受着沈雁的拜寿礼,因着沈思敏先前那番话,他不由着意打量起她。 只见她身量微长肌肤丰润,因为骨架纤秀,再衬上那副削肩,所以看上去不但不胖,反而有些偏瘦。 华氏看上去将她照顾得极细致,年及十岁的她脸上仍有着婴儿般的细腻粉嫩,大大的杏眼儿该是遗传自沈宓,弯弯的蛾眉与沈密的睫毛则应该是来自华氏,小琼鼻略带俏皮,小嘴儿薄而红润,再加上个有着完美弧线的下巴,一切有如天然塑就般挑不出半点瑕疵。 沈雁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被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刺的浑身不舒服,遂就微起脸来直直回望过去。 杜峻没料到她这么大胆,脸上一红顿时垂下眼来。 长得倒是挺好的。就是这一点不衿持的习惯不好。 杜峻这么看下来,心里纵然还是不满意,但这面相倒是又让他稍稍舒坦了点。没礼貌便没礼貌吧,听说她在金陵呆过好几年,跟着华家那样粗浅的商贾,变成这样他也能理解。他缓下神色,指着左首一张摆放了许多吃食的圆桌说道:“雁妹妹和弋姐姐这边坐。” 沈雁与沈弋在桌旁坐下。沈思敏又含笑出来招待。 沈雁心里还残存着些别扭,这杜峻又不是没见过她。突然这样打量她做什么?难不成她脸上有花?她顺手摸了摸脸蛋,再一想起那刹那间他脸上的变化,再想起他后来忽然和缓下来的语调,又想起清冷的沈思敏今日的亲厚。越想越不安。 这顿茶吃得也不那么痛快,略坐了坐,她就推说还要回去帮华氏整理年礼单子回了二房。 沈宓在墨菊轩会客,而华氏这边则有礼部两位官夫人来访,也在会客。 沈雁走回碧水院,叫来福娘胭脂:“咱们在菱洲苑里可有人?” 胭脂想了想,“有个在外院洒扫的小丫头,叫红衣。”又道:“姑娘可是有事要问?” 沈雁嗯了声,“你去把她叫过来。我问她几句话。” 胭脂出了去,很快就把人叫过来了,是个有着单眼皮的总角小丫头。 沈雁问:“菱洲院这两日没什么事吗?有没有听到表少爷有什么不对劲的?” 红衣仔细想了想。说道:“回姑娘的话,姑奶奶好静,这几日丁点儿的事情都没有。表少爷也跟莘少爷在一起的时候多,也没见有什么不对劲。” 沈雁估摸着大约也就是这么个情况,默了默,便就抓了把铜钱给她道:“再替我盯着。要是有动静,就来回我。我若不在。就回胭脂她们几个也是一样。” 红衣叩谢,出了门去。 沈雁再回想了想先前在菱洲院的场景,的确想不出什么因由来,便就暂且抛开,且听红衣的消息来再说。 沈宓傍晚时候送客回来,沈雁迎上去道:“昨夜父亲应该已经和舅舅交底了吧?舅舅答应搬家吗?” 在这几天华氏与她双重洗脑下,沈宓也逐渐跟她们靠拢,觉得华家搬回京师是必然须为之的了。他说道:“他有他的顾虑,要想瞬间作下决定是不可能的,等他好好想想吧。” 沈雁只好点头。 但是她又有点担心舅舅,他那么好的人,所说的难言之隐一定是关乎于比较重要的事情,她这样向他下猛药迫他早下决定搬家,不知道会不会让他内心不安? 她真的好想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而她感觉,他顾虑的这件事情,应该与当年外祖父决定搬家南下有关系。 那么,华家当年为什么搬家呢? 梓树胡同华家老宅有个养着一对铜盆那么大龟的水池,叫浣玉池。沈雁小时候在去金陵之前因为华氏要不时照看宅子,她也常跟着过来,不过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岁,对祖宅的印象很淡,但因为这对龟太过壮硕,她时常在此观望,后来在金陵也常听大人们提起,所以还有印象。 老宅其实也不算很老,华家祖籍杭州,靠近徽州那带,华家五代的祖先在外打拼,最后在华氏的太爷爷这代财运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苏杭一带很要命的富商。大约三十年前,前朝朝局开始动乱,各地起义频发,华家的生意也受了重创。 后来华氏的祖父义胆仁肝,资助了在金陵以南一处叫太州的地方起义的陈王,使他招兵买马成为了雄霸一方的起义大军。但是在几年后,华氏的祖父便就在战乱中丧生了。然后华氏的父亲,也就是沈雁的外祖父接过了旗杆继续施行着义举。 在陈王与周高祖会师联盟之后,外祖父又几乎倾尽全部家当陪同南征北战。后来周高祖赵阶创建周朝,遂对华家大加封赏。据说原也是要给华家封官晋爵的,但是外祖父当时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婉拒了先帝,并表示华家世家行商,不愿不学无术占据朝堂。 先帝便赐了许多收缴的财帛给华家,顺应他的愿望让他担任内务府的丝织采办,然后又赏了这座宅子,以及后*宫玉液池中一对千年的灵龟,以示恩宠。 当年受赐灵龟的还有两位功臣,所以倒也并不扎眼。 沈雁坐在浣玉池旁的汉白玉石栏下看龟的时候,华钧成腆着大肚皮走过来了。 “给。” 他在她旁边坐下,递了一只滚热的烤地瓜给她。嘿嘿道:“知道你馋,方才去门口买的。” 沈雁看他手上还有一只,便在手里倒转了两下,拿帕子包着剥起来。 华钧成一面剥着薯皮,一面感慨道:“还记得你们刚去金陵那会儿,换了地方的你夜里老是哭,然后你母亲左哄哄不好,右哄也哄不好,后来还是薇姐儿见到府里的小厮蹲在廊下吃烤地瓜,于是顺手分了一半给你吃,你才止住了眼泪。” “是啊。” 沈雁捧着热腾腾的地瓜,望着前方,仿佛也回到了那些年,“后来我们就常常缠着舅舅去街上买地瓜吃,因为母亲不准,说是吃多了会闹肚子,还会放屁,女孩子吃这个不雅。但是我才不管,我吃不惯新厨子,就觉得地瓜是最美味的,而那会儿父亲也只听母亲的,我就缠着舅舅去买。” “可是你舅母也不让我买,说是惯得女孩子们越发没个姑娘的样子。”华钧成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暖暖像是午后的冬阳,“她们姑嫂合伙,我带着你和晴姐儿薇姐儿是一伙,一开始让她们抓了两回,后来技术越来越纯熟,她们就再也没得过手了。” “都是舅舅厉害!”沈雁说到这里也精神起来,声音也宏亮了,“所以我最祟拜舅舅!” “嗯。”华钧成得意起来,“舅舅也觉得雁雁的脾气最像舅舅。人家说外甥多像舅,看来准的很。” 沈雁欢快地笑着,大口地咬着滚热又松软的薯肉,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温暖又惬意。 就是因为那些年吃不惯金陵的菜,舅舅带着她们上街到处寻吃的,她才养成了爱吃零嘴儿的毛病。也正是因为舅舅的溺爱,明明是个大家闺秀的她才会这么样的不像个大家闺秀。 她的人生里怎么可以没有这样臭味相投的舅舅,怎么可以没有这样会惯得她无法无天的舅舅。 浣玉池里的鱼儿仿佛也感受了这股温暖,纷纷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滑出一溜溜的粼光。 她跟他说起在金陵的趣事。围绕在周身的那些或明或暗的烦恼在这一刻并不存在了,这一个下晌,是属于回忆和享受回忆的时间。 她没有催他搬家的事,也没有着急说起如何应付皇帝的居心叵测与卸磨杀驴,现在的舅舅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他需要的是温情的陪伴,而不是一味的逼迫结果。他是个善于经营的商人,不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可以在一切危机来临时毫不在乎地痛吃豪饮。 这两只烤地瓜,轻贱,但却可以暖心。 沈雁在华府陪华钧成吃了晚饭才回沈府。 华钧成为了送她,也在墨菊轩与沈宓喝了两杯才告辞。但这两杯酒显然喝得有点慢,因为沈雁入睡前还看到墨菊轩那边亮着灯,舅舅的随身护卫站在庑廊下,而他走的时候沈雁已经睡着了,压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的府。(未完待续) 150 温暖(粉红90+) 言情海 151 赏赐 后福 作者:青铜穗 151 赏赐 翌日天开始阴下来,到了下晌重云灰蒙蒙地压在头顶,而后有冬雷滚滚经过,到了傍晚下了阵雨,当碧水院的紫铜大熏笼将屋里烘烘得暖意四散时,扶桑忽然披着身雨粉从正房匆匆地过来了。 “姑娘,舅老爷已经上折子跟皇上报备了搬家的事,据说皇上并没有反对!” “当真?”沈雁从炕头上站起来,虽然知道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的,也是一直期待着的,真到了落实的这刻,还是忍不住激动。“那事情可确定下来了?皇上没有反对,可曾说别的什么?” 华家亦官亦商,大部分行动不受官朝律例约束,但是到底其手握的财富太过雄厚,突然之间搬家有必要跟朝庭报备的,而且皇帝对华家又这么微妙,为免加速反感,目前自然是表现得越乖顺越好。 扶桑细想道:“理应是确定了,当时二爷和卢大人也在场,舅老爷给出的理由是华家宗祠设在京师,每年祭祀十分不便,二爷和卢大人从旁佐证,皇上便没说什么。后来在谈到下年宫中织造之事的时候,皇上还说等明年你搬回来再与内务府具体细议什么的,这岂不就是同意了?” 胭脂青黛从旁听见,俱都忍不住喜色围拢过来。华氏身边的下人都是华家过来的,好多人的家人都随着华家同去了金陵,假如华家搬回来,那就代表着她们这些人也可以团聚。自然是高兴的。 沈雁也高兴起来:“这就太好了!” 既然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这就代表着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只要等华家搬上了京师,再慢慢筹划。假若到了那会儿真保不住家财又保不住人命,再商量如何将家财献出去保住性命也是来得及的。 沈宓晚饭去了华府吃,同去的还有卢锭,多半是商议什么要事。等到他回来时已经是申时,沈雁自然走过去询问细节,沈宓挑重要的几句说了,旁的细枝末节便未细述。 但即便如此。他眉目间也还是暂时开阔了些,华家回来后华氏的腰杆更硬这是其一。其二是华家回来了至少也迈出了应对的第一步。正如沈雁所说的那样,就近才好操作,最危险的地方兴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年底宫中有宴还有祭祀,沈宓忙得成日见不着人影。沈思敏这里寻不到他也只好暂且把事搁住。 华钧成南下的日期定在腊月廿八。路上耽误两日,到金陵的时候正赶得上除夕。 至于搬家的确切日期,却是难以说准具体哪个时候,华家家当那么多,左右赶得上进京过端午便好。 就是端午再回来,离前世华家被抄也还有整两年的时候,办成了这件事,沈雁心下大定,因着舅舅行程在即。也顾不上别的事,听说凤翔社正好有南边的黄梅戏班子来京驻场,遂欢欢喜喜地让葛荀去订了包厢。要在舅舅离京之前去听戏。 葛荀订了包厢来回话的时候,沈雁正在华氏屋里看丫鬟们贴窗花,听说订的是最好的云宵阁,赞了句“会办事儿”,顺便赏了他两枝宫中赐下的绢花。葛荀当然用不着戴花,但他素来疼媳妇儿。得了这两朵花,葛荀比得了赏钱还高兴。 宫里又往各府上赏下了赐物。这次仍然是以杨淑妃的永泰宫的名义发下来的,皇后依旧韬光养晦,郑王也没有丝毫要出头的迹象,倒是楚王近日在宗亲之间走动的多,当然这也没什么,他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过年的,在宗亲之间走动走动无可厚非。 季氏掌家虽不如沈夫人,但有了前次的先例,这次永泰宫赐下的绢花仍然留下未发。 沈雁赏给葛荀的,则是太后赏给华家的。太后出身寒微,先帝三个儿子都是出自于她腹中,开国三年先帝又驾崩,所以她基本没经历过什么宫斗,也不曾有机会拢络什么智囊与谋臣,除了颐养天年,偶尔见见当年的有功之臣彰显彰显天家恩宠,印象中她并没有插手过皇帝的后*宫。 宫里这些绢花都是华家制办进去的,转手再赐下来也不过是个意思罢了。华夫人与华家姐妹当然不会要这些东西,华钧成便转手送给了沈雁,让她留着打赏下人。 沈雁拢手望着窗户上正在贴的团花喜鹊,说道:“再贴高一点儿……” 魏国公府这边,辛乙也在跟韩稷禀事儿。 韩稷面前的书案上也摆着一盒绢花。 “这次宫中赏赐又是盖的永泰宫的妃印,御史言官们已然有些按捺不住了,昨日都察院以虞植为首的两名御史,以及礼部员外郎郑柏芳都上了折子指明不妥,皇上虽未驳回,但也没有什么表示。小的估摸着,要是新春元日也让淑妃前去祭祀,这宫里那就有趣了。” 韩稷想了想,“不会的,做的太过,内阁那帮老臣也会不许。”又道:“礼部郑柏芳上的折子,沈家没有表示吗?” 辛乙道:“沈家有没有上折子不清楚,沈宓在前日却是面见了皇上一次。”说完他又忙道:“是了,前日沈宓进宫之时,华钧成也在,据说华家跟宫里报备搬回京师老宅,皇上首肯了。” “搬回来?”韩稷摸着下巴,“为什么突然搬回来?” 辛乙道:“理由据说是华家祠堂设在京师,往来不方便。” 韩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华家的事他显然不大想多提起来。 默了片刻,却是站起来,顺着屋里负手踱了两圈,忽然停在长窗下,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那双狭长而妖异的双眼里露出丝狡黠,说道:“他们要拥护皇后,我就偏不拥护她!”说罢他抱起桌上那盒绢花来,眼里的狡黠又变成了轻慢:“我去见太太。” 魏国公夫人鄂氏正在对镜梳妆,铜镜里显现出她姣好的面容与恬淡的神态。 忽然门外传来猫儿慌张的惊叫声,梳头的丫鬟闻声往外看了眼。鄂氏却稳如泰山,目光半丝儿也不曾斜一下,他平静地对镜抚着发鬓,一面微笑着:“一定是稷儿那魔头来了。每次雪团儿见着他就恨不得再多长四条腿。——去打帘子。” 丫鬟抿嘴轻笑,走过去帘栊边。 才刚刚撩起,抱着扁扁木匣子的韩稷便大步走进来,晕淡的日光从窗口照到他身上,显出他较平日的阴戾沉稳略有不同的明朗阳光:“母亲怎么知道是我?” 鄂氏微微哼笑了声,将抿过的唇脂放下,起身坐走到桌旁坐下,端起茶道:“我有千里眼。” 韩稷哈哈大笑:“母亲若有千里眼,那么我亦有顺风耳!”说完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道:“我猜母亲案头必定少了几枝花戴,特地把这些送来。” 鄂氏略略地扫了眼,看见这一盒十来枝精巧绝的绢花,遂又顺眼去看底下那皇绫笺子,一看上头盖的印,那双蛾眉便不由微蹙起来:“又是永泰宫的赏赐?” “这有什么要紧。”韩稷淡淡地,翻开杯子自沏了杯茶,“左右都是皇上的御妻,往后谁主后*宫还未成定论呢。”说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又放了杯子,从盒子里挑出两枝明艳色泽的绢花,绽出微笑道:“母亲不是许久不曾出去串门了么?不如把这个戴上,出去走走。” 鄂氏沉凝未语,片刻道:“现如今淑妃势头大过皇后,长此下去必然会引起风波。如今勋贵们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咱们又何苦惹上这些麻烦上身?便是你父亲知道,也是不许的。这花我不戴,白露去把它收起来。” “母亲可想差了。”韩稷道,“淑妃是代表皇上行赐命妇,如今母亲不戴这花亦不打紧,只是倘若楚王来日荣登太子之位,咱们府上又该当如何?咱们领的是皇上的恩宠,哪管它背后承载的是什么意思?如此来日便是郑王当上太子,咱们也有理可辩。” 鄂氏沉默着,目光深深望着他。 韩稷起身道:“便是带着它出去走一转,左右让人知道咱们家是个什么态度,也就罢了。” 鄂氏执着杯子缓缓地啜了口茶,在舌尖舐抵了半日方才将它咽下去。 凤翔社是京师的老戏社,每日光顾的达官显官不知多少。尤其是年底,显然又更热闹了。 沈雁与舅舅混在人群里并不扎眼。 进了订下的云宵阁内,华钧成点了几出戏,便就说道:“你母亲上次说要沉香木给你打嫁妆,我已经打听好了,云南有两棵浸了上百年的古沉香,回头我就去让人买了来,直接运上京师。舅舅回京之后,再请工匠给你们姐儿仨一人打一张床。” “沉香木很贵的,雕点花嵌上去就不错了,还用来打床?” 沈雁拢着双手望着他,浸过上百年的古沉香木就是海碗那么粗细的少说也要上万两银子一棵,两棵树能打三张床,可见是大的很了,没有上十万两银子绝对置不下来。睡价值几两银子的床,要不要这么奢侈?(未完待续) ps:感谢xunxiang、夕陌、静静妈的粉红票~~~~~~ 151 赏赐 言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