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温柔忠犬》 第1页 [仙侠魔幻] 《女神的温柔忠犬》作者:子姮【完结+番外】 文案: 高智商知性女X温柔痴情男 虞筝被授予一个艰巨的任务,去危机四伏的岘山当卧底。 卧底之路烧脑又费力,还莫名其妙被一个美男给缠上了。 全岘山无人不知,这美男虽温和却无心,尤其是对女子,然而—— 虞筝:我饿了。 美男:尝尝我亲手做的美食。 虞筝:我累了。 美男:快到我怀里来休息。 虞筝:我要干掉那个XXX! 美男:剑给你,我打助攻。 晕!说好的寡情无心呢?怎么是条忠犬? 美男:还有谁敢欺负我们家筝儿,看见我手里四十米长的大刀了吗? 【阅读说明】 1.灵感来源于“蚕马”的传说,身心1V1互宠,HE。 2.更新随榜,如V,V后日更3000+。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甜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筝,暮辞 ┃ 配角:飞穹,廷岚,风青阳 ┃ 其它:蚕女,暖心互宠 第1章 两重天 ... 夙玄坐在菅草编成的圆垫子上,他的背后挂着一幅画。 画中的太极,是用黑色的缁布和白色的缟素织成的。夙玄左手托着右边的袖子,右手执一支羽毛笔,在面前的布帛上作画。 一个小道童飞也似的跑进来。 “夙玄长老,有位客人叩响了山门前的铜钟。他说,您若见到他,多半会落泪。” “哦?”夙玄抬眼,不以为意的轻笑。 “他人呢?” “现在就在房外,可要弟子唤他进来?” “请他进来。” 房外的人推门走了进来,一袭白衣出尘,身后是半挂在远方山顶的夕阳。 夙玄怔愕,瞧着他走近,不能置信的摇头。 “夙玄,你可还记得我?” 当闻及他漱石般的声音,夙玄低声苦笑,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你……竟然也活着……” *** 一日前。 幽幽的竹林,沿着湘水流经的地方,长了一丛又一丛。 从九嶷山上走下来,走到湘水畔,走进竹林里,青女的笑容似这一江碧波,温婉多情。 “阿筝,你仔细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虞筝跟在她的身后,温静如玉,浅笑:“怎么我听着是叫骂的声音。” 青女喃喃:“从几个时辰前,竹林里就传来这声音,你觉得会是谁。” 虞筝道:“去看看就知道了,早些将声音的源头找出来,你也好安心些。” 青女和虞筝是朋友,一千多年交情的朋友。 青女被称为“霜神”,掌管霜降,她的住所就在这九嶷山里,倚傍湘江,用湘妃竹搭成座幽静的小屋,逐水而居。 几个时辰前,虞筝还在青女的竹屋里美美的睡了一觉,若不是两人都被那奇怪的声音惊扰,这会儿便不会出来寻觅。 青女的芊芊五指,轻柔的拨开挡在面前的竹叶,“阿筝,你听,声音越来越近了。” “嗯,应该就在前面,那座山坡之下。” 湘妃竹轻轻摇晃,老猿的啼叫时远时近。虞筝和青女走到了竹林深处的山坡,她们立在坡顶,朝下望去,下方潮湿的泥地里苔藓丛生。一只宝葫芦横斜的躺在泥地中,她们所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宝葫芦里传出的。 “这是什么法器?”虞筝请教了青女。 论在世的年岁,青女比她还要长,她在天地初分、宇宙鸿蒙的时候,就降生在这片土地。 论见闻,青女也是胜于虞筝的。 她道:“此乃妖道中人的法器,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这里,有些邪性。” 虞筝不惧这个邪,道:“我下去看看吧。” 她像是片叶子,飘然落在了泥地里,踩过潮湿的青苔,走到宝葫芦面前,轻轻拾起,打开了它。 “阿筝,如何?”青女在坡面上不甚放心的询问。 虞筝正要答话,却感觉到握着宝葫芦的手,被一股阴损的暗劲缠住,无法摆脱。她忙对青女说了句“你别下来”,下一刻,便被那股暗劲纠缠住全身,身子似被抽离,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瞬间就如拔地而起。再一回神,竟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奇妙的环境里。 不难猜想,她是被这宝葫芦给吸进去了。 宝葫芦里的空间,是冰火两重天。 虞筝就立在中间处,左手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汹涌火海,右手边是冰冷刺骨的茫茫雪原。稍微往左挪一寸,那火就会烧得她炙烤难忍,稍微往右靠一厘,那寒冷就钻进袖子,冻彻全身。 她又听到那奇怪的声音了,又像是哭声,又像是叫骂。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虞筝朝前走去,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源头。 竟是一只茶隼发出来的。 这茶隼已经奄奄一息,虚弱的躺在地上,左边翅膀被火烧出一块块焦黑,右边的翅膀上结了层霜花。 虞筝顿时明白,原来这宝葫芦一直困着茶隼,茶隼被冰火两重天折磨,日日只能哭喊,也是可怜。只是不知,是谁把宝葫芦扔在青女的地盘,而这茶隼的来历,也值得考究。 她俯身,小心捧起茶隼,抱在怀里,打量冰火两重天,暗中思量如何出去。 -- 第2页 虞筝怕火,从小就怕。 小时候她哥哥曾因为玩火不慎,烧了她最喜欢的一件裙子,害她只能卷着哥哥的粗布衣捂着脸躲回家。 三百年前,她被一个厉害的魔物暗算过,被魔物关在一面火墙后,整整一百年。 她讨厌火。 所以,未及多想,虞筝就选择右手边的冰天雪地。她用衣服包裹好茶隼,屏气,调动全身的神力护体,走上茫茫雪原。 这雪原当真是冷,虞筝一踏上来,就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在寒风中行走,夹杂着霰雪的风打在脸上,和刀割似的。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茶隼,轻语:“坚持一下,我会带你出去。” 似是回应虞筝的话,茶隼发出细碎的低叫。虞筝再度看向前方的莽莽雪原,凝神,以神力感知方位,随后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走了许久,身后的一排足印已经被风雪湮没。怀里的茶隼突然咳嗽几声,发出年轻男子的声音:“当心,前面有……” 它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雪地便猝然震动,紧接着有雪花从地上喷涌而起,喷涌的气流扬起一大片霰雪洒在虞筝身上。她淡定的后退几步,看着前方一个庞然大物随着喷涌的雪花,从雪地之下轰的爬了出来。 茶隼的语调立刻变得恐慌,“姑娘,走……快走……它太过厉害……” “无妨。”虞筝轻声回道,拍拍茶隼的身子,表示安慰。 她默默看着眼前这庞然大物渐渐清晰,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银蝎子,足足有一人之高。银蝎晃动尾巴后的倒钩,两只巨大的钳子耀武扬威,和它的钳子一比,虞筝就像是羸弱的猎物,仿佛下一刻就能被钳子碾成两半。 “哈哈,不自量力之人,就凭你,也想闯出冰火两重天?”银蝎狂妄的瞅着虞筝。 “进来这葫芦里的,不论是谁,都一辈子也别想出去!趁现在银将军我还没发怒,赶紧滚远点!否则我就拿你当盘中餐!” 虞筝平静的说:“我不打算退。” 银蝎瞪眼,觉得虞筝的话简直是笑话,狂言大笑:“哈哈!还真有不怕死的!就你还敢跟我银将军斗?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虞筝默默的望着它。 “小女娃,让你走你不走!那就别怪我拿你当下酒菜了!你说是我用尾巴钩子毒死你,还是用钳子把你夹成两半?我保证会让你死的痛快点,哈哈哈……” 银蝎摆出一副要吃大餐的样子,脑袋朝天大笑起来。 可它万万没想到,眼前这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修为的女子,竟忽然间扬手一挥,只见虚空一道亮光浮现,头顶上一道巨大的镰刀朝自己劈来。 银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还处于狂妄大笑的状态,就这么被巨镰拦腰砍下,顿时斩作两半。这逆转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银蝎完全懵了,直到庞大的躯体摔在雪地里,它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 银蝎还没死透,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虞筝淡定的将镰刀化为虚无。 它发出垂死的哀嚎:“巨镰‘葬情’……你是、是……蚕……”话没能说完就力气耗尽,死了。 银蝎一死,虞筝便感受到这宝葫芦的空间开始瓦解。她抱紧茶隼,随着空间的崩塌,仿佛身子被抽离,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葫芦外面。 刚一站定,就见青女立在她的面前,关切的问:“阿筝,你出来了?没事吧?” “没什么事,不过是一只魔物在里面看守,解决了就是了。”虞筝说罢,想把怀里的茶隼给青女看看,却一低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再一转眸,竟瞧见自己身边多了个衣衫褴褛的英俊男子。 男子很年轻,也很憔悴,俨然就是方才的那只茶隼。 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对着虞筝就跪了下去,抱拳呼道:“飞穹拜见九天神嫔蚕女娘娘!谢蚕女娘娘搭救之恩!” 九天神嫔蚕女娘娘。 虞筝因着这称谓,微微怔了怔。 她想起来了,一千二百年前,她被天帝册封为蚕神的时候,的确被冠了“九天神嫔蚕女娘娘”这个封号。 只是,此后这许多年,除了各地的蚕神庙在祭祀她时,会这样称呼她,平日里鲜少有面对面这么呼她的。如今乍然这么一听,倒有些不适应了。 “你叫飞穹?”虞筝问道。 “是。”男子答:“在下是只道行三百年的隼妖,二十年前去岘山一代游历,接着好像是遇到什么人,便昏过去了,醒来时头昏脑涨,居然就身处在那葫芦之中,却是对发生了什么忘得一干二净!这二十年来,在下生不如死,今日要不是娘娘搭救,只怕魂飞魄散也不远矣。娘娘大恩大德,在下铭感五内,愿追随娘娘、听任差遣,以报救命之恩!” “好。”虞筝似是不加思索,就轻快的应下。 青女不解,朝她投去反对的眼神。 阿筝,你连他的底细都不知道,为何这般轻率就允他跟在身边? (注:上古时期“妃嫔”指女神,九天神嫔可翻译为九天神女,不是指天帝的嫔妃。“娘娘”二字,这里同样是对女神的敬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银蝎:我擦,劳资就这么死了? 子姮:这就是装逼的下场。 虞筝:我就静静的看着你装逼,然后一刀秒了你。 -- 第3页 *** 开新文咯!目前更新随榜,大家多多收藏! 文文V后即开启日更模式,人品保证,不需怀疑。 第2章 公子惊艳 ... 抱着这样的疑问,青女颇有些担心虞筝。 她把飞穹暂且安置在自己的竹屋里,留他一人自疗伤势,她走出竹屋,沿着林中小径走到湘水江畔。 虞筝在这里等她。 “阿筝,你这是为何……”青女柳叶眉微蹙,担心虞筝的决定会带来太多后患,“阿筝,你是认真的对吗?” “自然是。”虞筝明白青女的关切,安慰她道:“你不必忧心,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你忘了我三日后要去的地方?” 青女当然不会忘,“你要去岘山门,伪装成拜师的徒弟打入其中,调查出全门上下谁是隐藏的邪魔。这是天后交给你的任务,充满了凶险。” 虞筝喃喃:“是啊,我要去的正是岘山。方才飞穹说,他是二十年前在岘山被什么人打昏过去,接着就到了葫芦里,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他必定是被那人消除了部分记忆。若我没记错的话,岘山门就是在二十年前创立的,飞穹在岘山遭难,而我又要去岘山。我想如果带着他的话,说不定能解开他失忆的谜团,更说不定还与我要揪出来的那个恶魔有关。毕竟,那宝葫芦是邪性东西,谁知道它的主人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 听虞筝这么一说,青女恍然大悟,眉宇间的浅浅阴霾也化开了。 虞筝思虑周到,这让青女对虞筝去岘山执行凶险任务放心了些,她犹加上一句:“飞穹到底是来路不明,你即便带着他去岘山,也万不要轻易相信他。” “你且放心,我有分寸的。” 关于虞筝的任务,飞穹是好奇的。 他是在当夜得知虞筝要带他去岘山的事,为此,他特意去找虞筝,想问清楚来龙去脉,尤其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九嶷山是个幽僻的地方,人烟罕至,听得最多的就是鸟兽的声音。 到了夜里,湘江的流水潺潺,一丛丛湘妃竹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丁香四处绽开,远方苍老猿猴的啼叫时不时传来,沙哑而悲凉。 飞穹看见虞筝的时候,她正坐在竹林里,面前生着一丛火。 火光让两个人得以看清彼此,虞筝细细打量飞穹的样子,飞穹也在看着虞筝。 说实话,飞穹长得很好,剑眉星目,朗然端方,若是放在凡人的世界里,必然是君子斐然的角色。他经过自疗,气色已好多,褴褛的衣衫也换下了,此刻穿着白色的滚边长袍,俊逸优柔。 而在飞穹眼里的虞筝,却有些说不出的气质。 她黑色的发,净白的肌肤,精致的五官,怎么看都像是云水那样舒服,可偏偏她眉间生了颗血红的朱砂,透过火光观来,难免添了些鬼愁之气。 而更让飞穹在意的,是虞筝身上裹着的一块兽皮。飞穹知道,这是一块纯白的马皮,就长在虞筝身上。 “蚕女娘娘……”飞穹率先抱拳开口。 “坐。”虞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萍水相逢,便不必多礼,我和青女都不是客套的人。我本名虞筝,你便也和青女一样,唤我‘阿筝’吧。” “是……阿筝。”飞穹从善如流,走去落座。 两人围着火堆坐好,飞穹的视线从跳跃的火光,移动到虞筝脸上。 “阿筝,你今日斩杀那银蝎的镰刀,可否借我一观?” “飞穹也对‘葬情’感兴趣?”虞筝嘴上发问,手上却已召出镰刀。 这巨大的镰刀在夜下泛着冷光,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怨邪之气缭绕其上。镰刀柄上,用篆体刻了两个字——葬情。 飞穹炯炯盯着那两字,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作一声叹气,道:“我听青女说,岘山门里藏着一个要祸乱神州的魔族,如果不把它揪出来,万千黎民都可能遭殃。这个万般凶险的任务落在你肩上,你原本可以推辞,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是因为你身上的……马皮?” “对,我答应天后一定圆满完成任务,索要的回报就是,届时天帝天后会折损修为,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剥掉这块马皮。” 飞穹听得皱起眉来,沉默了须臾,又道:“你成神的故事,我也听过一些,青女说,你与那匹马之间有斩不断的孽缘。” 孽缘?大概真是孽缘吧。 即便已过了千百年,可回忆起从前的事,还是心如刀绞。 虞筝在一千两百年前是个人,很普通的女子,降生在都广之野的一座村落里。 她的娘早逝,爹常年在外头打仗,还有个孪生哥哥,小小年纪就走上了修道成仙之路,只留得虞筝一人在家,和家中的白马为伴。 这种独孤孑然、被岁月侵蚀的感觉糟透了。虞筝忍不住,她抱着家中白马的脖子,对它说:“你要是能把我爹带回来,我就嫁给你。” 白马当真就这么去了,不久后,也当真带回了虞筝的爹爹。 这之后,白马总是暴躁的对虞筝嘶鸣,爹爹看在眼里,渐渐生了怀疑,待一问清虞筝这里头的经过,便觉得是有辱门风,竟将白马杀死,剥了马皮晾在院子里。 直到今日,虞筝都觉得那时的自己简直是年少轻狂、不懂事的很。白马都死了,她还不依不饶,竟当着一堆玩伴的面,踹那马皮一脚,笑骂道:“你一个畜.生,还想娶人类女子为妻吗?” -- 第4页 她没想到,马皮有灵,竟是顷刻间将她裹住,卷走了。 自此她度过了恐慌的、崩溃的五天五夜,直到五天后,爹爹找到了她。 而这时的她,已然和马皮合化作一条蚕,只会卧在桑树上吐丝结茧了。 “桑”者,同“丧”也。 爹爹为她的悲剧流干了泪,而她知道,这是白马的报复。它得不到她,又被她侮辱,便不如拉着她一起毁灭,让她变成一条蚕,变成和它一样的畜生。 后来,约摸是爹和村里人的哭声震动了天界,天帝垂怜虞筝,便封了她蚕神之位。说起来,多少想要拥有神力的人都在做千秋大梦,她却因天帝的一番恻隐之心,直接登上九天神嫔之位,长生不死、香火不绝。 思及此,虞筝不由苦笑。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就算成神又能怎么样呢?这千年来她唯一的夙愿,却是将这块长在身上的马皮彻底剥去。 如此,她才能甘心啊! “早些休息吧,阿筝,夜深了。”飞穹道:“待去了岘山,必是一场硬仗。” *** 三日后,虞筝和飞穹立在了岘山脚下。 说起岘山门,是当世最有名的修仙门派,只用了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发展,便享誉九州,多少人挤破了脑壳都进不来。 每年这日,岘山门例行对外招收弟子,对弟子的天赋资质,要求极高,很少有人能被他们看中。 但虞筝和飞穹不同,为了不暴露真身,他们特意请青女先打点好。青女以霜神.的.名义,谎称虞筝和飞穹是她养大的孤儿,想送他们来岘山学些本事。 有青女当引荐,岘山门立刻接纳了虞筝和飞穹。不过,两人在上山时,也看到了许多人想挤进岘山门的盛况。 门前的台阶共九百九十九级,两人拾梯而上,两边不断有被拒而下山的人,各个垂头丧气,暗自咒骂。 虞筝还碰上个贵公子,和自家叔父在山门前拉拉扯扯,一个劲的嚷道:“我不去!我才不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修仙,我要回家!” 他叔父便说:“我们已经以祁家的身份,和岘山门说好了,让你来这里修身养性。你看那么多人想进还进不来,你就别在这里卖乖了!” “叔父,你当我稀得来啊!我在祁家锦衣玉食的,你们非要送我来这儿,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哎哟我的好侄子,就是让你在这儿修养几年而已,又不是不回去,你就别闹了!” 飞穹看了眼那贵公子,诧异道:“祁家是……” “轩辕黄帝的后嗣,其中一脉姓祁。”虞筝回答了他,低低笑道:“飞穹你看,原来不止你我是‘走后门’进来的,这些贵族也是。你再看那边那个姑娘,方知道人世间的等级差距便是如此悬殊。” 飞穹顺着虞筝的指向看去,这次看到的是个年轻姑娘,跪在山门前,请求拜师。 显然岘山门看不上她,让她走,但她却铁了心的赖着,已经跪了多时,被众人指指点点的。 虞筝带着飞穹走到山门前,将青女的拜帖递上,立刻有一男一女领着两人进去,分别带他们去见各自的师父。 虞筝有点好奇,岘山分配给她的师父,会是哪位。听青女说,有位叫夙玄的长老挺不错,文心画手、侠骨柔肠。只不过,在不清楚谁是恶魔的情况下,她对谁都要保持戒心。 很快,虞筝就被带到了一座小殿,并被告知,请在这里等待她的师父前来。 虞筝闲来无事,索性先熟悉这里的陈设器物,走到墙边摸索观看。 谁知道,这么一看,居然不小心撞到了墙上的机关,结果整面墙转了个个,虞筝就这么走进墙后的密室了。 这密室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密室,无窗,无灯火,黑黢黢的,看着就不舒服。 虞筝有心查看,便朝里走,走了没几步就到尽头,摸到挡路的墙。 她暗自想,这密室不会就是个空置的摆设吧,这样会不会无聊了点? 正想着,突然间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在急速靠近。 说时迟那时快,虞筝一个箭步倒退,却还是感觉到小臂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 她当机立断,沿原路倒飞出去,用最快的速度飞出密室,按动机关,将墙体复原。 直到做完这些,她才有时间看自己小臂上的伤。 这一看,让虞筝不禁有些后怕。她似是被妖物给咬了,牙齿印又深又狰狞,鲜血不断涌出。纵然她是神祗,受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但一想到那妖物偷袭她的速度和隐藏自身气息的能力,便知一定是个厉害的茬儿。 撤退的快总归是没错。 正想施法疗伤,却怎也没料到,一双修长好看的手会伸到她的面前,自然而然的捧住她受伤的小臂。 “岘山这里看押了不少被降服的妖魔,你要小心些,别再闯入暗室那样的地方。” 耳畔响起一道如漱石般的声音,雪竹琳琅,温柔有质。 虞筝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到她身边的,道行之高,她竟然都没能察觉。 “虞筝受教。”她摆出谦恭的姿态,低声下气说道,同时转脸去看这个男人。 这一眼,虞筝竟有些失神。 纵然她见过太多翩翩佳公子,但此刻,身边的人,仅一个侧颜,便让虞筝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惊艳。 -- 第5页 作者有话要说:  岘山,xian,四声。 男主出来啦~~撒花~~ 第3章 座上宾 ... 虞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 她的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好几个词语,但好像无论哪一个,都衬不上这个人。 他穿的很简单,单薄的交领白衣,干净的像是琳琅白雪。墨发半束在脑后,簪发的是一支略有裂痕的竹簪。他的身姿高挑,那三两分清瘦恰到好处。 虞筝看着他专注的侧颜,再看向他双手温柔的动作,脑海中,最终总结出两个勉强能形容他的词汇: 仙姿玉骨,惊若天人。 男子不避讳虞筝的注视,也自然而然的用法术化去她的伤。他的法术精妙、甄纯,用一缕月白色的光束包裹住虞筝受伤的小臂。 虞筝感受到来自他法术的清凉和滋润,不多时,他便还了她一截藕臂皓腕。 男子这才看向虞筝,宛如天造的五官呈现在她面前,虞筝心里又免不得一阵惊艳,但她率先注意到的,还是他的眼睛。 这个人,长了双很温柔的眼,看着她时,那温柔像是能滴出水来,无比缠绵。 虞筝悄然压制住心中的一丝震撼,问道:“你是……” “还疼么?”他却柔声问着,像是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虞筝感激的说:“公子道行高深、法力深厚,我自然感觉不到疼。” “以后定要注意,岘山里有许多这样的密室,囚禁着长老们自四处收服来的妖魔。万不要再乱闯了,会受伤的。” 虞筝浅笑:“我会注意的。”又道:“我是青女娘娘引荐来的虞筝,今日正式加入岘山门,不知公子是……” 她在男子唇角看见一抹温柔的翘起,他没有回答虞筝的话,却是双手轻抬,帮虞筝拢好肩头的马皮。 这举动太过唐突,虞筝亦是一愣,但男子却是那般自然的姿态,优雅、温柔、仙姿出尘。 他道:“你师父马上就来了,他是个注重仪容和礼节的人,你对他周到些,他火爆严厉的脾气就能收敛些。” 虞筝这方明白,原来男子为她拢好马皮,是在帮她整理仪容,以应付她的师父。 “谢谢”两个字溜到嘴边,虞筝打算道谢的,可男子却没等她开口,只朝她温柔的笑了笑,便化作一缕清烟不见了。 来时无声无息,去如朝云暮霭,虞筝不免怔了怔。 这个人,到底是…… “你就是虞筝?” 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令虞筝不得不止住思绪。 她面对来人,将头低下,抬眼皮觑一眼来者,便猜知,这个人就是岘山门分配给她的师父。 “贫道法号‘戒律’,乃岘山门六大长老之一,是你师父。”他快步走到虞筝面前,边走边说。 虞筝从容不迫的施跪拜礼,动作极其规范,“徒儿虞筝见过师父,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毫不含糊的拜下去。 “起来。” 虞筝依言起身,这才面对面的看向自己的师父。 戒律长老,岘山门六大长老之一,是个从长相到气质到性格都透露出严肃不好惹的人。一看那双吊梢浓眉,就知是个脾气火爆的。 他道:“我收的徒弟都是天资聪颖的,这次要不是掌门分配你来我门下,我又岂会收你!不过既然收了,我必将一视同仁!反倒是你心里得清楚这里是岘山,不是青女的九嶷山,不要以为自己是青女引荐来的,就可以失了规矩和谦卑!” 虞筝恭顺的答:“师父说的是,虞筝既已被岘山门收留,则必将恪守本分,为师门肝脑涂地。” 戒律打量了番虞筝,哼道:“还算明事理!” 接着就有年轻弟子走来,给虞筝拜师茶。虞筝忙又跪下,给戒律三叩首,接过拜师茶,双手奉给戒律。 戒律夺来拜师茶就喝,毫不搞那些客套的。如此,他喝下拜师茶,虞筝就算正式记入戒律门下了。 “虞筝,明日卯时,准时到空明殿。你们这一批入门的弟子要一起拜见掌门和诸位长老。好好表现,别丢我戒律的脸!” 虞筝忙不迭应下:“是。” 戒律话说完了,这就要走,因走得太过大步流星,虞筝有心想问他岘山门里有没有一个法术高强仙姿玉骨的公子,却都没能来得及问。 她不禁暗自好笑,这个戒律真人,还真是个火急火燎的性子。 既然拜师也拜过了,头先那个领虞筝过来的女弟子,便来带虞筝离开。 女弟子说,要送虞筝去寝房安置。 虞筝有心想多了解些岘山门的架构,便问起这女弟子来。 女弟子告诉虞筝,岘山门是掌门人在二十年前创立的,邀请了六位法力高强的散仙,前来担任长老。 这六位长老,五男一女,五位男长老里,除了夙玄长老收徒弟的眼光极高,剩下的四位都还好。而女弟子们则统一分配在那名女长老门下,除去虞筝这个例外,还有另一名女弟子是拜在夙玄长老门下的。 说来也怪,那夙玄长老多年不收徒,偏在十几年前一眼看中一个小丫头,便纳为唯一的徒弟,倾囊相授。 所以说,如今放眼岘山门,那小丫头和虞筝,怕是最另类、也最让人羡慕的两个了。 亦因为她们两个特殊,所以,岘山门给虞筝安排的寝房,便是同那小丫头同住。 -- 第6页 “对了,我适才见到一位白衣男子,他惊若天人……” 虞筝想向这女弟子打听刚才的那个男人,但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又望见那人。 远远的,那人立在一座白玉拱桥上,面对从山峰上流下的瀑布,背对桥下如晴雪般飞起的浪花。 他身姿颀长,白衣翩然,这么看去,真像是一幅纤尘不染的山水美人图。画中人荦荦孑立,以玉为骨,身似云端客,仙姿斐然。 大抵便是因为他太过出众,此刻,那拱桥下聚集了不下二十个女弟子,全都翘首望着他,跃跃欲试的想要与他搭话。 虞筝又问身旁的女弟子:“他是……” “那是我们岘山门的座上宾。”女弟子望着男人说话,满眼都是痴迷,“三日前,他敲响山门前的铜钟,求见夙玄长老。夙玄长老多内敛持重的一个人呐,见了他,竟然没忍住哭了出来,据说两人是旧识,已有一千多年没见。夙玄长老即刻代表掌门,请了他为岘山的座上宾。” “那他的来历……” “他叫暮辞……哎呀!暮辞公子在看我们呢!” 好好的对话,就这样终止了。女弟子的脚还在向前迈步,眼睛却始终盯在那位暮辞公子身上。 暮辞正望着她们,虞筝也看过去,因离得太远,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是想起方才还没有向他道谢,便礼貌的朝他点头浅笑。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人的那双眼,此刻盈.满了无比的温柔。 这晚,虞筝歇在她的寝房里。 和她同住一屋的那个姑娘,夙玄长老的唯一弟子,对她态度极差。 虞筝不熟悉环境,偶尔询问她两句,就被这姑娘拿下巴对着,手叉腰,颐指气使的讽刺挖苦,高傲任性的不得了。 很明显,这姑娘话里话外,就透着一个意思: 我看不上你们这些走后门的人! 虞筝心想,自己一千二百岁高龄,在她面前称一声“老身”都是装年轻了,又怎会与这凡人女子一般见识。 她不卑不亢、从容淡定,未几,便歇下。疲累间忽然想起白天的那位暮辞公子,他叫暮辞…… 这名字,她怎么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呢? 一夜无梦。 次日卯时,虞筝终于见到飞穹。 飞穹告诉虞筝,他的师父竟然是掌门本人,这令他受宠若惊,当然也引来一群人的关注。 飞穹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妖身被识破,还好,青女专门用神力替他遮掩,想来这岘山门还没有比青女修为更高的。 按照岘山门的规矩,新弟子在入门后,当日拜师,次日卯时去空明殿参见掌门和各位长老,聆听他们的教诲。 当到达空明殿时,不出虞筝所料,这一批被收入门中的弟子,果然只有她、飞穹、还有那个同样走后门进来的祁家贵公子三人。 三人跪在空明殿中央,飞穹、祁家公子在左,虞筝靠右,他们的面前,是六个依次排开的座位,左三、右三,赫然坐着岘山的六位长老。再上首的主位,是空置的,自然是掌门的位置,显然掌门还没到。而在掌门的位置旁边,还斜斜放着另一个空位,按排位的等级看,那位置应是在掌门之下、长老之上的,想必就是那位暮辞公子了。 不多时,掌门人到来,他双袖拢在身前,手拈浮尘,亦步亦趋的走进空明殿。 而在他身边,跟着个仙姿玉骨的男子,正是暮辞。 他随着掌门,从虞筝的身边走过。虞筝不禁瞄了他一眼,恰好与他睇来的视线在半空中触到。 虞筝忙收回视线,恭顺谦卑,而暮辞也随着掌门,走向上首的那两个座位。 早在两人进来时,六位长老就已经起身,施礼迎接。 两人从夙玄的身边走过,夙玄笑着说:“暮辞怎么也来这么晚,莫不是昨晚上贫道给你的那张剑谱,害得你一夜没能睡好?” 低头跪着的虞筝,在听到“剑谱”二字时,猝然间想起了什么,心湖如掉入块大石,惊起波澜万千。 暮辞,怪不得她会觉得听过这个名字。早在一千两百年前,她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听过暮辞的盛名。 这个人,比她早降生三百年,是那时赫赫有名的大铸剑师,与另一个叫“望阙”的人齐名,两人亦是挚友。 据说,他们铸剑的技艺登峰造极,三百年下来,无人能出其右。现在再想想,何止三百年,就是此后这一千二百年,人世间的铸剑技艺,也依旧未能超越他们两个前人。 只可惜,天妒英才,望阙二十余岁便身死,临死前的最后一件作品、也是他绝命的作品,不是剑,却是一把镰刀,名为“葬情”。 而暮辞,也在望阙惨死之日,不知所踪。 第4章 初现端倪 ... 短暂的时间里,虞筝的脑海里掠过许多浮光掠影。 昔日享誉九州的大铸剑师,如今竟以这种身份和方式,出现在岘山。他是如何活过这一千五百年的? 心里生了诸般猜想,但还没能展开,就听到掌门的咳嗽声。 掌门已经正襟危坐,准备进入正题了。虞筝也迅速神思回笼,与飞穹还有那祁家公子老老实实的跪着,低着头,聆听掌门和长老们的例行教诲。 三人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其间那祁家公子坚持不住,装肚子疼,遁走,如此才逃过折磨。 -- 第7页 午时左右,掌门和各位长老离开空明殿。 虞筝和飞穹自然要跪着相送,待他们全都走了,才从地上起来。 跪了这么久,虞筝起身的时候,颇觉得腰酸腿麻,膝盖泛开隐隐的痛。 飞穹也不比她好上多少,但想着自己是男子,便主动搀了虞筝一下。 两人走出空明殿,飞穹看四下无人,往虞筝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阿筝,那位暮辞公子的传说,我也听过,他和另一个铸剑师望阙齐名,那望阙的最后一件作品叫‘葬情’,不就是你的……” “嗯,是我的镰刀。” 虞筝的镰刀,刀柄上刻着的正是“葬情”二字,整个镰刀充满了怨邪之气,感受不到一丝祥瑞。 “我与望阙不在同一时代,我是在六百年前才得到的葬情。那时,葬情落在一只妖物手里,他持葬情兴风作浪,残杀凡人。我打散他修为,顺手也接管了葬情,横竖是缺个趁手的武器,便一直用着它了。现如今,但凡我使出葬情,便会教人知道我是蚕女。所以,我们在岘山的这段时间,我是不能召它出来了。” 飞穹点点头,说道:“阿筝放心,飞穹既然承了你的救命之恩,自然会不遗余力,任你差遣。” 虞筝看了他一眼,吟然笑道:“那便仰仗飞穹了,你我心照不宣。” “……不敢。”飞穹忙抱拳。 “哎!你们看啊!这人怎么还赖着不走?是不懂我们岘山的规矩吗?”有谁在不远处高声喊着。 虞筝和飞穹朝那边看去,正是山门处,两人从空明殿出来要经过山门,才能回去各自的寝房。此刻,山门这里聚集了七八个女弟子,都是那女长老门下的,正叽叽喳喳的议论山门前一个跪着的姑娘。 “她从昨日起就跪在这里了!岘山门让她走,她偏是不走!” “明明没有那个天赋,还非要坚持,说来也是执着。” “她不会就这么跪了一夜吧!” 虞筝和飞穹走近,朝山门前看去,果然有个跪着的姑娘,就跪在几十层台阶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仔细瞧去,能看见她脸色虚弱发白,身躯不受控制的抽.搐,显然已是体力不支。 虞筝和飞穹一眼就认出,这姑娘正是昨日他们上山时碰到的,当时,那祁家公子在和自己叔父拉拉扯扯,不愿意来岘山,而这姑娘却始终跪着,受了许多指点议论,依然坚持着想进入岘山门。 飞穹看她神情憔悴,意志坚定,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说道:“若是再让她这么跪下去,难免会受不了,岘山不该这样不近人情。” 一众女弟子听言,全朝着飞穹望来,为首的一个大概是其她几人的师姐,底气最足。她用挑剔的眼光将飞穹打量了两遍,说道:“岘山门的规矩是只收天赋禀异之徒,飞穹师弟怕是进来的太容易,就以为这里的门规都是形同虚设吧。” 飞穹一窒,回道:“师姐莫要这般讽刺我,飞穹来此,是因着青女娘娘的好意,难道师姐是不服青女娘娘?” 飞穹这么怼回来,倒教这女弟子有理说不出。青女毕竟是神祗,她就是再不服气,也不可以公然诋毁天神。 但其余的女弟子却更看不过眼,有的因为年少气盛,说话便口无遮拦:“拂云师姐说的又没错!岘山门就是这个规矩!有天赋的进来,没天赋的回家去!她偏要跪在这里又能如何?以为弄点苦肉计就能进来了?” 飞穹义愤填膺道:“众位师姐真是好生薄凉,若跪在那里的是你们,又可愿听旁人这般说你们的不是?” “你——”一个脾气烈的女弟子彻底怒了,冲过来狠推了飞穹一下。 飞穹的身后就是通往山下的石梯,他被推得踉跄几步,眼看着就要跌下石梯,虞筝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了飞穹一下。 这么一拉,确是把飞穹拉回来了,但同时,飞穹的重量也全都倾斜到虞筝这边。 虞筝立刻运用法力,暗中化解了飞穹的重量,扶着他稳稳的回到山门前。但是,虞筝因为方才在空明殿跪了太久,膝盖又酸又麻,所以,竟在站稳之后,突然膝盖处僵硬,不慎跌在地上。 当她的腚儿跌在了硬邦邦的石砖上时,虞筝心里颇觉得哭笑不得。还真是阴沟里翻船,自己怎么就摔坐在地上了呢? “阿筝!”飞穹忙要扶她。 那几个女弟子见虞筝摔了,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得有点大,一时间都变了脸色,互相看来看去,接着各个青着脸围了上来。 “虞筝师妹,飞穹师弟,我们不是故意的。”那位名叫“拂云”的师姐率先赔礼。 拂云把手伸向虞筝,其他的女弟子们也都搭了把手。 虞筝握住拂云的手,正要借力起身,却突然间感受到,手腕处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 她忙斜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腕,白璧无瑕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金色的贝壳链,此刻,正是那贝壳链在散发一阵阵的滚烫。 虞筝心里猝然一紧。 这条金色的贝壳链,不是普通的装饰品,而是她在来岘山之前,从天后的手里接过来的。 潜入岘山、找出即将祸乱天下的魔物,这是天后交给虞筝的任务。那魔物的底细,虞筝是不知道的,唯一能判断出的就是,那魔物的道行一定高出她很多。 神也好、仙也好、妖也好、鬼也好,但凡遇上道行不如自己的,便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从而判断出对方的真身;但若是遇上比自己厉害的,便会被对方蒙混过去,无法知道对方的原形。 -- 第8页 所以,天后给了虞筝这条金色的贝壳链,这链子里凝聚着天后的无上法力,不仅可以遮掩虞筝的身份,还可以识别出那些虞筝识别不出的魔族。 此刻,这链子起了反应,就说明,周围这七八个女弟子里,有人身上有魔族的气息。 虞筝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谨慎、透彻,她不动声色的将每张面孔都看了一遍,心中来回的想着:谁?是谁? 女弟子们共同把虞筝扶了起来,她们一个挨着一个,因距离太近,虞筝无法判断,魔气是在谁的身上。 拂云师姐见虞筝面不改色,再看飞穹却是一脸不善的样子,斟酌半晌,干笑两声,“对不住,拂云刚想起还要和师妹们研讨这几日学来的剑招,就先失陪了。两位也早些回去休息,从明日开始就要上早课了,养足精神为好。” “多谢师姐提醒。”虞筝不慌不忙的回应。 拂云给师妹们使了个眼色,这七八个女弟子便结伴走了,像是怕虞筝跟她们算账,走得很快。 飞穹面罩黑气,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颇有些不忿,“亏她们最后收敛了,不然的话,我必要替你争口气。你可是天帝亲自册封的神嫔,四海皆尊崇的蚕女娘娘,如今却要受她们的气,还不得还嘴。” 虞筝不以为意:“既来之则安之,这是我的任务,责无旁贷。反倒是飞穹你,可不要再这样义愤填膺了,我知道你是心疼这位跪在山门前的姑娘,但你要明白,你这样做是帮不了她的。” 飞穹本想解释一番,但虞筝用的“心疼”这个词,让他感到被扣了顶奇怪的帽子。他和那姑娘素昧平生,何况他是妖,人家是人,他怎么会心疼人家。只不过是单纯的恻隐,想要为她说句话而已。 虞筝语重心长道:“这姑娘从昨天跪到现在,掌门和诸位长老们也没有为她破例,又岂会因为个别弟子的义愤填膺,而改变想法。我想,掌门和长老们定是将她的执着看在眼里,她继续坚持下去,说不定可以打动他们。但要是像你刚才那样闹,没传开倒也罢了,一旦传开,便是让掌门和诸位长老下不来台,这样的话,反而是害了这位姑娘。” “这……”飞穹被说得有些站不住脚,脸上一派疑惑的表情。 虞筝忍不住打趣他:“你看你,都三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几个小丫头据理力争。我是早就争不动了,都随她们去吧。” 飞穹皱了皱眉,暗自沉默了会儿,给虞筝打了一躬,“在下受教了。” 眼下,那些女弟子走远了,虞筝手腕上的贝壳链子,便渐渐失去温度,恢复如常。 虞筝又看了眼山门外远远跪着的姑娘,收回目光,与飞穹分道扬镳,各回各处。她在回往寝房的路上,不由自主的摩挲着手腕上的贝壳链子,心里思虑重重,想着用什么方法能够一一验证那些女弟子。 在情况不明朗、对方又可能比自己法力高强的情况下,绝不能打草惊蛇。 这么想着、想着,虞筝不知不觉,走上了那座白玉拱桥。 拱桥的左边,是从山峰上流下的瀑布;拱桥的右边,是溅起的水花;而她的前面,出现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布靴。 虞筝脚步顿住,神思聚拢,缓缓的抬眼,顺着这布靴往上看,直到对上一张惊若天人的脸,目光跌进他无比温柔的双眸中。 第5章 温柔如水 ... 此刻桥下竟是没有人的,远远的看去,重重楼阁掩映在青山云雾之中,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乍然好似一派世外仙境。一时间,亦好似这里只有两个人。 虞筝心道好巧,轻勾唇角,浅笑如云,“暮辞公子。”她欠一欠身。 “膝盖还疼么?” 他用漱石般的嗓音询问,又是这么句让虞筝意外的话,“跪了那么久,该是酸疼的。走平路就是了,走这拱桥,会加重你的不适,你该注意些。” 虞筝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有看路,让公子笑话了。” 暮辞稍摇摇头,朝着虞筝走来。 他连走路都是优雅清贵的,那双白色的布靴,似不会染上人间尘埃。宽衣博带,随着他的走动微微起伏,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画中的仙人。 “来了这里,可还适应?”他在虞筝身前问。 只消稍抬头,就能近距离的望进他的眼,虞筝却目光平视,看着暮辞的领口,说道:“这里很好,和青女娘娘说的一样,我很感谢青女娘娘能引荐我和飞穹来此,更要多谢岘山门的收留。” 暮辞抬手,指了下远处一座小楼,“那是我的住处,你要是平日碰上什么难事,且来找我就好。” “虞筝不敢。” 暮辞柔声笑了笑:“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有早课。” “多谢公子提醒,虞筝告退。” 她恭顺的施礼,错身而过,走下拱桥,直到走了很远,还能感受到暮辞无比温柔的目光就落在她背后。 有些事,发生一次或许可以称之为是巧合,但发生两次,就不得不令人多想了。 虞筝自问和暮辞不熟,以前也未曾认识,他一个岘山的座上宾,大可以不必搭理她这样的小徒,可为什么他对她的态度这般温柔、举止间充满体贴? 总不能……他对谁都这样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虞筝不愿多想,因为,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 第9页 那七八名可疑的女弟子,样貌她都一一记下了,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挨个的验明她们的身份。 拂云和暮辞都提醒她,好好准备明日的早课。其实,早课内容很简单——劈竹子,这就是岘山新入门弟子的早课,对虞筝来说,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虞筝忽然双眼一亮,一条计策生上心来。 有了,就利用她劈下的竹子,来试探那些女弟子。 ***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筝就起床梳洗,整理好仪容,去了后山的竹林。 岘山共七座山峰,门派建在主峰,主峰的后山便是新弟子进行早课的地方。 因山上常年温度低,是以,即便虞筝日日披着马皮,也不会有人怀疑,只当那是她御寒的披肩。 飞穹比虞筝到得早,穿着身岘山门的道服,给虞筝打躬。 “阿筝。” “飞穹真勤快。”虞筝浅笑,走到他面前,突然发现暮辞从竹林中走出,肩头还落着三两片竹叶。 虞筝忙行礼,“见过暮辞公子,公子怎么也……” “督促你们早课的事,由我来负责。”暮辞柔声说,“掌门和诸位长老近来繁忙,我作为岘山的宾客,出些力气也是应当。” 飞穹抱拳,“劳暮辞公子指教。” 眼下早课的时间已经到了,但那祁家贵公子还没来。虞筝对此一点不觉得意外,那祁家公子看着就是养尊处优的,谁也不指望他能早起。 果然,三人等了许久,祁家公子才匆匆忙忙的过来。 “呃,我来晚了,抱歉、抱歉。”他嘴上说着赔礼的话,却没有一点真赔礼的意思。 暮辞如若未闻,请他站到虞筝和飞穹这边来,耐心的为他们讲解劈竹子的方法。 虞筝和飞穹假装听得很认真。 祁家公子不停的打瞌睡。 暮辞讲完,对三人道:“你们朝后退开些。” 三人照做。 暮辞随即朝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劈掌,掌风如刀,竹子顿时裂成两半,发出咯吱一声响。 祁家公子惊呼:“这么厉害?!” 暮辞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丛竹子,“今日你们须将那些竹子全部劈罢,方才能结束早课,我会在这里看着。” 祁家公子一下子就泄气了,眼珠子转了圈,又想到什么,特意往飞穹的身边靠了下,小声说:“师兄,小弟都得仰仗你了。” 这声“师兄”叫的倒是甜,飞穹面不改色,先过去劈竹子了。虞筝接踵而至,看一眼在不远处观看的暮辞,便和飞穹交换了眼色。两人十分默契的扮演出新入门的外行,对着竹子又是比划、又是使劲,俨然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祁家公子小跑过来,焦急问道:“你们两个,到底能不能把竹子都劈完?” 飞穹斜他一眼,“就是要劈,也是我和你。阿筝一届女子,你倒指望她为你卖力?” “呃……这个……” 飞穹哼了声,蓦地扬手一劈,一根竹子应声而裂。 这动作来得突然,把祁家公子惊得向后跳了两步,待看清场面,立刻又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师兄你真厉害,加油啊师兄!” 虞筝便也学着飞穹的样子,劈断一根竹子,为了显得成功不易,她还特别让自己的动作缺少规范,从而划破了手指。 “阿筝,你受伤了?”飞穹看到虞筝指头上的血,眉梢一挑。 虞筝正要说没事,就听见暮辞的声音。 “虞筝,过来。” 虞筝只得走过去。 “你们两人继续。”暮辞对飞穹和祁家公子留了命令,一面看着虞筝走到他面前。他自然而然的托起虞筝的手,轻轻一拂,便用法术治好了她的伤。 这样的场景,就和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虞筝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说:“这样的小伤不足挂齿,哪还劳烦公子浪费法力。” “小心一些,别再把自己弄伤了。”暮辞低低嘱咐,眼中温柔如水,虞筝朝着他笑了笑,便又回去飞穹那边。 磨蹭了一个时辰,三人才“磕磕绊绊”的完成了早课。当然,祁家公子是没有动手的,竹子全由虞筝和飞穹解决。 暮辞看在眼里,没有任何反应,只嘱咐他们,回去了好好参悟要领,待哪日能将竹子劈得炉火纯青,再开始正式学习岘山的剑法和仙术。 祁家公子一听要连着劈很多天竹子,想跳崖的心都有,懊恼的走了。 飞穹见虞筝正蹲在地上,挑拣方才被劈下来的枝条和叶子,不由问道:“阿筝,你捡拾这些做什么?” 虞筝浅笑:“只是突然想用这些枝叶,编一些好玩的东西。你先走吧,不必管我。” 飞穹犹豫了下,才点头,“好,那我回去了。” “嗯。”虞筝用笑容送走了飞穹,继续拨开散乱一地的竹叶,选取狭长翠绿、最适合编小玩意儿的叶子。 暮辞还没走,他在七步之外静静的立着,看虞筝一丝不苟的模样。看着看着,他悄然靠了过来,在虞筝的身边蹲下.身。 一双修长灵动的手,就这般进入虞筝的视野。她只消稍稍扭头,就能看到暮辞完美的侧颜。他薄唇微微抿着,温柔的眼里,同样盛满了专注。墨色的发丝,有些微因着他的动作,从耳前滑落。他的双手在满地竹叶中轻轻拂过,很快就挑出了一片又一片叶子。 -- 第10页 “这些,适合用来编东西。”他将挑出的一把竹叶,放在两人中间,然后继续挑拣的动作。 虞筝笑着说:“看来,暮辞公子也会编些小玩意儿呢。” “嗯……这些年,我时常看着一个人编蚱蜢、编蝴蝶、编许多的东西。看多了,自然也学会了。” 他说着,随手拿起一片竹叶,灵活的编起来。绕弯、打结,再添入新的竹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编出只活灵活现的蚱蜢。 “给。”他只手托着蚱蜢,送到虞筝的面前。 虞筝蹙眉,沉默了一会儿,大方的接下了,“多谢公子。” 她低头,开始将挑选出来的所有竹叶,放进随身背来的布兜里。能感觉到暮辞一直在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像是能把她融化了似的,痴缠而悱恻。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 他是存了什么居心? *** 下了早课,虞筝回到寝房里,把所有的竹叶倒出来,开始了编织。 本想编些蝴蝶、甲虫,但不知怎的,暮辞的那只蚱蜢,就像是跳进了她的脑海里似的,跳来跳去,总也不离开她的脑海。 虞筝索性将剩下的竹叶都编成蚱蜢,她把自己编成的七只蚱蜢排成一排,和暮辞编的那只放在一起,这么一比较,才发觉不论是精致的程度、还是工艺的细腻,她都比不上暮辞。 他倒真是个无比认真的人。 虽然心里对暮辞有所怀疑,但是,虞筝感受不到他有什么恶意。她暂时放下这件事,随手变出个花篓子,将八只蚱蜢都装进去,提着花篓,去往那几个可疑女弟子的寝房。 这些蚱蜢,便是她为了昨天的矛盾而送去的赔罪礼物。 眼下那些女弟子正好下了课,虞筝挨个的到她们身前,给她们送竹叶蚱蜢。 她靠近第一个女弟子,贝壳链子没有反应,不是她。 再找上第二个,第三个……依然不是。 拂云客套的夸赞虞筝:“师妹真是巧手啊。” “师姐谬赞,是我献丑了。”虞筝笑言,瞅了眼手腕,贝壳链子依旧没有反应。 她到了第六位女弟子的面前,“这位师姐是叫拂靥吧,我为师姐编了只蚱蜢,师姐看看是不是还称眼?” “啊,是……谢谢虞筝师妹。”拂靥接过了蚱蜢。 虞筝的眼底猝然浮起一丝寒意。 就是她! 第6章 美貌 ... 拂靥长得不美貌,甚至有些丑陋。 她的嘴巴生得浮肿,眼睛又小如黄豆,再加上脸上有不少难看的褐斑,整个人便显得黯然失色。 拂靥很喜欢虞筝编的蚱蜢,拿在手里把玩,眼里透出一股强烈的新鲜感。 虞筝随手拉了个菅草垫子坐下,浅笑问道:“拂靥师姐是什么时候来岘山门的?” “唔,是很小的时候,我是孤儿,我们这里很多人都是。所以,我们的名字里才都带着一个‘拂’字,作为辈分。说真的,我很羡慕像虞筝师妹这样,有名有姓的人。” 虞筝正要再说,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不知从何时起,门口扒着两个女弟子,冲着拂靥就笑:“嘻嘻,丑八怪拂靥,你也得到虞筝师妹的蚱蜢了啊!” “谁是丑八怪!你们胡说什么!”拂靥面色尴尬。 “我们没胡说啊,你不就是丑八怪吗?大家平日都这么叫你,也没见你有这么大的反应。” 虞筝听言,仔细瞅了眼拂靥。拂靥此刻的表情,说不出的哀怨难过,但隐忍之中,却又藏着那么一丝狰狞。 “拂靥师姐,我这里还有两只蚱蜢没送,就先告辞了。”虞筝站起身,重新提起花篓子,“师姐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聊。” “嗯……好的。” 虞筝走出了屋子,背对拂靥,眼中浮起一片冷凝。 拂靥,如果你就是天后派我来找出的那个恶魔,那我定要全盘戳穿你,绝不会输! 因着拂靥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没动静,虞筝便也静静蛰伏,关注着拂靥的一举一动。 每天早晨的早课,她照旧“认真”的学习劈竹子,并且不断提升劈竹的技术,和飞穹两个把戏演得十分逼真。 那祁家公子见两人越来越得力,索性当着暮辞的面,坐在竹子下睡大觉。 暮辞也不管他。 数日后,来上早课的人多了一个,正是之前那位跪在山门下的姑娘。 据说,她跪了五天五夜,晕倒在石梯上,掌门便亲自将她抱进了岘山门,不但破例收留她,还收留到了自己门下。 于是,这位姑娘一跃成为整个岘山门地位最高的女弟子。 姑娘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身量纤细,看上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生的极美,琼口瑶鼻,翦瞳如水,下巴尖尖,粉面桃腮,一出现在几人面前,便惹得那祁家公子直勾勾盯着她瞧,连觉也不睡了。 暮辞介绍说,这姑娘是流浪.女,不知姓氏,自名为“丝潋”。 丝潋很腼腆,听暮辞温声介绍着自己,便不知不觉红了脸,把头深深的低下去。 暮辞很是尽责,又从头到尾给丝潋讲解劈竹子,亲自为她示范。这么一来,丝潋加入进劈竹子的队伍,连带着那祁家公子为了靠近她,也跟着装模作样的劈起来。 天渐渐亮透,一轮旭日从两座山峰之间悄然遁出。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几个女弟子正朝这边过来。 -- 第11页 虞筝望去,瞧见那些女弟子都是熟面孔,有拂云她们几个,还有拂靥。 不知道她们一大早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暮辞公子。”拂云带头,给暮辞行礼。因暮辞的相貌和气质太过出众,女弟子们都有些羞答答的,眼里透着痴迷。 “嗯。”暮辞浅淡回了她们,声音温和,但显然毫无热情。 拂云笑得有些干巴:“我们好久没来竹林这边了,今日想来此练剑。” “请便。”暮辞说完就没看她们了。 虞筝望着暮辞,自然看得出,他对她们的态度、和对她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心中越发生疑,又朝着拂靥看去,心中一震,笑道:“几日不见,拂靥师姐变得漂亮了。” 拂靥有些不好意思,“还、还好吧……” 拂云说:“虞筝师妹这么一提,好像还真是,我也觉得拂靥师妹比前些日子养眼了。” 拂靥忙说:“是岘山门的水土好吧,我最近越来越觉得精神好了。” 接着便有女弟子小声嘀咕:“你都在岘山门待了十几年了,这里的水土又没变,怎么突然就因为水土变漂亮起来。” 拂靥讪讪:“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的……” 暮辞这才又看向她们,语调清清淡淡:“我这边还要督促新弟子们的早课,几位姑娘要是没别的事情,就快去温习剑法吧。” 这逐客令下得太干脆,偏他姿容优雅,声音如琳琅雪竹般悦耳,任是谁也没底气反驳。 几个女弟子只好悻悻的离开,还一个个回头望着暮辞,脸上挂着痴迷的、又可惜的表情。 祁家公子是从王都来的,见惯了人情世故,此刻看这场景,心直口快就道:“暮辞公子,你真招女人喜欢!她们肯定是为了看你才过来的,那什么‘来竹林练剑’都是借口!我要是你啊,就赶紧多和她们聊聊,这多好的机会啊!” 暮辞笑如清月:“祁公子,早课还没有结束,你还是应该专心些。” “呃……好吧。” 虞筝却没心思听他们说这个,她盯着拂靥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心中想着,拂靥突然变漂亮这事,定然有问题。 下了早课,众人各回各处。 祁家公子似乎被丝潋的样子迷住了,黏着丝潋,一路都在献殷勤。 虞筝走出竹林,信步走着,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来,仰头,望着面前的一棵高大繁茂的桑树。 她稍抬纤手,轻轻一挥,便有几条柞蚕从茂密的桑叶间爬出来,聚集在了离虞筝最近的那片桑叶上。 蚕女,乃是这世间第一条桑蚕,是她将养蚕和编织丝绸的手艺传授给了当年一统九州的轩辕氏。从此,人们学会将柞蚕培养为桑蚕,学会织丝。而柞蚕也好、桑蚕也罢,它们本能的服从于虞筝,她是万蚕之祖。 “你们几个听好了,我这里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做。”虞筝对几条柞蚕下达了命令。 “有个叫拂靥的女子,你们帮我看着她,只要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就速来告诉我。我已观察过了,她房间的窗外正好有一棵桑树。我送你们过去,你们定要上心些,别坏了天界的大事。” 她说罢,纤手一挥,一缕清风卷着几条柞蚕吹走,将它们送到了拂靥窗外的桑树上。 以静制动,她定要不动声色的把拂靥的底细挖出来。 当夜,虞筝就接收到柞蚕们的心灵传话。 柞蚕们说,拂靥鬼鬼祟祟溜出去了。 彼时虞筝正坐在寝房里梳头,见她同屋的姑娘正好出门倒水,便立刻放下梳子,化作一缕白烟消失。那姑娘回来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奇怪了好一阵。 虞筝很快就追上拂靥,她隐匿身形,跟着拂靥去往后山。 还是那片竹林,拂靥小心翼翼的到了这里,钻入竹林深处,越走越深。 她张望四顾,像在找什么,忽然就惊起几只飞鸟。拂靥连忙双手结印,使出法术,捉住了两只鸟,倒提在手上。 拂靥提着鸟,继续朝竹林深处走去。 夜晚的竹林像是鬼蜮,沙沙作响的竹叶,听来仿佛是小鬼们喧哗的声音。 拂靥快步疾走,虞筝紧随其后。 可突然间,远方传来厚重的钟声,敲碎了竹林的阴森夜色。 这钟声来得太突然,半夜鸣钟,正是从前山方向传来的。 虞筝猝然意识到,这是岘山门的警钟!警钟一响,定是出了大事,所有弟子都要立刻在空明殿前集合! 拂靥显然也始料不及,大惊,忙直接施展御剑术,火急火燎的就走,连手中的鸟都不要了。 虞筝没办法,也只得折回前山。 岘山门已经有三年没有这样震动过了,钟声让所有弟子都感到惊讶、惶恐。入睡的、未入睡的,不管是在做什么的,都连忙穿戴整齐,奔向空明殿。 的确是出大事了。 ——戒律长老殿中关押的那头虎妖,不知被谁偷偷放出来,用毒牙咬伤了戒律长老,逃之夭夭。 那头虎妖,虞筝记忆犹新。她来岘山门的第一天,就因误入戒律的密室,被虎妖给咬了。不过她比戒律幸运,当时那虎妖没对她下毒,不像现在,戒律中了妖毒,不得不盘膝坐定,运起法力驱毒。 弟子们在空明殿前集合,戒律长老就在殿中运功,掌门和另外五位长老,点数各自的弟子。 -- 第12页 妖兽出逃一事,本不是大事,但那虎妖是被人放走的,这就事大了。但凡不傻的都能猜到,岘山门里出了心怀不轨的人。且更甚的是,那虎妖袭击戒律后,并未立刻逃走,而是扬言要把岘山的弟子全都吃掉。掌门震惊,这才命人敲响山门前的铜钟,把弟子们全集合起来,点数人数,并做安全防范。 “你们说,会是谁偷放妖物?” 已经有弟子议论起来。 “不知道啊,大家平日里都在一块,谁是什么品性也都知道,怎么这事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会儿出。” “就是啊,新入门的弟子才进来没几天,就出了这事。”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一说完,就引得不少弟子纷纷向虞筝他们几个投来怀疑的目光。 此时虞筝已找到飞穹,站到他旁边,不远处是祁家公子和丝潋。几人成了众弟子们的焦点,几位长老交换了目光,夙玄问道:“你们四人,之前都在做什么?” 飞穹道:“我与师兄在一起。” 立刻有人站出来为飞穹作证。 祁家公子说:“我刚才和丝潋师妹在附近走动,讨论早课的事,路上碰到好几个师兄师姐。” 丝潋点头答是,同样也有人为他们作证。 “虞筝呢?”夙玄问。 虞筝在心里暗叫不好,她方才去跟踪拂靥,这事不能就这么捅出来。没人给她作证了,她要怎么说? 第7章 明月楼高 ... 一时的沉默,引发众弟子们更多的怀疑。 飞穹看着不对,忙轻轻撞了下虞筝的肩膀,“阿筝,怎么回事?” 虞筝朝飞穹笑了笑,笑容有点无奈。夙玄眉头皱起,拈着浮尘,朝虞筝走下来。虞筝面对夙玄,垂头喃喃:“我方才是独自一人。” 众弟子们的视线,明显凌厉起来。 偏偏这时,和虞筝同屋的那个姑娘跑过来,惊道:“虞筝,你什么时候跑到这儿的?方才我在屋里倒了个水,你就没影了,你上哪儿去了?” 这话一说,立刻把虞筝变成众矢之的。 虞筝小有无奈,这下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淡淡一笑:“夙玄长老,虞筝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讲来一听。” “这事情,关系有些大,所以我想请长老能借一步说话。”事到如今,她只能想办法先稳住夙玄。只有把夙玄稳住了,才好摆脱这不利的局面。 “夙玄。”突然听见暮辞的声音,他朝这边走来,边走边道:“方才,虞筝是在我的小楼里,与我在一处。” 虞筝心中讶然,不禁挑眸,看向暮辞。 众弟子呈现出五花八门的脸色。 夙玄显然也觉得诧异,“暮辞,你……” 暮辞面色沉静,立在了虞筝身边,对夙玄道:“你给我的那张剑谱,虞筝想要借回去观阅。那是你借我的东西,我怎好随便借人,只得叫她抽空来我的住处观阅了。方才她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怕是放走虎妖的另有其人。” 虞筝心里很震惊,表面上却装作感谢暮辞的样子,“暮辞公子所言,的确属实,请夙玄长老明鉴。” 夙玄喃喃:“可是你方才说,事情关系有些大,想要与贫道借一步讲话。” 暮辞道:“她是怕贸然抬出我,显得唐突,而且,该是也不好意思告诉你,她对你的剑谱感兴趣。” 暮辞这样一说,包括夙玄在内的众人,才完全相信了虞筝。 暮辞看她一眼,便径自去殿中探望戒律。虞筝瞥了眼暮辞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为什么要帮她说假话? 总归是洗脱嫌疑,夙玄便唤了虞筝和其他几个戒律的弟子们,让他们进去探望戒律。 经过这事,岘山门上下都有些紧张,掌门生怕藏在暗处的虎妖突然袭击修为低的弟子,便和长老们商量了番,下令让所有弟子日夜戒备,晚上不可单独外出,一定要结伴而行。 对于岘山门的老弟子们,掌门和长老还不是很担心,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新入门的虞筝他们四人。他们还没有学习剑术和仙法,若是遇上虎妖,四个人加起来怕都凶多吉少。 夙玄看向暮辞,暮辞眼中有些暗光,似是在想什么。 他忽的提议:“就让他们几个,搬来我的住处吧。” “暮辞公子,这……”掌门和蔼的征求暮辞的想法。 暮辞说:“掌门既然尊我为座上宾,我自然也该为掌门做些什么。掌门赐我的那座望山楼,封闭且宽敞,他们四个若搬进去,我正好能时刻照应着。这样,掌门和各位长老也能放心了。” 几位长老觉得暮辞说的在理,纷纷同意。 掌门也欣慰的笑了:“甚好、甚好……暮辞公子,有劳你了,贫道代表岘山门,感谢你的付出。” “掌门不必客气,事出权宜,若在下有哪里考虑的不周,还需要各位包涵。” “哎,哪里哪里,暮辞公子才是太客气了!那事情就这么定下吧!” *** 当夜,虞筝、飞穹、祁家公子和丝潋,搬进了暮辞的望山楼。 小楼偏安在前山的一角高地,掩映在永夜青山之中。楼的一层是个精致的花园,二层共五间房间。暮辞住在正房里,东西的四个厢房,正好分给四个新弟子。 -- 第13页 虞筝将自己的衣物简单的整理了下。她的房间一头挨着暮辞的,一头挨着丝潋的。房中干净整洁,有清新的竹叶淡香。推开南侧的窗,望见的是岘山层层叠叠的房舍灯火;推开东侧的窗,望见的是山山水水、茂林修竹。 这里真像个出尘遁世的仙境,虞筝没来由的觉得,像暮辞这样不染纤尘的人,似乎也只适合这种住处。 咚咚,房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请问是……” “是我。”暮辞的声音。 虞筝便去将门打开,“暮辞公子。” 她稍侧身,让开空间,让暮辞进来,又对他欠了欠身。 暮辞反手将门掩住,温言对虞筝道:“我这里简陋,怕你不习惯,便过来看看。要是缺什么东西,尽管都告诉我,我去为你置办。” 虞筝浅笑如水:“公子这里像是世外仙境,很适合修身养性,我倒觉得是来了个好住处,就不劳烦公子还为我费心。” 她说着,又欠身下去。 暮辞的眼中,飞快的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暗光,他道:“以后再见到我,都不要再行礼了。” 虞筝笑言:“这怎么好,公子是岘山的座上宾,我只是个辈分垫底的小徒,哪能那么没规矩。” 暮辞眼中漫开酒酿般的浓稠温柔,“你这样总行礼,我也是会看不惯的。” “那……虞筝遵命。”她从善如流的应下。 暮辞朝屋中走了几步,环顾屋内的陈设器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一点不落的看了一遍,仿佛是在寻找有哪里置办的不妥的,不愿意放过一丝一毫会让虞筝不舒服的地方。 虞筝跟在他身边,觑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他的怀疑不断的翻涌。想直接把疑问挑明了,又有所顾忌,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用温和委婉的方式,先试探他一下。 但暮辞却在虞筝之前开口了。 他略低头,望进虞筝的眼睛,问道:“方才,你是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在寝房休息?” 虞筝一窒,心里顿时绕了几个弯,淡定的说:“我也有些话想要问公子,适才在空明殿前,你为何要说假话袒护我,又为何从我来到岘山门开始,就对我颇多关注和照顾。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便也会告诉你。” 暮辞始终看着虞筝,眼底的浓稠却随着她的话,变得更加深刻。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我想。”虞筝坦然直视他。 “既然这样,我答应将一切都告诉你,只是,还不是现在。” “这是何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请相信我。”暮辞喃喃,“我不会害你的。” 不知怎的,虞筝好像觉得,从暮辞的眼里看到些悲哀的影子,似乎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决绝。他的唇角也是勾起的,那笑容始终是那么温柔,可此刻瞧着,却又莫名的有些揪心。 虞筝突然就感受到一种迷茫,“暮辞公子……” “我答应会告诉你,就断然不会食言,但是现在,真的还不到时候。”暮辞低声言语,口中蔓出的嘶哑,让原本漱石般的嗓音听来更加醇浓,敲打在虞筝耳中,惹得她心头一颤。 “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筝儿。” 虞筝差点倒吸一口气,此刻因那“筝儿”二字,震魂荡魄,身子僵住,如化成了一尊石俑。 筝儿,从来没有人这么喊她的。 很久以前,爹还在世的时候,会叫她“丫头”;哥哥和她最亲,从来是唤她“阿筝”;而她成神后的朋友,那些九天上的神祗,那些三山五岳的天仙,还有洞天福地、海内十洲的散仙异士们,要么唤她阿筝,要么直接是“蚕女”二字。 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见有人唤着“筝儿”二字,温柔的看着她。 筝儿、筝儿,她又怎会不知道这般称呼代表的亲近和宠溺。 暮辞,这个人,到底是…… “我不会害你的,筝儿,我以性命起誓。” 暮辞的笑容,比方才还要痴缠悱恻。可虞筝看在眼里,却觉得看不懂了。 房间的窗户还开着,夜风从南边的窗户吹进来,扬起暮辞轻薄飘逸的广袖。 他感到夜风有些冷,怕虞筝受冻,便去关了南侧的窗户,缓缓踱步至东侧的窗前,望着夜下模糊的山水。 “筝儿,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方才是去了哪里。” 虞筝神思回笼,莲步到暮辞身边,淡淡一笑:“公子避过了我的问题,所以,我也只能避过公子的问题了。” 暮辞默了默,“也好,我不问了,不过你要答应我,凡事都小心些,别把自己弄伤。岘山这里妖魔环伺,眼下虎妖又躲在了暗处,万不要再乱来了。” 虞筝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乱来’的?”,但她没有问出口,而是挑了另一个问题:“暮辞公子,其实有件事,我从方才就觉得奇怪。” “你说。” “岘山门的弟子怀疑是我们几个新来的把虎妖放走,这般怀疑无可厚非。不过暮辞公子也是新来不久的,众弟子们信任你不提,竟是连掌门和几位长老都对你万般信任,这让我难免有些疑问。”虞筝浅笑,“不知是什么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虞筝:众弟子们信任你不提,竟是连掌门和几位长老都那么信任你,不知是什么原因? -- 第14页 暮辞:因为我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颜值即正义,不服来辩。 第8章 内讧 ... 暮辞温柔睇一眼虞筝,告诉她说:“这和岘山门藏着的宝物有关。” “宝物?”虞筝从没听过这事。 “这件事在门中弟子之间不是秘密,但外界却鲜有人知,你刚来不久,不知道也实属正常。”暮辞道,“岘山门藏有三件宝物,每一件都是千金也买不来的。” “哪三件?” “第一件,是一株九穗禾。这是从千年丹雀口中吐出的仙草,而千年丹雀是给太阳神拉车的神兽,统共只有那么几只,每逢千年才会吐出一株九穗禾。能落到人间,已是绝无仅有,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嗯……”虞筝活了这些年,只见过哥哥曾寻来两株九穗禾,但那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而且也不是从凡间寻来的。 “暮辞公子,另外两件宝物又是什么?” “另外两件,其一被封印在岘山的某座山峰里,可能只有掌门一人知道是什么。而另一件,就是关系到岘山门信任我的原因了。” 虞筝猜测道:“公子该不会是想说,那第三件宝物是你的东西吧。” “正是。”暮辞笑了笑,“那是我在一千五百年前铸成的一对双剑,一黑一赤,取名‘墨雪’与‘赤雪’。” 虞筝不免怔住……千年古剑?暮辞昔日铸就的剑,怎么不在自己手中? 暮辞显然洞悉了她的想法,笑道:“我有个同为铸剑师的朋友,叫望阙。那时候因为一些事情,望阙英年早逝,我也遗失了自己铸成的所有作品。如今我找到夙玄,方知墨雪和赤雪被掌门珍藏着。岘山门用我的剑镇山压邪,而我也不打算要回来,他们自然会尊我为座上宾,对我信任有加。” 虞筝听言,不禁揶揄道:“我初还以为有什么复杂的原因,没想到这么简答,就是‘拿别人手软’啊。” “正是。”暮辞笑意缱绻,注视虞筝忍俊不禁的模样。 明月楼高,一双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夜下古老神秘的崇山。远方有乌鸦的啼叫,夜空点点星火,皎月半圆半缺,挂在遥远的丝丝薄雾中。 虞筝看着看着,不由把目光落在身边人的身上,打量着他。 温和、清淡、与世无争。暮辞耳侧的发丝被吹起,拂过窗框,和楼外的夜色溶溶不分。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月色映在他眼底,鞠水似的碎开,流向眼波更深处,那里有温柔和旖旎,也有苍凉和悲哀。 他忽作低语:“那个放走虎妖的人,或许,是冲着岘山门的宝物来的……” *** 一夜太平,岘山门没有出事。 虞筝他们几个依旧要早起,跟着暮辞去后山做早课。 那祁家公子其实挺有天赋,这才练了没多久,就能把竹子劈得像那么回事。反是丝潋,果然是天资不足,几天下来一点进步都没有。好在暮辞耐心,不断给她讲解纠正,她才一点点找到感觉。 如今被暮辞监护着,虞筝找不到机会去处理拂靥的事。 那几只柞蚕给虞筝传了好几次消息,说拂靥隔三差五的就会半夜溜出去,十分鬼祟。 虞筝想去跟踪,可是,暮辞却在小楼外布了结界。暮辞的本意自然是为了防范虎妖,可这么一来,虞筝就被拦在结界里,一旦强行突破,必然会惊动旁人了。 没过多久,女弟子之间流传开一些事。 这事是丝潋先知道,告诉虞筝的。 丝潋说,妙慈长老座下一个叫拂靥的女弟子,最近参悟了仙法,琢磨出一套能让容颜变美的心法。 妙慈,就是那位女长老的道号。而拂靥越发美丽的容颜,在女弟子们看来,又是惊讶又是羡慕,已经有好些女弟子去向她请教心法了。 虞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夜,她坐在油灯前,思索着要怎么悄无声息的突破暮辞的结界。就在这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幽咽声。 好像是丝潋在哭。 虞筝忙举着灯走出房门,去敲了丝潋的门,推门进去。 丝潋真的在哭,就趴在桌子上,一张脸被油灯的火光照得很清楚。 丝潋的眼睛已经肿的像两颗核桃,脸上挂着两条清晰的泪痕。她本就生的纤弱窈窕,啜泣的久了,整个人更显得楚楚可怜,就像是后山上沾着露水的幽兰。 “丝潋师妹,你怎么哭了?”虞筝掌灯,轻步走向丝潋。 几乎同时,祁家公子和飞穹也闻声找了过来。飞穹诧异的看着丝潋,立在虞筝旁边;祁家公子则惊讶而心疼,拔腿就迈到丝潋的身边。 “丝潋师妹,好好的你哭什么呀?这不是要我心疼死吗?” 丝潋啜泣:“对不起,我以为不会惊动你们,我没想这样的……” “丝潋师妹,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祁家公子道:“你告诉我,我揍他去!” “没有,没有的……我只是,我只是……” “哎呀你别哭啊,有话慢慢说,没事的!”祁家公子越看越心疼,想弄个帕子给丝潋擦眼泪,可是在身上掏了半天,也没有掏到帕子。 虞筝不动声色的把手挪到背后,变出一张帕子,凑到丝潋的颊边。 “丝潋,心里有难过的事,别憋着。大家都在这里,都很关心你的情况。”虞筝柔声劝着,一面用帕子擦去丝潋的泪痕。 -- 第15页 丝潋哀戚的说:“我想我哥哥了……” “你的……哥哥?” 丝潋点了点头,“我又想到他了,这些年一想他,我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虞筝立刻意识到什么,“你哥哥他……” “他死了,被人杀死的。”丝潋纤细的身体开始颤抖,眼底聚起了悲痛和恨意,随着泪水又滚落下来,“那个杀我哥哥的人,就是化成灰了我也认得,我想为哥哥报仇,可是我却只是个弱女子,连帮手都没有。我好恨,真的好恨……” 丝潋哭着,模样看着是那般无助。 祁家公子急的上火,见她这样,恨不能把她搂进怀里好言安慰着。 飞穹也作一声叹息,道:“当真冤孽。” 唯有虞筝,脸上的柔和凝结几分,缓声问道:“丝潋来到岘山,跪了五天五夜。这般锲而不舍,便是为了能习得岘山的剑术和仙法,好为你哥哥报仇?” 丝潋一颤,哭声骤然止息。 屋里安静下来,飞穹和祁家公子不由都看向虞筝。 她和颜悦色问丝潋:“你势单力薄,没有帮手,那有没有想过可以在岘山寻到厉害的帮手?” 丝潋呆呆的看着虞筝。 祁家公子也听出虞筝话中有话,“你什么意思?” 虞筝的语调平静如水:“丝潋师妹,戒律长老殿中关押的那头虎妖,就是个得力的助手。” 这下子在场三人都听明白了,虞筝是在问丝潋,虎妖是不是她放走的。 飞穹挑眉不语。 丝潋怔愕僵住。 祁家公子稍怔,立马就怒了:“虞筝!你什么意思!”不等虞筝回话,就冲到虞筝面前大吼:“你有毛病啊!你凭什么说虎妖是丝潋放走的,你有证据吗?丝潋师妹这么柔弱乖巧的人,是哪里惹到你了,你就这么诋毁她!” 飞穹见祁家公子的唾沫星子都喷在虞筝脸上了,忙上前,将人架开,“祁公子,有话请好好说,莫要大呼小叫。” “你让开啊!”祁家公子抬手就把飞穹推开,“你和她是一起上山来的,当然什么都帮着她说话!你没听见她刚才质疑丝潋师妹什么吗?简直是含血喷人!” 飞穹怒色淡浮:“祁明夷,休要闹内讧!” “飞穹!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直呼我姓名!你知道我在王都是什么身份吗?我爹一个指头就能让你们这样的贱民身首异处!” 飞穹怒气彻底上来了:“此处乃岘山门,不是王都!你莫不是还想在这里以权势身份压人?当真是岂有此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必跟你客气了,想打架,在下奉陪!” “你……”祁明夷火冒三丈,突然扬起拳头,朝飞穹挥来。 虞筝反应快,当即上前两步,扬手拦住祁明夷的攻击。 祁明夷只觉得所有的力量都被一股暗劲所化解,莫名就没了力气。 他恨恨瞪着虞筝,另一手朝她挥来。 这次,虞筝还未及拦下,就有一双修长光滑的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轻易握住祁明夷的手腕。 只见暮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在虞筝的身边,手腕轻轻一翻,便把祁明夷撂得踉跄出去。 丝潋脸色有些白,惶恐的扶住祁明夷。 两个人站稳,就见暮辞面色平静,稍稍眯着眼,明明看不出半点怒色,却好像一潭无声的波澜。 “暮辞公子。”飞穹、虞筝连忙低头行礼。 祁明夷也不甘的说:“暮辞公子……” 暮辞看了眼祁明夷,又看了眼飞穹,道:“岘山门严禁弟子私下斗殴,你二人犯了错,便是该罚,去楼下的中.庭静立思过吧。” “飞穹遵命。” “……哼,遵命。” 暮辞又将视线落在虞筝身上,“虞筝,事情既是因你而起的,你也难辞其咎。念你是女子,便回房中面壁思过。” “是。” 暮辞再看向丝潋。 丝潋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忽然跪了下去,哭着道:“暮辞公子,我没有放走虎妖,那不是我做的!求求你相信我!还有虞筝师姐,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那样的事……” 暮辞道:“虞筝只是随口说说,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不是的……我来岘山,的确是为了给哥哥报仇,但放走虎妖的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害怕它都来不及……” 丝潋咬了咬唇,仰起头望着两人,眸子里蕴满了坚韧。 “丝潋、丝潋愿意对天发誓!如果有半句谎话,就让丝潋当畜生、当虫蚁,当……当蚕!就当蚕!罚我当蚕,像蚕那样一辈子都要为人吐丝,像蚕那样作茧自缚,吐丝吐到死!我愿意对天发誓,只求你们相信我!” 蚕…… 作茧自缚…… 吐丝吐到死…… 虞筝只觉得猝不及防间,一支看不见的箭射进了她的内心,深深扎在了她的心口,疼痛一下子蹿到全身。 第9章 设计暮辞 ... 在很久很久以前,蚕是为自己活的。 它们从桑树上出生,在枝叶上成长,吐丝、结茧、羽化,完成圆满的一生。 小时候的虞筝也一直这样以为,直到她被白马的马皮卷走,化为了这世上第一条桑蚕。从此,许许多多的蚕被引入百姓之家,它们存活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们穿上丝绸。 -- 第16页 虞筝从来就不想做蚕。 如果不是她信誓旦旦、对不起白马…… 如果白马能宽恕她、不把她变成一条蚕…… 这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了啊,可是每每想起的时候,还是觉得悲从中来,万箭穿心。 像她这样人不人、蚕不蚕的活了这么久,还要被马皮包裹着、永远不能和它分开…… 这是虞筝心里解不开的一道心结,更是她千百年来都迈不过去的坎儿。 丝潋的毒誓,恰好击中了虞筝最痛的伤痕。虞筝袖子下的手在一瞬间攒紧了帕子,她勉强维持住平静无澜的表情,努力掩盖住眼中欲要翻腾的水雾。 她近乎咬牙说道:“暮辞公子,虞筝这便回房面壁思过去了。” 暮辞望她片刻,说:“也好。丝潋好好休息,不要影响明日的早课。” “是。”丝潋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单薄的身子在油灯的光晕下,就像是一层纨纱。 几乎一出房门,虞筝支撑出的淡定就垮了下来。她颓然望着木板铺成的走廊,突地用手里的帕子捂住嘴,掩住喉中漫上的哽咽。 这声哽咽夹杂着泪意,被虞筝硬是堵在帕子里,可眼眶却红了,泪水也在眼睛里打转,越积越多。 这时,身后传来清浅却规律的脚步声,虞筝猜到是暮辞来了。她忙快步朝前走,强忍着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回到自己的房间,匆匆将门关上。 暮辞就立在她的门外,隔着一扇门,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虞筝靠在门边,终于忍不住低低的哭出来。 她听见暮辞在门的那头对她说:“筝儿,今晚的事你都忘掉吧,早些休息就是了。” 虞筝小声清了清嗓子,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着哭腔:“暮辞公子你不是说,要我面壁思过吗?” “快休息吧,不要再想今晚的事情了。” “暮辞公子,让我静一静,可以吗?” 门的那头安静下来,过了许久,才听见暮辞温柔的低语:“筝儿,早点歇下,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似是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离去的脚步显得黏滞,约摸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彻底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虞筝奔到床榻上,一头栽进枕头里,悲痛的大哭起来。 *** 翌日早课,虞筝和丝潋都来晚了。 两个人都顶着红肿干涩的眼睛,沉默不语。 暮辞照旧站在一旁,监督他们做早课。而这堂早课,无疑是这么多天来最沉闷、最尴尬的一堂。 虎妖之事仍旧没有眉目。 据说两位长老亲自出马,带着几个道法高超的弟子,在整座岘山范围内搜索虎妖的下落,均是无功而返。 另一方面,被安排在拂靥那里的柞蚕,继续给虞筝传递心灵感应,汇报拂靥频繁的趁夜外出。 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天,终于有一天,山下出事了。 岘山下面有好几个村落,住了不少村民。在这些村民眼里,岘山门的人都是神仙下凡,平日里他们要是遇到什么难解决的事,会全村备下厚礼,爬到山上来,请求岘山门的人施以援手。 五年前的时候,他们就请求岘山门能够为他们带来降雨。当时是夙玄长老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岘山最高的接天台上,摆八卦六爻,做法祈雨,这才解了山下的旱灾。 可这次,山下的村民跑上来,不是来求岘山门办事的,而是来找岘山门讨说法。 村民们悲伤又焦急的说,这几天他们村里连续失踪了三个人,都是白天出去干活,就再没回来。有村民在田地里看到过他们曾和一个穿着岘山门弟子道服的姑娘说话,待这几日人失踪了,村民们互相一碰口供,都觉得那个姑娘可疑。这才闹到岘山门,请掌门和长老彻查,给他们一个说法。 掌门慈祥和蔼,不擅辩解之行,所以,由六位长老中最圆滑的宁直长老负责接待村民。 岘山门的弟子们全都在私下里讨论这件事,事情传到了虞筝的耳朵里,心蓦地一阵颤抖。 她下意识的觉得,村民们口中的那个姑娘,很可能就是拂靥! 想到这里,虞筝很后悔没有早点揪出拂靥。那三个失踪的村民有可能已经死了,这是关乎人命的事,如果她能早点揪出拂靥,那三条性命也许就不会消逝。 她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再拖了! 当晚,柞蚕们又汇报虞筝,说拂靥溜出去了。 虞筝打开窗户,朝楼下望,能看见暮辞布设的结界在黑夜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月白色光芒。 她关上窗,轻步到飞穹的房门前,敲门进去。 飞穹这会儿正在观阅剑谱,正是暮辞的那张,他借来看看。见虞筝来了,飞穹忙去迎接,“阿筝,你怎么过来了?” 虞筝将房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凑在飞穹跟前说:“我现在要出这望山楼,必须要出去,事关人命大事。” 飞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阿筝,你……可是楼下有暮辞公子设的结界,你硬闯出去,肯定会惊动大家。”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只有你可以,祁明夷和丝潋我注定是信不过。” 飞穹忙道:“我说过会听任你差遣,当然你说什么我就去做。”他抱拳躬身,“飞穹也要感谢阿筝的信任,飞穹毕竟是妖,阿筝贵为九天神嫔,愿意信任飞穹,飞穹感激不尽!” -- 第17页 虞筝竖手,意思是让他不必客气,唇角也勾出温静如玉的笑,“还是先别忙着谢我了,听听我要你做什么吧。” “好。”飞穹附耳过来,虞筝低低耳语。 其实,虞筝自问,对飞穹并非多么信任。在来岘山门前,青女就嘱咐过她,飞穹来路不明,定要小心。 虞筝一直对飞穹留着心眼的,但是今晚,事情紧急,她为了要出去跟上拂靥,不得不铤而走险、信一次飞穹了。 不多时,望山楼下的结界就被强行攻破。 暮辞第一时间被惊动,推开房间的窗户,身影翩若惊鸿,落在了楼下飞穹的身边。 飞穹此刻摆出一副要离开望山楼的样子,满脸不耐的表情。 暮辞看了他一眼,淡声说道:“夜晚的岘山不平静,你回去休息吧,不要再想着离开这里了。” “暮辞公子,请允许在下出去!这些天每晚都在小楼里憋着,实在受不住。在下只想去下面转转、透透气便好,一刻钟之内定然回来!” 暮辞道:“掌门和六位长老将你们的安危托付给我,我便要对你们负责。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虎妖,它兴许早就逃走了!也许它当初只是危言耸听。”飞穹的语调充满了郁闷,真就像是个被困在楼里、闷坏了的人。 暮辞没有再和飞穹解释,而是双手在身前结印,再度施法,将被闯破的结界修补起来。他的法术带着月白色的光辉,清淡却又皎洁,就和他的人一样,与世无争又出尘若仙。 修补好了结界,暮辞准备回去楼里,“你也回房吧,不要再硬闯结界了。” 飞穹愤懑的说:“在下不愿回房。” 暮辞停步,回头望着飞穹,不气不急,只静静的看着他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会儿,祁明夷和丝潋也下楼了。 两人看看暮辞,再看看飞穹,大概猜到是飞穹要强闯结界,被暮辞拦下。而以暮辞的脾气,自然不会训诫或者教育飞穹,所以才形成这安静僵持的局面。 丝潋走到飞穹身边,小心翼翼的劝道:“飞穹师兄,我们承蒙暮辞公子的保护,还是不要让他为难了。” “是啊,飞穹,出不去就出不去呗!”祁明夷说:“大半夜的出去也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好吧!” “可是在下真的是闷坏了,就想出去走走。” 祁明夷用一副“我看你不顺眼”的神情打量飞穹,哼道:“你一个男的,就这点忍受力?人家虞筝师妹都比你沉得住气,到现在还没下楼呢!” 暮辞听言,眼底掠过一道波澜,显然是祁明夷的话提醒了他,怎么这么半天,都不见虞筝的人影。 暮辞当即飞起,飞到虞筝房间的窗户外,敲着窗户询问。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一点声音都没有。 暮辞沉默片刻,脑海里生出一道猜测来,他轻推开窗,落在了虞筝的房间里。 果然,这房间里没有人,虞筝不知所踪。 “筝儿,你……”暮辞的脸上,渐渐的凝重起来。他明白,自己被虞筝和飞穹联手设计了。 飞穹根本不是要闯出结界,而是在为虞筝掩护和拖延时间。刚才那个突破结界的人,是虞筝,而飞穹不过是留下做个样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而给虞筝争取远离的时间。 暮辞长声叹息:“筝儿……” 他快步回到窗边,从窗口飘落,直接飞出结界,去寻虞筝。 第10章 拂靥底细 ... 虞筝在冲出望山楼后,立刻化作一缕白烟,到了后山。 在后山这里,她动用神力,发动所有生长在后山的柞蚕,寻找拂靥的下落。 很快就有柞蚕传来讯息——看见拂靥了! 虞筝立刻赶过去。 一盏茶的时间后,虞筝在竹林的尽头,找到了拂靥。 拂靥仍旧和上次一样,鬼鬼祟祟的,眼下,她蹲在一棵高大的桑树下面,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接着才小心翼翼的探进一丛灌木里,从灌木后拖出来一个人。 虞筝此刻就隐身在拂靥身边,自然也就清楚的看见这个人。 这是个男人,约摸三十岁上下,长着胡渣,面色黝黑。看他的穿着打扮,不难猜测应该就是山下村落里失踪的村民。 当瞅见男人的胸口有规律性的起伏,虞筝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人还是活着的,应该只是被拂靥给弄晕了。 拂靥是岘山门的老弟子,剑术和道法能力挺不错。她在将男人拖出来后,立刻朝他施展了法术。在法术的作用下,这男人胸口一突,咳嗽了一声,接着睁开眼。 但是,他的眼底呈现出的是一片浑浊,就好像并没有神智。 虞筝不难猜出,这个人,是被拂靥给控制住了。 男人从地上慢慢的坐起来,睁着一双浑浊的眼,僵硬的爬起身,在拂靥面前站直。他像是具行尸走肉那样,神情呆滞、不会讲话,嘴唇半张着,傻傻的看着拂靥。 拂靥说:“我们走吧,就快要到了。”男人便呆呆的跟着拂靥走,拂靥快、他也快;拂靥慢、他也慢。十分明显,他的精神都被拂靥控制了,成了一个傀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虞筝回忆起上次跟踪拂靥的经过,她记得,那时候拂靥在竹林里惊起一群飞鸟,接着就施法,逮住两只鸟,倒提着继续往前走。 -- 第18页 拂靥当时为什么要捉鸟?而这次,为什么又要领着人? 虞筝的心里隐隐有了一道猜测,她权衡了片刻,想出一条计策来,于是走到一棵粗壮的树后,借着树木的遮挡,现出身形,然后走出来,喊道:“拂靥师姐!” 拂靥这瞬间被吓坏了,心骤然极速的跳起来,差点尖叫出声。 她还背对着虞筝的,此刻脊背僵硬的紧绷,像一块石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慢慢转过身来。 拂靥对上虞筝如水的浅笑,调整表情,终于扭出一道别扭的笑容:“虞筝……师妹……你不是被暮辞公子看护在望山楼里吗?” “拂靥师姐说的是,我的确住在望山楼,只不过今夜月色甚好,我便想来后山走走而已,不想竟碰上了拂靥师姐,真是很巧。” 虞筝说着,走近拂靥,像是这才发现拂靥身后跟着个村民,诧异的问:“拂靥师姐,这个人他不是……”虞筝边说,边在男人肩头拍了一下,看上去就是拍他而已,但事实上,虞筝在拍他时暗中运用了法力,解除了拂靥对他的控制。 男人一怔,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惊讶的发现周围的一切景物和人物,他都不认识。 男人完全懵了,张着嘴巴,都不知道说什么。 拂靥一见他恢复神智,吓得脸都白了,上前两步想要解释。 虞筝抢在拂靥之前,对男人道:“你是山下的村民对吧?” 男人傻傻的点头。 虞筝笑道:“你今天在陇上做活的时候,晕过去了,是我的这位师姐救了你。现在你家人都在寻你,快些回去吧,别让他们再担心了。” “呃……”男人懵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筝指了指下山的路,“你沿着这个方向下去,明早日出前,就能回到山下。”她说着,手在袖子里变出一张符布,掏出符布,贴在了男人的肩头。 “这张符,能保你下山途中,不受蛇虫猛兽的侵害。万不要揭下符来,快些下山去吧。” 男人张张嘴,又花了片刻的时间消化这种种事情,然后忙道一句“谢谢仙姑”,赶紧调头走了。 这下子,拂靥的脸色是又白又黑,还有几分恼怒的紫烟,即使在这黑灯瞎火的树林里,看上去仍旧有几分多彩。 拂靥讪讪:“虞筝师妹,你怎么……会用那样的招式?” 虞筝知道拂靥指的是她用符布保村民下山的法术,她回道:“这是我在从前跟着青女娘娘的时候,就学会的。献丑了。” 拂靥忙解释道:“虞筝师妹,你别误会。唔,我也是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结果就发现那位村民在山里迷了路。我想送他下山,但是他告诉我,他看见一头受伤的吊额白虎就躲在那边的山洞里,他想要捕抓那头老虎……” “吊额白虎?”虞筝诧异,“拂靥师姐莫不是怀疑,那头受伤的吊额白虎,就是我师父那头被人放走的虎妖?” 拂靥忙点头,“是、是,我正是这样猜测的,所以才叫他带我过去。我想擒下虎妖。” “竟然是这样……”虞筝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回去了,这下我们要怎么找到虎妖?” “唔,能找到的,已经离的不远了,就是那个方向。那儿有个山洞,虎妖就在那里。”拂靥指了指深处,那边隐约能看到山壁崔巍的轮廓。 虞筝便说:“既然如此,那我和师姐同去,我们一起制服了虎妖,也好保岘山太平。” 拂靥笑起来:“我正有此意,虞筝师妹,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虞筝也笑:“事不宜迟,走吧。”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终止。虞筝跟在拂靥的身边,随着拂靥朝深处去,眼底已悄然凝结起风雪般的冷凝。 方才,她通过几句试探,就发现拂靥今晚的目的地,就是不远处的那个山洞。山洞里有虎妖这说辞,多半是拂靥编的,但拂靥的目的,肯定是想把那个村民带进山洞。 虞筝本不想暴露自己,因为拂靥很可能是深藏不露的恶魔,虞筝一旦暴露,就会置身于危险。但是,人命关天,她身为神祗,保护凡人的性命责无旁贷,所以只好现身出来,四两拨千斤的支走村民,不捅破拂靥,而是将计就计,顺着拂靥的意思,随拂靥一同去往山洞。 两个人踩过满地落叶,在死寂无人的老林里行走。 虞筝一边打量着拂靥,一边想着,这些日子不见,拂靥真是漂亮了许多。从前那厚实蠢笨的嘴唇,现在已经薄而玲珑,拂靥的眼睛大了、也明亮了,原先脸上的褐斑更是没了踪影。 现在的拂靥,已然蜕变为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而正是因为这样,虞筝才觉得,这里头的原因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到了一面山壁。 拂靥在山壁上摸索来摸索去,接着就扒开几根树条,找到了一个山洞的入口。 “虞筝师妹,山洞在这里。”拂靥压低嗓音唤道。 虞筝便快步过来,跟在拂靥的身后,钻进了山洞。 一进山洞,虞筝就感受到洞的深处传来魔物的气息。 虞筝保持高度的警惕,跟着拂靥,在这黑黢黢的、长满怪异植物的山洞里,往深处走。 走得越深,周围生长的植物也变得越来越怪异,七彩斑斓,透着股糜烂的气质,一看就知道是被深处的魔物给魔化了。 -- 第19页 虞筝假意问:“拂靥师姐,虎妖当真是在这里?我怎么觉得这里邪乎,不太对劲。” 拂靥说:“那个村民之前也是这么和我描述的,说山洞里生了不少奇花异草,所以我们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两人继续朝前走,终于,在山洞的尽头,看见了盘踞于此的主人。 和虞筝所料不差,这山洞的主人根本不是虎妖,而是一只花魔。 这花魔足足有三个人那么高,一间房子那么宽,茎叶扎在地上,开出三朵红色花朵,其中两朵偏小,中间的那朵最大。它的花盘就是它的头,上面还长着眼睛和嘴巴。 花魔看见有人来了,原本匍匐着的茎叶,立了起来。三朵大红花盘耀武扬威的扭动,张开三张血盆大口,那口里还生了两排尖尖的牙齿,口中流出恶心的绿色液体,透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虞筝停下脚步,定定看着花魔。 拂靥趁机跑到一边,在花魔的侧面跪下来,磕头道:“圣花大人,我这次来的有点晚,您别生气。‘食物’我带来了,请您享用。” 花魔发出兴奋的嘶吼,那是种见到美食的喜悦和贪婪。它的声音就和它的样子一样恶心,宛如锯木的嘶嘈声。它把三朵花盘举得高高的,张大了血盆大口,狂笑起来:“哈哈,好!好!拂靥,你做的太好了!” 虞筝只静静立在原处,看花魔猖狂的模样。 她知道,拂靥口中的“食物”指的是自己。也就是说,原本拂靥想带来的那个村民,便是贡献给花魔的食物。那么只怕,先前失踪的那两个村民,已经被花魔吃了。而再之前,拂靥半夜捉鸟,怕也是要将鸟献给花魔。 先是吃鸟兽,再是吃人,这花魔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收藏。 第11章 飞簪诛魔 ... 虞筝转眸看向拂靥,问道:“你给它找食物,它便将你一点点变得漂亮,是与不是?” 拂靥没想到虞筝会猜出来,一时怔住。 虞筝续道:“有种增进修为的邪术,便是吞噬众生灵的精元。拂靥师姐先是捉后山的鸟兽给这个魔物,它吞噬的多了,胃口越来越大,就想吃人了。于是你为了能让自己变得更漂亮,就昧着良心诱拐山下的村民来此。拂靥师姐,你真是太天真了。” 拂靥被虞筝戳穿,本是脸色越来越不好的,可是听见虞筝最后的那句“天真”,反倒不解起来。 “我天真?你胡说什么!如今我如愿以偿,看着自己日复一日的美貌起来,我哪里天真?” 虞筝看了眼在她头顶张牙舞爪的巨大花盘,对拂靥道:“它是魔物。与虎谋皮,你可知下场如何?” 拂靥一愣。 “它是将自己的精元灌注到你身上,虽然美化你的相貌,却也侵蚀你的肉体。拂靥,你仔细想想,近来你是否吃不好睡不好,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 拂靥脸色一变,显然虞筝说对了。 “拂靥,这魔物用精元侵蚀你的身体,是要把你蛀空。”虞筝语调一冷,“所以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它由内向外的蚕食而死,你的身体里填满它的精元,它便可以转移到你身体里,用你的身体而活。” 她说着,叹道:“拂靥师姐,你不能相信这魔物的话,此番你当真是错的离谱。” 拂靥宛如被五雷轰顶,不敢相信虞筝的话。 她抬头问花魔:“圣花大人,我……” “你听她胡说!”花魔大吼,“待本座将她的精元吸尽,她就再不能妖言惑众了!” 花魔说罢,那张巨大花盘便朝虞筝俯冲下来,花盘上的嘴巴已张到最大,牙齿映出锃锃寒光。 它本以为可以一口吞掉虞筝,却不料就要咬住虞筝时,虞筝忽作白烟一缕,飞快闪过。 花魔扑了个空,扬起花盘,花盘上一双眼左右观望,这才发现,虞筝竟瞬间挪到了另一侧。 “有点本事!”花魔冲虞筝说道,“但你今天注定逃不掉了,本座要吞噬你全部的精元!” 眼看花魔要发动二次攻击,虞筝突然转脸,肃然问拂靥:“拂靥师姐,你若是愿意回岘山门认错,掌门和长老还会从轻发落。这魔物的话信不得,你可明白?” 拂靥在心里纠结了会儿,又看向花魔强大凌人的姿态,终是一狠心,说道:“圣花大人能让我变得更加美貌,我相信它!虞筝师妹,对不起,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岘山!”拂靥仰头喊道:“圣花大人,快吃了她!这样我们就都是安全的!” “执迷不悟。”虞筝看着拂靥,失望的喃喃。而她的头顶,花魔再度俯冲而下。 这次花魔的攻击比第一次还要凌厉,三张花盘都朝着虞筝压来,三张血盆大口,挂着饥肠辘辘的绿色涎液。 虞筝眸中一冷,乍然倒飞出去。花魔见她躲闪,三张花盘跟着攻过来,却见虞筝悬浮在山洞半空,距地面三尺,轻张檀口,自口中吐出黄白两色的丝线。 丝线飞出口后,迅速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条丝线,纵横绵密。一时间丝线如针雨,朝着花魔强势扣下。花魔还没能接近虞筝,就发觉自己的每一根茎、每一片叶子、甚至花盘下的花萼,都被丝线牢牢捆住。 花魔使劲挣扎,却无法挣脱丝线的束缚。它像是个提线木偶那样,被吊在那里,大惊失色的瞪着虞筝。 -- 第20页 “这是……蚕丝!”花魔嘶吼,“可恶!哪里来的蚕妖,敢用蚕丝捆住本座!” “蚕妖?”虞筝轻轻念着这个词,面色如静水,眸中是凛冽寒风。 此刻,她手腕上的贝壳金链子,早就不烫了。自打她进来这个山洞起,就察觉到这洞里的花魔不过是个小角色,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金色链子,能识别出她所识别不出的魔物。而她所识别不出的魔物,其实分两种,一种是修为太高,一种是魔气弱的几乎不存。 而拂靥其实是后者。 花魔把自己的精元灌注在拂靥身上,因为还灌注的不多,所以拂靥的魔气很弱,虞筝无法察觉。但她的金色链子里凝结了天后的法力,这件法宝却可以侦知出拂靥身上有魔气。 故此,虞筝在一开始,还以为拂靥就是那个隐藏的恶魔。直到进了这山洞,感觉到花魔的气息,便才知道,拂靥并不是她要找的恶魔,而这花魔,也不过是环绕在岘山的杂兵。 但凡修仙门派,因为藏有各种灵药宝器,都会引得妖魔环伺。想来,这花魔之所以藏身在此处,就是为了骗取像拂靥这样的人,慢慢转移到拂靥身体里,潜入岘山偷盗宝器。 虞筝冷冷看着花魔,又一张口,万千丝雨射向花魔,顿时让花魔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身体抽.搐扭动,大受创伤。 “蚕妖……你这可恶的蚕妖!” 虞筝淡然冷语:“还以为有多厉害,没想到竟不如冰火两重天里的那只蝎子。 “可恶!”花魔挣扎,躯体砸过山壁和地面,引得山洞里不断落石。 眼看着一块石头就要砸在拂靥头顶,虞筝当即展开神力,以自身为中心射出金色的光芒。光芒所到之处,所有坠石都被化为粉尘,解除了拂靥的死局。 此刻的虞筝,像是被金色镀了一圈,连眉间的朱砂痣,都隐隐呈现出金色。 拂靥震惊的望着虞筝。 花魔则总算看出环绕在虞筝周围的气息,是天神独有的气息,花魔一时间惊呆了,“神祗?你竟然是神祗?!” 它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蚕女!是蚕女!” “是我。”虞筝道,“怎么样,没想到是不是?” 花魔的狂傲已经荡然无存,它恐惧的叫嚣:“九天神嫔蚕女……不可能!你怎么会来这儿!你不是蚕女,蚕女拥有葬情,葬情一出,妖魔退避三舍!你不是蚕女,你是假的!” “葬情?”虞筝笑容一冷,“对付你这样的小角色,还需要请出葬情吗?” 她说罢,双手迅速结个手印,变化出一支匕首。虞筝握住匕首,对着花魔扔过去。只见匕首刺中花魔最大的那张花盘,霎时惨叫声震耳欲聋,绿色的血喷涌而出,花魔因剧痛而不断拍打它的茎叶,引得整个山洞震得更加厉害。乱石纷纷坠落,又被从虞筝身上散出的一圈圈金色光芒化为粉尘。 花魔又挣扎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因伤口过重,整个身子倾倒在地上。 笨重的身体在落地时,惹得乱石飞溅。拂靥忙用手保护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看见虞筝悬浮在半空。 虞筝沐浴着金色,神圣而美丽,淡定又从容。 拂靥从没想到过,这个行事低调、待人宽容随和的女子,竟然是家家户户都要祭拜的万蚕之祖。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让一个长得美貌、性子又得人喜欢的人当上神灵。而自己呢?从小无父无母,长得又难看,好不容易能变漂亮,却又被坏了事。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拂靥想不明白。 她突然感到害怕,怕虞筝会将她提到空明殿前,向所有岘山门的弟子宣布她的罪行。 那样的话,她就无路可走了,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决不能让虞筝去告状! 拂靥已经昏了头,此刻,脑中只有这么一道念头。 她拔出佩剑,腾空飞向虞筝的背后,将所有修为聚在这一剑上! 虞筝立刻感受到背后的杀意,回眸就见拂靥朝她砍来。而与此同时,花魔见虞筝的注意力全在拂靥身上,趁机使出最后的力气,硬是撕裂禁锢它的蚕丝,扬起一个花盘砸向虞筝。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可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如流星般从虞筝的眼前划过,竟是将她抱住,瞬间就带离了原位。 虞筝一惊,下一刻就瞅见拂靥和花魔双双刹不住脚,撞在一起。 他们的撞击引发出一轮强烈的空气波动,虞筝和抱着她的人受到了空气波动的影响,被撞在了山洞的墙壁上。只是,原本该是虞筝先撞上去的,可抱着她的那人,却在即将撞上山壁时,硬生生转了个方向。他自己的背撞上山壁,而虞筝却因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连一点痛觉都不曾有。 他这一撞,撞得很厉害,虞筝已然感受到他的身体在碰撞的一瞬间紧绷。 但他的动作却毫无间断,他拔下簪发的竹簪,反手便朝花魔掷出。 只见飞簪如箭,刺.入花魔茎干上一处像是命门的凸起。花魔顿时发出垂死的哀嚎,彻底倒在地上,死透了。 山洞里就这般安静下来,只在瞬息的功夫。虞筝看着抱着她的人,跌入他一双温柔缠绵的眼。现在这双眼里,还有后怕和欣慰的成分在。 他的发丝全都散下来了,三千烦恼丝,黑亮如上好的绸缎,沿着他的脸侧垂下,有少许摩擦过虞筝的脸颊,柔滑又清凉。 -- 第21页 她喃喃:“暮辞公子……” 第12章 坦白 ... 对视的这一刻,虞筝是有许多话想问的。 她想问暮辞,是不是看见她的蚕丝了;她还想问他,为什么要冲过来救她。 凭他的修为,肯定看出她动用了神力,大概也就猜到她是天神。这么的话,他也定能看出花魔和拂靥的两面夹击根本威胁不到她,那他又为何抱着她退开,而选择自己来杀花魔? 难道,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有一丝受伤的可能性,所以才将她完全护在羽翼之下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在嘴边争先恐后的打着转,不知道该问哪个。 结果,虞筝问出了一句旁的话:“你的后背,撞伤了吗?” “没事。”暮辞笑了笑,抱着虞筝,翩然落地。 拂靥因为刚才的撞击,受了内伤,瘫软在地上,不甘的望着暮辞和虞筝。 两人走到她身前,她含泪问道:“暮辞公子,你要杀我?” 暮辞说:“你是岘山门弟子,自该由岘山门发落。” 他朝着拂靥轻轻一挥袖,拂靥便失去意识,晕了过去。暮辞的食指在拂靥的脑边一勾,从她的太阳穴勾出一缕白色的烟絮。这烟絮正是拂靥今晚从遇到虞筝之后的记忆,暮辞用拇指和食指掐散了烟絮,便令拂靥忘记了这段经历。 接着,暮辞又走到花魔的尸体前,双手作剑决一引,隔空切开花魔的花盘和茎叶。 花魔身体里的东西全露出来了,其中有两具人骨,显然,是失踪的两个村民。 虞筝不禁惋惜的叹气,她也在花魔的尸体附近找了找,找到两件破碎的粗布衣。 这粗布衣和人骨,虞筝想带去给那些村民认领。而花魔的尸体,也该交给岘山。 只是,有一个问题。 她没有修炼过储物之法,要怎么和暮辞两人一起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还是说,他们该去通知岘山门派人手过来? 虞筝突然羡慕起自己的哥哥了,她的哥哥在小的时候就去修仙,练就了一门叫作“袖里乾坤”的法术,能在袖子里储藏许多东西,就是装一座山进去都不在话下。 正心里困扰着,就听暮辞说:“筝儿,你退开点,我要将它们都收进法器里了。” 暮辞有可以储物的法器?虞筝一边退开,一边看着他。 只见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葫芦,放在掌心,轻念了一段咒语。葫芦应着咒语变大,长约一尺。暮辞打开葫芦盖子,立刻就见花魔庞大的身躯被吸向葫芦,在葫芦嘴边时已缩成小小的一团,全给吸了进去。 这一幕对身为神祗的虞筝来说,很平常,但她却在看清暮辞的葫芦时,眼中闪过惊讶。 这葫芦的样式,她见过,正是与囚禁飞穹的那个葫芦是一样的! 虞筝问道:“暮辞公子,你这葫芦从何而来?” 暮辞回答:“这葫芦,是岘山门每个人都会有的。待你结束了早课,正式去戒律那里修行了,戒律也会赐你一个这样的葫芦,好用来储物。” 所以说,这葫芦果然是岘山门的东西吗?虞筝越发确定,自己初识飞穹时的判断没错。 如果飞穹没有说谎,那么,他定然是在二十年前,被岘山门的人塞进葫芦里,还抹去了记忆。 二十年前,岘山门刚创立没多久,门中的人定也不多,所以有可能对飞穹出手的,不是掌门和六位长老、就是那些老弟子。 虞筝又看向暮辞,她能感觉到,暮辞的这个葫芦因为受到他的灵力滋润,透出种至善至纯的气息。而当初囚禁飞穹的那个葫芦,却透着股邪气。 虞筝猜测,也许,囚禁飞穹的那人,十之八.九就是她要找出的邪魔。 不多时,暮辞就把该带走的都收进了葫芦里。 葫芦在他的掌中重新变成小小的一枚,他将葫芦放于袖中,唤虞筝道:“筝儿,我们回去吧。” 虞筝无言的跟上。 一路走出山洞,洞外的空气显得清新无比。 月色大好,将黑漆漆的树林都照得银亮几分,可虞筝的心却沉甸甸的,清新的空气吸入腹中,仍旧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暮辞在前,她在后,深夜的寂静凸显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暮辞没走多久,就察觉到了虞筝有心事。他停下,回身等着虞筝走到他跟前,凝视着她,尔后又和两人初见那时一样,自然而然的捧起虞筝的手。 “暮辞公子……” 这次,暮辞是将虞筝的双手一起捧起的,这样子看着太过暧昧,虞筝终于感觉到不自然。 “筝儿,我布设在望山楼下的结界是何种程度,我清楚。你能在一瞬之间闯过去,必然是使出全力的。在撕裂结界的瞬间,大概也受到反弹,最首当其中的,就是这双手了。” 虞筝讷讷无言,的确,暮辞说的没错。那会儿她为了能在瞬间闯出结界,好几只手指都被划破了。 她浅笑:“暮辞公子好细致的心思,不过虞筝没事,在闯出结界后,便自行疗伤治愈了,原本也不过是小伤。” 暮辞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下。 虞筝望着他,终是忍不住把心思问出来:“暮辞公子,方才你赶到的时候,看见了多少?” “都看见了。”暮辞没有隐瞒。 虞筝心中一凉。 -- 第22页 暮辞却作叹息:“筝儿,以后再要犯险,不要再欺瞒我了,有什么事都告诉我,我和你一同。你虽然法力高强,但论修为,我仍是在你之上。别再这么单打独斗了,至少,让我能护着你。” 虞筝心中又一凉,同时一震。她被暮辞识破,这件事让她觉得不好,然而,面对这般温柔体贴的暮辞,她又觉得茫然,心里有点乱。 “对不起,暮辞公子,我擅闯结界也是因为事情紧急,不想让拂靥再造孽。另外,方才在山洞里你挺身护我,我心中其实是感激的。” 虞筝说着,深深看入暮辞的眼,“我想知道,暮辞公子,你到底是谁?” 暮辞沉默了。 虞筝便等着,等他回答。晚风徐徐吹动竹叶,沙沙的响声包围着她。她以为要等上很久,以为等不到答案,却不想,暮辞很快便回答了她。 “筝儿,我知道你是蚕女,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虞筝露出惊诧的表情。 “我不仅知道你是蚕女,还知道,你潜入岘山,是受了天后的命令,要找出隐藏在岘山的一个凶邪的魔族。” “你……怎么知道?”虞筝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和你一样,都是天后派来的。” 虞筝怔住了。为什么这件事,天后没有告诉她? 暮辞缓缓将虞筝的双手握紧,“天后不放心你一人,便叫我来此,明里暗里的帮衬你。筝儿,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你能平安无恙。” 虞筝讷讷问:“为什么?” 暮辞浅笑:“因为我和你一样,只要能圆满的完成天后交与的任务,便能达成一个心愿。你有你的愿望,我也有我的,事情便是这般。” 虞筝想问他,他是用什么心愿和天后做交换。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心愿是剥掉马皮,而他,连自己铸就的剑都全部遗失了,想来也曾遭遇过痛苦,他的心愿也多半有一个悲伤的背景。这样的话,她还是不要问了。 虞筝平静的说:“这毕竟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能就这么相信。给我点时间,我想去一趟九霄天界,向天后求证。” 暮辞柔声答道:“好。” “那么,暮辞公子,我们回去吧。”虞筝绽开浅笑。 暮辞却又沉默了会儿,缓缓放下虞筝的双手。 “筝儿,以后若是没有旁人,你便直接叫我暮辞吧。” 虞筝从善如流的笑道:“好。” 暮辞温柔睇着她,唇畔的微笑,比夜色还要浓稠,竟像是醉了一样。 虞筝已经将一只手收了回来,可另一只手,还在暮辞手中。暮辞自然而然的用自己的右手牵着虞筝的左手,广袖轻曳,拈来一片云朵。他牵着虞筝走上云朵,两人腾云而起,飞向前山。 这一路上,暮辞始终没放开虞筝的手。虞筝刚开始的时候还想把手抽出来,可渐渐的,却是习惯了暮辞掌中的温度和薄薄的茧子,倒也不再挣扎,由着他这般照顾了。 *** 拂靥的事很快就得到处理。 宁直长老通知山下的村民前来认尸,奈何两名遇难的村民已经成了白骨,自然是认不出来。但他们的家人却能认出他们的衣服,当场就哭得死去活来。 两个村民的家人因为搞不清谁是谁家的,只好修了个合墓,将两人的骨骸埋在一起,共同祭奠。 而拂靥,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被她师父妙慈长老废了修为,逐出岘山了。 拂靥在被逐出之前,妙慈长老还打断了她的双腿。她师姐拂云和她关系最亲,看不得她残废,有心想偷偷给她续上筋脉,却被妙慈长老直接关了紧闭。 于是,在一个充满阴霾的早晨,岘山众弟子们聚集在山门前,看着被打断双腿的拂靥,沿着山门前的台阶,一阶一阶的爬下去。 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她从清晨爬到日落,还没能爬完。 弟子们都在议论拂靥的所作所为,有人觉得,这般惩罚她都是轻的,她根本该被千刀万剐。但也有人说,现在的拂靥除了美貌,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只怕光是后悔的情绪就能杀了她,更别提她成了废人,下山后怕是死路一条。 这些虞筝都没有再关注了。 她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去了九霄天界,面见天后。 九霄天界,是个祥云朵朵、露桃花遍开的地方。 露桃花树上挂着许多盏灯火,日升的时候,灯火熄灭,粉色的露桃花香气缭绕,随风飘洒;日落的时候,灯火点亮,似绽开满树的银花,耀眼如白昼。 虞筝每每来到九霄,总能碰见些神女在露桃花下起舞。她们广袖飘飘,伴着萦萦丝竹,仿佛一年到头都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 虞筝和她们不同。 她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隔着一层金色的帘子,听见天后威严的声音:“你来了,虞筝。” “虞筝拜见天后。”她始终低着头,不冒犯帘子后的那道身影。 “近来任务可还顺利,是否遇到什么危险?” “一切尚在调查中,还没有结果。至于危险,必然是时刻存在。虞筝从接下任务开始,就有这个觉悟。请天后放心。” 天后悠悠道:“你此来所为何事?” “是为一个叫暮辞的人。” 帘子后的人沉默了。 -- 第23页 “此人……可是天后派去与我一同调查岘山门的?” 片刻的安静后,虞筝听见了天后的回答:“正是。” 虞筝松了口气,还好,暮辞没骗她。 她问:“只是不知,他是哪路仙神?虞筝此前并未听说,大铸剑师暮辞至今仍活着。” 天后没有回答虞筝,反是说道:“此人你尽可全心信他,我这里也有样法宝要交给你,你来的倒是时候。” “法宝?”虞筝稍稍抬头,正好觑到一截白色的皓腕,从金色的帘子中间伸出来,天后的手掌上托着一个金色的小盒。 那小盒从天后的手掌上飞起,平飞到虞筝面前。虞筝双手接下,看着盒子,喃喃:“这是……” “此宝盒名为‘贮魂’,乃是天帝自天外天所寻。” 虞筝一听,忙说:“这样珍贵的宝物,虞筝受之有愧。” 天后语调威严,在帘子后说道:“‘贮魂’此物,能收容缺魄残魂,哪怕魂飞魄散之人,亦能依靠‘贮魂’将其碎散的魂魄收容,留住元神。” 对仙神来说,即便肉身毁去,但若元神在,便不是真的死,甚至有可能找到重铸肉身的办法,将元神导引进去,进而“活”过来。也就是说,这“贮魂”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相当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只是,平白无故的,天后为何要赐给她这么个东西? “虞筝,贮魂此物,你日后会用到。所以,我便代天帝将之赐给你,你好好保存。” 听言,虞筝皱了皱眉,再度凝视手中的金色盒子。 天后说她以后会用到贮魂,这不是假话。天帝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开一次天眼,便可以看到一件事在未来最有可能发生的走向。当然,最有可能发生不代表一定会发生,而天帝开一次天眼也会消耗巨大,需闭关两百年才能养回来。 看来,是天帝在上次开天眼时,看见她有可能使用贮魂了,所以才让天后将贮魂赐给她。 虞筝收好了贮魂,怀着诸多猜测,叩拜下去。 “谢天后赏赐,岘山门一事,虞筝定当不辱使命,早日找出邪魔。” 作者有话要说:  请大家动动手加个收藏,收藏不动我心好慌的说。 第13章 于无声处 ... 回到岘山门,弟子们都在讨论拂靥的事。 虞筝没有理会此事,乖乖回到望山楼,和飞穹打了个照面。 飞穹简单的问了几句是否顺利的话,得到虞筝肯定的答案,便没再问了。 拂靥的事情过去,虞筝在岘山门的生活,好似又回到了旬月前的平静。 他们几个新弟子,依旧要上早课、劈竹子,而带着他们早课的人,依旧是暮辞。 昨夜下了场雨,今晨的岘山,笼罩在烟雨蒙蒙中。 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松针味道,虞筝他们到达后山时,暮辞就立在青翠的竹林里,白衣墨发,浅笑如玉。 虞筝的心稍微颤了下,今天的暮辞,似乎有些不同。再细细观来,她终于发觉了原因。 今日的暮辞没有簪发,而是用一条简单的象牙色布带束了些发在脑后。他本就生的惊若天人,自然是怎么样都好看。今日这样子观来,倒是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闲逸。 “暮辞公子。”几人行礼。 “嗯,开始吧。”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竹子。 几人依言过去,虞筝从暮辞身边走过时,又看了眼他的头发。 那夜,他用竹簪杀死花魔,便没有簪子了。对他来说,变一支簪子出来十分容易,但他却直接改以发带束发。 虞筝心里过意不去,遂停在暮辞跟前,轻声说:“我给你做一支簪子吧。” 暮辞有些意外,眼中浮现些惊喜。 虞筝又道:“我自是不会用普通的簪子糊弄你,我想找找有没有好的材料,自己动手为你做一支。” 暮辞眼中的惊喜更浓,却说:“你有这个心意,我就满足了。筝儿,不要为我劳累,不过是一支簪子,无妨的。” “这算不得什么劳累,毕竟,我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许是虞筝的语调里透出点苍凉的味道,暮辞眼中的惊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疼惜。 他问:“筝儿,你此去天界,该是见到天后了吧。” “见到了,你的确没有骗我。”她道:“暮辞公子……” “筝儿,无人的时候,叫我暮辞就是。” 虞筝看了眼已经远去的飞穹三人,压低声音笑道:“暮辞,既然你我都是为九霄天界效力的,那便是盟友了。日后我们同进同退,争取早日完成天后的任务,你看如何?” “你说了算,筝儿。” “那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虞筝说着,退开两步,转身去飞穹他们那边。 祁明夷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斜着眼睛注意这边,这会儿见虞筝归位,立马就问:“虞筝师妹,你刚才和暮辞公子在说什么悄悄话,让我们也听听呗。” 虞筝四两拨千斤道:“暮辞公子束发带丝毫不逊于簪发簪,祁师兄你说是不是?” “呃……好像是。” 虞筝说罢就不再理他,开始劈竹子了。 这日早课结束时,四人得到一个好消息。 ——他们的入门早课终于结束了。 尽管丝潋还不能将劈竹子完成的很好,但掌门仁德慈爱,打算在她正式学习道法和剑术的时候,顺带多给她些指点,这样也能弥补她基本功的不足。至于虞筝、飞穹和祁明夷,自然是已经打好了基础,可以迈向下一阶段。 -- 第24页 于是,暮辞撤下了望山楼的结界。次日清晨,几个人便分开,各自去各自的师父处正式报到。 飞穹和丝潋都是由掌门亲自教导,便一起去了。 祁明夷被分在青山长老门下,青山和戒律今早又同在一处,虞筝便和祁明夷结伴过去。 岘山门的六位长老,除去女长老妙慈外,五位男长老的法号分别是“夙玄”“戒律”“青山”“宁直”“灵虚”。 六位长老平起平坐,不分高低,奉暮辞为座上宾,并一致尊崇掌门。 关于掌门的来历,虞筝在来岘山之前,就委托青女调查过。 这位掌门是个修行多年的散仙,为人慈祥仁德,深受周遭百姓的敬重。就连远在王都的帝王,都会每年派自己的公主前来岘山门拜访,并送来帝王的尊敬和仰慕。 掌门和六位长老,每一位都是道行深不可测之辈,不过,脾气性格就差的太远了。 比如说,虞筝的师父戒律,严厉又火爆;而祁明夷的师父青山,完全就是个深沉做派,阴郁的不像话。 虞筝和祁明夷在两位长老跟前跪下,就听戒律滔滔不绝的讲着岘山门出了拂靥是多么多么耻辱,而青山始终阴沉着脸,像个门神鬼似的,什么也不说。 末了,青山终于说话了:“戒律,你准备如何给虞筝教授第一节 课?” 戒律道:“虞筝今日回去,抄写一百遍《黄帝阴符经》,先平静心气了再谈其他。” 青山便说:“明夷,你也和虞筝一起吧。” 祁明夷想撞墙的心都有,他可是轩辕氏祁家的公子啊,让他抄书?开什么玩笑! “师父,这……” 青山阴沉沉的说:“让你做你就做。” 瞧着青山这不似仙却似鬼的神态,祁明夷心里犯怵,只好不情不愿的应了。 虞筝在回去望山楼的路上,手里多了个小葫芦。 这葫芦正和暮辞所说的一样,她去戒律那里正式报到了,戒律就会赐给她这个葫芦。 祁明夷也得了葫芦,他一路都在好奇,倒像是忘了抄书这码事。 虞筝将手里的葫芦来回看了好几遍,想着飞穹大概也得到葫芦了。不难猜到,飞穹的心情定然万分复杂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虞筝把房内的桌案搬到窗边,铺开布帛,执起羽毛笔,蘸上黑陶水,开始抄写《黄帝阴符经》。 她素来是如水随和的性子,遇事从容,不计较那么多。 认真的抄写了一遍,虞筝放下笔,端起布帛,又检查了一遍,突然就觉得,堂堂九天神嫔在这里老老实实的抄经,传出去定会让朋友们笑出来。 又抄了许久,有人叩响她的窗户。 虞筝抬眼望去,隔着一层窗纱,能看见外面那道高挑出尘的身影,必是暮辞无疑。 虞筝指头一挥,窗户自动打开,暮辞就站在一楼的屋脊上,透过窗户瞧着她。 “暮辞,进来吧。” “好。”他翩然落于屋中。 看一眼虞筝抄写的道经,暮辞笑问:“戒律让你抄书?” “嗯,一百遍《黄帝阴符经》。” 暮辞慰道:“他就是这个作风,你要是不习惯,我便想办法与他说。” 虞筝道:“无所谓的,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岘山门当初把我分配到戒律长老门下,是有什么原因?” 暮辞答:“是因掌门觉得,戒律太过暴躁,该收个女弟子,看看能不能让他平和点。” “于是,我就成了那个不幸的女弟子了。”虞筝揶揄。 暮辞温柔的看着她,随后施了个法术。只见那支躺在桌案上的羽毛笔自己动了起来,自己蘸上黑陶水,在布帛上写字。 虞筝一瞧,这羽毛笔写出的字,竟是和她的字迹一般,不禁笑道:“我自己也能抄的,暮辞怎还帮我作弊。” “抄那么多,会累到你的。”他走到虞筝跟前,一手捧着她的右手,另一手给她揉捏手腕,“今日风光甚好,就别把自己窝在屋里了,不如出去走走,我带你去岘山的山巅看看。” 虞筝看着他温柔认真的样子,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一种恬宜,她微笑:“嗯。” *** 岘山的七座山峰里,最高的不是主峰,而是靠西边的那座。 暮辞带虞筝登上那座山巅,山巅高耸入云,山下江河万里。这壮阔而广袤的场景,让见惯风光的虞筝都不由得呼吸紧了些。 她望着遥远的山水和田地,任由凉风扬起她的裙袂和发丝,喃喃:“这景象委实壮阔,我在想,远处那片浅灰色的山影,会是巫山还是青女的九嶷山。” 暮辞睇一眼虞筝,也望着远方,说道:“此处距离巫山和九嶷山都有很远的距离,怕是看不到。” 虞筝浅浅一笑,她原本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倒是不知青女近来可好。 风有些大,她用葱白的指头,将遮挡视线的发丝都拢到耳后,问暮辞道:“岘山门的掌门和六位长老,你了解多少?” 暮辞说:“我只识得夙玄。” “我听说,你们是故交,在千年前就认得。” “嗯,他是我幼时的朋友。”暮辞低语,“他、我、还有望阙,我们幼时常在一起。” 正说到夙玄,虞筝便看见了他。 她站得高,自是将整座岘山收在眼底。前山那边,那座高耸的“接天台”上,有个正在静立的人,看背影该是夙玄无疑。 -- 第25页 暮辞也望到夙玄,似是想起遥久的往事,他漱石般的嗓音被回忆浸透:“夙玄天生即有灵根,擅长卜卦,能窥天机。正因为如此,他被一位游方的散仙看中,少年时便走上修道成仙之路了。犹记得他临走前,给我和望阙写了两个字。他告诉我们,我们两人所有的起落沉浮,都将围绕这两个字。那时我们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夙玄的话却是应验了。” “是哪两个字?”虞筝下意识的问。 暮辞唇角牵出一抹苦笑。 “一个‘葬’字,一个‘情’字。” 葬情?! 虞筝的心顿时颤动起来。 第14章 听惊雷 ... 大概是风有点冷,亦大概是心里受了惊,虞筝的脸色有些白。 暮辞注意到了,他双手扶住虞筝的双肩,带着她缓缓坐下,目光始终盯在她脸上,说不出的宠溺和关心。 “暮辞,我没事。”虞筝笑了笑,“只是听到葬情这两字,难免想得有些多。我的镰刀就是望阙最后的作品葬情,虽然我是在六百年前才得到它的,却一直想知道,望阙身为铸剑师,为何要铸一把充满怨气的镰刀,他又是因何而绝命。” “他……死于悲伤和劳累。”暮辞喃喃。 虞筝诧异的看向他。 暮辞已缓缓的低下头,侧颜被一种感伤的情绪修饰着,语调也黯然下来:“望阙为了铸那把镰刀,七日七夜没有合眼。镰刀铸成之日,望阙在刀柄上刻下‘葬情’二字,便心力憔悴而亡。” “为什么?”虞筝讷讷。 暮辞却再也说不出了,那股感伤的情绪在无限制的扩大,仿佛将暮辞变成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虞筝心里有些不安,“暮辞?”她稍微贴近了他一些,竟感觉到暮辞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揪住虞筝的一只手,揪的有些紧,又恍然察觉到这样会弄疼她,忙又松了些许。 他赧颜的微笑:“对不起,筝儿,我失态了。” 虞筝说:“不,是我多嘴,不该问这个。” “筝儿,如果你想知道这段事,以后我会告诉你,但今日……” “不,我不想知道了。”虞筝说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两人交握的手。她能感觉到暮辞此刻的难过,是她戳了他的伤疤,她不会再戳下去了。 朝着暮辞宽慰的一笑,虞筝静静坐着,由着自己的手被暮辞握在掌心。暮辞也朝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缠绵,也有满足。 他又想起了过去,那遥远的只剩下碎片的过去。 那时,夙玄告诉他,他和望阙,这一生起落沉浮,都逃不过“葬情”二字。 夙玄没有说错。 望阙亲手埋葬了他最后的亲情,又将自己葬身在铸成的镰刀旁。 而他暮辞,几度因情而毁灭,只怕最后的结局,也会和望阙一样,葬于情,万劫不复。 *** 午时左右,暮辞和虞筝回到了前山。 为了避嫌,暮辞将虞筝安全送至后,两人便各走各的了。 虞筝回到望山楼中,刚要踏上楼梯,就看见飞穹一个人立在中庭里,眉头紧锁,手里摩挲着一个小葫芦。 她立刻意识到飞穹眉头紧锁的原因,便敛衽走入中庭,来到了飞穹的面前。 “阿筝?”飞穹发觉了虞筝的靠近。 虞筝的笑容温静如云,瞥一眼飞穹手里的葫芦,说道:“我就知道,飞穹你拿到这个葫芦后,定然会心情复杂。” 飞穹勉强扯出道笑意,默了默,定定道:“阿筝,其实我今天,似乎想起些当年的事。” “哦?”虞筝挑眉。 “其实是这样的。”飞穹说,“今日师父赐我这葫芦,我心绪不宁,便去后山走动,不知不觉就走到后山的那座镜湖边。” 虞筝的眼中浮现出异色。 后山有座镜湖,湖水深且清澈,那是个风景秀美的地方,但是,岘山门却严禁弟子靠近镜湖。 早在来岘山的第一个清晨,虞筝和飞穹跪在空明殿上时,掌门就已经叮咛过他们了——那座镜湖里,封印着一条妖龙。那道封印的法术对付妖物很厉害,却容易被凡人破坏。因此,岘山弟子万不要靠近。 “阿筝,我无意间徜徉至湖畔,望着湖光山色,突然就觉得脑海里闪过些记忆片段,就好像我曾到过此处。只是,当我再想要抓住那丝记忆时,却又寻不到了。” 飞穹的语调里,充满懊恼和不甘。 虞筝和颜悦色的对他说:“只要你沉得住气,事情早晚会弄明白的,来日方长。” 飞穹谦恭道:“阿筝教训的是,是飞穹急躁了。” “你啊,自责什么?”虞筝浅笑,“不过,你既然能想到些东西了,就不妨多在山里走走,看看能不能再想到其他。倒是那镜湖,毕竟是个禁地,你若是过去,定要小心,毕竟,谁知道湖里的那个妖龙是不是个难缠的。” 飞穹给虞筝打了一躬,“在下受教了。” 关于飞穹的身份,虞筝找了个时间,说给了暮辞。 对此,暮辞持了和青女一样的态度,嘱咐虞筝,不要太过信任他,暗中查访就是。 于是,这几日,虞筝暂且在房内抄书。 她抄了一张又一张,薄薄的布帛垒起来,已经垒了指甲壳那么厚。 暮辞总是来看望虞筝,他会带来茶点和水果,心疼的看她抄书的样子。 -- 第26页 他会把虞筝叫到面前,一手托着她的小臂,另一手为她揉捏手腕。而在这个过程中,那支羽毛笔自然是在暮辞的法术支配下,自动替虞筝抄书的。 《黄帝阴符经》很长。 虞筝用了四天的时间,终于抄写妥当。 而祁明夷那边却效率低了许多,四天下来,连五十遍都没能抄完。 祁明夷受不了了。 想他祁明夷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贵族,在来岘山前,就没受过什么苦。抄书这事,又累又没趣,他抄不下去,便跑出望山楼了。 该去哪里呢?祁明夷心浮气躁,就想凉快凉快,突地想起后山有个湖,便一路跑去湖边。 这座湖在两座山坳之间,是祁明夷在不久前发现的。那日他在空明殿聆听掌门的教诲时,心不在焉,又借口早退,所以不知道这镜湖是危险禁地。 他甚至纳闷的想,这里湖水清澈、湖景也好,可岘山门的弟子都不来这里是怎么回事? 眼下,也懒得想那么多了,反正就是想洗澡。 祁明夷索性脱了衣服,在湖里蹦跶起来。 嗯——真舒服啊,一扫这几天的劳苦。 祁明夷洗着洗着,觉得神清气爽,万分得意,开始游泳了。 他在湖面上像个梭子似的,游过来、游过去,越游就胆子越大、游得越深,渐渐的到了湖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好像受到了什么阻碍,水下面似有一个硬壳子似的,阻挡他继续往前游。 祁明夷觉得费解,脚在水下踹了踹,还真踹到什么硬东西。他嘴上“咦”了一声,想也不想,就狠狠一脚踢上去,结果,把那硬东西给踹开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祁明夷倍感惊奇。 仗着自己水性好,他把头潜进水里,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可谁想,他入水后,竟好似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庞然大物从水底盘旋而上,朝着自己游过来,接着,他对上一双妖绿妖绿的大眼睛…… “哇!!” 祁明夷在惊叫声中,被一张血盆大口给叼出了水。 祁明夷呛了好几口水,此刻一.丝.不.挂的被这庞然大物叼着。他就被叼在它上下牙齿之间,能看见那些尖利的、粗壮的牙齿。这是条妖龙,庞大又恐怖,只要稍稍张嘴,就能把祁明夷咬成肉馅! “你、你你你……别吃我!求你别吃我!”祁明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听见妖龙发出肖似男人的声音:“二十年了!终于出来了!还要谢谢你小子破坏了封印,让我重获自由!” “封、封印?”祁明夷这才意识到,刚才他踢坏的,是封印这妖龙的封印。怪不得这么好看的湖却没几个岘山门弟子过来,原来是大家都知道这块封印了妖怪啊! 妖龙笑道:“哈哈,为了报答你的释放之恩,我就先吃了你吧!” “别别,求求你别吃我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家财大势大!你要真想吃人,我可以让我爹给你弄三十个奴隶过来!求求你别吃我!”祁明夷不断喊叫。 妖龙一听,倒是听出几分兴致来,随即改变了主意,“让我不吃你也行,你也不用送什么奴隶来了,等你送到,都不知道是几个月后。这样吧,你替我做一件事,只要做成了,就能换你的命。要是做不成……” “做成做成!我一定做成!”祁明夷连忙大喊,就是不能做成也得做成啊。 妖龙嘿嘿的坏笑起来:“好,你给我听着,我要你去……” *** 当虞筝再见到祁明夷的时候,竟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原本虞筝只是去外面走走的,却不想回来时,察觉到自己的房间里有人。 眼底一瞬间警惕起来,她推开门走进,发现在她房里的人竟然是祁明夷。 祁明夷正在翻看虞筝抄好的经书,听到背后的声音,忙回过头来说道:“虞筝师妹,你……你这么快就抄好了啊!早知道你这么快,干脆也帮我抄点算了!” 虞筝不接话,反是走向祁明夷,问道:“我房门上了锁,祁师兄是怎么进来的?” “呃……这个……” “你会开锁?” “呃……是。” 虞筝倍感好笑。还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怕是没什么事做吧,竟还学了这鸡鸣狗盗之术。 她不咸不淡道:“祁师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祁明夷忙道:“有事有事!是师父!你师父和我师父,喊我们俩过去!我敲你门半天也没见人,怕你睡着了,就找了根铜丝把锁撬开的。” 虞筝失笑:“若我真是睡着了,祁师兄便要这么闯进女儿家的闺房吗?” “呃……事出紧急!虞筝师妹你就别怪我了,快和我去吧!你师父和我师父在后山的湖边等我们!” 第15章 好色妖龙 ... 后山的湖? 虞筝立刻想到那个禁地,那湖里封印了一条龙,飞穹失去的记忆也和那座湖有关。她原本就想着抄完了书就去那湖边探探,毕竟飞穹失忆的事很可能和她要找的那个邪魔有关。只是,戒律和青山两位长老,怎么会挑在那个地方见她? 虞筝问:“祁师兄,岘山门弟子被禁止接近后山的那座湖,祁师兄难道不知道这事。” 祁明夷的脸色僵住了,“呃,什么?虞筝师妹,真有这个禁令吗?为什么就我不知道啊!”他又道:“可是,前来给我传话的师兄就是这么说的!让我们两个快点过去,师父们等着呢!” -- 第27页 虞筝心里已然猜到,祁明夷定是要把她骗过去,她笑了笑:“好,我这就去。” 将计就计,这一招她素来用得好。 祁明夷立刻冲下楼梯,虞筝紧随其后,趁着祁明夷的视线被柱子遮挡时,手在背后变出一张布条,手指一弹,将布条从暮辞的门缝送进去。 眼下暮辞不在,也没关系,她留下了自己的去处,他会找过来的。 祁明夷和虞筝去往后湖,一路上,祁明夷一直在催促虞筝,说戒律长老和青山长老等着他们呢,万不能怠慢。 虞筝也不和他分辨,加快脚程,两个人终于来到了一处低矮的挑崖。 站在这座挑崖边,下面就是接近湖心的位置。虞筝朝前走了几步,立在挑崖边,环顾湖光山色。 原来,就是这座湖啊……一时看不出有什么古怪。 虞筝转身,看向祁明夷,“祁师兄,你不是说,我师父和青山长老正等在这里吗?” “呃……是啊,应该是在的。”祁明夷眼神闪转。 虞筝笑道:“祁师兄也不必再装了,骗我来此是想做什么,挑明了吧。” 祁明夷听言,打了个哆嗦,因被虞筝看穿,心虚的不行。 他咬咬牙,强笑着走近虞筝:“虞筝师妹,我没骗你!真有个师兄来传话,说我师父跟你师父在这儿呢,让我们赶紧过来!你说我骗你干什么啊,我至于么?” 他走到虞筝面前,一脸绷不住的笑。 虞筝正要再问,不妨祁明夷忽然狠狠推她。虞筝的身后没路了,被这么一推,必然是要掉下湖去。对她来说,想不掉进去太容易了,祁明夷怎么可能害得了她。但虞筝却在第一时间装出惊吓的模样,身体随着推力后仰,整个人跌进了湖中。 这一刻,她看见祁明夷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边哭边说:“对不起,虞筝师妹!我要是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了!” 虞筝陷进了湖水中。 她在掉进去的瞬间,就施展了避水术。此刻掉进水里,就和在陆地上的感觉没什么分别,反倒是这湖水的清凉让她更加舒服。 她下意识的放松,让自己的身体缓缓的下沉。她看见,黑暗中,一条庞大的黑色妖龙朝自己游过来。 妖龙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湖水里看着,像是黄泉路两侧挂着的鬼皮灯笼。 妖龙在看清楚虞筝的样子时,那双眼睛里绽放出贪婪。这种贪婪,很像是男人在面对绝色美人的时候会呈现出的。 它很快就围上了虞筝,因怕她溺死,便吐出个水泡,将虞筝收进去。 于是,虞筝便待在水泡里,被妖龙带到了湖底深处。 湖底深处有座宫殿,俨然是妖龙的住所。 宫殿被一个大水泡罩着,妖龙将虞筝送进宫殿后,便把她从小水泡里放了出来。 做完这些,妖龙便摇身一变,竟成了个黑衣男子。他顶着头上的一对龙角,用手支着下巴,像是审视货物似的,打量虞筝。 “不错,挺不错的,长得虽算不上多绝色,不过看着真舒服啊。嗯……胸大、腰细,臀也圆俏……哎哟,这两条腿又细又长的,可真漂亮!不错,不错。” 若是寻常女儿家,被这般品头论足,定是要羞恼一番。 虞筝却无动于衷,淡定的说道:“公子谬赞了。” 妖龙没想到虞筝会是这个反应,讶异问道:“你不害怕我?” “不怕。”虞筝笑了笑。 妖龙顿时喜笑颜开:“哎哟!让那蠢小子去给我找个女的来,倒是找了个这么有趣的!不错,不错,很合我心意啊。” 虞筝瞧见旁边有水晶打磨的桌椅,便走过去落座。妖龙忙跟过来,坐在虞筝旁边,一只手不安分的抚摸上她的大腿,被虞筝挥手打掉。 虞筝问:“你是被谁封印于此的?” 提到这个,妖龙就一肚子怨气,正好这么多年也找不到人倾吐,索性全倾吐给虞筝。 “二十年前,我一个朋友来岘山找我!本来我们聊得挺好的,突然就撞见一个……唉,怎么就想不起来了!总之就是撞见一个什么人,在干什么事,后面我就不记得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那朋友没影了,我也被封印在这湖底,一晃就是二十年!” 虞筝听着,立刻联想到飞穹的事,她问:“你那朋友,是不是一只三百年道行的隼妖,名为飞穹?” “是啊!那小子就叫飞穹,长得可俊了……哎哎?”妖龙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你识得飞穹?他在哪儿?还好吗?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救我!” 虞筝沉默下来。 在心中整理了一番思绪,她判断,二十年前,飞穹和这妖龙多半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才被对方这般收拾了。只是,有一点想不通。看对方的手段,应该修为颇高,完全可以直接灭口他们的,为何对方要多此一举,专门剜除他们的记忆,还将他们禁锢起来呢? 一定有什么理由、或者,有什么后招才对。 虞筝在思索的同时,妖龙也在看她。 妖龙很奇怪,这女人为什么都不怕他,从掉进水里开始就不挣扎也不呼救,这么乖顺的就到了他的宫殿,还镇定自若的和他聊天。 这女人,怕不是寻常的岘山弟子啊。 妖龙好色,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反而更开心。他本想着,先从那蠢小子那儿弄个女人来玩几天,玩腻了就吃掉。不过现在看到虞筝这超出他预料的表现,他突然就舍不得吃她了,很想一直玩,说不定能玩上好些年呢。嘿嘿,这下好了,不用再为找女人发愁了。 -- 第28页 妖龙又把手抚摸到虞筝的大腿上,一边摸,一边色眯眯笑道:“乖,到了我这儿,你是别想逃了,好好伺候我,我肯定会对你好的。” 虞筝看了他一眼,问道:“是不是祁明夷不小心破了你的封印,就被你威胁着送我过来?” 妖龙道:“我让他送个女人来,谁都行!不过他找上了你,不错不错,我很喜欢。” 果然是这样啊,虞筝又看了妖龙一眼,起身就走。 妖龙一怔,忙也起身,在虞筝背后喝道:“你想去哪儿?!” “回去。” 妖龙忙说:“你回不去的,出了这宫殿,你就算不被淹死,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虞筝不为所动,“我没打算受你的威胁。” 妖龙越发觉得虞筝不是普通人,没准修为还不错。但已经到了嘴边的肥肉怎么能让她溜走?妖龙一个腾挪,就落在了虞筝的前方,挡住她的去路。 此刻妖龙的脸色已然黑下来,配上头顶那对龙角,显得万分狰狞而压迫。 他冷冷笑道:“你好好伺候我,我还能对你好,否则的话,我现在就吃了你!” 虞筝道:“尽管放马过来,只盼你不要后悔。” 妖龙脸色更黑,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女人,他今天要是不把她弄到床上征服了她,他就枉为一条龙! 妖龙的身影,一瞬间就逼到了虞筝身前,握住虞筝的胳膊。 可谁想,虞筝就在这瞬间,乍然全身涌出灵力。灵力将冰蓝色的湖底搅出了震动,也教妖龙一时间身体晃荡、站不稳。 虞筝就趁着这会儿,轻易的脱出妖龙的钳制,倒飞出去,身体半悬,平静的看着他。 妖龙见虞筝有些修为,心里的征服欲更强烈了。他大喝一声,召出一把锋利的长戟,挥舞在手,威风的很。 妖龙浑身的杀气也涌上来了,湖水因着杀气的四溢开始翻腾,整个湖底宫殿震动起来。妖龙挥动长戟,看着对面的虞筝,大吼道:“女人,别逼我动手,不然这戟斩下去了,你那胸大腰细的好身材就成尸体了,我也会舍不得啊!” “是吗……”虞筝喃喃,就在彼此都安静下来时,猝然扬手一挥,祭出葬情。 这动作太快,快到妖龙都没看到虞筝的武器是什么,就见一道寒光在自己面前闪过。下一刻,他手中那威风凛凛的长戟……断了……竟然断了! 妖龙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却见眼前又来一道寒光。这回,他不知道又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直到他看见,对面的虞筝仍悬在半空,一手握着巨大的镰刀,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龙角。 龙龙龙……龙角?! 妖龙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就去摸头上的龙角。 娘哟!他的龙角啊!他的龙角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榜推荐中,求收藏,鞠躬~ 第16章 蠢蠢欲动 ... 妖龙吓得跪在了地上,朝着虞筝连连磕头,“小、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蚕女娘娘驾到!蚕女娘娘饶命!小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一个劲的磕头,因为少了一只角,所以每次磕下去,脑袋都是个歪的。 此刻妖龙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娘哟,亵渎天上的神女,他这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啊! 瞧他这滑稽的样子,虞筝反倒被逗笑了,心想,这妖龙还算反应快,一看见葬情,就认出她是蚕女,赶紧下跪求饶了。 不过,她原本也没打算取他性命。砍掉他的武器和一只龙角,这样就行了。 虞筝低头,看着手中的龙角,缓缓的勾起了嘴唇。 这龙角,她在第一眼看见妖龙的时候,就相中了。她想用这只龙角,给暮辞做簪子。 她道:“让我放过你,可以。” 妖龙将希冀的眼神投向虞筝。 “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不可食言。” “小妖答应!小妖什么都答应!” 虞筝道:“第一,不得欺男霸女,不得伤人性命。” “是、是,小妖明白。” “第二,我在岘山门有些事要做,可能会用到你,你需要听我差遣,不得有二心。” “小妖遵命。” “第三。”虞筝浅浅笑开,“我若是你,一朝发现对自己的封印解除了,定然赶紧离开这座镜湖,另找个藏身之地。你想,要是祁明夷喊来了岘山的掌门和长老,你会是什么下场?” 妖龙脸色一青,跟吃了苍蝇似的纠结,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小妖笨!小妖蠢!就想着漂亮姑娘了!” “所以,这第三件事,就是要你尽快离开镜湖,将自己藏好了。”虞筝悠悠落下地来,喃喃:“我看得出你的真身,你是蛇种成龙的,所以,你想变成条小蛇藏入林间,当也不是问题。” “那是那是,蚕女娘娘独具慧眼!”妖龙逮着机会溜须,就想把刚才冒犯虞筝的罪都抵下去。 他这性格,委实惹虞筝好笑,她摊开手,手心里多了一枚白色蚕茧。蚕茧在神力的催动下,化为长长的一根丝,一头连着虞筝,另一头绕到了妖龙那只健在的龙角上,打了个圈,随后蚕丝消失。 “这?”妖龙朝虞筝眨眼询问。 虞筝笑着解释:“我用这蚕丝连在你身上,你我便能感应到对方的处境,我也可以给你传令,召你前来。” -- 第29页 妖龙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又叩首道:“蚕女娘娘法力无边,小妖心悦诚服,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好了,说这么多不怕嘴上起泡吗?”虞筝揶揄他一句,仰脸望向头顶的碧蓝湖水,说道:“现在就给你第一个任务,送我去岸边。” “诶,是是,小妖荣幸之极!” 于是,不多时,妖龙便化作龙身,游出了他的宫殿。而虞筝则坐在他的龙角旁,放松身子靠着那龙角,姿态有几分闲逸。 妖龙钻出了水面,虞筝第一眼就看到赶来湖边的暮辞。 暮辞在收到虞筝留下的布条后,马上过来了,他也未曾想到,迎接他的竟是这样一幕。 “筝儿……” 他笑了笑,温柔的笑,也将紧绷着的情绪舒展下来。 这一幕于他来说并不意外,虞筝的修为他是清楚的,只不过,即便如此,他在得知她只身赴险后,还是担心的不行。 妖龙在湖岸停下,伸长脖子,脑袋贴到岸上。 虞筝顺势站起身,走下地,一只脚还没站稳,就已经被暮辞拉住了手,被他平稳的带下来。 “暮辞……”虞筝正要开口,不想暮辞就着牵手的姿势轻轻一带,便把虞筝带到了他怀中。 虞筝怔了:“暮辞……” 暮辞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笑:“没事就好。” 虞筝因他的举动,有些不自然,推了推暮辞,嘴上笑道:“怎么会有事,我要是连这都办不好,天后就不会让我来岘山了。” “我知道。”暮辞缓缓放开她。 妖龙这会儿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到两人,只好还把下巴搭在湖岸上。见暮辞松开了虞筝,妖龙忙说:“蚕女娘娘,你刚才在水里头说,飞穹那小子他……” “放心,他被我救了,现下就在岘山门。”虞筝说着,语调一肃,“但眼下,你先把自己安顿好了。等风头过去,我自然会找个机会让你们叙旧。我提给你的三个要求,你务必照做,不然,葬情可是不长眼睛。到时候你身上缺的,就不只是一只龙角那么简单了。” 妖龙心下一骇,忙道:“小妖惜命,一定会照做的。” “去吧。”虞筝挥退他。 妖龙一走,暮辞便看向虞筝手里的龙角,问道:“筝儿,这是……” 虞筝回头看他,到底当他是自己人,便不禁多了几分亲切,还略带几许轻快的拎着龙角晃了晃,“这是我砍下来的,你看材质是不是很好?”虞筝莞尔一笑,“我想用这个为你做簪子。” 暮辞没想到,顿时心头就是一砰,一团温热欣喜的感觉从心间漫开。 他眼底尽是温柔,“不,筝儿,要将这龙角磨成簪子,非一日之功,那会累到你的,别为我受累。” “无妨,这本就是我心中所愿的。” 暮辞的心又是一砰,哪怕知道虞筝这么做只是知恩图报,却依旧感动万分。 他牵着虞筝的手,柔声说:“我们回去吧。” *** 待虞筝回到望山楼,才知道祁明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在哭。 飞穹和丝潋有尝试着叩门,祁明夷却不给他们开门,一边哭,还一边喊“虞筝师妹我对不起你”。 暮辞走了过来,对立在门口的飞穹道:“你告诉祁公子,就说虞筝被我救回来了,让他来我房中。” 飞穹立刻照做。 没过多久,祁明夷便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十分心虚的推开暮辞的房门。 此刻虞筝已经回房休息了,是以,暮辞的房中只有飞穹和丝潋。 两人站在一边,望着祁明夷怯怯的走近暮辞。 暮辞语调清冷,对祁明夷说:“若觉得自己有错,就跪下;若觉得自己无错,自可回去抄书。我毕竟是岘山的客人,也管不了你。” 祁明夷露出纠结的表情,他是真的不想跪下的,他一个贵公子,什么时候给“贱民”跪过? 可是,他知道自己理亏,也害怕暮辞把他送到青山长老那里,所以还是跪下了,“呃……是我有错,可我当时也是被逼的。” 暮辞道:“事情的经过,虞筝都和我说了。那妖龙让你给他带个女子去,你为何选了虞筝?” “我就跟虞筝师妹和丝潋师妹熟,总不能把丝潋师妹骗过去吧……”祁明夷还没说完,就挨了飞穹一道眼刀。 祁明夷缩了缩脖子,嘀咕:“我是不该害虞筝师妹,可我没办法……” 飞穹忍不住说:“祁明夷,你能想到骗阿筝去,又为何想不到将此事告之掌门与诸位长老?你既已平安回到岘山,又何惧远在那湖中的妖龙!岘山高手如云,都会护着你,你却这般糊涂!要是阿筝真有个三长两短,在下必找你拼命!” “你……”祁明夷想要辩驳,却碍于暮辞的面,硬生生吞下了。 暮辞道:“有错便该罚,这件事我会告诉青山。在我回来之前,你便跪在此处思过。” “暮辞公子,可不可以不把这事告诉我师父啊?”祁明夷咽了口苦水,“他阴沉个脸,我看着就害怕!而且我那《黄帝阴符经》还没抄完呢!” “在背后妄议师尊,罪加一等。”暮辞语调清淡,却毫无妥协,“跪着吧。” 他说着,起身而去,自然是去找青山长老。 祁明夷后悔的又要哭了,不禁长叹一声,在心里把祁家的长辈们挨个骂了一遍。 -- 第30页 唉,送他来这破地方干什么啊!他待不下去了!再也待不下去了! 青山长老很快就来了,还带着两个高徒,亲自将祁明夷提走。 从这日起,祁明夷就在青山长老那儿接受惩罚,且一边还关禁闭。可想而知,那日子对祁明夷这种人来说,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另一边,虞筝捧着抄好的《黄帝阴符经》,去戒律那里交差。 戒律看了后,还算满意,便给虞筝安排了剑术基础的学习。 于是,当日傍晚,虞筝去了展剑台。 展剑台建在山门附近,宽广大气。之前虞筝在望山楼的时候,时常推开窗子欣赏展剑台上弟子们练剑的风姿。 虞筝到的早,已经有名男弟子在这里等着了。 这男弟子据说是百年罕见的天才,被掌门收为首徒,短短十几年,修为便增进的超越别人修炼几百年的人。所以,此人在岘山门的地位也是弟子中最高的,弟子们都要尊他一声“大师兄”,初入门弟子的剑术和仙法基础课,也是由他来教。 大家都说,大师兄是个完美的永远不会让人觉得不妥的人。 大师兄温润如玉,面相和熙。虞筝从见到他开始,他的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 那是种恰到好处的笑,不会太过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客套。或许,有些人天生就具有这种完美。 大师兄的声线,像是一块磨圆的卵石:“这位想必就是虞筝师妹吧,在下是掌门的首徒。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会带着你学习些剑术的基础。你要是哪里不明白,或者身体不舒服,只管告诉我就是。” 他讲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虞筝体会到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虞筝道:“有劳大师兄了。” 第17章 邪魔又现 ... 两人话音刚落,飞穹便也赶来。 此次,大师兄要负责教授虞筝和飞穹两人。至于丝潋,因为基础不扎实,掌门怕她跟不上,遂专程把她留在身边,给她传些内力。 为此,不少弟子都对丝潋羡慕嫉妒,顺便夸赞掌门对小辈的慈祥爱护。 大师兄非常尽责,先从基础理论讲起,然后开始训练虞筝和飞穹的腿功、手功、腰功。 他对两人要求严格,却又十分有人情味。 诚然,虞筝和飞穹都是一身的武艺,根本不用学什么剑术基本功,一切都是演出来的。不过,观众是大师兄,便莫名的让人觉得春风拂面。 这时,不远处,六位长老结伴朝这边走来。 大师兄瞧见了,笑说:“六位长老各自繁忙,鲜少能碰到一起。你们两个这回算是饱眼福了,长老们过来了,你们快表现的认真些。” 虞筝、飞穹立刻演起来。 六位长老行至展剑台,就看见虞筝和飞穹有模有样的。 戒律还算满意的哼了声,与其他五位长老围过来。 大师兄连忙施礼,“见过诸位长老。” “不必多礼。”长老们的语气流露出对大师兄的喜欢。 他们来到虞筝和飞穹的身边,观察两人的动作是否到位。 这还是虞筝第一次离六位长老这么近,她刚要施礼,却突然间感到一股热流从手腕处传上来。 她下意识的瞥向自己的手腕处,原是那条贝壳链子又发作了! 这般突如其来的发现,让虞筝心里警钟大作。 飞穹的事也好,妖龙的事也罢,这些都教虞筝觉得,修为高深的掌门和长老们很可疑。 看来,那邪魔果然就藏在他们中间!是谁?到底是六人中的哪个? 虞筝维持住表情的恭谨,给长老们施礼,言道:“虞筝见过师父,见过各位长老。” 飞穹也照做,“飞穹见过各位长老。” “嗯,你们好好练,一定要静下心,别想着一蹴而就。” 这般直率严苛的话,自然是戒律说的。戒律接着还说了许多话,只是,虞筝因惦记如何将邪魔找出来,便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了。 待今日的课程结束,虞筝即刻去到暮辞的房间。 暮辞似乎也才刚回来没多久,身上沾着几片后山的竹叶。 暮辞问:“筝儿,怎么了?” 虞筝便将今日的事和他说了一遍。 暮辞的眼底微生出波澜。 虞筝说:“我在想,如何能挨个的试探六位长老,就像之前我试探拂靥那样。只是,我与拂靥是平辈,倒还好接近,与六位长老却有些麻烦了。” 暮辞慰道:“不若你将天后的链子摘下来给我,我戴上链子去见各位长老。” 虞筝不禁哧笑:“这链子是天后专门为我做的,到你那里就不顶用了,你怎么还与我开这玩笑。” “因为,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想看筝儿露出愁容。” 虞筝心里一颤,怔怔看着暮辞,又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去。 暮辞柔声说:“没事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虞筝又抬起头看他。 暮辞眼波柔软,薄唇轻张,问道:“筝儿,你想看我铸剑吗?” 看暮辞……铸剑? 虽然不知道暮辞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是,虞筝却感到自己的心像是琴弦那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随即便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 是了,她面前这个人,是才贯古今的大铸剑师。他的故事流传了千年,至今仍有许多铸剑师费尽心思想要寻到他的遗作,一览古剑风采。 -- 第31页 虞筝从小就听过他的故事,也曾幻想,那种“寒黯如雪,铸来几千秋”的剑,究竟是何种风姿。 心中的想法就这么滚到嘴边,虞筝诚恳的说:“我想看。” 暮辞轻颔首,“那好,那我便着手准备了。” “只是,你想怎么试探六位长老?”虞筝问。 “其实很简单。”暮辞道,“我便为他们每人都铸一柄剑,作为这些日子奉我为座上宾的谢礼。铸剑也讲求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与地利,我可以凭借自己的铸剑技艺来替代;而人和这一点,我只要告诉六位长老,需要向剑炉里滴上三滴血,来促使铸成的剑能与他们更好的共鸣,这样就行了。” 虞筝明白了暮辞的用意,“是个好办法,只不过铸剑是个劳心劳力的大事,你……” “没事的,筝儿,我千年未曾铸剑,本也有重操旧业的想法。何况……”何况什么,他却没说了。 *** 暮辞要重开铸剑之事,很快就传遍岘山。 整个岘山为之轰动。 虞筝这才知道,原来暮辞早就在四处寻找铸剑的材料了,如今稍微准备了下,便借用岘山的剑庐,开炉铸剑。 铸剑的首日,岘山门弟子恨不得全来围观。 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铸剑师,又生的如此惊若天人……好些女弟子甚至扒在剑庐外尖叫。 而当她们看见,虞筝被特许跟在暮辞身边侍奉器具时,各色羡慕嫉妒不解的表情全出来了。 因暮辞是要将剑赠给掌门和六位长老,这七人自然都来了。 暮辞已经准备出七个青铜盂,由虞筝一一端着,请七人依次将各自的血滴进去,再由虞筝将他们的血倒进各自对应的剑炉。 掌门和六位长老无不盼望能得到一柄好剑,因而不但配合,还对暮辞连声道谢。 待他们的血都归于剑炉了,暮辞亲自送他们出门,随后封闭了剑庐。 随着大门被关好,外头弟子们的嘈杂喧哗也都听不见了。 暮辞回身到虞筝身边。 方才,掌门和六位长老依次到虞筝面前滴血,这便是虞筝试探他们的机会。 暮辞问道:“筝儿,如何?” 虞筝脸色有些浅白,她看着手腕上的金色贝壳链子,不能置信的呢喃:“三个……” 虞筝是真的被惊到了,七人里,居然有三人都具有魔气! 暮辞显然也有些吃惊,他看虞筝神色不佳,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朝她低语:“筝儿,先别急,慢慢说,是哪三位长老。” 虞筝调整好心绪,回道:“是青山长老,宁直长老,还有……夙玄长老。” 听到夙玄的名字,暮辞的眼中掠过惊波。 “夙玄?”他说:“不该有他。” 虞筝说:“我也不敢相信,但天后法力无边,她给我的链子定是不会错判。”她想了想,问暮辞:“你和夙玄长老毕竟千年未见,会不会如今的夙玄长老,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暮辞沉默下来。 平心而论,他是相信夙玄的,但虞筝的这个假设,确实不无道理。若说有个邪魔夺舍了夙玄的魂魄,借用他的身体,继承他的记忆,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见暮辞不语,虞筝说道:“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青山和宁直两位长老嫌疑很大。而夙玄长老,我想探他一探。” 暮辞说:“还是我去吧,我和夙玄到底是有总角之谊,知道的会多些。” “不,我去。”虞筝笑了笑,“正因为我与夙玄长老素昧平生,才容易有意外收获。暮辞,不必担心我,既然你已开炉铸剑,这些事就都由我去调查。其实,我很期待宝剑出炉的那日。能亲眼见到大铸剑师暮辞铸剑的全过程,我想,自己这辈子也算值了。” 暮辞柔和的笑言:“你这辈子还长着呢。” 虞筝但笑不语,与暮辞站在中央,打量周围的剑炉。 周围列了八个剑炉,都是厚重的鼎,鼎上深深浅浅的凿着些雷云纹,神秘而庄重。 这八个剑炉,是以八卦的位置排列的。 没错,不是七个,而是八个。 虞筝发现剑炉的数目不对,“暮辞,为什么多了一个剑炉?你要多铸出一柄剑?” “嗯。”暮辞温柔的目光,凝视在虞筝脸上,他说道:“筝儿,万事小心,如果要冒险,一定要记着喊上我。你不是一个人。” “我会的。”虞筝点头。 *** 夜。 月白如水,天悬星河。 在通往接天台的台阶上,虞筝孤独的身影,正一步步的拾阶而上。 接天台是岘山门的祭坛,位于整个建筑群的最高处,夙玄正在接天台上作画。 这是虞筝第一次看到夙玄作画的风姿。 他的画布,是悬在半空的,画布旁是他用法术凝成的两盏灯笼。画布前,还悬着羽毛笔和颜料。 夙玄立在距画布七尺之外,挥袖如舞,意态陶醉。那支羽毛笔虽不在他手中,却胜似在他手中,就这么隔空按着他挥洒的笔画,一笔一笔的铺开在画布上。 虞筝颇有些惊奇。 夜晚作画,还是这般潇洒写意的方式,如此场景,她也是头一遭见着。 脑海中浮现出弟子们对夙玄的评价——文心画手,酒胆诗肠,似乎真的不虚。虞筝眼底深了深,默默走了过去。 -- 第32页 夙玄早就察觉到有人来到接天台,用余光扫了一眼,认出是虞筝。 夙玄一边作画,一边笑着说道:“这么晚了,还以为除了贫道,便没人会来这接天台呢。” 虞筝福了福身,“见过夙玄长老,虞筝是心里有事,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来这接天台。扰了长老作画,实在罪过,虞筝这便告退。” “来都来了,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夙玄笑了两声。 虞筝从善如流:“谨遵长老之命。” 第18章 情如江涛 ... 夙玄的手轻动,那羽毛笔也跟着动。 他在画花,一双墨色与赤色交.缠的并蒂花。 花叶缠缠绵绵,彼此不可分割,却又痛苦挣扎着怒放,就好似一对命运相连却又彼此间焚心蚀骨的爱侣。 虞筝看着,心下有些微震撼,觑一眼夙玄唇边陶醉的浅笑,说道:“我听说,岘山门的六位长老,都是掌门从各地请来的散仙。夙玄长老在来岘山之前,可识得其他的长老们?” 夙玄答道:“怎能熟识?贫道甚至连八荒散人都不认识。” 八荒散人,正是掌门的名号。 虞筝又问:“那夙玄长老从前是在何处修行?” “云梦泽。”夙玄道:“贫道本是云梦水边的闲云野鹤,有事占卜,无事作画。是八荒散人诚心相邀,我盛情难却,这才来到岘山的。” 虞筝浅笑:“我也听暮辞公子提过,说长老您天生即有灵根,能窥得天机命数,所以占出的卦象,到头来都一一应验了。” “暮辞是这么说的?”夙玄笑容和蔼,目光在虞筝的脸上扫过,却问她道:“你是有心事吧,是否允许贫道为你分忧解惑?呵呵,不收钱的。” 虞筝没料到他会如此说,轻笑了下:“那就有劳夙玄长老了。” 夙玄手指作决一引,那作画的羽毛笔便停下,蘸了黑陶水,飞到虞筝的面前。 只见夙玄引着羽毛笔,在虞筝眼前,虚空写下两个字。 蚕。 马。 虞筝倒吸一口气,心骤然沉到谷底。 夙玄,这人是……! 她眯眼,严阵以待望着夙玄。 夙玄笑容和蔼:“暮辞所言不虚,我的确通灵人事,能窥到些命数天机。这两个字,是我从你这里窥到的。你命数奇特,虽无生门,却死不足而生有余,处处偶得奇运,贫道能看见的也就是这些了。” 听言,虞筝几乎能肯定,夙玄是知道她的身份了。 她无声的吸一口长气,看上去仍是淡定的,问道:“既然我命数这般奇特,那夙玄长老是否有忠告要给我?” 夙玄收回了羽毛笔,语重心长道:“那就请听贫道一言:无惧无畏,情如江涛,方能否极泰来,死局逢生。” “无惧无畏,情如江涛?”虞筝默念,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 她看向夙玄,却又听他说起话来。 “我这个人,喜欢画画,也喜欢宝剑。少年的时候被我师父引向了修道成仙的路,离开西陵那片故土。那时候,望阙十五岁,暮辞十四岁,我对他们的记忆,还一直停留在那段青葱岁月。”夙玄又虚空挥起了羽毛笔,继续未完成的画作,“我一去就是十年,十年后,我再回到西陵的故土,等着我的竟是全村人的坟茔。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直到前些日子,暮辞找上我时,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活着,他也将那时候的事告诉了我。” 虞筝下意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暮辞的失踪和望阙的死,是不是也与之有关?” “是。”夙玄说:“望阙亲手杀了他的妹妹,禁锢了她的魂魄,永生永世。” 虞筝心里一震。 夙玄却又和气的笑起来:“虞筝,你好像很关心暮辞啊。” 这话题跳跃的太快,倒让虞筝微微愣了一愣,她没有说话,不知道夙玄为什么来这么一句。 夙玄继续问:“你是不是喜欢上那小子了?” 虞筝不能再沉默了,浅笑着反问:“夙玄长老怎么这么问?” “呵,你三句不离他,贫道当然会在心里猜测一番了。” 虞筝四两拨千斤的说:“岘山门既是个修道成仙的地方,又怎么能允许弟子耽溺于世俗情爱里。” “心无挂碍之人,自可潜心修道、以期早日飞升;那些放不下执念的,便做一生红尘中人,也没有什么不好。都是各自的缘法罢了,岘山并不强求。”夙玄似乎看得很开,“就连八荒散人,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只不过,那人终还是死了。” 夙玄说到这里,又道:“我看暮辞开炉铸剑,还特许你侍奉在侧。以我对他的了解,至少在从前那个时候,他的眼里除了剑就没有别的。暮辞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没有心。” 没有心。 夙玄竟然这样评价暮辞,虞筝只觉得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怪异。 暮辞无心么? 他对待拂云那些痴迷于他的女弟子,的确是寡淡又无心的;他对待飞穹、祁明夷他们,客客气气,有理说理,却完全不会被他们的言行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仿佛只是将该做的事做好,而不多投入一丝的精力和情绪。 唯有对她不同。 从初见开始,暮辞就如一泓温暖的春.水,流经她的身边,自然而然的将她包裹住。从此,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总有温柔的关怀和细致体贴的照顾。 -- 第33页 走过千年的时间长河,虞筝经历的事太多了。暮辞的那双眼,那双令她觉得温柔的眼,却只在她一个人的面前,倾注满眼的缠绵悱恻。 也许,暮辞这个人是无心的,可是,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却像是把整颗心都端给她了。 夙玄看虞筝沉默了许久,笑问:“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虞筝神思回笼,答道:“夙玄长老,你猜错了,我对暮辞公子并没有男女之情。不过,我敬重他是真,也非常想看看宝剑出炉时的风采。” 夙玄意味深长的一叹:“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千年的时光也不过弹指一瞬,却改变了太多东西……” *** 虞筝走下接天台的时候,夜风比初时冷了一大截。 虞筝衣衫下的皮肤,已经被冷透。她用手指将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下意识的拢紧肩头的马皮。这么多年,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这块马皮,到底不是全无作用,至少能帮她抵御寒冷。 思及夙玄方才的话,虞筝找不出什么破绽。 夙玄的表现,俨然就像暮辞很多年前的挚友,虞筝细心观察了夙玄的每一个表情,都很自然。 这让虞筝有种受挫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贝壳链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她看见了暮辞。 暮辞是来接她的,他就立在接天台下,仰头看着拾阶而下的虞筝。 朦胧的月色,让虞筝瞧不见暮辞的表情,不过她知道,他一定在用无比温柔的眼神注视她。 想到夙玄刚才的话,虞筝心里有些复杂。 暮辞为什么对她这么好,这个问题,她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暮辞说,他是天后派来协助她的,但是,这显然不能作为他将心端给她的理由。 “暮辞。”她在走到最后几层台阶的时候,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她不打算问清楚这个问题,因为对她来说,只要两个人戮力同心,将任务完成就行了。旁的所有,都可以等到成功之后再说,现在捅破,只会徒增烦恼。 “筝儿。” 虞筝思索间,已经被暮辞握住了手。 暮辞感受到她的手心很凉,便握的紧了些,将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你怎么没在剑庐?不需要看着那些剑吗?”虞筝问。 “离开一会儿,没事的。”暮辞牵着虞筝离开。 虞筝提起了试探夙玄的事:“夙玄长老约摸知道我是蚕女了。” “其实这不算意外。”暮辞说,“他有一双能够窥看命数的眼睛。” 虞筝喃喃:“我倾向于夙玄长老没有问题,可这样的话,天后给我的链子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夙玄长老也和拂靥一样,沾染了魔气。夙玄长老毕竟已经是散仙,按说不该犯拂靥那样的错误。” 暮辞捏了捏虞筝的手,柔声说:“筝儿,别急,这件事急不来的。你先好好休息,我再找机会和夙玄聊一聊从前的事。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总是能露出破绽的,别太担心。” “嗯……” 两个人渐行渐远,而接天台上,夙玄广袖一引,那幅已经画毕的画卷,如流水似的飘到了他的身前,被他握住。 夙玄握着画卷,走到接天台的栏杆旁,凭栏立着,平举起自己的画作,细细的端详。 画布上,一双墨色与赤色的并蒂花,缠缠绵绵,彼此挣扎着怒放。 夙玄看了会儿这幅画,便将目光投向接天台下,视线跟随那两道相携而去的身影,良久良久,直到眼底有什么光亮渐渐的灭去。 天意啊…… 半晌后,虞筝被暮辞送回了望山楼。 暮辞要去剑庐盯着,虞筝不想打扰他,遂在房间里找了个菅草垫子坐着,再回想夙玄说的话和他的表情。 “暮辞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没有心。”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这句话忽然就跃入脑海,且不断的放大。 虞筝蹙了蹙眉,手在袖子里摸了会儿,掏出了她那天的战利品——那只龙角。 虞筝把玩着龙角,不知不觉,唇角勾了起来。她起身,走到桌子旁坐下,变出一支刻刀,开始雕刻龙角。 左右这会儿也没思路,那就沉下心,给暮辞做簪子吧。 第19章 藏宝楼 ... 这龙角的表面很光滑,质地又坚硬明润,雕刻起来很不好下刀,稍有不慎就会重了、轻了,或者是斜了、歪了。 虞筝不是雕刻师傅,一开始自然生疏,某一刀下去没掌握好力度,弄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看着指肚上的鲜红,蹙了蹙眉,放下刀,将手指含在口中,吮去鲜血,整套动作都慢条斯理的,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的伤。 她便是这般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不会敷衍暮辞,就一定要亲自动手做这簪子,不借助神力。 一诺千金。这个词在虞筝的脑海里浮现后,很快又熄灭,她不禁自嘲的笑起来。 她是想到从前的事了,那时,她对家中的白马说,只要白马能带回她的父亲,她就嫁给它。 这个诺言,她没有遵守,于是她尝到了恶果,成了如今的蚕女。 似乎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胡乱许诺,也将自己变成一个一诺千金的人。 剑庐里,暮辞独自一人,用泥土做出型范,送入窑中,用火烘烤。 -- 第34页 灿红的火焰跳跃,他确认温度无恙,便转身走向多出来的那一个剑炉。 八个剑炉里,那七个都滴入了掌门和长老的血。只有这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 暮辞变出一把小刀,利落的划破指尖,滴了三滴自己的血进去。 火光映着他翘起的嘴角,以及眼底的无尽温柔。 次日,虞筝和飞穹照旧去展剑台,跟着大师兄上练剑课。 虞筝有点心不在焉,一会儿想着夙玄的话,一会儿想着要怎么试探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 不同于夙玄是暮辞的熟人,那青山和宁直,虞筝素昧平生,想要试探破绽是不可能。要是直接捅破,只怕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因此,虞筝眼下只能先命令岘山各处的柞蚕,紧紧盯着两位长老。 大师兄突然用自己的剑,拍了下虞筝的剑。 虞筝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连剑都耷拉下去,实在太不认真。 她赧颜的说:“请大师兄勿怪。”遂又找回几分专注,装模作样的练起来。 就在这时,从岘山的另一座山峰上,飞出两道身影。 那两人御剑而行,拂袖云端,剑身如白雪,剑飞如虹。两道身影渐渐飞远,端的是仙风道骨。 虞筝不禁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听得大师兄说:“那是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奉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命令,去往洛水了。” 虞筝听到青山和宁直的名字,眼中一黯。 “洛水河神给黄河河神新添了一个女儿,师父派了两位长老代表岘山门,去赴两位河神们的宴,恭贺他们得了千金。” 大师兄后面再说的话,虞筝都没放在心上了。她没想到,正要调查青山与宁直时,两位长老就离开岘山,还真是不巧。 虞筝问:“大师兄,两位长老这一去要多长时间?” 大师兄回:“听师父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啊,实在是那两位河神太高兴了,谁教他们前头的五个孩子都是男儿呢?” 虞筝又问:“两位长老为什么会从那座山峰上飞出去?” 大师兄耐心的解释:“那座山峰上,盖了我们岘山的藏宝楼。两位长老定是先去楼中选好了贺礼,这才赴宴去的。” “藏宝楼?”虞筝喃喃。 大师兄回:“正是。岘山的珍宝、法器,基本都藏在那座楼里。那里设了三重结界,其中两重是防护结界,还有一重是将藏宝楼整个隐形的。所以,我们从外面是看不见藏宝楼的,岘山门也用这种方式保护珍奇异宝的安全。 虞筝和飞穹交换了视线,看表情,似乎很惊讶。 虞筝还记得暮辞提过,岘山门藏有三件稀世珍宝。 其一,灵丹妙药九穗禾。 其二,暮辞铸造的双剑。 其三,是个谜团。 这前两样,应该都收藏在藏宝楼里,第三样却不得而知。 虞筝想,反正现在自己这边也很难有什么进展,便不如探探藏宝楼,说不定还有什么意外收获。 探藏宝楼的事,自然是交给柞蚕们去做的。 虞筝不会硬闯结界、打草惊蛇,但那些被包在结界里的柞蚕,却可以清晰的看见藏宝楼的样子。它们把藏宝楼的位置所在描述给虞筝,顺便告诉她,藏宝楼的守卫是两只云生兽,很厉害的神兽。 下课后,虞筝突然听到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在激动的、谄媚的喊她:“蚕女娘娘!蚕女娘娘!” “谁?”她用意念与那声音对话。 “是小妖!是小妖啦!” 哦,那条妖龙啊,看来是找好藏身的地方了。 “蚕女娘娘,小妖已经藏好了,娘娘要不要来小妖的新家参观?” 虞筝浅笑着回道:“也好。” 趁着夜色,她便去了妖龙的新家。 这妖龙如今真把自己变成条小黑蛇,不知怎么就找到个不错的山洞,把里面的蝙蝠和老鼠都吃了,霸占了这个洞。 虞筝到的时候,小黑蛇忙变成人身,弓着腰做出个“请”的动作,满脸讨好的笑容。 妖龙小心翼翼问:“蚕女娘娘,小妖什么时候能见到飞穹啊?” “你急什么,先老实在这里待着,我自有安排。” 妖龙的眼底黯淡下来,不过很快就安慰好自己,给虞筝行了个礼,“小妖谨遵娘娘之命。” 虞筝瞥一眼他滑稽的样子,暗自好笑。 就在虞筝准备回返岘山门的时候,岘山出事了。 山门的那口铜钟,竟然又一次在半夜敲响。 这般频繁的敲钟,无疑让弟子们都产生了极度的惶恐。虞筝也没料到自己出来一趟就遇上这事,只得告别妖龙,迅速回到前山。 回去后,虞筝诧异的发现,原本隐形在某座山峰上的藏宝楼,居然整个现形了。楼中灯火辉煌,想不注意到都难。 是有人发现了藏宝楼,闯进去偷盗宝物?这是虞筝的第一想法。 接着,她便在空明殿前,与众弟子一道被掌门告知,是那头隐匿许久的虎妖突然对岘山发起袭击,破了藏宝楼的结界,还咬死了看门的两头云生兽。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本在关禁闭的祁明夷,趁着青山长老出去赴宴,逃没了。 现在虎妖作乱,祁明夷又独自乱跑,黑灯瞎火的,万一遇上虎妖,祁明夷必定凶多吉少。 -- 第35页 任何一个弟子陷入危险,岘山门都要倾尽全力去搜寻,更别说祁明夷是轩辕氏祁家专门托付来的,他的背后是人世间的权贵王族。岘山纵然远离人世,也还是要给统治者留好面子。 掌门和几位长老现下脸色都不好,他们决定,将弟子们分出组别,全面搜索岘山。 虞筝自然是要跟着戒律的,同行的还有戒律门下的几位老弟子。他们被分到藏宝楼所在的那个山峰上。风风火火的戒律,即刻就带着弟子们出发了。 弟子们皆是御剑过去的。 他们认为虞筝还不会御剑,便驮着她,很快就抵达了那座山峰。 一众人就落在藏宝楼的附近。 时值夏初,这座山峰树木茂盛,可是却挡不住从藏宝楼大门处散发来的浓烈血腥味。 众弟子们纷纷抬起手,用法力在手掌心凝聚出一盏照明的光球。虞筝就跟在戒律的身边,被他照亮着路,一路走到了藏宝楼前。 两头死不瞑目的云生兽还躺在这里,都是被扯裂了身躯,身下两摊触目惊心的血泊。 有两个师兄吓得身躯震了震。 虞筝也不由皱眉,装出新人所该有的胆怯,朝戒律背后缩了缩。 这时,有三个人从藏宝楼里走了出来,仔细一瞧,竟是暮辞、夙玄,还有夙玄的那个女徒弟。 戒律见了夙玄,连忙问道:“楼里的东西都点数完毕了?” 夙玄答:“所幸,楼里那最后一层结界没有被破掉,宝物均无丢失。” 戒律松了口气,又愤然骂道:“可怜了这两头云生兽,该死的虎妖!贫道再不会对你心软,这次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戒律,你莫要激动。”夙玄用和蔼的语调宽慰戒律,随即挥起手中的拂尘,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那个方向通向深山,依我看,虎妖逃向那边的可能性比较大。看云生兽们死亡还没多久,估计虎妖也离去不久,快些追上吧。” “好,这里就麻烦你了!”戒律转身就走,一众弟子们赶紧牢牢的跟上。 虞筝也跟着戒律的,离开没几步,就发现暮辞追了上来。 戒律对弟子们严厉火爆,对暮辞却是相当恭敬。他问道:“暮辞公子,你也要随贫道等一同搜寻虎妖的下落?” “嗯。”暮辞回道:“藏宝楼那边有夙玄就够了,我同你们一起寻找虎妖,若真遇上了,也好对付些。” 戒律连忙抱拳道谢。 虞筝看了暮辞一眼,借着众人掌心的光辉,两个人的目光交错。虞筝的眼底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虎妖的出现没那么简单,近来怕是要出大事。暮辞凝视着她,用目光安慰她。虞筝冲暮辞点点头,让他不必担心自己。 众人一路搜寻,因着天黑,是以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都尽量挨得近点,保持着万分的警惕。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大家专心致志搜寻的时候,突然,远处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惨叫来得近乎惊悚,是好几个人的惨叫叠加着老虎的咆哮声。 戒律顿时面色大变,喝道:“不好!有弟子被袭!”他火急火燎御剑飞去,直冲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诚恳求收藏。 呼呼呼我要努力的写,还有一堆存稿文在排队呢,/(ㄒoㄒ)/~~ 第20章 惊魂 ... 虞筝是踩着暮辞拈来的云朵,与他一道驾云赶过去的。 一抵达惨叫声所传来的具体位置,饶是虞筝这般淡定的人,也变了脸色。 只见虎妖张着血盆大口,朝着戒律放肆叫嚣。戒律显然也刚到,此刻怒不可遏,而他身后,满地都是血,三名岘山门的弟子倒在血泊里,肚子上都被咬出巨大的洞。他们身边是丝潋和祁明夷,祁明夷已经吓得不会动弹了,丝潋趴在祁明夷身上,背后鲜明的印着一道虎爪印,鲜血不断淌落。 “你们去救人!”戒律感知到众人的到来,连忙说道。 弟子们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立刻去抢救血泊中的三名弟子,以及丝潋和祁明夷。 “他们、他们死了!被咬死了!”祁明夷像是疯了似的,忽然就指着血泊中的同门,哆嗦着喊起来,“虎妖从暗处突然跑出来!几位师兄都被咬……咬死了!丝潋、丝潋师妹扑上来护住我……我、我……”祁明夷像是这才发觉丝潋匍匐在他的怀中,一时间惊得双眼圆瞪,害怕的摇晃起丝潋,“丝潋师妹!丝潋师妹你怎么样啊!” “她受伤了,你别晃她!”有弟子阻止了祁明夷,把丝潋从他的怀里抱出来,给她疗伤。祁明夷这才稍微回过神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丝潋,生怕她香消玉殒。 而血泊里的那三名弟子,却是死透了。当活着的弟子悲痛宣布他们已死的消息时,戒律气得怒发冲冠,双眼通红,冲上去就和虎妖斗了起来。 戒律的弟子们忙收殓同门的尸体,一边收殓,一边说道:“三位师兄都修为极高,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虎妖咬死?” 暮辞看向正在斗法的虎妖和戒律,眯了眯眼,语调清冷:“不是他三人修为不够,而是这虎妖似乎修为大增,眼下竟是能和戒律分庭抗礼,许是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者是这段时间大肆吞噬妖族,将这岘山里妖灵们的法力都纳为己用。” 他说着,看了眼虞筝,道:“我去帮戒律。” -- 第36页 “小心。”虞筝叮咛。 显然戒律也意识到虎妖修为大增,气愤的同时,亦焦急于无法擒获虎妖。暮辞的加入,让戒律稍松了口气。强强联合,虎妖便不是对手了。暮辞以法术拖住虎妖,戒律挥动拂尘,结手印念咒语,想要召唤天雷击败虎妖。 可这虎妖太是精明,不知怎的,竟是忽然高声咆哮。 它的咆哮震耳欲聋,引发了地动山摇,那些弟子们站不稳,纷纷摔倒。丝潋也从师兄的怀里滚下来,一路滚进了草丛。 这样的一幕,无疑让暮辞和戒律分心。 虎妖就趁着这个机会,使劲突破了暮辞的法术,一个转身,就跑出去好几步。 暮辞、戒律欲追,谁料这虎妖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却又不是杀向他们,而是从侧面凌空跃起,杀向落单在一旁的虞筝! 暮辞的眼底瞬间掠起惊波。 戒律脸色骤变。 虞筝看着飞扑而来的虎妖,几乎本能的就要唤出葬情,给它个痛快的一击。 可是,就在葬情马上要现形的时候,虞筝猛然惊觉自己此刻的身份。她是岘山门的小徒,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要吓得尖叫,或者软在地上不动弹。天后给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先暴露自己的身份!那样的话,所有的努力就白做了,她又要想办法从头混进岘山! 这几道思绪,只在刹那间就在虞筝的脑海里都飞了一遍。 她抢在葬情显形前,将葬情又收了回去,装作受怕的样子朝侧后方摔去。 几乎同时,虎妖的血盆大口落在了她刚刚站立的位置。虞筝躲开了虎妖的撕咬,却躲不开虎妖的爪子。她被虎爪划伤了大腿,虎妖落在了她身边。 而当虎妖要再度袭击的时候,暮辞赶来,挡在了虞筝的面前,用一道无比狠戾的法术痛击虎妖。 虎妖被打得飞出去,戒律趁胜追击,用一道天雷劈在虎妖身上。 顿时,虎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的左侧几乎全部被烧成焦黑。 戒律凛然大喝:“妖孽!看贫道今日就将你就地正.法!” 虎妖咆哮一声,大概是知道再不逃走就完蛋了,竟硬是将所有力气拼在了逃走上,从戒律的拂尘下逃了出去。 当虎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林间时,戒律恼恨的直跺脚,一时没忍住情绪,竟是对着虎妖离去的方向大骂了一通。 而直到这时,其他的长老和手下弟子们才赶过来,一看场面,就知道自己是来晚了。一时间,每个人的情绪都不好。 虞筝也盯着虎妖离去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团漆黑。 虞筝喃喃:“这虎妖……”果然如暮辞所说,变厉害了太多,怕是这段日子都在忙着提升修为。 她还坐在地上,大腿上明明被虎爪子抓了,却因为没有中毒,便不放在心上。余光里,瞧见暮辞矮身在她身边,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大腿,用法术治好了她的伤。 虞筝将头贴近了暮辞,在他耳畔低声轻语:“小伤,没事的。我若不受点伤,就该被怀疑了,这样正好。” 暮辞何尝不知她是故意的,毕竟,那虎妖纵是厉害,也没能力轻易就伤到虞筝。 可是,回思方才那让人提心吊胆的场景,当虎妖扑向虞筝的时候,暮辞说不出心里有多紧张、多害怕。 他没有回应虞筝的话,眼底仍旧是温柔的,却又透露出对她的心疼和对自己的诘责。 是他没有保护好虞筝,如果当时,他能早点挡在虞筝身前的话,她也不必故意受伤了。 因这夜三名弟子罹难,暮辞便带着几个弟子,将死者和伤者送回前山安置。而戒律和其他的长老们,则继续在岘山范围内搜寻虎妖。掌门也在他们的行列里,一边搜寻,一边为罹难的三个弟子挥泪叹息。 暮辞命人将这三个弟子的尸身妥善的安置好,又看着弟子们送丝潋和祁明夷回房休息。而此刻,虞筝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良久,她的房门关着,不知在里头做什么。 暮辞盯着虞筝的房门看了半晌,眼底有意味深长的光芒被点亮、又黯下去。 他默不作声的走到虞筝的房门,在门口静静的听了听,确定她还不曾歇下,这才轻轻叩门。 “请进。”屋里响起虞筝随和如水的声音。 暮辞推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关上,第一眼就看到虞筝坐在桌子前,一手拿着刀子,一手握着龙角,显然是在用那龙角为他雕刻簪子。 她从铜镜里看着暮辞颀长的身影,对他说:“暮辞,你看,我已经做得初具规模了。” 暮辞没想到虞筝会这样上心,这令他胸腔里塞了团滚热,又是感动,又是怜惜。 他走到虞筝的身边,看她一双葱白灵活的手,看她如水温和的眼眸,看她娴静认真的神情。 她明明该休息了,却还抓紧时间为他而辛劳。暮辞眼中的感动和怜惜揉成了一团缱绻,他缓缓蹲下身,头顶正好到虞筝下巴的位置。 虞筝扭头看他,恰好与那双温柔的眼眸四目相对。她忽然被那眼里的缱绻柔情触动,内心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挠了,有些发痒。 虞筝笑了笑,问暮辞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看我?我怎么想,都觉得你从前就认识我。” 暮辞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说:“我从前的确见过你。” -- 第37页 “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很久之前吧。” “很久之前?”虞筝喃喃:“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见过你。” 暮辞笑了笑,柔和的笑容像是暮春夜晚的澹月,他道:“筝儿,天色已是太晚,别为我操劳,早些休息吧。” “我并不累的。” “还是休息吧。”暮辞凝视着虞筝的眼,“筝儿,每一天都可能有战斗发生,现下你我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到该养体力的时候,便不要累着自己了。” 到底是将他当作这艰险道路上的唯一同伴,虞筝还是决定听从暮辞的劝告。 “好,我这就休息,一切明日再说。” 依着暮辞的话,虞筝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她从弟子们的口中得知了昨晚后半夜发生的事。 ——虎妖终究是逃了,岘山门也没有再出现弟子伤亡。目前,夙玄长老在清理藏宝楼,依照掌门的吩咐,将楼里的宝物一一转出来另存。 现下,掌门和六位长老心情都不佳,戒律甚至气得都忘了来探望虞筝。 虞筝起床后,便去了暮辞的房间,飞穹和丝潋都在这里。 丝潋的伤已经被治好了,只是因为失血,脸色略微泛白。而祁明夷,因为私逃禁闭室,已经被青山长老再度拎走,接受训斥和教导去了。 眼下丝潋就坐在一个蔺草垫子上,端着一盏青铜盂,慢慢的喝盂里的草药。 虞筝也拉了个垫子,坐在丝潋的身边。 丝潋柔柔弱弱的讲述道:“虞筝师姐……昨晚,我和几位师兄正在四下寻找,找到祁师兄的时候,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祁师兄没有出事真的是老天爷在保佑他。可谁知道,虎妖突然就从暗处跑了出来,没有给我们一点防备的时间……”她说着就红了眼睛,嗓音带了哭腔,“师兄们死的太无辜了,那头虎妖怎么可以杀他们,怎么可以……” 第21章 山雨欲来 ... 丝潋流下了眼泪,她太柔弱,就像是常年生活在烟雨中的女子,稍有些情绪波动便会潸然泪下。 飞穹在旁义愤填膺的说:“这虎妖如此作孽,他日必遭报应,只怕它暂时也不敢出来了!” 虞筝低声对丝潋道:“别哭了,节哀顺变吧。左右虎妖还没被擒获,我们也都该小心点,加紧提升自己的修为。” 许是虞筝的话对丝潋起了作用,傍晚时分,丝潋便加入了虞筝和飞穹学习剑术基本功的课程。 想来,丝潋果真骨子里坚韧的很,硬是克服了悲痛,也在掌门的帮助下夯实了基础,正式学习起剑术来。 因着岘山三名弟子罹难,所以,这几日所有的弟子都穿上了孝服。 大家虽然还要上课、修习,但早晨和晚上,都要去三名弟子停尸之处,上香祭拜。 灯火阑珊时分,虞筝走出停灵之所。 整座前山被笼罩在浓郁的夜色里,月光皎洁,清辉中融着几许冷意,照落在虞筝肩头的马皮上。 她没有回望山楼,而是去了剑庐。 这么晚了,暮辞还在剑庐中铸剑。他说,铸剑便是这么个消耗体力的活儿,不分白天黑夜,马虎不得。 虞筝轻声推开剑庐的大门,走向暮辞。 暮辞正立在其中一座剑炉的面前,制剑的型范已经制作好了,花纹精美,型范匀称而细腻。 暮辞正认真的检查每一个型范,他用臂绳扎住广袖的袖口,一双玉手,也把满头青丝全部束到脑后。他的动作从容而流畅,举手投足之间不自觉的带着股优雅又出尘的味道。 虞筝静静的看着,只觉得,暮辞颠覆了她对铸剑师这个群体的认知。 从前,她总以为铸剑师都是强壮的、或者说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因常年四处寻找铸剑的材料,风吹日晒,皮肤便是黑红黑红的。她还以为,他们在铸剑的时候都喜欢在腰上围一块布,上半身直接打赤膊。 直到看见此刻暮辞铸剑的样子,她才知道,原来像他这般仙姿玉骨的人,哪怕是做体力活,也做的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筝儿?”暮辞放下了型范,望向虞筝。 虞筝大大方方的走过去,笑言:“你昨日还劝我好好休息呢,自己却是起早贪黑的耗在这里。” 暮辞说:“无妨,很快就能铸好。这剑庐里闷热难忍,你别在这里待久了,快回去吧。” 虞筝故意揶揄:“我又不是寻常人,哪还怕冷怕热的?索性这会儿也睡不着,便在你这里坐坐,看你铸剑好了。” 暮辞本还想着劝说虞筝,却见虞筝已经变出个蔺草垫子,静静的坐好了。暮辞只得笑了笑,笑容看起来万分宠溺。 他继续检查型范,一边做手头的事,一边对虞筝说:“筝儿,夙玄没有问题。” 虞筝眼皮扬了扬,“你确定?” “确定。”暮辞说,“我试探过他了,有些东西做不得假,他一定是真的。” “那天后给我的贝壳链子……” “链子没有错判,夙玄的身上的确有魔族的气息。”暮辞道,“我去夙玄的住处打探了,他的密室里关了三头他收服的魔物。夙玄日日用道经净化它们,因离得近,自然沾染上微弱的魔气。这和拂靥的情形其实是一回事。” “竟是这样……”虞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想了想,猜测道:“那难道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也是……” -- 第38页 “我想应该是。”暮辞放下型范,来到虞筝的面前,对她说:“他二人的住处,也有被收服的魔物。” 所以,他二人身上就也沾染上魔气了。这么看来,三位长老其实都是和拂靥一样的情形。 虞筝心里有些不舒服。 得到答案,其实她是不必再吊着一颗心的。可是,这样的答案就等同于告诉她:她又找错人了。 甚至,照这个情况推断,似乎掌门和六位长老都是没问题的。 那么,那个隐藏的邪魔又是谁呢? 隐藏的真是深呐。 虞筝不由自主的轻叹了口气。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叹气的时候,一抬眼,便又对上暮辞殷切的眼眸。他用悱恻的目光缠绕着虞筝,寂静须臾,柔声的安抚:“别难过,筝儿。虽然前路暂时又陷入迷茫里,但是,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我。” 虞筝只觉得这句话就像是往自己的心里送了股暖流进来,她微翘了唇角,应道:“嗯,我知道。” 夜深了。 暮辞因为铸剑的工序,暂时还不能回去休息。 虞筝告别他,离开剑庐,独自往望山楼回去。 此刻,岘山的弟子们基本都睡下了,整座岘山静的逼人。 远处停灵的小殿里还烧着灯火,忽明忽暗的,亦像是随时会被夜风所灭去。 从剑庐到望山楼,中间会穿过一片山路密林。 虞筝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周围是黑漆漆的树影,摇曳起来像是狰狞的鬼蜮。 她正聚精会神的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可就在这时,一种危险的气息在向她靠近。 虞筝毕竟身经百战,反应力和敏捷的程度都很高。她几乎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种攻击性来自那头虎妖。虽不知虎妖为何胆大包天的跑进前山,但虞筝能感觉到,它此刻就是想攻击她,而且是十分毒辣的攻击。 虞筝立刻身子一转,错开三步,凌空倒飞出去。 只见虎妖在同时从树林里蹿出,口中两枚长牙已灌入了毒液,呈现幽蓝色。 不知为何,这虎妖明明修为不如虞筝,但虞筝却感觉不到它身上的妖气。虎妖这一击没能攻击到虞筝,也不停歇,竟是立刻对虞筝发动二次攻击。 虞筝眼神猝然一冷,二话不说,召出葬情。 她上来就是一个镰刀劈过去,将虎妖击退。两者一个悬空一个着地,视线冷冷对接,两厢对峙。 “你是冲着我来的?”虞筝的语气已淬入些寒意。 虎妖不回答,只凶戾的看着虞筝。但虞筝却能感受到,这虎妖分明是想用偷袭的手段置她于死地,昨晚上是,现在更是。 她冷冷说道:“可惜,你怕是小看我了,更不用说你昨晚还受了伤。” 这话似乎戳中了虎妖的痛处,它怔了怔,接着竟沮丧的低下头来,从鼻子里喷出两团气,消沉郁闷的低下身。 虞筝见状,便也落到地上来,看着虎妖,打算走近它。 然就在虞筝稍稍放松时,虎妖猛然变脸,一个跃起,同时张开大口,将两枚毒牙从口中射出! 虞筝倒吸一口气,所幸心里有防备,立刻用镰刀挡住两枚毒牙。 随着毒牙撞击上刀刃的声音响起,虎妖又长出两颗新的毒牙,再度杀向虞筝。虞筝立刻还击,巨镰在手中轻盈的挥舞,刀刃划过一道寒冽的弧度。 虎妖被这一击击中,趔趄了出去,却始终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像是生怕引来其他的人。 虞筝的眼底已完全冷下来,如冰原雪域似的,无比冻人。 她质问虎妖:“是谁将你放走,指使你闯入藏宝楼,又指使你在岘山捣乱,甚至挑衅于我?那人有何目的,又与我有何冤仇?说!” 虎妖站稳身子,爪子刨在地上,一个字也不言。 虞筝眯了眯眼,脑海里酝酿出两个想法,一是就地诛杀此妖孽,免得夜长梦多,但如此做就会失去它背后指使之人的线索;至于另一个想法…… 虎妖也知道,自己第一轮偷袭失败,就再没可能杀死虞筝了。眼下见情况越来越不利,虎妖突然就拔腿往树林里蹿。 虞筝脸色微变,但终是没有去追它,而是冷冷对它说道:“回去给你主子带个话,若是与我有什么冤仇,便站出来与我一对一的了断。若是再伤害无辜之人,就别怪我将你们揪出来打到形神俱灭!” 她说罢,收了葬情去。天空中正值一团乌云遮掩住月色,前路漆黑下来。 虞筝平定了心绪,看上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去往望山楼。 这夜的事,岘山门上下并没有人察觉。 虞筝心里奇怪那虎妖为什么能掩盖自身的妖气,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跑来前山撒野。整个岘山门都被它蒙在鼓里,这就说明,它竟然可以在掌门和六位长老的面前都隐藏住妖气。 它是怎么做到的?只怕,和它幕后的那人脱不了干系吧。 虞筝越发觉得,一切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去剑庐找了暮辞,把这件事说给了他。因不想他担心自责,虞筝特意略过了她和虎妖打斗的过程,只轻描淡写的说虎妖被她赶走了。 说完了这些,虞筝又特意转移了话题,问暮辞道:“你已经开始熔炼青铜了?听说铸剑的时候要在青铜里熔炼些锡和铅,端是为了剑的硬度和韧性,配比很难掌握。不过,这对于你来说,定是闭着眼睛也能调剂好的吧。” -- 第39页 暮辞倒是遂了虞筝的心意,就着她的话题回道:“我一千五百年未曾铸剑,多少是生疏了,且就算是从前,我也没有闭着眼睛便能调剂好配比的神通。我只是个普通的铸剑师。” 虞筝揶揄:“你要是普通,这天底下的铸剑师都可以不用干了。” 第22章 风满楼 ... 暮辞没再谦虚,而是请虞筝坐下,他继续调剂材料的成分。 虞筝认真看着,真不觉得暮辞哪里手生,相反,他调剂的非常熟稔精准。 时间就在暮辞铸剑和虞筝上剑术基础课的过程中,悄然度过。 数日后,宝剑成,整个岘山门又是一阵轰动,甚至盖过了弟子罹难所带来的悲痛和压抑。 这是虞筝平生头一次见识到这般精良的剑。 七把不同的剑,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均是为掌门和长老们量身打造的。剑锋寒黯黯,看一眼便知是削铁如泥。剑身上的花纹简直不像人做,鬼斧神工,宛若天开。 暮辞轻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朝着剑锋一吹,发丝在触碰到剑锋的瞬间,断成两半,惹得众弟子们惊叹连连。 然而,这般锋锐的利器,却看不出任何的肃杀,反倒周身泛着高贵典雅之气,就好似暮辞这个人,把所有的锋芒都掩盖在清淡之中,教人望而生敬。 掌门和诸位长老也都是见惯了世间好剑的,但显然,暮辞为他们所铸的剑胜过了他们曾见到的那些,每个人都啧啧惊叹,施大礼谢过暮辞。 暮辞温和的说:“不过拙技罢了,还望各位莫要见笑。” “暮辞公子,你可真是太客气了。”掌门笑眯眯说。 今日的剑庐,着实热闹了好久。待众人散去,已然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虞筝自是要留下,帮暮辞收拾剑庐。她在整理器具的时候,忽然听得暮辞在她身后说:“筝儿,这个给你。” “什么?”虞筝回头望来,然后,她惊住了。 只见暮辞手捧一柄纤细轻薄的剑,含笑说道:“这是铸给你的。” 虞筝这方明白,原来多出来的那个剑炉,是为了给她铸剑。她心里一暖,觉得受之有愧,不过还是大方的接过这把剑,端在手里打量。 这剑,当真是……举世无可匹者。 且虞筝就是觉得,这把铸给她的剑,比给掌门和长老的还要绝美精良。 “谢谢。”她朝着暮辞一笑。 暮辞回以笑容:“你如今身在岘山,总是不方便召出葬情的。我便为你铸了剑,将就着顶一阵子吧。” 虞筝喃喃:“这把剑可不比葬情差。” 暮辞说:“原本我与望阙便是不相伯仲,作品的品质也该是差不多的。筝儿,这把剑,你喜欢吗?” “喜欢。” 暮辞的眼底漫上一层满足,“那就好。” “对了,暮辞。”虞筝问道:“你铸给掌门和六位长老的剑里,都添加了他们的血,那给我的这把……” “我滴了自己的血进去。”暮辞回,“这样的话,这把剑能与我更好的共鸣,也能更好的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虞筝微微一怔,岂会不知他那想守护的人就是自己,不由得心里又一暖,也更觉得自己像是欠了暮辞一笔债似的。毕竟,她只为暮辞做了一支簪子,还没做完,暮辞却给她一把剑,这差距总归是大了点。 也罢,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虞筝打算,还是等任务圆满完成后,再好好的寻一件珍宝给暮辞。 思及此,虞筝笑言:“我会好好用这把剑的,葬情不方便出手的时候,可就全靠它了。” 暮辞柔声说:“那你便为这把剑起个名字吧。” “名字?” “嗯,你来起。” 虞筝思索了一番,说道:“这剑轻盈、纤薄、又秀气,不如就叫‘绮光’吧。” *** 没过几日,祁明夷便被青山长老放出来了。 于是,祁明夷加入了剑术基础课的学习。 听说这些日子,掌门和各位长老把藏宝楼搬空了,宝贝被分藏在岘山各处,十分安全。另一方面,虞筝这边没有进展,便只能保持低调,抽空给暮辞做簪子。 虞筝不擅长手艺活。 她小时候做的最多的也就是煮饭和缝衣服,成神后又都生疏了。如今雕琢簪子,其实很难为她,她的进度很慢,且怎么雕都觉得不满意。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他们的剑术基础课结束了。祁明夷虽然来得晚,但青山给他开小灶,他倒也迎头赶上。 按照岘山门的规矩,剑术基础课结束时,弟子们就该具备了一定的战斗力。结课时是要考核的,如果考核不过关,还得重修。考核的内容就是结伴去闯某座山坳,那山坳里专门豢养了些实力弱的小妖,作为弟子们闯过山坳的障碍。 考核之日,风和日丽。 专门负责考核的戒律长老立在场地的入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虞筝他们四个。 戒律的本意是看他们有没有好好装备、认真对待考核,却在看到虞筝腰间的佩剑时,有些惊讶。 戒律当即就问:“虞筝,你从哪里弄的剑?” 旁边的暮辞温言道:“她这些日子帮我侍奉器具,颇有些苦劳,我便顺手送了她一柄剑。” 戒律“喔”了声,心想还好不是走邪门歪道弄来的,这样就行。 -- 第40页 他对四名弟子道:“你们进山吧,我会去出口等你们。日落前能走出来的就算过关,出不来的,用这个释放信号,我看到了就会救你们出来。不过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发生!贫道最看不得练剑不认真的人!都别把自己弄到回炉重造,省的丢各自师父的脸!” 四人从戒律的手中接过释放信号的法宝,这便一同进入了山坳。 首先就是要穿过一片密林。 这密林不愧是密林,简直暗无天日。明明外头还是灿烂的阳光,里面却无比阴森。 很明显,蛇虫类的妖物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阴森的密林。虞筝和飞穹自然完全不紧张,可丝潋和祁明夷看着就不淡定了。丝潋紧紧的跟着飞穹,祁明夷更是恨不得扒到飞穹背上。 嘎—— 一声鸟鸣从密林中传出,惊起一群飞鸟。 祁明夷吓得打了个哆嗦,仔细一瞧,还好什么也没有,虚惊一场,这才继续往前走。谁知就在此时,一条蜈蚣精蓦地自一丛大叶芭蕉后蹿出,攻击的对象正好就是离它最近的祁明夷。 “呜哇!”祁明夷吓得抱头蹲下。 飞穹拔剑,寒光如月,立时斩断蜈蚣好几条腿。 这蜈蚣精显然修为很低,变不成人形,只是个头巨大,又哪里受得了飞穹这一击。当下就赶紧逃命,钻去了芭蕉树后。 祁明夷这才松了口气,抚着胸膛站起身,“吁——好险好险……” 飞穹说道:“对方不过是看着吓人,你何必先就认怂,我看以你的水平也同样能击退它。” 祁明夷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我这不是怕嘛,谁叫它长那么吓人,我又不跟你似的从小就生活在山里,当然没怎么见过蜈蚣蜘蛛这样的恶心玩意儿。” 虞筝见祁明夷到如今了还在自恃身份高贵,也不愿与他多说,对飞穹道:“继续前行吧,飞穹你在前头,我殿后 。” 虞筝的话,飞穹全部都听,于是他们继续朝密林彼端走。 这密林很深,里头的确都是些蛇虫鼠蚁类的小妖,全被飞穹三两下赶跑。 丝潋也赶走了一只鸟妖,祁明夷见丝潋都出手了,不想在她面前丢脸,遂也壮起胆子,打伤一只胖胖的蜜獾精,借此和丝潋炫耀一番。 终于出得密林,前方的路却更加崎岖。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山坳的腹地,没有现成的路,只能披荆斩棘的前行。 在这种情况下,小妖们的攻击就更难以防备,也就需要几人更加团结,各自守好四周。 还好,祁明夷没掉链子,他们磕磕绊绊的走出去一大截,终于走到了一条溪边。 溪上架着个独木桥,看溪水倒也不深,蹚水过去肯定也可以。 大家走了这么久,也都渴了,便先来到溪边,双手伸进凉爽的溪水里鞠一捧出来,饮下解渴。 趁着喝水的间隙,丝潋说道:“过了那个独木桥,据说会进入一个法阵里……” 这事虞筝知道,那法阵正是戒律亲自设下的,也是本次考核的最后一关。法阵本身倒没多危险,只是里头变幻莫测,非常容易迷路,必须要保持头脑清醒,好好寻找阵眼,方能从法阵里闯出来。 虞筝曾专门询问过大师兄,一般的弟子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法阵。大师兄说,大概平均是两个时辰。 这个数字虞筝记下了,她相信这法阵对她而言不堪一击,所以,先在里头耗两个时辰再说。 四人喝完了水,休息了一小会儿,便走过独木桥。 一下独木桥,他们就感觉到进入一个奇怪的空间里,周围明明还是方才的环境,却又透漏着诡异的气息。 这法阵果然千变万化,乍一进去会觉得无迹可寻。 山石、树木、茂林、修竹,一切都在步履的走动间暗暗发生着变化,不着痕迹的,把人困在这看似天然的迷宫里。 他们开始在里头兜圈子了,不管怎么走,都觉得是在原地打转,跟鬼打墙似的。这也就罢了,还得对付时不时钻出来的小妖。这么一来,没一会儿就让祁明夷难受的不行,恼的坐在地上不走了。 虞筝却是早就侦知了破阵的方法,她没理祁明夷,假意继续寻找阵眼,随便走了几步,走到一株丁香花下。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此时,眼前突然缭乱起来,一种莫名危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身体似被看不见的手扯进某个异空间里。 这情况来的突然,虞筝心中一惊。 再一瞧,只见眼前还是刚才的景致,却不见飞穹他们三人,而周围的气氛也变了,变得阴森、腐烂、妖异非常。 不对,这不对! 这不是刚才的那个法阵! 这情形,她从前遇到过的,是有人擅自更改了法阵,做出阵中之阵,而将入阵者与其他人彻底分开,单独绞杀! 虞筝的眼中划过一泓冷意。 有人想杀她! 第23章 绮光出鞘 ... 虞筝立刻想到虎妖背后的人。 那虎妖两次想置她于死地,显然是有人指使。如今,有人要用这阵法杀她,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虞筝能感受到,这阵法杀机重重,诡谲的很。而最令她在意的是,此人能在戒律的阵法里做出阵中之阵,修为必不在戒律之下,且了解岘山门的规矩,特意在考核之前设下这阵法。 -- 第41页 难道,此人就藏在岘山门众人之中? 会不会便是她要找的邪魔? 虞筝想了想,排除了这一假设。如果真是她暴露了,那邪魔大可不必用这种藏着掖着的方式杀她。所以,该人定是另有其人。 这么想着,虞筝不禁感叹自己的任务艰难,邪魔难找也就罢了,还有旁的人要对她下杀手。 虞筝试着控制起山坳里所有的柞蚕,却发觉,自己与它们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她又试着召唤那条妖龙,同样被切断联系。 没办法了,只能靠自己了。 虞筝面上毫不见沮丧,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剑鞘,一只手握住剑柄,缓缓的将绮光拔出。 想杀她?那也得看对方有没有这个本事。 与此同时,立在考核场地出口处的戒律,忽然神色一变,喝道:“不好!法阵被更改了!是何方妖孽竟敢设下圈套,篡改贫道的法阵?!” 暮辞眼底浮现出忧色,似是猝然感知到什么,当即飘入密林之中。 “戒律,我去看看。待会儿也许会有弟子走出来,你还是守在这里为好。” 虞筝在这充斥着腐烂和危险气息的法阵中,一步步行走。 绮光剑已经完全出鞘了,纤细轻薄、如水云般看似柔和的剑身上,泛开宝剑的英气和凛凛寒意。 虞筝一步一思索,一步一观察,此刻,周围的山石也好、树木也罢,甚至只是一段树枝、一片落叶,她都不能碰。因为说不好这些是什么,或许会触发新的迷阵,也或许会出现幻象。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虞筝眼神一沉,在瞬间就做出正确的判断,悬身而起,身体在半空侧身,只见两支燃着蓝紫色火焰的箭从她身后射过来,正好被虞筝闪躲开,从她的两腰侧射过去。 蓝紫色的火焰,不是凡间之火,而是九幽之下的炼狱鬼火。饶是仙神,也会被这种火灼伤。 虞筝本就怕火,在看清这是炼狱鬼火后,委实心有余悸。 还好她躲开了。 可这两支箭射空后,并没有就此落在远处,反而是猛地调头折回来,再度射向虞筝。 虞筝立刻明白,这箭同样是修炼过的法器,如不彻底毁了这两支箭,它们便定会没完没了。 虞筝当即出招,以迅捷凌厉的动作斩断双箭。两支箭这方坠到地上,上头的火也随之熄灭了。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虞筝刚解决了双箭,前方的树木后就涌出一大群妖兽。 妖兽各个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四只爪子尖锐的泛着冷光,仿佛一爪子挥过来便能将人的心脏掏了去,锋利极了。 妖兽们速度如闪电,下一刻就冲到虞筝的面前。但它们快,虞筝更快。头一个冲来的妖兽被虞筝一剑封喉,成了剑下鬼。 沾了妖兽之血的绮光乍然之间仿佛变得绮丽,更不知不觉涌出了斗气。一时间,虞筝和绮光像是合二为一,人影如梭,剑影如虹,绮光在虞筝手中无往不利。 虞筝被大批妖兽缠着,却丝毫不落下风,杀得甚是果决。妖兽们飞溅的血她仿佛熟视无睹,它们的惨叫也影响不了她。 就在最后几头妖兽做殊死抵抗的时候,虞筝忽然看见,近处的某棵已经枯死的桑树上,突然飞出许多的蚕。 蚕是不会飞的,一辈子也不会离开桑树。但是此刻,真的有一群蚕从那棵树上凭空飞下来,在靠近虞筝的过程中,身量迅速变到一把剑那么长。 很显然,它们是要跟在妖兽的后面,继续围攻虞筝。 虞筝是个该出手时就不会手软的人,尤其是斗法打架的时候,雷厉风行,完全不似她平日里如水随和的温静样子。 如果此番来的是旁的妖物,她也定会如此,但面对蚕,她却不能自控的犹豫了。 她是万蚕之祖,世间所有的蚕都会本能的臣服于她,它们与虞筝的关系也好比是她的蚕子蚕孙。 眼下,这些蚕竟然要攻击她,她该怎么办?该毫不手软的将它们也诛杀吗? 这片刻的犹豫,让虞筝的动作暂时失去了连贯,她露出了破绽。 而这一破绽正好被那几头妖兽逮住,它们趁机攻向虞筝,虞筝惊险的避过,却因回击不及,被妖兽的爪子抓伤了胳膊。 而与此同时,那些蚕忽然之间就到了虞筝的面前,与虞筝几乎只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忍不住倒吸凉气,以为会受到创伤,却不想,这些蚕竟然像是影像似的,从虞筝的身上穿了过去,就如同穿过空气那样,虞筝没有丝毫感觉。 她微微一怔,恍然惊觉,原来这群蚕是她的幻觉。只怕,接下来要袭击向她的,便是一轮又一轮的幻觉折磨了。 思及此,虞筝的眼底全然冷下来,眸中风雪茫茫,便更显得黑亮剔透。 她以秋风扫落叶的势头解决了这几头妖兽,随着最后一头妖兽倒在了血泊里,虞筝将绮光一抛,反手握住,别在身侧最容易出手的位置,继续前行。 走了将将十五步,周围的景致就彻底发生变化,像是溶解了那样渐渐的破碎成飞灰,转而凝结出另外的一个场景。 虞筝就这么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这里是一片上古村落,头顶湛蓝的天空,旁边有流淌的河水,还有青青的山峦。 一座座古老的泥草屋子立在这里,有些屋子的屋顶还飘出炊烟。 -- 第42页 虞筝看着这里,蓦然心下一颤,一种钻心的怀念夹杂着痛处,从内心深处钻出来。 她认得这里,这座山是巴山,这条河叫黑水,这座村子坐落在肥沃的都广之野上,这里是……她曾经的家。 漫长的时光早已将这里化作沧海桑田,这么些年,虞筝只能在心中偶尔回忆故乡的种种,却因为太过遥远,连记忆也只剩下微末的碎片。 此刻,当故乡重新完整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虞筝心下一颤,猝然清醒。 她现在是在岘山,落在了一个法阵里。 所以,眼前所见……真是好厉害的幻象啊。 虞筝迅速就冷静下来,谨慎的靠近离她最近的泥草屋子。 就在这时,她的面前走来一个人。 “阿筝。”他唤道。这个人的相貌同虞筝有几分相似,玉容美好。眉宇瞳眸,处处如精美的雕刻。 虞筝冷静的看着他,想了想,装作亲昵的样子唤道:“哥哥。” 虞筝的哥哥一笑,不舍道:“我要跟着那位仙人去岷山修行,阿筝,你一个人在家定要照顾好自己。” 虞筝立刻明白,眼下自己在经历的,正是成神前的那段日子。 许是那段日子太过刻骨铭心,虞筝竟然记得那时候哥哥说过的每一个字,就和眼前这人说的是一样的。 那么那时,自己是怎么回复的呢? 虞筝想了想,记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的将绮光别在后腰上,扑过来双手挽住哥哥的手臂,央道:“哥哥,你可不可以别去?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等你们!哥哥,求你别去!” 哥哥劝道:“爹常年戍边,无法归家,我们却帮不上忙。我只有学得仙术,才能帮着部族抵御外侮,让爹尽早回家。” “但那和我们有何关系,我们只是普通的人家,为什么要去承受这些?”虞筝说着说着,红了眼睛,“哥哥,我已经没有娘了,爹也难见几回。我只剩下你了,你就那般狠心吗?” “阿筝,我心意已决,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抽空回来见你。”哥哥说着,便拿下虞筝的双手。 虞筝连忙拽住哥哥的手,歇斯底里道:“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为什么你一定要去岷山修仙,为什么爹一定要奔赴战场?在这个时代,拥有一个美满的家,便是如此遥不可及吗?” 哥哥面露悲色,苦笑:“正因身不由己,才想要去改变,即便会暂时失去更多。阿筝,哥哥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 虞筝挫败的松开哥哥,身子滑落在地,一双眸子渐渐被泪水湿透。 “爹……哥哥……你们……你们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她哭着,悲哀到极致。哥哥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只有虞筝还坐在这里,流着泪,看四周的人家纷纷走出来,围观他们兄妹。 是了,那时候就是这副情景,虞筝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哥哥要去岷山修仙,她一路追到村口,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 可哥哥到底还是走了,一去不回,而这些村民也只是可怜可怜虞筝,有些剩余东西会给她一点,其他的所有,都要她一个人来撑。 那时候的虞筝,悲哀又绝望,坐在村口哭了一整天。 直到黄昏时分,家中那匹通人性的白马找过来,才将她带回家中。 所以,接下来要出现的就是白马了吗? 第24章 并肩 ... 虞筝一边哭,一边密切注意周围的一切,随后,她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她回头,果然看见白马寻了过来。 这刹那,饶是虞筝再淡定,还是忍不住心中剧痛。 她永远忘不了化蚕的恐惧折磨,永远忘不了自己对白马的亏欠,更忘不了成神后这张马皮屡屡在她陷入危难中时保护她的一幕幕。 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她何时才能从中解脱? 虞筝将内心的情绪起伏掩饰好,挂着泪爬起来,对白马道:“你来了……爹不回家,哥哥也要去岷山修仙,为何都要走……” 白马走近虞筝,凝视她。 虞筝含泪苦笑:“没想到到头来,陪着我的只有你。这家里空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她说着,走到白马身前,就像是从前那样,抬起双臂搂住它的脖子,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倾到了它身上。 “爹会回来的,哥哥也会来看我。我们回家吧,等着他们……” 白马侧过头,像是要安慰虞筝似的,蹭了蹭她。然就在此时,虞筝突然背手从腰后拔出绮光,反手朝着白马就是一挥。 这动作极快,白马躲闪不及,顿时一片鲜血洒出。 与此同时,周围的场景瞬间崩塌,虞筝再度回到刚才的那个树林里。 她手握绮光,静静立着,眸中映寒如冰。 而她的对面,已不再是白马,而是一头吊额白虎,正是那虎妖! 虎妖被绮光所伤,血流如注,不甘的瞪着虞筝。 虞筝轻笑:“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幻象,你背后那人还真有几分能耐。是觉得在一旁观战没意思,便派了你来上阵,变成我家中的白马想寻着机会杀我?” 虎妖发出狰狞的吼声:“你如何……识破的……!” 虞筝道:“我家中白马虽非人类,却生的仙姿玉骨,说是这世间最美的马也不为过。你想模仿它的气韵,却是不知差了多少火候。” -- 第43页 她说罢,语调一肃:“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你背后那人是谁?老实交代我尚可饶你一命,否则我这剑可不长眼睛。” 虎妖恼怒,蓦然吼叫着杀向虞筝。 虞筝喃喃:“冥顽不灵。”下一瞬便迅捷如电,眨眼的功夫就杀到虎妖面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与虎妖交锋。 虎妖没想到虞筝会选择正面硬攻,招架不及,又挨了一剑。 这一剑伤的是前足,虎妖落地时,血已将它的虎爪染的鲜红。 绮光饮了血,似变得兴奋起来。虞筝斜一眼绮光,不给虎妖任何喘息的时间,双手做剑决一引,神力化作金光从身上一圈圈散出。 她在金光的簇拥下,如箭般袭向虎妖。 二度强攻! 虎妖三度受伤,哀嚎着趴在了地上。 然亦在此时,虞筝感觉到身后有杀意在朝她射来。 虞筝躲闪极快,一下子就躲开袭击,定睛一看,袭击她的正是之前那种燃着地狱之火的箭! 这箭会追着人跑,但虞筝也反应够快,在躲开箭的瞬间,就将之劈断。 她看着被劈断的箭,心里清楚,这正是虎妖背后那人放的。打从方才她遭遇那些巨蚕的幻象开始,她就已经判断出,对方是个谨慎又狠辣、极其会对症下药的人。 虞筝眼神沉了沉,转眸,冲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说道:“你究竟与我有什么仇?现身出来说话!这般藏头露尾,是不敢,还是心虚?” 对方没有受虞筝的激将,那个方向依然静静的,花草树木后没有任何动静。 而虎妖则趁着虞筝说话的这个间隙,艰难的站了起来,想要再攻击虞筝。 虞筝又哪里不知虎妖的小动作,她暗叹一声这虎妖倒真是忠心,反手便使出一道法术,将刚要扑来的虎妖打飞出去。 虎妖撞在了一棵树上,笨重的身躯轰然落在地上,它吐出一大口血来。 “筝儿!” 就在这时,虞筝听到了暮辞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是又遇到幻象了,严阵以待的看着暮辞从她方才入阵的那株丁香花下凭空出现。 与虞筝四目相对的时候,暮辞眼中担心的神色明显舒展了些,浓浓的温柔伴着庆幸的欣喜,就这般撞入虞筝的眼里。 虞筝的心也像是被撞了下,她能够确定,这人是暮辞,是真正的他。 原来他找过来了。 尽管虞筝并不恐惧于自己的处境,但此刻看见暮辞,内心深处仍旧涌出一种愉悦又安全的感觉。 她不惧孤军奋战,却更愿意像现在这样,和暮辞并肩作战。 “暮辞。”虞筝浅浅笑了。 暮辞如朝云暮霭似的,瞬息之间就立在了虞筝身边,看一眼滴血的绮光,瞳孔微缩,又自然而然的握住虞筝另一只手。 他看向虎妖,这瞬间眼底的柔情便褪成清冷寡淡,他说道:“你们大势已去,你又何苦死拼,将你背后之人供出来吧。” 虎妖回以暴虐的吼叫,拒绝了暮辞,身体像是失血过多,无力的趴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那偷放冷箭之人又再度出手。虞筝只见一张由法术编成的天罗地网迎头罩下,暮辞忙将她推出去。虞筝顺势飞出,避开了法术网,见另一头暮辞也成功脱身,松了口气,心下更是安定了些。 不过,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就在这时上演了。 有个虞筝熟悉的声音从法术网下传了上来。 “娘哟!关我什么事啊!怎么把我给罩在下面了!救命!蚕女娘娘快救救小妖!” 这声音又是恐惧,又是谄媚,怎么听都觉得很不适合此刻激战的氛围。 虞筝忍住心中的哭笑不得,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想到,那头妖龙竟然会在这法阵里,还趴在草地里躲了半天。大概是这法阵有隐藏妖气的作用,所以虞筝并未感受到妖龙的存在。不想他竟然倒霉的被网子给网住了,难免教人哭笑不得。 妖龙叫苦不迭:“娘娘你忘啦?小妖的新家就在这山坳里。刚刚是出来觅食来着,不知道怎么就误入这个法阵了。小妖都要吓哭了好不好?幸好遇到娘娘你……蚕女娘娘,快救救小妖啊!” 他话刚说完,就被法术网上的法力所伤,放声哀嚎起来:“啊啊啊!救命!救命!”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又来了这么个捣乱的玩意儿,虞筝小有无奈,便做法劈了这法术网。 但就在此时,她亦感受到虎妖朝她袭来。 虎妖自知大势已去,便将自己所有的法力和力气都集中在这一击,趁虞筝的注意力全在妖龙身上时,发动了强攻! 这次,虎妖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快过之前太多。 但它没想到,暮辞竟在第一时间拦在了虞筝面前,正好对上虎妖锋利的獠牙和爪子。 再下一刻,虎妖就像是撞在了墙上似的,攻势戛然而止,轰然坠地。 它发出临死前的不甘吼叫,一双眼却是越过暮辞和虞筝,看向对面网子飞来的方向,缓缓的,闭上眼睛…… 虎妖死了。 妖龙这会儿被虞筝解救出来,看着虎妖的尸体,嘴巴张成鸡蛋那么大。 他完全没明白虎妖是怎么死的。 暮辞出手太快了,就连虞筝,也是勉强才看清暮辞是如何出手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用法力和意念凝结出一把剑,直击虎妖命门。 -- 第44页 那一击太快,快到剑气都还没能散发出来,虎妖就遭到了灭顶之灾。命门被击的同时,念剑便消失了。虎妖坠落,暮辞冷淡的看着它,广袖曳如水。 他转身,凝视虞筝,柔声道:“一时情急,失手杀了它,怕是线索也因此断了。筝儿,你会怪我吗?” 虞筝讷讷,这片刻最想说的却是“你也会因为一时情急而失手吗?” 心里想着这个问题,虞筝浅浅笑了笑。 “我怎么会怪你,你是为了护我。”便是因为她,暮辞才会情急吧,虞筝心里愧疚的同时,又莫名的感受到些微的甜意。 虞筝又道:“再者这虎妖对它主子委实忠心的很,怕是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我们也不是那严刑逼供之人,总是得对得起自己的名号。” 她说着,望向网子飞来的方向,现在,那里静悄悄的一片,虞筝能判断出,那个人大概在虎妖被杀之刻便也离去了。 “那个人很谨慎。”虞筝喃喃。 暮辞看着她的侧颜,听她继续说。 “那个人设下这法阵,安排了不少妖兽和虎妖,便是想要我的命。但从我破除幻象开始,那人失了先机,却也不出来和我死斗,反而是放些带火的箭扰乱我阵脚……” 很显然,对方成功了,毕竟,这世上能影响到虞筝的东西不多,蚕和火,却是其中的两个。 她承认自己当时有些急躁,想要弄清对方的身份,还好终是控制住了情绪,否则,怕是会被虎妖攻到破绽。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求收藏,顺便安利一下完结文《妙妻饲养实录》,妖艳贱货硬撩封建士大夫,女主磨人小妖精,男主口嫌体正直。 再推荐下本书的姊妹篇,《山君总是忙着追妻》,男主叫虞期,和虞筝是什么关系大家猜猜? 第25章 兄弟 ... 这时候,身子被暮辞从后面轻轻扶住,他的一双手轻柔的扶住虞筝的肩头,左手下滑,虚抚在虞筝手臂上的伤处。 虞筝这才省起,自己之前收拾那些妖兽的时候,因为分心而挨了一击。 她素来不将这些皮肉伤放在眼里,方才都忘了,却是暮辞,像是生怕她受一点伤害似的,每次都温柔的替她疗伤。 只消稍稍偏过头,就能看见一只修长的手虚抚着她。这手白璧无瑕,指腹处有浅浅的茧子,手型略有清瘦,却有清瘦所带来的风骨。 单看这手,便能猜知它的主人该是个浊世佳公子,干净出尘,如明月清风。 虞筝也有短暂的失神,她想的是,这样的手,竟然是属于铸剑师的。常年与青铜炉火为伴,竟还会拥有这样一双完美的手,暮辞,他带给她的惊讶真是太多了。 思及此,虞筝收拢了思绪,对暮辞道:“总要打打杀杀,难免会受伤的,这没什么。” 暮辞没有说话,专注的治好了虞筝的伤,这才轻轻放开了她。 那妖龙是个有眼色的,在暮辞扶住虞筝的时候,就赶紧趴在地上努力装空气。 这会见两人分开了,妖龙这才爬起来,变成了人形,给虞筝施了个大大的礼。 “多谢蚕女娘娘救命之恩!娘娘胆识过人,法力无边,小妖真心佩服!” 虞筝笑着揶揄回去:“行了,每次都是这副讨好的模样,对我,你大可不必如此。” “是、是,小妖听命。”妖龙点头如小鸡啄米。 虞筝想了想,问道:“你误入这个法阵,可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啊……小妖就看见娘娘你和那个死老虎了!要不是小妖修为浅薄,不是那老虎的对手,小妖、小妖肯定就上去帮着娘娘了!” 妖龙说的很投入情绪,却一直是低着头的,没有直视虞筝一眼。 开玩笑,他可是深谙风月事的,哪能看不出来蚕女娘娘在暮辞的眼里就是块无价珍宝,谁也欺负不得。他本来就长了双色眯眯的眼睛,要是还敢盯着蚕女娘娘说上述的那些话……他才没这么傻呢!必须摆出谦恭的姿态!要谦恭! 虞筝寻不到虎妖背后之人的线索,难免感到危机,但好在虎妖已除,至少,岘山的弟子们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她对暮辞道:“我们想法子出去吧。” “不必,筝儿,这法阵很快就会瓦解。”暮辞道:“支撑这个法阵需要极大的消耗,对方的修为该是不如你,能撑到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几乎暮辞话音才落,虞筝就感受到法阵所散发的气息在减弱。 暮辞从袖子里掏出宝葫芦,将虎妖的尸体收进葫芦里,一手牵了虞筝,带她朝法阵瓦解最快的方位走。 妖龙忙不迭跟在后头。 不多时,这法阵就彻底瓦解了。 虞筝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恢复了正常,环顾四周,景物也出现些许变化。看来,他们已经安全的从那法阵中离开,回到了戒律的这个法阵里。 虞筝环顾四周,感觉好像瞅到人影。她和暮辞交换了目光,朝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接着,他们看清了那个人影,竟是飞穹。 飞穹一转身,就看到了虞筝,当下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大松一口气,快步跑来,喊道:“阿筝!你没事?” 飞穹冲到了虞筝的面前,接着又给暮辞行了礼,“暮辞公子。” “嗯。”暮辞点点头,态度温和,不亲不疏。 -- 第45页 却是那妖龙一见飞穹,激动的恨不能冲到天上飞几圈。他从虞筝的身后跑出来,冲着飞穹就喊:“飞穹!总算见着你了!二十年啊,你知不知道我被封印在那个镜湖里长达二十年!” 飞穹愣住了,一时间竟有点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他花了半晌的时间,在脑中提炼自己的记忆,终于,将面前的人和记忆中那个不错的朋友对上了号。 飞穹尚难以置信,盯着妖龙,缓声问道:“兄长,是你?” 妖龙听得飞穹认出自己了,心里好一阵激动,上去便揪住飞穹的衣领,吼道:“不是我还能是谁?唉,你说我们兄弟怎么就这么凄凉?本来说话说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人给害了!害了就害了吧,二十年也不是忍不过来,问题是,教我们把当时的事给忘了是怎么回事?一想到自己的记忆被别人拿走了,我就气得不行啊!” 飞穹被妖龙的动作闹得有些禁不住,他握住妖龙的手,这才阻止他继续摇晃下去。 飞穹随即又看向虞筝,谦恭的问道:“阿筝,这究竟……” 虞筝自是能看明白,这妖龙大概比飞穹的道行高点,所以两人以兄弟相称,飞穹唤妖龙“兄长”。 但她刚要答飞穹的话,就见妖龙用嫌弃的眼神睨着飞穹,数落他道:“你怎么直呼蚕女娘娘的名字啊?飞穹,不是哥哥批评你,像你我这样的小妖,不能说话这样随便,你还不快给蚕女娘娘认错?” 飞穹毫不客气的回瞪妖龙一眼。 虞筝也被逗笑了,抬起手半掩朱唇,对妖龙道:“你这样一口一个小妖的,就不怕在我心里落个奸懒馋滑的定位?” 妖龙脸色一青,忙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笨,是我不会说话!蚕女娘娘你别和我一般见识!还有,是不是我以后也能喊你‘阿筝’了?” 他边说,还边做出敬畏的样子,一边偷偷瞄暮辞。 虞筝笑道:“自然可以,你便和飞穹一样,唤我阿筝吧,都是自己人。” 这句“都是自己人”,让妖龙眉开眼笑,忙给虞筝施礼。 暮辞清清淡淡看着他,转眸对虞筝道:“筝儿,待今日的考核结束了,好好休息。”又对妖龙道:“眼下这里还有别人,丝潋和祁明夷随时可能会找过来,你久留在这里,终是不妥。先回去吧,你与飞穹之事,来日方长,自可慢慢调查昔日的真相。” “诶,是、是,那我这就先撤了。”妖龙忙给暮辞作揖,又拍了拍飞穹的背,然后化作一条小黑蛇,钻进草丛里跑没了影。 远远还传来他的声音:“有事就招呼我!随叫随到!” 妖龙走后,飞穹告诉虞筝,自虞筝忽然消失后,祁明夷和丝潋就慌了。三人商量着先把虞筝找出来,找着找着就分头行动,丝潋和祁明夷一组,自己一个人一组。 眼下,飞穹和虞筝会合了,却不知怎么会合丝潋和祁明夷。他只记得他们寻去的方向,不管怎么说,寻到虞筝这事,还是得知会他们一声。 而虞筝也简单的给飞穹解释了下来龙去脉,讲到和妖龙相识的过程,以及这之后妖龙潜伏在这片山坳里。 当飞穹听到妖龙竟然在湖底调戏虞筝,委实为他捏了把汗,说道:“当真是不成器!” 暮辞见危险暂时都解除了,便嘱咐虞筝和飞穹小心些,待寻到祁明夷和丝潋,便尽快破阵出去。他会和戒律在出口处等着他们。 嘱咐罢,暮辞便化作一缕白烟离去。 虞筝和飞穹对视了一眼,去寻丝潋和祁明夷。 还好,没花费太多时间,他们就找到了丝涟和祁明夷。 两人看起来像是遭遇了不少妖兽的袭击,一边要寻找虞筝,一边还要防备从暗处跑出来偷袭的妖兽,多少显得狼狈了些。 眼下见虞筝无恙,两人都松了口气。 祁明夷怨念的很,问虞筝道:“你究竟跑哪儿去了?再找不着你,我都打算不找了。” 虞筝不好意思的说:“是虞筝不小心,撞进另一个法阵里了,劳祁师兄担心,委实过意不去。” “呃……不必。”祁明夷没想到虞筝会这么诚心的致歉,倒显得他得理不饶人了,只好尴尬的带过。 丝涟也抚着胸口说:“还好虞筝师姐没事,戒律长老真是好严格……” 看来丝涟是以为那阵中之阵也是戒律设的,虞筝和飞穹都不会解释。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继续寻找阵眼。 这次,虞筝稍稍拖了一刻钟的时间,便说自己找到阵眼了。 如此,四人终于走出法阵,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出口处。 暮辞已经回到了这里,和戒律立在一起。 见到暮辞和戒律,祁明夷长吁一口气,干脆坐到地上了。 戒律把四人来回看了几遍,便从自己的宝葫芦里取出疗伤的丹药,分发给他们。 他看一眼斜到山头的太阳,语调严厉,说道:“虽然你们通过了考核,但甚为勉强,接下来的课程要多下点功夫了,不然掉队了便是丢岘山门的脸!” 几人忙施礼答是,再抬眼的时候,见戒律已经风风火火的走了。 暮辞还在此处,白衣墨发,宽袖轻曳,薄唇勾着清浅若无的笑,说道:“几位都辛苦了,回去后好好休息,七日后再进行下一阶段的修炼。” -- 第46页 虞筝在事后问过暮辞,他怎么知道她身陷杀阵,故而来帮她。 暮辞笑着看向她腰间的绮光。 虞筝了然,暮辞在铸绮光的时候,滴了自身的血进去。绮光吸了暮辞的血,便与他产生了一条无形的纽带。当虞筝身处杀伐之境,暮辞便能通过绮光感知到。 虞筝由衷的感谢暮辞送了这样一把好剑给她,不过,绮光也给虞筝带来一个小小的麻烦。 第26章 簪发 ... 没过几天,暮辞送剑给虞筝的事就在岘山门传开了。男弟子们只是觉得奇怪,女弟子们却有不少羡慕嫉妒的。 她们纷纷八卦起这事背后有没有什么内.幕,更有怨气大的,直接在背后戳虞筝的脊梁骨,说她不思修行却去行勾.引之事。 虞筝清楚,戒律和飞穹自是不会把她拥有绮光的事传开,不用想,也知道是祁明夷多嘴干的好事。 飞穹对这样的闲话很是生气,与那些女弟子们争辩,却被她们集体围攻,双方吵了起来。 虞筝轻拉了拉飞穹的袖子,劝道:“飞穹,不必为我辩驳,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飞穹气不过,看了虞筝一眼,又将女弟子们瞪了一遍,始终握着拳头。 有脾气不好的女弟子以不屑的目光打量两人,哼一声,嘲讽道:“真看不出来,虞筝师妹本算不上绝色姝丽,却得到暮辞公子的青睐不说,还有个这么维护你的好友。” 这好友二字特意咬的很重,摆明了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意思,暗指飞穹和虞筝之间有什么。 飞穹恼了,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回道:“我与阿筝同是被青女娘娘所收养,阿筝品性如何,青女娘娘自知,你竟连青女娘娘也不放在眼里?” 女弟子道:“你少扯青女娘娘,你除了搬出她来,还能怎么着?” “你……” 眼看飞穹的拳头已握出了响声,虞筝抬手,按住飞穹的手腕,“飞穹,走吧,不必一般见识。” “阿筝,你听听她们说的都是什么话!岂能这般侮辱你!” “无妨,口舌之争惹人厌倦,你也别为我置气。”虞筝说罢,看向女弟子们,笑容依旧是随和温静的,“各位师姐议论虞筝也就罢了,却不要这样诋毁暮辞公子。暮辞公子只是为了答谢我替他侍奉器具这事,师姐们这样说他,要是传到掌门和各位长老那儿去,不是教妙慈长老脸上挂不住吗?” 众女弟子们一窒,显然是虞筝的话戳到了点子上。 虞筝再道:“何况暮辞公子是掌门都敬重的座上宾,也为岘山做了许多。这样的言论会寒了暮辞公子的心,要是不遏制遏制,掌门定会亲自追究的,到时候一切牵涉其中的人,怕是都不会好过。” 这下子,女弟子们脸色更差了,其中有几个竟打了退堂鼓,脸上堆起了笑意,想求着虞筝别怪罪她们。 其实,虞筝所言,她们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方才和飞穹争的有些激烈了,这才控制不住情绪,把私底下的那些小话给拿到虞筝面前说。 “虞筝师妹,我们……我们也没有多说多想……”甚至有人开始解释。 虞筝没有理她,转眸朝飞穹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吧。” 飞穹愤愤不平,视线在众女弟子脸上扫了遍,转身跟上虞筝。 待走远些,飞穹叹道:“还是阿筝道高一丈,和颜悦色说上几句,就把她们全治住了。” 虞筝浅笑:“你啊,怎么语调里还是一股义愤填膺的味道,就这么替我气不过?” 飞穹愤然:“分明是她们不务正业不思修行,竟这般信口开河。我心中实在替你不平替你郁结,阿筝,你当真一点不在意她们的诋毁中伤?” “她们是重要的人么?”虞筝笑着反问。 飞穹一怔,道:“不是。” “既然不是,就没必要理会她们的看法了。”虞筝说着就是声慢条斯理的长叹,“飞穹,我说句话,你也别笑话。那些个女弟子在我眼里,就和小孩子似的,要我和她们斗气,我却是半分兴致也提不上来。” 飞穹忙谦和的给虞筝作揖,怒气散了些后,整个人看着便俊逸翩然了不少。 他道:“阿筝,你……莫将自己说的这么老。” 虞筝回:“我本来就有一千两百岁的高龄了。” 飞穹无言以对。 其实,虞筝从拿到绮光开始,就知道岘山门会因此而生出传言。 她相信,暮辞定也早就预见到了。 或许,暮辞会在心里疼她受了委屈,但是,他还是会给她绮光来替代葬情。 孰轻孰重,两个人都拎得清。至于旁人的那些看法和猜测,完全不需要理会。 不过,虞筝今日这一记敲山震虎,还是起了不少作用的。 到第三日,说闲话的人明显少了许多,那些女弟子在看到虞筝的时候,也不敢露出太鲜明的猜忌。 而到第四日时,流言几乎像是被封杀了似的,消失的干干净净。 虞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听说,是各位长老将各自的弟子都训诫了一通,不许他们再胡言乱语,这方起了作用。 虞筝想,这定然是暮辞做的,他从上层请了各位长老出面,与她一上一下的配合,这事就算是成功揭过了。 倒是这几日,虞筝也没闲着。 她终于将那支准备送给暮辞的簪子制作好了。 -- 第47页 虞筝曾琢磨了好久,该在簪头上刻什么造型。 什么样的造型才配得上暮辞呢? 她想过竹、想过兰、想过鹤,却觉得均是配不上他。 不知怎的,每每想着哪一种修饰最适合他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的觉得,暮辞太完美,必须做出一个同样完美的修饰,才不至于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 最后,虞筝突发奇想的,在簪头雕了一只三足乌。却不是因为三足乌配得上暮辞,而是因为,三足乌是虞筝他们部族最崇高的信仰,她希望这支带有三足乌模样的簪子,能够化作吉祥之物,福泽暮辞。 次日,虞筝早早的起来了。 她梳洗完毕,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接着便从一个精致的青铜小盒里拿出了那支簪子,拈在手里端详。 她要感谢妖龙生了这么好的一只龙角,光滑、明润、清新沁凉,做成簪子了,感觉比象牙玉都要好。 虞筝特意举起簪子,对着窗外东升的红日。 阳光从簪子的背面照过来,还能照出内里几处天然的烟絮状纹路,剔透中带着些朦胧,果真是更胜过昆仑山的美玉。 虞筝满意极了,遂带着簪子,来到暮辞的房门前。 房门是虚掩着的,虞筝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暮辞也已经早早醒了,正坐在窗边,手捧一卷画布,聚精会神的欣赏画布上的画作。 他未束发,一头青丝全部披散着,半倚半坐在窗边,忽的抬头朝虞筝这边望来,眸眼中漾起浓浓的柔情,清澈而安详。 他宠溺似的唤道:“筝儿,找我有事?” “嗯。”虞筝应了声,还没迈步走近,便见暮辞已然起身,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虞筝还从未见过暮辞披发的样子。 他怎样都好看,这一点她自是知道,却没想到,他此刻的样子竟出类拔萃到极致。 那是一种像是居住在仙山深处的神秘飘然,不染半分人世间的尘埃,仿佛只与翠竹积雪为伴,只与清风明月相邀。 披散的发有些从侧面挡在了眼前,被暮辞随手收拢到耳后。如画的眉目轻动,那一泓深幽幽的温柔像是缠绵到骨子里去,他停在了虞筝的面前。 而虞筝则一直望着他,只在余光中瞥见了暮辞方才放下的画卷。 那画,她认得,是那晚上夙玄在接天台上所画的并蒂花。 “筝儿,怎么了?”暮辞柔声问着。 虞筝望着他,笑容如涟漪般散开:“我说过要为你做一支簪子的,可惜手笨,昨晚上才完工,你看。” 她捏着簪子,露出狭长的簪身和那精雕细琢的三足乌装饰,在暮辞眼前晃了晃。 “如何?虽比不上你赠我的绮光,但对我的制作水平而言,也算是超常发挥了。” 暮辞面上有些微的惊喜之意,他拿过簪子,缓缓摩挲,笑问:“三足乌?” “嗯,这是我们古蜀氏的最高信仰,我小时候,家里总能见到三足乌的图腾。我哥哥随身就佩着三足乌的玉佩。即便如今我已是天神,仍旧相信三足乌有福泽庇佑的力量。” 暮辞柔声说:“筝儿这是请了三足乌来庇佑我了。” “是啊。” “这簪子,耗去了你不少时间和心血吧。”暮辞心疼的看着虞筝,“筝儿,再不要为我劳累了。” 虞筝笑道:“都说了我不缺时间,也是应承了你定要将簪子做好的。”说着就随手拿回了簪子,绕到暮辞的身后,“我给你簪上看看。” 暮辞的头发很好,比王都作坊里烧出的上等黑陶还要漆黑,比贵妇们穿戴的丝绸还要柔滑。 虞筝挽一束起来,发丝清凉如水,发梢划过她的手心,痒痒的。 暮辞却回身抓了她的手,将她带到窗边,自己坐下,充分照顾了她的身高。 虞筝专注的挽发,到底是女子,挽发比做簪子手巧多了,不多时就在暮辞脑后束起了发髻,固定了簪子进去。 大功告成,虞筝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伸手将一些细碎的发丝理好。 然就在这会儿,竟然有人推门进来。 虞筝的心控制不住的猛弹了下,扭头就看到走进来的夙玄。 夙玄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一幕,微怔了下,随即便慈祥的笑起来。只是,这笑容对虞筝来说,竟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第27章 痴心人 ... 虞筝忽然就觉得万般不自在,走出来对夙玄施了礼,便快步出屋去了。 她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待关了门,竟还觉得心脏跳的厉害。 再一回思,方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逾矩,历来替男子挽发的,不都是他们的妻子恋人吗? 而她送簪子给暮辞,暮辞铸绮光给她,虽说是有因在先,可细思起来,怎么那么像互赠定情信物? 虞筝大窘。 那厢,夙玄怀揣一幅画卷,走向暮辞,边走边笑道:“是贫道来的不是时候,惊扰了蚕女娘娘,罪过。” 暮辞眉头一挑,眯起双眸,道:“你果然是知道筝儿的身份了。” “若非蚕女娘娘来了岘山,你也不会来做客,不是吗?”夙玄笑问。 暮辞迎到夙玄的面前,目光斜向夙玄怀里的画卷,“这次又带了什么画要我看?” “是一位故人,昨夜于梦中见了她,晨醒后便画下来了。” -- 第48页 夙玄将画卷一点点的摊开,一个女子随着摊开的画卷呈现出来。 暮辞神色微变,眼底沉了下去,看着画中之人,喃喃:“望婵……” 夙玄看向暮辞,问道:“蚕女娘娘可知道望婵的存在?” “筝儿不知。”暮辞说,“我并未告诉她。” 夙玄又道:“这么多年你要一个人压制住望婵,可曾想过终有压不住的一天?” 暮辞眼底一黯,道:“哪怕如此,我也会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压制望婵,不会让她伤到筝儿半分。” 夙玄缓缓合上画,叹道:“你还真是个痴心人……”默了默,又说:“这些天我试着卜卦,想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找到那个邪魔。” “结果如何?”暮辞问。 夙玄缓缓摇了摇头,“窥不出。” “窥不出?” “正是。”夙玄回,“足见对方的厉害了,不是修为太高,就是有什么法宝掩护。总之,就是贫道与你二人加起来,也未见得就敌得过他们。” 这对于暮辞和虞筝而言,又是个坏消息,任务当真太艰巨了。 暮辞沉默良久,道:“夙玄,那邪魔隐藏在岘山门的原因,我们均是不知。从这个任务被下达开始,我们只知要将它找出,却不知它隐藏于岘山是为了什么。天后告诉我,天帝上次开天眼时,看到了邪魔从众多岘山弟子们中间出现,欲要再看,却看不仔细。随后,天帝又看到甚是惨烈的画面,血染岘山,死伤无数……这是未来最可能发生的事。所以,天后才派了筝儿打进来,尽快找出邪魔,阻止这最可能发生之事发生。” 夙玄被暮辞所描述的场景微微讶到,喃喃:“此任务俨然凶险无比,天后怎么不派修为更高的神灵前来……” “天后的想法,谁能猜的透。”暮辞唇角挽了个若有若无的苦笑,“何况,即便知道这个中艰险,筝儿还是自愿接下了任务。她想剥掉马皮,这是她千年来唯一的执念,现下只有天帝天后能做到。” 夙玄眸底掠过一抹惊讶,“剥掉马皮?那你岂不是要……” 暮辞淡然道:“我求仁得仁,只愿筝儿心想事成,往后万事俱安。” “暮辞,你……”夙玄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一切化作长长一声叹气。 夙玄是什么时候走的,虞筝并不知道。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打开窗子望着岘山的远景,听着风吹在窗棱上的声响,仿佛重叠着自己那跳动的很快的心脏。 没多久,她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虞筝去开了门,见是暮辞,心下又是一阵不自在。 “暮辞。”她笑了笑。 暮辞看了眼半开的轩窗,接着自然而然的抬手,替虞筝把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去。 虞筝下意识的避开。 暮辞的动作一滞,柔声说:“夙玄已经走了,你放心,他也会帮着我们的,都是自己人。” 虞筝这方笑了笑:“嗯……” 暮辞又说:“难得你能休息几天,去后山走走吧,这个时间,正是后山空气最好的时候。” 虞筝想了想,应道:“也好。” 现下还是清晨,岘山的弟子们许多还没起来,后山更是毫无人烟。 翠竹在晨风里发出轻轻的响声,地上落满了竹叶,沾着些初夏的露水。 暮辞和虞筝并排走着,在竹林中穿行。 “暮辞。”虞筝忽然说起,“方才夙玄长老来的时候,我瞧见他带了画作来。” “嗯,夙玄又来给我看画了,他便是喜欢这样。” “那他这次又画了什么?”虞筝有些好奇。 暮辞眼底黯了黯,沉默须臾,低声道:“是望阙的妹妹,望婵。” 望婵? 虞筝冷不丁就想到,夙玄曾提到,望阙亲手杀了他的妹妹,禁锢了她的魂魄,永生永世。 这段事,她没有再问过夙玄或者暮辞,半是因为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半是因为她不想提一些令他们伤心的事。 她望着暮辞,没有再追问。暮辞却也看向她,笑了笑,说:“筝儿该是知道‘剑灵’吧。” 虞筝当然知道。 所谓剑灵,也叫剑魂,是栖息于剑之中的魂魄。 他们原本是人,却在铸剑的时候,活生生的被烧死在剑炉里。 这些被烧死的人,有的是被丢进剑炉的,有的是自愿跳进去殉剑的。他们的身躯死于炉火,魂魄随着宝剑的铸成,与宝剑化为一体,成为剑灵。 从此,剑在人在,剑毁人亡,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虞筝猝然明白了什么,“望婵……被望阙做成了剑灵?” 暮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满地竹叶,喃喃:“她并没有成为剑灵,而是……” 而是什么,他没说了,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立着,被一种深沉的悲戚所缠绕。 从暮辞身上传出的情绪,虞筝能够感受到。她看着暮辞此刻的状态,心忽的有些发闷、有些微疼。 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像是冰泉山上走下的,戴着她亲手雕出的簪子,本是那般卓越那般耀目,奈何却要承受这些无法与旁人道的悲痛。 他、望阙、望婵,尽管虞筝不知晓他们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活下来的暮辞才是最痛苦的那个。 -- 第49页 虞筝不忍再沉默,遂出言道:“暮辞,那些事已然过去很久了。” 暮辞喃喃:“你说的是,望阙早已安息,几十次轮回,也早不知成为了谁。” 虞筝柔和的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纠结过去,或许没什么意义,因为我们拥有很长的未来。” “筝儿。”暮辞朝着虞筝漾开温柔的笑,心下却黯然如灰。 很长的未来吗?不,他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思及此,一种难掩的哀戚在心底翻涌,似是要冲破暮辞这张永远都清清淡淡的面容。 他走向虞筝,在她的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她。虞筝也看着暮辞,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刻骨的温柔,看出了夹杂着悲戚的缠绵悱恻,看出了她的影子,看出了…… 虞筝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暮辞的怀里。她不知道是他先搂住她,还是她先抬手触碰到他。 好像这一切就在懵懂之中上演完了,当她意识到她被暮辞抱在了怀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不知不觉间从他的身侧绕过去,将他环住。 虞筝讷讷无言,枕靠在暮辞的胸膛上,被他渐渐的抱得更紧,能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拂过她耳畔的呼吸。 晨风凉爽,晨间的空气也是清新的,但虞筝却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浑浊。这浑浊里有如水的温柔,有无边的宠溺,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滋味,都在一股脑的朝她的心头上涌窜,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塞满她的心。 “暮辞……” “筝儿。”暮辞在她耳边喃喃,“谢谢……” 虞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有种微妙的滋味,像是许多股蚕丝缠在一起那样,是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心绪。 她选择了沉默,静静的靠在暮辞怀里,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任由时间就这样过去。 许久后,她被暮辞牵了手,带着往竹林的深处继续漫步。 暮辞会柔声提醒虞筝,注意脚下,生怕她被竹条擦破皮。 虞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再看向自己肩头披着的马皮,无声的叹了口气,问道:“暮辞,你是何时识得我的?” “很久以前。”暮辞笑着说。 虞筝道:“为何我从不知道。” 暮辞停了会儿,才道:“筝儿,别想多,你知道我不会害你。” “这我自是知道……”只是,你为何待我这般好,为何像是对我……情根深种…… 虞筝本想着,这个问题,等到任务完成后再和暮辞摊开了说。只是,这样与他相处着,总觉得自己心里也多了些陌生的情绪,竟是越发的好奇了。 但转而,她又抚摸上肩头的马皮,苦笑出来。 一个身上粘着兽皮的女子,又如何配得上这个光风霁月的人?她不过是顶着神之名号的怪物罢了。 “筝儿。”暮辞忽然问她:“那匹白马,你恨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还没收藏的朋友,请将本文加入一下书架哦,鞠躬! 第28章 童言无忌 ... 虞筝微怔,接着笑了笑:“不恨,早就不恨了。” “是么……” “是啊,早就不恨了。”虞筝喃喃,“一开始是恨的,恨到极致。但后来,这块马皮保护了我许多。三百年前我被魔族的长老禁锢在一面火墙的后面,长达一百年。那段时间我生不如死,却是这马皮日日用自己的灵力护着我,没让我被烈火灼伤一丝一毫。” 虞筝说着,露出发自内心的浅笑:“当初我有多恨它,如今就有多愧疚。是我年少轻狂,不怪它,我只希望能早日剥去这马皮,这样我们两个就都自由了。它也不必受我牵绊,兴许还能修炼成人呢。” 暮辞沉默,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说道:“筝儿,我愿你能心想事成。” “谢谢。”虞筝笑了笑,又想到自己刚才的话里,那位禁锢她的魔族长老。 那人是魔族的大人物,魔帝蚩尤的左膀右臂,名叫风青阳,真身是上古魔神——蜃。 两百年前,风青阳忽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还在不在人间,又是在做什么。但虞筝记得,那时候的风青阳分明像是要酝酿一件大事。 会不会,如今隐藏在岘山的这个邪魔,是风青阳? 这个想法让虞筝不禁心下发冷。 没有人知道岘山的这个邪魔是什么来路,天后也不知道,但天帝从天眼中看到了这邪魔是会祸世的。 如果当真是风青阳……那便是虞筝根本无法对付的敌人。 任务真是艰巨呐。 心中沉重,不知不觉,便将暮辞的手抓得更紧。 暮辞感觉到了虞筝的心绪,停下来,面对面的看着她的眼,柔声道:“筝儿,功夫不负有心人,任务终是会完成的。何况,你不是一个人,我一直都在。” 虞筝心中涌出一股暖流,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 因虎妖已除,岘山的安防禁令解除了,虞筝他们几个也要搬离望山楼,回到各自的寝房去。 虞筝抽了假期的最后一天,离开了望山楼。走之前,她特意将房间好好的打扫了一遍,确认无误了,方才离去。 甫一回到寝房,就看见同屋的那位姑娘正百无聊赖的练习结手印。 两人的视线对上,那姑娘翻了个白眼,头一昂,又是将下巴对着虞筝。 -- 第50页 “回来了?哼,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就是这么个颐指气使的脾气,虞筝也不觉得有什么。她温言笑道:“虎妖被暮辞公子除了,我们几个也就不必再劳他庇护,便收拾东西回来了。” “还是暮辞公子厉害啊!” “是啊,这次多亏了他。”虞筝问道:“你近来可还好,池池?” 姑娘又翻了个白眼,下巴扬得更高了,“我啊——当然什么都好!师父宠我,妙慈长老门下的那些女弟子更是不敢在我面前造次,你说我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虞筝浅笑着接了一句,便开始收拾东西。 这姑娘的任性和高傲,在岘山是出了名的,原因却不单单是因为她被夙玄长老看中,更因为她也和祁明夷一样,有个高贵的出身。 祁明夷是轩辕氏的一脉,这姑娘也是。不同的是,祁姓只是轩辕氏后嗣的旁支,而这姑娘家姓公孙,却是轩辕氏的嫡支。 公孙池,这是她的名字,比她年长的弟子们会喊她池池。 她在岘山门弟子里,几乎是横着走的那种,而虞筝听说,公孙池最看不上眼的就是祁明夷。 “虞筝,前几天听大家都在说暮辞公子送了你一把剑,你不会真勾搭上暮辞公子了吧。” 虞筝正在收拾床铺,冷不丁听到公孙池一问,手上的动作半分也没变,答道:“这样的话,如何能信。” “师姐妹们都这么说的,怎么不能信?” “清者自清。”虞筝淡淡道:“再者,岘山门的师姐妹里不乏比我貌美多姿的,暮辞公子怕是看不上我。” 公孙池哧一声笑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虞筝专心收拾东西,没再接话了。 不多时,两人的院子外有人叩门。 公孙池喊了声:“进来!”只见来的是飞穹。 公孙池立刻一脸惊喜,拔腿就冲出去迎接飞穹。 虞筝不免一诧,见公孙池将飞穹拦在了院子里。 公孙迟道:“飞穹师兄来了?我正愁怎么见到你呢!” 飞穹抱拳,清俊谦和,余光却瞄向虞筝所在的方向,“池池师姐,在下此来,是找虞筝师妹有事。” 公孙池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你们不是才分开吗?怎么又有事了?” 飞穹道:“确是有事,还请师姐行个方便。” 公孙池不悦的扫了眼飞穹,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转身走了。 虞筝这方走出来,与飞穹站得很近,低声问:“可是与妖龙又找出些蛛丝马迹了?” 飞穹未想到虞筝已经猜了出来,眉毛微扬,朝着虞筝打了一躬,“阿筝所言极是。” “你们查到了什么?” “我和兄长将岘山的几座山峰都看了一遍,发觉对其中的一座山峰有些印象,想来,我与他多半是在那里遭了毒手。” 虞筝思索片刻,问道:“你们可有深入那山峰里瞧个仔细?” “不曾。”飞穹皱起眉,说道:“原本有心靠近,但想起那山峰是岘山的禁地,内中圈禁了许多从外面收服来的妖魔,我和兄长便没有贸然进去。” 虞筝说:“你们退回来是明智的,那些妖魔不乏修为高的,你们两个闯进去,稍有不慎,也许会变成他们的盘中餐。” 飞穹点了点头,但想着接下来没法进一步调查了,还是心有不甘。 倒是听飞穹这么一说,虞筝想到一件事。 之前暮辞提过,岘山门藏有三件稀世珍宝。那头两件随着藏宝楼被虎妖攻击,都被转移走了,而第三件珍宝,据说被藏在岘山的某座山峰里,除了掌门就没人知道是什么。 虞筝忽然就想,那件珍宝,会不会藏在飞穹所说的那个山峰里? 虽然那山峰里圈禁了许多妖魔,但是,也正因那些妖魔在,外人不敢擅入,那里反倒成了个藏宝的好地方,不是吗? 心里隐隐有这样的猜测,只是与虞筝的任务关系不大,她便没有再想下去。 两人又说了些话,飞穹便要告辞。 公孙池不知躲在哪里窥看飞穹,瞧见飞穹要走了,一个箭步就冲了出来。 “飞穹师弟,你等一下再走!” 公孙池跑上来,将虞筝挤开,挤到飞穹的身前,离他极近,简直像是要贴到飞穹的身上。 不过,从虞筝的角度看,却是能看到,公孙池是在给飞穹塞东西。 公孙池给飞穹塞了张绣花手帕。 飞穹皱皱眉,眼底浮现丝古怪。公孙池瞪了他两眼,又耳语了什么。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公孙池给飞穹送东西以表达自己的心意。 虞筝有点不敢相信,飞穹怎么跟公孙池搭上了。她回去房里,继续收东西,见公孙池回来了,问道:“你那手帕,是自己亲手绣的?” 公孙池得意道:“对啊!我绣工很不错的!他定然能喜欢!” 虞筝越发觉得难以置信:“池池,你对飞穹师兄有意?” 公孙池哧一声,不答反说:“我就是觉得你和暮辞公子之间不是空穴来风!你承认暗恋暮辞公子一点不丢脸!这岘山好些师姐妹都倾慕他呢,谁要是成功上位,大家佩服还来不及!” 虞筝听得有些无奈,这个池池,还真是“童言无忌”。 假期一结束,虞筝便被迫进入了岘山紧锣密鼓的课程中。 -- 第51页 新的课程是御剑术和五灵法术,御剑术的授课者仍旧是大师兄,而五灵法术,则是由各自的师父来教。 开课的第一天,虞筝来晚了,这让其余几个人很讶异。 实际上,虞筝从昨晚就开始变得虚弱。 每年她要经历两次这样的虚弱期,分别是春蚕和秋蚕吐丝结茧的日子。这两段日子里,虞筝的元气和神力源源不断的流失,以供给大批的蚕吐丝化茧。 这段日子,短则十天,长则半月,很是不好过。 虞筝病恹恹的接受大师兄的指导,不需要太过刻意,就能展现出漏洞。 飞穹看着甚是不解,便悄悄问了虞筝原因。 虞筝笑了笑:“众蚕吐丝,我的神力借给它们了。” 飞穹忙问:“那你要不要紧?” “无妨,只是这段时间比较弱,怕是动不得刀枪。” 飞穹道:“那你千万要小心。” “嗯。”虞筝想了想,又说:“我昨天瞧见你收了池池的手帕。” 飞穹皱了皱眉,视线朝大师兄的方向看去,“池池师姐每次见到我,都逼我给大师兄递东西。” 原来如此。 虞筝揶揄道:“飞穹委实是个好信使。” 飞穹笑道:“阿筝就莫要打趣我了。” 祁明夷见虞筝和飞穹在说小话,虽然好奇,但因为丝涟在旁边,就没凑过来问。 祁明夷黏在丝涟的身边,一直挂着笑讨好,虞筝看了眼他那样子,笑了笑,只觉得这贵公子到底还是被柔柔弱弱的佳人迷了眼。 第29章 东风无力 ... 这堂课下来,虞筝有些脱力,然接下来还有戒律亲授的五灵法术课,敷衍不得。 虞筝只得强撑着病体去到戒律那里。 戒律的严格在岘山是出了名的,可想而知,虞筝很是不好过。 她跟着戒律的指导,调动灵力,枯竭的身子像是再度被压榨似的,弄得虞筝眼冒金星,全身疲软。 戒律忽然挥起拂尘,重重打在虞筝背上,叱道:“心有旁骛还练个什么,给为师专心点!” 虞筝想答是,可是戒律这一拂尘打得重,若是平时,虞筝还能撑得住,可如今却是半点撑不住,整个身子朝前栽下去。 戒律吓了一跳,却不想虞筝被突然到来的暮辞接在了怀里。 虞筝也没料到暮辞会来,暮辞抱着她,一手搭上虞筝的脉搏,对戒律道:“她生病了。” “什么?!”戒律惊讶。 “她病得严重,需要静养,近期还是不要给她安排课程为好。” 虞筝听着暮辞的话,怎不知他是有意来帮她的。戒律则惊异的撩起袖子,给虞筝切脉,虽感受不到明显的病态,却能察觉出她异常虚弱。 戒律道:“算了,虞筝回去休息吧,身体好了再来。” 虞筝喃喃:“师父,我……” “回去吧,你这样练了也是白练。”戒律很干脆的说:“我送你回去。” 虞筝心想,这戒律长老严苛归严苛,对自己门下的弟子却很是关怀。 她道:“徒儿可以自己回去。” “走吧,我送你,看你这病歪的样子。”戒律没好气的斥一句,却将拂尘往腋窝下一夹,双手直截了当的从暮辞的怀里接过虞筝,竟是亲自搀扶虞筝。 虞筝有些惊讶:“师父,这使不得。” 戒律厉声道:“七日后重新开课,准时到场,不要再给我出岔子!” 虞筝只得回:“徒儿遵命。”一边说,一边看向暮辞。 暮辞朝着虞筝点了点头,没有跟过来。倒是戒律性子耿直,也没多想暮辞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儿了,于是此事便这般带过。 当晚,虞筝趁着公孙池已熟睡,撑着虚弱的身子爬起来,化作一缕轻烟遁了出去。 她到了后山,扶着一丛竹子喘歇,觉得能找回些体力了,才又朝着镜湖的方向走去。 “筝儿。”暮辞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他会来,虞筝不意外,只是觉得愧疚,要让暮辞这么留心关照着。 “暮辞。”虞筝侧过头,就看到暮辞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他揽过虞筝的身子,动作轻柔,让虞筝把重量都倚到他身上,一手握住虞筝的手,感觉到这手心的冰凉和潮湿,眉头皱了皱,替她揉.搓起来。 虞筝想要推拒,奈何实在没有力气,只得说道:“这对我来说是常事,我能应付的。” 暮辞满眼的心疼,“我送你去湖边。” 有暮辞相送,虞筝没有再遭一点罪。暮辞看来是知道她想去做什么,他将虞筝带到了湖边,一处能完整望到月亮的地方。 虞筝也没有矫情,站稳后,便扬袖施法,吸取月之精华,水之灵气,弥补自身缺失的力量。 以往每个虚弱期,她都必须在夜间补充神力,唯有被风青阳关在火墙后的那一百年,全靠着马皮将自身灵力给她,她才挺了过来。 后来她被救出火墙,马皮却濒临灯枯油尽,她连吸了许多天的月之精华,才保住马皮中的灵识。 思绪飞荡间,体力已回复了许多。 虞筝悠悠飘起,身子半悬在湖水上,更放松的吸取灵力。 月洒清辉,湖水潋滟如寒镜,虞筝周身镀着层荧蓝色的光晕,描画她窈窕的身姿。 她虽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也是教人赏心悦目的佳人,此刻,这沐浴在湖天水月下的姿容,亦是迷人眼眸。 -- 第52页 暮辞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底浓烈如酒。 一刻钟的时间,虞筝总算暂时充盈了元气,她轻踏湖水,飞回了暮辞身前,笑了笑,眉间的朱砂殷红如血。 暮辞问:“觉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不过明天怕是又不行,晚上还得来。” “我陪你。” “嗯。” 暮辞携起虞筝的手,“回去吧。” “好。” 其实,虞筝有点担心,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要是公孙池醒了,事情便会麻烦。 暮辞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知道虞筝担心什么。他抱起虞筝,半飞在林中,回返的速度很快。 但是,两个人都没想到,在途经竹林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暮辞和虞筝交换了目光,他将她放下来。 虞筝耳语道:“我去看看,说不定是岘山门的弟子,你先避一避吧。” “小心。”暮辞嘱咐罢了,隐去身形。 虞筝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那是在竹林的一块空地处,一个柔弱的身影跪坐在一丛火堆前,一边烧着祭奠逝者的冥帛,一边以袖拭泪。 虞筝一眼就认出了她来,是丝潋。 虞筝轻声唤道:“丝潋师妹。” 丝潋一惊,回头望来,火光清晰的照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一双翦瞳红红的,像是流不尽的泉眼。 “虞筝……师姐……?” “丝潋师妹,你躲在这里,是祭奠你哥哥?”虞筝记得丝潋说过,她哥哥被杀,她是为了报仇才来岘山。 虞筝走近了丝潋。 “他……是我义兄。”丝潋哭着说。 “义兄?” “是的,他叫伯舆,曾是我义兄,后来……我们结为了夫妻。” 虞筝的脚步顿了顿,她走来丝潋的身边,与她一起跪坐在火堆前。 虞筝说:“没想到你竟是嫁过人的。”她说着,心里不免有点同情祁明夷。 看祁明夷那热衷于丝潋的样子,必是不知丝潋有夫君,而丝潋看起来也不曾和祁明夷透露这些。那么,又为何丝潋会和她说起这些呢? 虞筝保留了疑问,没有问出口。她将一块冥帛投进火堆,看着火舌将冥帛吞噬为灰烬,说道:“看你还年轻,亡夫是不久前走的吧。” “他……”丝潋想说什么,却在话音出口后,蓦地哽咽了下。 她像是被触到伤心处了,眼泪不间断的滑落,身子抽抽搭搭的,看起来是那般柔弱。丝潋的袖子已经都被泪水沾湿了,抬袖拭泪的时候,脸上被沾出更多的泪水。 丝潋嘤咛:“伯舆被杀的时候,我就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他,他浑身都是血……虞筝师姐,我一想到他就整颗心都痛的厉害,我好恨那个杀了伯舆的人!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伯舆……伯舆、伯舆……” 丝潋悲从中来,哭的直不起身子,像是段柳枝那样,栽到了虞筝怀里。 虞筝便抱住她,算是给她个依靠,感觉到丝潋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自己的衣领,虞筝柔声安慰:“逝者已矣,莫辜负他对你的爱意,好好活下去才是。” “可是,我好恨……伯舆不该死的……伯舆是个好人……” 虞筝听出了端倪,“你夫君是冤死的?”虞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人世间的纷扰和冤案。 “他的确是冤枉的……”丝潋哭的愈加泣不成声,将头埋在虞筝的怀里,紧紧抱住虞筝,柔弱的身子不断发抖。 虞筝只得拍着丝潋的后背,“别太难过了,这世上由不得人的事太多,切莫连累自己的身子。” “虞筝师姐……” 虞筝正要再劝,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股危险的气息在极速向她靠近。 虞筝反应极快,猛地将丝潋推出去,回头的同时就已拔出绮光,正好抵挡住身后来人的攻击。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只要虞筝再慢一毫,便躲不过这一击。 对方这一击极其厉害,虞筝只觉得虎口开裂,身子后仰,忙用一手撑住,方才稳住。 她尚还跪坐在地,仰头看着对方,心下不禁讶然。 这袭击她的人,竟是一个实体化的黑影,就像个炭人似的,脸上连五官都没有! 就是这短暂的失神,被黑影逮住破绽,它仗着虞筝被自己压制,立刻施法攻击。 但虞筝反应更快,她将绮光一挑,手在地上借力,身子在地上连滚几圈,致使黑影的法术打歪。 虞筝趁机站起,站起的瞬间,绮光在身前划开一道弯月,剑气裹着灵力,正中黑影。 黑影发出嘶哑的惨叫,被打飞出去,将将站稳。 虞筝偷空回头看了眼丝潋,确认她没事,这方对黑影道:“你想杀我?” 得不到对方的回答,但从对方身上传出的气场,已然印证了虞筝的猜测。 虞筝说:“看来,那虎妖背后的人,就是你了。”她说着,语调一肃,“究竟是何方妖孽!我与你有何冤仇?” 黑影不答,反倒突然之下转身跑了。 虞筝本想追击,但想着自己刚刚补充神力,不知能坚持多久,且将丝潋留在这里也不放心,便放弃了追击。 心里有些不甘,竟又让它跑了!虞筝收剑,回到丝潋的身边,蹲下.身,问道:“丝潋师妹,没伤着吧?” -- 第53页 “没有……谢谢虞筝师姐相救……”丝潋有些恐惧,“刚才那是什么怪物,真是太吓人了……” “谁知道呢,多半是冲着我来的。”虞筝歉然一笑,“是我连累丝潋师妹了。” 丝潋小心翼翼问:“虞筝师姐,你刚才的身手……” 第30章 理出头绪 ... 就知道会被问到,虞筝回:“多亏我练习的勤勉,就会这么两招,还派上用场了。” 丝潋的眼中流露出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虞筝看了眼没烧完的冥帛,说道:“还是早些回去吧,是非之地,万一那人再折回来就不好了。” “好……”丝潋听言,忙爬回来,匆匆把剩余的冥帛都塞进火堆里,站起身。 两人正要走,就见暮辞从竹林中走出。 丝潋一讶,忙就施礼。 虞筝也装作惊讶的模样,同丝潋一并施礼。 “这么晚了,你二人在这里做什么?”暮辞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波澜。 虞筝心知,这是要将丝潋糊弄过去,她忙说:“我们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还望暮辞公子勿怪,也请不要告诉掌门和我师父。” 暮辞淡淡道:“下不为例。” 虞筝、丝潋忙道谢。 暮辞这便送她们回前山,丝潋走在前面,虞筝故意慢下来,走到后面,与暮辞贴首耳语:“刚才发生的事,你都看见了?” “嗯……”那黑影的所作所为,让暮辞心有余悸。 在看到虞筝被攻击的时候,暮辞是想出手的,但碍于丝潋在场,只得全副精力的注意虞筝。 还好,她到底是厉害,总能抢回上风。 虞筝喃喃:“我怀疑虎妖背后的人就是它,但它为何这么想让我死。” 暮辞回道:“那是分.身术。” “分.身术?”虞筝看向暮辞。 暮辞说:“那黑影离去后,我追着它了,发现它只是个假身,很快就消散了。” 分.身术,虞筝虽未修炼过,但也是知道的。 一般来说,真身和假身不能离的过远,既然她碰到对方的假身,那它的真身定然也在附近。 可是,既然对方那么想杀她,为什么要弄个假身来?假身的法力总是比不过真身的。 若说对方只是为了试探她,这更没道理,它早就用虎妖试探过她了。 难道,今夜这袭击者,并不是虎妖背后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虞筝越发觉得迷雾重重。 她需要好好整理下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 “筝儿,回去了先好好休息。”暮辞低语,“戒律给了你七日的假期,我们有时间梳理所有的线索。” 虞筝笑了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第二日,虞筝在公孙池出去修习后,一个人去到望山楼。 暮辞正在等她。 夏日的天气闷热,暮辞已经打开了南北朝向的窗户,引来些清爽的山风。 “筝儿,坐这儿。”暮辞将虞筝引到了桌前。 虞筝坐了下去,这方发觉腚儿下垫着个麻布垫子,厚度正好是最舒服的。且因这麻布编的透气,便不会觉得闷热。 虞筝朝着暮辞笑了笑:“谢谢。” 暮辞说:“你该是没用早膳吧。” “……是。” 暮辞回身,端来了些食物,“先吃点,别把自己饿着了。” 虞筝浅笑:“好。” 一只简单的漆器小碟,盛着撒了葱花和酱汁的面点,还有一盅温热的肉羹,都是虞筝喜欢的。 她问:“这是你做的?” 暮辞柔声说:“手艺平平罢了。” “你用过早膳吗?” “用过了,不必管我,快吃吧。” 虞筝从善如流,用起了早膳。暮辞怕她不自在,没盯着她看,而是又寻来一张剑谱,细细看着。 期间,暮辞见虞筝唇角沾到点肉沫,便拿出一张帕子给她,问道:“身体感觉如何了?” 虞筝无奈的一笑:“昨夜补充的神力,于夜里又耗出去不少,估计下午就又该无力了。” “筝儿……”暮辞心疼的看着她。 “无妨,年年都是这般,已然习惯了。”虞筝加紧速度,吃好了早饭。 暮辞起身收拾好器具,回到桌旁。 虞筝说:“我们开始吧。” “嗯。”暮辞这便在虞筝的面前铺开了素帛,执起一支羽毛笔,蘸了些黑陶水,将羽毛笔递到虞筝的右手中,另一手顺便将素帛抹得平整。 虞筝执笔,在素帛上挥写起来。 暮辞坐在了她的旁边。 此番两个人心有默契,都想着利用今日的空闲,好好整理下目前所掌握的所有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出突破口。 先是揪出邪魔之事。 自拂靥之后,事情便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原以为青山、宁直、夙玄长老有问题,但似乎也一一排除了。而目前,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尚还未从洛水回来,就是有心再试探他们,也没法实施。 虞筝挥笔的手一顿,想到什么,说道:“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未必就没有问题。” “怎么说?” “上次你说,他们的住处关押着被收服的魔兽,所以他们身上的魔族气息,很可能是沾染了那些魔兽的。” “嗯。”暮辞沉默片刻,大概知道虞筝的意思了,“筝儿的意思是,假设他们就是邪魔,那么,为了掩盖自己邪魔的身份,他们便在住处关押魔兽。这么一来,即使身上散发出魔气,也能解释的通,故而不会惹人怀疑。” -- 第54页 虞筝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暮辞也笑了笑,贴近虞筝的侧脸,在她耳边轻语:“倘真是如此,我们只要悄悄换掉他们所关押的魔兽,或是你用神力遮住那几个魔兽的气息,如此过上几日,再来观察青山和宁直,就能下得定论了。” “嗯。”虞筝弯了弯唇角,因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心里轻松了些许,一时也没在意暮辞离她这么近。 她再度执笔,蘸满黑陶水,继续在素帛上写写画画。 “然后是飞穹和妖龙失忆之事。” 虞筝在飞穹和妖龙的名字上,打了个圈,用箭头指向青山和宁直。 “飞穹说,他怀疑自己就是在岘山的禁峰遭了毒手,而你也说过,在岘山的某座山峰里,藏了只有掌门一人知道的宝藏。” “确有此事。” “所以,我想大胆的假设,飞穹和妖龙那时候可能是因撞见与宝藏有关的场景,才遭了毒手。” 暮辞沉吟,虞筝的这个假设,虽有迹可循,但因个中内情两人不了解,所以,就有很多个可能。 比如说,朝飞穹和妖龙下手的人,可以是意图盗宝的,可以是掌门本人,也可以是被飞穹和妖龙看见其他不该看的,便朝他们出手。 当然,那人没有取他俩的性命,这一点始终惹人怀疑。 暮辞和虞筝交换了目光,暮辞说:“目前关于这条线的线索,还是少了些,先放一放,飞穹和妖龙那边总是会来新消息的。” “好。”虞筝放下笔,喝了些茶水,润润喉,继续提笔书写。 “第三件事,也算是节外生枝之事,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 听到这里,暮辞也不觉沉下目光。 结合现有的信息来分析,不难看出,那个人的目的至少有两个。其一,取虞筝的性命;其二,藏宝楼。 那个人派虎妖袭击藏宝楼,逼得掌门和长老们不得不转移珍宝。虞筝和暮辞都觉得,此人不会无缘无顾去动藏宝楼,它应该是想偷什么东西。 而那个人一直藏头露尾,不肯亮出真身,也佐证了两人的这个猜测——那人怕是还没偷到自己想偷的东西,所以才不能暴露真身,故此才总是躲在暗处,寻找机会加害虞筝。 再结合那个人在考核之日更改阵法的事,虞筝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人就混在岘山的弟子或者师长里,伺机偷取宝贝。一旦它得手,必会倾尽全力来杀虞筝。 虞筝静默了半晌,问道:“暮辞,这世上可有能掩盖自身气息的法器?那个人的修为该是不如我,可我从未在岘山众人里感受到它,是妖、是魔,均是不知道的。” 暮辞思索了阵,道:“这样的法器,我不曾听说,不过,我倒是知道海内十洲上有种仙草,吃下后便能化去妖气。” “那么,我就假设那人是妖物好了。”虞筝又在素帛上找出一点空白,书写下三个字:“分.身术。” 很显然,那个人敢潜伏到岘山,还真是下了狠功夫,又要遮掩自己的气息,又要修炼分.身术保护身份,还要忙着盗宝、杀她。 它的动机是什么?何以如此执着? 自己又何曾与谁结过这般不共戴天的仇怨? 分.身术、分.身术…… 虞筝猝然想到什么,身子一僵,不禁睁大了眼眸。 她用僵硬的手,把羽毛笔放下,又缓缓眯起眼,喃喃:“难道是……” “筝儿。”暮辞轻唤。 虞筝看入暮辞的眼,目光交换,虞筝在暮辞眼底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神色。显然,暮辞知晓了她心中所想,且和她怀疑到同一个人身上。 虞筝说:“我想设个局,引蛇出洞,直接跟它做个了断。” 暮辞正要接话,就听到门板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两人都有些讶然,暮辞起身去开了门,见进来的是夙玄。 夙玄对虞筝在这里并不意外,他笑着施礼,明明是个看着还年轻的人,笑容里却总有种上了年纪的慈祥感,“蚕女娘娘。” “长老不必多礼。”虞筝也迎了上来,“夙玄长老是有事找暮辞?” 夙玄道:“是青山和宁直回来了。” 第31章 死里逃生 ... 暮辞看了眼虞筝,对夙玄说:“麻烦你特意告知了,倒是我们这里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夙玄回道:“你这么客气做什么?贫道自问还是个讲义气的人。” 暮辞递了杯茶给夙玄,随即便将方才和虞筝分析出的内容告诉了夙玄,希望夙玄能帮着监视青山和宁直的行为动向。 夙玄清楚,要不是虞筝处在虚弱期,暮辞断不会这样求他。 夙玄爽快的应下了:“责无旁贷。” 暮辞又说:“还有,我和筝儿想做个局,引蛇出洞。所以,我们需要先探出那个人想盗取的珍宝究竟是哪个。” 夙玄问:“你可想到探查的办法了?” “嗯,想到了。”暮辞含笑,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仔细说给了夙玄。 夙玄听罢,甚是认同,又给虞筝施了礼,方才离去。 夙玄走后,虞筝感到一阵疲惫。 刚才她耗神的厉害,再加上神力仍旧在源源不断的流失,眼下已是不太好受,眉眼间隐现出些病恹之态。 暮辞将她扶回垫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茶,轻叹口气,见虞筝放下茶杯,便又自然而然的拿过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她。 -- 第55页 虞筝忙挣脱了暮辞,说道:“我没事的,别为我浪费灵力,这就是个无底洞。” 暮辞喃喃:“我却看不得你受这个苦。” 虞筝心肝一颤,笑道:“千年都是这样,习惯成自然,想到众蚕都能顺利吐丝,我牺牲一点还是欣慰的,毕竟做了这个蚕神,总不能白受香火供奉。” 暮辞柔声低笑:“我说不过筝儿。” 虞筝是在一刻钟后离开望山楼的,为了不让暮辞担心,她强撑着身体,走的飞快。回去后便如泄了气,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暮间醒来,公孙池还未归,虞筝正准备吃点东西,忽然感觉到柞蚕们的呼唤。 这个时节,按说柞蚕们也陆续开始吐丝,虞筝本不指望它们还能继续为她监视周围,却不想,它们急匆匆的传音过来。 柞蚕们是向虞筝求救的。 它们说,它们所在的桑林来了一只大蜘蛛,已经吃了三个同胞了。那蜘蛛就住在桑林里的山洞里,柞蚕们怕的不行,只好求虞筝前来除了蜘蛛。 这种事,虞筝从前是不做的。世间万物,各有天敌,她不会去干涉自然法则。 但此番,是她先和岘山的柞蚕们互通心灵,派遣它们办事,也该保证它们的安全。 虞筝决定问清楚:“那蜘蛛修为如何?” “不足百年,还未成妖,只是个山怪。”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纵使自己这般样子,想赶走只山怪还是绰绰有余的,也不用再找暮辞打招呼了,去去就回而已。 虞筝当即行动。 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到了后山的某处桑林。 向她求助的那几只柞蚕,就躲在一棵桑树的树冠里,其中一只已经开始作茧,最是害怕这时候被蜘蛛怪吃掉。 见到虞筝,柞蚕们如逢大赦,忙给她提供蜘蛛怪的消息。 也不知道这蜘蛛怪是哪来的,反正就是听说周遭有同胞被吃了,大家惶惶不安。 据说,那蜘蛛怪就住在东向的山洞里,是独居的。 虞筝拔出绮光,寻了过去。 半晌后,虞筝到了山洞的入口,洞内隐约飘出一股妖气。因她神力缺失、修为大损,也无法判断这妖气到底算不算厉害,只觉得既然她能感受到妖气,就证明对方是不如她的。 虞筝走进山洞。 山洞里很黑,弥漫着妖气和腐臭的霉味。 虞筝施法,在手掌上托起一团光球,照亮前路。 她朝着山洞的深处走去。 自从来了岘山,虞筝便屡屡和山洞打交道。先是探查拂靥那次,在山洞里和花魔打起来;接着又是妖龙搬了新家,占领了某个山洞,请虞筝去做客赏光。 她素来都是沉着冷静,从容的面对所有情况。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虞筝在往山洞的深处行走的路上,心里隐隐升腾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她停在了路上,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能再打起精神些,盯着深处的黑暗,继续前行,可心里头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扩大得更狠了。 很快虞筝便知道,她这次的直觉是准的。 她在山洞深处找到了柞蚕们所说的蜘蛛,它的确是个修为不足百年的山怪。 但是,这山洞里远不止一只蜘蛛怪。 虞筝听见了蜘蛛们沙沙的爬行声,借着掌心的火光,她看见从暗处爬出四五只蜘蛛,每一只都身形庞大,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泛开绿色的光。 它们一边砸吧着嘴巴,一边将虞筝包围。 从这些蜘蛛身上,不断溢出浓烈的妖气。纵然此刻的虞筝,修为依旧凌驾于它们之上,可是,敌众我寡,虞筝明白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好。 她持着绮光,企图且战且退,心中不断想着: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蜘蛛,究竟是柞蚕们没发现,还是…… 蜘蛛们堵住了虞筝的去路。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从口中流出腐臭的涎液,贪婪的盯着虞筝,嘴巴还发出咀嚼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在咀嚼人骨。 其中一只蜘蛛,忽然朝虞筝发起攻击! 虞筝连忙格挡,将蜘蛛挡开。双方都退后三步,虞筝刚站稳,就觉得脑海一片眩晕,头重脚轻,身子发软,甚至有些眼冒金星。 她强烈的感到力不从心。 而蜘蛛们看出了虞筝的虚弱,一窝蜂扑了上来。 顷刻间,虞筝便被逼入狭窄的逼仄,宛如被这群丑陋恐怖的怪物吞没。 很快,绮光上就沾了血。 虞筝拼命厮杀,每一次挥剑、闪躲,都觉得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全是凭着本能。 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虞筝想要调动神力,却刚一施法,就感觉到灵力枯竭,竟是无法凝聚成一个有效的法术。 而就在她试图施法的这段时间,有蜘蛛趁机攻击她,在虞筝的手臂上咬出一个深深的伤口。 有毒! 虞筝忍住痛,看向自己的伤口,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证明了蜘蛛朝她下毒。 身为神祗,虞筝的体质自是比凡人要好,却并非是百毒不侵,一样会受到影响。 她勉强调动灵力,压制毒性,忍痛继续厮杀。眼下因太过虚弱,已是无法调用神力,只能凭借多年积累的武艺,强撑着与这些蜘蛛周旋,寻求撤退的机会。 每多耗费一分时间,虞筝就虚弱一分。 -- 第56页 她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体力下降,身体越来越跟不上调动,而体内的毒素也在一点点的渗透,虞筝已经感受到从脏腑里传出的疼痛。 两只蜘蛛突然冲上来,一前一后,张开血盆大口。 虞筝在地上滚了两圈,才躲过它们的扑杀。而另有一只蜘蛛,趁机吐丝,一束粗大粘稠的蜘蛛丝,缠住了虞筝的胳膊,蛛丝上同样有毒,隔着虞筝的衣服烫着她的肌.肤。 虞筝咬牙挥动绮光,斩断蛛丝,身子再滚了两圈,躲开一束束喷来的蛛丝。 不行,她快要撑不住了! 虞筝头晕眼花的,甚至看不清敌人,只能看到一个个大块头在接近她、伺机扑杀。 猝然,三只蜘蛛扑到虞筝的胸口。虞筝来不及格挡,本能的竖起绮光防卫。 这一瞬,她感觉到身上传来剧痛,她被蜘蛛狠狠的咬了! 三只蜘蛛挂在虞筝身上,庞大的身躯,将她压着。虞筝完全凭本能的,将绮光在有限的空间内不断戳刺。有蜘蛛被戳中了,颤抖着从虞筝的身上滑下去些,腥臭的血液打湿了她的衣裙。 她眼前一黑,身子像是重重的沉淀下去,这一刻,虞筝似乎看到一道黑影在朝着自己袭来。 那道黑影,就是那个要杀她之人的分.身,她认不错的。 这么说,这里的蜘蛛,都是那人安排的,为了将她杀死于此吗? 那么,柞蚕们其实也被骗了? 不,虞筝在一瞬之间,就否决了这个猜测。 看这洞里的环境,很明显这群蜘蛛已经在洞里住了很久了,算是柞蚕们的邻居。按道理说,柞蚕们早该发现它们,却一直没有发现,直到今天才告诉她说,有个蜘蛛怪袭击了柞蚕同胞,且还恰好是那只最弱的蜘蛛怪。 这种种巧合,让虞筝不能不怀疑,是柞蚕们欺骗了她,故意将她引到此处。 柞蚕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虞筝的眼前很快黑下去,神智也濒临消失。在即将晕倒之前,她看见那个黑影杀到她的面前…… 就在此时,一个金色的盒子从虞筝的身上掉出来,发出清脆的落地声,也让虞筝回神了些。 她努力聚起目光,看向那金色的盒子,认出这是天后给她的法宝,能够收容魂魄的“贮魂”。 她忙就着此刻的姿势,不顾身体的平衡,伸长了手臂去捡。余光里,瞧见那个黑影已经杀到近前,虞筝也拼了命的伸长手臂,看着指尖距离贮魂只有一步之遥。 终于,虞筝捡到了贮魂,她的双手还紧紧攥着这金色盒子。 这一刻,她彻底耗尽了神智。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接下来就要揪出幕后的家伙了断了,猜猜看它是谁。 第32章 唇吻 ... “蚕女娘娘!” 有道声音, 在虞筝失去知觉的同时, 响起在山洞里。 来者是那条妖龙,他因与虞筝建立过互相感知, 便在第一时间知晓了虞筝的处境。 妖龙忙赶了过来,冲上去把黑影格挡开。 而与此同时, 虞筝也被人抱起。是暮辞来了,他通过绮光的牵引,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暮辞的身上沾染了夜里浓郁的竹香, 他抱起虞筝, 挥袖一扫,强劲的法术将周围的蜘蛛全都震开到八尺之外。 “筝儿……”暮辞难以控制声线的颤抖,他的身体也有些颤抖、绷直。 他无法形容此时此刻,在胸臆中翻腾的是怎样的情绪,却知这些情绪如排山倒海,狂猛的拍打海岸, 激起惊涛与骇浪。 同时, 胸口像是被蜜蜂蛰了,钻心的痛。暮辞搂紧虞筝,眼底浮现出浓烈的懊悔与自责, “筝儿……是我不好……” 那妖龙这会儿刚将黑影格挡开,就发觉有几只蜘蛛围住了自己。 妖龙脸色一青,和一只蜘蛛过了两招,随即脸色更青,叫嚷:“娘哟!这什么鬼!暮辞公子, 这帮蜘蛛好厉害!小妖撑不住啊!” 暮辞没回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冷冷一挥袖,周身浮现出六支念力汇成的光剑,飞向蜘蛛群。 只见蜘蛛们被光剑穿身而过,弹指间的工夫,便倒地而亡,尸体散尽为灰。 妖龙被震住了,不禁打了个激灵。暮辞道行如何,妖龙是知道的。可偏偏暮辞给人的感觉却是清清淡淡、与世无争,即便是涉足于杀伐之中,也不会让人觉得凌厉危险。 但也正是这种人,一旦被触及底线,便会教人无力还击。 暮辞一手按住虞筝的背心,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她。转眸,看向那个黑影。 黑影自知大势已去,逃的比谁都快。 妖龙见黑影逃走,忙问:“暮辞公子,那玩意儿到底是……” “是个分.身。”暮辞说罢,便没再出声,待稳定住虞筝的情况后,抱着她就走。 妖龙忙不迭跟上,一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蚕女娘娘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她最近不是很虚弱吗,为什么还要只身犯险啊?” 暮辞没心思给妖龙解释,出了山洞后,就直奔前山。 妖龙追不上暮辞,只好放弃,想了想,反正这里也没他事了,还是回去睡觉吧。 *** 夜深人静,望山楼的轩窗半开,有微风吹入。 暮辞的房间里,一灯如豆,照亮床上的虞筝和床头的暮辞。 虞筝虚弱的像是片残叶,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发白,额头上湿漉漉的,呼吸也微弱而紊乱。 -- 第57页 床边的小柜上,摆着“贮魂”,正是暮辞小心翼翼,从虞筝的手里拿下来的。 现在,虞筝的一双手还保持着微微的蜷曲,暮辞看一眼,心里一揪,再看虞筝羸弱的样子,那揪心的感觉便不断的扩大,心口像是被刀子割过似的。 他没有想到,虞筝会在虚弱的状态下,还独自去到那个山洞。 若不是靠着绮光的感应,万一他晚来一步,后果会怎样,暮辞不敢想。 握住虞筝的手,温柔的替她捋平十指。暮辞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沉然冷静,若有所思。 依他对虞筝的了解,她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如果没有把握,是不会只身冒险的。 此番,她极度虚弱,却还独自去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暮辞不难猜到,她怕是被信任之人骗了。 放眼岘山,虞筝会信任谁?她对他都并非完全信任,又何况别人? 看来,多半是那些蚕子蚕孙了。 “唔……”虞筝忽然发出些嘤咛。 暮辞忙回神,看见她眉头皱的紧紧的,想是在做梦,“嗯……哥哥……” 原来是梦见哥哥了。 暮辞眼中的潭水,氲开些涟漪。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探上虞筝的脉搏。她体内的蜘蛛毒,已经被他用灵力化解了。但是,今夜虞筝没能去补充神力,眼下她仍然处在不断透支的状态,而暮辞也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的灵力渡给虞筝,维持她的情形。 夜色渐深了,暮辞起身,去关窗户。起身的这一刻感觉到眼冒金星,有些晕,俨然也是灵力损耗所致。 暮辞将窗户关好,回到床头,见虞筝蜷缩在被子下,双手揪紧被角,脸上呈现一片痛苦,“哥哥……哥哥……!” 虞筝甚至扭动起身子来。 暮辞心下一惊,知道她这是做起恶梦了,他忙小心托起虞筝的身子,连人带被子的抱进自己怀里,缓抚虞筝的后背,柔声说:“筝儿,你哥哥没事,好好休息。” 虞筝喃喃:“哥哥……哥哥……小心……小心蜘蛛……” 暮辞的心又一抽痛,看来,虞筝受了那些蜘蛛的影响,怕是梦见自己的哥哥在被蜘蛛伤害。暮辞试着再将灵力传给虞筝,想用自己的灵力平复她焦躁的内心。但这一次,灵力刚刚进入虞筝体内,就遭到她的抗拒。虞筝在潜意识里将暮辞的灵力当作恶梦里的攻击,她用自身灵力,将暮辞的灵力强行驱赶出去。这些灵力反弹回暮辞的体内,令他内息紊乱,身子颤了颤,险些吐出口血来。 “筝儿……”暮辞深深凝视虞筝,思索片刻,也不顾自己有内伤,倾身,吻住虞筝的双唇。 虞筝身子僵了下,有那么一丝颤抖,唇中散开些嘤咛。这声音相比她平时,显得娇弱了太多,还融合着深深的痛苦和挣扎。 虞筝正陷在恶梦里,煎熬万分。 她在梦中面对那些蜘蛛,明明不过是一群修为低下的东西,可梦里的虞筝,却被它们压制着,施法施不出,挥动绮光也无法伤到它们。 她被蜘蛛们逼得只能后退,而她的身后,却是一片黑漆漆的沼泽地,沼泽里溢出腥臭的味道,还时不时响起水泡的声音。 梦里的虞筝绝望不堪。 她不知道谁能来帮她,只能下意识的喊着“哥哥”二字。 不想哥哥出现了,他的现身,对虞筝来说,就像是漫天的乌云里突然探出一轮红日,用炽烈的光,晒化连日堆积的阴霾。 哥哥将虞筝护在身后,与那些蜘蛛打了起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竟也打不过它们。 哥哥变得和她一样,束手束脚,被连连逼退。兄妹两个就这么被逼到了沼泽边,进退维谷。 “哥哥……哥哥……小心……小心蜘蛛……” 哥哥还挡在虞筝的前面,那些蜘蛛似乎很轻易就会咬到他。虞筝只能提醒哥哥,眼睁睁的看着蜘蛛们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将哥哥撕咬得血肉模糊。 当看见哥哥浑身是血,甚至身体不完整的跌在地上时,虞筝潜意识的调动灵力,想要驱走所有的恐惧。却不知,她所驱走的是暮辞注入给她的灵力,她甚至伤到暮辞,依旧不自知。 就在虞筝歇斯底里的想要和蜘蛛们同归于尽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在了她的唇上。 这突来的陌生,激得她心肝一颤,脑中似乎轰的一声响。虞筝身子僵了下,忍不住轻抖,想要呼喊出声,但发出口的却是娇弱的嘤咛。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身子变暖了。有什么人在紧紧抱着她,十分温柔的亲吻她的唇瓣,不论她怎么挣扎嘤咛,他都耐心万分。 与这个吻一同到来的,还有种清浅滋润的灵力,顺着交接的双唇,被渡到虞筝这边。 虞筝渐渐感受到身体有力气了,不再那么昏昏沉沉,也不再那么惊恐惧怕。 她看着梦里的哥哥和蜘蛛们,忽然发觉,这些画面也在变淡,哥哥和蜘蛛们都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橘色,就像是晚霞,把整个世界浸透得十分温暖。 “唔……”虞筝又发出声嘤咛,她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恐惧。 她安心下来了,感受着唇间那份令人温暖的甜蜜,迫切的想要冲破这片暖橘色,追寻到温暖的源头。 于是,虞筝努力的想要醒来,努力抓住唇间的感觉,不断敦促自己靠近、再靠近…… -- 第58页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的看到暮辞近在咫尺的脸。 似是感受到她醒来,暮辞也睁开眼,眼底的温柔像是能将消融冰雪,就这么深深望进虞筝的眼里。 虞筝心肝一颤,猝然全明白过来了,身子和触电似的,就要将暮辞推开。然而,却还没等她行动,暮辞就离开了她的唇,两人鼻尖贴着鼻尖,暮辞带着点欣慰的笑容,说道:“筝儿,你终于醒了。” “我……”虞筝讷讷,这瞬间脑中是空白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着暮辞,唇齿间沾染了他独有的清香味,稍一回神,就能感觉到他留在她口中的气息,和残留在唇上的触感。 虞筝只觉得脸上一烫,从没有这般不自在过,别开视线,不敢看暮辞那双会将人溺毙的眸子,却偏在这时,听见竹制的屏风后,传来夙玄的声音。 “贫道现下是否能进内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贫道现在是否能进内室了?”夙玄:“捉奸的一刻终于到了,例行捉奸,贫道等了好久了。” 第33章 引蛇出洞 ... 夙玄在外面? 这让虞筝脸上的温度变得更烫。 夙玄长老, 怎么总在这种时候出现? 暮辞却显得不意外, 隔着屏风对夙玄说道:“稍等片刻。” 他说罢,稍微退开些, 却还保持着环抱虞筝的姿态,柔声问:“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虞筝这方省得, 原来刚才暮辞是用唇吻渡给她灵力,想来定是普通的渡灵法遭到她的抗拒,暮辞才不得不如此。 这么一想, 心里又有些愧疚, 虞筝低语:“这次是我失策,暮辞,别再浪费灵力了,我休息一阵就好。” 暮辞沉默片刻,将虞筝搂入怀中。 虞筝一惊,脸上烫的难受, 低声说:“我没事, 你不用这么……心疼。” 暮辞仍旧没有回话,只是搂着虞筝,仿佛只有这么做, 才能真实的感受到她的醒转。思及山洞里的一幕幕,他赶到的时候,她身上都是血,还有只蜘蛛被她用绮光捅穿了肚子,尸体压在她腿上……那样的事情, 他想想都后怕,再也不想看到了。 虞筝靠在暮辞胸口,慢慢的,放软了自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给了暮辞。 她道:“我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能是柞蚕们骗了我。可是,它们如何会这么做。” 她不解,索性在心里呼唤那些柞蚕,想要问清楚。 暮辞没有打扰她,等着她和柞蚕们交流。 过了好久,虞筝才结束了交流,而这其间,她的表情几度变化。 虞筝说道:“原来,那几只喊我过去的柞蚕,并没有见过蜘蛛怪。皆是因为众蚕都这样传说,它们便也没有怀疑,忙告诉了我。” 暮辞道:“若是传说,总也该有个源头的。” “它们也不知道源头,只觉得这样的消息既然是出自同伴之口,便自然是真的。” “同伴……”暮辞认为,这个所谓的“同伴”很可疑。 虞筝也是这么想的,“我想,那个‘同伴’,便是为了引我入圈套,才故意在柞蚕中散布流言。这么说来,‘那个人’还真是厉害,为了杀我,连最不可能背叛我的蚕都用上了。”顿了顿,又道:“暮辞,夙玄长老……” “我知道。”暮辞柔声回她,望向屏风,道:“夙玄,是有事吗?” “正是。”夙玄这方走出来,慢悠悠走到近前。 虞筝有心想从暮辞的怀里出来,挣了几下,见暮辞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好由着他了。只是这样在夙玄的面前太不自在,虞筝无奈的一笑:“长老见谅。” “是贫道来的不是时候。”夙玄笑眯眯道。 他不说也就罢了,这么一说,更教虞筝羞愧。 虞筝道:“夙玄长老是来找暮辞的?” 夙玄回:“白天时,我们商量着先探出那个人想偷盗的宝物是哪件,贫道已经布置好了,想来它这几天就会出手。” 虞筝笑道:“有劳长老。” “呵呵,应该的。”夙玄说罢,又用暧昧的眼神打量了遍虞筝和暮辞,抱着拂尘,向虞筝施礼,“那么,就不打扰蚕女娘娘了,贫道告退。” 虞筝心里又羞又无奈,哭笑不得,浑身上下只有脸上还是平静的:“长老慢走。” 夙玄这方离去,走到屏风边时,忽然回头,问道:“蚕女娘娘是否还记得贫道曾为你看过的卦象?” 虞筝一讶:“我自是记得,不知长老有何指教。” 夙玄说:“贫道说过,娘娘的命数奇特,虽无生门,却死不足而生有余,处处偶得奇运,这正是大难过后而有后福之相。” “长老说的字句,我都记得,长老还特意给我忠告,我也都铭记在心。” 无惧无畏,情如江涛,方能否极泰来,死局逢生。夙玄的这句忠告,尽管虞筝还不能全然领悟,却也当作至宝,好好的记在心里。 夙玄笑了笑:“还望蚕女娘娘将来也莫忘记贫道的忠告,贫道告退。” 暮辞眼底深了深,待夙玄一走,说道:“夙玄的卦象,自是十分准确,但都不是什么好卦。” 虞筝笑说:“没关系的,正因为不是什么好卦,夙玄长老才会告诉我,让我能有个应对。你想,如果是件好事,他也不必提前知会我了。” -- 第59页 “筝儿这么说,也有道理。” “你都不问问,夙玄给我的忠告是什么吗?” 暮辞没有问,却是牵住虞筝的手,又将她拉入怀里。 虞筝心里也又是一颤,喃喃:“暮辞……” “筝儿,答应我,之前的事,不要再发生了。” 虞筝一瞬间就被软化了,她的失误,害苦了自己,还害得暮辞这般后怕。 虽然暮辞从不告诉她,他究竟在何时何地初见她,又为何对她种下情根,但正是因为暮辞对她这般珍视,虞筝才更是不想让他担心。 她闭上眼,默默靠在暮辞怀里,软化的感觉从心头散开,散到全身。同时,暮辞的体温包裹着她,也从外向内的扩散,如糖浆似的在虞筝的心里化开。 当察觉到这份甜意时,虞筝怔了怔,睁开眼,听得自己的心咚咚跳着,而心里那股甜意越发鲜明。 这股甜意,似乎在多日之前就存在了,那时,它还像一颗种子,刚刚种下、发芽,若有似无;而现在,它却在虞筝不知不觉间,生的枝繁叶茂,占据了她整块心田。 虞筝稍抬眼,看向暮辞的侧脸。 他正抱着她,满目心疼,若有所思。 “暮辞……” “怎么?” “不,没什么。”虞筝浅笑,又闭了眼。 她只是觉得,她大概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 因着虞筝虚弱,暮辞将她留在了望山楼。 为了防止弟子们传闲话,暮辞特意和戒律交代清楚,当然,暮辞用的是另一套说辞,且成功的让戒律以为,虞筝病情严重,不得不在通风的望山楼里,由暮辞这个通晓岐黄之术的人来养护。 戒律还丢下手头的几个弟子,跑来探望虞筝。 来的匆匆忙忙,走的风风火火,这个师父,倒教虞筝感到些亲切。 当晚,暮辞陪着虞筝,去了后山的镜湖边。 虞期吸取了水月精华,总算又恢复如初。 蚕属阴,补充神力只能在月光皎洁的夜晚,这一点让虞筝也很无奈。倒是想到在蜘蛛洞的时候,那条妖龙也跑过来帮忙了,虞筝在心里记下了他,对他的疑心也消减了些。 数日后,夙玄那边有了进展。 之前几人商量着,先做个局,弄清楚那幕后之人想偷盗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夙玄告诉了掌门,两人将每一件宝物都弄出一份仿制品,并偷偷放出些消息,暴露仿制品所在的位置,引那人来偷。 就在昨夜,那人果然下手了,把假的当成真的偷走,偷的正是岘山三件珍宝之一的九穗禾。 九穗禾此物,凡人吃了能长生不老,仙神吃了能道行大增,总之就是个灵丹妙药。 而那人想必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偷的不过是个假货,它也许会有所警惕,收敛些时日,但既然它来岘山的目的就是偷盗九穗禾,那么,它就一定还会出手。 而在它出手之前,虞筝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顺利度过虚弱期,再与它做个了断。 很快,戒律给虞筝的七天休息时间就用完了。 虞筝本想回归课程,但暮辞却又和戒律沟通了番,把虞筝的休息时间延长了几日。 虞筝颇有些不好意思:“暮辞,戒律长老就是再耿直,也会怀疑你是故意护着我的。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别多想,筝儿,他那边的事都交给我,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虞筝心里一甜,又说:“再过上七日,众蚕就都能完成结茧,我也不必继续供养它们了。我想,那个想杀我的人,心里定是急得很,恨不得这七日内能将我和九穗禾都解决掉。我看,我们和夙玄长老可以行动了,就卡在最后一日吧,那人必定会上钩。” “嗯。”暮辞赞同虞筝的观点。 六日后,虞筝提前回到了课程中。 飞穹、祁明夷、丝潋,还有大师兄,都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虞筝。包括不远处一群练习高阶剑术的弟子们,也朝虞筝这般张望过来,间或问一句:“师妹身体恢复了?” “嗯,恢复了,多谢各位师兄师姐的挂念。从今日起,我便能回来这里了。” 大师兄温柔如水,怕虞筝对之前所学的内容有所生疏,特意又为她补习了一遍。 虞筝学的很认真。 不多时,夙玄长老出现了,一众弟子们见了他,连忙都停下手头的事,纷纷给夙玄行礼。 “都免礼,不用拘束。”夙玄笑呵呵的挥了挥拂尘,在大家的目光跟随下,走到了大师兄的身边。 夙玄贴近大师兄耳侧,低声说:“近来有人偷盗珍宝,掌门托贫道交与你一项任务,将九穗禾……” 前面的话,周遭众人还能听见点,后面的话,却是都听不清了,只隐约听见夙玄说“事关重大”“不得有失”之类。 大师兄郑重其事的作揖,“弟子领命。” 夙玄轻点头,稍一侧身,与虞筝迅速的交换了目光。 棋局已布下,接下来,就该引蛇出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接下来将连续更新6天,每天来看就好了,嗯,幕后黑手下一章就曝光。 第34章 真的是你 ... 大师兄依照掌门的嘱咐, 于翌日傍晚, 离开了前山。 掌门说,近来有人觊觎九穗禾, 那人很难对付,九穗禾藏在前山已经不安全了, 有必要将之转移到后山那座禁峰里。 -- 第60页 后山的禁峰,因为关押了太多厉害的妖魔,一般岘山弟子是不可以进去的。 此番, 大师兄按照密令行事, 掌门事先在他身上下了壁障,能反弹所有攻击。 大师兄将九穗禾临时存在葫芦里,带去禁峰。 御剑落在禁峰之下,徒步而上,大师兄拨开挡眼的树木,忽然察觉到一股杀气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他。 大师兄立刻拔剑格挡, 因周身有掌门的壁障保护, 没有受到丁点伤害,反倒是偷袭他的人被壁障反弹了攻击力,整个人飞出去, 摔在了地上。 大师兄定睛看着那人,吃了一惊:“你为何……” “果然现形了。”夙玄的声音从暗处响起,他从树丛中走出来。 大师兄讶然:“夙玄长老,您……” “不用惊讶,你做的很好, 现在,贫道有件事需要你做。” 大师兄有些不明,但也没追问什么,“还请长老吩咐。” “回前山去,告诉掌门,守好前山,免得这妖孽留了什么后招。”夙玄道:“这边就交给贫道处理,你且去吧。” “是。”大师兄立刻御剑离去。 大师兄一走,虞筝和暮辞便也从暗处走出。 暮辞和夙玄一左一右,虞筝立于中间,一齐看向那人。 虞筝苦笑,叹道:“真的是你,丝潋师妹。” 丝潋被自己的攻击反弹,半晌没能调息好。她坐在地上,水绿色的八破裙宛如荷叶似的铺开。她看着还是那么柔柔弱弱,可一双眼底却布满了恨意,尖锐的像是战场上的兵戈。 丝潋捂着胸口站起来,“蚕女,好算计。” “你与我有何冤仇?” “你杀了伯舆!” 丝潋猛然大吼,声嘶力竭,虞筝不禁皱了皱眉。 她记得,伯舆是丝潋的丈夫。 “蚕女!我恨你!我绝不会忘记你杀了伯舆的那一幕!”丝潋的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年我为了能让伯舆重新化为人形,走遍九州四海,不管吃了多少苦,我都没有放弃!听说九穗禾可以让伯舆重新化为人形,我到处打听它的所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百年的时光我都挺过来的,我不会忘记伯舆倒在我面前的绝望,更不会忘记你身为天神,却不辨黑白、肆意夺走伯舆的性命!” 虞筝心中一讶,不解丝潋何出此言,她道:“照你的话说,当你终于得知岘山门藏有一株九穗禾,便苦心孤诣的想要混进来。想来,你原本的打算只是偷盗九穗禾,却不想会在岘山门见到我。于是,你使用分.身,偷偷释放了戒律长老殿里的虎妖,给你作帮手。而虎妖被释放的同时,你的本体和祁明夷在一起散步,这样,就能使包括祁明夷在内的众多双眼睛,都能为你提供不在场的证明。” 丝潋盯着虞筝,恨恨的笑了声,撕破柔若烟雨的表象,此刻的她,瞪着眼,幽冷如鬼魅。 “那头虎妖,伯舆曾对它有救命之恩,它曾对伯舆发誓,若有用得着它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得知它碰巧被抓到岘山,我就暗中找它,将它放了出来。” “你还教给它噬灵之术。”虞筝说,“它隐藏起来,吞噬岘山众生灵的元气,增加自己的修为。这样阴损的法术,我想,你也没少用吧。” 丝潋冷哼一声。 虞筝再道:“那虎妖修为本不如我,却能掩藏住妖气,不被发现行踪,这一点和你一样。暮辞说,有些仙草若吃下去,是可以化去妖气的,看来,你为了潜入岘山,真的做了太多准备。” “是啊,太多了,太多了呢。”丝潋冰冷的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苦涩。 几百年的寻求,千山万水,迢迢跋涉,一个人孤单上路,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稍微回忆下从前和伯舆相处的点点滴滴,待夜风凉了,将她吹醒了,便更觉得世事残酷,漫长的生命都像是被灌满了令人无法呼吸的痛苦。 从前,她和伯舆初识的时候,是多么轻松。 后来,和伯舆结为夫妻后,又是多么幸福。 丝潋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因为她和伯舆感情深厚,他们又都拥有漫长的生命。 可她想不到,猝然之间,一切都支离破碎了。 而害得她失去伯舆,从此堕入恶梦的人——蚕女——她说什么也不会忘了这血海深仇! 丝潋猛然大吼:“蚕女!我要你给伯舆偿命!” 虞筝心下一紧,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丝潋自口中吐出白色的蚕丝,瞬间飞丝如雨,将虞筝缠住。 原来这丝潋是只蚕妖! 虞筝立刻明白,那日将她引去蜘蛛洞的柞蚕们,便是受到丝潋的蛊惑。丝潋是柞蚕,只消变成原形,便能和柞蚕们打成一片! 丝潋的蚕丝,已然缠住虞筝。暮辞欲救,丝潋却抢在他之前,用蚕丝将虞筝掳走。 “筝儿!”暮辞一惊。 只见丝潋拖着虞筝,如流星似的飞远。 夙玄拦住了准备追过去的暮辞,“不必过于担忧,这原本就是她二人之间的了断。” “筝儿她……” “蚕女娘娘定能处理的好。” 虞筝被蚕丝捆着,一瞬的功夫,就被拖到了高处。 虞筝往下一望,整座岘山都到了两人下面。虞筝眼底一沉,蓦然发力。只听嘣的一声,缠绕在她身上的蚕丝便尽数断裂,被强大的灵力碾成碎末。 -- 第61页 丝潋立刻拔出支剑,朝虞筝攻来。 虞筝刚挣脱蚕丝,还未在云端站稳,就要招架丝潋的猛攻。 她不疾不徐,身轻如燕,在云端上纵横,闪避开来。下一瞬,手中便划过一道如月寒光,巨大的镰刀出现在虞筝手中。 虞筝挥动镰刀,周身扩散出圈圈金色的神力。 山峦震动,风声凄凄。 而丝潋却在看见镰刀的一刻,脸上的神情全垮了。 “葬情!葬情!”丝潋凄声道:“蚕女,你不分黑白不辨善恶!你可知道伯舆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他那时候是被葬情里的邪灵控制了,才会做出为祸人间的事!他一直在努力想摆脱那邪灵的干扰,可你却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了他!伯舆是无辜的,有错的是葬情和它的邪灵!你怎么可以杀伯舆,怎么可以杀他!” 虞筝一怔,蓦然呼吸一紧,脑海中迅速闪过一桩旧事。 六百年前,她在蚕神庙里看见了许多前来避难的村民,他们涌入这村里唯一的庙宇,只希望能躲开一个在附近村落里兴风作浪的妖物。 虞筝身为天神,庇护这些供奉她的人,义不容辞。 她找上那个妖物,而彼时,那妖物正持着葬情,追杀一个孩子。 虞筝当即下了狠手,打散妖物的修为,将他打回原形。正好她缺件趁手的武器,便接管了葬情。 这事情,虞筝一直不曾忘的,半是因为那是她和葬情结缘的开始,半是因为,她除掉的那个妖物竟是只蚕妖。 没想到啊,原来那就是伯舆。怪不得丝潋如此恨她,几次三番的想置她于死地。 虞筝震惊的问道:“丝潋,你方才说……葬情里的邪灵?” “是!剑有剑灵,刀也会有刀灵,葬情从头到脚都透着怨念和邪气,栖息于它里面的灵魂,又会是什么良善的?” 丝潋凄声说:“可那邪灵太是厉害,伯舆偶然发现葬情,一拿起它来,就被邪灵侵入了内心,变得像另一个人一样。伯舆明明很善良的,都是因为葬情,因为它……还有你!都是因为你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你为什么不帮伯舆摆脱葬情的控制?!你为什么要直接杀了他?!” 丝潋的控诉,让虞筝被一股愧疚感侵蚀。 愧疚夹杂着自责,像一场雪崩那样,铺天盖地的淹没了虞筝的心田。 那桩事已经过去六百年了,对她来说,只是漫长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无关悲喜;可对丝潋来说,却是从天上跌到地狱的伊始,是一场遥遥无期的悲剧。 这六百年,丝潋是如何熬过来的,虞筝无法想象。 她道:“伯舆若是无辜,你可以来找我陈情,你又为何不来?” 丝潋冷笑:“我是蚕妖,你是蚕神,明明都是只会吐丝结茧的东西,却偏是云泥之别。在神灵眼里,我们这些妖物死不足惜,你们高高在上,你们不食人间烟火。可虚伪的是你们,无情的也是你们,从伯舆被你杀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相信你们,更不会去求你。” “你这又是何苦,我若知晓这个中因由,定是无论如何也要还你一个完好的伯舆。”虞筝喃喃,语调一肃,“再者,你我之间的恩怨,便该在你我之间了结。而你指使虎妖残害岘山生灵,杀死岘山门数名弟子之举,难道便是应该?” 虞筝将葬情一挥,“丝潋!我对不起你与伯舆,乃是私事;你做下的这些伤天害理之举,却是我身为神祗不得不管的。放马过来吧,我今日便教你心服口服!” 第35章 做个了断 ... 云端的战斗一触即发。 虞筝手持葬情, 眸如秋水寒星, 毫不手软。 葬情不断在她周围划开清冷的月芒,偌大一柄镰刀, 却在虞筝手里轻巧无比。 镰刀每一次劈下,都如千斤巨石砸向丝潋。尽管虞筝有意控制力道, 并不出杀招,但凌厉的攻势还是让丝潋难以招架。 一击将丝潋挡开,虞筝道:“不能不承认, 你前些日子将我引到蜘蛛洞, 确实让我九死一生。但如今我已快要度过虚弱期,虽到不了全盛,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丝潋,收手吧!” “我不会收手的……”丝潋歇斯底里吼道:“伯舆不能白死!” “丝潋,不要执迷不悟!” “你这个刽子手,事到如今还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丝潋!” “蚕女, 我就是死, 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丝潋!”虞筝还要劝说,但丝潋已经再度攻上来,虞筝只得继续战斗。 云层之下, 暮辞和夙玄仰望天空,能看到两道交接的寒光此消彼长,不断相撞。 暮辞感觉不到绮光的出鞘,却能感受到从葬情身上散发出的怨念和嗜血。 空中两道攻势你来我往,但始终是虞筝更胜一筹。 夙玄回望前山, 那边,掌门已经架起了结界,保护前山。 掌门和其他五位长老,此刻都登上了接天台,望着远空那若隐若现的战场。他们并不知是谁在与谁战斗,只能议论几句,面面相觑。 几十回合下来,丝潋已经要顶不住。 她一咬牙,使出分.身术,刹那间五个黑影从她身上分裂而出,加上本体一共六人,向虞筝发动合围攻击。 虞筝不慌不忙,葬情以自己为中心,划满一个整圆,将六人挥开。 -- 第62页 趁着这短暂的对峙之刻,虞筝的视线迅速扫过六人,道:“能做出五个分.身,你的修为已算是高深了。” 丝潋喘着粗气道:“纵然我不敌你,也不会让你好过。伯舆一直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虞筝道:“正因他魂魄尚在,还能看着你,你才不该将自己逼到如此境地,这样岂不是会让他心疼?” “你别说了!蚕女,既然你揭穿了我,让我已没法再偷得九穗禾,那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看着丝潋与五个分.身再度攻来,虞筝心中百味陈杂。 丝潋与拂靥和花魔不同,对后者,虞筝只当是冥顽不灵,无需客气;但对前者,毕竟自己做过伤她至深的事,她因积怨在心,导致行为失当,也是有苦衷的。 眼看分.身们已近在咫尺,虞筝的眼底浮现一抹决然。 她突然朝上飞去,避开所有攻击,悬在六人上空,低头望进丝潋的眼。 视线交接,虞筝眼底的光芒,让丝潋心下一凛。 下一刻,刺眼的金光以虞筝为中心,一圈圈散开,如昙花绽放那般,一层叠着一层的飞散,转瞬便将岘山上空染作金色。 虞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肆的使用神力了,她拿出了全力。 既然劝说丝潋无用,又不能格杀勿论,那她便用绝对的力量压倒丝潋,速战速决! 一瞬之间,天穹被强烈的金色渲染。 接天台上的掌门和长老不禁贴近栏杆上,翘首凝望。暮辞上前两步,一瞬不瞬看着天穹。 金色已经染金了一半天空,紧接着出现的,是漫天丝雨。黄白两色的丝线,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迅速铺开,宛如一场龙卷风,所到之处,尽数被丝覆盖。 前山那边,只见巍峨的山峰被无数蚕丝包围。蚕丝不断变密,渐渐的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子,将整座前山覆在茧中。 而云端,丝潋拼命想斩开围在她周围的蚕丝,可蚕丝仿佛无穷无尽,丝潋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脚被缠上越来越多的蚕丝,很快,她就感觉到她那五个分.身都撑不住了。 它们被蚕丝包住,挣扎着无法挣脱,很快成了茧。 其中一个蚕茧猝然爆炸,露出里面已然成了灰的分.身。接着,蚕茧一个接一个爆炸,里面的分.身也一个接一个被消灭。 使用分.身术极耗灵力,丝潋控制五个分.身本就勉强,此刻,分.身被灭带来的反噬,又全加成在她身上。 丝潋没能顶住这连续而来的反噬,胸口一突,咳出血来。体内的气息已经紊乱了,丝潋艰难的维持住姿势,却已经无法再顾及那些不断缠在身上的蚕丝! 蚕丝越缠越多,丝潋惊恐万分,挣扎间,突然一个东西从她的衣服里掉出。 虞筝眼尖的看见,那是一枚小小的蚕茧。 “伯舆!”丝潋顿时表情大变。 她惊慌失措,想要将蚕茧捞回来,可是,缠在身上的蚕丝限制了她的行动,她伸出的手碰到了蚕茧,却没能接住它。 丝潋疯了般的朝下坠的蚕茧扑去,“伯舆!伯舆!” 那是伯舆栖身的地方,被打回原形的伯舆,被她放进蚕茧里,保护着本体。 “伯舆!伯舆你回来!”丝潋哭喊出声。 她伸长手臂,却只能看见蚕茧坠下云层。绝望滚滚的涌上丝潋的心头,她终于被蚕丝完全缠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包进了蚕茧。 而下一刻,虞筝便袖子一挥,施法将掉落的蚕茧捡回,摊在了掌心。 此刻,虞筝就悬在高处,手上托着伯舆所栖身的茧。 她垂眼,将这茧收好,再看向包裹丝潋的巨茧时,眸中如深潭静水,含着丝凄凉的味道。 “丝潋……” 虞筝喃喃,忽然间挥动葬情,势如惊雷。 蚕茧里的丝潋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一股凌厉寒气朝着自己迎头罩下,下一刻便惊觉,是葬情劈了下来。 难道,自己今日会命绝于此吗? 丝潋流着泪,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一股极致的不甘和悲哀,在心头翻江倒海。 她还没有拿到九穗禾,让伯舆得以回复人形! 她还把伯舆失手弄丢了。 伯舆会掉到哪里?会不会被过往的野兽踩死?又会不会始终不被人发现,从此便在寒来暑往中不甘的死去? 唯一能救伯舆的人,就是她啊。可她就要死了,伯舆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留住伯舆的元神和本体,为什么世事要这么残酷?她和伯舆,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玉,从近乎呆滞的眼里流了出来。丝潋嚎啕大呼:“伯舆!伯舆!” 可她的声音只能被禁锢在蚕茧里,刺痛的是自己的耳朵。 很快,丝潋就遭受了宛如灭顶的重创。 葬情劈在了蚕茧上,凌厉的寒意和虞筝的神力,穿透厚厚的蚕茧,全部打在丝潋身上。 丝潋像是只困兽,只能被动承受。这一刻,她惨叫出声,那痛苦的感觉像是被扒了皮、剜了骨。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那些分.身一样,被虞筝这一击打成碎片,但她知道,原来这就是高高在上的蚕神,哪怕自己再拼命,也赢不了绝对实力的差距。 丝潋不断惨叫,痛的仿佛灵魂在抽离。浑身血液都开始倒流,痛觉甚至麻木了她其他的感官。 -- 第63页 漫天蚕丝飞舞,黄黄白白的遮盖住远空的夕阳。 许多的蚕丝围绕着虞筝,汇聚在她的脚下,形成花的形状,将她簇拥。 虞筝双手结印,收回了葬情,踩着蚕丝汇聚成的花朵,带着包裹丝潋的蚕茧,悠悠飘落。 而前山那边,因为整座前山都被包成一个巨大的茧,是以,接天台上的掌门和长老,无法看见虞筝从天而降的画面。 暮辞和夙玄还等在原处,暮辞的心始终吊着。 当看见虞筝终于落在了他面前,暮辞暗松一口气,眼底漫开如酒般的浓稠。 虞筝一挥手,那包裹丝潋的蚕茧便落在几人面前。她再一挥手,蚕茧顿时炸开,丝潋从里面跌出来,摔在地上,虚弱的俯趴着,艰难的将头抬起,看向虞筝。 “蚕女……我恨你……” 丝潋的胸腔起伏了几下,口中迸出喑哑的低吼:“我恨你……为什么伯舆死了,你却还好好的活着……” 虞筝静静看着丝潋,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她缓缓的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精致的茧。 丝潋一眼就认了出来,“伯舆!” 那正是她弄掉的茧,被蚕女拿住了,茧里装着伯舆的本体,蚕女会怎么对待他? 丝潋立刻就怔住了,瞳孔散开,茫然无措,猝然便朝虞筝磕头,慌乱不已。 “蚕女,求求你别伤伯舆,伯舆已经只剩下本体和元神了。所有错事都是我做的,是我要偷盗九穗禾,也是我指使虎妖造了杀孽,和伯舆没有关系的。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伤及到伯舆,蚕女娘娘,我求你了!” 看着丝潋这般模样,虞筝心里隐隐作痛。 若不是爱到骨髓深处,丝潋又怎会六百年如一日的坚持,又怎会为了伯舆,磕头求她,什么都不顾了。 虞筝轻叹了声,说道:“丝潋,你还不明白么?如果我真想将你们赶尽杀绝,在刚才那场战斗里,你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第36章 新生 ... 丝潋因虞筝的话, 怔住, 呆滞的看着她。 虞筝垂眼,看了眼掌心的蚕茧, 叹道:“原也是我没有详查,害你和伯舆遭了怆痛, 仔细想来,那时的我的确没有考虑到事实。既是这样,我又怎会再对你们夫妻痛下杀手?” 她说着, 觑了眼丝潋, 自嘲一笑:“或许你会在心里,说我是假慈悲。但是,我确实没想过取走你的性命,我也说了,我会对自己的失误负责,让你再和伯舆重聚。” “你……你说什么?”丝潋怔怔的不敢相信, 她擦了擦眼泪, 抽泣道:“我不信,我不要相信你的话。求你,求你把伯舆还给我好吗?只要不伤害伯舆, 你就是杀我,我今天也认了!” 虞筝不禁叹出口气。 这个为情痴狂的女子,为了伯舆,能变成恶魔,费尽心机手段的想要弑神;却也是这个女子, 为了伯舆,一瞬之间便能放弃所有,只求他不再受伤。 情之一字,当真有这般魔力吗? 虞筝的心忽然为之颤动了下,不由自主的转眸,看了眼暮辞。 心里苦笑了两声,似是嘲笑自己怎么这会儿还走神,虞筝的视线回到丝潋身上,说道:“方才,我用蚕丝将你包裹在茧里,是怕使出的招式会将你打死。有蚕茧护着,便是为你留了半条命。你刚才的情绪太激动了,我有些话,必须得你心平气和的听着。既然你静不下来,我就只能用法力压倒你,把你打成现在这样,才能教你好好听我说的话。” “蚕女,你……”丝潋越发愕然,身子僵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望着虞筝。 虞筝道:“我还是之前的话,我亏欠你和伯舆的,会全部补给你们。但你在岘山犯下的孽债,却是要你自己来还。丝潋,我且问你,如果我能让伯舆恢复人形,代价是用你的九成修为来换,你可能接受?” “你说……什么?” “用你的九成修为,换伯舆重新化形,但你二人只能同享二十年时光。同年同月同日死,随后你的元神将落入黄泉,在地府受二十年刑罚,偿还你杀人害命的罪。待刑满后,你二人将轮回转世,忘却前尘。这样的安排,你可能接受?” 丝潋一惊:“你说什么,用我的修为换伯舆……这是秘术,你竟然会……” “是,我会。” 丝潋愕然无语。 这种转移修为以达到“起死回生”效果的秘术,她也想过修习,却因道行不够,始终不得其道。 听闻,施展这种秘术要承受逆天改命的惩罚,被自己的法力反噬,相当痛苦。 蚕女她竟然……? “筝儿。”暮辞也是知道这种秘术的,他不愿虞筝做这样危险的事。 “暮辞,无妨,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我不怕什么反噬,只怕自己的安排不公正。” 暮辞道:“这秘术我也是会的,让我来吧。” 虞筝心尖一颤,“暮辞……” “蚕女娘娘,我接受!”丝潋重重的磕头下去。 虞筝又转眸向丝潋,说道:“你要清楚,待二十年后,你到了地府里所受的刑罚,可不是你能想象的。地府惩罚有罪之人的手段,不消我多说。你可有心理准备?” 丝潋再磕头,流着泪道:“丝潋不怕,只要能让伯舆重新化形,只要伯舆他……” “丝潋。”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这时,突然响起。 -- 第64页 丝潋瞬间惊呆。 虞筝看向掌心上那枚小小的蚕茧,方才的声音,就是从蚕茧中传出的。所以,那是伯舆在说话? “伯舆,伯舆你怎么说话了……”丝潋泪流满面,连滚带爬的靠上前。 暮辞怕她会伤到虞筝,虽未上前拦住,却全副精神的注视丝潋。 丝潋爬到虞筝脚下,使劲的想要撑起身子,却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没想到,虞筝竟会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将手心的蚕茧递到丝潋的面前。 这片刻,丝潋是震惊也欢喜的,暮辞却紧张万分。 虞筝浅笑:“丝潋,伯舆好像有话和你说。” “我……”丝潋颤抖的,从虞筝掌心捧起了蚕茧。 也是在同时,他们再次听到伯舆的声音:“多谢蚕女娘娘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意饶恕丝潋。” 虞筝道:“一报还一报,事情的起因,到底是我的疏忽,错杀了你。” “不,我也有错。”伯舆诚恳的说,“如果我心念再坚定些,就能摆脱葬情的控制。葬情中的邪灵之所以能摆布我,也是因为我自己杀性未除,心智不坚。” 虞筝唇角挂着浅笑,没有接话,余光里却注意到,暮辞的脸上出现些细微表情,似是因为听到“葬情中的邪灵”几个字。 伯舆又道:“丝潋。” “伯舆!”丝潋激动的回应。 “丝潋,蚕女娘娘没有追究你以下犯上的罪行,还愿意帮助你我,这是莫大的恩情。” “我知道,伯舆,我知道……”丝潋流着泪,又忙给虞筝磕下头去。 虞筝一手抬起丝潋的肩膀,阻止了她,“好了,不必如此,既然你们都愿意接受,我也能安心些。伯舆,你还有话要和丝潋说吧,不急,我给你们时间。” “多谢蚕女娘娘!”伯舆因为感激,声音都有些颤抖。 虞筝站起身,本想走开一些,给伯舆和丝潋留下空间,却不想,才刚站起,就听得伯舆道:“蚕女娘娘,我想请问,待我和丝潋二十年后死去,我可不可以代她在地府受刑?” “伯舆?”丝潋一惊,忙道:“不要!伯舆……不要!” 伯舆道:“能再和你相守二十年,是蚕女娘娘予我们的恩赐。你为了我,已经苦了六百年了,我又怎能让你再在地狱受苦?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做杀人偷盗的事。” “不,伯舆,不要,罪是我犯下的,罚也该是我承担……”丝潋说着,又朝着虞筝跪下去,“蚕女娘娘,求你,别让伯舆替我受苦,求你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 虞筝不语。 “蚕女娘娘!”伯舆的语调也激动起来,“丝潋太苦,我一想到二十年后自己可以毫无痛苦的转世轮回,而丝潋却要带着对我的思念,在地府里受刑,我就无法接受!丝潋她很柔弱,她禁不得那样的刑罚,还请蚕女娘娘让我代替她吧!” “伯舆,不要!” “丝潋,听我的话,让我来。” “伯舆……” 从方才起就沉默的夙玄,这会儿突然说话了:“呵呵,真是对痴男怨女啊。只是,二十年后你们魂归地府了,该怎么受刑,是由地府裁决,你们何必现在就要先争出谁去受过?” 丝潋语结,痴痴的看向夙玄。 伯舆也一时失声。 夙玄和蔼言道:“贫道自幼能窥得天机,自然也能看出你二人之间乃是个情深缘浅之相。其实,你二人的夫妻之缘,六百年前就已断绝。蚕女娘娘愿用秘术为你们多换二十年相守的时光,此乃逆天之举。” 丝潋小声说:“我们知道……” 夙玄道:“二十年的相守,对你们来说,大概转瞬即逝。不过,贫道倒有个办法,能让你们再多相守十年。” 丝潋愣住,“愿闻长老指教。” “呵呵,说是办法,也不过是个讨巧的简单事。”夙玄笑说,“待你二人死后,与地府商量,两人一同受刑,各分十年,是不是就等同于是再相守十年了?夫妻之间,同甘共苦,依贫道看,你二人反倒会甘之如饴吧。” 夙玄的话,像是落入平静湖水的石头,一下就击破了水中天,点醒了丝潋和伯舆。 丝潋跃跃欲试,“伯舆,你看……” “丝潋,我……” “伯舆,我想和你多再一起十年,不管是哪里都好,不管是受什么苦,我都无所谓,我们好不容易才多得到二十年的缘分。” 伯舆沉默片刻,再出口的声音,带着些粘稠的感动:“好,我答应你,这样,我们就能毫无遗憾了。” 听着他们的话,虞筝心里滋味万千。 这两个人本已缘尽,奈何情深,这样苦苦的痴恋下去,待到真要转世轮回那日,他们又真能做到毫无遗憾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虞筝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而她也不禁苦笑,好歹丝潋还能奋不顾身的去爱、去牺牲;而她,这个不人不蚕还披着马皮的怪物,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份勇气、那份至情与至性。 “好了,我这就为你们施法,丝潋、伯舆,我们开始吧。” “筝儿。”暮辞眯着眼,目光如炬的盯着虞筝,充满了心疼的意味。 “无妨,不要想着替我施法,让我自己来偿还欠他们的债吧,这样我才能心安。”虞筝冲他笑了笑。 -- 第65页 她不是个执着的人,却在有些事上,执着的十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一点,暮辞是清楚的。 他只能沉默下来,心疼的盯着虞筝开始施法,如云的袖口下,紧握的拳头跟着颤抖,露出泛白的骨节。 他看着虞筝,看着从她身上溢出的圈圈金色,看着她双手结印、念起神咒,看着丝潋被法术的光芒笼罩了全身,随着法术的进行,修为被不断的抽出,灌入那枚蚕茧之中…… 第37章 表白 ... 一切就在暮辞的忐忑之中结束。 蚕茧碎开了, 里面的蚕化为了一个温柔洁净的男子。 丝潋捂着嘴, 流着泪,因为阔别太久, 竟不敢到他的面前。是他大步过来,把丝潋搂到怀里, 丝潋才瞬间哭得歇斯底里,靠在他怀里不分开。 “筝儿。”暮辞也在第一时间,从后面扶住虞筝。 虞筝脸上都是虚汗, 脸色发白, 却笑着说道:“暮辞,我没事。” 暮辞心疼的说:“此间的事都了却了,我们回望山楼。” “好。” 随后的几天,虞筝都在望山楼里休息。 使用这逆天而行的秘术,反噬效果果然不是闹着玩的,虞筝着实身体痛了几日。 这几日, 暮辞近乎寸步不离, 稍微发现她哪里不对,就忙来看顾,做虞筝的依靠。 数日下来, 虞筝惊讶的发现,她竟没觉得这些时日有多难熬。 都是暮辞的功劳呢。 看来,她果然被暮辞影响了,有他在身边,她好像变得比从前更要坚强。偶尔想起以往的那些痛苦, 竟也好似淡了许多。 这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虞筝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有关丝潋和岘山门的事情,也一件件的从暮辞口中告诉她。 因那日虞筝用蚕丝包裹了前山,掌门和长老们也就没有发觉她的身份,再由夙玄和暮辞解释,便以为都是丝潋这个蚕妖弄出来的。 戒律长老想杀了丝潋,为死去的岘山弟子报仇,但掌门和夙玄拦住了他。 掌门说,丝潋毕竟也曾入了他门下,是他识人不清、教徒不严,他也有错。 而念在师徒一场、人妖不同道的份上,掌门只将丝潋赶走,事情便算了了。 丝潋走前,暮辞和虞筝特意去找过她,希望她能将化去妖气的仙草给他们。 丝潋不知,虞筝要这仙草有什么用,但因觉得承了虞筝大恩,便和伯舆二话不说,将所有余下的仙草都给了虞筝。 丝潋走的那日,掌门去修复藏宝楼,而戒律长老则和掌门理论了许多次,理论的内容无非是觉得掌门对丝潋太过仁德,弄得跟岘山门好欺负似的。 掌门则心平气和的给戒律解释,修道之人要懂得以德报怨,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长老们的分歧,自然也引得弟子们议论不断。 因弟子们都把重点放在这件事上,因此,倒没人再关注虞筝住在望山楼的事了。 偶有人说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便有人回答说,人家戒律长老都能看过眼的事,咱们这些弟子又有什么好猜忌的?暮辞公子通晓歧黄之术,只是在给虞筝治病吧。 于是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听暮辞说,对于丝潋的事,反应最大的就是祁明夷。 祁明夷大概是无法接受事实,好些天都心不在焉,周身罩着层愁云惨雾,十分郁闷。 虞筝心想,祁明夷的心情,大概就是……初恋失败吧。 这日,虞筝精神已恢复了大半,正倚在窗边,望着远方的碧海青天。 暮辞推门进来,带了她喜欢吃的糕点,送到了虞筝的面前。 “筝儿,你今天的气色好了许多。”他柔声道。 “嗯,是啊,最多再养三四日,我就能恢复如初了。”虞筝拿起个糕点,送入口中,糕点香甜而不腻,还有馥郁清香,暮辞的手艺当真是很好。 虞筝忽的垂下了眼眸,“暮辞,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上,想寻个时间问你,不知眼下你可愿意为我解惑。” “筝儿,你说。” “那日,我与丝潋在云端打斗的时候,她说,伯舆当年是被葬情里的邪灵侵蚀了,才会变得暴虐嗜杀。” 暮辞的眼中一瞬间闪过些复杂的颜色。 虞筝又抬眼,看着窗外的碧树青山,目光悠远。 这些日子里,她的脑子没闲着,总是想着那些有关葬情的只言片语: “筝儿该是知道‘剑灵’吧。” “望阙亲手杀了他的妹妹,禁锢了她的魂魄,永生永世。” “剑有剑灵,刀也会有刀灵。葬情从头到脚都透着怨念和邪气,栖息于它里面的灵魂,又会是什么良善的?” “望婵……并没有成为剑灵,而是……” 这些只言片语,不断的回旋于虞筝的脑海,一句接一句的穿成了线,指向一个暮辞不曾说出的事实。 “望婵,就是葬情的刀灵,是不是?” 暮辞的眼底又晃过些异光,他沉默了半晌,说道:“是。” “所以,望阙亲手把望婵丢进了剑炉,让她和葬情化为一体,从此刀在人在,刀毁人亡……” “是。”暮辞沉沉的落下这个字。 虞筝真的很想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暮辞被悲伤所浸透的样子,她又不想残忍的戳破他的伤疤。 -- 第66页 暮辞说过,一切都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她该相信暮辞。 许是女人的直觉作祟,虞筝忽而问道:“你从前,是不是曾喜欢过望婵?” 暮辞没想到虞筝会有此一问,回道:“没有。” “那就是望婵喜欢你了,对不对?” 暮辞潭底的碎光深了深,“筝儿,你为什么这么问?” 虞筝站起身来,“因为你不论相貌还是才华,品德亦或是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世间男子,没有多少能和你相比的。望婵与你青梅竹马,若说不喜欢你,我倒不信。若换作我是望婵,必会对你动心的。” 话一说完,虞筝猝然觉得不对,心中如雷滚过,一时间大脑空白,怔怔盯着暮辞,一种发烧的感觉沿着脖颈爬到了脸上。 暮辞也稍怔,本就深邃温柔的眼,那份温柔和深邃在瞬间扩大。他专注的盯着虞筝,神情却又显出些疑惑,他唤道:“筝儿。” “嗯。”虞筝小声应了一声。 之后便是沉默,空气像是变得粘稠滞闷,沉甸甸的压在虞筝心上。她不敢再出声,就好像一旦出声,自己便会跌进棉花堆里,再也没法从容泰然的站在这里。 心里亦很是懊恼,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了呢?她素来都会在话出口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可这次…… “筝儿。”终是暮辞先唤了她。 “嗯。”虞筝又应了一声。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并非是因为她的品貌才华。” 虞筝抬眼看他。 “却是因为,她在你最痛苦无助的时候,赠给你温暖。” 虞筝心里颤了颤,为什么她会觉得,暮辞是话中有话呢。 暮辞静静看着虞筝,眼底的缠绵悱恻,如花瓣层层绽开。就在虞筝万般不自然的时候,他拉住虞筝的手,轻轻一带,便将她带进怀里。 虞筝一惊,竟是没抑住的倒抽一口气。 暮辞却全无放手的意思,反倒将虞筝紧紧箍在怀里。 “筝儿,我当真从未对望婵动过心思。”暮辞说,“那些年,我始终将她当作妹妹。” 虞筝心里讶了讶,不知暮辞怎么忽然说了这么句话,他这是在对她解释什么吗? “筝儿,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说给我吧,把话憋在心里不是件舒服的事,别让自己不好过。我抱着你,你说话时便不用看我的眼睛,这样的话,你大概会自在些吧。” 虞筝心里又一震,却不再是讶然,而是涌出种感动的情绪,夹杂着心音如鼓的紧张。 暮辞的关怀体贴,无比细致,好像自然而然的就能用最适合她的方式给予她保护和宠溺。 虞筝心里的感动,就像是一毛不拔的沙漠里出现了一眼泉水,更显得甘甜而滋润。这份心绪鼓噪的同时,也因为暮辞的询问,而耐不住的心肝直跳。 有些话,虞筝是真想说出来的,只是,哪怕不盯着暮辞的眼睛看,她也无法做到从容自若啊。 这么想着,又不免在心里笑话自己。 真是的,素来淡定从容的人,怎么也这样畏首畏尾了。 “我……不知该怎么说。”虞筝喃喃,话出口后,又觉得自己矫情了,更是脸上发烫。 她斟酌着用语,又说:“之前还未曾询问过你,若是天后的任务完成了,你打算何去何从。” 暮辞漱石般的嗓音,在虞筝的耳边起伏:“我还未想好。” “那你可想问问,我对于这一问题又是如何打算的?” 暮辞柔声浅笑:“筝儿毕竟是蚕神,日常的职责还是要继续做下去,想来,与以往的日子不会有太大差别吧。” “是啊,在其位谋其政,这些年我总要在神州各地的蚕神庙跑来跑去,收取人们的供奉,并保佑他们桑蚕大吉。” “所以,待任务结束了,筝儿就又要辗转在各地的蚕神庙了?” “嗯。”虞筝靠着暮辞的胸口,轻轻应一声,听着暮辞没再开口,她努力鼓起些勇气,试探性的问:“待到那时,如果,你还没有决定好何去何从,可不可以……先与我一同行动?我需要往来神州大地的各处,沿途能欣赏不少名山大川,能看许多绮丽的风景……要是你已经决定好去哪里了,可不可以也能与我保持联络,这样,我有时间的话,也想多去你那边看看。” 第38章 岷山君 ... 一下子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虽然说得委婉, 但虞筝想,暮辞定是听得出她话中的意思, 也定是能听明白她对他动了心。 虞筝把自己紧贴在暮辞胸膛上,一颗心弹得胸口都能发出咚咚声。 她不知道暮辞会怎么回答, 甚至,视线不禁斜向肩头的马皮,心里生出些自卑的味道。 似是注意到虞筝在看她的马皮, 暮辞说道:“筝儿并非是执着的人, 但于马皮这件事上,真的很执着。” 虞筝的神思被拉回来,调整了下心情,平和的应道:“嗯,这是我千年来唯一的执念,只要能剥掉马皮, 哪怕要我付出些旁的代价, 我也不会犹豫。” “筝儿,你有没有想过,忘记那匹白马与你的所有纠葛, 也将马皮留下。” “忘不掉的,刻骨铭心之事,如何能忘掉?”虞筝唇角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苦涩。 她抬起双臂,拥抱住暮辞, 语调浸染些哀伤:“一千年了,我真的不想再顶着它,做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了。我一定要把它剥掉,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主意。” -- 第67页 “绝无改变吗?” “绝无。” 半晌没听见暮辞的话,只闻得他的呼吸沉重了些。 虞筝下意识的想要抬起头,看看他,却被暮辞箍得更紧,他甚至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从怀里探头。 “暮辞?”虞筝试探的唤了声。 然后,他听见暮辞温柔悦耳的声音:“我知道了,筝儿,我还是之前的话,祝愿你能心想事成。但凡我能帮你的,也定会不遗余力的帮你。来日,待你成功剥下马皮了,若还能惦着这段我们在岘山相处的日子,我便再无遗憾了。” 这话乍一听是没问题的,可虞筝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转而问道:“那我方才问你的事,你肯答应我吗?不答应也是无妨的。” 暮辞轻笑了声,手从虞筝的脑后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如果可以的话,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可好?” “一言为定。” 虞筝顷刻间感觉到一种轻快,喜悦也从心里冒出来,源源不断的化作甜意,让她觉得周身舒服妥帖,心里更是欣喜。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让她表现出俏皮的一面,抬头,在暮辞颊上轻轻吻了下,又像是做坏事怕被抓住那样,连忙撤回来,重新埋头在暮辞怀里。 她感觉到暮辞身子僵了僵,复又舒展下来,抱着她,温柔的缓抚,就像疼爱珍宝那样温柔又小心。 这让虞筝心里的喜悦更浓了,发烫的脸颊上,已生出两团红云,如醉酒了似的,靠在暮辞胸口,嘴角笑容浅淡又甘甜,迟迟不愿离开。 她没有看见,暮辞眼底一闪而逝的悲哀。 ——如果可以的话,我答应你。 这句话,他多想说成是“我答应你,决不食言”。 然而,他没法做下任何承诺,而那所谓的“如果可以”,只怕也根本不会有。 *** 这段日子,虞筝落下不少课。 她在身体好些后,就去找了大师兄,希望大师兄给她开小灶。 大师兄待人从来挑不出缺陷,不仅给虞筝单独补课,还耐心细致,全程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 听说,大师兄是在岘山门创立前,就拜了掌门为师,而今也有一两百岁了。虞筝和他随意聊了聊掌门的事迹,大师兄都慷慨解答。 掌门八荒散人就和世间传说的那样,仁慈善良,在神州大地留下许多赞誉美名。 只不过,虞筝还记得夙玄说过,掌门曾有个刻骨铭心的爱人,然而却死了。 这种事情虞筝没有多问,她在补课之后,又去戒律那里补习五灵法术课。 几天下来,戒律觉得,虞筝的进步比他想象的快,心里满意了不少,连带着讲话语调都没那么生硬了。 “再过三日,岘山门要来两位贵客,掌门与诸位长老皆要招待贵客,届时看情况,为师可能喊你帮忙。你算是女弟子里识大体的,气场也没问题,到时候好好表现,别丢脸就是了。” 虞筝恭顺的施礼,“徒儿遵命,不会让师父和岘山门失望。另外,可否请师父告知,此番前来的贵客是……” 她想,估计是当今帝王的公主。那位公主据说也是修道之人,每年都会代表大商王室,来岘山门慰问交流。 戒律却道:“是岷山的山君和他夫人。” 虞筝一讶。 戒律道:“岷山君虞期,天帝亲自册封的天仙,对天界颇有功劳,这次又是代表天后来巡视岘山门的,绝对怠慢不得。” 虞筝讶然半晌,才笑道:“徒儿明白。” *** 岘山门对岷山君和他夫人的到来,无比重视,有些老弟子甚至还表现出诚惶诚恐的状态。 虞筝这些天总能听到弟子们议论岷山君,御剑的时候,还听到隔壁妙慈长老的那群女弟子叽叽喳喳的说道此事。 “听闻岷山君长相俊美,气宇轩昂,不知和暮辞公子相比,谁更胜一筹。” “哎哟,人家岷山君就是再好又有什么用,人家已经有妻室了,他夫人可是个美人呢。” “我听说过他夫人,是前朝诸侯部落有施氏的贵女,原还是个人呢。后来大商先祖成汤一统九州后,她就跟着岷山君归隐了。仙人之恋,也是段佳话啊。” 有女弟子问道:“那她既然本是凡人,又如何永葆青春?” “听说,岷山君求娶她时,送给她的聘礼,是一株九穗禾。” “原来如此。” 虞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仍旧有模有样的练习御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 却是那群女弟子说着说着,忽然就看向虞筝,用玩笑的语气道:“岷山君叫虞期,也姓虞呢。虞筝师妹,该不会还是你的本家吧?” 虞筝浅笑着回道:“师姐说笑。” “哈哈,当然是说笑!好了好了,大家都别打扰虞筝师妹御剑了,小心把她说的掉下来。” 虞筝不甚在意,一笑而过,继续做自己的事。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岘山门上下都井井有条的准备迎接贵客。 掌门和六位长老,还有暮辞这个座上宾,一同在山门前等待岷山君夫妇。他们衣袂招摇,拂尘轻摆。山风卷起山中的野花,在暮辞的衣角上拂过,衣角也仿佛绽了花似的。 -- 第68页 暮辞转眸,在一侧排的整齐的弟子之中,看向虞筝。 虞筝正和戒律的其他弟子们站在一起,她接触到暮辞的目光,笑了笑,又低下头,不让周遭的弟子发觉她在和暮辞眼神交流。 辰时整,远处的碧海晴空,驶来一辆天车。 天车是古老的篷车,车顶的四角,勾着四盏三足乌的装饰。 拉车的神兽双翼招展,飞向山门。天车在飞行间散发出的金色的光,像是一只只金色蝴蝶,翩翩纷飞,旋转着在天空中散开。 拉车的神兽落在了山门前,它振翅,扬起的气流带起不少木叶飞舞。 一只手掀开天车的帘子,一个男人走下来,回身,拉住车里女人的手,将她带出了天车。 掌门和诸位长老们连忙上前迎接,岷山君牵着他夫人,走上前来。他们身后的天车随着他们的远离,周身的金色渐渐淡化为金屑,消失无踪。 “在下岷山君虞期,这是我夫人施久姚,诸位仙长,有礼了。” 虞期的声音,质地如环佩,虽具磁性,却也天然带着些冷漠。这让岘山门的不少女弟子都在心里觉得,这位岷山君和暮辞公子一样,属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类型。 但接下来,这些女弟子们就发觉,她们下结论下的太早了。 只因这虞期转眸看向自己的夫人,声音温柔的能将冰化成水:“久久,来,见过岘山门的诸位仙长。” 久姚上前一步,行人世间贵族女子的礼节,“有施氏久姚,给各位仙长问安。” “夫人多礼。”掌门笑眯眯道,一一介绍了暮辞与诸位长老,展袖,请虞期和久姚入前山。 岘山门的弟子就列在两侧,视线跟随着虞期和久姚。 这位岷山君想来在成仙前,是古蜀氏部族之人,他腰带上的玉饰——三足乌,是古蜀之人最高的精神信仰。 而他的夫人,是有施氏的贵族之女。前朝覆灭,有施氏作为诸侯,仍旧延续下来。但这施久姚至今还穿着前朝的服饰,一袭赤红色交领有华饰长裙,裙上华饰繁杂而耀目,头戴鎏金色頍形冠卷,腹前悬一精致敝膝。山风吹得她衣袂翩飞,行走间,如一只流光溢彩的赤色鸾鸟。 久姚忽然看了眼虞筝。 虞筝面带浅笑,轻轻颔首。 不多时,虞期与施久姚,就坐在了空明殿里贵客的位置。 一些地位较高的老弟子,被安排在空明殿中,站在各自师父旁边,一同与贵客畅谈。 而虞筝,则被戒律安排为是端茶的那个。 她端着茶水,来到虞期和久姚面前,福了福身,与两人目光交接。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山君总是忙着追妻》的男主虞期(读者爱称:虞宝贝),光临本书做客。 第39章 打情骂俏 ... 虞筝浅笑:“岘山门小徒虞筝, 见过岷山君与夫人, 两位请用茶。” 久姚笑道:“谢谢。” “多谢。”虞期道。 虞筝这便取杯倒茶,动作不紧不慢, 毫无错处。 她将茶水奉给两人。 “岷山君,请。” “夫人, 请。” 两人又道了声谢,虞筝敛着托盘退去,因地位不够留在空明殿, 便退去了。 她回到望山楼里, 盘算着这两天就得离开这里,回去自己的寝房了,却不想,自己才回来没一会儿,暮辞便推门而入。 见到暮辞,虞筝有些不解, “你怎么这么快就退席了?” 暮辞柔声说:“我原本就不算岘山门的人, 自然是可来可去。见岷山君与掌门和诸位长老相谈甚欢,我也放心了,这便回来看你。” 虞筝揶揄:“我有什么好看的, 成日里都是这一个模样。大家都看新鲜去了,就你跟全无兴趣似的。” 暮辞眼底噙着温柔缱绻,走近了虞筝,却说道:“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 “怎么?”虞筝立刻肃了神色。 “筝儿,丝潋临走前, 给我们的仙草,我已悄悄用在青山和宁直殿中那两头魔兽的身上了。” 虞筝立刻明白,不禁露出会心的笑。 之前,他们怀疑青山和宁直有可能是用魔兽的气息掩盖自己身上的魔气,所以,他两人才想着,替换掉青山和宁直押解的魔兽,或者,让那些魔兽无法再散发魔气。 丝潋临走前给的仙草,派上了用场,化去了魔兽们的气息。 只是,虞筝还有一点担心的,“我在想,那些魔兽的气息被化去,青山长老和宁直长老,定会有所察觉。” 暮辞安慰:“这也没关系,他们有所察觉,就该有所行动。我们可以监视他们的行动,根据行动来判断他们的身份到底有无问题。” 虞筝认为,暮辞说得有理,只不过…… “要如何监视?如今我能用的柞蚕们,全都结茧了,到明年春天前,怕是都派不上用场。” 暮辞浅笑,眉眼间点点柔光,胸有成竹,“你放心,筝儿,我早先埋下的后招,现在就该发挥作用了。” 虞筝讶然道:“你早先埋下的什么后招?” “就是我为掌门和六位长老铸的剑。”暮辞说,“我掌握整个铸剑的过程,在剑里埋下什么,他们是不知道的。” 虞筝笑看暮辞,带着点惊讶,半晌,掩嘴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想找哪位神灵搬救兵呢,搞了半天竟是先给他们挖了个坑啊。” -- 第69页 暮辞笑说:“有备无患罢了。” 轩窗开着,透过窗子,正能看到山间的茂林修竹,泉流潺潺。 清凉的山风卷起虞筝的发丝,有些挡眼。暮辞抬手,修长的手指将虞筝的发丝拢到她耳后,这俨然像是不需要思考就该做的事,他总是这么自然而然,呵护备至。 虞筝笑了笑,眉梢眼底,流露出些许羞涩。正想说点什么,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虞筝有些不解,暮辞同样也感到意外。 “筝儿,我去开门。”他走向门边,打开了门,门外,赫然立着岷山君虞期和他的夫人施久姚。 “岷山君、夫人。”暮辞向他们施礼。 虞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暮辞,玉容略带寒意,不冷不热,说不上疏离,也说不上友好。 暮辞谦逊的接受虞期的目光,直到虞期转眸不再看他,而是踏入了房间。随即久姚也给暮辞行礼,跟着踏入。 虞筝在屋里,已经看见了来者是谁,有些不理解怎么虞期和久姚也早退了,一个个都迫不及待的来看她。 虞期朝虞筝大步走来,虞筝笑着迎上去,抬手拥住虞期,偎进他怀里,喜道:“哥哥。” “阿筝。”虞期也露出笑容,大概只有面对亲近之人,他的笑容才温柔暖人。 这世间没有多少人知道,蚕女的孪生哥哥就是岷山君。 他们在一千二百年前,降生在黑水边的都广之野,一个叫作古蜀氏的部族中。 娘亲早逝,爹爹常年在外戍边,小的时候,家中唯有兄妹两人相依为命。后来,虞期随着仙人去岷山修仙,却因一些叵测的事情,再也没能回来。 千年时光匆匆而逝,虞期原以为,妹妹早已逝去,不留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却不想,世事倥偬,妹妹竟成了蚕神,和他一样走过这漫长的千年,却互相不知。 直到两百年前,久姚的出现和邪魔风青阳的阴谋,才将兄妹俩重新聚在了一起。此后,虞筝亦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还有哥哥,能与她一同永葆青春,互相惦挂着彼此。这样的牵绊,对虞筝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恩赐。 虞期拍着虞筝,又将她放开,她笑着去到久姚面前,和久姚拥抱彼此,“兄嫂。” 久姚亦是满面欣喜,执起虞筝的手问:“阿筝,你还好吗?在岘山门这里,是不是困难很多,你怎么样?” 虞筝道:“困难定是有的,不过不妨事,见招拆招就是了,兄嫂不必担心。倒是见兄嫂和我哥哥还是这般伉俪情深,我心中着实高兴,还是兄嫂有本事。” 久姚脸一红,支支吾吾道:“阿筝,你……你怎么总拿我开涮。”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反正,阿筝就是喜欢拿她和虞期开玩笑,久姚也早习惯了,很快就又回复姣美的笑容,说道:“阿筝,我和虞期都很挂念你,刚巧前几天虞期去天界述职,听了天后说,想派人来岘山门巡视一番,算是天界对岘山门的重视。我和虞期就商量着,把这任务揽下来,天后也欣然应允了。” 虞筝道:“看来,哥哥为了来探视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虞期笑了声,没接话,却问:“你为何在他人房里住着?方才那位暮辞公子,此人你信得过?” “信得过,他也是天后的人。我们算是统一阵线的盟友,好几次都是他,支撑我化险为夷。” 久姚望了眼门外,这会儿看不到暮辞的身影了,久姚下意识的喃喃:“那位暮辞公子的相貌与气质……我鲜少遇见这般出众的人。” 虞期顿时如触电了似的,扭头对着久姚,双眼微眯,不满的盯着她看。 久姚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说道:“他神色自若,气韵清淡,与世无争,应该为人很温柔善良吧。” 听言,虞期眼底的不满更甚,他炯炯盯着久姚看,看得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夸了别的男人,不禁娇嗔的瞪虞期一眼,说道:“你怎么连这样的醋都要吃,我只是在帮阿筝看人呢,你、你怎么这样……” 虞期也不管妹妹还在场了,展臂搂了妻子过来,笑吟吟看着她,眼底却翻滚着两缸醋,一种危险的意味油然而生。 久姚蚊声道:“你、你干什么……” “久久,说错话了可是要受罚的。”虞期眼底如渊,一瞬不瞬盯着她,“虽然我不及你口中的暮辞公子温柔俊美,不过,我不会让人把你抢走的。” “你简直……”久姚忍无可忍,“阿筝还在这里,这些话你不能晚点说吗?” “晚点是多晚?”虞期吟然笑道:“也好,那就到了夜里再说,我们慢慢说。” “你……”久姚欲哭无泪。自从被这条披着人皮的色狼给叼回窝后,她就没得跑了,真是自作自受。 虞筝看着好笑,说道:“哥哥别吃醋,在兄嫂眼里,没人比你更加温柔俊美。虞期哥哥,你看兄嫂被你欺压的模样多可怜,还不放过兄嫂?” 虞期别她一眼,冷脸哼了声。 “不过,哥哥,你和兄嫂就这么离席,如此合适?”虞筝言归正传。 虞期便也正色说:“无碍,正巧暮辞公子离去,我借口要请教他铸剑之事,暂离半个时辰。反正我是代替天后来巡查的,他们岂能不给我面子。” 虞筝揶揄:“我好像没说过,哥哥原是个厚脸皮。” -- 第70页 虞期回:“久久喜欢我这样。” “谁喜欢你这样!”久姚脸上两团娇盖红云。 虞期笑道:“口是心非。” 虞筝无奈,所以,哥哥带着兄嫂来这儿,就是来当着她的面打情骂俏的? 正好这会儿,暮辞回来了,几人也就停止了话头。 暮辞是先轻叩了门的,待房内的人停了话头,才轻步走进。 他端了些茶点来,温声道:“岷山君,夫人,请坐下用些茶点。寒舍简陋,屈就你们了。” 虞期反问:“阁下知道我与阿筝的关系?” “在下知道。”暮辞拉开椅子,请两人入座,又对虞筝道:“筝儿也吃点,我看你这一上午粒米未进。” “好。”虞筝大方的应下。 久姚则讶异于那“筝儿”两字,又盯了暮辞两眼,感受到虞期搂着她的力道加大了,只好无语的收回目光。 待三人入座,暮辞才入座,还周到的为他们奉茶。 暮辞做的点心,虞筝素来是喜欢的,拿了个海棠糕便用起来。 虞期缓缓饮茶,看一眼暮辞,问道:“阿筝说你亦是天后派来的人,那么敢问,阁下是何来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虞筝:哥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虞期:带着老婆满世界装逼呢,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癞□□垂涎我妹妹这只天鹅。 虞筝:然后呢? 虞期:癞□□没看见,倒是发现了一只白天鹅,可是我老婆夸他长得帅,麻蛋,早知道不来了。 暮辞:长得帅还怪我咯?大、舅、哥。 关于虞期和久姚的故事,请移步《山君总是忙着追妻》,鞠躬~ 第40章 拂晓 ... 暮辞说:“在下是西陵人氏, 曾经是一名铸剑师。” “当然, 这我知道,我在意的是, 你这一千五百年是以何种身份活在世上。”虞期道,“别说是阿筝, 就连我,也没听说过你之后的事迹。” 虞期的冷漠刻薄,在众仙神中也是出名的, 他面对家人朋友是一套神情态度, 面对“外人”,恨不能拉开千里之远,站在雪山之巅往下看。 久姚在桌子下扯了扯虞期的袖子,“虞期,你别这样生硬。” 虞期反抚过久姚的手,却问暮辞:“阁下可否说来听听?我妹妹独自在岘山, 明刀暗箭, 我谁也不放心。” 暮辞回的彬彬有礼:“岷山君,请你放心,我不会害筝儿, 我们都是为了各自的心愿,才接下天后的任务。至于我的过去,有些事情实在一言难尽,我只能承诺待任务了结了,会向筝儿和盘托出。现在, 真不是时候。” 虞期冷冷言道:“怎么不是时候?说实话,我并不放心我妹妹和一个底细不清的人结盟。” “哥哥。”虞筝也觉得虞期太过了,皱了皱眉,“暮辞的为人,我深有体会,哥哥莫再这么犀利。” 虞期默了默,喝下口茶,“罢、罢,你毕竟不是从前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你如今有勇有谋,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虞筝揶揄:“哪里来的什么跟在你身后的小女孩,虞期哥哥,你我是孪生兄妹,出生的时辰差不离。我若是小女孩,你不也是个毛头小子。” 虞期剜了虞筝一眼,“怎么,翅膀长硬了,就想踩到哥哥头上去了?没大没小。” 虞筝笑言:“哥哥教训的是。” 这么互怼几句,气氛总算是轻松下来了。 虞期也没再刁难暮辞,饮着茶,与暮辞谈论了些岘山门的情况,态度还算客气。 末了,暮辞去收器具。虞期和久姚也回去空明殿,继续与掌门询问交谈。 *** 虞期既是被天后指派来巡视岘山门的,这些日子,便时常在岘山门走动,四处巡视。 久姚说,现在虞期在这里,想必那个隐藏在门派里的邪魔也不敢轻举妄动,虞筝已暂时将目标锁定在了青山和宁直之间,暮辞也在时刻注意他们。 过了两日,虞筝的五灵法术课顺利结课,按照岘山门的规矩,修行还要靠自己,虞筝接下来便在接天台上,与许多弟子一起练习法术。 秋风微凉,接天台上有水流,有飞来飞去的火焰,还有旋风、飞花,乍一看去倒是有意思。 虞筝正操纵着一串水珠,转脸就看到祁明夷闷闷不乐的,缩在接天台的一角,练习的很不专心。 飞穹离虞筝不远,见虞筝在看祁明夷,说道:“他还沉浸在丝潋那件事里。” “可想而知。”虞筝说,“算起来,丝潋也利用他了,他也是个受害者。” 飞穹对祁明夷没什么好感,没再讨论他了,问虞筝道:“阿筝,你这些日子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进展总是有的,最是不能急躁冒进。你那边呢?你和妖龙有什么新的发现?” “暂无。”飞穹显得有些不甘。 虞筝慰道:“这没什么,不过是机缘未到罢了。” 飞穹谦恭的作揖,“阿筝所言极是,飞穹受教。”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女子的尖叫声和弟子们的惊呼声。 转脸望去,只见是祁明夷不小心把一团火打到公孙池身上,烧了公孙池半截袖管。 虞筝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对,她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也被玩火的虞期烧了裙子,只好披着虞期的衣服跑回家。 -- 第71页 公孙池是个什么脾性的,全岘山门都知道,最是得理不饶人,骄傲蛮横的不像话。 她看着自己没了的袖管,指着祁明夷就骂:“你是故意的吧!” “呃……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祁明夷不好意思的说。 公孙池冷笑:“走神?说的好听!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呃……池池师姐,你这样就不对了,怎么空口白牙污蔑人?” “谁污蔑你了?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尤其因为那个蚕妖的事,肯定在心里偷着记恨我!” 蚕妖二字,自然指的是丝潋。公孙池素来颐指气使,对于丝潋成为掌门徒弟这事,颇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平日里见着丝潋,也不给好脸,都是双手叉腰,拿下巴对着丝潋。 现在,得知丝潋是偷盗宝物的蚕妖,公孙池对她鄙视到极点,也在心里高兴掌门将丝潋赶走了。而祁明夷喜欢缠着丝潋献殷勤这事,公孙池也知道,平日里她针对丝潋时,祁明夷就没少维护,现在丝潋走了,祁明夷就想着把气撒在她身上吧! 祁明夷怒了,只觉得心里被戳进一根刺,脸色骤变,“池池师姐,别说我本就不是故意烧你的,就算是,又关丝潋什么事!她都被赶走了,你干什么还揪着她不放?” 公孙池嗤道:“她被赶走,那也是自作孽!妖怪,还是个盗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祁明夷彻底恼了。 公孙池可不觉得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却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一出,飞穹和虞筝同时目光微沉。特别是飞穹,眉宇间怒色淡浮。 祁明夷怒不可遏,指着公孙池骂道:“丝潋师妹是蚕妖又如何?她比你好看,比你温柔,更比你讲道理!你公孙家是轩辕黄帝的嫡枝又怎么样,你还不跟我一样是仗着出身进来的!公孙池,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呸!你才是仗着出身进来的!祁明夷,你敢这么骂我!你欺人太甚了!”公孙池骂着,双手结印,也使出团火球,砸向祁明夷。 祁明夷一惊,连忙闪躲,闪躲的方向正好是虞筝和飞穹这边。 虞筝见状,飞快召出一道水柱,在半空中拦截了公孙池的火球。 水火相撞,双双被化去。 公孙池跺脚,“虞筝,谁要你多管闲事!” 说着又使出团火球来。 祁明夷正在气头上,不想认怂,便学着虞筝,召唤水柱攻击公孙池。 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怎么,祁明夷这一击威力惊人,化去了公孙池的火球不说,余下的水柱还继续攻向公孙池。 公孙池没料到祁明夷这回合会压过她,来不及回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勉强招架住水柱的冲击力,却被冰冷的水淋了一身。 恰好有几个妙慈长老的女弟子,离公孙池近,跟着遭了秧。 “啊!” “哎哟!” 她们被泼了水,惊叫出来。 接着就有人骂向祁明夷:“你干什么!” “都停下!岘山禁止门内私斗!” 然而两人现下都听不进劝架的话,公孙池性子高傲,睚眦必报,瞪着眼就和祁明夷斗起法来。一下子,接天台上流光飞舞,各色法术乱窜,虞筝和飞穹连忙躲开,却还是差点被殃及。 女弟子们的大师姐拂云也在此,她忙说:“快去通知长老们,先见到谁就请谁过来,快去!”她点了个女弟子,“拂晓,你去!” “知道了!”一个名为拂晓的女弟子,这就转身跑向天梯。 谁料公孙池和祁明夷都杀红了眼,就知道疯狂出招,都已经丧失了准头。 拂晓正要跑下天梯,不妨公孙池使出的一道霹雳就劈在她身上。 拂晓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劈飞出去,差点跌出接天台。 当拂晓落地时,一片死寂。 祁明夷张大嘴看着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公孙池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呆立了半晌,顿时吓得哭了出来。 她边哭边骂:“祁明夷,都怪你!我饶不了你的!” 祁明夷盯着拂晓,慌的六神无主,也顾不上和公孙池吵架了,急道:“这、这……” 那些女弟子全都跑向拂晓。 虞筝和飞穹也在第一时间过去拂晓的身边。 只见拂晓躺在地上,虽然身子没有被电得焦黑,但却不停抽搐着。 她蜷缩在地,颤抖着身体,表情十分痛苦,费力的张开嘴,却因身体太麻而没法控制舌头,只能凄惨的哼哼。 拂云连忙就地给拂晓疗伤,抬眼对飞穹道:“还请师弟去请长老们过来。” 飞穹立刻去了。 虞筝见拂云能维持住拂晓的伤势,便没有出手。而不多时,青山长老、宁直长老、夙玄长老就都来了。暮辞也因方才和夙玄在一处,一道过来。 “怎么回事?”青山最先到达,阴沉着脸问。 祁明夷吓得不敢回话,公孙池打了个激灵。 虞筝看了眼那两个怂的,起身到几位长老跟前,将事情叙述了一遍。宁直长老则赶紧到拂晓的身边,替她稳住伤势。 听完虞筝的话,青山的脸,阴沉的仿佛能下一场雷阵雨。 他用拂尘指着祁明夷,道:“跟我回去!” 祁明夷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跟上青山。 -- 第72页 夙玄也看着公孙池,失望的叹气:“池池,闯下如此大祸,你让贫道情何以堪?” “师父,我……呜……” 这时,宁直说道:“拂晓伤的严重,怕得劳烦暮辞公子为她治疗了。” 论及疗伤术,这里修炼的最好的,的确是暮辞。 暮辞说:“还请宁直长老将拂晓姑娘带去殿中安置,在下也好为她施法疗伤。” 他说着,与虞筝迅速交换了目光。 虞筝明白暮辞的意思,宁直圆滑,想试探他,最是有难度,所以暮辞正好借着拂晓这事过去,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不惹宁直生疑了。 第41章 斗智 ... 岘山门这场私斗, 很快就传到掌门那里。 掌门为此很是失望, 也觉得在岷山君面前丢了脸。 戒律长老很愤怒,重新规范了门派的纪律, 又嘱咐青山和夙玄,惩罚闹事的弟子不要太过仁慈。 青山罚祁明夷抄两百遍《静心咒》, 外加关一个月禁闭。 夙玄罚公孙池背诵十二本修道典籍,同样关一个月禁闭。 于是,搬回了寝房的虞筝, 将一个月见不到公孙池, 也乐得清静。 一个时辰后,暮辞从宁直那里出来,到了虞筝的寝房。 虞筝正立在树下,见了暮辞,唇边绽开浅笑。 “拂晓没事吧?” “伤的不轻,不过并无大碍, 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了。” “你此去, 可有发现宁直长老的异样?” “嗯。”暮辞的目光肃然了些。 虞筝也敛了笑,低声说:“宁直长老圆滑的很,从前他处理拂靥的事, 愣是能稳住那些激动的村民,怕是心眼不少。” “嗯,夙玄也和我说过,举凡岘山门和外界交涉的麻烦事,都是宁直去处理的, 他是个油盐不进的角色。” “此番你在他那里没吃什么亏吧?”虞筝关切的问。 “没事的。”暮辞微笑,“我反倒有些发现。” “什么发现?”虞筝知道,是重头戏来了。 暮辞说:“宁直殿中的那头被我化去魔气的魔兽,不在了,现在他殿里的是另一头。我设了个机会,撞破此事,宁直解释说,他本是又收服了一头魔兽,和先前那头关押在一起,却不想,后来的这头将先前那头生吃活剥了。” 虞筝喃喃:“这个解释,是说得通的。” “单听解释,确实说得通,但因为我能通过铸给宁直的那把剑来监视他,便能得知,他对我说了谎。” 虞筝看向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对暮辞道:“坐下慢慢说吧,我去给你泡茶。” “嗯,辛苦筝儿了。” “说什么呢。” 虞筝很快提了茶水来,暮辞也已坐好。虞筝倒上茶,递给暮辞,暮辞继续说道:“那头消失的魔兽,如果是被后来那头吃掉的,那么当时,宁直定然不在场,否则就该会阻止。” “是这个道理。” “但当时,宁直是在场的,我的剑曾感知到前两天的夜里,宁直殿中的魔气增强。随后剑便出鞘,染了魔族的血,那股魔气始终都在,却未沾在剑刃上,而宁直身上依旧和之前你那贝壳链子的感知一致。” 前两天的夜里,宁直殿中的魔气增强,显而易见,是因为那头新的魔兽入驻了。两头魔兽是同类,所以,魔气会呈现增强的态势,而不是改变成另一种。 随后,剑便出鞘,染了魔族的血,那股魔气始终都在,却未沾在剑刃上。这就说明,宁直拔剑,杀了先前那头魔兽。 随后,因新的魔兽入驻,宁直身上重新沾好了魔气,就和之前一样了。 虞筝很快就理出结果:“宁直长老的确对你说了谎,这么看来,他为什么要杀掉头先的那头魔兽,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暮辞,除了宁直长老,先前可还有长老诛杀魔兽的先例?” “在门派内部是不曾的,掌门仁德,不允许长老们诛杀收服来的魔兽。不过,对于那些没收服来的,各位长老就各有原则了。像戒律长老,就经常斩杀妖魔,掌门劝不动他。而宁直长老在外时,也斩杀过妖物,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总而言之,宁直长老的举动,的确是很可疑。”虞筝喃喃,“不知青山长老有没有问题。” “青山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动静。”暮辞说,“若青山没有问题,再过些时日,残留在他身上的魔气就该散尽了。” 如果青山真的没问题,那么待到那时,虞筝的贝壳链子面对青山,也就不会有反应,这样就能彻底排除青山的嫌疑。 如今,虞筝已经明里暗里的接触过岘山门的所有人,依靠贝壳链子,将他们一一排除。 所以,要是能顺利排除青山的嫌疑,那敌人就只剩下宁直,虞筝也就不必再有所顾及,可以与他撕破脸对决了。 “等等,暮辞,有个地方不对。”虞筝忽然想到了一个漏掉的可能性。 “丝潋的那种仙草,可以化去妖魔之气。要是我们的敌人也用了这个,那么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邪魔啊。” 暮辞浅笑:“并非如此,筝儿,天后法力无边,即便用仙草掩盖魔气,也会被她的链子发现的。当然,因为丝潋是妖,不在这链子的感知范围内,你才没发现而已。” 虞筝看了眼手腕上的链子,这才放心下来。 -- 第73页 倒是提到天后,虞筝便想着,许久没去和天后汇报进展,便去找久姚,把自己的发现说给她,请她和虞期回天界复命的时候,顺便带话给天后。 不过,令虞筝没想到的是,久姚刚要应允,就身子一僵,脸上表情凝结。 她双眼一闭,再一睁开,眼底竟成了两汪浩瀚的金色。 这金色充满了无上的威严,虞筝一怔,立刻冲着久姚行跪礼,“虞筝恭迎天后驾临。” “起来吧。” “是。” 没想到,天后竟来了,借用久姚的身体,来见虞筝。 对此,虞筝并不觉得意外。天后往来下界,从不使用本体,都是找个合适的素体,附身其上,借素体传达意识。 虞筝起身,恭顺的说:“不知天后驾临,有何指示。” “你方才和施久姚所言,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虞筝不骄不躁答:“效忠天界,庇护苍生,这都是我的职责。” “嗯。”天后顿了顿,问道:“贮魂你可还好好保存?” “是的。”虞筝边说,边将贮魂取出来。她不知天后为什么这么问,还以为是天后想收回贮魂,她将贮魂双手奉上。 天后却说:“这是赐给你之物,好好保存。” 虞筝只得答是,收起贮魂,心里疑惑天后这趟过来总不会就是来说这话的吧。 她道:“不知天后还有什么嘱咐?” 天后未语,抬起手,手中金光流转,汇聚成耀目的一团。 天后在汇聚她的灵力,虞筝能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扑面而来。 “虞筝,向前两步。”天后道。 “是。”虞筝依言行事,走到天后的近前。 天后手腕一翻,手中的灵力飞舞,被注入虞筝的身体。 虞筝一讶,“天后……” “将来之路凶险,我赐你些灵力,助你提升修为。望你早日完成任务,让我与天帝放心。” 虞筝再度跪下,说道:“我会的,也多谢天后体恤。” 面前的久姚忽然神色一怔,眸眼中的金色褪去,重新变成明亮的漆黑。 虞筝见状,站了起来,扶住久姚的手臂,“兄嫂。” “天后走了?”久姚狐疑道:“天后怎么又用我来传话了……不过阿筝,刚才你给天后的那个盒子,叫贮魂……那是什么?” 久姚并非是第一次被天后当素体用,因此不怎么意外。天后借用她的身体时,她也是能听见谈话的,对贮魂有些好奇。 虞筝这便拿出贮魂,给久姚解释,这是天帝从天外天带来的宝物。这宝物能收容缺魄残魂,所以才叫“贮魂”。 “天后说,我未来会用到贮魂,这才将它赐给我。”虞筝笑言,“要不然,这么稀罕的珍宝,又哪里会落到我手里?” 久姚又打量着虞筝,娇笑道:“天后赐给你些灵力,你可以用来提升修为了,也说不定那个邪魔只是隐藏的深而已,其实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呢。” 虞筝回:“但愿事态发展能乐观些。” *** 虞期和久姚是在五天后离去的,他们临走前,同样受到了岘山门的欢送。 虞筝不方便明着送他们,便提前见了虞期和久姚,与他们道别。 虞期打量着虞筝,说道:“阿筝,你现在有主见,遇事不慌不忙,我对你放心许多。昨夜我接到天后的传召,让我和久久回天界复命。本来还想留在这里多帮你一些,眼下却不得不走。” 虞筝朱唇一翘,回道:“哥哥明明是来跟我炫耀你们夫妻恩爱的,其余的,什么忙也没帮。虞期哥哥,你还是去向天后复命吧,你和兄嫂伉俪情深,我也不想在你面前添堵。” 久姚脸一红。 虞期冷哼:“果然是越发蹬鼻子上眼了,哪家妹妹像你这么跟哥哥说话的,毫无体统可言。” 虞筝主动抱住虞期,笑容温静如玉:“哥哥,别担心我,从我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就已有觉悟。为了能剥掉马皮,我只会成功,不会失败。岘山门这摊浑水不属于你们,你和兄嫂放心去吧,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成。” 虞期叹了口气,拍了拍虞筝的肩膀,“阿筝,你受苦了。哥哥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心里愧疚。你记着,有事了就用千里传音喊我,哪怕天塌下来,我也想办法给你顶住。” “哥哥……” “阿筝,好好保重自己,我和久久就先离开了。” “好,你们一路慢走,我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去和你们团聚。” 第42章 柳暗花明 ... 虞筝也好生练习着, 同时警惕着岘山门的一切变化, 尤其是宁直和青山。 三天的时间悄然过去,虞筝听说戒律正和青山一起研讨道法, 便借口修炼过程中遇到瓶颈,求戒律给予指点。 戒律喜欢上进的人, 立刻允虞筝入内。 虞筝进殿后,迅速判断了青山和戒律入座的位置,戒律在上首, 青山在下首。去到戒律的面前, 正好会从青山跟前经过。 很好。虞筝在心里道。 她走向戒律,在途径青山面前的时候,特意离青山近了点,并先停下来,给青山行礼。这么一来,躬身的时候, 距离青山就非常近了。 “虞筝见过青山长老。” “嗯。”青山还是一张阴沉的能下雨的脸。 -- 第74页 虞筝施礼完毕, 就到戒律的面前施礼,然后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问题问出。 戒律一一解答。 虞筝问了三个问题,觉得差不多了, 就忙拜谢戒律。 戒律谆谆教导:“有问题是好事,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要只想着指望别人,遇到难题多思考,别辜负为师对你的期望。” “徒儿明白。” 青山阴沉的坐着,等虞筝出去了, 才和戒律继续被打断的对话。 虞筝出殿后,回头看了眼青山,有些好笑这位长老怎么就跟乌云堆砌起来似的。若是旁的人,多少会和戒律扯上几句“你这徒弟敏而好学,不懂就问”之类,哪像青山,直接让自己当空气。不熟悉青山的人,还以为他心里生了多大火呢。 虞筝离远了些,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的金色贝壳链子。 方才,她在接近青山的时候,这链子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青山的嫌疑排除了,隐藏在岘山门的邪魔,就是宁直。 虞筝眼底寒如秋水,转道去望山楼,将这一发现告诉了暮辞。 两个人逐渐能拨云见月,心中也是高兴的。而虞筝也从暮辞这里,获知了另外一个消息。 “昨夜里宁直的剑又出鞘了,斩杀的是妖物。”暮辞说,“其实宁直长老经常斩杀妖物,包括前阵子,他和青山去洛水河神处赴宴,那一趟,也杀了几只小妖。别看宁直长老平日里都带着笑,诛杀妖物却比戒律还频繁。” 按照暮辞之前所言,长老背着掌门斩杀妖魔,纯属个人做派,没什么好深思的。但是,如今宁直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那么不管他做什么,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毕竟,邪魔藏于岘山的动机,还有邪魔的真身,这些都有必要搞清楚。 虞筝有些怅然,喃喃:“早知如此,当初来岘山门的第一天,就该让柞蚕们将门内所有人都盯死。也不至于到如今这样,柞蚕们用不上,没法掌握到宁直的行踪。” 暮辞见她有些懊恼,笑了笑,伸手在虞筝的发顶揉了揉,“别这么想,筝儿,如果当初你真的让柞蚕盯上所有人,你哪里顾的过来,只会越盯越乱。原本我们所做的就是抽丝剥茧,一点点接近目的。所以迄今为止,你做的是没错的,我们这不是就差最后几步了吗?” 虞筝想了想,放宽了心,道:“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患得患失了。” 总归是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就耐心等待机会,寻找宁直的破绽。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接近最后的关头,越是要沉得住气。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这段时间,虞筝一面关注宁直,一面在夜里溜去后湖边,运用天后赠给她的灵力,提升法力、增进修为。 而在人前,她表现的极其平凡,岘山门的弟子都不怎么关注她,连连做戏,让虞筝愈发在心里哭笑不得。 这日,虞筝和戒律的几个弟子一起吃完饭,刚回到寝房,脑中就响起一串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救命!蚕女娘娘救命啊!快来救小妖,小妖要被杀了!” 竟是那头妖龙,语调充满了恐惧。 虞筝心中一怵,知道事情非比寻常,立刻化作一缕白烟,寻着妖龙过去。 半晌后,她在一个瀑布下找到了妖龙。 妖龙从没有这般狼狈过,浑身湿透,水珠混着血珠一滴滴滚落下来。他坐在一块石头前,气喘连连,当看见虞筝从水帘外走近时,反射性的做出攻击的姿态,直待看清楚是虞筝,才长吁着瘫软下去。 “娘娘,您来啦……”妖龙说话都有气无力。 虞筝边走近,边施法为他疗伤,看他这湿漉漉的样子,就知道是顺着水流躲到这里的。 “怎么回事?”虞筝问。 妖龙说:“有个家伙要杀我,娘哟,被他弄了好几道伤!唉,要不是正好碰到水,我肯定就没得逃了!” “是谁要杀你,可是你结了什么仇家?” “不是不是,是个道人,估计看我是妖,就想杀我。唉,小妖又没做坏事!” 听这道人二字,虞筝首先想到的就是岘山门的人,尤其是宁直长老。 她说:“还麻烦你形容下他的样貌了。” “抱歉啊蚕女娘娘,小妖没看清,光顾着逃了,真不敢看啊。” 知道他死里逃生不容易,虞筝也不强求,点头嗯了一声。 妖龙又叹道:“真麻烦娘娘亲自跑一趟了,娘哟,小妖真命苦!” 虞筝道:“你那会儿向我呼救,不就是让我亲自跑这一趟的?反倒是我来晚了。不过幸好,你没出什么事。” “小妖是差一点就要出大事。” “好了,别说话了,我帮你把伤口治好。”虞筝温声说,手头的法术也没闲着。 不多时,虞筝治好了妖龙,望一眼泠泠作响的瀑布水帘,说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先带你离开,委屈你躲到葫芦里。” 妖龙正愁不敢轻易离开这里呢,现在虞筝出手,正合他意。管它是躲进葫芦还是布袋,来者不拒。 虞筝将妖龙收进了葫芦里,立刻离去。 眼下妖龙不敢回家,怕再遇到那道人。虞筝只好先把他放在葫芦里,带回前山,准备明天白天,再把妖龙送回去。 回到前山,虞筝便通知了飞穹。 因妖龙身上妖气重,不能贸然放出葫芦,虞筝又不想把仙草浪费在他身上,就让飞穹也进去葫芦里,和妖龙在葫芦里说话。 -- 第75页 飞穹皱了皱眉,心里发毛。 当初他被困在冰火两重天里二十年,现在是见了葫芦,就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态势。 他深吸一口气,克服心灵障碍,进到了葫芦里。 妖龙一见飞穹就扑过来,拽着他的衣领,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喋喋不休。 半个时辰后,飞穹从葫芦里出来。 虞筝正在闭目养神,感觉到飞穹出来了,睁开眼,身子从躺椅上直起来,笑言:“说完了?” “是。” “接下来有何打算?” “除去必须在前山的时间,剩下的时间,我会暂时陪在兄长身边,如有危险,多一个人也多份力。” 虞筝对飞穹的决定不意外,笑着赞许道:“飞穹不但仪表堂堂、气质斐然,还是个在乎道义的人。不错,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飞穹听得有些疑惑,士为知己者死,这话应该是虞筝在夸他的,但那女为悦己者容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虞筝故作惊讶,双眼弯弯如倒月,掩嘴笑道:“不好,说错话了,这女为悦己者容,不该被用在你身上。” 飞穹被虞筝搞得懵了下,旋即又立刻明白,虞筝这是故意打趣他,与他开玩笑。 按照飞穹的性格,本该一本正经的道一句“阿筝你说笑了”,但眼下,他却忽的玩心大发,也学着虞筝的样子,把玩笑开回去:“难怪每每见到暮辞公子,你就把容貌气度都表现得极好,原来这就叫女为悦己者容。” 虞筝眼神一滞,复又清如月华,“飞穹,你倒也学会开玩笑了。” “是阿筝执教有方。”飞穹拱手作揖。 虞筝忍俊不禁。 次日,飞穹说到做到,把门内的事一做完,就消失去妖龙那里。 妖龙已经被虞筝送回山洞,正闲得无聊,便拉飞穹玩起了斗草。 两人一连玩了三天斗草,妖龙水平太高,飞穹几乎一直被碾压。 到第四天晚上,妖龙正赢得气吞山河时,飞穹忽然丢下手里的草,一把按住妖龙挥舞的手,低声道:“有危险!” 妖龙吓得倒抽一口气,扭头看向洞门的方向,只听脚步声从洞门口靠近,地面上,渐渐出现一道拉长的人影…… “娘哟!是那个天杀的又来了!”妖龙一边骂,一边哆嗦。 飞穹忙揪着他往山洞的另一头跑。 两人刚跑几步,来者就走到了他们的视野中,双方目光交接。 妖龙吓得脸都绿了,不断往后缩,飞穹却看着来者,诧异道:“宁直长老?” 宁直提着剑,正是暮辞铸给他的那把。他本寒着脸,嘴角挂着冰冷的笑,却因见着飞穹,眼底浮现出些惊讶。 这瞬间,飞穹能感受到,宁直身上的杀气突然就退了个干净。 宁直面容和熙,笑着问:“这不是掌门门下的飞穹吗?飞穹啊,你怎么在这里?” 第43章 惊心动魄 ... 飞穹并不知宁直已经被虞筝列入危险名单, 因此只是对宁直的出现感到奇怪。 他恭敬的给宁直行礼, 却从妖龙的反应猜到,这些天想诛杀妖龙的就是宁直。这会儿要不是自己在这里, 宁直怕就直接动手了。 思及此,飞穹道:“宁直长老, 弟子惭愧,今夜弟子本想来林中参悟五灵法术,不想遇到猛兽, 幸亏弟子身后这位兄长路过, 搭救了弟子,不然弟子只怕就成了野兽的盘中餐了。” 宁直的笑脸没有丝毫变化,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妖龙,又凝视飞穹,道:“你该知道,岘山门因为藏有许多的珍奇异宝, 最是惹妖魔之流垂涎。掌门虽然不禁止夜间到后山, 但你们自己也该有点心眼吧,万一真遇到妖魔了怎么办?岘山门的妖魔源源不断的聚集而来,我就是杀也杀不完啊。” 飞穹忙说:“长老明鉴, 这次是这位兄长救的弟子的命。这位兄长是生长在岘山的妖物,一直潜心修炼,并没有什么不轨的念头。” 妖龙立刻嚷嚷:“小妖除了修炼就是吃喝玩乐!道长饶命,小妖是良民!” 宁直沉默半晌,目光扫过飞穹和妖龙, 将剑收回了剑鞘,“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以后要是想晚上出来,喊上你大师兄,以他的本事就足以保你周全了。” “弟子谨遵长老教诲。” 飞穹赶忙跟上宁直,顺便给妖龙使了个眼色。 妖龙立刻会意,变成条小黑蛇,一溜烟就跑没了。 飞穹这才放心,跟着宁直出了山洞。 宁直将飞穹送到了森林的边缘,说道:“这里往后的路就安全了,快点回去休息吧,五灵法术明日再练,这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 “是,弟子明白。”飞穹恭敬的作揖,又问:“宁直长老还要继续在后山……斩妖除魔?” 宁直叹了口气:“没办法,它们对岘山门的威胁太大,我不得不清理掉一些。” “那还望长老能饶过安分守己的妖物。” “嗯。”宁直说罢,就又投入树影中。 飞穹看着宁直的背影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在原地静默了会儿,本打算就此回到前山,但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宁直长老为什么要夜间行动?对妖物来说,往往夜间灵力更充沛些,要灭它们,反倒是白天合适。 而且,他看宁直长老,怎觉得有些鬼祟…… -- 第76页 飞穹不是个大咧的人,相反心思重。对他而言,疑心就像一株野草,一旦种下,就越长越凶。 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飞穹化作茶隼的原形,飞入了林中。 没多会儿,他就跟上了宁直。只见宁直独自在黑黢黢的树林里走着,看方向,是想去溪边。 飞穹不敢离的太近,飞行时,也将振动翅膀的声音压到最低。 他跟着宁直,一路走出树林,到了一条溪边。 此时,溪边正有一头浑身发着银光的鹿在饮水,看样子,应是一头修炼百年,快要化出人形的鹿妖。 宁直见了那鹿妖,眼中绽出一抹贪婪的精光,他喃喃:“感觉到这里有妖气,果然不错,又找到一只妖物,虽然比不上那头妖龙,不过也是顿大餐……” 夜间静谧,故飞穹能听见宁直的话。看起来,宁直的确在山间除妖,这不假,然而,那“大餐”两字却听得奇怪。 飞穹从树梢飞下,重新化作人形,躲在了树后,仔细盯着宁直。 那鹿妖见到宁直,先是愣了愣,接着欲走。 宁直却飞快冲到它跟前,出剑,霎时斩杀了鹿妖。 鹿妖被伤得是喉咙,倒地的时候还没有死,喉咙里不断流出血,很快就将它身下全部染红。 鹿妖不甘的在血泊里挣扎,动作越来越无力。 同是妖类,飞穹心里不好受,看向宁直的目光也多了些质疑。 这般不问善恶、凌厉杀伐的手段,他极度憎恶。 飞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艰难的维持身形,没弄出一点声音。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是令他吃惊到底。 只见宁直连剑都没收,直接张开嘴。他在张嘴的刹那,身体上缭绕起一团黑紫之气,若隐若现。 飞穹正要看个分明,那团黑紫之气就呈现出一副狰狞的形状,衬得宁直面罩黑气,像是恶魔附体了似的。 再接着,宁直竟然发出一声宛如远古巨兽的低吼,扑到鹿妖身上,啃食它的身体。 这一幕太超乎飞穹的意料,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倒抽一口凉气。 此时的宁直像一头饿坏了的野兽,啃食鹿妖的速度,竟也快的惊人,几乎刚下嘴,就吃了鹿妖三分之一的躯体。 而就在宁直要下第二口的时候,飞穹的倒吸凉气声,惊到了他。 “谁?!”宁直喝道。 他抬起头,望向飞穹所在的方向,一张被黑紫之气罩住的脸上,双眼森寒,一双獠牙从口中伸出,满嘴的血肉模糊。 飞穹惊秫不已,一个冷颤,露出一角衣衫。 宁直看到那衣衫,喝道:“原来是岘山门的弟子。” 飞穹万分紧张,朝后退了一步,想要逃进密林。 而宁直竟用最快的时间,将鹿妖的尸体吸入口中,随即朝着飞穹冲来,“看见了不该看的,就只好请你也做我的食物了。” 宁直长老要将他灭口!还要将他吃掉!这个认知让飞穹的心几乎飞出嗓子眼,整个人如被电流击打过,抑不住肌肉的隐隐抽搐。 在宁直杀至的瞬间,飞穹也遁入了树林,千钧一发。 月影婆娑,飞穹在树林里疯狂逃命,身后的宁直穷追不舍。 飞穹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这般仓皇过,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逃,不回头的逃,逃过身后那个恐怖的东西。 他不知道宁直长老为何忽然变成这样,但那诡异邪恶的黑紫之气,那令人发指的狼吞虎咽,都让飞穹感受到极致的恐惧。 他只能豁出一切的逃,若逃不出去,便会落得和那鹿妖一样的下场。 疯狂奔逃间,飞穹紧张的心弦,突然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拨了下,拨动了内心深处的一片失落的记忆。 他突然觉得,眼下经历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二十年前,他也曾被追得如此狼狈,最终在极度的绝望和痛苦中,陷入黑暗。 这道思绪的产生,像是一点火星,一瞬间燃烧成一大丛。 那个追赶他的人,一团模糊的面貌渐渐的在记忆里清晰…… 是宁直!那人是宁直! 飞穹记起来了,当初,他和妖龙撞见了不该看的画面,也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虽然仍旧记不得具体是什么,但之后却有宁直的追赶,自己的仓皇逃命,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心中震荡不已,飞穹在林中飞快奔逃。 他好不容易想起些零星过往,若是就此死去,做鬼亦不会甘心! 宁直也发觉,飞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似乎是岘山门里道行较高的弟子。 他猛地使力,纵身而起,身影如雷电般一闪,拦截在了飞穹的面前。 飞穹被堵住去路,这瞬间,呼吸一紧。 幸亏他反应力快,在宁直再度攻击的瞬间,侧身扎进一片灌木之中。 “哪里逃!”宁直挥剑斩开灌木,却不见飞穹踪影。 眨眼的功夫,飞穹竟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宁直斩断周遭灌木,竟都找不见飞穹。 几只飞鸟惊起,四下逃散。宁直的眼底覆上一层血腥之气,他握紧了剑,伸出舌头,舔舐唇角的鹿血,眼底的血腥之气越发的浓重恐怖,狰狞如凶暴的恶兽…… 这晚,虞筝在寝房里,正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忽然,窗子被从外撞开,一只翅膀带血的茶隼落入房中,摔在了地上。 -- 第77页 虞筝惊讶:“飞穹?” 她忙快步过去,将茶隼抱起。 飞穹是一路死里逃生,才回到前山的。 方才,他在扎进灌木丛的同时,就化为原形,跟随着那些被惊起的飞鸟,一起四下逃散。 他躲过了宁直的眼睛,终于逃了,但宁直斩断灌木时释放的剑气,也伤到了他一双翅膀。 飞穹不敢停,即便翅膀一路都在滴血,也使劲的挥动着,朝前山飞。 他不能直接回去寝房,惹人怀疑,便只能撞开虞筝的窗户,到虞筝这里。 当他如愿落入房中的时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也是在同时,脱力的感觉飞快袭遍全身,飞穹瘫软的像是一团泥土,半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等着虞筝走到他面前,将他抱起。 虞筝没急着追问飞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将茶隼抱到靠椅上,接着就施法,为它疗伤。 眼下,飞穹那一双翅膀已经全部被血色浸透,虞筝看着,皱了皱眉,手上飞快结印,再加一重疗伤法术。 片刻的功夫,飞穹的伤势就复原了。 他从靠椅上飞落在地,化作人形,就势抱拳行跪礼,道:“阿筝,我又被你救了一次。飞穹欠你两条命,往后便是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也是万死不辞!” 第44章 投怀送抱 ... 虞筝低身, 扶了飞穹起来, “你先坐那儿,我给你泡壶茶, 有什么话慢慢说。” “……遵命。” 随后,就着茶水, 飞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虞筝,说罢,又道:“我虽是逃了, 却不知兄长是否还安全, 一想到宁直长老有可能还徘徊在后山,我心中极是不安!” “放心,他没事。”虞筝饮下一口茶,又给飞穹倒了一杯茶水,眉眼间多了几分思量的痕迹。 见虞筝久久不言,飞穹试探性的唤道:“阿筝?” 虞筝看向他, “飞穹, 你确定,宁直长老在吞吃妖物的时候,身上浮现出黑紫色的影子?” “千真万确。” “那影子是何种形状, 你看清了吗?” 飞穹思考片刻,答道:“未能看得分毫不差,但……隐约感到那形状像是某种妖兽。” “只怕不是妖兽。”虞筝的眼帘垂下,目光幽幽看进杯中的茶水,语调却还平静如水, “我想,我知道宁直的真身是什么了。” “是什么?”飞穹忙问。 虞筝未答,从飞穹的角度看去,她的双眼被睫毛投下的阴影盖着,眼中晦暗不定。 看得出,虞筝是在想事情,飞穹谦恭的坐在一边,不出声打扰,就连举起和放下茶杯,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听到虞筝的声音:“那不是个好对付的东西,它在我们那个年代,就已经在世了……” 虞筝是生于黄帝元年的,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飞穹看来就是洪荒和野蛮,神人交杂,人魔混战。 那些刻在陶片和兽骨上的历史,飞穹也有浏览过,他能听懂虞筝所表达的意思。 虞筝猜测,宁直的真身,是那个年代肆虐于神州大地的魔兽。虽然后来,人类在天神的帮助下,打败魔帝蚩尤,将魔族赶去魔界。但是,蚩尤还有许多忠心耿耿的手下潜伏在人世间,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伺机而动。 它们的目的,无外乎是想要通过各种手段,夺回大战那时被九霄天界封印的蚩尤的肉身。 虞筝不禁想到了风青阳——那个曾将她困在火墙后两百年的邪魔,魔帝蚩尤的左膀右臂,上古魔神,蜃——他的目的就是如此。 或许,宁直来岘山,就是奉了风青阳的命令吧。 那么,想来宁直的动机,也和迎回魔帝蚩尤有关了。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也要尽快除了宁直。 “飞穹,你回去休息吧。”虞筝终于开口了,“你撞破了宁直长老的秘密,他定是想着将你灭口。即便他没看到你的脸,接下来的时日,你也要倍加小心,别让他看出破绽。” “我会的。”飞穹说着,有些诧异,“阿筝,你接下来预备如何?如能帮得上你的忙,飞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般正义的模样,倒把虞筝逗笑了,“好了,你怎么又来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不必这样。你快回去吧,我也得去把这事情告诉暮辞。” “那……好吧。”飞穹起身,拱手作揖,“阿筝,飞穹始终会记得你的恩情,当全力以赴。” “嗯。” 送走了飞穹,虞筝眼中的光华圈圈暗下来。 宁直的真身,她差不多确定了,那绝对是块硬骨头。 正因宁直难对付,所以,有些私心的话,她才必须说给暮辞。 虞筝即刻去往望山楼。 这么晚了,原以为暮辞该是准备歇下,却不想暮辞的房间灯火通明。 虞筝感到意外,遂放低了脚步,无声的踏上楼梯。 在暮辞的房门前,虞筝听见了屋中传出的声音,竟是暮辞在和一个女人说话。 虞筝靠近门板,正好听见那女人央道:“暮辞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都改成你喜欢的样子!” 虞筝不免一诧,这什么人? 心里也像是被拧了下似的,不太舒服,虞筝索性隐身,穿门而入,直接到了暮辞的房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油灯里的火苗,时不时发出哔剥的声音。 -- 第78页 暮辞正立在窗前,远望漆黑的后山。他身后有个姑娘,殷切的注视他,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隐身的虞筝飘到一边,正好能看清姑娘的相貌。 这姑娘,不就是那日在接天台上,被祁明夷不慎用雷劈了的那个吗? 虞筝记得,她叫拂晓,当时伤的很严重。是宁直长老将她带走,还喊了暮辞帮忙救助。 看她现在的状态,恢复的很不错,所以,这是来向暮辞“报恩”了? 虞筝的视线被桌上的一篮子山果吸引。 一篮子山果,都是新鲜的,还挂着水珠。想来是拂晓专程采来的,洗干净了送到暮辞这里。 “暮辞公子。”拂晓可怜巴巴的央道:“暮辞公子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告诉我,我能改的……你喜欢什么样,我就改成什么样……还有这些山果……” “这些山果,你都拿回去吧。”暮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有从心底里透出的毫不在意,“无功不受禄。” 拂晓忙不迭道:“暮辞公子救了我,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功劳。” “不必,在下是受宁直长老所托,忠人之事罢了。”暮辞仍旧望着窗外,没有一点直视拂晓的意思,“这些山果,你拿回去吧。夜深了,在下也该休息了。” “暮辞公子……”拂晓的双手,紧紧捏着袖口,咬着嘴唇,像是求救似的盯着暮辞,那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暮辞终于扭过半张脸,像是在看她,却又似在望着其他地方。 拂晓脸上刚有点喜色,就见暮辞一挥袖,那装山果的篮子便飞起来,飞回到她的手中。 还没等拂晓反应过来,暮辞便道:“请回。” 这次的语调,比方才还要清冷,已带了些疏离的味道,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拂晓的头顶,把拂晓的心浇凉了半截。 “暮辞公子……” “再不走,我便要请妙慈长老好好管束自己的徒弟了。” 听言,拂晓未凉的那半截心,也冰凉冰凉。她白着脸,紧咬嘴唇,不甘的站在原地望着暮辞。接收到暮辞冷淡的一瞥,见暮辞扭过头去,连看都不想看她,拂晓终于撑不住了。 她溃败的跑了几步,又壮起最后的胆子,把山果篮子放回到桌上,捂着脸奔出房门。 确定拂晓出了望山楼,虞筝方现身,笑吟吟说:“这些山果,每个都是刚好熟了的,不会生涩,亦不会熟的过头,真是个用心的姑娘家。” 暮辞早就知道虞筝进屋了,只觉得她来的不是时候,偏偏让她看见这些。 “筝儿,一切都是她自作主张,我心中厌恶,却是碍于岘山门的面子,不好发作罢了。” 说罢,见虞筝还是笑吟吟的模样,眼底深了深,走近到虞筝面前,牵起她的手,柔声说:“我不是辩解,是解释给你,怕你有所误会。筝儿,请你相信我。” 虞筝突然就笑了出来,竟是憋了半晌的笑意。 见她笑,暮辞在心里松了口气,虽然猜到虞筝能理性的看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总归是紧张不已。 他看了眼桌上的山果,觉得碍事,袖子一挥,一道法术卷着篮子飞出了窗户。 虞筝讶道:“你要把这些山果送去哪里?” “给夙玄送去,随他处置了。” 虞筝故意说:“有好吃的,你先想到的是给夙玄长老。我都站在这里了,竟还没有份。” 暮辞解释道:“你若想吃,我这就去山里给你摘。她送的东西,我担心被她做过什么手脚,还是处理了好。” “所以,就把做过手脚的东西赏给夙玄长老?” 暮辞无奈浅笑:“我说不过筝儿。” 虞筝开罢玩笑,方觉得堵在心里的那团气顺了。 没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拂晓都能影响她的情绪,她这样是不是太感性了? 不禁望着暮辞,他还是穿着单薄的交领白衫,干净的像是琳琅白雪,一如两人的初见。 他高挑的身姿,让虞筝总是不得不仰头,才能与他对视。暮辞的那双眼,宠溺的像是能滴出水,可虞筝分明记得,他在看拂晓的时候,那双眼却清清淡淡,像是个无心的人。 这么想着,虞筝心里的某处越来越软,越来越甜。她像是啜饮了蜜糖,止不住的感到满足。这种满足感甚至让她不再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感性。 暮辞这样重视她,爱护她,她为他变得感性,甘之如饴。 但转而,虞筝想起自己此来的意图,唇角的笑容又渐渐凝固。 她正了颜色,望进暮辞的眼,说道:“暮辞,关于宁直长老的事……”她将飞穹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了暮辞。 “暮辞,我想,我该是知道宁直长老的真身了。”虞筝接着说了自己的推断和猜测,末了,一瞬不瞬的盯着暮辞的双眸,说道:“我此来,就是想和你说,我自知与宁直长老对决是场难打的仗,便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以天界的任务为先。不要管我是受伤了,还是被打得濒死,都要先诛杀邪魔,别分心照顾我。” 第45章 埋伏 ... 虞筝的这个请求, 暮辞与其说是早已料到, 不如说是不愿听到。 他眼底深沉如渊,瞳心却像是点燃了一点火, 火光摇曳,将虞筝的样子清晰的倒影在里面。 -- 第79页 “暮辞……”虞筝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暮辞不语,她只好再说:“我接下天后的任务,便要将其放在第一位, 这是身为九天神嫔的责任, 我势必要一次性铲除邪魔,不惧九死一生。” 暮辞还是没有回话,就在虞筝想要三度开口时,他竟就着虞筝的手一拉,将虞筝紧紧抱入怀中。 撞在暮辞的胸膛上,有些震, 但却抵不过一股心酸的情绪涌上虞筝的心头。 她想, 自己方才的那番话,对暮辞来说,怕是太强人所难了吧。 “对不起, 暮辞。”虞筝喃喃,“但走到这最后一步,不容有失,我有觉悟。” 暮辞依旧不语,只是拥紧虞筝, 似是在她快要透不过气时,蓦然叹道:“我做不到的。” “……” “要我枉顾你,我如何能做到,我宁愿不去理会什么宁直。” 虞筝心里一震,再一酸,说:“我想剥掉马皮,就定要不遗余力除掉邪魔。暮辞,你也是一样,你也有一定要达成的心愿不是吗?” “是,一定要达成……”暮辞喑哑的低语,在虞筝的耳畔不断缭绕,含着一种虞筝所听不明白的味道。 筝儿,你若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吗? 他将虞筝抱得更紧,低低道:“我会顾全大局,也会护着你。筝儿,这样你可放心了?” “还不够。”虞筝拥住暮辞,在他胸口蹭了蹭,柔声说,“你还得护好自己,不然,我怕自己也会成为不顾大局的那个……” 暮辞的心,被这番话捂得滚热,一时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散了,他欣慰的看着趴在他胸口的虞筝。 而虞筝接下来的举动,更出乎意料。她竟蓦然仰头,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下,然后趁着他愣神的这片刻,快步跑出房间。 待暮辞反应过来时,只剩下一张门板在那里轻轻摇摆。虞筝已经不见了,房里却还留着她的气息,连同暮辞怀里的余温、唇上的那一抹悸动,共染作一派旖旎的颜色。 夜风徐徐,随着暮辞眼中最后的一丝怔愕消失,他低低笑了声,食指不由自主的触碰了虞筝吻过的唇,笑容欣喜浓稠,却又融了那么一丝苦涩…… *** 岘山门的弟子,仍旧每日例行修炼。 虞筝和飞穹,也例行在接天台上,修炼五灵法术。 妖龙那边传来了无恙的消息,飞穹放了心。不过妖龙被宁直再三惊吓,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好,虞筝便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回到一开始的镜湖里。 虞筝的想法是,妖龙毕竟曾经被囚禁在后湖二十年,在外人眼里,后湖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噩梦。一朝之间,他逃离后湖,又怎么可能会回来?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样,妖龙反倒会安全。 妖龙听了虞筝的话,溜回后湖去了,把自己的水底宫殿收拾了一番,重新住下。 这日临下课前,虞筝忽然叫住了飞穹:“飞穹,我在施用法术的时候,总会感到灵力太散,无法很好的凝聚,你帮我看看。” 飞穹正欲随着几个师兄师姐离开,听了虞筝这话,便知她是有话和他说,而故意找了个由头说给众师兄师姐们听的。 飞穹忙道:“好。” 他给师兄师姐们打了招呼,便去到虞筝那边。 接天台上只剩他两人了,虞筝方道:“我这里有个危险任务,想交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下。别勉强,和我说实话就成。” 飞穹道:“我自然会接下,你且说就是。” “飞穹都不问问具体内容是什么?” 飞穹斩钉截铁:“不论是什么,飞穹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失之于信。” 虞筝一怔,笑道:“世人有太多都做不到诚信两字,轻率许诺,背信弃义。就如我当年似的,信口开河要嫁给家中的白马,又对自己的承诺不负责任。你身为妖族,却是比我们这些人好上太多。” “阿筝,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 “好了,你还是听听我想让你做什么吧。”虞筝言归正传,“我希望你故意卖个破绽给宁直长老,引他到后湖附近,我和暮辞要一次性诛杀了他。这任务凶险的很,还得你随机应变,你能做到吗?” 飞穹抱拳,“万死不辞!”说罢又道:“你肯告诉我这些,又没避讳我兄长,便是对我二人莫大的信任。阿筝,你为人随和,但在我和兄长眼中,你始终是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嫔。你能信任我们,飞穹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虞筝浅笑:“这没什么,此番仰仗飞穹了。” 事到如今,虞筝对飞穹的秉性也摸了个清楚,知道这事交给他,基本是可靠的。而飞穹也说到做到,在虞筝给定的时间出手,卖了个破绽给宁直,引起了宁直的注意。 碍于岘山门弟子白天里四处走动,宁直不方便对飞穹下手,于是,到了夜间,宁直立刻盯紧飞穹。 飞穹故意将宁直引向后湖。 途中,宁直企图将飞穹诛杀在竹林里,却被飞穹躲开。 飞穹躲过宁直的剑,和宁直目光交接。 宁直冷笑:“有点本事啊,看你这身手,怕是来岘山门前,就会得不少吧。” 飞穹亦冷声回道:“承蒙青女娘娘收留养育多年,自是学了不少法术,恐怕要让宁直长老失望了。” -- 第80页 宁直阴狠一笑:“我可不管你还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过了今晚,你就不会再活在世上了。” “宁直长老言重,在下断不会让你如愿以偿。”飞穹说罢,一个纵身扎向林间,飞得更快。 宁直连忙追上。 一路分花拂柳,两人快如流星。宁直穷追不舍,飞穹靠身后的气息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 感觉到宁直离他越来越近,飞穹忽然回身,掷出一枚暗器。 暗器就擦着宁直的耳边飞过,宁直的动作慢了下来,飞穹趁机又飞得远了些。 “竖子,倒挺有两下子!”宁直阴森森的咒骂了一句,再度赶了上来,到底是修为高出飞穹许多,不多时,就又追到飞穹身后,掌中凝聚一道雷电,朝着飞穹劈来。 树林狭窄,飞穹如果要闪躲,必定会慢下来。 雷电当头,千钧一发之际,飞穹瞬间化作原形,振翅冲到高处,当避过这道雷电。 宁直一惊,看着从自己面前快速飞过的茶隼,道:“竟是个妖物……好啊,原来是青女用神力遮住了你的妖气……”他说着,阴狠的脸渐渐扭曲出贪婪的形状,“真是意外的惊喜,今晚又能饱餐一顿了……” 随着宁直再度追上,飞穹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宁直已不再压抑气息。一股混浊的魔气,像是有重量似的,压迫得飞穹甚是难受。 他努力疾飞,堪堪能躲过宁直的所有偷袭。 终于,他飞出了树林,看见了波光粼粼的后湖。 “看你往哪儿逃!”宁直风驰电掣,忽的杀到飞穹近旁。 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宁直正要杀飞穹时,余光里看见一道兵器的寒光朝着他劈来。 这攻势凌厉,宁直心里一怵,知道若是不躲,不死也残,只得朝后退回。 定睛一看,只见虞筝从虚空中杀出,一把巨大的镰刀重重的砍入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刀刃入土三分。飞穹就立在虞筝身旁,已经化为了人形。 虞筝藕臂一挽,将镰刀拔出,带起的土块草屑,全都溅到宁直的身上。 宁直用袖子将这些杂物扫开,看着虞筝和飞穹,面上闪过惊讶,再看向葬情,倒吸一口气,道:“蚕女?” 虞筝侧过头,对身边的飞穹说:“辛苦了,你先退后,到湖边去。” “阿筝……” “去吧,小心伤着。”虞筝言罢,才再度直视宁直,笑容清浅而带着些冷意,“宁直长老。” 宁直眯着眼,盯着虞筝,道:“什么青女娘娘养大的遗孤,原来是合伙骗人的。怪不得,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看来是相隔的时间太长,长到我已经记不清你的相貌了。呵,九天神嫔蚕女娘娘……” 虞筝心中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听宁直长老的意思,似与我是老相识了。” “的确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轩辕氏和神农氏在九霄天界的帮助下,打败魔族。蚕女娘娘你,送给轩辕氏的庆功礼物,不就是教给他们养蚕抽丝的技艺吗?” 虞筝平静的回:“宁直长老所言不错。” “我那时,远远的看了你一眼,只心想,什么九天神嫔,还是不和我们魔族一样,是个怪物。” “是啊,我是怪物。”虞筝喃喃,眸如秋水寒星,蓦地音调一提,“但我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宁直,你贪吃,靠吞食妖兽而将它们的修为据为己有,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待这山间的精怪被你吃的差不多了,你就要夜袭岘山门弟子。”虞筝语气越说越厉,眸间一沉,握紧了葬情,喝道:“现出你的原形来!饕餮!” 第46章 破肚而出 ... 听言, 宁直瞬间瞪大了眼, 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宁直低吼:“蚕女娘娘眼力不错, 就是不知道性命能不能也这么硬!” 虞筝冷声道:“尽管放马来试试。” 宁直仰头,发出一声野兽的长啸, 咆哮声震动夜色里潜藏的飞禽走兽。刺耳的低沉咆哮中,一片飞沙走石盘旋而起。 飞穹已退至湖边,有些扛不住打在身上的石块。湖里的妖龙也被岸上的情况惊吓到, 从湖中浮出半个身子, 一看到宁直浑身笼罩着黑紫色的魔气,忙吓得把飞穹拽进湖里。 唯有虞筝,面不改色,从容淡然的立在原处,望着眼前的宁直。 飞沙走石围着宁直盘绕,他一身黑紫色的魔气高涨, 几乎要冲上天际。 高涨的魔气渐渐化作一头怪兽的形状, 将宁直的身影消融其中。 狂风大作,头顶黑云压山。虞筝静静望着宁直,发丝如一束柔顺的蚕丝, 随风起伏。 一阵狂风掠起,瞬间吹散飞沙走石。化作饕餮的宁直清晰的呈现在眼前,他低吼一声,头顶云开雾散。月光将饕餮的影子投下,虞筝就被覆盖在阴影里, 看起来渺小无比。 饕餮,轩辕时代的四凶兽之一,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凶残之极。 现出原形的宁直,张开血盆大口,口中流出异色的液体。 他吼道:“我可是还没吃过天上的神女!” “你是无法如愿的,饕餮。”暮辞的声音在饕餮身后响起,来的突然,让饕餮一惊。 饕餮回头看去,没能想到,暮辞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一袭白衣,落满月光,便显得轻轻浅浅,凉如水色。暮辞的面庞平静无澜,夜色笼罩在他的脸上,一双眸子如看不见底的潭水,深邃漆黑。 -- 第81页 饕餮惊讶的看着暮辞,再扭头看虞筝,明白了什么,道:“原来暮辞公子也是给九霄天界卖命的。” 暮辞道:“谈不上卖不卖命,只不过,我与你的确是对立的,不会手下留情。” 饕餮又看了眼虞筝,扭头冲暮辞冷笑:“蚕女的走狗!” 暮辞淡然问:“你化身散仙,潜伏在岘山门,是有何目的?” 饕餮冷笑:“我等愿为魔帝蚩尤大人尽忠,像你们这些虚伪之人,永远不会懂。” 虞筝道:“懂与不懂不重要,你危害到人世,我便不能放过你。”她说罢,挥着葬情攻了上来,“不必多言,速战速决吧!” 虞筝一下手就是快攻,偌大的镰刀,被挥得如月影寒泉。 他们在这里诛杀宁直,这么大的动静,前山那边早晚会发现。唯有速战速决,才能避免夜长梦多。 电光火石,眼花缭乱。 葬情刀锋如雪,配合暮辞用法术凝结出的几十支剑,将饕餮围困其中。 妖龙和飞穹又浮出水面,看着这场激斗,竟发现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虞筝的身上,已经散出了金色的神力。当她从妖龙眼前掠过时,妖龙抓住机会现出原形,朝着饕餮头顶喷出一大口湖水。 “谢谢。”虞筝笑着说了句,同时葬情斩下,被饕餮用湿漉漉的角格挡,甩向一边。 饕餮的力量很大,虞筝被甩飞出去,靠着将葬情砍入土里,才让自己停下。 “筝儿!”暮辞且战且看顾着虞筝。 “我没事,你当心。”虞筝回了句,忙又回到战场。 妖龙趁机又给饕餮浇了一头水,然后赶紧拽着飞穹退到湖心。 饕餮连着被妖龙偷袭两次,眼中已浮现阴狠。 他发出一阵混合着磨牙的低吼声,嘴边流下腥臭的液体。 此刻虞筝正在饕餮面前,离得极近,听得暮辞忽然唤道:“筝儿,快躲开!” 这语调满是担心,甚至因为恐惧,末尾处演变为抖音。 可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虞筝反应过来,就见饕餮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自己压下。 虞筝立刻要躲,暮辞也向她扑来。然而饕餮朝着虞筝倒吸一口气,虞筝便被整个的摄住,被饕餮吸入口中! “筝儿!”暮辞的脸色,瞬间如碎开一般。 “蚕、蚕女娘娘……!”“阿筝!”湖心的妖龙和飞穹,也被吓得不轻。 虞筝是连人带镰刀被饕餮吸进肚子里的,饕餮吃了虞筝,还发出声满足的咆哮,笑了一声。 他冲着暮辞笑道:“别担心,稍后就让你们团聚!” 暮辞脸上的恐惧和担心,在瞬息之间,便如退潮似的消失了。他仿佛重新变得淡然沉着,但心中却如烈火煎烤肆虐,视线不能自已的看向饕餮的肚子,不知虞筝到底怎样。 “筝儿……”暮辞双眸眯起,再完全睁开时,眸中冷冽如冰。 他挥袖,空中的几十支法术光剑立刻排开阵型,暮辞杀向饕餮。 妖龙早先就见识过暮辞的狠,他一旦被触及到底线,纵是外表再与世无争,其攻势也让人无从招架。 饕餮亦明显感觉到,暮辞好像突然间变得更强,他像一团棉絮,总能轻易的挡开饕餮的攻击,让饕餮的利爪无处着力;同时又操控光剑,凌厉万分,每一支都逼得饕餮不得不用全力才能抗衡,被弄得捉襟见肘、防不胜防。 此刻,暮辞心里只有一道念头。 他要杀了饕餮!开膛破肚,救虞筝出来! 暮辞越攻越狠,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饕餮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暮辞拿住要害。 饕餮不甘,准备放手一搏。 然就在此时,突然,饕餮的动作一僵,就像是一辆突然卡了轮轴的战车。 饕餮的眼中也呈现出惊讶和恐惧,暮辞正要攻至它近身,见它不对劲,攻势稍收,接着就听见饕餮发出痛苦的嚎叫,趔趄几步,庞大的身形差点就摔在地上。 饕餮好似突然就陷入到痛苦中,哀嚎、挣扎。 见它这样,暮辞猜到什么,眼中瞬间燃起了光华,“筝儿”二字脱口而出。 像是应着他的呼唤似的,只见饕餮的肚子突然被从里到外的斩开,裂口处鲜血喷涌,虞筝裹着一身金色神光,挥舞葬情,从饕餮的肚子里飞出! 随着虞筝落地,饕餮也重重的落在地上。 笨重庞大的身躯,在落地时震起许多木叶和土块。暮辞在第一时间就到了虞筝的身边,不顾她身上沾着的脏污和血腥,将她拉到怀中,抬起袖子挡在她眼前,并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那些纷飞的木叶和土块。 “暮辞,我没事。”怀中的虞筝,犹然带着笑意,就仿佛刚才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暮辞还是敏锐的感觉出,她很虚弱。 倒在地上的饕餮还没死透,被开膛破肚的痛苦,令它几乎要失去知觉。它艰难的在地上挣扎,笨重的身体朝虞筝的方向靠近了些,暮辞当即一挥手,一支光剑如霹雳,将饕餮靠过来的那条腿斩成两半! 饕餮痛得惨叫,震天的吼声,暮辞置若罔闻,却用自己的双手遮住虞筝的耳朵,动作温柔备至。 饕餮不甘的吼道:“暮辞,你、你……” “你潜伏在岘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暮辞打断了饕餮的话,反问道。 -- 第82页 饕餮咆哮:“你不会知道!” 看一眼饕餮,暮辞波澜不惊,他别开目光,无所谓的说:“不知道也无妨,将你铲除,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饕餮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机会了。死亡将它最后的意识剥夺,它的身体停止了动作,唯有肚子里的东西还在向外流,形成一个腥臭的血泊,甚至流入湖水。 暮辞展臂,搂住虞筝,轻轻一带,就将她带离了这片脏污。 妖龙和飞穹忙从湖心飞上岸,奔到两人的身边。虞筝朝他们笑了笑,却刚会合,便身子一软,瘫在了暮辞的怀里,闭上眼睛。 “蚕女娘娘!”妖龙吓了一跳,“蚕女娘娘这是怎么……” “她太累了。”暮辞凝视虞筝,心疼的呢喃。 他抱着她,而她在晕过去时,手里也失却力气,葬情重重的落在地上。 暮辞看了眼葬情,施法将它收起,他抱好虞筝,抚着她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把她横抱起来。 “阿筝……”飞穹想说什么,又改口说:“暮辞公子……” “有什么话,等筝儿醒了再说,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暮辞留下这么一句,便化作一缕清烟,将虞筝带走了。 飞穹和妖龙交换了目光,再看向死去的饕餮,心里无不舒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妖龙想着不会被吃掉,心里自是高兴,但饕餮的死,也给他蒙上层阴影。 “飞穹,你说,这家伙就这么死了,那我们没搞清楚的过往,该怎么办?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家伙死的有点简单了……” 飞穹也对线索的断裂感到遗憾,他安慰妖龙道:“阿筝说过,来日方长,我们可以在岘山门继续调查。虽然我想起在二十年前被宁直长老追赶过,但也未必他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妖龙叹道:“也只能先这么想了!诶诶,飞穹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不然等岘山门那帮人找过来,事情可就不好解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要剥马皮了。 第47章 突然辞别 ... 虞筝累坏了。 原本想着与宁直速战速决, 便是一开始就使出全力。消耗了许多后, 到了宁直肚子里,为了从里到外破开它的功力罩门, 虞筝将所有的法力都用了出来。 索性,她成功了, 杀死了饕餮,只是,自己也撑到了尽头。 当再度看到暮辞, 被他抱到怀里后, 她就不争气的想睡过去,又硬是逼着自己撑到饕餮死透。 现在,终于一切都了断了,虞筝再也抵抗不住眼前汹涌而来的黑暗,晕在了暮辞怀里。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沉重疲软, 好像怎么也抬不起来似的。想睁开眼, 眼皮也有千斤重,虞筝只能让自己继续留在睡梦里,看着梦里的纷纷扰扰, 影影绰绰。 暮辞一直陪在床边,看着虞筝劳累的模样,叹了口气,起身去为她倒水。 暮辞一走,虞筝便感觉到身边的温暖远去, 她下意识的想去抓。却在这时,睡梦里,出现了金色的光。 虞筝此刻处在一片黑暗中,那片乍现的金光,太过耀眼,让她不得不遮挡住双眼。 这片金光不同于自己身上的神力,它更加耀眼,比曙光还要炫目。在九霄天界,拥有这种无上神力的人不多。虞筝反应过来,是天后驾临她的梦中了。 “天后。”虞筝忙行跪礼。 那片金光停在了原处,天后的声音从光晕中散开:“虞筝,你做得很好。” “职责所在,能完成天后交予的使命,虞筝甚感欣慰。” 天后道:“既然此间事了,你便归位吧。你的心愿,我助你达成。” 听言,虞筝心中一喜,说道:“不知天后怎么安排。” “三日后,酉时,后山湖边,我在那里等你,为你剥下马皮。” 虞筝的心更加狂烈的跳动,已无法克制激动的心情,她叩拜下去,“多谢天后!” “这三日,留给你了断岘山门其余诸事……”天后说罢,那片金光也随着淡去。 天后交待完了,离开了虞筝的梦境,金光尽数散去,虞筝的梦境重归黑暗。 她忍不住喜悦的情绪,猛的睁眼,却是从梦中醒了来。 一醒来,就看见暮辞端着水来到床头。 暮辞见虞筝醒了,脸上浮现欣慰,唇边已然笑开。这笑容看在虞筝眼里,忽觉得像是云层后照下的日光,惊艳美丽,也温暖入心。 “暮辞。”虞筝也笑开了,因着心情激动,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甜美。 暮辞发现了她的变化,亦是被这笑容摄了心神,片刻后才神思醒转,笑道:“筝儿,你醒了。渴吗,要不要用些水?” “好。”虞筝说着就坐了起来。 暮辞忙伸手去扶她,将枕头立起来,放在了她的背后,又将水端到她面前,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关怀备至。 虞筝饮了水,喉中的干涩缓解不少,她说起自己的梦:“天后来找我了。” “天后入了你的梦?” “嗯,她让我三日后的酉时,去后湖找她,她会等着我,为我剥去马皮。” 暮辞一怔,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却因为太快,虞筝没有捕捉到。 她还处在兴头上,伸手拉住暮辞的袖角,说道:“你也是有心愿要达成的,我沉睡的这段时间,天后可有找过你?” -- 第83页 暮辞沉默半晌,笑道:“嗯。” “那你是已经得偿所愿了?” “应该吧。”暮辞看了眼虞筝捏着他袖角的手,轻轻抽出袖角,改用手回握她的手,柔声说,“我想,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虞筝为暮辞感到高兴,因着沉浸在喜悦里,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暮辞想她或许饿了,又去为她做饭。虞筝一个人靠在床头,望向半开的轩窗外,那一轮中天明月,唇角弯起,双眸剔透明亮。 哥哥,兄嫂……等着我剥掉马皮,去找你们。 我和它之间的恩怨,终于能彻底斩断。 我不用再当怪物了,我们,都自由了。 *** 在暮辞他们离开后湖后,夙玄找过去,偷偷对场面做了手脚,使得场面看起来像是一场同归于尽。 于是,当饕餮的尸体被发现时,岘山门中人还以为,是宁直长老血战饕餮,最后在其腹中将其诛杀,自己也尸骨无存。 这个解释,很多弟子觉得牵强,长老们同样议论纷纷。但夙玄将战场清理得太干净,没留下一丝虞筝和暮辞的痕迹,再加之此事深究下去对岘山门没好处,掌门和长老们只好接受了这一“看起来最像是”的可能,为宁直长老大办丧事,披麻戴孝。 当然,有人接受,就有人质疑。宁直门下的几个弟子,还深信他们的师父没死,深信这其中怕是有第三股势力。 他们开始私下寻找。 虞筝不惧这些人,反正,她也是要走的了,让那些人查出宁直是饕餮,反倒能断了他们的念头。 天后留给她三天的时间,便是让她了断岘山门的诸事。 对那些师兄师姐,没什么好了断的,她不想把自己的身份弄得满门皆知。不过,戒律到底是她的师长,虞筝决定,待剥了马皮后,亲自去和戒律坦白。 清晨,薄雾笼罩岘山。后山的竹林里,清爽的竹叶香气阵阵飘入鼻翼。 竹叶上沾了昨夜的露水,显得翠绿洁净。 这会儿,太阳还没爬上山头,虞筝悠然在竹林里行走,难得舒畅的深呼吸。大战过后,竟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在林中漫步,俨然成了件惬意的事。 走了没一会儿,虞筝看见了飞穹。 飞穹是从妖龙的宫殿里回来的,途经竹林,正好碰到虞筝。 飞穹忙迎上来,道:“阿筝,你都恢复好了?” “嗯,好了,飞穹,早啊。”虞筝笑言。 飞穹一下子就感觉出,虞筝的心情极好,稍微想想,就能猜到是剥马皮的事。 飞穹忙问:“阿筝,莫非你就要得偿所愿了?” “是啊,你说的不错。” 飞穹也跟着笑了:“太好了,阿筝,恭喜你。” “谢谢。”虞筝笑了笑,又说:“待我剥掉马皮,便不会留在岘山了,你呢?你和妖龙还有未解的心结,想来不会走吧。” 说及此事,飞穹的目光黯下来,“是……我和兄长还要再留些时日。” 虞筝道:“这样的话,那你们切忌急躁,万事小心。今日我在这里见到你了,便提前和你道个别。来日若有缘再见,定要找个地方坐坐,喝上两杯好酒好茶。” 飞穹动动唇,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噎回去,半晌终究是说出来:“蚕女娘娘对飞穹的大恩大德,飞穹永生难忘。往后,要是娘娘还有用得着飞穹的地方,飞穹定然任凭差遣。” “好,我记下了。”虞筝好笑的看着飞穹这正义凛然的模样,也不忍心“挖苦”他了。 接下来的两日,虞筝过得无比惬意舒畅,就仿佛背了千年的重担忽然脱落,肩头上轻松的简直像是幻觉。 因要离开岘山,又得给自己的离去留个理由,不想影响到岘山门弟子,于是,虞筝用千里传音喊来了湘水畔的青女,让青女以“找到虞筝失散的家人”为由,来接走她。 青女来的前一天,暮辞突然把虞筝叫到望山楼,说有重要的事和她说。 虞筝心想,大概是暮辞要遵守两个人的约定,将他隐瞒的事情都和盘托出。却没想到,暮辞和她说的事,是另一件事情。 “筝儿,我有些事情,和我的心愿有关,怕是要先你一步离开岘山。”暮辞知道,虞筝听了这话会黯然,所以尽量说的轻柔。 虞筝凝眸看他,有些不解:“你要离开?” “嗯,我今晚就走,已经和掌门还有诸位长老打好招呼了。”暮辞说着,拉住虞筝的手,“筝儿,对不起,事出突然……” “无妨的,你不必道歉。好不容易能够实现心愿了,你该快些去才是。”虞筝笑了笑,心里却止不住的有些酸楚,她道:“想来,待你忙完时,我已经离开岘山了。那时,我该去何处找你?” “我去找你吧,筝儿,只怕你不愿等我。” 她哪里会不愿等他?虞筝的心里又一热,燃起了希望。她道:“我居无定所,也不常回道场。所以,你只需到任意的一个蚕神庙里,对着我的神像焚香呼唤,我就会知道。” 暮辞捏了捏虞筝的手,笑意加深,似调侃道:“筝儿这法子,倒是让我成了那些供奉你的人了。” 虞筝还没怎么被暮辞调侃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错开目光低喃:“那你还有什么法子?” 暮辞看向她腰间的绮光,“筝儿,你放心,有绮光在,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我都能寻到你。只是不知,那时你还愿不愿再等。” -- 第84页 虞筝揶揄:“你啊,不就是让我等你吗,怎么把话说的跟我要等到地老天荒似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别说是等你一阵子,就是等上千年万载,也是无妨。” “不要如此,筝儿。”暮辞的眼底忽然闪烁了下,复又温柔如水,“你能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不过,筝儿,我希望你往后能开心平安,不为任何执念所困扰。所以,万一等得时间长了,不如淡忘了我,这样反而更好。” 虞筝一怔,脸上的笑意褪去,“暮辞,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近期我可能要换个书名和简介,到时候点进来请不要懵,别删除收藏哦。 第48章 剥去马皮 ... 暮辞抬手, 将虞筝散落在鬓边的发丝拢至她耳后, 指尖像是恋恋不舍的,还在她的耳郭后一下下划过, “没什么,别多想, 我只是因为突然间要离去,有些无所适从吧。” 虞筝不信。 此刻,不论是她的观察, 还是她的直觉, 都告诉她暮辞有苦难言。 她抓住暮辞流连在她耳郭后的手,轻轻放下,贴在自己的心口,苦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瞒我什么?暮辞,你方才的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 暮辞不语, 视线从虞筝的脸上挪开,凝望着一片空虚。手掌下,隔着衣服, 是虞筝心口最柔软的位置,还有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真切的感受到虞筝的心跳,没有强烈的力度,却一下一下的,坚定稳健。听着这样的心跳, 仿佛就能看到她绵里藏针的一面。坚毅冷静是她,平易近人也是她。暮辞再度望着虞筝,眸中温柔痴缠,直如要将她记在灵魂深处。 他道:“筝儿,别弄丢绮光,我还得借着它回来寻你。” 虞筝顿了顿,这才重新展开笑颜,道:“这是自然,你送我的剑,我必定会好好带着。不过,我给你雕得发簪,你也要好好保存,可别再拿它当暗器了。” “筝儿放心。” “嗯。”虞筝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可心里总觉得还是没底,也无法将暮辞方才那模棱两可的话忘记。 她问道:“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你和望阙、望婵又……罢了。”问到此处,终是收回了问话,有些不愿在这本该开心的日子里,提暮辞的伤心事。 暮辞喃喃:“对不起,筝儿,我瞒了你这么久。” “你说过会告诉我,我信你,所以等着你。” “筝儿……” “不必说了,暮辞。”虞筝笑了笑,笑容体贴温暖,“既然你此去是关乎你的心愿,那就去吧。待你那边的事落定了,找到了我,你便一五一十把所有的都告诉我。你若是不告诉我……”她故意将话停在此处,眨眨眼,笑看暮辞。 “筝儿。”暮辞深深一叹,将虞筝拉入怀里,蓦地问道:“临走之前……筝儿,你可愿送我一个吻吗?” 虞筝一时愣住了,没想到暮辞会来这么一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接着,便感到一阵热烫从脸上烧上来,心里如小鹿乱撞,羞意涌了上来。她不是没被暮辞吻过,只是,明显这次会和之前完全不同。 “筝儿?”暮辞轻唤,靠近虞筝的脸,却又怕惊吓到她,尽量缓慢低柔。 “……”虞筝不禁呼吸加快。 “筝儿……” “嗯。” “筝儿,你可愿意?”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到一起,暮辞眼中,渐生一抹失落。 “好。”虞筝的低喃,虽然声音很小,但触及暮辞的耳边,还是令他喜悦。 他像是苦熬了许久干旱才得到甘露的人,那般的得偿所愿,低头,就印上虞筝的双唇。 虞筝能感受到暮辞压抑的渴求,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迫切,但仍旧小心翼翼,生怕让虞筝不适。 原本两人就贴得近,因着一吻,虞筝被暮辞纳入怀中。他小心箍着她的腰,另一手绕过她肩头。虞筝的几缕发丝被压在他的五指间,清凉丝滑。他担心会扯痛虞筝,小心松开这些发丝,感受到它们滑过他的手背,自然垂下。 这份体贴,虞筝都是能感受到的,她发现,自己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紧张生.涩,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似的,抬起双臂环住暮辞的肩颈,身子朝他胸膛靠,闭上眼,把自己一半的重量挂在了他身上。 她和暮辞气息交融,唇舌缠.绵,仿佛与生俱来就有一种默契,即便初时生.涩,也很快适应了对方。 也直到此刻,虞筝才发现,自己历经沧桑的身体里,竟藏了一颗火热的心。一下子就被点燃,一下子就灌注了热情,就仿佛时光回到了她还是天真少女的时候,在情郎的撩.拨下,面红耳赤,沉迷其中。 她在最该绽放的年华,遭受了重创,却在千年匆匆后,这般瘫软的倚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红着脸,与他尽情拥吻。 虞筝稍睁开眼,正好看到暮辞的睫毛,纤长、深黑,无论形状还是颜色,都生的极好。 他本就是个宛如天作的人,一身的才华,又温和低调,足以让太多女子趋之若鹜。这样的人,若要对哪个女子温柔专一的宠着护着,虞筝想,大概是没人能抗拒他,她亦然。 被吻到快喘不过气了,虞筝被暮辞放开。 她软在暮辞怀里,像一枝弱柳,站也站不住。 -- 第85页 “筝儿……”耳边,暮辞喑哑低唤,因刚刚结束一吻,这声音染了情.欲的磁性,诱惑的不行。 虞筝心里鼓点乱响,微抬头,眸中已是意乱.情.迷的水色,“暮辞……” “谢谢你,筝儿……请记得,在我回来之前,好好照顾自己。我愿你万事顺遂,快乐安康。” “你也是。”虞筝又闭上眼,依偎在暮辞怀中,嗅着他的气息,心中全是幸福和安定。 心里,有个声音在一遍遍的说:暮辞,我喜欢你,甚至,有一点爱你了。 *** 青女在接到虞筝的千里传音后,很快就奔赴到了岘山门。 青女的到来,在岘山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掌门和长老们招待了青女,她表示,此次来岘山门,是因为寻到了虞筝失散的家人,故来将虞筝带走,与家人相认。 岘山门自然不敢拘着人不放。 虞筝见到青女,心情很好,与青女漫步后山,说了许多话。 青女也见了飞穹,飞穹一看见青女,就要跪下,被青女和虞筝一起阻止了。 从这天下午起,虞筝就没有看见暮辞了。想来,暮辞已经离开岘山。 虞筝心里有点空空的,本知道暮辞只是去忙事情,却不知怎么的,惴惴不安。 她遥望远方,那湛蓝的碧海青天,偶有飞鸟划过,绘出流畅的线型。 她突然就感到失措,没来由的,想快点见到暮辞,生怕他不回来。 “阿筝,你怎么了,有些魂不守舍的。”青女很快发觉了虞筝心里有事。 虞筝当青女是挚友,不想对她有所隐瞒,便将自己和暮辞的事说给了她。 青女笑道:“你这是犯了相思病了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陷入情感中的人,多半如此,你不用太过担心他的。” “不是……”虞筝皱了皱眉,她清楚,自己心里的这份惴惴不安,绝不单单是思念那么简单,而是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原因,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紧接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虞筝发觉自己的担忧没有变轻,反而加重了。 这种莫名的心神不宁,将这两天累积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直到与天后约定的那一天。 酉时,黄昏,虞筝在青女的陪同下,在岘山的后湖,与天后见面。 因剥掉马皮是逆天而行,极耗修为,是以,天后的本体亲自前来。她周身镀着圈金光,以金纱蒙面,立在湖畔,气场端庄而威严。 虞筝和青女拜见了天后,彼此不需要什么废话,仪式开始。 直到此刻,虞筝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千年来唯一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虞筝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激动过。 当天后将炫目的金光灌入她身上时,虞筝甚至想到了许多往事。她忆起年少时孤单一人守着一个家的苦涩;忆起被马皮裹走后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蚕的恐惧崩溃;忆起初次站在岘山门前时心中的苍凉决绝…… 还有暮辞,她还忆起暮辞……心神不宁的感觉,再度在心口肆虐。 痛苦、憎恶、杀机、爱恋……千滋百味,在这片刻尽数演来。 肩膀开始疼痛,那是马皮被撕掉所带来的痛苦。 虞筝偏头,看着这块陪伴自己千年的马皮,临到头来,竟有点不舍。这马皮曾保护过她,所以她相信,那匹白马的灵识是存在于马皮中的。 虞筝抚上马皮,喃喃:“很快,我们就都自由了。我会找个灵力充沛的地方安置你,你好自修炼,说不定以后能脱胎换骨。这些年的种种,你我便都当是一场千秋大梦吧……” 话到末尾处,仪式也趋近完成。 一道撕心裂肺的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虞筝忍不住惨叫,真要以为是肩膀被撕成两半。 她喘着粗气,跪倒在地,马皮从肩头脱落下来,落到了她的手中。 虞筝满手都是汗,她抚着马皮,还有点不敢相信它真的被剥下了。她看向天后,怔道:“天后……” “虞筝,我已折损修为,助你达成夙愿。我将于七日后闭关疗伤八十年,你速速归位吧。” 虞筝拜下,“天后隆恩,虞筝没齿难忘!” 天后乘金光而去,青女走近虞筝,将她扶起来,问道:“阿筝,你高兴吗?” “我高兴,我……” 高兴……吗? 虞筝突然惊觉,明明该是狂喜的她,竟然没有多少高兴的成分。 不,应该说,她的确是狂喜的,可心底里还有另外一种情绪,和狂喜夹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谁占了主导。 那是恐惧的情绪,她竟然感受到恐惧和担忧,脑海里不断浮现暮辞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便是觉得心惊肉跳。暮辞、暮辞,这个名字不断在心头回旋,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一点点勒紧虞筝的心。 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会这般担心暮辞? 就在虞筝无措之时,腰间的绮光突然震动起来。 虞筝一惊,再一低头,见绮光竟自己飞出了剑鞘! “绮光!”虞筝心头的惊惧更甚,她忙飞身而起,追上绮光。 绮光这是要去哪里?难道,是暮辞真的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要揭晓昔日的所有真相了。 第49章 我爱你 ... 尽管暮辞说过, 他离开了岘山, 去办一些和他的心愿有关的事。但虞筝觉得,他也许还未走远。 -- 第86页 她追着绮光, 青女追着她,一路到了岘山深处。 当绮光拂开一片花木, 当虞筝看到花木后的场景时,她呆住了。 这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虞筝没有想到暮辞并没有离开岘山门, 而是藏在这里。此刻, 暮辞的身边还立着夙玄,他手持拂尘,正望着暮辞。 当虞筝出现时,夙玄看向虞筝。他视野里的虞筝,再不复平素里温静如玉的模样,而是像一块碎掉的玉石, 激动的直颤抖。 “暮辞, 你……”虞筝震惊的看着暮辞。 她不明白,为什么暮辞会变成此刻这般透明的模样,不再像人, 却像是一缕孤魂。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缥缈。他和虞筝一样,都现出震惊的表情。但旋即,他就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含笑,叹道:“筝儿, 对不起,我自以为算好了一切,却算漏了绮光的灵性。我没想到,它会将你带过来。” “暮辞,你……你为什么会……” 暮辞叹了口气,说:“我就要消失了,筝儿。” “什么?!” “筝儿,如果你没有看到这一切,该多好,偏生让你看到了。”暮辞柔和的注视虞筝,唇角却漫开浓浓苦涩,“看着你终于剥掉马皮,得偿所愿,我为你开心,也无遗憾。往后没有我的日子,也不要再想着我。筝儿,答应我开心的活下去。” 虞筝方寸已乱,颤抖的冲向暮辞,“暮辞,你什么意思,你为何说这样的话?你要消失了,消失去哪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想办法?” “我不能告诉你,筝儿。你的夙愿就是剥掉马皮,我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你为难。” 虞筝胸臆一震,喃喃:“暮辞,你是……” “对不起,是我没有告诉你。”暮辞哀叹:“你会变成蚕,皆是我冲动之下造成的。我就是……那匹白马。” 虞筝倒抽一口气,身子僵立,震魂荡魄,如挨了一道惊雷。 她惊呆了,此刻手中还捧着剥落的马皮,无意识间,将马皮掐出一道道褶皱,亦懵然不觉。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甚至想当自己是听错了。 那匹白马自死后,灵识一直都在马皮之上,陪伴着她。暮辞,怎么会…… “不可能。”虞筝喃喃,“你怎么会是它。”她问夙玄:“夙玄长老,暮辞与你是总角之交,你们明明都是人,暮辞怎么会……” 青女也惊讶的无以言表,她到虞筝身边,搀扶住她。而虞筝却又一怔,意识到什么,朝着暮辞跌跌撞撞的又跑了两步,道:“你说你要消失了,为什么,你、你……”言至此处,她忽的如被一道闪电劈中,惊秫道:“难道是因为马皮……因为我剥掉马皮,所以你就……” “筝儿……”暮辞看向虞筝捧着的马皮,眼中的哀戚,终于止也止不住的冒上来,“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我从决定踏入岘山门的一刻起,就已无怨无忧。筝儿,别难过。” 虞筝近乎崩溃。 纵然还有太多疑问,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但看着暮辞越加透明的样子,听着他越来越虚弱痛苦的声音,虞筝也仿佛感到心头在滴血,一滴一滴的,淋漓了一地。 她不知道暮辞所谓的消失,是消失去哪里。是魂飞魄散,再不复存在吗?她不知道。 她只能施法,拼命的调动法力,想要挽留住暮辞慢慢化去的身形。但是徒劳无功,任凭虞筝再竭力,也仍旧眼睁睁的看着暮辞的消亡。 “筝儿,别为我费力气。”暮辞柔声唤她,慢慢透明的身上,唯有那双眼漆黑如初,酒一样的浓稠,“这些日子,我很高兴,很久没有做人了,做回人的感觉真好,因着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的爱你了……” “不!”虞筝崩溃了。 手中的马皮落到地上,她也因为情绪激动,没法控制法力,受到了反噬。 见虞筝被自己的法力击到,暮辞变了颜色,“筝儿!” “暮辞,我……”虞筝不禁流出泪来。 就在这时,她看见,暮辞和夙玄的表情又变了,那是惊恐的表情。 “筝儿小心!”暮辞放声喊道。 夙玄也挥起拂尘,冲了上来。 这一刻,虞筝只感觉到某种怨恨的杀气,从背后袭来。而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葬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了出来,竟是朝着她斩下。幸亏青女第一时间冲上去,才将葬情击退。 这一幕再度让虞筝震惊。 这是头一次,葬情不听她号令,擅自化形,还要取她性命! 此刻葬情像是疯了似的,斩向虞筝。青女再度将之拦下,葬情疯狂的再攻。几番攻防下来,葬情里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笑声。这是虞筝从未听过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越,却恶毒的无以比拟。 紧接着,葬情上不断冒出黑气,一个看似灵体的东西从葬情上飘出,上半身是个女子,下半身仍旧是黑气,连着葬情。 她大肆狂笑,笑声邪恶刺耳,狰狞的笑容让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呈现出病态的扭曲。 “哈哈,哈哈哈……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她狂笑,视线如钉子似的,瞅到暮辞身上,“暮辞!你压制了我六百年!如今,我终于出来了!你要魂飞魄散了,哈哈哈,你要魂飞魄散了……报应!你这无心之人!报应!哈哈哈哈……” 她嚣张刺耳的狂笑,撕扯虞筝的耳边,字字诛心,让虞筝再度震惊的看向暮辞。 -- 第87页 暮辞脸上已温和不在,相反,却是一片虞筝所从未见过的凌厉和愤怒。 “望婵!”暮辞吼道:“你休想如愿!” 他推掌施法,术法化作月白色的光晕,围上葬情和望婵,企图将望婵压回到葬情里去。 望婵受到压制,发出痛苦的尖叫,双眼瞪成骇人的血红色,咒骂道:“暮辞!你镇了我六百年,还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和哥哥都要和我作对!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都换不到你的心,而她!”望婵指向虞筝,“她把你害得要魂飞魄散,你还要为了她而压制我!暮辞,我恨你!恨你和哥哥!我更要杀了她,让她也尝尝我被你们封入葬情的滋味!” 暮辞怒道:“你休想!”他榨干了所剩无几的法力,压制望婵,他的身子像是云散那样快速的透明模糊。哪怕是油尽灯枯,也依然要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 “暮辞,不……”虞筝止不住的落下眼泪。 她感到无力,就像是在被人一刀一刀杀死那样,眼睁睁看着暮辞慢慢消散,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突然恨透了自己。 为什么要剥掉马皮,为什么没想到暮辞突然告辞是因为他要去赴死。 为什么他都要魂飞魄散了,还在为了她,和望婵拼命! “夙玄……”暮辞艰难的唤道。 夙玄叹了口气,说:“放心吧,待你走后,我替你封印葬情,必不让她伤到蚕女娘娘。” “嗯……”暮辞终于又笑了,眼神陡然一沉,使出最后的全力,终于将望婵压制回葬情之中。 随着葬情沉重的跌落在地,暮辞也彻底灯枯油尽。 虞筝跌跌撞撞的扑到他身前,伸出双手想要拥住他,可触碰到暮辞的一瞬,他却消融成无数支离破碎的白屑,发间的簪子落下,跌进虞筝的手心。 “暮……辞……” 虞筝望着眼前的白屑,泪水如决堤了似的,潸然落下。 暮辞没有了。 他消失了。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他就要连碎片都没有了! “暮辞!”虞筝哭喊着,疯了般的想要抓住他的碎片。 暮辞的灵识还徜徉在白屑之中,声音温柔,一如初见:“对不起,筝儿,往后请快乐的活下去……筝儿,再见……我爱你。” “暮辞!!!” 虞筝的喊声,响彻山涧。她仍旧哭着想要抓住四散的白屑,泪水将视野模糊得一塌糊涂。 暮辞的灵识,渐渐分崩离析,一团自灵识中分离出的白雾,从虞筝面前飘过。她不管是什么,只是疯狂的冲过去,想要抓住它。 当她的手接触到这团白雾时,忽觉得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脑中。脑海里出现片刻的眩晕,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幅幅陌生的画面。 她看见古老的西陵村落,看见俯身在剑炉前铸剑的暮辞,看见躲在门外偷偷望他的望婵。 她看见了暮辞的记忆。 她还看见一匹白马。 这白马,正是她家中的那匹,只是,家中那匹白马生的仙姿玉骨,有一双温柔深邃的眸子;而这一匹白马,看上去却是普普通通。 屋内,暮辞聚精会神的捧着剑,细心擦拭,就像是他将绮光捧到虞筝面前时那样,无比专注。 而身穿碎花小裙的望婵,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扒在门框上,盯着暮辞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她似乎很想进去,又像是顾虑着什么,踌躇了很久。 直到暮辞终于发现了她,“望婵?你是一个人来的?望阙呢?” “我哥哥,我……”望婵目光闪烁,朝后退了几步,看着暮辞捧着剑走出来。 望婵羞怯的举起手,手中,捏着一束新摘的野花。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亲妈。 第50章 历历旧事 ... 望婵喜欢暮辞, 这大概是整个村落都知道的事。 西陵的暮辞与望阙, 俊美翩翩,才华横溢, 又有哪家的姑娘不仰慕? 而望婵,大概是近水楼台吧。 只是, 没有人看好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暮辞的眼里只有铸剑。他无心风花雪月,无心儿女情长。 他无心。 这个年代的暮辞, 和如今的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内敛淡薄, 多了几分清越随和。 他看着望婵将新摘的野花送给他,笑着回道:“它们长于自然,本是美景,若是摘下来,不日就将枯萎,反是不好。” 望婵一怔, 眼中有羞恼之色闪过, 似是憋了太多太多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我只是想把花送给你而已,暮辞, 你什么时候才能多看我一眼?” 暮辞平静的说:“人生漫长,你也有很长的未来,不要将痴心错付,望婵。” “我……难道,我还没有你的剑好看吗?”望婵道:“你宁愿看剑, 也不愿看我?” “望婵,你很好看。”暮辞笑了笑,“但我无心。” 他无心。 永远是这个理由,一次次的将爱慕他的女子们拒之门外。 望婵喜欢看那些女子们悻悻离去的样子,她总觉得,暮辞会是她的,因为暮辞和她的哥哥,亲的似一家人。 可是,为什么在他眼里,自己也和那些女子一样,连一把剑都不如? 望婵道:“我到底是哪里不好?你为什么都不愿给我一个机会?” -- 第88页 暮辞指了指她牵来的白马,温声说:“就像是人与马那样,一匹马,纵是再好,也不会与人有着男女间的感情。望婵,你是个好姑娘,但我醉心于铸剑,不思其他,哪怕是换成任何一个姑娘,我都不会动心的。” “你……”望婵手里的花掉地了,她咬着唇,眼底渗出一层水雾,“你将我比作一匹马,你怎么可以这样伤人的心?” “长痛不如短痛,你已经在我身上耗费了太多心力和时间,我宁可说更重的话,以绝了你的心思。” “暮辞,你……”望婵的眼泪流了出来,没能想到,暮辞竟然说这样的话。 她激动的嚷道:“既然你眼里只有剑,好,那我也去铸剑,我偏要铸出最好的剑,让你的目光再也离不开!” 暮辞道:“铸剑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望婵,你铸不出来的。” 望婵身子一颤,只觉得心口被刀子接二连三的捅穿。她哭了出来,牵着马跑出暮辞的院子,哭着跑回自己家。 周遭的村民看着望婵这样,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知道暮辞是个什么脾性,他们不会同情望婵,最多,只会说她一句“执着”。 “望婵,你怎么了?”望阙在路上,见到溃败而来的妹妹,忙问。 望婵哭着看向望阙,咬牙道:“哥哥,我要铸出这世上最好的剑。” 没有人知道,世上最好的剑能好到什么地步。大家只知道,西陵的暮辞和望阙,已经登峰造极,没有人能超过他们,更别说望婵这个根本不会铸剑的人。 很多人都在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上下一根筋。 望阙觉得铸剑太苦,不想教给她,她只能全靠自己偷着学。 暮辞本以为,他的一番重话,能够让望婵知难而退,却不想,就是这一番话,种下了祸根。 望婵是个执着的人,执着到精神扭曲。她从小没有父母,哥哥也因铸剑而没什么时间陪她。她从不曾得到爱,便格外的渴望爱。 追逐也好,乞求也罢,只要能得到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她得不到,她像是个被遗弃的孤儿那样,承受心爱之人的无情,哥哥的无暇陪伴,周围众人的指点嘲笑。 越是被否定,就越是想证明给大家看。 越是想证明给大家看,就越是偏执,越是不择手段。 望婵生了心魔。 不知她从哪里打听来一种禁术,那是有些铸剑师会用的手段,却太过残忍。 ——以活人殉剑。 人烧死于剑炉,魂灵被铸于剑中,成为剑魂,以至剑有灵性,自是优秀无匹。但那些被铸入剑中之人,却将非人非鬼,永远的和剑在一起,永出轮回。 这种手段,曾被望阙评价为是丧心病狂。 可是,丧心病狂又能怎么样呢?望婵欢喜的想,只要她能铸出最好的剑就可以了。那些殉剑之人,反正不殉剑也终会老死病死,死在剑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望婵开始了铸剑的工序。 她瞒着望阙,私筑剑炉,采铜、寻露水、范铸、雕刻……每一个步骤,都磕磕绊绊的度过。 望阙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暮辞也无心铸剑以外的事。村子里失踪了人,他们会帮忙找找,再失踪一个人,他们会去附近的林中寻觅。 这个年代,生活不易,无法寿终正寝的人太多,外出被野兽叼走吃掉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村子里接二连三的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骨骸都找不到。 大家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有人都慌了。 卯月的一天早晨,望婵的剑铸成了。 她欢喜的捧着剑,无法想象自己也能铸成这样精良的剑。 她想,这定然是世间最好的剑了,若是捧到暮辞的面前,暮辞会不会被惊艳到,从此对她刮目相看? 他一定会的。 所以,她还要给这把剑起个好名字。 这把剑,就叫“寄情”吧。 望婵用布将寄情包好,欢欢喜喜的捧着,去找暮辞。 暮辞修长的手指,将布帛打开,望婵期待着能在他眸中看到一抹惊艳。可谁想,暮辞在看见寄情的瞬间,便倒吸一口气,眼神沉了下去。 “望婵,这当真是你铸的剑?”暮辞双眸微眯,神色肃然,一瞬不瞬盯着望婵。 望婵说:“当然是我啊!我瞒着哥哥铸的。我说过,我偏要铸出最好的剑,让你的目光再也离不开!” 暮辞沉声说:“此剑通体阴寒,怨气缭绕,极是凶煞,你如何铸出来的?” 望婵心中一紧,忙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暮辞,我都铸出这么好的剑了,我把它送给你,你试着接受我好吗?啊,这把剑叫‘寄情’,你看这个名字怎么样……” “拿回去。”暮辞说。 望婵愣住了。 “拿回去吧,望婵。”暮辞认真的说,“这是柄邪剑,会影响你的内心。你快将它拿给望阙,让他处理掉。” “什、什么……” 望婵深受打击。她没料到,自己花了这么多心血,这么大力气,好不容易骗了那些村民殉剑,日日夜夜的背着哥哥,起早贪黑的铸剑…… 她付出这么多,就是为了能让暮辞能对她另眼相看,可到头来,换来的怎么就是这个人的嫌弃? 她的真心,在暮辞眼里,都是用来喂狗的吗? -- 第89页 望婵气得将寄情扔在暮辞脚下,哭着骂道:“暮辞,你无心!我恨你!我恨你!” 望婵冲出暮辞家,心中难平,越发嫉恨。 她没能想到,回家时,看见的竟是哥哥望阙被一群村民围在中间的画面。 这些村民说,他们有人看见,他们失踪的家人是被望婵带走的。 望阙不信,竭力为望婵辩解。而村民们看见望婵回来了,便质问她,要她给个说法。 腌脏的事情就这么被揭穿出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有人拿出证据,有人咄咄逼人。暮辞又恰好在此时,捧着寄情来找望阙。 这下,大家才知道,那些失踪的村民,是被望婵骗到了剑炉旁,推入炉中焚化,成了这剑中怨灵! 望阙惊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会做下这种事。 他努力想要保住妹妹,却拗不过气愤的村民。 他们踢开望阙,抓走望婵,将她抓到族长那里去,准备接受全村的惩罚。 ——此女蛇蝎心肠,死有余辜!烧死她!烧死她! 架子架起来了,柴薪堆起来了,老族长在旁人的搀扶下,须眉颤抖,怒目瞪着望婵。 望婵被男人们拖到场地上,他们要将她绑上刑架。 望婵拼命挣扎,望阙拼命的想要冲过去,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在挣扎间,望婵看到了暮辞。他正拉着望阙,满脸哀容,看一眼她,叹了口气。 从暮辞的眼中,透露出的是失望、难过、自责,还有对她的愤怒。这一点一滴,望婵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为了得到这个人的青睐,付出那么多,而他到最后所给予她的眼神,却半点爱意都没有。哪怕是一点垂怜,都没有。 耳边,村民们的讨伐声此起彼伏。 “这丧尽天良的东西!” “黑了心肝的婊.子!” “烧死她都是便宜她了!” “应该将她一刀一刀的切成块,告慰死去的人!” 很吵,很难听,望婵越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她只是想要得到爱,想被暮辞爱而已,可所有人都在逼她,把她逼到这生不如死的境地。 望婵突然之间产生了一道疯魔的念头,她的心魔,瞬间长大。 她使劲推开了钳制她的男人们,冲向望阙。当望阙想要拥抱她时,她却从望阙的腰间,拔出了自己铸造的寄情。 *** 小剧场: 暮辞:我醉心于铸剑,不思其他,哪怕是换成任何一个姑娘,我都不会动心的。 虞筝:呵呵,打脸不要来的太快。 第51章 白马葬情(上) ... 望婵自杀了。 她用寄情抹了脖子, 鲜红的血, 刺痛望阙的眼。 望婵倒在了哥哥怀里,她的血滴在寄情上, 沿着锋利的剑刃流下,像是绽开朵诡异的花。 望婵的嘴角, 也勾勒起诡异的笑纹,她艰难的扭头,看向那些震惊的村民们。 “是你们逼我的……”望婵的笑容冰冷而邪恶。 望阙喊着她的名字, 而她置若罔闻。 望婵又扭头, 更加艰难的,看向暮辞,她的血从脖子上继续往下淌,不断滴在寄情上。 “暮辞,是你逼我的……” 望婵闭上了眼,望阙崩溃的呼喊她的名字。一时间, 没有人注意到, 那些流过寄情剑刃的血,都被剑刃吸了进去。饮了血的寄情,邪气大盛, 鼓噪起来,望阙没能发现,终是暮辞发现了不对。 “望阙,快把寄情拿开。” 暮辞的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只因就在这时, 本该死去的望婵,竟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睁眼的一刻,像是霍然打开了一道禁忌之门,眼中冷光阴邪,一个瞬间就让望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比起这种恐惧,望阙更加高兴,他喊道:“望婵、望婵你醒过来了?哥哥这就救你……” 望婵却笑起来:“呵呵,哈哈哈……”她笑得犹如恶灵,嚣张刺耳。望婵推开望阙,抓起寄情。 就在寄情到了望婵手里的那一刻,望婵的眼中,黑气浮现,接着全身上下散发出黑气,顿时黑气冲天,宛如厉鬼。 “望婵!”望阙大惊。 村民们更是没见过这等场景,纷纷喊道:“她化鬼了?这是、这是……” “是你们逼我的。”望婵发丝飞舞,目眦尽裂,脖子上鲜血仍旧在汩汩流下,可她却笑得更加肆意,笑声回荡在整个村落的上空。她身上的黑气也冲上高处,如乌云般垂垂压在整个村落头顶。 望婵突然冲向一个村民,将寄情刺.入他体内。随着村民当场而亡,全村的人彻底震惊了。 男人们企图制住望婵,可是,他们还没能靠近她,就被她身上的黑气缠住。黑气绕上他们的脖子,勒得他们无法呼吸,他们一个个捏着脖子跪下去,挣扎着直到再也不会动弹。 这下,所有人都失措了。 人们尖叫着逃散,慌不择路。可不管往哪里逃,都被寄情刺穿了身体,倒在血泊中。他们的尸体同样被黑气缠绕,迅速的腐败、溶解,片刻间就变成一具具白骨。 望阙惊呆了,想阻止望婵,却被逃散的村民冲击得无法抵达望婵身边。 他差点被撞倒,是暮辞扶住了他。 “暮辞,望婵她……”望阙心急如焚,“望婵这是怎么了?!” -- 第90页 “她入魔了。”她临死前的怨念,彻底催化了心魔。现在的望婵,怕已经失去了本性,成了一个暴戾杀戮的恶魔。 “望阙,阻止她。越是这样杀下去,她就越难回头了!剑有纯阳之气,望阙,用你的剑阻止她!” 这一天,望阙和暮辞,头一次将剑指上望婵。 这一天,望婵杀了全村的人。 全村上下,老老小小,无一生还。而望阙和暮辞也拼尽全力,终于将望婵制住。 望阙已泪流满面,他的剑,在最后一刻戳入妹妹的心房,可全村的人也都死了。 累累白骨,堆满村落,望阙和暮辞就立在满地的鲜血和白骨中,对上望婵充满了暴戾的眼。 “望婵……”望阙绝望的唤着,朝望婵伸出手。 望婵冷笑:“哥哥,是他们逼我的……”她艰难的喘气,视线落在暮辞的身上,“暮辞,是你逼我的……” 暮辞痛心道:“望婵,我无意如此,若是早知你会入魔,我……” “你会怎样?会接受我?”望婵猝然狂笑,笑着笑着,吐出血来,“你不会!你才不会!暮辞,你无心!你无心!最不可饶恕的是你!是你!” “望婵……” 望婵的胸口不断的流血,她瘫软的跌到地上,余光里,看见家中的那匹白马也在屠杀中被波及,尸体躺在累累白骨间。 这一刻,望婵想起暮辞说过的话。 ——就像是人与马那样,一匹马,纵是再好,也不会与人有着男女间的感情。望婵,你是个好姑娘,但我醉心于铸剑,不思其他,哪怕是换成任何一个姑娘,我都不会动心的。 哈哈,真是莫大的讽刺。 望婵哈哈笑起来,胸口的血还在淌,可她的目光却无比尖锐,如淬了冰。 恨意、不甘、痛苦,化作滔天的复仇怨念,如一场野火,席卷望婵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她使出最后的力气,发出凄厉的吼叫:“暮辞,你伤害我至深,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你说畜.生再好也得不到人的感情,我诅咒你死后魂魄被缚于白马之中,除非有人类女子愿嫁你为妻,否则便生也为马,死亦为马,永生永世只能为马,不得为人!” 望婵猛的夺过望阙手中的剑,刺.进暮辞的心口,“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我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烈火焚心的滋味!去死!!!” 剧痛从心口窜到全身,暮辞低头,看着捅进心口的剑。 “望婵……”这一刻,他眼底漫上浓浓的失望。 暮辞死了,望婵也死了。 望婵变成怨鬼,徘徊在村落附近,肆意杀戮。 而暮辞,就这么成了那匹白马,无法说话,什么都无法做。 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望阙,也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拿出所有的积蓄,请人掩埋全村死者。然后,他用寄情将望婵引到沸腾的剑炉中,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亲手将望婵和寄情铸在了一起。 七日七夜,望婵在剑炉里嚎叫谩骂。她骂哥哥是个无情无义之人,骂他狼心狗肺,骂他连自己唯一的妹妹都能下得了手。 望阙哭着说:“只因我是你哥哥,才不能让你继续为祸世人……”正因不忍让她魂飞魄散,才将她做成剑灵! 望婵发出尖利的嚎叫,一声一声,都在撕扯望阙的心。 隔着无情的淬火,望阙泪如雨下。 七日七夜,望婵将寄情中所有的剑灵都吞吃殆尽,望阙耗尽心血,将望婵和寄情合铸成一把镰刀。 镰刀出世之日,望阙在刀柄上刻下“葬情”二字,力竭而亡。 临死前,他将葬情交给了暮辞,对他道:“葬情怨念非常……不要令它……落到邪道之人手中……” 暮辞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望阙死在自己面前。可怜他成了匹白马,竟是为望阙收尸都做不到! 悲痛欲绝的暮辞,为了不辜负望阙临死所托,只能带着葬情,离开西陵。 他保护着葬情,不让妖道之流抢夺,跋涉在这片广袤的焦土。 在和妖道之流的斡旋中,他跌入过泥泞、腿上中过箭、伤痕累累,九死一生。 终于有一天,暮辞再也保不住葬情了。一个修炼多年的妖道抢走了葬情,并用它巨大的刀刃,斩开暮辞的身躯。 暮辞倒在了血泊中,天昏地暗,无助的看着妖道远去。 这一刻,他仿佛又看见望阙垂死前的含泪嘱托,看见望阙花白的头发和红肿的眼。 望阙…… 望婵…… 他对不起他们。 即便他要死了,却连去见他们的资格都没有。他生要做马,死亦是马。身下的血越来越多,一双眼逐渐失去了生气。悲痛到极点,便是连泪水都流不出来,暮辞只能闭上眼,等待死亡。 然而,他未能想到,一个路过此处的人,救了他的性命。 那人竟是懂得兽语的,他将暮辞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并得知了在暮辞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叹道:“天可怜见,那镰刀,怕是你也找不回来了。既然你无处可去,便留在我家中吧。” 暮辞同意了。为报答救命之恩,他和这人定下三百年之约。三百年,暮辞将自愿留在这人家中,任他和他的子孙后代驱使。 这个人,他姓虞。 时间是一个可怕的东西,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的流逝。即便是永葆青春的神灵,也终有寿限到头的一天。 -- 第91页 暮辞在虞家度过了三百年,昔日救他的那人早已老死,他的子子孙孙也一个个的出生、长大、衰老、死亡。 西陵的故事已在飞逝的时间里,被人遗忘,只有望阙和暮辞的名字,还在一些铸剑师口中出现。 可暮辞已经快要忘记做人是什么感觉了。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就是一匹马,将随着望婵的诅咒永生永世的这么下去,更不会有人类女子愿意嫁给他、破除他的诅咒。 他是马,不是人。 就在三百年快要期满的时候,虞家人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先出生的是哥哥,取名虞期;后出生的是妹妹,取名虞筝。 虞家许久没出生过双胞胎,全家便都重视,还特意请了道人来家里,为两个孩子批命。 道人来的那天,这里刚下了雨,天空中挂着彩虹。 暮辞卧在地上,看着虞家人与那道人坐在院子里。道人先看了虞期一眼,不由分说便道:“这男孩仙缘颇深,终是要入仙道的。” 虞家人颇是惊讶的瞅着虞期,接着又问:“那我们家阿筝呢?” 道人饮了口茶,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虞家人面面相觑。 “这女孩的命数,奇也。死生相伴,祸福相依。” “那……阿筝她到底是吉是凶?” 道人盯着虞筝眉间的朱砂,回道:“凶亦是吉,吉亦是凶,说不得,说不得……” 第52章 白马葬情(中) ... 这对孪生兄妹, 是暮辞看着长大的。 哥哥淘气, 妹妹天真,但不论是家中的长辈去世, 还是他们的娘病死,他们都坚韧的撑着这个家, 等着在外戍边的爹爹回来看他们。 他们的爹很少回来,虞家人越发的聚少离多。 后来,虞期为了养活家里, 每天都早出晚归。虞筝一个人在家, 做些裁缝活,挣些小钱。 兄妹间的感情很好,就像是从前的望阙和望婵那样,暮辞看着,总会想起他们。但不同的是,望阙的忙碌造成了望婵的内心畸变, 而虞筝却始终保持初心, 坚强而善良。 许是虞筝总会让暮辞想起过往,又总是透露与望婵的不同,不知不觉, 暮辞对她多了许多关注。 她像是能感觉到白马总看她似的,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到白马身边,趴在他身上,笑道:“哥哥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他说明天带我去市集,要给我买些过年的衣服。其实,我想说服他没必要,家里不富裕,何必在衣服上浪费钱,心意到了就是。” 暮辞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辞旧方能迎新,到了年关浪费一点也没什么,图个吉利。 虞筝自是不知道暮辞的心思,眼看着要天黑,她忙去准备晚饭。 这个年,虞筝终是穿上了新衣,和哥哥在家吃年夜饭。年夜饭上没有爹爹,两人都祈祷着很快能合家团聚。然而,年后没多久,虞期就因为一位天仙的引渡,执意要去岷山。 虞筝为此哭了许久,最终默默的擦掉眼泪,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 从此,她白天在外干活,晚上回来做裁缝,日子过得孤独又辛苦。 她也会在夜里偷偷的哭,暮辞时常听见,但无论她多难受,眼泪过后,都是坚持。 时间一天天过去,又一年冬天要到了。虞筝为了有更多的钱置办年货,早晨走的更早,晚上疲惫的归来。 这日,下了场大雨。 雨水里夹杂着雪籽,势头很疾,房舍不断发出嘎吱的声音。 暮辞看出房舍有垮塌的迹象,忙叼起根木头过去,想支住岌岌可危的屋檐。谁想雨雪忽然之间大盛,房屋猛然垮塌,暮辞避之不及,被压了下去。 顿时,茅草、土块,砸了他一身。巨大的重量令他半晌才找回知觉,挣扎许久,也没能从废墟中爬出来。 天空一团阴暗,雨雪迅速冻透了他的身躯,屋前的道路已成一片泥泞。许多村民都在抢修自家的房舍,无暇顾及暮辞。 他望着漫天雨雪,忽然悲从中来。 如果他还是个人,此时此刻,便不会这么无力吧。虞筝走的时候也没有带雨具,他连去接她都不能。 她会不会遇到危险? 随着天空逐渐黑下去,暮辞心急如焚。身体被压得快要麻木了,好像有血,被连着雪籽一起冻在了身上,冷到千络百脉。 他望着看不到的远方,只能无力的嘶鸣。 子时将近时,虞筝才回来,全身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 她的裙子上全是泥泞,衣服也好不到哪里去,泥泞在裙角冻成了冰层。她用外衣裹着今天挣来的贝币,跌跌撞撞的冲进家中。 当看到家中的场景时,她惊呆了。 “白马?!”她忙把贝币塞进腰带里,冲到暮辞的身边。 见到虞筝平安归来,暮辞总算松了口气,一时也不顾自己的处境了,打量着虞筝有没有哪里受伤。 “白马,你怎么跑到屋檐下了?你被压了好久了吧,你别担心,我这就救你。” 虞筝说着就撸起袖子,清理暮辞身上的废墟。 暮辞想问她,是不是还饿着,饿着的话就先休息下,吃点东西再说。可他无法言语,虞筝也全无停止的意思。她用一双细弱的手,硬是搬开一块块土块,扒开茅草,一点点的把暮辞救了出来,直到浑身上下都脏的不成样子,双手也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 第92页 暮辞看着她受的伤,忍不住心中痛楚。他吃力的站起身,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愧疚。虞筝却转身就往房舍里跑,那房舍随时都有继续垮塌的危险,暮辞忙衔住虞筝的衣服,不让她进去。 虞筝转身,抱住暮辞的脖子,说道:“别担心,我会小心不碰到墙壁的,我得确认下屋子毁坏的程度,弄些吃的,我们两个吃。” 虞筝就这么回到屋子里,暮辞立在屋外,紧张的看着她的身影在屋里忙忙碌碌。终于,看到虞筝平安出来,暮辞悬着的心才放下。 虞筝不但拿了很多食物,还拿了一床棉被。 她道:“我刚刚看了,被褥都湿透了,只有这床压箱底的没湿,今晚我们怕是要相依为命了。” 明明是如此艰苦绝望的场景,虞筝却仍笑着。她和暮辞栖身在家里的草棚下,一起吃了东西。随后,虞筝展开棉被,将自己和暮辞包在了一条被子里。 暮辞原本瑟瑟发抖,当棉被下虞筝的身子与他紧紧贴合时,他身躯一僵。 明明外头风雪大作,虞筝和他也都全身冰凉,可暮辞竟不觉得有那么冷了。 虞筝又趴在他背上,将每一个被角窝紧,小心翼翼的爬回原处,偎着暮辞,道:“希望明早就能放晴,这样我就能去找人帮忙修缮房舍了。还好这些天多赚了不少钱,想来,修好房舍不成问题,还能加固了房舍,再多为你买些草料。” 暮辞侧过头,望着她,眼神很是心疼。他将脖颈绕过来,尽量包裹住虞筝。虞筝也更蜷缩了身子,与暮辞贴得紧密无间,打了个哈欠,说道:“哥哥曾和我提起,说你是三百年前就到了我们家的,是我的祖上救了你,与你定下三百年之约。祖上还说了,我们都不能以对待凡马的方式对待你。其实我挺好奇的,这三百年你都没有离开我们古蜀氏,你不难受吗?”言罢,想着暮辞没法说话,又道:“这样吧,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我就能继续说下去了。白马,你这三百年都困在我们家,心里会难受吗?” 暮辞点点头。 “那你是因为没有自由而难受吗?” 暮辞摇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虞筝喃喃,意识到暮辞无法回答,便换了问法:“你在这世上可还有什么亲眷或是好友?” 暮辞摇头。 虞筝喃喃:“我也不比你好上多少,自从哥哥走了,就再没回来看过我,爹也好久没回来了。在这个时代,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近乎一种奢侈。” 她问:“你说,哥哥会不会把我忘了,再也不回来了?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哥哥吗?” 暮辞先摇摇头,再点点头。 虞筝问:“到底是能还是不能?” 暮辞有些好笑,他回答的是两个问题啊。 虞筝这才反应过来,抱住白马的脖子,脸颊在上面蹭了蹭,“谢谢……” 暮辞有些愧疚,该说谢谢的是他,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虞筝还不嫌弃他。 虞筝打了个哆嗦,又道:“夜里真冷啊,白马,你要靠紧我了,我都怕自己挺不过去。” 不会的,暮辞摇头,有他在,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冻坏的。 一夜就这么过去,虞筝因为太累,后来没多久就睡着了。反是暮辞,一直担心被子会漏风,不敢多动,始终保持包绕虞筝的姿势,身子麻木了方沉沉睡去。 第二天,很不幸的,雨雪没停。 虞筝只好继续和暮辞裹在一个被窝里,手持针线,做些零活。 天太冷,不断有风雪渗进来,虞筝的手指冻得又红又僵,一个不小心,教针戳破了。 她惊叫一声,针线脱手。这声音也吸引了暮辞,他眼中神色微变,想了想,低下头,替虞筝舔去指头上的鲜血。 虞筝本来痛的要命,谁想伤口上忽然贴上一个软软的舌头,这么一舔,她倒不疼了,笑了起来:“白马,你舔得我好痒……” 暮辞继续专注的帮她除去血迹,直到伤口自然愈合。 “谢谢。”虞筝捡起针线零活,放到一旁,“真不知这雪雨什么时候能过去,天寒地冻的,不知哥哥在岷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爹爹戍边的营子里怕也冷的不像话。总觉得他们不会来看我了,这天气也不适合长途跋涉。” 她说着担心的话,眼中也不禁浮现些难过。虞筝贴上暮辞的颈子,喃喃:“我真的好想念他们,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出的痛苦,还好还有你陪我。白马,你说,你要是个人,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第53章 白马葬情(下) ... 暮辞的心猛的一砰, 一股来自过往的悲痛, 铺天盖地的将他吞没。这悲痛里还裹着一丝奇异的情绪,有点暖, 又酸酸涩涩的。 你要是个人,那该多好。 是啊, 他有多久不曾做过人了?久到都要忘记做人是什么感觉了。 三百年,葬情现在何方,他根本无力再干涉。 就这样辜负望阙, 百无聊赖的困在虞家……望婵, 你若知道我如今的境遇,是否得偿所愿? 但好在,他还有虞筝,这个在他最痛苦无助之时的唯一温暖。 看着她依偎在他身上的样子,看着她眉宇间的忧愁、眼中的明亮和坚持,暮辞的心突然被一道呐喊的声音填满。 -- 第93页 那声音反复呐喊, 呐喊着想做回人, 呐喊的声嘶力竭。 如果他是个人,就能打听葬情的下落;如果他是个人,就不用虞筝还要费心照顾他。 他可以帮她修房舍, 帮她取暖做饭,帮她赚钱置办年货。他还可以陪伴她度过每个苦寒的日夜,互相温暖彼此。 他想做回人,关怀她,照顾她, 可是,望婵的诅咒却残酷的提醒着他:若想为人,除非有人类女子自愿嫁给他。 他只是一匹马,虞筝,又怎么会嫁给他? 思绪至此,被暮辞硬生生止住。不可能的事,他又何必想得这般疯魔。背着虞筝想这些,他是不是太无耻了。 尽管这样奚落自己,可暮辞却发现,自己越发的胡思乱想,视线也总是跟随着虞筝。 她靠过来的时候,他会喜悦,她去忙活的时候,他又不禁担心。 尤其是修缮房舍的工匠来了后,虞筝也跟着干力气活,暮辞一瞬不瞬盯着她,生怕她从梯子上掉下来。 房子修好了,虞筝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她又起早贪黑的去赚钱。 暮辞每天都会去村口接她,虞筝总是笑着跑来,搂住白马的脖子,和他亲昵一阵,接着才与他一同回家,一路上也讲着自己今天遇到哪些新鲜事。 暮辞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或是摇头。这个家,就他们两个相依为命,虞筝总是孤独的遥望天穹,暮辞只能在一旁看着她,一天一天的,无能控制的越发不愿挪动目光,眼神也越发温柔悱恻。 在他的眼里,虞筝是他无助岁月里难得的温暖,而在虞筝眼里,他想,他应该只是个可以听她倾诉的畜.生吧。 这一个年关,虞期和爹爹都没有回来,虞筝独自置办了一切。冬去春来,她带着暮辞,徜徉在开满鲜花的都广之野。 花香扑鼻,虞筝采下一束,拿在手里,望向远方的天际,说道:“我想去找爹爹了。” 暮辞冲她摇头。边境遥远,一路艰难险阻,不要去。 虞筝低下头,黯然伤神,“比起哥哥,爹爹离开的时间还要长,我却连找他都不能……” 她说着,又忽的抬头,盯着暮辞,问道:“白马,你能不能带回我爹爹?”虞筝笑着举起手里的花束,“白马,你要是能把我爹爹带回来,我就嫁给你。” 暮辞这瞬间是怔忡的,他以为虞筝是在开玩笑。 可是,哪怕是玩笑,他的心也被这句话点燃了。希望、甜蜜、喜悦,汹涌的灌入心湖,他像是看见了彩虹那样,激动的无以言表。 这一刻,他想不进其他,低下头将虞筝的花束衔下,风驰电掣,飞奔而去。 夕阳落在虞筝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件温暖的霞衣,美到极致。暮辞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头被注入久违的温暖。 蓦然之间,他发现,虞筝的身影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之中,占满了他的心。他一路驰骋,翻山越岭,强斗过野兽,硬蹚过沼泽,荆棘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崎岖的山路让他举步维艰。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疲惫,只要一想到虞筝,心里便充满了柔情,充满了力量。 历经艰难,暮辞终于带回了虞筝的爹爹。 虞筝沉浸在喜悦里,高兴的流下眼泪。她朝暮辞笑了笑,再度振动了暮辞的心弦。 他日日都注视着虞筝,用温柔的目光,注视这个缠绕在他心尖上的人,哪怕她所注视的却是她的爹爹。 虞筝恨不得每个时辰都在爹爹身边,满眼只有爹爹,像是什么都忘了。暮辞想,她总是要先高兴一阵子,才有余力考虑其他,所以,他只是默默的等待。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虞筝似是真的将许下的诺言抛诸脑后。直到有一天,暮辞在家门口接她,她望向暮辞的视线有些生硬,暮辞方知,在她的眼里,他到底是个可以随便使唤的畜.生。 暮辞如被从天上扔下,跌入深渊。 他就是个笑话啊,他是马,她是人,他又如何觉得她就一定会言出必行? 可笑他还信了,或者说,即便不信,他还是愿意为了她远赴边境,历经艰难的带回她的爹爹。 他想看到虞筝的笑,希望她开心,可是,她又为何给他编织出这么美的希望,害他从天上跌落地狱。 暮辞无法自控的烦躁起来,尤其是在虞筝进出家门时,这种表现更甚。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变化,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那是一个窒闷的雨夜,暮辞将眠未眠,突然听见房舍里父女俩的谈话声。 “丫头,你老实回答爹,那白马到底是怎一回事,怎么一见到你就情绪不对。” “爹爹……”虞筝犹豫着不愿说。 “赶紧说,你是要让爹一直担心你吗?再过半月,我就要回营子了。” 虞筝支吾了一阵,方道:“是我言语不慎,其实……” 她将一切都说了出来,暮辞只觉得那“言语不慎”四字,诛心非常。后面的话,他大多没听清,一颗心沉到谷底,最终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噩梦,就在次日清晨降临。 当虞筝的爹用随军的刀刺.入暮辞身体里时,他睁大眼,难以置信。 “你这畜.生,阿筝也是你能肖想的。毁我女儿名声,我便剥了你的皮!” 又是一刀,鲜血四溅。暮辞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痛苦,剧痛的不只是身躯,还有心。 -- 第94页 他跌倒在地,忽然看见了躲在房舍墙后的虞筝。她捂着嘴,紧张的看着他,说不清她眼中是怎样的目光,暮辞已经看不清了。 他眼睁睁看着虞筝的爹剥掉马皮,而扒皮的痛,全都要他来承受。 暮辞痛的撕心裂肺,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马皮捆着他的魂魄,被虞筝的爹整个剥下,挂在院子里。雨过天晴,马皮被晾晒得纯白如雪,暮辞的心却是鲜血淋漓。 他是畜.生,所以他活该被人类欺骗和诛杀。 可他又是人,他的心有多痛,人类却半点不知。 虞筝远远看着马皮,眼中仍旧是说不明的情绪。暮辞突然怕极了她会开口说话,他怕听见和她爹一样的言语。 那样的话,他就再也承受不住了。 虞筝好像渐渐忘了白马似的,每天笑着陪爹爹,间或和几个邻家女孩嬉闹。 邻家女孩指着马皮,好奇的问:“阿筝,你们家的白马怎么被剥了皮了?” 虞筝道:“他是咎由自取。” 暮辞顿觉万箭穿心。 “咎由自取?怎么回事?” 爹爹不让虞筝声张这事,虞筝便没回答。她走到马皮的面前,踢他一脚,低声笑骂:“你一个畜.生,还想娶人类女子为妻?” 这是暮辞最害怕听见的话,他怕虞筝会这样说,他怕自己再也无法承受。 此时此刻,万箭穿心已不能形容他受到的创痛,三百年来所有的孤寂痛苦,都比不来虞筝踢他的这一脚、辱他的这句话。 暮辞崩溃了,心头焚起场滔天烈火,烧毁了他的理智。 从不曾冲动的他,这一次,冲动的一发不可收拾,也做下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直到很多年后,暮辞都想不起来,他那时候为何要将虞筝卷走,为何要把她一点一点的变成蚕。 为何那时,看着她绝望的流泪、恐惧的哀嚎,他会觉得无比快意。 也是在那时,他恍然明白,原来这就是望婵说的,求而不得烈火焚心的感觉。望婵承受过的一切,也全部都报应到他身上了。 五天五夜,虞筝变成了蚕,暮辞的情绪也发泄殆尽。村里人找来了,簇拥着哭成泪人的虞筝爹爹,爹爹跪倒在桑树前,哽咽的唤着虞筝的乳名。 虞筝多想扑进爹爹怀里,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的哭泣。 直到这一刻,暮辞才如梦初醒。他为什么,要做下这样的事? 虞筝的爹爹病倒了,躺在床上以泪洗面。 有村民时不时路过桑树下,仰头望着虞筝,指指点点,“这虞家老爷子也是可怜,儿子说走就走,女儿还成了这么个怪东西。” “你说他们是造了什么孽啊,那马皮怎么就……” “谁知道呢,要我说,一个大好的黄花闺女被弄成这么个怪物,还不如死了痛快。” “唉……” 第54章 他的心愿 ... 暮辞的心变得骤冷, 阵阵的揪痛。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虞筝, 伤害虞家的人? 他后悔,悔的肝肠寸断。是他将望婵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 发泄给了虞筝。 他欠她的,数也数不清了! 愧疚和心疼, 像是毒酒那样,时间越长,越是浓得残忍。 即便虞筝爹爹的悲痛上达天听, 天帝将虞筝化回人形, 封她为九天神嫔,暮辞也明白,他对她的伤害,永远都不可能被赎回了。 暮辞不会忘记虞筝重新化形的那天。 那天,她跪在天帝脚下,像个傀儡木偶那样, 宛如没有灵魂。 她腾云, 远远的看着重回军营的爹爹的背影,泪水,一滴接一滴的滚落。 暮辞想, 虞筝一定恨透了他,恨不能将他的马皮碎成万块。 可她却压制住自己的恨意,全身心的投入到蚕神的工作里,坚强的教人心疼。 她越是这样,暮辞越是难受。他开始用自己的法力帮助她、保护她。她邂逅葬情的时候, 他惊喜又欣慰,偷偷替她压制葬情里的望婵;她被风青阳封印在火墙后的一百年,他耗尽自己的全部,撑到她被救出;她和虞期重逢的时候,暮辞也跟着高兴,仿佛是自己重逢了久违的血亲。 这么多年了,他们间的恩怨似海,又密不可分。 暮辞天天看着虞筝,看她在人前笑、在人后哭;看她用竹叶编蚱蜢编蜻蜓;看她侠肝义胆,温静如水又雷厉风行。 他知道,虞筝想剥掉马皮,发了疯的想。他多想能遂了她的愿,好让她解脱,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有一天,虞筝从天后的手里接下一个艰险的任务,即将动身去岘山。 暮辞趁着她不注意,用这些年修炼的法力,暂时离开马皮,找到了天后的面前。 天后坐在金色的珠帘后,暮辞面对她,说道:“筝儿此去岘山,危机四伏,我希望能重新幻化为人,助她一臂之力。” 天后威严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你应该知道,虞筝甘愿冒险,是为了什么。” “筝儿想剥掉马皮。”暮辞说到此处,忍不住咳嗽,喉间窜出些血味。 他身负诅咒,原是无法离开马皮,此番强行出来,怕是再难撑下去了。 他强忍住不适,道:“岘山太危险,我只想保护好筝儿,帮她早日离开那里……” 天后沉默片刻,珠帘后射出她的法力,被注入暮辞身上,立刻缓解了暮辞的不适。 -- 第95页 天后道:“虞筝执意想剥去马皮,若她能完成任务,我必会令她如愿。如果你始终待在马皮之中,待马皮剥落后,你便可以自行修炼;但如果我将你的灵识强行留在马皮之外,幻化为人,那么一旦马皮剥落,你便会魂飞魄散,再不复存在。暮辞,你可要想好了。” 暮辞道:“只要能保护筝儿平安的完成任务,魂飞魄散,我也甘之如饴。” 天后道:“暮辞,我给你时间,你还可以后悔。” “我不后悔,反倒是想请求天后一件事。” “说。” “我也想与筝儿一样,若顺利完成任务,便能实现一个心愿。” “是何心愿?” “还请天后能替我实现这个心愿。”暮辞笑了笑,眼底一片痴缠。 “我死后,愿筝儿能心想事成,万事快乐平安。” *** 原来这就是暮辞的心愿。 虞筝已然泪如雨下。 片刻的时间,一幕幕记忆犹如浮光掠影,在虞筝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强烈的冲撞她的心灵,打湿她的眼睛。 “暮辞……暮辞……” 她近乎魔怔的唤着他的名字,双手拼命想抓住他的灵识。 …… “暮辞,你是何时识得我的?” “很久以前。” “为何我从不知道。” “别想多,筝儿,我不会害你。” …… “筝儿,你有没有想过,忘记那匹白马与你的所有纠葛,也将马皮留下。” “忘不掉的,刻骨铭心之事,如何能忘掉?我一定要把它剥掉,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主意。” “绝无改变吗?” “绝无。” “我知道了,筝儿,但凡我能帮你的,定会不遗余力的帮你。来日,待你成功剥下马皮了,若还能惦着这段我们在岘山相处的日子,我便再无遗憾了。” …… 虞筝崩溃的嚎啕出声。 所有的思路都通透了,这一刻,她后悔的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剜出来,狠狠的砍上几刀,砍死自己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暮辞明知道,化成人来到她身边的下场,就是魂飞魄散,却还是想在身边守护她,怕她受到一点伤害。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心愿会让他灰飞烟灭。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给了她最大的帮助,最温柔的宠溺和体贴。 昔年,是她伤害白马在先,那样卑劣的侮.辱了他;如今,她又自私自利的,杀了他第二次。 她真的好后悔! 眼前,这团暮辞的灵识也分崩离析了,散成了三魂七魄,开始漫无目的飘起,渐渐的也像是要消失。 虞筝呼喊着暮辞的名字,发了疯的施法,想留住他的魂魄。 “阿筝!”青女跑过来,抱住虞筝的手臂。 虞筝推开她,哭得歇斯底里,却在拉扯间,感受到衣服里有什么东西硌疼了她。 是贮魂……贮魂! 虞筝猝然反应过来,忙取出贮魂,近乎慌乱的将它打开。她看见贮魂里发出金色的光,看见光芒缠绕住暮辞的残魂,将之一个一个的收入盒中……直到此刻,虞筝才像是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崩溃的坐在了地上。 “暮辞……” 虞筝紧紧抱住贮魂,按着盒盖子,怕极它收不住暮辞的魂魄。 她哭了好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指腹抚过贮魂上凹凸鲜明的纹路,这盒子,当初天后在赐给她时,就说明她定会用到。 原来,今日的一切,天帝天后全都预见了吗? 虞筝心里百感交集,转眸,看着跪坐在她身边的青女。 “阿筝,好些了吗?” 虞筝双眼红肿,仍有眼泪流下,“青女,谢谢。” 青女轻柔的将虞筝拥住,虞筝的心一软,埋头在青女怀里啜泣。恍惚间好似听见夙玄的叹气声,余光里瞧见夙玄对葬情施展起封印之法。 这时,身边多了一个人,虞筝从青女怀里抬头,看见的竟是掌门。 掌门不知是几时来的,他站在虞筝面前,说道:“你能留住他的三魂七魄,就是好的,总有办法能将他带回世上。” 虞筝苦笑:“掌门都知道了?” “惭愧,我正好在这附近,适才见了异常,就过来看看,恰好目睹了所有。”掌门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曾经历过和你类似的事,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眼前,那种心情,我太理解。蚕女娘娘,请不要放弃希望,想方设法,带暮辞公子回来吧。” 虞筝沙哑应道:“多谢掌门宽慰。” 夙玄拾起葬情,行到虞筝面前,道:“贫道曾听暮辞言及,因他和望婵之间有诅咒之连,所以,也只有他能压制望婵。葬情在你手中的这些年,能安分,其实都是暮辞瞒着你做的。” “我知道。”虞筝哽咽。 夙玄双手捧着葬情,递给虞筝,“蚕女娘娘,请将葬情收好。” 虞筝颤抖的握住葬情,将之收回,这瞬间眼底浮现了望婵暴戾的双眼。 虞筝定下神,道:“多谢夙玄长老,多谢掌门,我先离去了。日后若有缘再见,希望两位都能顺遂安康。” 第55章 姬弃 ... 在去湘水的路上, 虞筝又忍不住哭了一路。 她本非这样的泪人, 若不是受得打击太大,又怎会这般哭个不停。青女亦是知道的, 只缓抚虞筝的背,不多赘言。 -- 第96页 在湘水边, 她们碰上了虞期。 虞筝这才省起,方才自己在情绪崩溃时,无意间呼唤了虞期。虞期从远处赶来, 在这里会合了她。 “阿筝。” “哥哥。”虞筝扑进虞期怀里, 因着有了依靠,心一软,豆大的泪珠又落下来。 虞期拍着虞筝,慰道:“没事,哭吧,哥哥在这里。”他用眼神询问青女, 事情的经过。 “岷山君, 是这样……”青女将一切说给虞期。 虞期皱了皱眉,又低头看着虞筝,说:“阿筝, 你先休息会儿,有什么想法,我和你一同商量。” 虞筝整个身子都是软的,走路显得颓然蹒跚。虞期将她扶到一块石头上,青女端来用九嶷山的泉水泡成的竹叶茶, 送到虞筝手中。 这茶水是凉的,清新怡人,只是以虞筝的心境来品味,便是冰凉入心。 她喝下几口,身心都冷却了,望着杯中的竹叶,道:“这一切天后早就知道了,我会剥掉马皮,暮辞会魂飞魄散,而我又用贮魂留住了暮辞的魂魄。” 虞期道:“他先是死于望婵之手,又活于白马之中,被爹杀死后,随着你成为蚕神,他也成了接近神祗的存在。这么算来,他便是非人、非鬼、非神,这样的存在多少年也遇不到一个,必会有过人的造化。” “虞筝恳请哥哥指点迷津。” “阿筝,你我兄妹之间,还说什么指点不指点的话。”虞期握住虞筝的手,道:“你留住了暮辞公子的元神,便能寻找让他重回世间的方法,只是,这条路定是不好走的,所以端看你自己了。”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虞筝眼中蕴满决心,“哪怕再难,我也要让暮辞复生。哥哥,我有决心,也绝不会放弃。” 虞期拍了拍她的手,苦笑:“我总是觉得命运不可抗拒,反倒是久久和你,总愿意奋力一搏。” “大概是因为,我和兄嫂生来就是执着的人吧。我们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即便真的被逼到绝境,还是幻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虞期叹息:“阿筝,是哥哥没能照顾好你。” “不,虞期哥哥,你是我最坚实的后盾了。”虞筝放下茶杯,站起身,望着沙沙作响的竹林,“我想好了,明日就动身,去寻求复生之法。无论经历多少次失望,我也不会放弃。” “阿筝,你执意如此,是因觉得亏欠暮辞公子良多,还是因为什么?” 虞筝笑了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哥哥又如何不知?当年你为了兄嫂,强闯聚窟洲,九死一生;兄嫂也为了你,直面风青阳。如今的我,与那时的你们没什么不同啊。” 虞期明白了,他起身,轻拍虞筝的肩膀,道:“自古情关难过,你的决定我不干涉,不过要是遇到难处,尽管找我,我想尽方法也会帮你。” “哥哥,谢谢。” 虞期走后,虞筝一个人徜徉在竹林里。 九嶷山这边比岘山还要寂静,偶尔能听见猿猴嘶哑的啼叫,仰头望去,悬崖绝壁高耸,几乎望不见天空。 虞筝随手挑落一片湘妃竹叶,编起蚱蜢来。 编东西的时候,心也会平静不少,她想起了在岘山的时候,暮辞替她挑选合适的竹叶,替她编蚱蜢。 那时候,暮辞说:这些年,我时常看着一个人编蚱蜢、编蝴蝶、编许多的东西。看多了,自然也学会了。 现在想来,原来暮辞口中的那人,就是她啊。 想着想着,虞筝不知不觉就编好了蚱蜢。 她将蚱蜢放进满地的竹叶里,像是放置一个重要的东西那样,小心翼翼。 放好了,她直起身,又不觉将自己送给暮辞的簪子取出来看着。 这簪子,暮辞保养的非常好,定是万般珍视的。 虞筝在心里发誓,她一定会再次将这支簪子,簪到暮辞的发间。 “阿筝。”青女的低唤声传来。 虞筝扭头,见青女拂开竹叶轻轻走来。 “青女,你找我有事。” “阿筝,天色快黑了,回我的竹屋休息吧,明日你便要动身了,可有想好从哪里入手?” 虞筝道:“我先去求见天后。” 看虞筝这确信的模样,显然是已经想好了,青女不禁稍稍宽慰了些,就知道虞筝不是一蹶不振的人。哭过后,她会更加坚强,也会理智的规划好自己的路。 青女说:“神到底不是万能的,也许就连天后也不知晓该如何起死回生。不过,万物相生相克,也许就有哪位神灵有办法。再不济,还有那些三山五岳、海内十洲的天仙、散仙们。我们可以一一打听,不急的。” 虞筝笑了笑,说道:“青女,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让你还为我费心。” “阿筝,物太刚则易折,你不要逼迫了自己,你还有我们呢。先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才有精力跋涉辗转啊。” 虞筝应了声,露出感激的浅笑。 青女怜爱万物,心怀慈悲,就像是湘江的水。虞筝总觉得,青女的那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她学不来。 暮辞说过,她绵里藏针。不过比之青女的以柔克万物,还是略输一筹。 终究是自己不够好,才一次又一次的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吧。 一夜梦境纷杂。 翌日,虞筝去到九霄天界,求见天后。然而却被告知,天后原本是计划七日后再闭关修炼的,但因为替虞筝剥掉马皮的损耗,比天后预想的厉害,实在虚乏,只好提前闭关了。 -- 第97页 这么一来,天帝天后都不再见人,天界的事务暂时由帝子处理。 虞筝求见了帝子,向他询问让元神复生之法,帝子道:“世间本没有这样的法子,即便是有,那凭得也都是机缘造化,强求不得。我劝你还是不要执着了,一旦执念太深,伤得是你自己。” “不,帝子,我相信能寻到方法的。”虞筝坚定的说着,即便心中难过,亦不气馁。 “多谢帝子劝告,虞筝先告退了。” 没能见到天帝和天后,虞筝心情低落。 她从那些载歌载舞的神女们之间走过,落寞的身影,看上去与她们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她想了想,转道回到九嶷山,去了离九嶷山最近的一座村镇。 虞筝轻车熟路的走向镇中的两座庙宇,走进了左边的那一座。 但凡人世间的村镇城池,都会建有蚕神庙和农神庙,供奉蚕女和农神,以祈求五谷丰登、桑蚕大吉。 一般来说,蚕神庙都建在右边,农神庙在左边,这么一来,农神就成了虞筝在各地的“邻居”。 农神曾是尧舜时期的农官,姓姬名弃,成神的时间比虞筝要晚些,故而尊虞筝为姐姐。 适逢这会儿刚清晨,还没有百姓来庙里,虞筝一人走入庙门,朝着农神的神像笑道:“姬弃,我有事找你,可否来见。” “来啦来啦,筝姐姐,小弟来啦!”农神响应的很快。 一道金光从他的神像中飞出来,落地化作人形,给虞筝施了个大礼,“筝姐姐,早上好。” “扰你清梦,还请见谅。”虞筝浅笑,“姬弃,你近来可好?” “一切甚好,筝姐姐呢?” “我……不好。” 姬弃笑容淡了下来,道:“慢慢说吧,筝姐姐,我们上后边去。” 虞筝一直挺喜欢姬弃的性子,虽然他成神前,年纪是比虞筝大得多的,但还是总以“小弟”自称,举手投足间也有点老少年的感觉。 姬弃喜欢搜集各种奇谭怪闻,也算是个旁门左道的万事通。虞筝拿出贮魂,简单的说明了情况,询问姬弃有没有听过死而复生的办法。 姬弃果然知识渊博,跟虞筝说起来。 “传闻东海生洲有一位散仙,法力无边,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不过没听过谁说见过他。” “穷桑果筝姐姐知道吗?据说吃下一颗,能与天同寿……不对,这个不能让元神起死回生。” “想到了!”姬弃突然双眼放光,“筝姐姐,我想起一个传闻来……” 姬弃给虞筝出了好几个主意。 他说,黄河河神那里有一盏长明灯,据说有牵引元神之用。 虞筝随即去拜访了黄河河神,借到了长明灯,却发现,暮辞因元神受过诅咒,那诅咒的力量竟然攻击长明灯,将灯炸成碎片。 虞筝不得不请天界的匠人修好长明灯,去给黄河河神赔罪道歉。 姬弃又言,羽山君的夫人,便是被他复活的。虞筝忙去求见了羽山君,却被他告知,他不过是耗散修为将夫人送入轮回,轮回之后自然是复活,然而却前尘过往尽数忘却,更似一个陌生人。 姬弃努力的翻阅自己搜集到的奇谭怪闻,但凡有些擦边的,都告诉虞筝。 虞筝也一一的尝试,去过深山幻境,入过深水黑渊,经历过数次危险,更要做小伏低的相求。 一次次抱着希望奔波,又一次次失望不已。 直到有一天,她在奔波中,被一头上古妖兽伤到,不得已遁入石湖之底,却有了意外收获。 (注:姬弃,即后稷,民间农神。) 第56章 素女铜铃 ... 石湖位于神州的北荒, 这附近终年冰雪, 没有一丝温暖,唯独这石湖不会被冰冻, 很是奇妙。 虞筝遁入湖里,还能看见那追赶她的妖兽就在湖岸上虎视眈眈。这妖兽是天地初分时, 就生长在北荒的,虞筝自知不是对手,只有先躲进石湖了。 眼下天色已黑, 湖中漆黑冰冷。虞筝用法术止住血, 不敢照明,怕引来湖中凶兽,只能靠着一双眼睛,小心朝湖底接近。 在经历了漫长的漆黑后,虞筝瞧见了光亮。 她接近到光亮所在的位置,这才能看清, 水底竟然有几颗夜明珠, 长明不灭。 这些夜明珠,安放在一座宫殿的周围,正好将宫殿内外照亮。 宫殿是用湖底的礁石堆砌成的, 宫门的牌匾上依稀有刻字,已经模糊不辨。那字体虞筝也不认得,想必十分古老。 看这宫殿死气沉沉的样子,不难猜出,大概是已经废弃了。 虞筝索性入到宫殿之中, 找了个看起来不算太难待的角落,靠着礁石坐在地上,施法疗伤。 方才在岸上,被那妖兽狠咬了一口,她虽然在跳入石湖后就施法止血,但伤势还得治疗一阵子。 虞筝的指尖出现白色的光晕,缠住伤口所在的位置,她静下心治疗。 这里真冷,除了夜明珠所照亮的区域,余下的都漆黑的令人害怕。 虞筝也本能的有些恐惧,小心翼翼看顾周围,生怕有危险降临。 叮铃、叮铃…… 好像有铃声传来。 虞筝不确定是不是幻听,怔了一怔,闭上眼让五感发挥到最大。她能听见叮铃叮铃的声音,在靠近自己,听起来像是有谁在摇着一盏铃铛。 -- 第98页 在这深水底,这样的声音显得格外空灵,像是能把人引向一个寂静的世界那般,听得虞筝竟有些入神。 她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随着那铃声飞去,心头出现和铃声共鸣的节奏,意识渐渐变浅…… 不对! 虞筝猛地醒转。 刚才那片刻,她像是被铃声摄魂了,三魂七魄竟要跟着那铃声飞出体外。 虽然,虞筝身为神祗,经常会灵魂出窍去办些事情。但主动出窍,与被别的力量摄走,完全是两回事。像刚才那铃声,明显是会吸引魂魄跟着它走的,一旦三魂七魄走远了、忘掉了自己的躯体,就再也回不来了。 虞筝心有余悸,忙站起身,保持住意识的清醒。 她想到了姬弃提过的一件宝物——素女铜铃。 姬弃说,这素女铜铃,是轩辕氏的乐师素女用音律所炼化之物,有令生者离魂、死者回魂之力,如果虞筝能找到素女铜铃,约摸就能复活暮辞。 姬弃也说,这素女铜铃早就失传,不知去了哪里。虞筝觉得,眼下这铃声,说不定会是素女铜铃。 她立刻循着铃声找过去。 铃声是从宫殿的深处传来的,越往深处走,越是废弃萧条。 这里冰冷、阴森,湖水中都充满恐惧的气息。就在这种气息上升到极致的时候,虞筝看见了一个老妇的身影。 那老妇在前方走着,手里提着支古怪的铜铃。她的身形很是干瘪,满头白发长长的拖在身后,她步履蹒跚,一步一顿。 因不知她是何方神圣,虞筝不敢贸然上前。她慢慢靠近,却见那老妇突然回头望来,一双眼中竟是只有眼白、不见瞳仁!吓得虞筝忍不住一个激灵,面色变白。 “谁……”老妇开口问。 虞筝定了定神,既然被发现,就只好走出来了,“晚辈是为躲避妖兽追杀,不得已遁入石湖的,惊扰了前辈,万望勿怪。” 她边说,边走近老妇,打量她的样子。这老妇除了没有瞳仁,其余的看起来都是人模人样,虞筝无法看出她的原形,心下猜出,这老妇的道行,决计在她之上。 老妇嘶哑道:“你是什么人?” “我叫虞筝,是修道之人。” “你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北荒来了?” “我在四处寻找起死回生之法。” 老妇的声音低了下来:“起死回生?” “是。”虞筝说,“有一个对晚辈很重要的人,他死了,我留住他的三魂七魄,想令他重回世间。” 老妇当即笑了两声:“笑话!死都死了,哪还能复生?别做梦!” 虞筝不卑不亢道:“即便逆天而行,晚辈也一定要带他回来。”她说着,视线移动到老妇手中的铜铃上,“敢问前辈手中的铜铃,可是失传多年的素女铜铃?” 老妇又笑一声,蔑声道:“怎么?看中吾的宝贝了?不错,这就是素女铜铃,也的确有让死者回魂的能力。你想要?” 虞筝忙谦恭回道:“晚辈的确在苦寻这样的法器,但自知与前辈素昧平生,闯进这宫殿又是冒犯了前辈,委实不敢开口讨要。但毕竟是救人心切,还望前辈能大发慈悲,借晚辈素女铜铃一用。” 老妇哼一声,那双眼白就注视着虞筝,更显得轻蔑。 老妇道:“吾乃这石湖主人,与天同寿,别说想不想借你铃铛,就是把你弄死在石湖里,你也全无反抗之力。” “这我自是知道。” “所以劝你趁我还不算特别看不顺眼你,滚吧,当心小命。” 虞筝哪曾被这般辱骂过?心中不免惊讶,脸上却还是淡定平静的表情。 她跪下,端端正正给老妇磕下头,说:“晚辈只想救人,别无其他贪念,一旦救活了那人,必亲自来归还素女铜铃。还请前辈能看在晚辈一片赤诚的份上,遂了晚辈的心愿。” “笑话!你都说了与吾素昧平生,吾又何必管你朋友的死活?” 虞筝道:“他不是我朋友,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失手害了他,便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回来。” “他是被你害死的?”老妇嗤道:“那还真是有意思了,你费尽苦心要复活那人,原是因为做错事要赎罪啊。” 赎罪的确是真,她的确要把欠暮辞的,都还给他。但还有一个理由,足以让她不仅要还他,还要十倍百倍的还他。 虞筝说出了那个理由:“我爱他,只要能让他起死回生,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老妇顿了顿,那混沌的眼白像是闪过什么异光,有细微的变化,随即又冷笑:“付出什么都可以,那你就跪在这里不许动吧。跪好了,不许挪地方也不许站起来。另外吾的宠物们都饿了,你还得喂饱了它们,否则,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老妇说完话,人就没影了,阴森空荡的宫殿里,只有铜铃的声音还在回荡,叮铃、叮铃,渐渐远去。 虞筝端端正正跪着,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要跪多久,也不知道老妇所谓的喂饱她的宠物要如何做,但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的。 大概是外头天色已经黑了,这石湖底就显得尤其沉闷。 虞筝跪在冰凉的石砖上,礁石所砌的石砖,凸凹不平,很快就弄疼了她的膝盖。缓慢的流水,还将一颗石子冲到虞筝膝下,不多时就磨破了虞筝的腿。这些,她都忍着。 -- 第99页 一夜过去了,尽管外头天色大亮,这湖底却还是不见天日。 虞筝的腿已经麻了,老妇还没有出现。 不多时,一群硕大的鱼,朝虞筝游过来。 这些鱼竟有七八尺长,乍看像赤色鲤鱼,却又披着厚重的外壳。虞筝认出,这是石湖独有的神兽,名为“横公鱼”。 据说,横公鱼是会食人肉的…… 虞筝正想着,一条横公鱼便游到她身边,张开大口,对着她的胳膊就是一口。虞筝忙挪开胳膊,却因那老妇说了让她务必不许挪地方不许站起来,是以,胳膊上还是被横公鱼咬掉一小块肉。 虞筝痛的叫了一声,正要施法,阻止这群横公鱼拿她当食物,就听见前方的礁石后传来老妇的声音。 “吾的宠物们许久未食人肉,你要是想借到素女铜铃,就喂饱它们。” 原来,这群横公鱼就是老妇的“宠物”,要她喂饱它们,那不就是给它们人肉吃吗? 老妇冷道:“就你这样,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你不是有法力么?吾允许你去捉些活人来。” 虞筝一边施法,让自己的胳膊愈合,一边回道:“我不会做草菅人命之事。” 老妇鄙视道:“那你就继续跪着吧,喂不饱它们,就是你被吃干净了,吾也不会怜悯你!” “我并不要前辈的怜悯。”虞筝治好了伤,定定望着礁石,眼中充满了坚决,“请前辈看着,晚辈定能喂好它们。” 横公鱼们围上了虞筝,开始啃咬她的胳膊和大腿,还有一条,直接啃咬她的腹部。 她紧咬牙关,硬是不叫出声,在自己的肉被咬掉的瞬间,就施法让血肉重新长好。 横公鱼们自然会再咬、再吃,虞筝也不间断的给自己疗伤。掉了的血肉迅速长好,但流出的血却随着湖水扩散,将虞筝周围氤氲出一片血红。 她强忍着剧痛,对横公鱼们道:“慢点吃,要是将我咬死了,你们就再没肉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亲妈,我是亲妈,我是亲妈。 第57章 心如磐石 ... 被咬掉肉的感觉, 痛不欲生, 让虞筝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在化蚕的时候, 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像是被硬生生的割掉再改造似的,疼得无法形容。 她忍住不哭不叫, 可是疼的狠了,眼泪就自己从眼角流下来,溶进湖水里。 一整个白天就这么过完了, 横公鱼们到了晚上会褪去外壳, 化身为人上岸上走动,虞筝总算清净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捱了遍千刀万剐,真如从地狱爬回来。此时肚子有些饿,虞筝从岘山的宝葫芦里取出些食物吃掉,想吃点味重的,又拿出两颗乌梅。 这动作正好被突然到来的老妇看见, 老妇退后一步。 虞筝见她像是恐惧, 心中一疑,手上顿了顿,又将乌梅送入口中, 道:“前辈。” 老妇这才操起老腔调:“没想到你还挺能撑。” “我是诚心借取素女铜铃,自当如此。” 老妇冷道:“那就继续跪着吧,喂饱了吾的宠物,吾便借你铃铛!” “那就先谢过前辈了。” 虞筝的心里是高兴的,自知是自己的坚韧打动了老妇, 老妇已经松口了。 她继续跪到白天,那些横公鱼又来了。虞筝依旧如昨日般,让它们吃自己的肉,施法迅速的愈合,源源不断的供给它们血肉。 这期间,虞筝发现,那老妇白天从不出现,总是躲在某处礁石后,仅有声音传来。而到了晚上,她就会现身在自己面前。 老妇的古怪不止如此,还有每次虞筝吃乌梅的时候,她都显得有些害怕。 虞筝的心里出现一道猜测…… 五天五夜过去了,虞筝被折磨得几乎要跪不住。她像是飓风中的一根桅杆,摇摇晃晃,总像是要倒下,又每次都撑住。 横公鱼们已经饱了,再也不来找她。与她预料一致的,暮色一降临,老妇就出现了。 “前辈。”虞筝沙哑唤道。 “能对自己狠成这样,你挺能耐。”老妇道。 虞筝勉强笑了笑:“只要能借到素女铜铃,这不算什么。” “你法力甚高,不是普通的修道之人,说吧,你是谁。” “蚕女,虞筝。” 老妇惊讶的张张嘴,“原来是九天神嫔蚕女娘娘,这么低三下四的跪着,倒是让吾大开眼界。” 虞筝笑道:“其实前辈也不是石湖的主人,前辈的真身,该也是横公鱼。” 老妇的眼白顿时生出异色。 虞筝说:“横公鱼白天是鱼身,到了夜晚才会化为人,这五天五夜,我便是只有在晚上,才能见到前辈现身。再者,就是乌梅……” 说到这里就不必再说,虞筝知道对方心知肚明。 横公鱼是神兽,刺不死,煮不死,克星却是乌梅两颗。 在老妇表现出惧怕乌梅的时候,虞筝就猜到她是横公鱼了。 “不错,吾乃横公鱼之祖,与天地生于同日。”老妇道:“你既已猜到吾乃横公鱼,为何不以乌梅杀了吾?吾一死,素女铜铃直接就归你了。” 虞筝轻笑:“那是前辈之物,我怎会不择手段强抢,我不会为了自己的愿望而伤及旁人。” 老妇沉默片刻,走到虞筝跟前,双手捧出素女铜铃,呈到她的面前,“蚕女娘娘,这素女铜铃,你拿去吧,希望能帮你救回那个人。” -- 第100页 虞筝心下大喜,露出笑容,说了句“多谢前辈”,接下素女铜铃,却发现自己跪得时间太长导致腿麻站不起来。 刚一站起就摔了回去,虞筝只好坐在地上,说:“请前辈放心,待我用完了素女铜铃,必定亲自送还给前辈。” 从石湖上岸时,虞筝都有点不适应亮光了。 她用手遮着眼睛,风雪迎头吹来,落满一身。 虞筝花了片刻时间,总算适应湖外这冰天雪地的颜色,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九嶷山。 青女见虞筝回来,想她必是累坏了,便来扶住她,却发现虞筝的气色极是不好。 “阿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差。”青女忧心的问。 虞筝摇摇头,没提这码事,只道:“我寻到了素女铜铃,约摸是能让暮辞还魂的。青女,等下我施展此铃时,还请你为我护法,别让暮辞的魂魄飞去别处。” “阿筝,你身子骨不是铁打的,还是先休息一会儿的好。” 虞筝稳定住心头的急迫,道:“也好。” 时值黄昏,湘水上波光泛着暖红,一道残阳斜铺入水,透过层层竹林的缝隙照入深处,落在虞筝手背上。 她休息好了,立在林间一小块空地处,手里捧着贮魂,像是有些紧张,迟迟没有打开盒子。 青女立在一旁,裙角似莲叶般柔顺的铺开,她道:“我这边准备好了,阿筝,你可以打开贮魂了。” 虞筝心一横,打开贮魂。 暮辞的三魂七魄飘了出来,像缥缈的青烟。 青女结手印施法,稳住暮辞的魂魄。虞筝一手将马皮抛到半空,用法力令马皮悬住。另一手摇动起素女铜铃,引导暮辞的魂魄。 先前,姬弃已经查阅过许多古籍,告诉了虞筝该如何引导暮辞的魂魄。 姬弃说,暮辞的肉身早就死于望婵之手,诅咒将他和白马捆缚在一起,相当于说那白马就是他的新肉身。后来,白马亦死了,暮辞的魂魄灵识都依附在马皮之上。此番天后帮他脱离马皮,重新化形,他的生命依旧与马皮相连。所以,只要能想办法让暮辞的灵魂重新回到马皮上,就能再助他化为人形了。 素女铜铃音色清脆,回音徜徉在山谷里,更显得空灵摄魂。 暮辞的魂魄在铃声的引导下,向马皮聚集。虞筝和青女都能用肉眼看见,那三魂七魄在一点点融入马皮之中。 虞筝不禁喜从中来,更是坚定的摇动铃铛。青女也露出笑容,聚精会神给虞筝护法。竹叶沙沙作响,林中猿猴不断嘶鸣。 眼看着三魂七魄就要归于马皮之中,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只猿猴,朝着虞筝扑上来。 青女倒抽一口气,来不及提醒,就见虞筝被猿猴扑倒在地。 猿猴动作快的惊人,扑倒虞筝的同时,就抢走她手里的素女铜铃,拔腿蹿进竹林里。 虞筝大惊,慌忙站起。暮辞的三魂七魄失去凭依,再度散开。那张悬空的马皮也如没了生气似的,掉落在地。虞筝忙捡起马皮,看着那如同迷了路的三魂七魄,一颗心仿佛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 “阿筝,你快收好暮辞公子的魂魄,我们去将铜铃追回来!”青女说着,先一步追入竹林。 虞筝只得打开贮魂,收了暮辞的魂魄,也追入竹林。 明明眼看着就要成功,却发生这样的事,虞筝心急火燎。 她怕极了会弄丢素女铜铃,怕极了满腔的希望和努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她咬牙告诉自己,要坚强,一定要找到素女铜铃,终于,她找到了。 多亏了青女对九嶷山熟悉,很快找到那猿猴的老巢,将素女铜铃夺了回来。 当素女铜铃回到虞筝的手上时,她双手一抖,差点要落下泪来,想想刚才被夺走铃铛的一幕幕,就心有余悸。 许是这素女铜铃的声音太魔魅,才令猿猴生了好奇心,跑出来抢夺,想拿回窝里玩耍。 青女慰道:“阿筝,你先松口气缓缓,素女铜铃回来了,我们再施一次法。这次,我先在周围布上结界,这样我们就不会□□扰了。” “嗯。”虞筝握紧了素女铜铃。 她没敢歇息,而是立刻请青女布下结界,随后便重复之前的流程,准备引导暮辞的三魂七魄。 虞筝再度摇起了素女铜铃。 没有声音! 虞筝有些奇怪,看了看铃铛,明明是完好无损的,怎么回事? 她继续摇铃,却不管怎么摇,素女铜铃都不再发出声音。 虞筝脸色变了,素来处事不惊的她,慌了、急了,大瞪着眼使劲摇晃素女铜铃,恨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 可是,不管她怎么摇,这铃铛就是缄口不语。 它竟是哑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虞筝脸上的血色,一寸寸的凋谢成惨白。她还在拼命摇晃铜铃,用慌乱又含着强烈乞求的眼神看着它,求它出声,求它救救暮辞。 她的手已经摇到麻木,青女看着,眼中的神色也黯淡下来,走近道:“阿筝,不要着急,让我看看素女铜铃。” 虞筝无措的把铜铃塞到青女手里,青女查看半晌,却同样看不出它为何出这异状。 青女喃喃:“我曾听说,这世间有极少数的法宝,是在施展之时不能被打断的。一经打断,它所有的神力也就消失了。” -- 第101页 “什么……”虞筝不能置信。 “这样的说法毕竟只是传闻啊,这么多年来,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宝。可今日素女铜铃的表现,却……” “不会的,它不能失灵,这样的结果我不接受。”虞筝拿回素女铜铃,捏在手里,因用得力气有些大,小手跟着颤抖。 “我这就去石湖找那位横公鱼前辈问清楚,在我回来前,贮魂和暮辞的魂魄,就麻烦你照看了。” 第58章 雪中送炭 ... 暮色四合, 虞筝到了石湖下的宫殿, 正好那老妇化为人形。 虞筝奉上素女铜铃,黯然将事情说明了一遍。老妇的眼白垂下, 拿过素女铜铃,道:“如青女娘娘所言, 素女铜铃怕是没有法力了。” 虞筝心中一寒,“前辈可还有什么办法?” “无。”老妇叹道:“此乃天意……” 虞筝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浇灭了,绝望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咬她的全身, 令她痛不欲生。 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为什么。 她在天昏地暗中,回到九嶷山,当看到夜幕下流淌的湘水时,蓦地喉中一酸,扑通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开始是嚎啕大哭, 渐渐的没力气了, 变成啜泣。 虞筝抱住膝盖哽咽,一双泪眼被夜风吹得发痛。 尽管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失败不算什么, 从头再来就好了,可是,希望被碾碎成绝望的感觉,仍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痛苦。 她突然就想到从前,她信誓旦旦的说出要嫁给暮辞的话, 再翻脸不认人,将他打落深渊。那样的滋味,如今也报应到她身上了。虞筝抱紧了自己,哭道:“暮辞……” 哭得恍惚时,虞筝被一双柔软的臂膀纳入怀中。她抬眼,看清了来人,“青女……” “阿筝,没关系的,哭过了再站起来。”青女温柔的拍着虞筝的后背,“我们都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上苍也不会绝了我们的希望。” “青女,我……” “阿筝,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无法分担你的痛苦,但我可以为你打气。”青女轻柔低语,变出条帕子,替虞筝擦去脸上的泪水,“阿筝,先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再从头开始。” “嗯。”虞筝哽咽着点头。 因着这段时间疲劳奔波,虞筝这一觉睡了许久。这期间,虞期找来,和青女询问虞筝的情况后,心疼叹息。 不过,虞期也带来一道消息。他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有一种生长在冰火中的神花,名“无妄”,据说能肉白骨生死人。 那神花无妄共两朵,一赤一黑,本是一体并蒂,却因某种机缘,分别散落在冰天雪地与烈火岩浆之中。 如果能让两朵神花相见,它们就会重新化为一对并蒂花,这并蒂无妄便可以让人还魂。只是,其中的机巧不得而知,怕是得等拿到并蒂花了再琢磨。 千百年来,关于无妄所在之地,鲜有人知。虞期问了好些正神,均是不知道的,最后还是隐在天阙一角的炎帝神农氏,给虞期解了惑。 神农氏道,无妄生于极东的太山深处。 太山在九州之外,东方大荒中,距离九嶷山,数千里遥遥。那里生有珍贵的金玉桢木,也有不少危险的异兽。而在太山深处,隐藏着一个天地造化而成的神异之境,名为“旋州”。旋州中亦真亦幻,内中有个冰火两重天的异境,便是神花无妄的生长之处。 虞筝听虞期说了这些,回道:“还是炎帝大人见多识广,这无妄,姬弃都不曾知道。” 虞期道:“那太山听来危险异常,不如我陪你去。” 虞筝摇摇头,“哥哥别去了,方才你和青女聊天的内容我都听见了,你说兄嫂有了身孕,你怎还能丢下她和我一同赴险。” 这喜事虞期本也想说给虞筝的,但因虞筝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复生之法,虞期便开门见山,先说了神花无妄之事。 眼下,听虞筝说到施久姚,虞期玉容覆盖上一层温柔暖意,眼底更是闪烁出幸福的星火,“久久也是前些日子才告诉我的,你知道她身子骨寒,能怀上孩子不易,我本也未抱什么希望,一切随缘,却不想收获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恭喜哥哥,恭喜兄嫂。”虞筝道:“也是因着兄嫂这一胎来的不容易,哥哥才更该陪在兄嫂身边,别出去冒险,而使得她牵肠挂肚,影响腹中胎儿。” 虞筝说的有理有据,虞期也感到为难。一边是他的妹妹,一边是他的爱妻,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真恨自己不能分成两个人。 打量着这对兄妹,青女的笑容似这一江碧波,温婉多情。她道:“岷山君,这些年来发生在你们兄妹身上的种种,到底是苦了你了。” “罢,我自安天命,只盼得阿筝能少尝些痛苦。” “岷山君,请你放心照顾尊夫人,阿筝就交给我吧。”青女伸出芊芊五指,将身旁湘妃竹上落着的残叶拨掉,“我会随阿筝一道去太山,找到旋州所在,帮她将无妄带出来。” 虞筝说:“青女,我并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这没什么,我总在九嶷山,也闷得慌,随你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青女浅笑。 虞期眉眼间流露感激之情,道:“那阿筝就拜托你了,多谢。” “不必言谢,朋友之间共同出入险地,也别有一番意趣。” -- 第102页 又休整了两日,虞筝和青女一道去往太山。 青女在离开九嶷山前,唤来了自己的侍神,让他看好九嶷山,替她打理诸事。 青女是少有的拥有侍神的神祗,所谓侍神,大概介于仆从和朋友之间,青女的这位侍神和她的关系,也是又像朋友、又像主仆。 这位侍神,是从湘妃竹中生出的地灵,因受青女点化,成了仙身,众人多称呼他为“竹中仙”。 他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沉默寡言,办起事来却毫不含糊,雷霆万钧的很。 临走前,青女和竹中仙说了许久的话,倒像是自己此去会很久也不回来似的。交待罢了,青女和虞筝去往太山,路途迢迢,花费了尽三个日夜,方才到达。 太山在九州之外,东方大荒中,这里的天候地貌异于九州中原。 待进入太山,两人便警惕起来。太山里的飞禽走兽有太多危险的,她们人生地不熟,总是要小心些。这两日在找寻旋州时,虞筝便不幸遇上一条怪鱼。那怪鱼像蚂蟥似的,偷偷附在她腿上吸血,幸亏虞筝察觉的快,忙将它赶走了。 找了多日,也未找到旋州,虞筝心里不安。 这晚她和青女宿在一个山洞里,虞筝心事重,睡不着,只好一个人走出山洞,吹吹夜风。 夜风的确有让人冷静的作用,虞筝仰头,发觉从这里仰望天空,诸天星斗都显得明亮许多。 她蓦然就想到小时候,孤独时会靠在白马身上,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复活暮辞,她还想和他依偎在一起,共享夜色的恬静。 呱呱。好像是青蛙的声音,就在不远。 虞筝起先没在意,但是过了会儿,就听得那呱呱声变得歇斯底里起来,语调急促不安,像极了求救似的。 虞筝还是决定去瞅瞅。 她在一处浅滩,找到了一只青蛙。这青蛙有三尺大,身上的色彩因太过斑斓而显得危险。这是种叫“鬼蛙”的异兽。 这只鬼蛙受伤了,肚子下还护着她的孩子,见了虞筝,呱呱声更大,两眼瞪着她,眼神充满求救的信号。 虞筝和颜悦色道:“我替你疗伤吧。” 正要施法,忽见得旁边的河中,跳出条大鱼。这鱼比横公鱼还大,足有十尺之长,头很大,嘴里长着两排尖利的牙齿。这两排牙齿就朝着虞筝咬过来,虞筝第一时间拔出绮光,将大鱼扫飞出去。 鬼蛙见了大鱼,吓得要逃,可却因受伤了,挣扎了半天也动不了。 看来这鬼蛙母子俩,是正被大鱼追猎呢。虽说自然法则便是弱肉强食,但那小鬼蛙可怜的样子,让虞筝忽然就想到几天前,虞期在提及久姚有孕时,那珍爱幸福的眼神。 这母鬼蛙受了重伤,却还拼死保护自己的孩子。而这小鬼蛙瘦瘦弱弱的,虞筝也实在没法看着它被大鱼吃掉。 也罢,这桩闲事就管上一管吧。虞筝手持绮光,身影如电,冲上去,与跃来的大鱼斗在了一起。 大鱼不是虞筝的对手,短兵交接,迅速败阵。 虞筝赶走它,回头继续为鬼蛙治伤,笑道:“你不必怕,它已经走了。” 鬼蛙为回应虞筝,叫了声,但忽然眼底闪过异样的精光,像是要提醒虞筝小心身后,大声狂叫。 虞筝忙回头看去,原是那大鱼又跑回来偷袭她。虞筝反手挥动绮光,剑身立刻刺.入大鱼口中,刺穿它下巴。大鱼痛苦的嚎叫一声,不等虞筝拔剑,便飞窜回河中。虞筝不能松开绮光,被连人带剑的带入河水里。 一下水,冰冷刺骨的寒意便沿着虞筝的衣衫口子翻进去。 大鱼在水中疯狂翻滚,快速乱游,想将虞筝和绮光甩出去。但绮光穿在它下巴上,虞筝又握着绮光的剑柄,大鱼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成功,反倒是动作太剧烈,加速失血,渐渐的没了力气。 坚持了半晌,大鱼死了,笨重的尸体快速下沉。 虞筝将绮光拔.出.来,正好也随着大鱼沉到湖底。她正要回去岸上,却不期看见,远处的深水里好像有一团银蓝色的光点,那亮度若隐若现,似还送来一种若隐若现的仙气。 虞筝不确定她感受到的仙气是不是源自那里,想了想,她便过去看看,随着靠近那光团,竟是感觉到仙气越发明显。 那光团像是什么洞窟的入口,散发的仙气醇厚无比。 虞筝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抵达了这个入口。待到一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个亦真亦幻的美丽境域。 虞筝猝然意识到,这莫不就是旋州吧? 第59章 念境旋州 ... 心中隐有这种猜测, 未走几步, 就看见前方一块石碑上正刻着“旋州念境”四字。 这里果真是旋州,亦怪不得鲜有人知, 毕竟,谁能想到, 旋州竟是在太山的河底呢? 虞筝耐不住心头欢喜,但目光触及那“念境”两字,眼神沉了沉。 念境, 这两字有深意, 怕是这旋州之境里幻觉颇多,必不能掉以轻心。 思及青女还在歇息,若是现在回去找她一道过来,未必还能再寻回旋州。这种念境也许会变换地方的,这不好说。 虞筝还是打算一人向前,她握紧绮光, 小心深入。 旋州里一片苍天绿地, 天空中滚着略显朱红的云朵,一眼望去,这里似乎大的没有边际, 但虞筝心知,这可能只是幻象。 -- 第103页 她仔细找寻神花的踪迹,找着找着,忽觉得肚饿难耐,嗓子冒烟。 怎么突然就这么饿了?虞筝觉得好笑, 想从宝葫芦里拿点吃的出来,正好瞧见旁边有几棵果树,树上挂着熟透了的山果。 采个山果吃吧,她这么想,手也抬起来,握住山果。正要摘下,却突然神经一紧,眼神沉了沉,将手放下来。 不行,不能吃,这里毕竟是念境,谁知道山果是真是假。说不定她看着是山果,事实上还是条毒蛇呢。 虞筝打定主意远离这些东西,忍住饥饿,继续寻找。 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虞筝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个三天没吃东西的难民。紧接着,她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挂着些肉干,那无疑是极其富有吸引力的食物,却令虞筝心中警铃大作,更确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如果说山果存在于此,还好解释,但肉干此物,怎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旋州念境?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肉干、山果,以及自己饥饿的感觉,全部都是幻觉! 虞筝更加坚定了心念,只寻找神花,再不理会其他。 找遍这片草地,也没找到神花无妄。虞筝走到草地的尽头,踏入到河谷。 一进入河谷地貌,饥饿的感觉瞬间消失,虞筝心惊这旋州念境的厉害。她回头,发现自己来时的那片草地,现在成了一团灰色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看来,她必须要在这河谷之地前行了。 河谷之地比之那片绿地的好处就是,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地势,且都是岩石,若有神花,一眼就能看见。 但这里同样找不到无妄,反倒是虞筝觉得口渴非常,难受的连张张嘴,喉咙都跟着肿痛。 河川就在她身边,只消躬身,就能掬水来喝。但虞筝意念坚定,目不斜视,心里也知道,这看起来清澈的水,没准就是能毒死仙神的剧毒。 终于,虞筝搜索完了整片河谷,走进树林。如她所想的,干渴的感觉也顿时退去,而背后那片河谷,也变成了浓雾。这些都是考验意志力的幻觉。 现在,虞筝处在树林里,也不知会遇到什么。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剧,为了让自己更冷静,便在心中默念暮辞的名字,冥想他的样子,忆着他给自己的温暖。 这树林与其说是树林,不如说是一条窄道。除了脚下的道路和两侧的两排行道树,剩下的全是浓雾。 走出树林,视野又豁然开朗,虞筝望着近在咫尺的房舍和院门,不觉一怔。 这里,不就是她从前的家吗?她竟然站在了自家院子的门口。 想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在幻觉中回到自己的故乡。之前在岘山,丝潋和虎妖合伙害她的时候,就弄了这么个类似的幻境,让她经历从前经历过的事。那虎妖还变成白马,想找机会狙杀她。 那么眼下,这个相似的念境,又藏着怎样的杀机? 不管是什么,都尽管过来吧,她定要找到神花无妄,神挡杀神! 虞筝平静的走进院子里,看向家中的白马。白马眼中像是烧着两簇小火苗,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她能感觉到白马体内的灵魂,急切而暴躁。 尽管知道这是幻觉,虞筝还是耐不住心头一酸。她已经猜到,眼下自己在经历的,正是白马将爹爹带回后,她便食言而肥的那段过往。白马把她许下终生的承诺当了真,她却在利用完白马后,就好似忘得一干二净。那时候,暮辞心里该有多着急、有多恐慌? 她看着来到面前的白马,叹了口气,抚上他的脖颈,终是没有说话。这毕竟是假的,不是真的,身处念境,最要紧的就是保持理智。 虞筝走进房舍,抬脚跨过门槛。进屋的刹那,外头的天就黑了。屋子里一灯如豆,爹爹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个火钳子,在翻搅火盆中的木炭。 两人视线对上,爹爹起身就将虞筝拉进来,满脸严肃,低声询问:“丫头,你老实回答爹,那白马到底是怎一回事,怎么一见到你就情绪不对。” 虞筝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她回:“爹爹多心了,许是近来的草料不太好,明早我看看去。” “丫头,你有事瞒我!你是要让爹一直担心你吗?再过半月,我就要回营子了。” 虞筝道:“爹爹别激动,天冷,快坐下烤火,火钳子给我。”她从爹爹的手里拿过火钳子,翻搅着炭火,竟是一点也不手生,“爹爹,天不早了,您先睡下吧,明早我去看看白马。祖上嘱咐过我们,白马不凡,要好好待他,一直以来他也都很帮衬我们虞家。他会突然变了性情,一定有症结,我会想办法搞清楚这事的。” 爹爹有些惊讶的看着虞筝,大概是觉得,今夜的女儿不但口齿异常清晰,还相当冷静理智,都有点不像她了。他倒也没多想,左右也说不过虞筝,便听她的话,休息去了。 虞筝伺候爹爹睡下,等他睡着了,走出屋子,走向白马。 白马在看到她的一瞬,又露出一种焦急的情绪。虞筝忙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白马听从了虞筝的话,安静下来。虞筝走到他面前,一边替他梳着洁白的毛皮,一边说道:“我心里清楚,这里的每一花每一木,每一个人,还有你和爹爹,都是这旋州的念境。身处这样的念境,其实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做好,只能请你无论如何,也要相信我说的话。你能做到么,暮辞?” -- 第104页 白马的眸中顿时被汹涌的震惊占满,大概是不曾想到,虞筝会喊出他曾经为人时候的名字。 虞筝柔和的看着他,贴近他颊边,说道:“暮辞,过去的种种,我们谁都没办法挽回了,但我很清楚自己来旋州是来做什么。我要找到无妄,复活你,所以此刻在这念境里,我不能响应你任何事。现在,爹爹对你已经产生疑心了,我想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对我表现出异常的情绪。暮辞,相信我,照我说的做,好吗?” 说这些话,虞筝心里是没底的,她也无法侦知,白马会怎么行动。她耐心的注视白马的眸子,目光认真而温柔,终于,她在白马的眼中读出了对她的响应。 白马点了点头,重新变得安静起来。月色透过院外的枝桠,流泄在他身上,即便他只是一匹马,却依旧由着独属于他的优雅和温柔。 虞筝笑了:“暮辞,我在这里立誓,对你做下的承诺总有一天会兑现,请你相信我。” 白马又点点头,温柔的在虞筝鬓角蹭了蹭,虞筝闭上眼,奢侈的享受这偷来的片刻宁静。 再睁开眼,便见天亮了,面前的画面变成了爹爹出门做活。 爹爹出门前,特意观察了白马,发现他再度状态如初,问虞筝道:“莫非还真是草料有问题?” “是的,爹爹,我早晨更换了草料,现在都没事了。” 爹爹这才打消了疑虑,出门做活去了。 将爹爹送到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于村口,虞筝回过头,与白马目光交接。 净白的小脸上,丹唇轻翘,勾勒出一道柔美的笑容:“暮辞,谢谢,哪怕和你重逢是在这旋州的念境,我也很开心。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判断,但请你能保佑我,走出这片念境,找到无妄。” 说罢,她冲暮辞挥挥手,转身,沿着爹爹的轨迹,走向村口。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的一切也一点点的化为浓雾。 最后,虞筝走出了村子,这一刻,整个幻境消失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半冰一半火的世界,就和当初囚禁飞穹的那宝葫芦里的场景一般,是个冰火两重天之境。 神农氏说,无妄正是生于冰火两重天的,两朵花分开,一边一朵。这么说来,自己是通过了最后的考验,走到最后一关了? 虞筝不禁感叹这座旋州,森罗万象,太是难测。方才的幻境里,她阻止爹爹杀白马,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就如同博弈,即便深思熟虑也难知胜负,还需落子无悔。 好在她的判断没错,她落对了子,走对了路,便闯过这关。回头想来,或许,那幻境并非是隐藏危机的,而是考验她的心,考验她是否能在保持理智的前提下,有情有义、不忘初心。 作者有话要说:  暮辞很快就回来了。 第60章 心照不宣 ... 因着曾在囚禁飞穹的宝葫芦里, 经历过冰火两重天, 是以,虞筝反倒没了惧意。 不过, 她还是讨厌火,所以先选择走进冰天雪地。 举凡神花灵草所生之处, 往往有异兽看守,虞筝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然而奇怪的是,在冰天雪地的尽头, 虞筝很轻易就摘走了神花, 并没有遇到挡路的。 这朵神花便是其中的一朵,花瓣竟是墨色的,漆黑如夜,透着种冰冰凉凉的气息。 虞筝端详着墨花,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暂且将墨花别在衣服里收好,踏入了对面的火海。 火, 真的很讨厌, 也不断唤起虞筝潜意识里的恐惧。遥想从前,被风青阳困在火墙后时,都是靠着马皮的守护, 她才没有衰竭而亡。那时候,虽然难过,但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多少有些心理慰藉。而现在,却是真真正正一个人闯进火海了, 虞筝一咬牙,看着前方飞窜的火舌,义无反顾向前。 在火焰尽头,她找到了另一朵神花,这朵花是赤色的,就和火焰一样的颜色。 虞筝依然时刻准备着战斗,却发现,直到她摘下赤花,都没有瞧见镇守于此的异兽。 难道这赤花附近没有守护者?这个猜想,虞筝是不信的,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出来。 猝然,她感受到剧烈震动,竟是这整个冰火两重天在撼动。 撼动不止,且越发厉害,周围的火焰有的溅到虞筝身上,她顾不上躲避,心中隐约意识到,这冰火两重天要塌了。 怪不得此地没有异兽镇守,原是因为,无妄就是这冰火两重天的主人,一旦无妄被摘走,这里就崩塌了! 虞筝忙将赤花也别在衣服下,持着绮光,迅速离开。 空间在不断坍塌,冰石坠乱,火星乱飞。虞筝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法力都发挥到极致,才能在空间的裂缝里强行突破。 不知这冰火两重天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广大,大概是把整个旋州都包进去了,虞筝快要用尽力气,也没有抵达出口。 冰块还在乱坠,虞筝能避开大的,却躲不开零碎的。那些小冰碴子扎在她身上,刺破衣服,渐渐的令她伤痕累累。 火星也在灼烧她,烧得她满头是汗,脑袋越发眩晕。虞筝没有余力施展治愈术,全力以赴的向外飞。终于,她看见了出口。 虞筝如跃起的鲤鱼,钻出出口。几乎同时,整个旋州连着出口消失在了河水中,虞筝也力竭,像一片落叶无力的落在了河床底部。 -- 第105页 她护着怀里的无妄,绮光掉在她身旁。虞筝趴在河床底,试图休息一会儿,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即使回到河底,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河里多的是食肉的大鱼。 虞筝刚喘了几口气,就见有大鱼成群结队而来。 虞筝眼神一沉,剑光如电,一击击退群鱼。 她站起身,周身射出金色的神光。她再次调动全身法力,成功震慑到群鱼。它们四下逃散,虞筝也得以重回陆地。 大概是她方才射出的金光太强烈,整个太山生灵都有所感应,纷纷朝着河流的方向望去。 青女正在寻找虞筝,望见从河底飞出的金光,连忙过去,正好会合了上岸的虞筝。 青女舒了口气:“阿筝,你怎么单独行动了?” 虞筝也彻底放心下来,收了神力,却腿一软,坐在了河滩上。青女见状,立刻也低身,两个人平视对方,虞筝浅笑道:“看你睡得熟,不忍心打扰,就自己出来了。谁想这一趟经历的事比这几天加起来的还多,我找到旋州了。” “真的?”青女惊喜。 “不过旋州已经塌了。”虞筝说着,就将怀里的两朵神花拿出来,“在我摘到无妄后,旋州就消失了。青女,你看这无……”虞筝说到这里,猛然顿住,吃惊的盯着手中的无妄,忘却言语。 不知几时,两朵神花重新化为了并蒂花。赤色和墨色的花交-缠相绕,彼此不可分割,却又痛苦挣扎着怒放,就好似一对命运相连却又彼此间焚心蚀骨的爱侣。 这对并蒂花,她分明见过的,就在夙玄的画里! 那日夙玄立在接天台,画布悬空,他挥袖如舞,一笔一笔画出在布帛上的,不就是这对并蒂花吗? 虞筝惊讶了良久,青女唤她,她才回神,视线回到青女的脸上,叹道:“夙玄长老当真是通灵人世,早已窥得天机了。那时他给我一句忠告:无惧无畏,情如江涛,方能否极泰来,死局逢生。如今我为了寻找重生之法,出生入死,每每受挫时只要想到暮辞就能继续坚持下去……看来我没有辜负夙玄长老的教诲,接下来,我定能让暮辞还魂。” 青女听得一知半解,但见虞筝充满了斗志,便是欣慰的,她握着虞筝的手说:“我和岷山君说让他把你交给我,结果倒是什么忙没帮上,你一个人就找到无妄了。这样说来,我心里不免惭愧呢。” 虞筝笑道:“没有你,我们今晚也不会在这附近过夜,我也无法阴差阳错去到湖底。青女,那些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你我姐妹,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青女柔柔的笑了。 *** 之前虞期说过,这并蒂无妄虽然有回魂的能力,但如何使用,却是连炎帝神农氏都不知道的。 虞筝不能干琢磨,便带着无妄去了九霄天界,拜访诸天神灵,一个一个的询问。 很可惜,三百六十五路诸神问遍,也没有知道答案的。包括帝子和姬弃在内,都表示一筹莫展。 鉴于天帝天后都在闭关,虞筝实在没辙,只好去天楼里将所有的典籍都搬到自己的仙宫,一本本查阅。 虞筝身为九天神嫔,在册封时,就得赐了一座仙宫。她的仙宫总是空置的,此番回来,随手变了个鸡毛掸子,让它自己去打扫。虞筝坐在阁楼里,查阅典籍。 一晃眼,七天过去了,虞筝看遍了典籍,也没能找到有关无妄的只言片语。 这让她很是头疼,捧起并蒂无妄,叹道:“如今虽是将你找来了,却不知该如何做,究竟这世间还有谁知道答案……” 一阵风吹过,发丝广袖招展。虞筝一个不小心,令无妄被吹下阁楼。她忙翻过栏杆,飞去楼下,正好看见无妄掉在了一个小花仙头上。 九霄天界有不少花草精灵,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虞筝一般不在意。 这小花仙摸着脑袋,见虞筝捡起了无妄,嘟囔道:“还好不是重东西,不然砸在脑袋上,会把我砸傻的!” “抱歉,是我不注意。”虞筝浅笑。 “诶?你拿的这个是什么啊,好眼熟啊!”小花仙突然盯着无妄,双眼放光。 虞筝一怔,道:“这并蒂花叫无妄,你觉得眼熟,莫不是见过?” “无妄?”小花仙笑起来,“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是谁呢,原来是无妄啊,见过见过,无妄和我一样,在很多年前长在不周山的洪崖。后来神魔之战的时候,不周山被撞倒,我运气好,教一位仙家拾到,带来了九霄天界。无妄却不知道流落到哪里,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无妄的两朵花还分开了似的。” 原来如此,原来无妄是那时候分开的。想来,是两朵花虽然分开也不愿离开彼此,却因世事叵测,最后不知怎的,形成了旋州里的格局。 原因没必要深究,虞筝继续问:“你可知道,无妄能让已死之人回魂重生?” “知道,我和无妄是邻居呢,它曾告诉过我,你容我想想。”小花仙开始回忆。 虞筝生怕它会记不得,待听到小花仙的话,才松了口气。 “无妄其实源自两个人,是一对因为互相伤害而错过彼此的爱侣。他们死后,因为心有不甘,双双弥留了一丝怨念,沾染了不周山上的两朵花,使得花儿有了灵性,渐渐的缠绕在一起,长成了一朵并蒂花。” “无妄虽然不是那对爱侣的灵魂所化,却被他们的意识感染。他们没能善终,冥冥中便希望能让别的爱侣借着他们的力量,长相厮守。” -- 第106页 “所以,无妄能起死回生不假,却是要将救人者和被救者永远的捆绑在一起。两人需得是一男一女,一人回魂后,便要与另一人结为夫妻,谁也不能背叛谁。一旦背叛了,便会遭到五雷轰顶,形神俱灭。” 虞筝没有言语,也不觉得震惊,甚至,听了小花仙的话,她反觉得有一丝欣慰。 她和暮辞,便是一男一女,无妄可以救他。 而这世间男子,除了他,她又肯嫁谁呢? 虞筝不禁抱紧了无妄,心头渐渐的暖起来,充满了欣喜和感激。 “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才能复活他,他是我爱的人。” 小花仙眨眨眼,说:“你将那人的三魂七魄引到赤花上,赤花会帮助他幻化出肉身。不过,待他醒后,会浑身炽热难耐,毕竟赤花属阳嘛,需要你帮他调和。你只要吃下墨花,就会浑身冰冷。你们俩一热一冷,要怎么调和,唔……就是那种方法,你应该……懂吧。” 第61章 暮辞归来 ... 虞筝浅浅一愣, 脖子有些发烫。 小花仙也窥出她的不自在, 忙闭了嘴,乖巧的站着不动。 “谢谢你,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虞筝朝着小花仙笑了笑,捧着无妄, 转身欲回阁楼。 小花仙忙道:“你就这么信了我,都不怀疑吗?我一直觉得这九霄上的神女们好些都挺高傲的,都不喜搭理我这样的小精怪呢。” 虞筝扭头回道:“我问遍了三百六十五路诸神, 都得不到答案, 如今除了信你,还能信谁呢?更不要说去找人求证了。总之,谢谢你。” 将阁楼里的古籍统统送回去,虞筝将珍藏的马皮捧出,捧在手里摩挲。无妄被她插.在青铜花瓶里,她看着无妄, 眼中的决心一点点加重。 暮辞, 你再等等,我马上就带你回来。 有了上次素女铜铃失败的教训,虞筝不再急迫。她请了几位稳重的天神, 到她的仙宫花圃里,为她护法。 她按照小花仙所言,祭出赤花和暮辞的三魂七魄,赤花发出强烈的七彩光晕,一圈圈散开, 暮辞的三魂七魄围绕着赤花,渐渐化出暮辞生前的轮廓。 一时间整个仙宫流光溢彩,虞筝目不转睛的看着暮辞的轮廓慢慢清晰,眼角被泪水濡湿,心中既期待,又紧张不已。 历经挫折磨难,跌倒又爬起来,终于能等到这一天。当暮辞的模样完完全全的幻化出时,虞筝的眼泪也滚落脸庞。 *** 暮辞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 梦里,他安全的栖身在一个小小的盒子中,盒子里是漆黑的,阻绝了他的视线,但他却能感受到虞筝的一举一动,体会她的情绪起伏。 他想,大概即便他死了,也还能通过绮光,与虞筝潜意识里相通。他隐约感到虞筝一直在冒险、在跋涉,他不想她受苦,却又被困在盒子里无能为力。 这场梦很长,也很模糊,他没想过自己还有梦醒的一天。 只是,梦醒的时候,他却记不得梦的内容了。 清晨,九霄的天鸡报晓,太阳从东方大海的扶桑树上飞起,照亮整个九霄天界。 暮辞被落在眼皮上的阳光唤醒,睁开眼,惺忪的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有精致的纹路,四周垂下粉红与茜霞色的幔帐,在晨风里旖.旎摇摆。 他这是身在何处? 正觉得疑问,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嘤.咛:“嗯……” 是筝儿! 暮辞这才发现,虞筝竟然趴在他身上,双手服.帖的盖在他胸膛上,看起来已经保持这姿.势很久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暮辞的眼,这一刻眸子里像是打碎了水瓶子,泪水涌出,染得一双眸子晶莹剔透。 “暮辞,你醒了,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总算能等到这一天……” 虞筝带着哭腔,伸开双臂搂住暮辞,身子更往上爬了些。却因为这个动作,身上的衣衫滑落,竟是不.着.寸.缕。暮辞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身子不由紧绷,又怕她动作再大一点,只好搂住她的腰。 手掌下冰.肌.雪.肤,鹅脂样的滑.腻,温温凉凉,正是晨醒时最教人着.迷的温度。暮辞难定下神,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只得问道:“筝儿,真的是你吗?” “怎么,不认识我了?”虞筝嫣然浅笑,却因着泪流不止,听来惹人怜惜,“也是啊,如果换作我,明知自己魂飞魄散了,突然间却睁开眼睛,窗外又是新的一天。如此恍若隔世,我也会觉得这是梦吧。暮辞,你就那么死了,可知我心里的难过么?我用天后给我的贮魂留住你的三魂七魄,找来神花无妄,令你还魂。”虞筝说着,抱紧了暮辞,“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也不要再想着为了我而牺牲自己了。” 暮辞心下一砰,眼中满是心疼,问:“你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头,又把自己弄伤了?” “没有,有哥哥和青女帮我,我很顺利。而且,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我现在……大概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吧。” 暮辞的心已经滚烫,明明还有许多想问的,可怀里温.香.软.玉,掌纹下玉.肌生香,恁是让他的意志力所剩无几。本来晨起时嗓音就低沉,眼下更是喑哑的不成样子,“筝儿,你先起来。” 虞筝听得心肝都像被勾住了,合眼挤去眼泪,道:“你要赶我去哪里?” “筝儿,晨时天寒,你先披上件衣服,你身子都凉了。” -- 第107页 “我身子凉,是因为吃了无妄里的墨花,那花属阴,便是让我冰冰凉凉的,冷的难受。”虞筝睁开眼,望着暮辞,“你现在感觉如何,该是通体燥热吧。” 暮辞的注意力都在虞筝身上,听她这么一提,方察觉自己的确越来越燥热,就像身体里被塞了团岩浆,越发难受。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体内肆虐的火,是两团火,一团是毒火,会要了他的命;另一团虽然充满爱意,可若是忍下去,同样会要了他的命。他盯着虞筝,不由自主将她搂紧,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筝儿,如你所言,当真如一场美梦。” “还有更像美梦的呢。”虞筝莞尔一笑,“暮辞,我要嫁给你。” 如果人的心是一道门,那么无疑虞筝的话叩响了暮辞的心门,叩得震撼有力。这片刻暮辞甚至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不断回荡虞筝的话,我要嫁给你。 “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虞筝浅笑低语,“做下承诺的是我,如今我便要兑现了。” 听言,暮辞找回丝清明,道:“筝儿,你如此说,可是因为想帮我破了望婵的诅咒?” 虞筝摇摇头,双手撑在暮辞两侧,慢慢抬起上身,秀发倾泻,魅.人春.光尽数呈现在暮辞眼前,“我想嫁你,是因为这颗心已经被你虏.获了。暮辞,我爱你。” 连番被叩击心门,暮辞如坠梦中,欣喜的不可言喻。当他开口回复虞筝时,两人已经对调了位置。暮辞翻身,将虞筝的身子覆在下面,喘道:“我已没法再把持了,筝儿。” 虞筝搂着他说:“无妄是并蒂花,赤花令你如被火焚,我只好吃了冻死人的墨花,来替你化解燥热。这可是把你一辈子都抓牢的好机会,我不下手,难道还给旁的人留空子钻?” “旁的人无空子可钻。”暮辞俯首,吻上红.唇,似听得虞筝低笑,他将那笑声封入口中,渐成了娇.软低吟。 这副娇躯,暮辞这些年来不是没有看过,但从马皮中静静看着,和如今以人的身份来疼.爱,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知她绵里藏针,却是不知她在他身下如春.水似的,连带着将他也融化了,那滋味美妙到无法言说。 耳鬓厮.磨,深入浅出,窗外的晨光从熹微变得明亮,在幔帐里落下一地璀璨。彼此的模样同这满室旖.旎,皆被照得亮堂可见。 虞筝娇.笑:“白日宣.淫,还好没教人瞧见。” 作恶的唇被暮辞堵住,他用自己的唇舌,把这红唇里的声音重新化成娇.吟。 从没想过她动.情的时候,声音会这般软.糯,每一声到了末尾,那夹杂的娇.喘简直能教暮辞酥了骨头。 越是酥,越是做得投入,激得虞筝心肝猛颤,尖叫不止,直如是经历了场惊涛骇浪,待到平息时,累的全身都软了。 虞筝扯过薄被,掩住春.光,伸手拽了拽暮辞,“阳光好刺眼……” “我去合上帘子。”暮辞的语调还有些没平复,听来更温柔的紧,“筝儿,看这毯子,都教你湿透了。” 两人身下是张鹿皮毯子,织了层绒毛,毯子下就是这阁楼的地板,已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虞筝动动腿,在毯子上随便蹭两下子,就知道的确是湿的厉害。心里有点羞,却硬着头皮回道:“这不是你喜欢的么?” 暮辞柔声道:“我喜欢极了。” 随意披了衣服,暮辞起身,去将窗帘合拢。做完这些后他没有回来,却是推开门走出去,立在阁楼的阳台上,凭栏远望。 从这里能看到三十三重宫阙,能看到金碧辉煌的帝宫。云蒸霞蔚,流光满天,遍开的露桃花下,许多翩翩起舞的女神,组成一幅美好的画。 不过,在暮辞眼里,再美的画面也不及虞筝万分之一。 他是真感到恍然如梦,明明与她诀别,再无遗憾了,不想竟还能回到这世上,将她拥到怀里。 如今,虞筝已将身心都交付给他,幸福来得太快,暮辞竟有些害怕这一切又会霍然破碎,再将他打落深渊。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应是虞筝也走出来。 暮辞正欲回头,不想一双藕臂从他背后绕来,搂住了他,同时,虞筝的身子贴在了他的背上。 “筝儿?”暮辞抚上虞筝的手,下意识唤一声。 虞筝甜甜的应了:“夫君。” 暮辞顿时身子颤了下,惊喜之情一发不可收拾。他就着虞筝的手,转身将她拥入怀中,道:“筝儿,你喊我什么?” 虞筝浅笑:“自然是喊你夫君了,莫不是夫君还想翻脸不认账,不要我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亲妈。 说我不是亲妈的宝宝,看见我手里80米长的大刀了吗? 第62章 甜蜜 ... 暮辞抱紧虞筝, 声音有些发颤:“筝儿,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不信什么?” “我只是不敢相信, 能回到这世上,还能得到你的感情。筝儿, 我害你成为蚕女,你为何不记恨我?” 虞筝心里一酸,哪怕暮辞说的再柔和, 可声音的颤抖和其中藏着的忐忑, 还是令她感同身受。 她伤害过暮辞,暮辞也伤害过她,冲动过后,两个人都后悔了。 在之后千年的相伴里,暮辞对她的感情日渐加深。然后他们在岘山相遇,他将所有的感情化作对她的保护和包容, 她也一点点的动了心。最后, 当得知一切的真相时,她便再也忍不住的爱上暮辞了。 -- 第108页 如果没有望婵,暮辞和虞筝不会相遇。 如果没有白马, 就不会有蚕女娘娘。 如果暮辞没有来到岘山门,便不会死而复生,与虞筝修成正果。 因果交织,成了这笔算不清的账。回首看去,再多的过往也已经尽数化为柔情。既然如此, 又何必再理会从前的事呢? 这么想着,虞筝轻语:“在岘山门的时候,我就说过,早就不恨你了。如今能和你在一起,喊你一声‘夫君’,过往的种种便作烟云消散。你我之间本就是笔算不清的账,我们都忘了可好?未来的时间还长着呢。” 暮辞心里又一暖,在虞筝耳边柔声说:“我答应你,筝儿,从今往后,我们只为未来努力。我会宠着你,再不惹你伤心。” “你啊,什么时候惹过我伤心了?”虞筝戳了下暮辞的胸口,“刚才说了,过去的事不算。” “我真是说不过筝儿。”暮辞低笑,满心的宠溺。 虞筝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查看的眼神将暮辞看了半天,还捏起暮辞的袖子,搓了搓。 暮辞问:“筝儿在看什么?” “在看你这件衣服。”纤长的指头,在衣领处挑了挑,“这件衣服穿了这么久,也该换了。” 暮辞没想到虞筝是说这个,便耐心等着她继续说,不想她忽然俏皮的眨眨眼,从他怀里跑出来,冲着他笑道:“我这就给你织一件。” 言罢,她在暮辞面前转了个圈,轻启檀口,自口中吐出白色的丝线。 飞丝如洁净的雨丝,在虞筝上空以极快的速度穿插编织,经纬纵横,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针引着那样,一点点的编织出衣衫的雏形。 虞筝不断飞丝走线,身子也随着走线的角度不断变换站位,如同在跳舞似的,云袖翩飞,满头青丝张扬出柔顺的弧线。 这世间擅织的女子众多,却哪有人能像她这般织衣?暮辞看得忘了神,连眼也不眨,深邃的眸子里爱意如潮,一轮一轮的涌上。 虞筝织罢,转了两圈,将衣衫收边。 裙摆像绽开的白莲,更露出一双雪白玉腿。织好的衣衫落下,虞筝捧着,送到暮辞面前,“这可是用蚕女的丝织成的衣服,世间找不出第二件。” 说着就为暮辞穿上,一边系带,一边说:“用世上最好的蚕丝配你,正好。” 暮辞已说不出心里有多感动了,只能由着虞筝为他穿好衣裳,捋平衣角。 这般珍贵的衣服,他都怕给穿坏了。 “还有这支簪子。”虞筝替暮辞捋好衣服,又拿出珍藏在心口的簪子。 暮辞见了,眼底更是柔的如滴出水,他蹲下.身,让虞筝为他绾发。清凉的发丝从虞筝的十指间滑过,虞筝绾得极是认真。 “好了,站起来让我看看。”虞筝完工,绕回到暮辞前头,打量着站起身的暮辞,心头微颤。 不得不说,纵然暮辞给过她许多惊艳,但此刻看着他穿起世上最好的丝衣,虞筝惊艳中还多了分自豪感。 他在阳光的映衬下,眸如星潭,眸底蕴着雪魄精魂。修长挺拔的身材被衣衫修饰得极好,如玉裁的,仙姿玉骨,惊若天人。 虞筝满意极了:“暮辞,前宫那边有些膳食,与我去用点吧。” “好。”暮辞牵过虞筝的手,带她下楼。 前宫那边,的确已经备好了膳食,是今早天界的御厨送来的。 虞筝和暮辞用过膳点,暮辞忽的问道:“天后可是已经闭关了?” “是啊,如今天帝天后是都见不到了。” “总揽天界事务的,可是帝子?” “是。” 暮辞柔声道:“我们该去见帝子了。” “见他做什么?”虞筝问罢,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她是九天神嫔,定终生的事自然得让帝子知道,断不能偷偷摸摸的。何况,暮辞也不愿和她做野鸳鸯,总要将彼此的名分昭示出去的。 虞筝便改口道:“嗯,是该去请他做媒证,顺便将贮魂还了。” 帝子在得知两人的来意后,祝贺了虞筝能将暮辞带回来。 帝子言,暮辞这一生经历奇特,与虞筝一样受过天帝神力的恩泽,便也近乎神灵,永葆青春。再加之望婵的诅咒解除了,他和马皮之间的联系被彻底斩断,再也不会受到影响。这么一来,他和虞筝的好日子,定不可限量。 两人心里都是欢喜的,他们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从帝子的手中接过金灿灿的婚书。 接着,两人各剪下一缕头发,由帝子见证着结发,如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帝子说:“人世间嫁娶之礼繁琐,你们若是喜欢,自己张罗着办一个。若是想从简,现在这样就可以了。我这便将你二人之事昭告诸天,等着被众仙神贺喜吧。” 两人谢过帝子,珍藏好他们的发结,还了贮魂,携手而去。本以为他们的事会隔上一阵子才能传到众仙神的耳朵里,却不想,刚出宫殿没多久,就被一群神女给围住了。虞筝想,帝子八成是用了千里传音的方式给所有人昭告这事,竟然没有时间差。 这群神女是天界的舞女,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就在露桃花下载歌载舞。她们清一色的穿着桃花八破裙,头戴露桃花,把暮辞和虞筝围在中间。 “恭喜蚕女娘娘,贺喜蚕女娘娘,这不动声色的就与人结亲了,娘娘真有两下子呢!是从哪里觅来个这么俊俏的哥哥?” -- 第109页 暮辞但笑不语。 虞筝心想,她总不能说,这位俊俏的哥哥你们早见过了,就是那块马皮吧。 她只好说:“缘分此事,谁能讲得清呢?” “是也是也!蚕女娘娘你去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要是看见别的什么俊俏的小哥哥,可别忘了介绍给我啊!” 虞筝笑答:“若有合适的,自不会忘了你。” 神女们嘻嘻笑着,好不欢乐,你看我我看你,接着就开始打趣暮辞。 “听帝子说,俊俏哥哥你叫暮辞。暮辞哥哥,我们蚕女娘娘可是个极好的,温柔体贴不说,还心胸大气。暮辞哥哥这是娶到宝贝了,可一定要好生珍惜,莫负了我们娘娘啊。” 暮辞含笑回道:“诸位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宠着筝儿的。” “平日里要听蚕女娘娘的话,她指东,你不能往西!” “嗯。” “要做得一手好菜,犒劳我们辛苦工作的娘娘!” “嗯。” “娘娘闹脾气的时候,要迁就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 虞筝心思我什么时候还闹脾气。 “还有啊,蚕女娘娘要是盯着别的俊俏哥哥看,你不能拦着,要让她看个够!” 暮辞沉默。这一条,恕他不能答应。 看暮辞不应声了,众神女们笑成一片,脆声如珠玉似的,清亮琳琅。 一神女道:“暮辞哥哥误会了,我们刚才说的别的俊俏哥哥,不一定就是生人啊。还有岷山君不是吗?岷山君俊美无俦,又是蚕女娘娘的胞兄,暮辞哥哥难道还不让娘娘盯着他看吗?” 暮辞对这些嘴皮子开花的神女颇是无奈,温声笑道:“多谢诸位好意,你们的提点,在下都记着了。” 远处,帝子立在大殿的门口,远远望着虞筝和暮辞,脸上不悲不喜,只眼中蕴着点祝福的笑意。 望着虞筝和暮辞离去了,帝子也转身,回到殿中,忽然看见金色的珠玉帘子后,天后的身影幻化出来,靠在帘子后的躺椅上,唤道:“吾儿。” 帝子惊喜,忙上前,撩起袍子跪下,隔着珠玉帘子问道:“母后出关了?” “非也。”天后道:“是你父皇又开一次天眼,发现些重要之事,教我来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帝子:本章客串了一下天界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颁证员,我表示非常的开心,希望这对新人遵纪守法,踏实工作,争做模范带头夫妻。 第63章 婚前婚后 ... “是何事, 请母后指教。”帝子问。 天后道:“岘山门。虞筝揪出的饕餮只是个小角色, 真正的邪魔另有其人,目前还潜藏在岘山。” 帝子倒吸一口气, 如遇平地惊雷,心里一紧。 饕餮已然算是魔族里实力不俗的大将, 若它都只是个小角色,那真正的邪魔,又该是何许人也? 帝子想到了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蜃魔风青阳?” 天后回:“你父皇也未看清, 只看到一幅画面,和上次开天眼时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上次天帝开天眼,看到的是血染岘山的画面。邪魔从岘山门的众人中出现,整座门派全是乱剑和残.肢.断.臂,惨绝人寰。天后派虞筝去岘山门找出邪魔,也是为了避免这件事的发生。原以为虞筝铲除饕餮, 便是改变了未来的走向, 保住了岘山门,可天帝再次开天眼的结果却同上次一样,这不就说明, 未来并未被改变、邪魔仍然存在吗? 帝子越想,越觉得冷汗涔涔。 “母后,那邪魔藏于岘山,欲掀起滔天血雨,究竟是为达成什么目的?” 天后回:“能出动饕餮当马前卒, 必是重大任务,我隐约记得,岘山附近曾封印过一名魔族大将,当时主持封印之人乃青女。但那名大将地位远不及蜃魔风青阳,法力也极是一般。若说此番邪魔潜藏在岘山是为它而来,未免兴师动众,该是不太可能。” 帝子道:“真是扑朔迷离,让人心焦。” “吾儿镇定,不要自乱阵脚。”天后说着,朝帝子挥挥手。 帝子立刻靠近,离天后不过一尺之遥,“母后请说。” 天后道:“现在对岘山门最熟的就是虞筝和暮辞,你将我的话转述给他二人。告诉他们,任务尚未完结,若不愿再深入岘山,亦不勉强;若愿意善始善终,那么整个九霄天界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帝子本想秉承天后的旨意,这就去将话传给虞筝和暮辞。不过,一想到那两人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帝子也不忍心在这时候去给他们添堵。想了想,索性先派几只神鸟,去岘山附近打探打探,给虞筝和暮辞留点甜蜜的时间。 露桃花下,那些神女们挥挥手,送虞筝和暮辞走远。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天阙,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花海。 九霄天界不但有许多露桃花,还有许多茂密的树林、繁华似锦的草甸。 这里的花终年不会凋谢,清香扑鼻,摇曳的青草正好没过二人的膝盖。虞筝在前,暮辞在后,他们走到一处竖立的大石头旁,虞筝回头看着暮辞,他笑得无比温柔,轻轻一推,就将虞筝推到了石头上。 石头被晒得暖烘烘的,虞筝背靠着,很舒服。 暮辞搂着她的腰,倾.身吻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嗅着她发间婉婉幽香,熏熏然不能自拔。 -- 第110页 虞筝婉转相.就,两只手臂如灵蛇似的,缠着暮辞的肩膀,发出满足的呢.喃。 “暮辞……”他退开时,恰对上虞筝水濛.濛的眸。 这目光惹得暮辞身子一热,双手不由探.入她薄.衫,沿着她的曲.线探索起来。 虞筝常听人说一句话,叫“一回生二回熟”,她觉得此话用在暮辞身上,确是合适的很。 他不过才得了她一次,怎么就对她的身子这么熟悉?那修长的手指,刻得了细.腻的剑胚,更是找得准她每个敏.感的部位,轻轻一撩.拨,她就受不住了,甜蜜又悸动,身子骨直软得要站不稳。 “夫君,光天化日之下,要是教人看到,可成什么样子?”虞筝娇.喘着道。 暮辞笑得更温柔,他抱着虞筝坐在草丛里,将她搂在自己怀中,恣.意轻.薄。 虞筝越发受不住了,声音甜.腻的能滴出水。不论是上.身的柔软之处,还是下面的芳.草萋.萋,都被暮辞的手指上下左右的爱个没完。 偏他还一副温柔镇静的模样,感叹道:“筝儿,你实在是教人爱不释手,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明知羞.耻,却偏是想看你湿成一片的样子。” 虞筝是真羞了:“别这样,我还挺喜欢这条裙子的。” “别担心,我给你换一条。”他用手指把虞筝送到极.乐,出来时又带出一片水.渍。暮辞折下身旁一株妃色花朵,施法一变,便成了件叠放整齐的妃色衣裙。 他亲手为虞筝除去衣裳,又变出条毛巾把她擦干净,一边欣赏虞筝酡.红的脸蛋,一边为她换上了新罗裙。 虞筝很少穿妃色,她觉得太红.艳了。 暮辞却觉得,穿了妃色的虞筝风.情万种,尤其脸还是红的,唇还是肿的,简直说不出的好看。 他轻揉虞筝眉心的朱砂,又吻了吻,带她起身,还顺手把她褪下的裙子收进了袖子里。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而然的很,虞筝看着,忍不住无奈。 她先前总被施久姚拉着,说悄悄话。久姚少不得要埋怨虞期,说他婚前端方正直,舍不得对她乱来,可一成婚,就扒掉人皮现了原形。原形根本是条狼,还是条很色很色的狼,随着时间流逝,色的有增无减。 那会儿虞筝还不敢相信,自己那冷漠毒舌的哥哥,会是这副模样。久姚便告诉她,千万别低估这种禁.欲太久的男人。 如今,虞筝算是亲身感受到久姚所言不虚了。 暮辞和她哥哥,根本是一丘之貉,难分高下啊。 “筝儿,在想什么?”暮辞忽然问她。 虞筝揶揄:“我在想,什么叫作‘婚前衣冠楚楚,婚后衣冠禽.兽’。” 暮辞柔声问:“筝儿说的可是我?” “你和我哥哥都是。”虞筝笑言,又朝前一步,靠在暮辞身上,呢喃:“不过,又有哪个女子不盼望得到夫君的专宠呢?何况还是这么优秀的夫君。怪不得兄嫂总是一边和我抱怨哥哥,一边又满眼柔情蜜意。其实哪有什么抱怨?分明是幸福的很。” “那筝儿跟了我,可觉得幸福?” 虞筝故作俏皮,“夫君说呢?” 暮辞心尖一软,拥了虞筝在怀中,恨不得将她含进嘴里,捧在掌心。 倒是提到虞期,虞筝才想起,自她出发去太山起,还没联系过虞期。虞期定是不知道她已经将暮辞带回来了吧。 嘴角翘起,虞筝在离开暮辞的怀抱后,施展了千里传音,和虞期搭上了话。 她对暮辞道:“哥哥说要请我们吃饭。” “是去岷山?”暮辞感到些意外。 “不,哥哥说直接去人间的王都,那边有个饭馆,哥哥和兄嫂光顾过。听说庖丁的厨艺不错,这几日又上了些新菜色。” 去尘世里下馆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还挺新鲜的。别说暮辞,就连虞筝也有许多年未涉足凡人的生活了。 虞期的邀请,暮辞当然同意,还提议从天界拿些灵草,送给久姚安胎养身子。聊着聊着,回到了虞筝的仙宫,发现也不用去找什么灵草了,仙宫里多了不少上好的补品,全是诸天神灵送给两人的新婚贺礼。 大家的动作还真是快啊,他们才出去没多久,竟然就到了这么多礼物。 虞筝一挥袖,所有的礼物都飞起来,被归类到架子上、柜子里。 暮辞从中挑出适合久姚的,装进葫芦中。 *** 人间的王都,叫“亳城”。 两百年前,君王无道,民不聊生。封地在亳城的商族率领八百路诸侯起义,灭了暴君,建立新的政权,国号“商”。 如今两百年已过,那些被血色浸透的往昔,也随着故人的湮没而一并成为青铜甲骨上的刻文。 虞筝和暮辞到达饭馆的二楼,虞期和久姚已经等在这里了。 虞筝的视线一下子就被久姚的大肚子所吸引。 “阿筝。”久姚想站起来。 虞筝忙一个幻影移形,到了久姚旁边的凳子上,笑道:“兄嫂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就别动了,你动一下,虞期哥哥定就提心吊胆的。” 久姚嘟囔:“阿筝,你怎么总拿我开涮。” “我只是实话实说。” 暮辞行来,浅笑着和虞期互相施礼,送了礼物,又给久姚施礼。 久姚笑了笑,本想多看暮辞几眼,但察觉到虞期一直盯着她,只好把查看暮辞的任务丢给虞期自己做。 -- 第111页 虞期和暮辞入座,低低的说起话来。这厢虞筝也拉着久姚,说起女儿家的话。 久姚忽然蚊声说:“阿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 暮辞和虞期朝她们看过来。 久姚脸一红。 第64章 和乐融融 ... 虞筝从容的回道:“兄嫂, 我与你不同。我是天神, 天神生儿育女是要看机缘的,也许几百年都怀不上一个。要不然的话, 凭我们的寿数,天界不就人满为患了吗?” 好像很有道理, 无法反驳的样子,久姚恍然。 暮辞看了眼虞筝,眼底生出笑意, 清风一般的散开。 他继续与虞期聊天, 一边也听着虞筝和久姚的话。 他发现,每当久姚提起虞筝寻找重生之法的过程,虞筝就尽可能简单的带过,说得也很轻松,就和之前与他所说的一样。 虞筝越是这般轻描淡写,暮辞越是在意, 她究竟付出了多少, 才令他回魂。 很快,菜上了。 上菜的小二发现这桌的客人形象气质极为出众,都不由多看了两眼。而接下来上了二楼的客人, 更是用惊艳的目光瞄着他们。男人看的是虞筝和久姚,女人自然两眼放光的瞅着暮辞和虞期。 久姚道:“之前我和虞期来这里,他们也这样看我们。” 虞筝回:“毕竟我们穿戴得甚好,却又不像是凡间贵族,难免引人注目。” 久姚喃喃:“阿筝, 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在看脸。” “真要比脸,我可比不过暮辞。好了,兄嫂,你尝尝这道菜。” 两个女人这便吃起来,有说有笑,很是和谐。 暮辞提起方彝,将两个酒爵斟满,给虞期一个,端起另一个敬他,“舅兄请用。” “一家人不必客气。”虞期回道,“不如你也和阿筝一样,唤我哥哥吧。” 暮辞觉得哥哥二字略女气,便笑道:“兄长。” 虞筝白了虞期一眼,“哥哥忒厚脸皮,论在世的年岁,你还是暮辞的后辈呢。” 虞期哼了声,没理虞筝。 久姚挺喜欢大家的氛围,自从她选择了长生不老,便渐渐的离曾经的人世越来越远,甚至要看着自己的亲友老去、死亡,直到孤零零的只剩下虞期这个丈夫。 她也会难过,也会感到残忍,但从不曾后悔。 而现在,她有了虞筝这个好姐妹,暮辞也成为他们的家人,久姚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其乐融融之中。 饭馆外忽然喧闹起来。 好些客人都应声扭头,朝楼下看,店小二正好在窗户边,伸着脑袋一望,惊叹道:“嚯!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景啊,子珺公主又要代表王上,出发去岘山拜访神仙们了。” 看来在凡人眼中,岘山门的人都叫“神仙”,虞筝正好也临着窗子,定睛一瞧,便瞧到了子珺公主的车辇。 商王室崇拜玄鸟,但凡王室的用品,都会饰有玄鸟图腾,公主的仪仗自然也不例外。 这位公主仪仗不小,八人给她抬车辇,另有前后左右共十六人随侍,皆穿着黑色滚雷云纹的交领长衣,想来也是侍卫中身份高的。 车辇的华盖是正蓝色,如一涛海浪,遮住华盖下的公主。街上的百姓早就避到两侧,乖乖的跪下,低着头还偷瞄公主仪容。 这华丽的队伍从虞筝的眼下经过时,风一吹,露出华盖下公主微微尖削的下巴,像是白玉打磨的似的,转瞬即逝。 虞筝仍看着华盖,说:“我在岘山门的时候,常听弟子们提到这位子珺公主。商王每年会派她去岘山门,既是与岘山门联络感情,也是树立帝王威信。” “毕竟是九州的统治者,别说区区一个岘山,就是帝子,也得给足他们面子。”虞期道。 暮辞本静静看着,忽的眯了眯眼,神色凝重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久姚起身,扒在窗前看过去,喃喃:“原来已经过了两百多年了,他们的子孙后人,都长这么大了……” 虞筝晓得久姚口中的“他们”是谁,那是大商的开国君王成汤和他的王后,那两人,原都是久姚的朋友。 暮辞忽然说道:“筝儿,方才,帝子千里传音,我与他通话了。” “帝子?”虞筝神色稍肃,不再看窗外。 “嗯,是天后让帝子给我们带话的。饕餮并不是真正的邪魔,真正的邪魔,现在还潜伏在岘山门。” “什么?”突来的惊雷,让几个人都沉默了,虞筝惊讶的不敢相信。 暮辞这便将事情全都讲给了三人。 天后的意思,是让虞筝和暮辞自己选择,要不要回到岘山,继续未完成的任务。天后也知道,这对新婚燕尔的两人来说,确实是个苛刻的事。 虞期冷冷言道:“九霄天界那么多神祗,挑谁不行,你又何必再给他们卖命?” 虞筝无奈道:“你是仙,不受天界挟制,我却必须要忠于天界。何况,答应了天后的任务没能完成,我心里过不去。” “所以,你是想再回去那险地了?” 虞筝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暮辞。 “筝儿,你决定就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暮辞柔声浅笑,深情看着虞筝,让她感受到一种被鼓励的暖意。 她说:“我想回去。” 虞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久姚有些担心,“岘山门危机四伏,阿筝,我们私心里是真的不希望你去的。” -- 第112页 “哥哥,兄嫂,我只是觉得,既然当初我选择接下这个任务,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善始善终。诚然,换别的神祗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却要从头开始,不像我已经了解了岘山门。再者,这任务既是个任务,也代表了一份守护人世的责任,责任总是要有人来承担的,我不怕它重。”说罢,虞筝朝暮辞笑了笑,说道:“我想,夫君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嗯。”暮辞的笑意深了深,拍了拍虞筝的肩膀,将她的双手握在手里。 虞期只得喟叹:“罢、罢,如今你有主见的很,既然决定了,就全力以赴吧。” 久姚也道:“饕餮的死,定使那个邪魔更加谨慎。敌暗我明,阿筝,你们一定要加倍小心。” “兄嫂放心,有暮辞在,我们不会有什么事。” 久姚看看暮辞。 虞期也看着他道:“我把阿筝交给你,务必保得她周全。” “兄长请放心,我不会让筝儿受到伤害。” 虞筝揶揄:“怎么说的跟我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好歹我也是九天神嫔,岘山门的长老都不见得能打赢我。” 暮辞抚过虞筝的手,笑了笑,用手指将她颊边的发丝勾到耳后去。 他温柔道:“既是决定了,我们稍作休整就动身吧。还需要青女出面,再将你送回岘山门,方能显得合情合理。” “那你呢,要怎么回去?” “我自然是直接回去了。”暮辞说,“我走的时候,是以去办事为借口的,筝儿不记得了?不过,掌门却是知道了你我的身份,他那边,我还得亲自去解释,让他不要泄露。”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虞筝却担心一件事,“暮辞,你说,有没有可能邪魔就是掌门?” “也不无可能。”暮辞道,“只是他已然知道你我身份,再想挽回是不可能了,只有继续探索调查,想办法将任务完成才是。” 虞筝甜甜的笑了:“嗯。” *** 这顿饭吃的和乐融融。 素来被说成是冷漠严苛的虞期,对暮辞态度很亲近,暮辞也和虞家人相处的很愉快。 酒足饭饱,虞期带着久姚回了岷山,虞筝和暮辞则去往九嶷山见青女。 今日的九嶷山,半阴半晴,薄雾笼罩,跟幻境似的。 青女的箫声悠悠飘在山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青女擅长音律,尤其喜欢箫。她用九嶷山的湘妃竹做成贴身的长箫,闲来无事便会泛舟湘水,在江心奏上几曲。 虞筝寻到湘水边时,便瞧见一叶扁舟随着江流飘荡。青女坐在船头吹箫,竹中仙立在船尾静静的望着两侧的壁立千仞。他们一人穿白衣,一人穿黑衣,映着青山碧水,如水墨画卷。 还是竹中仙先看到虞筝和暮辞,提醒了青女。青女望来,一看见暮辞,怔了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幻影移形到岸边,虞筝走上去,和青女交握双手,相视一笑。 将准备重回岘山的事说给青女后,青女立刻让竹中仙先去一趟岘山门,给掌门和长老传她的口信。 傍晚时分,虞筝在湘水边的一丛湘妃竹林里坐着,时而凝视竹身上的斑斑泪迹,时而透过湘妃竹的枝叶,远望半江瑟瑟半江红。 她是被暮辞支开的,暮辞说想在九嶷山里走走,找找有没有好的铸剑材料。虞筝只当他是痴迷铸剑有些心痒痒,却不知,暮辞在支开她后,便找到了青女,询问青女,虞筝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将他复生。 暮辞会问她,青女不意外,她道:“这不是个轻松的故事,暮辞公子真的想听吗?” “嗯,筝儿总不肯说,我能猜到定是因为过程太过曲折艰难。”暮辞施礼,诚恳道:“还请你能知无不言,筝儿受的苦,我不想不问不知。” 青女说:“那好,这故事里有太多挫败和血泪,暮辞公子若是听到情切处了,别太难受。” 第65章 夫妻同心 ... “阿筝从将你收进贮魂后, 哭了许多天, 随后打起了精神,充满决心和毅力……” 青女一字字, 将其中的曲折艰辛,娓娓道来。尽管暮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在被不断往下扯,每扯一下,就流出血, 最后沉到血水深渊之中。 当说到虞筝以身为食, 喂饱那些横公鱼的时候,青女问道:“暮辞公子,可要停一停?” “没事的,还请继续。”暮辞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充满苦涩和对虞筝的心疼。 青女也就继续说下去,看见暮辞的手一下子紧握成拳, 眼中氤氲了雾气, 双眼隐隐发红。 青女从横公鱼的事说到素女铜铃失灵,再说到虞筝为此悲痛了多日,又在虞期的帮助下, 毅然决然去往太山。 “阿筝误打误撞的进了旋州念境,那里的经过,我也是听她口述的,只知道其中的幻象颇是考验人,如不是意志坚定又不忘初心, 怕是要困死在幻境里。后来阿筝拿到了神花无妄,旋州便解体了,她使尽全力才逃出来。” 从暮辞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受了他情绪的影响,变得极其猛烈,如看不见的浪,一浪一浪肆虐整个竹林。 周遭的湘妃竹枝叶纷纷被削落,倒的倒,断的断。强烈的气流溢出这片竹林,在竹林外围打着旋,扬起一地竹叶,如群蝶似的凄惶纷飞。 青女就立在风暴中心,裙角飞扬,哀怜的望着暮辞。 -- 第113页 “青女,多谢相告。”暮辞施礼,快步而去。 他在远处的湘水畔找到了虞筝,朝她走去,红着眼睛盯着她,其中的心疼太是浓重,让虞筝感到一种要被捏碎的窒息。 “暮辞,你这是怎么了?”她站起身笑问。 暮辞握住虞筝的手,一把将她带入怀里。虞筝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有些意外暮辞怎么有些疯狂,一抬头,就被迎头罩下的吻堵住欲出口的话。热情像是潮水般包裹住虞筝的心,躯体紧紧相贴,唇齿交.缠,热.辣的吐息在唇边缭绕。 虞筝惊讶暮辞竟然会有这样外放的情绪,她想询问,却被他扣住后脑勺,被吻得几乎要仰倒。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猜到了原因,虞筝有些无奈,索性攀住暮辞的身子。她感受到他此刻那强烈到连热吻也无法发泄的心疼和爱意,心下更是柔软,纵.情回应,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体内。 快要喘不过气时,暮辞才放了她的唇,却仍把虞筝紧紧揽在怀里。 “暮辞,你……” “筝儿,你为我受的苦,我都知道了。”暮辞一瞬不瞬盯着虞筝,“你如此待我,我已不知该如何还你,原是我伤害你在先,令你由人变蚕……” “暮辞,说好了过往的事都一笔勾销的。”虞筝用手臂勾着暮辞的肩膀,笑容温静如玉,“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暮辞,你可知道,在我看见你的过往时,心碎无以形容,那时我想着,哪怕是拼尽所有修为,也不能让你魂飞魄散。” “也多亏天后赐予我贮魂,让我留住你。我虽然心里难过,忍不住哭了好些天,却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接着我便去寻找重生之法,过程听起来确实曲折了些,可我当时也就那么坚持过去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每受一次挫折,就更爱你一些,到最后拿到无妄时,我想,自己大概已经爱得无法自拔了。” 这番话对暮辞而言,好似打在尘埃中的雨滴,轻轻的滴下一声,便换得万籁俱寂。 眼前的这张容颜,本算不得艳尘绝世,可在暮辞的眼里,却比天边的云霞还要美丽。眉心朱砂一点,殷红夺目,小小一点便是刹那芳华,胜过世间万紫千红。 视线触及她红唇,已被吻得更加软嫩饱满,煞是好看。暮辞再一次倾身,吻上这双唇,更加温柔缠.绵,直如要将虞筝一点点的融化在温情中。 痴缠良久,黄昏落在暮辞身上,如暖金色的碎屑,描画出他精致的剪影。 他搂着虞筝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深情道:“筝儿,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你的付出。” 虞筝笑言:“能让你重回我身边,付出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你要是始终没法释怀,那就偿还我好了。偿还我更多的宠爱,再多宠我一些,多爱我一些,多包容我一些,让我更无法割舍你,这个主意是不是不错?” 暮辞宠溺的笑道:“筝儿真是伶牙俐齿,我总也说不过。” 远方,又响起青女的箫声,宛转悠扬,随着西斜的太阳,回荡在整座九嶷山。 箫声时而低低切切,听得虞筝甚是安详,她抚着暮辞的胸膛,道:“我们在九嶷山歇上一天,明早,你先回去岘山,我再在这里逗留三日,让青女送我回去。” “嗯。”暮辞柔声笑。 “你要三日见不到我了,会想我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是三日。” 虞筝故意说:“也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岘山门女弟子不少,更不乏比我漂亮的。她们本就迷恋你,你再离开这么些天,回去了定要被她们围上几日,怕是没有空闲想我了。” 暮辞宠溺的笑了笑,笑容中还有几许无奈:“筝儿这是打趣我,还是吃醋了?筝儿,定要信得过我,这世间的女子,我只认你。” 瞧这情话说的,让她反驳什么好?开个玩笑罢了,却听见这样甜蜜的话,虞筝不由勾了勾唇,很是满足。 她叹息:“只可惜我回去岘山后,我们又得装成座上宾和小徒弟了,仔细想想,虽然得多费点心思,不过也别有一番意趣。” 暮辞笑而不语,搂紧了虞筝,把头埋在她颈窝,嗅着她的发香,闭上眼享受这份柔情旖.旎。 次日,暮辞离开九嶷山,回到了岘山门。 岘山门的众人对他的归来,又惊又喜,大家以为他是出去办事,便来问他,事情顺不顺利。 暮辞温和礼貌的回复了他们。 掌门见暮辞归来,露出欣慰的笑,私下询问了虞筝的情况。暮辞拿捏着分寸,与掌门统一了口径,随后又去见了夙玄。 彼时夙玄正在作画,他总是这般,无事时少不得就是在作画。 暮辞推开他的房门,走进来,夙玄坐在菅草垫子上,羽毛笔的笔尖熟稔的勾勒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女子发丝微乱,面颊酡红,立在一片延绵无尽的花海中,脸上挂着温柔深情的微笑,将整幅画渲染出幸福温馨的氛围。 暮辞不由怔住了。 这画中的女子,正是虞筝,那身妃色的衣裙,是他那日在天界为她变出来的。当时,两人在花海中缠.绵.缱.绻,过后的虞筝,便是这样风.情万种的美丽姿态。 暮辞不由得心下一紧,“夙玄,你……” “前些日子偶然间窥得这样一幅画面,却没时间作画,恰好今日得空,便画了下来。”夙玄回答的波澜不惊,也没有抬眼看暮辞,就像是对他的归来一点也不意外,继续盯着画卷,说道:“原来,蚕女娘娘也会穿着妃色的衣裙。” -- 第114页 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暮辞自然不会告诉夙玄。他在夙玄旁边的菅草垫子上坐下,看着画中的虞筝在夙玄的描画下,一点点的跃然纸上,如真人似的,唇角不禁勾勒起来。 夙玄道:“看来,蚕女娘娘找到了那对并蒂花,成功将你复生了。想必,望婵的诅咒也已解,暮辞,你二人果真是否极泰来啊。” 暮辞温声回道:“我想,筝儿定是很感激你从旁指点,虽说她为我吃了不少苦头,但我也感激你给了筝儿希望。” “给她希望的是你,并非贫道这个外人。”夙玄说着,看了眼暮辞的衣衫,“上好的蚕丝织衣,莫非是蚕女娘娘用自己的丝织的?” 暮辞笑言:“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然,赞美暮辞这身衣裳的人,除了夙玄,还有那条妖龙。 暮辞是在独自漫步到后湖边时,遇到妖龙的。 妖龙从湖里钻出来,因为太激动,溅起许多水花。暮辞挥袖将靠近他的水花化成蒸汽,蒸汽氤氲中,妖龙从湖底腾上来,在岸边化作人形,头上那支被削了龙角如今又长出一小截。他激动的望着暮辞,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话,最后盯着暮辞的衣服,感叹道:“天啊,这是什么蚕丝织的,感觉比小妖曾见过的王宫里的料子还好啊!而且好的不止一点!” 暮辞心中生出些自豪感,更为拥有虞筝而满足不已,他道:“这是筝儿的蚕丝织就的,世间仅此一件。” “真的?蚕女娘娘的蚕丝啊?娘哟,上品!上品哟!能不能给小妖也织一件?” 妖龙说完,就陡然一个激灵,察觉到自己说了很欠揍的话。再瞥一眼暮辞那温和的、却含着些凉意的眼神,心里更是瘆得慌,忙摇双手道:“不、不,小妖胡说的!天底下也就暮辞公子你才适合穿这种绝无仅有的丝衣,小妖又丑又黑气质又差,穿穿粗布就好了,绝不妄想!” 作者有话要说:  嘛~回了岘山,就得启用偷情模式了~ 第66章 告状 ... 妖龙刚说完, 暮辞立刻示意他回湖底, 妖龙一愣,听见竹林里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朝这边靠近, 料想是岘山门的女弟子。 妖龙忙跳回湖里,变成黑龙沉了下去, 却躲在水下朝上偷看。 随着一群女弟子从竹林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也瞬间增大。暮辞立在湖边,神色淡然, 她们有说有笑的走过来, 将暮辞围住。 “暮辞公子,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姐妹们都很惦记你呢。”一个女弟子道。 暮辞笑容温和,看向说话的女弟子,却笑意不达眼底, “多谢诸位的挂念, 在下的事情已经办妥,之后还会在岘山门留上段时日。” “还会留上段时日……暮辞公子是说,你以后会走, 而且一去不回?” 立刻有女弟子急了,发问的同时,伸手就想捉住暮辞的衣角。 暮辞不动声色的将手一收,背到身后,女弟子抓了个空, 有些尴尬,急道:“暮辞公子不会真的不再回来了吧。”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本就是无常之事。”暮辞淡声回道。 女弟子们显然是不愿听见这样的话,一个个眉眼间都透露出些惆怅来,看向暮辞的目光也充满了倾慕和不舍。 那妖龙还藏在水底瞧着,跟看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忽然间被暮辞瞅了眼,明明是隔着湖水的,却让妖龙觉得遍体生凉。 妖龙连忙放弃了继续观看,潜回自己的水底宫殿。暮辞也再度望向女弟子们,不冷不热道:“诸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自便吧,还望不要打扰到在下欣赏湖景。” “这……” “诸位请便。”暮辞说罢便不再理她们了,走到湖边,隔着碧蓝的湖水,望见水下妖龙已经老实的潜去湖底,而身后那些女弟子的脚步声,也在踌躇了许久后,渐渐离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便知道,独自回到岘山门便是这样的感觉。 而宁直已死,那真正的邪魔怕是被打草惊蛇了,是以如今的岘山门比之前的还要暗藏危险。 暮辞明白他和虞筝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既然回到这里是虞筝坚持的,那他就尽他所能,保护好她。 两日后,虞筝被青女送回到岘山门。 因着竹中仙已经来传过话,所以,岘山门的人以为虞筝是和家人团聚了一阵后,选择继续修道,才回到岘山门。 青女送来虞筝后,顺便探望了飞穹,便离去了。 虞筝告别了青女,准备去师父戒律那里报个到。 路上,她遇到了公孙池。 公孙池还是老样子,一张俏丽的脸上永远带着颐指气使的神情,高傲任性的很。 如虞筝所料的,公孙池又是昂起下巴,朝她哼一声,道:“全岘山门我最服气的就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青女撑腰就是不一样!” 虞筝从容的笑答:“青女娘娘对我有收养之恩,的确是很不一样。” “哧!”公孙池哧一声,虽然表现出看不上虞筝的样子,但那嫉妒的心理,虞筝又如何看不出来。 公孙池不会是邪魔,这一点虞筝早就知道,就她这种藏不住事的性子,哪还能潜伏在岘山。若说这性子是装的,那更没必要,只会引起别人的关注罢了。何况她师父是夙玄,那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 -- 第115页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在公孙池身上浪费时间,虞筝笑道:“我还要去师父那里,就不打扰池池师姐了。”说罢就走。 公孙池忙道:“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就走了?虞筝,等着我呀!”说着,朝虞筝跑过来。 虞筝有点无奈,只好停下来,转身看着公孙池跑过来。谁想地上有石头,公孙池一个不注意,被石头绊到,仰面栽下。 虞筝忙要救她,却还是晚了一步,公孙池摔在了她的脚下。 虞筝皱眉,放低身子,问道:“池池师姐,没事吧?”一边问,一边要搀扶公孙池。 公孙池摔的很痛,看见虞筝还是这么从容的模样,忽然一股火气冲上心头,扬手拍开虞筝的手,拍得极其暴戾。 她朝着虞筝大骂:“都是你!让你别走非要走!现在害我摔倒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池池师姐,你先起来。”虞筝再度想要搀扶公孙池。 手又被公孙池拍开,“拿开你的手!哼!” 虞筝无奈,这个公孙池,这般任性无理,看来是之前关的一个月禁闭都白关了,夙玄怎也不管管她。 正想到夙玄,余光里就看见夙玄和戒律双双朝这边走来。 戒律看见了虞筝,唤了一声,公孙池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一见夙玄和戒律都在,立刻委屈的大喊起来:“师父!戒律长老!虞筝对我爱答不理,还把我绊倒在地,现在她还假惺惺的和我说话!戒律长老,我受欺负了,你要帮我教训虞筝!” 不是吧,这还恶人先告状了?虞筝是又无奈又好笑,只感叹自己大概是活的太久了,根本没心情跟这种小孩子争论是非。 而戒律一怔,问虞筝:“池池说的可是真的?” 虞筝道:“不是。” “为何你不赶紧把你师姐扶起来!” “回禀师父,池池师姐不让我扶她。” 公孙池立马站起来,朝着虞筝哼了声,跑向夙玄身前,委屈道:“师父!你看我裙子都蹭破了!” 戒律也哼一声,对虞筝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跟我回殿受罚吧!” 虞筝无语,也罢,那就跟戒律去吧,既然回了岘山门,就得做小伏低,何况……她觑了眼戒律,想来戒律也未必不是邪魔。如今,虞筝是不能全部依赖天后给的贝壳链子了,必须要多和不同的人接触,总能找出他们的异样。 心事重重,虞筝到了戒律的殿里,当头一声:“跪下!” 虞筝只好跪着,低下头,却用余光观察殿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多久,夙玄来了,竟还带了暮辞。 虞筝心想暮辞八成是被夙玄喊来的,她稍侧脸,给了暮辞一个略显俏皮的微笑。 暮辞可轻松不起来,一见虞筝被罚跪,这些天的相思之情,就尽数成了心疼。 他走过虞筝身边时,停下脚步,对戒律道:“她刚回来,路途劳顿,这样跪着,身体受不了。” 戒律对暮辞总归是恭敬的,抱着拂尘施了礼,道:“虞筝犯错在先,有错自然该罚。” 夙玄道:“贫道也是为此事来的,池池那丫头讲的话,从来都是夸大其词,戒律,你勿要尽信。” 戒律看一眼虞筝,一挥拂尘,义正言辞道:“刚一归来就闹出乱子,不论如何,虞筝便是该罚!虞筝,你去禁闭室跪一个时辰,时辰到了自行回房!” “是。”虞筝恭顺的答应了,起身的时候,趁机又打量了一遍戒律的寝殿,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她自行去了禁闭室。 暮辞看着虞筝的背影,微垂头,敛下眼中的心疼。 戒律并未发现异样,问道:“暮辞公子,夙玄,你们来贫道殿中,是有何事情?” 还能是什么事情?暮辞不能说自己是为虞筝来的,不禁埋怨自己,才和虞筝会合,就得看着她去罚跪而无能为力。 夙玄笑着喟叹:“戒律,池池是什么脾性,你多少知道。她是被贫道给宠坏了,你莫要为了她那几句话,就这般处罚自己的徒弟。” 戒律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 夙玄也拿他没办法。 *** 一个时辰后,虞筝走出了禁闭室。 这会儿天刚黑下,戒律正在殿中细心擦拭他的宝剑。虞筝看了眼,那是之前暮辞所铸的宝剑。戒律感受到虞筝的目光,便看了过来,见虞筝仍旧保持着从容平和的姿态,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认可。 戒律问道:“虞筝,你可会在心里埋怨为师?” 戒律便是个严厉如父的人,对待徒弟实是掏心窝的好。虞筝走到戒律的面前,笑着回道:“师父说的哪里话,其实徒儿明白,师父并非是认为徒儿欺负了池池师姐,而是因为徒儿有青女娘娘照拂,与其他师兄师姐们相比未免特殊化了,此番一回到岘山,就和池池师姐发生摩擦,此事传开了会影响岘山门弟子们的团结。所以,师父才当着夙玄长老和池池师姐的面重罚了徒儿,让大家说不得什么。” “你能想明白就是好的,也不辜负为师对你的一番教诲。”戒律难得露出些霁色,道:“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都一五一十说给为师吧。” “是。”虞筝这便将事情的经过,全都说给了戒律。 如她所想的,其实戒律心里早就有数了。 -- 第116页 “好了,回去歇着吧。”沉默了一阵,戒律嘱咐,“从明日开始,你要勤加练习,把之前落下的都补起来。待子珺公主抵达岘山门,门中将办一场擂台赛,送予子珺公主观赏。届时你不要早早出局,丢了为师的脸。” 虞筝笑答:“徒儿明白,定会夙兴夜寐的练习,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从戒律的寝殿离开时,天空中已点亮了一颗颗星子,因天空的颜色还没有很深,星子也就显得不是很亮,若隐若现的,得眯着眼睛才能确定那抹微弱的亮光。 虞筝踏着夜色,悄然隐藏住身影,来到暮辞所居的望山楼。 她走到暮辞的房门前,敲了敲门。门被打开了,还不等她看清暮辞的眼,就被他拉进屋中,打横抱起,抱着她坐到了桌旁。 第67章 鬼祟 ... 暮辞的一系列举动, 如行云流水似的, 不带一点生疏。虞筝被他拉过来,抱起来, 再到坐在他腿上,他都温柔又小心翼翼的, 生怕弄疼了虞筝。 等虞筝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处在暮辞的怀里了。暮辞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按上她膝盖骨旁边的位置, 小心的沿着她的膝盖旋转按摩,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虞筝看着那修长的、温柔的手指正按摩自己的膝盖,忍不住笑道:“不过是跪了一个时辰,算不得什么事,记得有一年,我和姬弃把村落的名单弄错了,害得有个新村子收成不佳。帝子为此动了怒, 罚我们两个在天门跪了整整三日, 那时也不觉得有什么。还有之前在石湖,那横公鱼老妇……” 说到这里,才猝然察觉到不该说。那横公鱼老妇让虞筝喂饱石湖里的横公鱼, 那时,她在冰冷的湖底跪了五天五夜,身体被群鱼吃食,不断的长出,再被吃食。那段经历, 纵然暮辞已经从青女那里知道了,可是一旦提及,还是会触动暮辞心里的悲痛。 虞筝不再说了,沉默了会儿,才对暮辞道:“大风大浪都过了,方有如今的生活。暮辞,我很幸福,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能像我一样,可以放松的享受丈夫的服侍呢?” 暮辞满眼的疼惜,如浪潮似的,一浪高过一浪。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控制得很好,就像是没有任何心灵波动那样,很快就替虞筝缓解了膝盖的不适。 暮辞这便改用掌心,搓.揉虞筝的膝盖骨和膝盖窝,俯首,在她脸上吻了下,轻柔的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撩过虞筝的耳侧:“真希望这里的事能早日落定,不然,看着你再被岘山门当成普通的徒弟,我又无法挺身护你,实在心疼。” 虞筝掩嘴笑道:“你啊,都说了我没事。对了,我趁着在戒律长老殿里的那会儿,把他的寝殿都看了遍,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了。”暮辞给虞筝揉得差不多了,便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得更稳些,两个人面对面,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 “可算又见到你了,筝儿。”暮辞深切的说。 虞筝望进暮辞的眼,勾唇一笑:“怎么说的跟好久不见了似的,莫非还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暮辞道:“三日下来,就是九个春秋,我已有九个春秋没见到筝儿了。” “这话说的,比我哥哥还厚脸皮。” “筝儿。”暮辞又盯着虞筝看了片刻,低头吻上她的唇。 明明只是阔别三日,倒真跟九个春秋没见了一样,贴上这双红唇,源源不断的思念方才被遏制,化作绕指柔。 虞筝就像他的毒瘾,尝上一口就会上瘾,一日不尝便觉得身心空空。自从食髓知味,这毒瘾就一下子控制了他的全身血脉,怕是戒不掉了。 一吻终了,暮辞看着眸带水色的虞筝,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虞筝问。 “我在想,自己这样离不开筝儿,往后怕是有的受了。” 虞筝想了想,故意说:“我怕是爱莫能助了。” “并非爱莫能助。”暮辞将虞筝往怀里一靠,“筝儿便是我的解药。” “这么说,你现在是想吃药了?”虞筝伸开双臂,挂住暮辞的肩膀,不说话,却吟然浅笑,视线斜向幔帐后。 暮辞会意,笑容更深,心里自然是一番窃喜,抱起虞筝走入幔帐之中。 虞筝被暮辞放在了干净清香的竹床上,瞧着他落下帘子,朝自己压来。 当暮辞将她覆在身下时,虞筝探头,在暮辞的脸上亲了一口,柔柔低喃:“轻点,我怕又会弄废你这一床干净的褥子。” 暮辞笑:“无妨,筝儿,我喜欢。” 一番恩.爱,两人都分外满足。 虞筝扯过衣衫披上,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到床下去摸自己的鞋子,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只。 暮辞见了,忙坐到床边,一手搂住虞筝,一手替她把另一只鞋子从床帷下找出来。虞筝露出喜色,想要穿鞋,暮辞却先下了床,将两只鞋子都摆好在虞筝的脚下,笑道:“筝儿,我给你穿。” 虞筝心里一阵圆满的感觉,“暮辞,我自己来。” “为夫人穿鞋,天经地义的事。”暮辞柔声说着不由分说的话,轻轻捧起虞筝的玉足,指腹抚过细嫩的肌.肤,细致的替她穿上了鞋。 一双绣花鞋,鞋面上是蚕丝绣的木槿花,这是虞筝在去楚地游玩时,见了那边的木槿花开的绚烂,便为自己做了这么一双鞋,绣花更是亲手持针绣的。 -- 第117页 精致的绣花鞋,衬着白嫩剔透的脚踝,颇是惹人怜爱。 暮辞抚过虞筝的脚踝,对她道:“回去路上慢些走,将马皮也披上,别着凉了。” 虞筝道:“我又不是一步三喘的娇贵小姐。” “筝儿,我扶你下来。”暮辞无视了虞筝的自强宣告。 虞筝满意的被暮辞扶下来,看着一双修长的手在替她拢好肩头的马皮,心里暖暖的,柔声说:“谢谢夫君。” 走出望山楼,虞筝还能感觉到,暮辞倚在门口,目送她。 她回头,朝暮辞微笑,尽管夜色浓郁,但那深情的笑容仍是如最最惊艳的颜色,直击在暮辞的心坎。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水,瞳心明亮如繁星,望着虞筝渐渐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这会儿想必公孙池还没睡下,虞筝在回去的路上,回味起和暮辞腻在一起的一幕幕,颇觉得两人的行为很像是有猫腻的。 一对男女,表面上不近不疏,背地里干柴烈火,这叫什么?这叫偷.情。 虞筝不禁笑出声来。 忽然,她看到一道人影,从扶疏的树林里走过,鬼鬼祟祟的,接近某个殿宇。 虞筝立刻止住笑意,眼底瞬间罩了层清透凉意,施展隐身术,小心跟上那人影。离得近了,才发现居然是祁明夷。 祁明夷自打来了岘山门,除了偷懒抱怨,就是怂的不行。这公子哥夜里不在寝房里睡觉,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虞筝跟着祁明夷,抄了条隐蔽的小路,走到一座小楼外。 这小楼,虞筝识得,是岘山门的经楼。里面供着许多青铜器、石鼓、甲骨,皆是刻印着道家的经书典籍,亦或是些别的东西。 这地方,弟子们一般不来。大家都是捧着布帛上的经书背诵,而不会来这里对着青铜器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除非,是来查阅些鲜为人知的旧事和传说。 虞筝猜想,祁明夷很可能是想查阅那些东西的,只是,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为何要偷偷摸摸? 祁明夷一边接近小楼,一边看顾四周有没有人发现他。确定没有人发现他,他忙轻轻推开门,一个转身就跨进去,将门关好。 虞筝立刻穿墙而入,就跟在祁明夷旁边。 祁明夷自然不知道身边有个隐形的神祗,他入了小楼后,很是熟稔的走到最里侧的一个旋转木楼梯处,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接着,他在一个摆满了青铜器铭文的架子上,转动其中一座青铜。只见墙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法阵,看着不像道家的,又没有什么邪气,就那么印在墙上,发出银黑色的幽光。 祁明夷走到那法阵前,朝里一走,就跟被墙面吸进去似的,就这么走进去了。虞筝连忙跟上他,也钻进了法阵。 原来,这法阵是在墙上做出一个虚无的空间,外界自然是看不到的。 虞筝进去后,发现这里又是个藏书室,藏的却不是那些青铜、石鼓、甲骨,而是一卷卷布帛,整齐的罗列在五排书架子上。 虞筝趁着祁明夷不注意,随手拿下一卷,打开看了看,里面记录的是一些关于岘山门的事,大概是类似志记的东西。 虞筝又查看了几卷布帛,内中写的,也都是些和岘山门有关的事,也有写岘山这里曾出过什么名人事迹一类,总之全都和岘山有关。 由此,虞筝不难判断出,这个虚无的空间里,藏着的正是岘山门所有未公开的和公开了的秘密。这种地方不是普通弟子能找进来的,看祁明夷方才那熟稔的模样,要么是已经来探过很多次,要么,就是从哪个知情人那里知晓了此处的玄机。 那么,祁明夷是想找什么? 虞筝不动声色的摆好看过的布帛,没有弄出丁点声响。 她跟着祁明夷,看见他在一卷卷的翻看布帛,看了一卷就卷好了放回去,再看下一卷,俨然是想找什么内容。 他看什么,虞筝也跟着看什么,一时之间,又知道了许多关于岘山门的事情。 而显然,这里的布帛太多了,祁明夷看了许许多多卷,也仍旧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他素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大概也怕别人发现他在这里,便显得越来越沉不住气,急躁的抓耳搔腮。 “可恶,怎么就是找不到,掌门到底把阴兵藏在哪儿?” 第68章 湖底魔魇 ... 阴兵? 虞筝对祁明夷提到的这个东西, 感到意外。 她来岘山门这么长时间, 还从没有听说岘山门有阴兵,青女、暮辞亦是不知道的, 这祁明夷又从哪里听来的这种事? 祁明夷继续找卷帛看,越看越烦躁, 嘴里抱怨着岘山的书卷多,又开始骂骂咧咧的。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岘山门藏有大量阴兵这件事深信不疑。 虞筝突然想到了岘山门的那三件宝物。 其一九穗禾, 丝潋偷盗未果, 现在九穗禾还好好的保存着;其二是暮辞曾经铸就的两把剑,弟子们都没有见到过,想来也收藏的很好;其三,是被收藏在某座山峰里的不知名宝物,而虞筝记得,岘山门有一座山峰是禁地, 不允许任何弟子入内, 而飞穹却说,在他的记忆片段里似乎是去过那座禁峰。 此刻,祁明夷的话将这些琐碎的点, 连成一条线。 如果岘山门真的存在大规模的阴兵,那么,很可能那个神秘的第三件宝物,就是阴兵了。 -- 第118页 阴兵虽说是鬼兵,战斗力却远超过阳间的军队, 若是被野心勃勃之人掌握在手,完全可以挑战王室的统治地位,掀起诸侯战争,推翻王室,自己当九州之主。 如果岘山门真有这样一件东西,那是该紧紧的藏着,不让人知晓。 而这祁明夷,又是怎么知晓的呢?是谁告诉他的…… 正想着,忽然听到经楼下有人说话。 祁明夷也被说话声惊吓到,赶紧手忙脚乱的整理了一下书架,然后跑出这个虚无空间,旋转了那个青铜器,将法阵收去。 虞筝也跟着出来了,法阵关闭,她可不能把自己困在里头。只见祁明夷出来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浏览经楼里的石鼓和甲骨,楼下那些人声随着脚步声,上到二楼来,原来是另外几个男弟子也跑来经楼看书。祁明夷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们根本就猜不到祁明夷是来做什么的,便各看各的书。 虞筝瞧着也发现不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便离开经楼,回去寝房。 如戒律长老白天所言,因着大商的子珺公主不日即将抵达岘山门,岘山门正在积极的准备欢迎和接待事宜,更要为子珺公主办一场擂台赛,让她欣赏下岘山门弟子们的功力和风姿。 从前,这种事都是由宁直长老负责的。 但如今,宁直长老没了,掌门觉得其他几位长老实在不像能做好这事的人,索性亲自上了。 于是这些日子里,虞筝就看到掌门忙里忙外的,脸上始终带着油光锃亮的汗渍,却似乎乐此不疲。 这日,虞筝刚练习完五灵法术,从接天台上走下时,就看到掌门在指挥几个男弟子搬东西。 男弟子们搬着大鼎走远了,一时间虞筝和掌门周围没有旁人,掌门看向虞筝,笑容和蔼的像个宠爱晚辈的老人。他有些气喘吁吁,用袖子揩去额角的汗水,带着笑意叹道:“上了年纪了,真没法和他们年轻人一样,稍微累着点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修炼这么久也没把身体炼好点,惭愧,惭愧。” 虞筝福了福身,回:“实在是掌门近日太过劳累所致,您毕竟还要统领岘山门的诸多事务,多少会忙不过来。如果有虞筝能帮上忙的,虞筝也可以来搭个把手。” “这倒不必。”掌门挥了挥手,又打量了番虞筝,笑着说:“暮辞公子前几日回来的时候,真教我又惊又喜。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蚕女娘娘真的找到重生之法了。” “嗯,是啊,总归是找到了。” “看着你们能度过所有的难关,获得幸福,我心里也为你们高兴。” 听出掌门的语调里既有喜,又有悲,虞筝不难猜到,他是回忆起自己已经逝去的爱人了。 关于掌门那位爱人的事,还没有人敢在岘山门里公然议论,虞筝所知的,也不过是长老们的只言片语。没人清楚那个女子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她死在掌门的眼前,掌门一点点看着她断气。 大概是感同身受吧,所以掌门在看见暮辞魂飞魄散时,才会那么同情虞筝,劝慰她坚定的将暮辞带回来。 虞筝很感谢掌门的鼓励,不管掌门会不会是邪魔。 她再度福了福身,衷心一笑:“我与暮辞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也是受了掌门的鼓励。虞筝谢过掌门。” 掌门微笑,笑容中有欣慰也有苦涩。余光里看见那些男弟子回来了,他朝着虞筝做了个抱歉的笑意:“我继续忙了,蚕女娘娘在岘山门的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困扰,可以来问我。” “好,那就先谢过掌门了,您忙吧。” 几乎话音才落下,虞筝的脑海里,就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蚕女娘娘!蚕女娘娘!小妖发现最近湖里有些古怪,尤其是到了夜间!” 是那条妖龙。 “娘娘要是今夜有时间,就和暮辞公子来小妖的宫殿里喝茶吧!小妖估计,那东西还会出来!” 虞筝静静的听完,看了眼旁边的掌门和走过来的男弟子们,冲他们点头告辞,转过身走了几步,在脑海里对妖龙道:“你说的‘那东西’,指的是什么?” “就是近来湖里的古怪。”妖龙回,“一言难尽啊蚕女娘娘,小妖最近被那东西吓得都睡不着觉了,娘娘还是和暮辞公子过来,咱们当面说吧。” 虞筝听着,怎么觉得这妖龙八成是被人觊觎地盘,想拉她和暮辞过去,帮他赶走侵略者,守住地盘。 不过,镜湖里忽然出现怪东西,也有必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如今,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说不定就与邪魔有关。 于是当晚,虞筝留了个假身在寝房里躺着,真身和暮辞一起来到镜湖底的宫殿。 妖龙果然在宫殿里摆好了茶,茶叶竟然还是名贵的种类,妖龙自称是这段时间偷偷去人间的贵族家里偷来的,茶叶自带松露和茶花的清香,希望能合暮辞和虞筝的口。 虞筝端起贝壳制成的茶杯,啜了一口,还真不赖。 暮辞也挺喜欢这茶香。 原来,妖龙之所以请两人来,是因为察觉到镜湖里到了晚上,会突然充斥一股强大的魔气,却转瞬即逝。 他想去查查怎么回事,但还没等靠近源头,就因感觉到对方强大的气场,而吓得逃回来。 如此,他探了几次了,也没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夜幕渐深,镜湖里变得漆黑混沌,很像是冰冷的石湖底。 -- 第119页 暮辞施法,在掌心托起照明的荧光。妖龙侧耳听着远方的动静,忽然就感受到强烈的水波震荡。随着震荡而来的,就是那股厉害的魔气,近乎以爆破式的方式,一下子充斥了整个镜湖,却又立刻消失殆尽。 妖龙铁黑着脸说:“就、就是这个感觉!蚕女娘娘、暮辞公子,这魔气好厉害,小妖是真的怕。”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虞筝平静的回道,“这种魔气,很像是魔物在现出原形的那一刹那所迸发出来的,昔日宁直长老化作饕餮的瞬间,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你湖里的这个怕是比宁直长老更胜一筹。” 暮辞用掌心的荧光照亮前路,另一手牵着虞筝,他看了眼妖龙,温和的说:“还请引路。” “哎哎,这边来。” 就和妖龙适才所说的一样,当他们靠近魔气的源头时,便能感觉到漆黑中潜伏着对方强大的气场。那气场不是对方故意释放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邪恶威慑,仿佛能惊天地泣鬼神。 妖龙修为浅,受不住了。虞筝示意他就在这里等着,她和暮辞对视一眼,双双隐藏住身形,收了照明的法术,向黑暗深处去。 漆黑之中,两人的手紧密交握。尽管他们的夜视都不错,但在越来越黑的环境下,还是有些看不清前方。 渐渐的,他们已经很接近气场的源头了,虞筝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黑暗。她看见,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游水涌动,笨重的身躯扬起一些湖底的泥沙,甚至溅在了虞筝的胳膊上。 虞筝眼神一沉,也是在同时,怪物发现了虞筝和暮辞的存在。它赫然快速涌动身躯,朝着两人的方位冲.刺而来。暮辞忙护着虞筝避开,同时施法在湖底变出一团团荧光,瞬间照亮了四周。 那怪物被暴露在光之下,并不惊慌,反倒更显得阴沉。 它的样子很是吓人,竟然是一头长着三条尾巴、九个脑袋的巨大怪蛇。 这蛇怪的颜色赤蓝交错,拧成一张皱皱巴巴的表皮,又生了层层鳞片,如同甲胄一般。 那九个脑袋突然都张开嘴,齐齐吼叫,竟是一阵宛如婴儿啼哭的刺耳声音。 虞筝听得皱起眉头,暮辞在第一时间就遮住她的双耳,神色严肃,定定瞅着怪蛇。 虞筝柔和的将暮辞的手拿开,轻声道:“我没事。”接着也肃了肃目光,道:“这东西我知道,你定也有听过。四百多年前它分明被射死了,没想到现在竟又出现在这里。我记得,它的主子就是风青阳!”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模式开启,一般每天早晨10点前更新,双休日可能会延迟因为我睡懒觉了。 第69章 密谋 ... 风青阳是魔族八位长老之首, 魔帝蚩尤的左膀右臂——蜃。 在魔帝蚩尤已死, 元神和肉身分离的当下,暂时统领魔族的人便是风青阳。无论地位还是修为, 他都是现今魔族当之无愧的第一。 风青阳有很多忠心耿耿的部下,他们都是修为很高的魔兽, 能幻化为人。其中的一个,是一头长着三条尾巴和九个脑袋的水火怪,便是虞筝此刻看到的怪蛇——九婴。 当年神魔之战, 九婴残害了许多人类, 魔族战败后,它跑去了一条大河里栖息。后来,待到尧帝继位时,某日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将神州大地晒得民不聊生,九婴所栖息的那条河也被晒得滚烫。 九婴待不住了, 就从河里跑上岸, 到处喷火吐水,兴风作浪。尧帝爱民如子,便派了手下一位叫作“羿”的射师, 去帮助黎民百姓。 羿此人,百步穿杨,箭法如神,不但将十个太阳射落了九个,还单挑九婴, 将九婴也射死了。虞筝确定那时九婴是死透了的,没想到,时隔四百多年竟又遇上它。想来,是风青阳用了什么法子将它复活了。 眼看着九婴又扑过来,暮辞拉着虞筝向一旁躲避,同时祭出一把念剑,毫不客气的斩了九婴其中一个头。 九婴发出刺耳的婴儿啼哭,却身子一个飞窜,猛的窜出七八丈远,看样子是想离开这个湖。 “暮辞,我们快追!” “嗯。” 九婴逃的极快,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正面交锋。 虞筝和暮辞追了上去,远远的看见九婴那个被砍掉的头颅迅速的长出来。 一路追击,惊得那妖龙吓得躲回宫殿。 虞筝和暮辞追出镜湖,只见得九婴庞大的身躯已经落在了湖边,正往树林里躲。它在即将进入树林的瞬间,变成一个人。它跑的太快,虞筝和暮辞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迅速的遁入树林,看不清那人的性别和样子。 两人继续追进树林,漆黑的参差大树,已然遮盖住九婴远去的身影。 现在这样,怕是不好追了,两人停了下来,凝视夜里鬼域般的树林。 不用多猜,也知道九婴是逃到前山去了。除去饕餮,这岘山门果然还有更厉害的邪魔。 “得想个法子把九婴找出来。”虞筝想了想,问暮辞:“你之前铸给掌门和长老们的剑,可有感应?” “没有什么感应,也许,九婴只是岘山门一名普通的弟子。” “我感受不到它的气息,天后的贝壳链子似也不能。” “若是能,上一次它就会露馅。”暮辞道:“事出有因,不能掌控的事太多,筝儿,放宽心,慢慢寻找蛛丝马迹,总是能突破的。” -- 第120页 虞筝笑了笑:“嗯,我明白的。” 此番九婴逃走,虞筝也不知它先前跑去镜湖是做什么的。妖龙怕九婴还回来,整天担惊受怕的,干脆收拾包裹又离开了镜湖,再度跑去找了个山洞住着了。 这回他又邀请虞筝参观他的新家,但是虞筝腾不出时间。子珺公主再过几天就抵达岘山门了,虞筝被戒律钦点为端茶倒水的,还得一边准备擂台赛。 三日后,子珺公主到了。 她的侍者将车辇停在山下,随着她一起走上岘山门前的长阶。 九百九十九层台阶,他们竟然走的面不改色,大气不喘。 虞筝虽听飞穹说过,子珺公主也是修道之人,却不想挺有能耐的。 如同上次虞期和施久姚来的时候那样,岘山门欢迎的很隆重。 子珺公主一身亮眼的宝蓝色交领有华饰大衣,外披长长的拖在身后。她头戴饰有玄鸟纹样的頍形冠卷,与久姚上次来的衣冠有些像,只是因着地位更高,加之如今的工艺也超越了前朝,便更加显得华贵逼人。 她一身的珠宝水晶,怕是岘山门弟子一辈子也难见到这么多。 “本公主子珺,代表我父商王与子姓王室,来此与掌门和诸位长老会面。”子珺公主的声音亮堂,听那语调,就知是个张扬自信的人。 “年年都是这句话,本公主说腻了,列位仙长估计也听腻了吧!”子珺扫了眼眼前的诸人,讶道:“怎么不见宁直长老?” 掌门的笑容不由僵硬了下,回道:“宁直他……血战魔物,已经殉道了。” 子珺道:“竟有此事!这真是……本公主深表遗憾,父王若是知道,也会倍感痛心的。” 站在弟子之中的虞筝,看到这里,偏头对旁边的飞穹喃喃:“这个子珺公主,听说是拜了名师的,我瞧着也是不虚。我能感觉到她的修为,以她的年纪,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飞穹回:“阿筝从不贬低人,评论谁都是认可的。” “是么?” “确实是。” 虞筝轻笑:“看来我这人没得半点戾气。” “你不但全无戾气,而且平易近人,侠骨柔肠,飞穹佩服。”飞穹说的很真诚。 虞筝说:“我哪配得上侠骨柔肠四字,倒觉得你配得上。” “……阿筝谬赞。”飞穹因着不好意思,而显得格外谦恭。 虞筝也不打趣他了,时辰差不多,她得去空明殿候着,给子珺公主端茶倒水。 虞筝在空明殿陪侍了一天,全程都是站着的。 累倒不累,就是听着子珺说的那些话,方觉得原来自己和人世间的距离,竟是遥远的难以形容。 偶尔对上暮辞的目光,总能看见他眼底的心疼。虞筝无奈的一笑,没办法,戒律让她站,她只能站了。 一天下来,子珺终于被送去下榻。虞筝在入夜后,想起那日祁明夷进入的那个满是卷帛的虚无空间,打算自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路上,她经过子珺的住地,瞥见窗户上印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子珺,一个看起来是个男子。 虞筝本不打算理会,但却瞧见那男子做了个抓耳挠腮的动作,俨然是祁明夷。 祁明夷作为大商的贵族,会和子珺对话,并不奇怪,但他近来的反常,让虞筝不得不对他多关注一些。于是虞筝隐藏了身形,来到窗户边,侧耳倾听。 屋里的人果然是子珺和祁明夷。 子珺正端着茶杯,一手持着杯盖刮着沫子,刮出咔咔的响声。 她道:“这岘山门的伙食很好吗,我看你一点没变精明,倒是胖了一圈!” 祁明夷表情尴尬,“公主,呃……你别嘲笑我了,这破地方我早待够了,巴不得回亳城。” “要回去,也得把父王交代你的事干完了才能走,你不会连父王的旨意都不听吧。” “我是真不想听来着,之前就想跑,后来被我师父抓去关禁闭了。”祁明夷说着,又不好意思的挠耳根子,觑了眼子珺锐利的目光,低下头,说:“后来师父告诉我……那个啥……我就打算留在岘山门了,反正也走不了了。只是我有个疑问……” “有话快说!” “公主啊,王上想拿到岘山门的阴兵,派谁当内应不行,怎么偏偏点上我了。” 子珺翻了个白眼,“那你给本公主再推举个人。” “公孙池啊!”祁明夷忙道:“公孙池在岘山门混的时间比我长多了,地位也高,法力更是比我强,怎么王上不让她刺探阴兵的事啊?” 子珺露出仿佛是听了笑话的表情,极是不认同,嘲讽道:“我还以为你要推举个什么贤能出来,原来就她?你以为她为什么来岘山门?她和你可不一样。你是被父王和祁家寄予了厚望的,而她,”子珺嫌弃的哼了声,“她是克星的命,亲缘情缘都寡淡的很,公孙家哪敢将她留在家里?送她到岘山,不过是念着她流着公孙家的血罢了。她根本就是颗弃子,永远别想回公孙家!” 祁明夷张张嘴,想说什么,噎了半晌还是给噎回去了,改口说:“我找到一个藏着许多隐秘信息的地方,查了些日子了,还没有查到有关阴兵的线索。” “继续找,可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子珺长饮了口茶,将茶杯重重的扣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第121页 “本公主听说,先前岘山门混入一个蚕妖,你成天围着她转……” 祁明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没、没有的事!” “哼,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吗!” “我……这……呃……”祁明夷一会儿摆手,一会儿抓耳挠腮,尴尬的不行,支支吾吾道:“丝潋师妹已经被逐出岘山门了……” 子珺冷笑:“瞧你这样子,正事没做好,就想着儿女情长,对方还是个妖怪。祁明夷,你好出息!” “我……”子珺气势凌人,祁明夷撑不住了,腿一软,跪了下去,“公主恕罪,我一时被妖怪迷了心窍,自己也是后悔莫及啊。” 子珺冷声嘲笑:“你是个什么德性,本公主不知道?要不是你一副怂样,不会惹人怀疑,父王又怎会派你——谁?!”子珺扣着茶杯的手,猛然一翻,将茶杯扔向窗外。 随着茶杯碎地的声音,子珺破窗而出,厉声喝道:“哪个耳朵长的,给本公主滚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去体检,抽了四管血,回来就睡过去了,现在才复活…… 第70章 情敌过招 ... 窗外的虞筝, 这会儿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树上。子珺哪里能看破虞筝的隐身术, 她皱着眉头四下张望,神情狠戾。 虞筝不免好笑, 这子珺公主的反应力和速度,还是嫩了。 子珺仍在房舍附近查看偷听之人的迹象, 虞筝已悄然回到寝房。 公孙池已经睡下了,虞筝托着油灯,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变出布帛、羽毛笔和黑陶水, 开始书写思路。 今晚她似乎听到不得了的事,原来祁明夷被送来岘山门,根本不是让他来修身养性,而是商王安排的内应。 商王想得到岘山门的阴兵,便让祁明夷先进来打探,再和子珺里应外合。 不过, 祁明夷显然还是不懂事了些, 来了岘山门,正事不好好做,倒是惹出一堆幺蛾子, 浪费了不少时间。想必,前来和他配合的子珺公主,面对还没找到阴兵的祁明夷,也很头痛吧。 虞筝执笔的手顿了顿,又缓缓写下“青山”二字。 方才, 祁明夷提到,他师父青山长老和他说了些事,令他改变想法,不再想着逃离岘山门。如果青山只是以师长的身份训诫祁明夷,祁明夷定然不会和子珺含糊其辞。 虞筝隐隐觉得,青山不若看上去那么简单,青山有问题! 理清了这些,虞筝将布帛上的字凝成法术,传递给了暮辞。明天就是擂台赛了,她还得和岘山门的弟子们比武,想想就觉得无奈。 翌日清晨,擂台赛开始。 擂台被搭建在空明殿前的空地上,凉风习习,虞筝从古树下走过时,被露水淋湿了发髻。 她朝着上座的方向看去,掌门旁边就坐着子珺,珠光宝气,华贵逼人。子珺似是说起什么有趣的事,恣意笑起来,张扬的很。 主持擂台赛的,是一直以来都十分低调的灵虚长老。虞筝在岘山门的这些日子,总觉得这位长老像个局外人,深居简出,仿佛就是在岘山门挂个名头而已。 灵虚长老先说明了擂台赛的规则,一对一淘汰制,紧接着就公布了弟子们的分组情况,请大家抽签,以决定彼此的对手。 抽到谁抽不到谁,对虞筝来说没有影响,反正她只要能赢下两场,就算保住了戒律的颜面。毕竟大家都知道,她资历新,还落下了很多课程。 大概手气还不错,前两场对战的,都是些修为平平的弟子。虞筝第一场对战的是妙慈长老门下一位资历最浅的女弟子,虞筝故意卖了两个破绽,让了对方两招,才把对方击败的。 公孙池在场下见虞筝赢了,双手叉腰,昂着脑袋不屑一顾。 飞穹斜了她一眼,心道:若是阿筝使出真本事,只消一招你就完了。 虞筝在弟子们的掌声中,向大家行礼,因着擂台赛讲究公平,虞筝不能用绮光。她抱着岘山门给她的剑,下了场,在场下,正好看到几个妙慈长老的女弟子在给一个眼熟的女弟子打气。 这眼熟的女弟子,虞筝看一眼就记起了是谁,正是那个暗恋暮辞,曾经半夜提着山果去暮辞的房间里示爱的拂晓。 虽然自己这些年已经练就了云淡风轻的性子,可虞筝发现,此刻看到这拂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心里就莫名生出种膈应的感觉。 天神膈应人类,这成什么样子,可虞筝偏是控制不住心里的酸味。 正好拂晓扭头,看见了虞筝,笑道:“恭喜虞筝师妹打赢了第一场。” 她果真是个楚楚动人的女子,比之丝潋,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声音温软,颇能撩得动男人……虞筝心里更酸了,笑了笑:“多谢拂晓师姐,接下来好像该师姐出场了。” “嗯,是的,我这就去了。”拂晓说着,就提了剑登上擂台。 说来也巧,拂晓对战的是她同门师妹。那师妹自知修为低下,整个人都没士气,很轻易就被拂晓击败了。 台下弟子们立刻爆发出掌声,正巧天空中一片云朵散开,露出金色朝阳,将炫目的光洒在拂晓身上,更显得窈窕淑女,人比花娇。虞筝怎么看,怎么觉得拂晓长得好看,当真是不亚于丝潋和青女,反正便是比自己好看。 拂晓抱着剑,娉娉婷婷的朝着上座施礼,看向上座的方向,绽开一道动人心魄的笑。在众人眼里,她定是在朝自己的师父妙慈长老示意笑容,可妙慈的座位就挨着暮辞的,虞筝一眼就看出,拂晓是借着这个机会,在暮辞面前表现自己,想获得暮辞的关注。 -- 第122页 虞筝顿觉得心里被倒灌进一坛子的醋,虽脸上还是镇定的表情,心里早就怄的不像话了。 她一边吃醋,一边又笑话自己竟然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直到灵虚长老提醒她,第二场比试开始了,她才回过神,走上擂台。 第二场,虞筝依旧赢了,她在战胜对方后,朝戒律看了眼,又听得子珺在说:“这位女弟子是哪位仙长座下的,本公主看着气度不凡。” 戒律难得自豪的捋着胡子,和子珺公主说起了话。 虞筝这便下场,正好和上场的拂晓擦肩而过。拂晓又娉娉婷婷的朝暮辞睇了一眼,虞筝忽然有种把她绊倒的冲动。 拂晓第二轮的对手,是祁明夷,不用猜也知道拂晓会赢。 两轮比试下去,还剩下的人少了不少。虞筝自知自己在众人心里是什么能力,能赢两场就可以了,第三场就该输了。 然而,第三场抽签,她抽到的对手是拂晓。 大概是因为拂晓窈窕又小鸟依人,她在岘山门的人气很高。妙慈门下的女弟子,自然都是支持拂晓的。而不少男弟子,也在给拂晓打气。这就导致了当虞筝和拂晓登上擂台时,虞筝几乎听不到给自己助威的声音,唯一能听到飞穹的声音,也被其余的声音淹没了。 虞筝保持平静的神色,勾着唇角,打量拂晓。原本打算这场比试就输的,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输了。她甚至想把对面这个娇滴滴的美丽小姑娘,揍到擂台外面去。 随着灵虚长老示意比试开始,拂晓便主动攻上,虞筝被动相迎。 拂晓的剑术和法术,在岘山门女弟子里的确算出彩的。她攻得很厉害,也看到虞筝一直在防御闪躲。可令拂晓觉得奇怪的是,虞筝明明一直处于被动的态势,看起来也防御得很吃力,可为什么自己就是击不倒她,还总是被她莫名其妙的化解了攻击? 这样打了一阵,拂晓有些没底了,她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固若金汤的对手。 趁着拂晓一走神,虞筝开始反击。 反击的瞬间,虞筝就觉得心里顺畅了一大截。要不是得做戏,她何必要和拂晓僵持这么久。现在做戏差不多了,看她怎么教训这漂亮姑娘! 虞筝一反击,拂晓就觉得不对劲了。她不晓得虞筝的实力是哪里来的,明明速度不快,招数用得也不纯熟,可自己怎么就是抵抗不了呢? 拂晓就这么节节败退,心中大呼莫名其妙,又无法阻止败相。周遭弟子们更是觉得,以拂晓的实力不可能打不过虞筝,于是有人在下面低低议论:“这虞筝师妹莫不是背着大家,苦练了功夫吧,怎么这么厉害?” “也没准是超常发挥,说不定人家赢了两场后,士气大涨,也不是不可能啊。” “拂晓师妹看样子是要输啊!拂晓师妹,千万别认输啊!” 女弟子们渐渐开始同仇敌忾了,全都为拂晓呐喊。飞穹帮虞筝喊了两句,还遭了她们敌视的白眼。 她们越呼越激烈,殊不知拂晓是越发的乱了阵脚,虞筝却越发的想笑。 自己仗势欺人,竟还这般痛快,虞筝都不知该怎么挖苦自己了。 渐渐的,拂晓被逼到擂台的角落,虞筝面带笑意,眸底目光发凉,蓦然一发力,剑光一闪,把拂晓扫飞出去。 拂晓发出一声惊叫,身子飞出了擂台。弟子们大哗,虞筝淡然注视。她这招用了多少分的力气,她自己清楚,根本不会伤到拂晓。但虞筝没想到,拂晓竟然飞出去很远,且摔落的位置,恰好对着暮辞的怀抱。 第71章 天水月出 ... 暮辞反应快, 见拂晓要摔到自己身上, 立刻挥袖施法,用法术将拂晓坠落的身子托住。最后拂晓好端端的落了下去, 摔在暮辞的旁边。 弟子们又是一片哗然。 虞筝微微一怔,眸心乍现一抹冰凉的光。 她方才那一招, 只是为了将拂晓打出擂台,根本不会令拂晓飞出那么远。看来这拂晓果然心机深沉,竟然借着被打出去的势头, 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暮辞那里, 演的跟真的一样! 戒律见虞筝对同门下手这么厉害,不禁剜了她一眼。 夙玄长老意味深长的看着拂晓,出手将她扶起来。可拂晓竟然站到一半就崴了脚,哎哟叫了一声,身子歪倒,又是往暮辞的身上栽。 暮辞起身, 直接从拂晓身后撑了她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清清淡淡,反倒有种疏凉,不等拂晓接下来要做什么, 便先对妙慈道:“妙慈长老,她没什么大碍,还请安排弟子送她下去休息。” 妙慈立刻喊了首徒拂云来处理此事,拂晓见状,知道自己的机会用尽了, 只得讪讪低下头,娇滴滴道:“多谢暮辞公子。” 戒律见拂晓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又甩头剜了虞筝一眼,气愤的哼了声,大概是觉得丢脸,想要退席。然他刚站起身,就听见暮辞用千里传音对他说道:“不要怪罪你的徒弟,拂晓目标在我,你徒弟也是被利用了。” 戒律一怔,不可思议的盯着拂晓看了会儿,这才又坐回到椅子上,脸色再度愤怒起来。 此刻,戒律愤怒的对象已经从虞筝变成了拂晓,竟敢公然觊觎暮辞公子,还利用他的徒儿,简直是不将他这戒律长老放在眼里! 由于弟子们都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是虞筝深藏不露,能把拂晓打出这么远,不由得看向虞筝的目光都多了些怪异。 -- 第123页 不过,胜了就是胜了,当灵虚长老宣布胜利者是虞筝,众人也都认可这个结果,报以了热烈的掌声。 第四场比赛,虞筝输了,大大方方的退走。 弟子们都说,虞筝定是在对战拂晓时用尽了全力,再加上本身也没有多厉害,所以打到这里就算是极限了。 只有飞穹在心中道:不如你们全都一起上,便知道即使是人山人海,也照样能被阿筝一个指头弹出擂台。 虞筝在败阵后,便在擂台下找了个位置坐,专心观看接下来的比试。 因着那邪魔也许就藏在岘山门的弟子中,所以,虞筝从擂台赛初始时,就注意观察每个人比试时的表现。目前,还没有谁引起她的怀疑。 有两个女弟子坐在虞筝的旁边,这两人俱是早早就被淘汰的,索性在这里聊天,不断点评打擂者的表现,猜测谁会笑到最后。 一个女弟子说:“放眼岘山门,谁能比得过廷岚大师兄?我以为廷岚大师兄无以匹敌,这次擂台的冠军,定是大师兄的囊中之物了。” 平素里弟子们总是大师兄大师兄的唤,很少唤“廷岚”二字,陡然听到这名字,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女弟子突然问虞筝:“师妹是不是也看好廷岚师兄?” “约摸是吧。”虞筝敷衍了句。 另一个女弟子道:“廷岚师兄的实力的确是不容置疑,不过,前几日我偷看到飞穹师弟在后山练剑,剑法精妙,远胜过不少老弟子。所以,也说不定这次夺魁的是飞穹师弟呢。飞穹师弟毕竟受过青女娘娘点化,基础好着,擂台赛也没规定说必须用岘山门的剑术和仙法。” 旁边坐着的几个弟子,也跟着加入进讨论里,一时七嘴八舌的。 正好公孙池打赢一场,下来了,听了几人的话,便嘲笑道:“猜什么猜!也就你们这些早早输了的才有心思猜!能得第一的肯定是廷岚大师兄啊,你们这群笨蛋!” 众人的脸色全都阴沉下来,如一大片的乌云,好生有趣。 随着擂台赛被淘汰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也越发显得强悍,赛事越来越激烈。 打擂者的佩剑在擂台上飞舞,各色仙法流光如萤,俨然是场视觉盛宴,令所有人热血沸腾。 掌门和长老们也看得兴起,连同子珺,都露出笑容。 经过轮番的角逐,廷岚大师兄毫无悬念的进入了决赛。而和他对战的人,竟然是飞穹,这倒是让很多人惊讶。 灵虚长老宣布,决赛开始,顿时,廷岚和飞穹的佩剑如两条龙蛇游走,两人的身影也如跃青云,似流星迅猛。 上来就这么狠,看在众人眼里,只能瞧见两条剑光互相吞噬撞击,都分不清谁是谁。而廷岚、飞穹二人也随着他们的佩剑,在空中打了起来,令弟子们不得不仰着脑袋看。 二人斗了几十个会合,看得弟子们是眼花缭乱,霍地,一声尖锐的断裂声自空中传来。 众人吃了一惊,下一刻,就见天上竟掉下来两截断剑,深深的扎入地上。师兄弟二人也倏地回到擂台,用和谐而默契的笑看顾彼此。 他二人手中的剑,均折断了。 “哇!这……” “天哪,这样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确实超乎所有人预料,连子珺都瞪着眼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掌门和长老们交换了神色,集体起身,宣布擂台赛到此为止。 依照岘山门的规矩,若是手中的剑断了,便不必再战。如此,两人算是平手。 弟子们在短暂的哑然后,集体炸锅。 没想到飞穹师弟这么厉害,竟然能和大师兄打成平手!记得他刚进门时,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那么一点基础,怎么会有人天赋这么高? 简直是鬼才啊…… 身为当事人的飞穹和廷岚,却笑看对方。 廷岚笑的如沐春风,赞许道:“师弟的剑法,时而凌厉,时而留有余地,张弛有度,当真很是难得。” 飞穹忙说:“不敢自负……其实是师兄更胜一筹。” 而同时,子珺坐回了座位上,偏头对两人的师父掌门说道:“真不愧是岘山门的掌门八荒散人,真是雄才大略、授徒有方,这次又教本公主开了眼界了。” 掌门的心情好极了,笑眯眯回了子珺的话,但又遭到另一个问题的困扰——往年擂台赛,夺魁者都能得到一件岘山门的宝物做奖励,今年自然也是这么准备的。可是今日,飞穹和廷岚战成平手,奖品却只有一份,这…… 弟子们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开始交头接耳,猜测掌门会不会更换奖赏。当然,最令大家好奇的,还是奖赏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夙玄道:“之前准备的宝物怕是不行了,得更换,不可教两个人无法分。” 掌门问:“不知夙玄有什么好的建议?” 夙玄回:“他们两个既然打了平手,奖励就该是分量相同,不能有丝毫偏颇。放眼岘山门藏着的宝物,满足条件的,贫道只能想到一个。” “你说的莫非是……” “呵呵,还得看有人舍不舍得了。”夙玄笑眯眯的睇了暮辞一眼。 暮辞会意,浅笑道:“无妨,掌门人决定即可。” 掌门欣喜道:“如此,真的太感谢暮辞公子了。”言罢,他起身,当众宣布道:“就将‘天水’与‘月出’二剑赐给廷岚和飞穹!夙玄长老,劳烦你去将二剑请出。” -- 第124页 “是。”夙玄从高座上步下,转身离开。 擂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包括妙慈、青山、戒律、灵虚四位长老,都露出或深或浅的愕然。 天水和月出,那是暮辞在为人时,最负盛名的两件作品。据说,二剑同出一炉,却一个似银银天河,一个如皎皎月色,故此才得名“天水”“月出”。 这两个名字,是暮辞取的,很符合他低调优雅的做派。传闻当年天水和月出铸成时,剑光照亮半个夜空,甚至惊动了月母常仪。 常仪言,月色浩渺,却比不上今夜诞生的这两把剑,天水与月出果真是集森罗万象,教风云变色,令日月无光。铸剑师其人,天之骄子落凡尘,实在令人震惊。 当夙玄长老掀开笼罩在天水和月出之上的布帛时,众人方知道为何连高高在上的月母,都折服于暮辞的技艺。 剑身三尺,轻盈匀称,天水似一段坠入凡尘的天河水,月出流溢着浅金色,皎兮,皓兮。 没有森寒的杀气,没有沸腾的热血,只有凌驾在纷争之上的优雅从容,就仿佛这双剑仅只是毫无瑕疵的工艺品。 但任谁都知道,不是。 暮辞的剑便是如此,将锋芒隐藏,那看似与世无争的美丽外表下,是无坚不摧。 暮辞望着双剑,像是望着阔别太久的亲人,缓缓笑开:“天水,月出……” 虞筝看向他,心中生出种自豪的感觉,也因能体会到暮辞的心情,不禁柔肠百结。 夙玄将天水赐给廷岚,将月出给了飞穹。两人道谢的同时,也倍感惊喜。 能得到岘山门三大珍宝之一,这是想都想不到的厚礼。 虞筝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廷岚和飞穹都得忍受弟子们一览古剑风采的轮番骚扰了。 擂台赛结束,掌门陪着子珺离去,几位长老指挥收拾残局。 虞筝被戒律表扬了一番,回去休息去了。躺在床上,仔细的回忆今日观摩的每位弟子的战斗,暂时想不出谁有问题。倒是脑海里时不时会冒出拂晓的如花容颜,每每想到她,虞筝就心里不快。 澹月秋深,冬日已不远了。 望山楼因着地处高处,穿堂风冰冷无比,带着霜露的气息,落在暮辞的鬓角上。 他准备入寝,松了发髻,一头乌丝如流水泄下,那支束发的簪子被他小心的放好。 这时,有人敲门,暮辞尚还未应声,来人就推开了门。他只得去门口迎接,走了几步猝然停住,瞳孔缩了缩。 来者是拂晓,画着精致的妆容,莲步轻挪,朝他走来。她全身上下就只披了件薄纱,露出若隐若现的诱.人部位。 第72章 不会背叛 ... 房间里一灯如豆, 拂晓的影子斜斜落在旁边的屏风上。一双白玉莲足踩着木质地板, 走近暮辞,拂晓娇滴滴道:“今日多亏暮辞公子出手相救, 拂晓踏月而来,只为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暮辞挪开目光, 望着窗外星芒,淡声说:“举手之劳,不必在意。你的道谢, 在下知道了, 要是没别的事情,便回去歇着吧。” 拂晓期待的望着暮辞,“暮辞公子,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更漂亮。暮辞公子你喜欢什么样,我就改成什么样。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好不好?暮辞公子, 你怎么都不看我。” 暮辞道:“在下要就寝了, 还请拂晓姑娘早些离去,莫要等妙慈长老来带走你。” “暮辞公子……”拂晓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暮辞公子,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我该怎么做,你才愿意接受我?” 暮辞转脸,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拂晓脸上,“在下对你无心, 还望认清现实。你走吧,若是再不走,只怕你会后悔终生。” 拂晓的脸色一僵,“什、什么?”她没料到暮辞会忽然说这话,更是被暮辞的话吓了一跳。 “拂晓姑娘可还记得你师妹拂靥?”暮辞又问。 拂靥,这个人谁能不记得。当初她为了能把自己变漂亮,勾结花魔,残害山下的山民。事情败露后,妙慈长老打断了她的双腿,废了她的修为,将拂靥赶出岘山门。山门前那九百九十九层台阶,拂靥是一层一层爬下去的,从日出爬到日落,从此就再没人听说她的下落。 “拂靥早已亡故,在下山后第三日,被野兽分食而死。”暮辞波澜不惊道。 拂晓立刻打了个寒颤。 “拂晓姑娘,你师父妙慈长老并非仁厚宽和之人,这一点,你比在下要清楚。如果不想落得和拂靥一样的下场,便现在就回去吧。” 拂晓不甘的望着暮辞,眼里已经出现了朦胧的水色。她听暮辞的意思,是想喊她的师父来把她带走。暮辞公子到底也是个男人啊,自己都打扮成这样了,他为什么不为她动.情,反还这样寡情无心? 拂晓低头看了眼自己,她想不通,自己这样子还有哪点不迷人的。可是在暮辞这里,她豁尽一切尊严,换来的却是他冷淡的对待。拂晓不甘心,她想,自己都走到这一步了,大不了放手一搏,一不做二不休。 “暮辞公子。”拂晓一咬牙,朝着暮辞扑上去,“公子你抱我好不好,我累了,站不动!” 暮辞朝旁边挪了一步,避开拂晓,她因披着长纱,差点踩着纱布滑溜出去,好不容易才站稳,双腿还撇出一个很不美观的姿势。 -- 第125页 这让拂晓大感羞恼,眼泪夺眶而出,“暮辞公子,你、你……” “再不走,你就真会后悔了。”暮辞的眼底,已是一片风雪茫茫。 拂晓咬牙,沉默了一会儿,心一横,扯了身上的纱布,一.丝.不.挂的站在暮辞面前。 她噙住眼泪,唇角撇开一抹魅.惑的笑,迈着莲步朝暮辞走去,娇滴滴道:“暮辞公子,清心寡欲的久了多没趣啊,都不知这尘世的味道了。你会喜欢我的,暮辞公子,我有信心让你能喜欢上我。” 就在拂晓即将抓住暮辞的袖角时,暮辞忽然扭头,对着房门的方向说道:“妙慈长老,你该是都听见了吧。” 妙慈长老?妙慈……师父?! 拂晓吓得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差点从地上蹿起来,两股战战的同时,只见房门被推开,一脸愤怒的妙慈长老大步走进来。 两个人目光一对上,拂晓就吓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的从地上扯起薄纱,想要裹住自己,奈何薄纱太薄,她只能胡乱的把薄纱贴在身上。 “师、师……”拂晓舌头打结,那“父”字还没说出来,妙慈便已经杀到她的面前,扬起手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响亮的声音似是令屋内的火苗都抖了抖。 “孽徒!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妙慈一巴掌打完,冲着拂晓的肚子就是一脚,粗暴的不可思议。 拂晓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哪里受得住妙慈这狠心的一脚,被踹得仰倒下去,又踩到薄纱脚下打滑,摔到地上的时候,差点没摔断一半的骨头。 妙慈面罩黑云,“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来,我没你这个徒弟!”狠狠骂了句,竟是撸起袖子就拽着拂晓的头发,把拂晓从地上拽起来,跟拖麻袋似的,拖着她朝外走。走的同时还不忘将袖一扫,扫出的法术将那薄纱碾得连齑粉都不剩。 “公子,这不成器的东西,贫道带走了,还请公子看在贫道的面子上,莫要气坏身子。” 听了妙慈的话,暮辞仍是平平淡淡的表情,惊不起一丝涟漪。只是,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妙慈长老袒露在外的手臂,眼中迅速闪过些精光,不留痕迹的对妙慈长老绽开浅浅一笑:“无妨,接下来便是岘山门内部的事务了,我相信妙慈长老会秉公处理,在下不会过问。” 这意思便是说,只要妙慈狠狠惩戒拂晓,让她再也不会来骚扰他,今夜的事便就此揭过,暮辞不会把事情传开。 妙慈长老自然也是要面子的,听懂了暮辞的意思,也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揪着拂晓的头发,将她带出房间,拂晓原本疼的叫唤,可到了屋外,忽然就没声音了。暮辞猜到是妙慈将拂晓收进了葫芦里,带走了。他没心思过问,屋里总算清静下来,暮辞一回头,就看见虞筝从一圈白色的光芒中诞了出来,精致婀娜的绣鞋,轻轻点在地板上,缓缓的踩稳当。 这一瞬,暮辞心里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见了虞筝,心里便被柔情填得满满当当。只是,一想到她大概又看见拂晓勾.引他的全过程,就有些想叹气。这已经是虞筝第二次撞见拂晓来找他了,且拂晓的行为比之上一次,不堪的多。 “筝儿。”暮辞皱了皱眉,在舌尖将措辞来回润了几遍,觉得怎么说都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只得柔声道:“筝儿,你该是都看见了吧。” “嗯,看见了。”虞筝朝着暮辞走过来,“你是不是在拂晓刚进来的时候,就用千里传音唤了妙慈长老?” “嗯。” “妙慈长老赶过来需要时间,若是拂晓听了你的劝,愿意自己走,还不会被妙慈长老逮住。只可惜……”虞筝走到暮辞的面前,笑容如澹月秋深,静美却又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神秘,“只可惜,她太过迷恋你了,被你的寡情无心逼到不得不破釜沉舟,才落得这么惨的境地。” 暮辞自问太了解虞筝了,然而此刻,听着她这番仿佛是在怪罪他的话,暮辞反倒心里没底。他望着虞筝,眸底温和而坦荡,说道:“筝儿,你可信得过我?” 虞筝喃喃:“当日在九霄天界,我用神花无妄令你复生。你吃了赤花,我吃了墨花,我们便要一辈子都是矢志不渝的一双人。不管是谁背叛了谁,都会遭到五雷轰顶,形神俱灭。这你也是知道的,又如何会背叛我?” 暮辞的心里一突,眼底陡然出现的黯然,被清晰的映照在火光里。他开口,语调还是那般温柔,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心酸:“筝儿,我并非是因为无妄……” 虞筝当然知道,暮辞不是因为无妄才拒绝拂晓。她与他经历了那么多刻骨铭心的往事,好不容易才能厮守在一起,暮辞对她有多专情,她岂能不知道? 只是因为吃醋拂晓,总觉得拂晓比自己好看,就突然奇想的想要逗一逗暮辞。 虞筝贴到暮辞的跟前,仰脸朝着他俏皮的一笑,接着竟忽然抬手,将他那处给环住了。 这动作来的突然,暮辞一惊,瞬间一股热流就蹿了下去。而虞筝,刚环上去的时候,清楚的感觉到这里没有异常,还有些奇怪暮辞对着那样一个诱.惑的美人居然都没反应,紧接着,就感觉到暮辞身子一僵,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瞬间烫了起来,烫的像是剑炉里纯青的淬火,纯的只有爱意和情.欲,恨不能把她整个的烧化。 虞筝抬眼,迎上暮辞的目光,这瞬间更觉得这目光是为她专门设计的,让她为此沦陷,为此大脑变得空白。是手中那迅速变化的触感,带回了虞筝的神智,令她不禁低头看去,只见刚才还平平坦坦的衣料,现在已经高高的撑起来了。明明才过了片刻的工夫,暮辞竟然就…… -- 第126页 “筝儿……”暮辞唤她,他努力压制住嗓音,但还是充满了渴求之意。 虞筝也笑了出来,释怀的说道:“夫君说这世间女子,你就只认得我,我就知道夫君说的是真话。”心里的感动一浪一浪的涌上来,在心里狂猎的拍打,虞筝情不自禁拥住暮辞,靠在他怀中叹道:“千年了,我还从未觉得如此三生有幸过,暮辞,我……” 作者有话要说:  呐,准备准备收拾九婴和大商的几个人了。 第73章 怀疑者 ...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暮辞热切的亲吻中, 他这个人便是太过温柔, 即便热切的快要爆炸了,却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充分照顾虞筝。 其实,就算没有无妄的捆绑, 虞筝也深信暮辞对她的忠贞。暮辞曾在耳鬓厮磨的时候和她说,从前就看遍过她的身子,只可惜灵识在马皮里, 只能干看着, 非常羞耻的心痒痒。待到娶了她,尝过了味道,便简直没法收拾。此后一见到她,什么理智都没了,就想卖力的疼.爱.疼.爱.再疼.爱,这真是种无法想象又甘之如饴的感觉。 虞筝心想, 自己好像也是一样的, 就像现在和暮辞滚在床.上,就跟干柴遇到烈火是一样的情形,非要燃烧殆尽才肯罢休。 不过说起来, 暮辞在这方面还真是有点天赋,虞筝不禁想到两人在她仙宫里的第一次,那时自己该是生涩的不行吧,反观暮辞,明明和她一样没经验, 却表现得比她好多了。莫非是因为情真意切,所以便无师自通? 虞筝越想越觉得好笑,笑自己这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她在急促的喘息中,努力让自己能说上句完整的话,笑道:“你说,你这算不算是在偷.人?” 暮辞亦喘着粗气答:“筝儿是我夫人,何来的偷.人一说。” “那就是在偷.情。” “你我是帝子亲自做媒,昭告了九霄天界的。” 虞筝故意捶了捶暮辞的胸膛,娇嗔道:“我只觉得,回了岘山,我们真像是在逮着机会偷.情。” “我说不过筝儿。”暮辞笑叹。 云.雨渐去,虞筝累了,身子软的跟没了骨头似的,伏在暮辞怀里。暮辞怕虞筝冻着,拉来薄被将她掩住,一手搂着虞筝的腰,另一手将虞筝的手轻柔柔握着。 虞筝突然说道:“暮辞,我有些后悔了,当初你将爹爹从军营带回来的时候,我就该嫁给你,这样你也不会平白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暮辞神色不变,仍柔和的看着虞筝的侧脸,回道:“筝儿不是说过,过去的事一笔勾销,都不要再提么?” “我忽然之间心有所感,实在是不吐不快。” “我知道。”暮辞说,“不过,倘若那时候你真的应承我,嫁给我了,望婵的诅咒便能破除,我们也能和人世间的平凡夫妻一样,相守几十春秋,幸福圆满的离世。只不过,那样的话,你也无法再见到岷山君了。” 虞筝舌尖一涩,是啊,哥哥去了岷山后,因为一些事情,再也没能回家。她若是那时和暮辞一起承欢在爹爹膝下,的确能尽孝,可是,没能成为蚕女,就永远也见不到哥哥了。这对他们兄妹而言又是何等的残酷? “筝儿,你可知道,如今我们能永葆青春,有千年万载的日子可以在一起,我便不想再回到凡人那种寥寥几十年的日子了。这些年,我们视时间为无物,却因性格使然,不会因为拥有漫长的时间就不珍惜彼此的另一半。既是如此,倘若再回到那种和时间赛跑的状态里,我还真不愿意。” 虞筝舌尖又一涩,满心的幸福和圆满。暮辞这人也真是的,说来说去,都是在说她好,怎么都好,他怎么都喜欢。能和他修得共枕眠,虞筝说不出有多开心。 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饱含柔情的倾诉:“爱你,暮辞。” 暮辞心里如春风过境,开遍万紫千红的花,喜悦感动到无法言说。心里的春风在催开万朵花儿后就变成滚烫的夏风,往暮辞下.身的某一处冲去,让他眼底如渊,又有种把虞筝压在身下好好疼.爱的冲动。 不过,看虞筝疲软的样子,暮辞有些舍不得,他说:“我明白你的心意,筝儿,我已不能再欢喜了。” “嗯。” “筝儿,有件事我须和你说。”暮辞缓了缓,将肆虐在身心中的欲.望压下去,说道:“方才妙慈长老在殴打拂晓姑娘时,我看见妙慈长老的手臂上,有一处肤色不寻常。” 怎么忽然提到这个了?虞筝微微一想,就知道暮辞定是要说正事,便也端正了脸色,在他脸上啄一下,道:“你发现了什么?” 暮辞回:“妙慈长老手臂上有一处皮肤的颜色,较之周围的浅了一些,像是新长出的,形状是个很规矩的圆形。” “很规矩的圆形……这听来确实有些奇怪,妙慈长老的疗伤法术必定是不弱的,除非是受到很大的创伤,才需得花一阵子才能将伤处完全治好。但是,什么样的伤会是个规矩的圆形?” 暮辞缓声道:“筝儿,你可还记得那日在镜湖底遭遇九婴时,我用念剑斩了它其中一个头颅?” 虞筝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气。 那晚的场景,她记得清晰。九婴的九个脑袋是会不断长出来的,暮辞砍掉其中的一个后,九婴在逃跑的过程中又将那缺了的脑袋长出来。 既然是新长出来的,自然会比其它的九个脑袋要细皮嫩肉一些,所以,若是九婴化为人了,身上也应该会出现较新较嫩的皮肤。另加之妙慈的那块皮肤还是圆形的,那不正是脖子围的形状吗? -- 第127页 虞筝为这个大胆的、却又有依据的假设而有些惊愕,喃喃道:“你怀疑妙慈长老是九婴……” “在看见她那块皮肤时,我的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虞筝喃喃:“说来也怪,天后给我的贝壳链子越来越发挥不了作用了,我和妙慈长老近距离接触的也不少,贝壳链子居然全无反应。” “所以,他们定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不好破解。”暮辞拍了拍虞筝,慰道:“现下我也只是猜测,不能下定论。筝儿,别心急,我们想想怎么去试她一试。如今不比从前,我们定要万事都考虑周全了,才好行动。” 暮辞的这番话,虞筝是认同的,她将今日在擂台下观战的心得也说给了暮辞。 两人原本打算,先商量个法子去试探妙慈,却不想,还没等他们行动,飞穹就出事了。 听说,是飞穹无视门派禁令,闯进了岘山门的那座禁峰,被公孙池发现,打了小报告。 几位长老震怒,饶是掌门那么好脾气的人,都皱了眉头。他将飞穹罚到经楼去,罚他抄一个月的《黄帝阴符经》,方才能走出经楼。 虞筝听了这事,先想到的就是飞穹为什么会去那座禁峰。她能想到的原因是,禁峰和飞穹缺失的那段记忆有关。 她试图从公孙池口中得到答案,但是晚上和公孙池提了这事,公孙池颐指气使的哼一声,不搭理虞筝。 虞筝次日一大早,就去经楼见飞穹。 飞穹倒是耐得住性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桌案前抄书,一笔一划,抄写得一丝不苟。虞筝走近他的时候,他没有看范本,想是已经谙熟于心,遂直接默写。 虞筝在飞穹的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案台上,以手托着腮帮,侧过头细看飞穹写的一行行经文,浅笑:“字写的不错。” 飞穹轻笑:“阿筝就莫要取笑我了,噢,对了,听闻妙慈长老座下的拂晓师姐被从师门除名,留在前山打扫庭院,据说是犯了大错,却不知是何错,此事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不过虞筝并不想提,便道:“妙慈长老这么做定是有她的道理在,不必管她了。飞穹,我此来,一是看看你怎么样,二自然是想问你,你为何要闯入禁峰之中,可是想起些什么?” 飞穹一怔,将羽毛笔放在了笔架上,答道:“是公孙池诬陷我的。” “池池诬陷你?” “对,闯禁峰的人是她。”飞穹道:“我在后山竹林中练剑,看见她在禁峰上被一群妖兽围攻。我忙去将她救出来,刚出得禁峰就遇到戒律长老。公孙池怕被戒律长老惩罚,就恶人先告状,把那个闯禁峰的人说成我,而她就成了劝我出来的人。” 听起来倒像是公孙池会干的事,别看她平素里任性毒舌,实际上真遇到事了怂的很,想得都是怎么逃避责任。 虞筝不禁道:“真是个不好相与的姑娘,心肠说坏倒也不坏,却太自我了些。” 飞穹到底是憋了一肚子气,郁闷道:“我问过她了,她之所以去禁峰,只是因为被廷岚大师兄拒绝,心里气恼,就做事不考虑后果。” 虞筝不免讶然:“那你又是怎么看见她的,禁峰距离后山的竹林,还是有些距离的。” “这……”飞穹意味深长的盯着虞筝,忽的赧然一笑:“阿筝忘了,飞穹乃是隼妖啊。” 换虞筝赧颜,自嘲的笑答:“是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你们鹰隼的视力,非同寻常,自然是看得很远。” 飞穹续道:“我去救下公孙池,带着她从妖兽的围攻中逃出来,最后还挨了她一巴掌。此人实在讨厌,也难怪廷岚师兄那般温和的人都会斩钉截铁拒绝她!”飞穹说着,不禁抬手,抚过脸上被公孙池打过的地方,那里现在还残留着红印子。 虞筝慰道:“你消消气,左右她年纪小却资历高,蛮横些也没办法,你放宽心。”言罢,又道:“对了,妖龙那边想是和你说过湖底的九婴,我怀疑它就是我真正要找出的邪魔,而且,这九婴很可能是——” 话未说完,猝然一片刺耳的惨叫声,响彻岘山门。 第74章 调虎离山 ... 虞筝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迅速起身, 瞬间移动到窗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数以百计的巨大老鼠, 从山门冲进空明殿前的空地,向正在练剑的弟子们发起袭击。 飞穹也一个箭步, 来到虞筝身边,一看场面,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都是暴虐吃人的鼠怪!怎么会忽然冲进山门?” “没时间说那么多了, 我得去救人。”虞筝说着就飞出窗户, 本想嘱咐飞穹不要轻举妄动,可飞穹已经跟上来了。 空明殿前已经乱成一片,弟子们被硕鼠袭击,仓皇防御。有的弟子修为高些,迎击了几招还能自保,有些弟子却被吓傻, 直到被硕鼠咬下肉来, 才惨叫着想要抵抗,却因为那鼠牙有毒,不甘的倒在血泊里, 被硕鼠活生生开膛破肚! 虞筝赶到的时候,一个女弟子摔倒在地,身后就跟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硕鼠。 虞筝拔.出绮光,将鼠头一剑斩飞,再把女弟子拉起来, 道:“赶紧逃!” “啊……是!是!”女弟子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逃走。 掌门和几位长老很快就御剑而来,仍活着的弟子们赶紧往他们那边聚拢。掌门御剑腾空,施法将离得最近的几只硕鼠打死。硕鼠们仍在源源不断的冲上来,掌门和几位长老忙摆开阵势,各守一个方位,掩护弟子们进行反击。 -- 第128页 有前辈们压阵,弟子们总算不再那么慌乱,硕鼠们一只接一只的被斩杀。厮杀激烈,血溅殿前,而那些之前不幸罹难的弟子们,他们的尸身被不断攻来的硕鼠践踏,鲜血涂满了他们周围,尸身也被踩得血肉模糊,看起来分外凄惨。 终于,硕鼠们被清理干净了,弟子们全都大松一口气,有的人瘫软在地上。 掌门面色难看,飞快扫了下还活着的人,问道:“可有谁见着子珺公主了?” 弟子们都说不曾见到,掌门道:“这些鼠怪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只怕还会从别的方向上山。岘山门看势头是被包围了,子珺公主要是落单了可怎么办啊。” 青山忙道:“我去找到子珺公主,保她安全。” “好、好,青山快去吧,麻烦你了。” 掌门看样子万分的心焦,对这个慈祥仁爱的老人来说,眼前的狼藉尸体和片片血泊,大概好比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掌门哀叹着想去给弟子们收尸,行了几步,流下眼泪,忙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两眼红肿泛着水光。 虞筝看了掌门片刻,余光里瞅见躲在灵虚长老身边的祁明夷有点奇怪。 虞筝将视线转向祁明夷,发现暮辞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旁。她朝着暮辞笑了笑,视线落到祁明夷的身上,只见祁明夷偷偷摸摸似的往青山离去的方向瞧,表情既紧张又期待,显然是有什么内情。 虞筝立刻就想到祁明夷和子珺里应外合,谋算岘山门阴兵的事。 祁明夷去经楼的暗室找资料,是为了找出阴兵被藏在哪里,后来虞筝偷听到祁明夷和子珺的话,证实了这一点,还得知子珺在岘山的这段时间多半会和祁明夷一起找出阴兵,将之夺走。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从二人的话中,虞筝推断出青山可能有问题。 那么眼下,青山说去找子珺,祁明夷紧张又期待的望着青山……再结合岘山门突发的变故,这些硕鼠怪……难道——?! “不好。”虞筝拽住暮辞的袖子,“我怀疑,他们这是使得调虎离山之计。恐怕这些鼠怪是子珺公主他们安排的,将岘山门的人都留在这里,他们就好去抢夺阴兵。” 暮辞握了握虞筝的手,道:“这是岘山门内部的斗争,无关我们的任务。筝儿,定下心,我们暂时留在这里,说不定能有将九婴揪出来的机会。” 虞筝沉默片刻,道:“我明白的。” 话音刚落,便有浓厚的妖气从四周包围而来,势如龙卷风,夹杂阴冷腥臭的气味。这恶心的气息让许多弟子想要捂住口鼻,但紧张和害怕又让他们的身子不断发抖,握着手里的剑,战战兢兢的看着周围。 只见又有许多硕鼠冲上岘山门,这次的数量比方才还多,老鼠们的块头也比方才更大。 它们如木桶般粗壮,两只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邪气。它们像是根本不怕死似的,前面的被杀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尺长的门牙。 暮辞护着虞筝,与掌门等人守在一起。 掌门列阵,将靠近的一圈硕鼠打死,正要再施法,忽然眼底闪过惊异,对离得最近的妙慈长老道:“有人闯入了禁峰,你快去看看,别出事了!” “什么?是谁居心叵测?!”妙慈骂了句,提剑赶往禁峰。 暮辞忙对虞筝道:“我们跟上她!” 两人趁乱偷偷遁出前山,施了隐身术,跟着妙慈。而前山处,几乎虞筝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众人就听见公孙池的惨叫声。 公孙池突然惨叫,惊得好些人不禁颤抖。 众人望去,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公孙池不知怎的,倒在地上,一只硕鼠张嘴要吞了她。她反应快,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了身子。可硕鼠的牙齿却咬在了她的衣服上,叼着公孙池的衣服,把公孙池也连带着叼了起来。 “池池!”夙玄神色一紧。 “师父,师父救我!”公孙池恐惧的大喊,泪水滚落下来。 可硕鼠根本不给他们时间,头一甩,将公孙池甩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就等着她落入自己口中。而此时夙玄长老刚要施法,怕是来不及了。 公孙池看着身下那锋利的牙齿和老鼠恐怖的大嘴,吓得啼哭声都止住,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离公孙池最近的飞穹顾不得多想,猛地凝聚起全身法力,乍然间妖气冲天。 岘山弟子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却见飞穹猛然冲向那只硕鼠,身体在直冲中化为一只巨大的茶隼,宛如一根尖利粗壮的箭矢,狠狠冲击在硕鼠身上! 硕鼠挨了重重一击,身子飞出去,落地的时候,一只眼睛竟是被啄瞎了! 众人哗然,这才反应过来,那巨大的茶隼是飞穹变的,此刻茶隼的身上还在不断冒妖气……妖!飞穹是妖!他竟然是只隼妖! 公孙池掉下身来,本以为要摔到地上,却正正落入一个人的怀抱。 她紧张的向上一看,对上的正是飞穹澄澈的眼。他变回人形,将公孙池接下,又忙将公孙池推向夙玄的方向。 夙玄用拂尘将公孙池卷到身边,公孙池扑进夙玄的怀里,却又转脸看向飞穹,一时间心里各种滋味都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飞穹自知,一旦现出原形,这岘山门便没法待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套说辞,足够让岘山门弟子将他淹死在口水里。 -- 第129页 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现在现了原形,也没法挽回了。好在他此刻的姿态便于搏斗,还可以帮上岘山门一把。 飞穹再度妖气盈身,化为茶隼,腾空而起。 他傲然悬在空中,身体不断变大,锐利的眼光睥睨地上的硕鼠,强有力的双翼扇动出一阵阵劲风,让靠近的硕鼠们站不稳。 鹰隼,原就是鼠类的天敌。即便这些硕鼠各个都不是庸碌妖物,可还是控制不住对天敌与生俱来的恐惧。 短暂的功夫,飞穹已变得比硕鼠们还要大好几倍。电光火石间,他俯冲而下,将一只肥大的硕鼠逼退三丈。 飞穹乘胜追击,利爪在硕鼠身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口子。硕鼠吱吱惨叫,竟是逃命去了。其余的硕鼠顿时被打击了斗志,犹豫颤抖起来。 掌门忙道:“众人听令,全力反攻,诛尽鼠妖!” 另一方面,虞筝和暮辞追着妙慈长老,到了禁峰。 在禁峰看到的种种,令虞筝更是心惊肉跳。 之前听飞穹提过,说这禁峰里关着不少掌门从各地收服来的妖魔,虞筝只当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却不想,竟然满山遍地的都是妖魔。 她远远的看见了子珺,被一群魔兽围攻,看样子就要撑不住了。 子珺猛然间看见从头顶上御剑而过的妙慈,她忙呼道:“救命!妙慈长老,救救本公主!” 妙慈冷冷看了她一眼,竟是根本不理她的死活,而是径自朝禁峰深处飞去。 “妙慈长老!”子珺厉声高呼。 一头魔兽企图趁机杀了她,被她倔强的以剑挡开。子珺喘着粗气嗤道:“好你个冷血无情的道姑,算你厉害!本公主好歹也是仙家弟子,你见死不救,本公主便自己杀出条血路来!” 子珺负隅顽抗,眼看着败相明显,身上已经沾了血。虞筝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得说:“暮辞,我去保护子珺公主,你跟着妙慈长老。” “筝儿,小心些。”暮辞颔首,继续追妙慈。 虞筝道:“你也小心。”说罢便化作一道白光,落在子珺面前,现身的同时,绮光出鞘,斩杀了一头魔兽。 子珺一愣,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鲜血,眉头蹙成一个川字,扬声问道:“怎么是你?!” 第75章 长老内斗 ... 虞筝利落的起剑, 击杀两头妖兽, 回眸看着子珺,不紧不慢道:“子珺公主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青山长老没来找你?” 子珺愤怒嗤道:“青山那无耻之徒!嫌本公主拖他后腿,就把我丢在这里教我自生自灭!这过河拆桥的小人!” 虞筝笑而不语, 这子珺真是个风风火火的烈性子,一到气头上,不打自招了。 她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早就和青山长老达成合作协议了。由青山长老和祁明夷在岘山门探查所谓‘阴兵’的下落, 祁明夷会找到经楼里那个法阵暗室,大概也是得了青山长老的指点。这次你来到岘山门,便是想着动手,只是之前还没能确定阴兵的位置,所以拖延了几日。我想,这几日你们应该是确定阴兵就藏在这座禁峰, 于是安排早就埋伏好的硕鼠怪攻上前山, 将掌门和诸位长老都留在那里。而青山长老借口来找你,就可以深入禁峰,去取得阴兵了。” “你……”显然虞筝说的分毫不差, 子珺的面色渐变。 虞筝续道:“那些硕鼠能悄无声息的聚集而来,必是受到高人的精密安排,那个人定然是青山长老。青山长老已经被你父王收买了,看来是得了不少好处吧。” 子珺面色发青,双颊泛上被戳穿的恼羞红晕, 低沉的说:“你知道的太多了,你不该知道这么多。” “无妨,就凭公主,还不可能将我灭口。”虞筝边说边挽了个剑花,强烈的剑气糅合她的法力,轻松的击毙靠近的妖兽,“别说公主你,就是青山长老,也未必会是我的对手。” “什么?”子珺质问:“你不是岘山门弟子吗?难道你不是?你是谁!” 虞筝看着四周源源不断的妖兽,摇了摇头,收回绮光,改将葬情祭出,顿时攻势凌厉的不可阻挡。 “你先祖,我见过。”她道。 “你说什么?”子珺一怔。 虞筝浅笑:“我见过你先祖成汤,你与他的王后长得有几分相像。” “你……!” “子珺公主,待在我身后不要动,小心他们的爪牙。” 子珺就这么被虞筝堵得没法说话,只得愤然哧一声,躲在虞筝身后看着她诛杀妖兽。 这些妖兽长有人的脸,豺狼的身子,背生双翼,行走如蛇,盘行蠕动。被虞筝杀了一地后,余下的同类开始害怕、后退,想要放弃对虞筝的围攻。 子珺在虞筝身后问:“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化蛇。”虞筝回,“它们本是水兽,公主若不常入水,自然是难见到它们。” “这座禁峰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怪物?掌门和长老们没事干收服了这么多来?” 虞筝但笑不语,葬情再度划出一道月弧,将三头化蛇斩杀于六尺之外。 化蛇们战战兢兢了片刻,终于溃败而逃。 与此同时,青山长老已经深入了禁峰深处。这是一处谷地,一片荒凉的泥泞水潭里,歇歇立着几块无字石碑。乍一看似乎只是个被荒废的坟地或者遗迹,但凭借青山的道行,一眼就看出这里是个厉害的封印,想必就封着岘山门最神秘的那件珍宝——阴兵。 -- 第130页 “果然没错!这座禁峰果然就是个幌子,为了就是用那些妖魔掩饰此处的封印。”青山激动的自语,眼中发亮,正要施法解除封印,忽的感受到一道剑光从自己身后袭来。 青山忙躲开这一击,眼见是妙慈长老追至。妙慈长老一击落空,持剑瞪着青山,怒色尽现,“青山!这里是岘山门禁地!你竟敢不顾掌门禁令!” 青山阴沉沉道:“我还想问掌门,为何要欺骗我等,隐瞒此处的封印。” 妙慈道:“青山,你傻了不成?这封印的法阵分明是上古时候的,只不过碰巧在此,还不知里头镇着什么东西,又与掌门何干?” 青山又看了眼那些古老的石碑,眯眼斜睨妙慈,冷声道:“选址立派是他八荒散人做的,我们这些长老也是他从各地请来的。妙慈,你这么信任他,该不是有鬼吧。” “血口喷人!”妙慈大怒,冲上来朝着青山亮出利剑。 妙慈长老易怒、心狠,这是岘山门都知道的事。一言不合就能开打,青山只好迎击。 暮辞跟着妙慈长老而来,见两人开打,便作壁上观,静静看着,间或看一眼那水潭里的古老法阵。这种法阵他见过,很像是神魔之战那会儿用来封印魔族残兵败将的法阵,主持施法者多半是天神。 目光沉了沉,暮辞隐身在距离青山和妙慈不近不远之处,静观他们的战局。 妙慈想把青山赶回前山,青山想除掉妙慈却又修为不如她,两人在空中打着打着,就远离了禁峰,离前山越来越近。这让青山心中焦急起来,生怕此次行动会功亏一篑。 约摸青山是被逼急了,逼出了潜能,忽然就法力提升,让妙慈感受到棘手。 妙慈怒哼一声,持剑在身前祭起一个古怪的图案,使出一个厉害绝招,反攻青山。 此刻,空明殿前的硕鼠怪都已经被清理殆尽了,众弟子们还没从战场上的气氛回过劲来,就见头顶上妙慈和青山两位长老打得十分激烈,看架势竟是都想将对方击得失去还手之力。 弟子们不禁哗然,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唯有仍盘旋在上空的飞穹,在见了妙慈祭出的那个古怪图案后,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那个图案,他有印象! 记忆深处似乎出现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提醒着飞穹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 他还不能记得完全,但这图案却让他记起了自己和妖龙是被谁打晕的——当初打晕他们的人,就是祭得这个图案……不!那不是个人!那家伙长有九个脑袋,像是条怪蛇,又能喷火,又能吐水……对了!它叫九婴! 飞穹的情绪像是爆发的火山,一时间他无法控制自己,扬起双翼飞向妙慈长老,一双鹰眸里寒气凛然。 妙慈正将青山打退,扭头就看到一只茶隼朝自己扑来。飞穹几乎使出了全部的修为,灌注在这一冲击上。妙慈也发现飞穹来势过猛,眼神一冷,毫不客气的还击。 飞穹到底不是妙慈的对手,被妙慈打落的瞬间,便虚脱的差点晕死过去。 他口中吐出血,在空中溅开淋漓的雨点,身子也被打飞出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远远抛出。 虞筝见飞穹被打飞向自己这边,忙化作一缕白光,腾到空中将飞穹卷下来。子珺公主站在原地,只看见眨眼的功夫虞筝就已经回到她身边,怀里多了一只血淋淋的茶隼。 “飞穹!”虞筝轻声唤道,同时为飞穹施展疗伤的法术。 法术让飞穹找回些气力,他艰难的咳嗽起来:“阿筝……咳咳……她……妙慈长老是……是九婴!” “别着急,慢点说。”虞筝慰了句,看了眼那已然激斗到前山附近的二人,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对……”飞穹道:“我和兄长……就是被她打晕的……我记得她的样子……是上古凶兽九婴……” 既然这样妙慈的身份就坐实了,错不了了。虞筝立刻拿出更多的法力给飞穹治伤,一边用千里传音之术,将飞穹所言告诉了暮辞。 暮辞回道:“筝儿,你悄悄回前山来,九婴交给我解决。” 虞筝不大放心,但还是决定先听暮辞的话。她治好了飞穹后,对他道:“我先回前山那边,你别再靠近九婴了,护着子珺公主去安全的地方吧。” “是,飞穹领命。”飞穹重新化为人形,感激的冲虞筝一揖,“阿筝又救了我一次,我……” “好了,这些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说,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虞筝温和的笑了笑,看了眼子珺,收了葬情飞身而去。 眼下妙慈与青山已经打到了空明殿上空,青山潜力用尽,眼看着情况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不由得乱了阵脚。 他这一乱阵脚,就暴露出破绽来。妙慈趁机朝着他发起致命一击,一剑戳.进青山的心口。 这一幕,惊得众弟子们连连大呼,眼睁睁看着青山胸口汩汩的淌出鲜血,谁也想不到妙慈长老竟然会对青山长老下杀手! 夙玄也看的瞳孔微张,怀里的公孙池倒吸一口气,吓得闭上眼睛,连连喃喃:“太可怕了,青山长老,妙慈长老……” 青山自己也没想到,妙慈会直接杀了他。他到死还睁着眼睛,视线像是要剥开妙慈的心,看看她都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纵是有万般不甘,也拗不过命数。青山高呼:“天要亡我!”呼罢,便胸口一突,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脑袋一歪,断气了。 -- 第131页 妙慈将剑拔.出,青山的尸体坠落在空明殿前,与硕鼠们的尸体混在一起,鲜红的血也和它们的血混在一处。 青山死不瞑目,掌门见状,哀呼连连;戒律无法容忍,痛骂一声;灵虚长老叹了口气,开始诵念经文,将青山的三魂七魄超度往生。 妙慈长老杀了青山,面色丝毫没有变化,就如刚才只是踩了一根小草一样。 她收剑,正要去跟掌门复命,冷不丁听见身后暮辞的一声冷喝:“九婴!” 第76章 天人之姿 ... 暮辞喊得突然, 惊吓到妙慈的内心深处。 妙慈本能的身体一抖, 回过头,只见暮辞已经用念力凝结成一把剑, 迅如骓,剑光朝着她袭来。 妙慈没有时间招架, 暮辞也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操纵念剑,凭借记忆,瞄准妙慈胳膊上那块新长出的皮肤, 狠狠就是一剑。 那里之前才被砍了一个头, 虽然长出来了,却仍旧是此刻妙慈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当念剑斩在那里时,妙慈只如受了酷刑,痛得无法形容。 她放声尖叫,再也没法压抑住魔兽的本性,叫出的声音便成了九婴本来的声音, 宛如婴儿尖锐刺耳的啼哭声! 岘山门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曾听错吧?妙慈长老怎么会发出那样恐怖的声音? 夙玄、灵虚同时目光一沉。 戒律惊骇呼道:“是九婴?!” 掌门哀叹:“真是苍天无眼啊!” 暮辞不给对方缓冲的时间,三支念剑齐上,直削妙慈的双臂和脖子。这一下, 妙慈受了创伤,再也无法维持住人形。 她嚎叫着化为一团魔光,从她身上溢散出的魔气簌簌扫过战场,她现出了原形,放声吼叫。从她身上发出的光芒照射在硕鼠们的尸体上, 迅速将一具具尸体化为血水。 她将硕鼠们残留的修为全都吸附在了自己身上! 岘山弟子们哪曾见过这种洪荒时候的魔兽,好些都吓得魂不附体,想逃,却又没处逃,只能保持防御的姿态,紧跟在他们师尊的身边。而妙慈长老门下的女弟子,更是吓得手足无措,不敢相信那恐怖的怪物居然是与她们朝夕相处的师尊。 虞筝悄然回到人群中,从戒律的身后走出,仰头望着空明殿上方对峙的九婴和暮辞。 九婴身躯庞大,落在了空明殿上。殿顶的屋脊被压出沉闷的响声,毛茨纷纷落下。 暮辞悬空在九婴对面,眼神清冷如秋夜里的星子,云袖飞舞,三把念剑围着他环绕。 “啊——你这该死的东西!坏我事情,我要把你撕烂!”九婴怒不可遏,九个脑袋张牙舞爪的谩骂暮辞。 它喷火吐水,凶煞非常。暮辞应付得沉着冷静,招招化解。 两者间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从空明殿上方发展到整个前山上方。 九婴因有九个头,谁也不知道哪个头会忽然喷出水火,暮辞更是要精神高度集中,才能每次都不被它所伤,并果决的反击。 他们打得眼花缭乱,煞是吓人。掌门怕伤到弟子们,便抓紧时间,在所有人头顶上架设防护结界。夙玄、戒律、灵虚连忙帮着掌门一起。当结界架设完成时,三位长老集体冲向空中,支援暮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戒律抵达暮辞身边,情绪激动,质问完了暮辞又质问九婴:“你这魔物!原来这二十年我等竟是与你共事,还将你当作同道中人,真真是奇耻大辱!魔物,你化为妙慈长老究竟意欲何为?!” 灵虚幽幽道:“事已至此,又何必多言,合力将它拿下吧。” 夙玄挥动拂尘,道:“这九婴可不好对付,死过一次的家伙,只会比第一次更难杀。” 暮辞看了眼夙玄,不言。今日他便是要杀了这九婴,难杀也得杀! 四人围攻九婴,明显让九婴捉襟见肘。 虞筝高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下一些,不再那么紧张,拳头亦稍微松下来。 公孙池不小心撞到她,竟有些拘谨了看了虞筝一眼。只是虞筝此刻全副心情的观战,没注意到公孙池收敛的脾气。 九婴皮糙肉厚,三位长老和暮辞虽然实力压在它之上,却无法再对九婴造成致命伤害。 灵虚长老斩了九婴一个脑袋,那脑袋飞速长出,喷水吐火。戒律长老再上,再斩,却不管斩多少回,九婴的脑袋总能一个接一个的复原。 夙玄道:“昔日尧帝命射师后羿诛灭九婴,后羿九箭齐发,同时射下九个脑袋,方才杀灭九婴。” 这事情暮辞听过,只知道当年后羿与九婴大战了七日七夜,那九婴简直是不死之身,却不知怎的终是被后羿杀死。 没时间多想,暮辞道:“诸位长老,还请退后。” 三位长老立刻倒飞向暮辞身后,同时暮辞飞向前方。与他三人错身而过之时,于自己四周凝结出九把念力之剑,九剑齐出,齐齐斩下九婴的全部头颅! 虞筝的心一砰,目不转睛盯着挣扎中的九婴。 九婴的头全没了,身子失去平衡,朝下坠落,却眼看着就要万劫不复时,却突然九个脑袋又齐齐长出,再度张牙舞爪的杀向暮辞! 暮辞收剑防御,拦下一击,眼底飞速闪过些惊异之色。不愧是洪荒魔兽,果然厉害,以他所有法力凝结而成的九支念剑,竟都无法诛灭它。 -- 第132页 “这……怎会这样!”戒律长老呼道。 灵虚幽幽道:“难道仿效此法也行不通么?” 暮辞面色冷静,发丝被猎猎凉风吹起在脑后,思量片刻,道:“诸位长老,借剑一用。”言罢,轻曳云袖,只听夙玄、戒律、灵虚三人的佩剑发出撞击剑鞘的声音,三把剑呼之欲出! 掌门与长老们的佩剑,本就是暮辞所铸,最优秀的铸剑师便如暮辞这般,能与剑共鸣。此刻,这些由他手中诞生的绝世宝剑如活了一般,纷纷飞出剑鞘,朝着暮辞聚来。 “一、二、三、四、五、六……”众弟子们仰着头,不由自主的数着聚集在暮辞周围的宝剑。有夙玄、戒律、灵虚三位长老的,有掌门的,甚至还有从青山尸体旁飞起的,和妙慈在化形后丢掉的。 六把形色各异的绝世宝剑,剑寒如水,剑气浩瀚,将暮辞围绕其中。 “天水!月出!”暮辞高声喝道。 廷岚大师兄腰间的天水赫然震颤,他低头,只见天水飞出剑鞘,冲向暮辞;而与此同时,月出从远空飞来,一金一银两把古剑交错生辉,令日光失色,令九婴眼底生出些胆寒。 八把利剑会合,暮辞于剑光的簇拥之下,衣袂生辉。 “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弟子们陆续看出了暮辞的意图,纷纷说着。连女弟子们也相继认清现实,寄希望于暮辞能召出第九把剑。 暮辞面如寒玉,声如薄磬,喊出最后一把剑的名字:“绮光!” 虞筝只觉腰间一阵酥麻,绮光飞出剑鞘,如一片明亮的蝉翼,到了暮辞身边。 九婴自知势头不妙,想要反击,却一直被夙玄、戒律、灵虚压制。 暮辞白璧般的手腕自袖中露出,双手在身前结印,作剑诀一引。只见九把剑刹那间腾到他头顶,九剑齐出。这一瞬剑光璀璨如霞,凛寒如雪,剑势如虹,天地浩荡。暮辞悬于九剑之下,脚踏薄云,蚕丝织就的衣衫被风灌得飘逸又凌厉,身姿笔直修长。 剑光倾洒他身上,照亮他与世无争外表下的锋利一面,更衬得他惊为天人。 暮辞镇定望着九把宝剑齐齐斩掉九婴的头颅,而这一次,九婴发出垂死的哀嚎,身体重重的坠落在空明殿前的血泊里,化为一团泥浆。 风像是凝固了,时间像是停止了,岘山门出现了短暂的鸦雀无声。 这片刻过后,弟子们才确定九婴已经死透。他们终于松了口气,却也急迫的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辞徐徐从天而降,无声的落于一片狼藉之中,白色的布靴纤尘不染。 他轻挥袖,那跟随着他的九把宝剑各自飞走,回到了剑鞘中。 虞筝低头看着腰间,绮光已经回来了,安静的像是沉睡了那样,所有的杀气都收敛了。 她转眸,视线在人群中精准的落在祁明夷脸上,如她所想的,祁明夷此刻的脸色分外不好,心虚的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遮起来。 暮辞来到掌门面前,向他解释了今日的种种。 掌门没有想到,那大商的帝王竟是想来岘山门夺取阴兵,而青山竟是早就被收买,和祁明夷、子珺里应外合,还弄来这么群鼠怪袭击他们。 “唉,可怜那几个不幸罹难的孩子啊!”掌门叹道:“青山,你怎能造下这样的孽障!” 那几个弟子早先丧于鼠怪的攻击,他们的尸体和青山的尸体都躺在血泊里,风一吹,衣衫和发丝被带起,那样子倍显苍凉。 戒律怒不可遏,道:“什么商王什么公主!我岘山门中哪有阴兵这档子东西?分明是利欲熏心,无药可救!” 灵虚也道:“阴兵?他们怎么会听到这样一条消息,这是空穴来风。” 几位长老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虞筝都听见了,心想莫非阴兵一事只是以讹传讹,却令商王相信,进而才弄出这么些事来。 再看祁明夷的表情,无疑也很吃惊。他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低声骂咧:“我就说嘛,谁也没见过的东西或许根本就是杜撰的呢,王上也真是,偏要我来当内应……” “你们说什么?岘山门没有阴兵?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子珺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飞穹将她送回来了,她听见几人的话,冲上来追问。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章就是给暮辞耍帅的。 第77章 挺身维护 ... 见子珺明明事情败露了还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戒律长老怒发冲冠, 准备上去骂,被他门下的弟子拦住了。 灵虚长老冷冷的看着子珺。 夙玄道:“阴兵是子虚乌有之事, 概是谣传。岘山门如果真有阴兵,我们还在这里修什么道, 何不打进亳城去做帝王,享受人世间的权力和富贵?” 子珺被堵得答不上话来。 这种时候,怕也只有掌门还能笑着陪子珺解释。戒律被气走了, 灵虚带人清理战场, 夙玄去安抚弟子们。 飞穹看着忙碌的众人,有心想帮忙,刚一靠近,却见几个女弟子像是躲瘟神那样躲开了他,眼神又恐惧又嫌弃。 飞穹一怔,这才想起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妖了, 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转眸, 正好对上公孙池的视线。 公孙池像是被抓包似的,不好意思的把视线调开,眼底却丝毫没有恐惧嫌弃之色。 这日的事情, 终是以子珺公主和祁明夷离开岘山门而告终。 -- 第133页 子珺毕竟是大商的公主,岘山门没法怪罪她,还得恭恭敬敬的把她送走。为此,大家都憋了一肚子气。 子珺离开前,曾私下找到虞筝, 说道:“那日你召出的那把镰刀,上面书了‘葬情’二字。本公主越看你越不像凡人,你到底是谁?” 虞筝浅笑:“公主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子珺瞳孔倏地放大,轻咬下唇,试探性的问道:“你是……蚕女?” 虞筝浅笑不语。 子珺心里的猜测落实了,行礼道:“冒犯了。” 待子珺和祁明夷走后,岘山门披麻戴孝七日,祭奠死去的弟子。 掌门也当着全体弟子的面,陈述了自己的罪状——检讨自己识人不清,不知妙慈和青山的底细人品,还请他们来当长老。 戒律气愤道:“是那九婴把我们全都给骗了,不关你的事!青山更是可恶至极,出卖岘山门,丢尽了仙道之人的脸!” 掌门不禁老泪纵横,道:“我只怕事情还没完呐!子珺公主空手而归,商王怕是会震怒,若是兴兵攻打岘山门,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还用说?!我等难道是软柿子任人欺负不成?我戒律不怕外患!” “这我知道,只是那样一来,这岘山又要血流成河了。” 听言,戒律气的骂道:“你乃一派掌门,休要如此妇人心肠!” 掌门长叹一声,垂眼拭去眼角的泪水,不做声了。 岘山门经历这么一场浩劫,所有人都身心疲惫。 青山和妙慈门下的弟子更是如失去了庇护,一个个消沉的等着掌门的安排,把他们分派给新的师父。 一切都在一片缟素中进行,消沉的气氛无止尽的蔓延。 在这种消沉下,稍微一点别样的言论,都能如石头掉进湖水里那样,激起圈圈波澜。 这场波澜的开端,就是飞穹被几个女弟子戳脊梁骨。她们跑去掌门面前,跪求掌门把妖物赶出岘山去。 飞穹本就是空中翱翔之物,天性自由自在,全是为了报答虞筝的恩情以及找回自己的记忆,才留在岘山门的。现在弟子们煽动掌门将他赶走,他无所谓,只是觉得人类歧视禽鸟畜.生的行为让他咽不下这口气。 夙玄长老却对掌门说,飞穹品性善良,又救了公孙池,岘山门不能忘恩负义。再加之飞穹是青女送来的,掌门也不好拂青女的面子,便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下来。 只是,这么一来,飞穹在岘山门就成了人人指点的另类。同屋的廷岚师兄倒是个好人,一直在安慰飞穹不要理会他们,至于其他原本与飞穹打成一片的人,现在都凑在一起指点议论他了。 七日孝期过去,虞筝除下孝服,算是尽完了对死者的尊敬。她和公孙池一道回房,跟在公孙池的身后,一边与暮辞千里传音。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虞筝千里传音,“上次诛杀饕餮,就太过干脆了,只因饕餮不过是个小角色。这次,我竟也有相同的感觉。” “……” “暮辞,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嗯,我也觉得事情尚未理顺,有些疑点。” “疑点……是了。妙慈长老此前都不曾露出破绽,可我们一回到岘山,九婴就出现在镜湖底,理由是什么不得而知。还有禁峰里那些数量多的超乎常理的妖兽,以及那个上古封印……我总觉得,这些事情有关联。” 暮辞语调里带了笑意:“所以筝儿是想再留些时日了。” 虞筝回:“自然要是全弄个明白,才好走的心安。而且,你看飞穹现在的处境,我也不好丢下他直接走人。” 正说到飞穹,便听到公孙池的倒吸凉气声。 虞筝止了千里传音,见几个弟子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瓢黑乎乎的液体,直往飞穹身上泼。 那液体一股血腥味,必是黑狗血无疑!妖类怕黑狗血,飞穹被泼了一身,顿时撑不住现了原形。 虞筝心一紧,快步过去,那群弟子见飞穹变成只茶隼在地上扑腾,顿时笑成一片,还有男弟子戏谑着上去踢了茶隼一脚,见它沾了黑狗血飞不起来,玩心大起,揪着茶隼的腿将它倒拎起来。 “住手!”虞筝远远喊道。 那群弟子朝虞筝望来,而公孙池却先虞筝一步冲上去,抢过茶隼,对着那男弟子甩手就是啪啪两巴掌,打得他鼻青脸肿,趔趄了几步,被人扶着才站稳。 “池池师妹,你、你……” “住口!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家伙,打你都是轻的!”公孙池抱着茶隼退开,横眉怒目,嗔道:“平时看你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心肝这么黑!我偏要打你,有本事去我师父面前告状去!” “你……”男弟子指着公孙池怀里的茶隼,道:“公孙池,你搞清楚,你怀里那可是个畜.生,你怎么护得这么紧?哼,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吧!” “呸!你才脑子进水!那日岘山门遭劫,要不是飞穹师弟救我,我就被老鼠咬死了!师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不许你们伤他!” 有女弟子冷冷道:“池池师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飞穹师弟就算救了你,到底也和那些老鼠同属于妖族。古往今来,妖物造了多少孽,害了多少人,根本是信不过的!” 公孙池气得直跺脚,“你们真荒谬!打着正义的旗号欺负维护岘山门的人!我公孙池不屑与你们为伍,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辱飞穹师弟,我定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反正我天赋高,师父厉害,就是不把你们放在眼里!” -- 第134页 “你……!”众弟子们欺负飞穹不成,还被公孙池反过来辱骂了一番。有几个气的脸都红了,真想撸袖子和公孙池就地打一架,不妨虞筝走过来,笑容温静如玉,却是清寒如凉玉,道:“众位师兄师姐不要忘了,飞穹师兄的师父可是掌门。掌门没发话之前,飞穹师兄仍是所有男弟子里的第二把交椅,容不得有谁蹬鼻子上脸。再者说了,青女娘娘送来的人,是人是妖,青女娘娘难道会不清楚?我便直说了吧,青女娘娘早知道飞穹是妖,却因他心性良善,很是认同。青女娘娘身为天神,尚有如此肚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还请众位师兄师姐能好好想想虞筝的话。” 公孙池朝他们哼了声,抱着茶隼转身就走。虞筝也不与他们耗时间,与公孙池一道离去。 回来寝房,公孙池烧了盆水,打湿了热毛巾,把茶隼身上的黑狗血擦掉。虞筝弄来条干毛巾,把茶隼身上的水渍都擦干。 茶隼总算能恢复活力了,飞下桌来,重新化成飞穹的模样。 “池池师姐,阿筝……谢、谢谢。”飞穹低着头施礼,看表情,很是不好意思。他一个妖怪,被两个女子拿毛巾伺候洗澡,实在惭愧的很。 公孙池拍着胸脯说:“飞穹师弟不用谢我,你救了我,我替你解围是应该的!还有一事……”公孙池拽起飞穹的袖子,贴到他跟前,快速低语:“记得多在廷岚师兄面前说我的好话,听到没!” “……好。”飞穹哭笑不得。 虞筝把飞穹送出院子,在院门口,回眸看了眼屋里已经开始忙活自己事情的公孙池,小声对飞穹说:“掌门没有让你走,你也不打算和他辞行吗?即便你离开岘山门,也依然可以逗留在岘山之中,寻找记忆。” 飞穹回:“我也想过辞行,只是心中颇为不甘,凭什么我等禽鸟狮兽明明毫无异心,却要受尽排挤。这么一想,我要是去辞行就显得跟认怂似的,不去也罢。” “我也知道你的性子,骨头里有些倔强。”虞筝轻柔的笑起来,“不如你去望山楼,找暮辞给你做个防护的法术,他擅长这种。有他的法术加身,以后不管是黑狗血还是旁的什么,你都不必怕。对了,廷岚对你态度如何?” 飞穹露出些笑容来,“廷岚师兄待谁都是如沐春风,没有不好,反是太好。他一直当我是师弟,丝毫不因我是妖就改变态度。” “那就好。”虞筝笑了笑,“好了,你去找暮辞吧,他会帮你的。你毕竟是我带来岘山门的,不能对你的窘境不管不问。” 飞穹点点头,谢过虞筝,这便离去。 虞筝平静了一会儿心情,提着裙子跨过门槛,朝掌门的寝殿过去。 有些事情,她想,她该和掌门挑明了。 第78章 毁了她 ... 掌门给人的感觉, 一直是和蔼慈祥的。仁爱有余, 气魄不足,这是到目前为止虞筝对他的评价。 记得初来岘山门时, 负责接引虞筝的弟子,为她介绍了岘山门的建筑布局。其中, 掌门的寝殿竟不是在制约全局的位置,而是和暮辞的望山楼一样,偏安一角。 那是座静谧的小院,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山峰背阳面的原因, 整个院子都显得有些暗。尤其是屋里,重重的纱幕,层层叠叠的放落在地,窗子均是半掩,更是平添一种幽暗感。 这种幽暗的感觉,让虞筝想到人世间的寂寞深宫。实在没想到, 掌门那样的人, 竟是喜欢这种压抑不见光的居住环境。 “掌门,我是虞筝。”虞筝从层层叠叠的纱幕中走过,两侧玄紫色的薄纱随着她的走动轻微的卷起, 像是花瓣被露水击打时的颤动。 掌门的身影模糊在几层纱幕的后面,他对着一张案台,稍微弓着腰,手里似乎捧着张画卷在看。 虞筝瞥了眼画布上的内容,看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看不真切。掌门见虞筝来了,收了画卷,将它挂在了房间最里处,用玄紫色的幕布盖住,指尖还依依不舍的留在幕布上,抚平幕布。 做完了这些,他才从层层纱幕后走了出来,和蔼的笑道:“蚕女娘娘,抱歉,我刚才看画看得出神了。” 虞筝问:“我隐约瞧见画中是一女子,她就是你的爱人?” “啊,正是。自打她故去,我时常想念,却也只能靠着看她的画像来填补心里的空白。” 又是个痴情人呢,虞筝不禁感到可惜,慰道:“斯人已去,像我们这些人,终究是要随着时间继续走下去的。” 掌门笑了笑:“我不及蚕女娘娘有福,能寻到与你一同携手漫漫岁月的人。”他叹了口气,问道:“娘娘此来,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掌门太客气了,虞筝只是有些疑问,想和您问清楚。”虞筝平静的说。 “还请问吧。” “嗯,我想请问掌门,当初请六位长老来岘山门执教,依得是什么凭据?” 虞筝的话意很明显,六位长老是掌门请来的,其中宁直竟是饕餮,妙慈竟是九婴。不管怎么说掌门都欠虞筝一个解释。 掌门犹豫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道:“我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是魔物幻化的,我看不出他们的真身,还以为和我一样是仙道之人。我在邀请他们之前,也打听了关于他们的风评,觉得风评不错才请了他们来。” “这么说来,饕餮和九婴怕是早就把自己改头换面成了道人,以道人的身份四处活动,树立口碑风评。”虞筝缓缓的说。 -- 第135页 掌门点点头,“正如娘娘说的这样啊。” 虞筝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岘山门的第三件神秘珍宝,该是藏在那座禁峰里吧,究竟是什么?” “这……”掌门蹙起眉头,犹疑着不愿说,眼神甚是为难的盯着虞筝。 虞筝也不催促,目光从容的望进掌门的双眼里,复道:“禁峰深处有个古老的封印,青山长老笃定那里封印着阴兵。暮辞看到那个封印了,像是千年前出自于某位天神之手。掌门,还请您如实告诉我,那是否就是岘山门的第三件宝物,它是什么?” 掌门噎了噎,干涩的眼眸迎着从门外照进的一缕阳光,眸底半明半昏,他道:“那封印……与岘山门的第三件珍宝无关。那封印是神魔之战时由青女娘娘主持封印的魔族将领,只是个小将,叫瘟魔。” 虞筝没有参与过神魔之战,但是知道那时候有不少魔族将领被打败后封印起来,光是青女一人就封印过七八位魔族。她立刻用千里传音联络了青女,向青女询问“瘟魔”。青女回复虞筝,自己的确在岘山这里封印过一个魔族,想来就是瘟魔了。 掌门道:“我们把从四处收服来的妖魔看管在禁峰里,也是出于保护封印的考虑。” 虞筝再道:“既然那座封印与岘山门的第三件珍宝无关,那么敢问,第三件珍宝究竟是什么?” 掌门叹息,犹豫再三,缓缓道:“罢了罢了,我若说了,还请蚕女娘娘能保密,万不要传扬出去了。” “请掌门放心,我答应你。” 掌门点点头,苍老低沉的嗓音像是在诉说古老石碑上的文字:“其实,并没有什么第三件珍宝,不过,说那东西是珍宝也是不错的。它就是这岘山的灵脉。” “岘山的灵脉?” “是啊。虽说每座山都有灵脉,但岘山这里的灵脉很特殊。它的灵脉是……通向地府的。” 虞筝心里一惊,立刻明白掌门的顾虑了。 阴曹地府和阳间有许多处相连的地方,那些地方都可以看作是两界中间的门。这些门自然是有地府的官兵把守,一般的恶鬼也难以闯出。但是岘山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鬼门和岘山的灵脉相连,如果有恶鬼闯出来,会直接吸取岘山灵脉的强大灵力,法力将大增,为祸人间。同样的,阳间的魑魅魍魉若是发现岘山这里的鬼门连着灵脉,怕是会跑去阴间,闹得地府不得安生。 掌门说:“我选址在岘山建立门派后,有一日发现了那条灵脉。因为太过隐蔽,还没有被旁人发现,但我仍旧担心灵脉会被人觊觎,所以才编了所谓的第三件神秘珍宝。还好这二十年来灵脉一直是安全的,我心里也算踏实了。” 虞筝沉默须臾,笑了笑:“掌门辛苦了,虞筝先行告退,您休息吧。” “啊,蚕女娘娘这就要走了?”掌门跟着虞筝的步子追了几步,“娘娘慢走,我就不送了。” “掌门留步吧。” 从掌门的寝殿出来,那种仿佛寂寞宫廷里的昏暗压抑感,渐渐被风吹散。 虞筝随手理了下发丝,望向远处山峰上开得丹红的枫叶。 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如今的早晚已经开始降温,屋檐下总会堆出一层薄霜,和月光是一个颜色的。早间山里的花木也挂着凉露,欲落不落,太阳稍微升高点了,露水才融化。 虞筝自湿漉漉的花木中走过,遇上了暮辞。 暮辞的笑容比折射了日光的晨露还耀眼,他携着那张马皮,亲手为虞筝披上,动作轻柔。 “天凉了,将马皮披上吧,别冻着身子。”他说。 虞筝就势握了握暮辞的手,浅笑:“我哪有那么娇弱,倒是你,我这丝衣可薄着,你还打算穿着过冬不成?” 暮辞笑着回:“我自是不会让你担心,该加衣服的时候就加,你也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好,我知道了,对了暮辞,掌门他……”虞筝顿了顿,将掌门的事告诉了暮辞,并与他说起了禁峰的事。 两人没能注意到,暗处的一块大石头后,躲着个提扫帚的人,正睁着两只怨毒的眼睛瞪着他们,满眼嫉恨,指甲也深深的抠进了掌心。 待虞筝和暮辞走后,那人才从石头后走出来,竟然是拂晓! 她手里提着沾满落叶的扫帚,想着自打自己被妙慈长老除名后,便只能在岘山门打扫庭院,俨然是从炙手可热的弟子变成了最不起眼的下人。这种落差太大了,往日她的师姐妹们与她对话都不再自然,那些追捧她的师兄弟们更是对她没了兴趣。 拂晓为此本就不开心。 更让她气愤的是,她心里如月高洁的暮辞公子,竟然和虞筝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徒搞在一起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感觉应该很久了吧。原来暮辞公子不是无心,他的心被虞筝给偷了。 凭什么?虞筝只不过是最新入门的小徒,没她拂晓漂亮,更没她有吸引力。这样的女人是靠着什么拿下暮辞公子的? 拂晓忽然就想,当初妙慈长老会狠心将她除名,这其中说不定就有虞筝的挑唆。 该死的虞筝,自己得不到的,凭什么她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好、好,既然她得到了,那自己就将之毁了。 她要毁了虞筝,让虞筝身败名裂! 岘山门很快传开流言,说虞筝和青山长老是一伙的。青山闹事那天,虞筝作为本门弟子,不在空明殿前守卫门派,却跑去禁峰和子珺公主在一处,这不是青山的同党又是什么? -- 第136页 这流言自然是拂晓传出来的,拂晓只是在女弟子面前提了提,说自己在青山闹事那天,正好去后山打扫,看见虞筝在禁峰与子珺说话。女弟子们随之震惊,将这事情一个接一个的传开,传着传着就传变了味道,质疑虞筝也和飞穹一样是妖物幻化的。 对于流言,虞筝持全无所谓的态度。公孙池入寝前戒备的看着她,小心问道:“喂,虞筝师妹,你、你到底是不是青山长老的帮凶啊?” “你说呢?”虞筝边整理床铺,边漫不经心似的问。 “这我哪知道!虽然大家都这么传,不过我觉得就你这种人,也胜任不了帮凶这个角色!“公孙池又问:“他们都说你是妖,真的假的?” “你觉得我是么?” “不知道呢!”公孙池想了想,无比认真的说:“有飞穹师弟的例子在先,就算你是妖也没什么丢人的,承认就好,我不会把你当敌人的!” 虞筝温柔的笑了笑:“多谢师姐信任。” 然而,虞筝没料到,次日一早戒律就差人来喊她过去。 虞筝到了戒律的寝殿,只见戒律风风火火冲过来,扬手给了虞筝一巴掌。虞筝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脸仰头看戒律,诧异道:“师父?” 戒律嗤道:“孽徒!为师已抓到证据证明你是青山的帮凶,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79章 风口浪尖 ... 在甫一听到“证据”二字的那一刻, 虞筝有些发懵。 尽管她很快的回过神来, 但戒律并没有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段如意穗, 愤然说道:“这穗是为师亲手裁剪,你不会不认识吧!” 虞筝心里一惊, 手不禁摸进了衣襟里,将自己的葫芦摸出来。 岘山门分发给她的葫芦上,是拴了条如意穗的, 那是戒律亲手裁剪编织的如意穗, 专程给她拴上的。 现在,这葫芦上没有如意穗了。虞筝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如意穗掉了,恰好被戒律捡到,而她却一直没能发现。 脸上印着巴掌印,火辣辣的疼, 虞筝皱着眉回道:“我认得, 这是师父亲手编织剪裁的如意穗,拴在这葫芦上做配饰。” 戒律气鼓鼓道:“弟子们都说你于岘山遭劫那日出现在禁峰,还是同子珺公主在一处!为师本还不信, 结果却在禁峰找到了这个!”戒律握着如意穗,激动的几乎要将之捏断,“你果然到过禁峰,不然这如意穗怎么会落在那里?!虞筝,你太令为师失望了, 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会儿再怎么解释怕也是越描越黑,虞筝索性低下头,说道:“弟子不是青山长老的帮凶,弟子问心无愧。” 戒律大怒:“铁证当前,你还有脸说什么问心无愧?!” “师父,弟子的为人品格,师父如何不知?您心中当真觉得弟子是那下作之人吗?” 戒律欲出口的咆哮骤然止住,因着这句话,心里翻起了千层浪。 他的徒弟心性如水,从不争强好胜。要说她是青山的帮凶,戒律心底是不信的。可是众口铄金,他总会有那么点怀疑,再加上找到了虞筝掉落的如意穗,戒律心里的怀疑便立刻大涨。 这会儿想想,还是觉得虞筝不像是那样的人,戒律忽然就后悔打了虞筝一巴掌。 戒律没好气道:“不管怎么说,铁证如山,为师掌管门中规章,也没法不处理你!” “师父打算如何处理我?” “你私自去禁峰,便是违反了岘山门规矩,你至少得先给弟子们一个交代。” 人一旦成了供他人泄愤的东西,便是再委屈也没办法。 虞筝被罚在空明殿前跪着,身后是一个师兄在用拂尘一下下打在她背上,而戒律就站在旁边。 师兄毕竟不忍心下狠手,也不过是象征性的挥着拂尘,就跟瘙痒似的,毫不难受。 虞筝无奈的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弟子,觉得这流言非常奇怪。 流言说,她和子珺在岘山门遭难那日共同出现在禁峰,但虞筝确定,那日她的行踪不曾被子珺以外的人看见,怎么会有人如此了若指掌?再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被人看见了,那人为何不早传出流言,偏要等了这么多天才传出来? 虞筝越发确定,是有人故意害她。 围观弟子越来越多,对虞筝指指点点,嘲笑谩骂。还有耿直的弟子想冲上来踢她,被戒律拦住了。 戒律到底是爱护自己徒弟的,他告诉众人,眼下虞筝不过是有嫌疑罢了。然而她私自去禁峰,便是违反了岘山门规矩,在事情查清楚前也要接受惩治。 戒律如此做,公开公正,弟子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拂尘一下下打在虞筝背上,越打越轻,虞筝不禁暗笑,稍抬头时,正好看见夙玄和暮辞快步过来。 “戒律!”暮辞的语调虽还是平静的,但眉梢眼底已隐有薄怒。 戒律没留意,给暮辞施了礼,说道:“小徒虞筝私自进入禁峰,还形迹可疑、引发门中诸多猜测,贫道为正规范,必须要罚她!” 夙玄笑呵呵道:“罚她关关禁闭、抄抄经文就罢了,一个姑娘家,这么大庭广众的挨打,你不心疼吗?” 戒律当然是心疼的,然而他不是夙玄,他的风格一贯都是不留情面。非得下重手,才能让虞筝长点心。 看着虞筝像个罪人一样跪着,接受众人的言语攻击,暮辞难受的像是被蜜蜂蛰了胸口,分外闷痛。 -- 第137页 他忍不住走上前,停在虞筝面前,对挥着拂尘的师兄说:“她毕竟是个弱质女流,不要再打了。” 弟子们怀疑的目光在暮辞和虞筝身上来回转悠。之前就有人说暮辞公子太过青睐虞筝这个小徒,铸剑的时候请她侍奉器具,还送了她绮光;她身体不适时,还曾被安置在望山楼由暮辞照顾……这些事情本都过去了的,但眼下暮辞关心虞筝的场景就在众人眼前,大家不禁又猜测起来,莫不是他二人真有猫腻?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句:“暮辞公子,您可不要被虞筝迷惑了,她没准是青山长老的帮凶呢!我们听人说,前日里还看见您为她披马皮来着,虞筝真是有福气,能得您亲手照拂。” 这话说的酸溜溜的,却如平地惊雷,瞬间将暮辞和虞筝推到众矢之的。 虞筝猝然抬头,看向那说话的女弟子,心中想的却是:前日暮辞为她披马皮的事,这些人怎么知道? 旋即她意识到一件事,怕是那日她和暮辞对话时被人偷看也偷听到了,当时她回忆了自己和子珺在禁峰的遭遇,也讲了掌门的事。那人若是听到了,可不就能传开流言了吗? 还好自己和暮辞的身份没暴露,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暮辞也看着那女弟子,目光凉如寒玉,问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女弟子也答不上来,“反正大家就是这么讲的!” 暮辞道:“你们不思清修,却热衷于造谣生事,只怕会砸了岘山门的招牌。” 女弟子脸一红,有些不服气,还嘴道:“暮辞公子你确实在护着虞筝嘛!大家都看着的!你平日里哪管这些事!” 暮辞眼底一沉,嘴角最后一丝礼节性的浅笑也消失殆尽。虞筝担心暮辞会受她的连累,忙叹了口气,委屈道:“诸位师兄师姐都误会暮辞公子了。” 虞筝边说边从自己的衣襟里拿出一张绢帛,绢帛是折叠的,像是一封书信。 虞筝说:“暮辞公子从没有为我披过马皮,不过日前倒是给了我一封书信,是青女娘娘托暮辞公子转交给我的。” 她打开书信,内中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还问到飞穹的情况如何,落款正是“青女”二字。 白绢黑字,明明凿凿,那女弟子顿时就觉得理亏了,不再吭声。虞筝趁机说道:“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看错了,传出这等谣言来。诋毁虞筝事小,诋毁暮辞公子便太说不过去了。”她看向戒律,说:“师父,都是弟子的错,平白牵连暮辞公子被恶意中伤。还请师父惩罚弟子!” 暮辞心口又一痛,眼底浮现丝丝心疼的目光。他清楚,虞筝那所谓的书信定是临时变出来的,她不爱逢场作戏,平素里若是遭到猜忌,连解释都不愿解释,此刻若不是为了他,她又怎会演出这样一副样子? 暮辞真恨不得现在就告诉戒律,虞筝是蚕女娘娘,由不得尔等放肆。 虞筝却用千里传音劝慰暮辞:“没事的,我跪在这里也不过装装样子,戒律不舍得罚我,背后的拂尘也打得不痛不痒。你别管我了,让事情尽早过去才是我们的该做的。” 道理暮辞当然知道,可就是心疼虞筝,更恨自己没办法解救她。虞筝又劝了暮辞一阵,总算是暂时将他劝住了。半晌后,弟子们也看够热闹都散了,留虞筝一个人跪在这里。 师兄立刻不再抽打虞筝,他放下拂尘,揉着自己的手腕抱怨:“手腕真酸……虞筝师妹你没事吧,我觉得自己打得不重,就怕次数太多,你受不了。” “我没事,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师兄作思考状,疑惑道:“往常你受欺负,飞穹师弟总第一个站出来,今日没见着他,真是稀奇!” 没什么好稀奇的,虞筝猜都能猜到,飞穹一定是找妖龙去了,因而错过了今日的“精彩”。 “哎,虞筝师妹,其实我们几个都相信你不是青山长老的帮凶。”师兄小声问道:“你能想到是谁传出流言坑你的吗?” 虞筝望着远山上的枫丹如火,从容的笑起来:“很快就能知道了。” *** 虞筝一直在被罚跪,从早晨到晚上。 岘山门弟子远远的看见她乖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殊不知,那是虞筝留的假身。 她把假身留在那里罚跪,真身到望山楼去了。 暮辞把她抱在怀里,又是为她揉膝盖,又是为她按摩后背的青紫,心疼的紧,真怨自己无法替虞筝承受这些。 天黑下来了,望山楼里点起了昏暗的灯火。 靠在暮辞怀里闭目养神的虞筝,忽然睁开眼睛,说:“来了。” 暮辞正轻柔柔的拍着她,听她此言,动作停住,手掌缓缓的放回到虞筝腰间,问道:“什么?” “那个言论中伤我的人来了。”虞筝的唇角爬上一抹清浅的笑意,竟略带了丝狡黠,“我留着假身在那里罚跪,有人去打了我一巴掌,我就知道它会按捺不住出来我面前的,也该去会会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呐,日后定让戒律给虞筝跪下~ 第80章 自作自受 ... 虽说挨打的是假身, 虞筝感觉不到疼, 但暮辞还是不悦。虞筝已经被戒律打了一巴掌了,现在又有人欺.辱她。暮辞道:“我去看看。” “你让掌门和夙玄长老过去就好, 我先拖住它。”虞筝笑道:“正好我也想看看,是谁对我这么大的怨气。身为天神, 被凡人恨上真是件失德的事啊。” -- 第138页 话落,一眨眼的功夫,虞筝就回去替换了假身。 因假身挨了一巴掌, 是倒地的状态, 故此虞筝也只好以倒地的状态回神,缓缓坐起来,抬头迎向那打她的人。 拂晓。 “还真是你。”虞筝并不怎么意外,悠然坐好,气度从容,与拂晓此刻花枝乱颤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拂晓美丽的脸孔扭曲着, 双眼中满是怨毒, 红唇张开的一瞬,她像是条吐出杏子的毒蛇:“虞筝,你想不到吧, 你也有今天!” 虞筝浅笑着回:“我有今天怎么了?我师父让我跪到子时便没事了,他会查清事情,还我清白的。” “呵,清白?”拂晓喝道:“我是亲耳听到你说自己那日去了禁峰的!” 虞筝但笑不语,果然, 那日自己和暮辞碰头时被这拂晓给偷听偷看了。拂晓因为勾.引暮辞,被妙慈长老除名,贬为扫地的,想必是心有不甘。再被她撞见自己和暮辞碰头时的亲密姿态……虞筝心头掠过一阵阵好笑:女人的嫉妒心,可真是…… 拂晓见虞筝从容的坐在那里,如金钟似的,心中便更为不平。 她怨恨虞筝以这不如她的姿容引.诱到暮辞公子,恨戒律那严格粗暴的人都还袒护虞筝,更恨虞筝在罚跪时暮辞公子站出来帮她说话! 白天的一幕幕,拂晓都躲在暗处看见了。暮辞公子想救下虞筝,没能成功,可虞筝接着就捧出青女娘娘的书信,为两人都解了围。 哼,真会装腔作势!自己明明看见那日暮辞公子温柔的为虞筝披上披肩,哪来的传递书信? 这该死的虞筝,真想划破她的脸,让她还这么淡定的笑!笑、笑啊!等你毁容了,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拂晓心中满是恼怒和嫉恨,看一眼四下无人,露出尖利的指甲就往虞筝脸上抓。 虞筝早看出她的意图,在拂晓扑过来时,身子稍侧,左腿轻轻一抬、一勾,利落的将拂晓绊倒在地,摔了个面朝地背朝天。 拂晓摔得很痛,骨头都似要散架了,动也动不了。 虞筝不疾不徐的站起身,施施然整理了下衣袖,居高临下看着拂晓,轻轻的笑起来:“拂晓,你想利用众口铄金来害我,却是把自己推向死路了。你仔细想想,岘山门乃清修之地,一旦出现恶意中伤之事,且中伤的对象还包括暮辞公子,掌门和各位长老还能不管吗?” 拂晓想要爬起来,却身子骨很痛。她像是竹节虫那样僵硬的一点点站起,喘着粗气,怨毒的瞪着虞筝,道:“流言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全岘山门那么多人都在传,掌门和长老们怎么可能查到我身上?”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偷听到我和暮辞说话,便故意想害我了?” 拂晓很恨道:“是我做的,我想撕烂你的皮,虞筝!” “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了?”虞筝明知故问。 拂晓不知跌进了虞筝给她下得套里,一个劲的抖落心中的怨恨:“你一个不起眼的小徒,相貌姿容都不如我,鬼知道你是靠着什么下三滥的伎俩迷.惑暮辞公子的!我那么喜欢他,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而面对你的时候,他那么温柔!我和暮辞公子说过,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都可以让自己成为那样,可他理都不理我!我去表达对暮辞公子的爱意,却被我师父从师门除名!虞筝,这是你干的是不是?是你怂恿了我师父是不是?” 虞筝的音调凉下来:“妙慈长老是九婴,我如何怂恿得了她。拂晓,听我一言,现在悔改还来得及,再执迷不悟,你会步上拂靥的后尘的。” “拂靥?”拂晓一怔,花容顿时罩上层戾气,“你少吓唬我!难不成你还要在掌门面前反咬我一口?你拿不出证据,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的!” “冥顽不灵。”虞筝轻轻叹了声,不愿再和拂晓说下去了。女人的嫉妒心是个可怕的东西,拂晓被嫉妒心驱使,蒙昧了良知;自己又何尝不反感拂晓? 一想到拂晓对暮辞那偏执的占有.欲,虞筝就心里堵得慌,很想将拂晓打上一顿。可是没办法,谁叫自己是天神呢?天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凡人的,这哑巴亏只能自己吃着了。 虞筝悠悠说道:“我是拿不出证据证明你故意害我,不过你已经自己承认了,这罪名便是落实了。” 拂晓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虞筝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掌门、夙玄从暗处虚空出现,他们身边还跟着暮辞。 拂晓惊得心脏漏了一拍,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莫不是已经来了许久了?这么说,自己的话都被他们听了去了? 拂晓猝然双瞳大张,瞪着虞筝,“虞筝,你……你套我的话?” 虞筝按捺不住心中一阵可耻的快感,笑容冷下来,道:“我的确在套你的话,拂晓,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只能受罚了。”言罢,对掌门道:“还请掌门秉公处置,虞筝只希望,岘山门不会再给她作怪的机会。” 拂晓听得心一咯噔,只觉得山崩地裂,几欲要哭出声来。而当她出声时,真的是带了哭腔了,身子骨软在地上,拂晓连滚带爬的爬到掌门面前,抱住掌门的腿央道:“掌门!掌门我错了,求您不要把我赶出岘山门!我愿意继续在岘山门扫地,再也不生是非了,掌门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这……”掌门露出犹豫的神色,被拂晓求的又心软了。 -- 第139页 暮辞说道:“心术不正之人,本不适合留在岘山门。也只有筝儿会这么容忍她,否则,以她的身份,早在造次的第一天就能被筝儿除去了。” “筝儿”二字更刺激了拂晓,她的眼泪流个不停,绝望又嫉恨的瞟向暮辞。暮辞看也不看她,走向虞筝,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替她整理发丝。 拂晓要气疯了,刚还和掌门说再也不生是非,此刻就发狂一般的站起来,朝虞筝背后扑去,两手伸向虞筝的脖子。 暮辞冷眼一扫,空气中一道看不见的凌厉气流重重打在拂晓的身上。 拂晓惨叫着被打飞出去,摔得半晌爬不起来。她躺在地上挣扎,手脚抽搐了几下子,歪着头万分可怜的盯着暮辞,哭得妆容尽花。 暮辞看也不看她,满眼都是虞筝,并不知自己的眼底总是含情脉脉。 夙玄走到拂晓的身前,正要替掌门做主发落拂晓,却在此时,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这震动像是整座岘山都在震,不知是这一代突发地震,还是岘山山脉内部的事。 暮辞忙把虞筝搂在怀中,与夙玄交换了目光。拂晓躺在地上随着地震乱滚,吓得尖叫。 掌门却变了脸色,目光焦虑,盯着夜幕下远方黑漆漆的禁峰,声音颤抖的说:“好像是禁峰那边出事了,应该是青女娘娘的封印……是瘟魔挣脱封印所引发的地动!” 夙玄忙道:“事不宜迟,贫道去看个究竟,要真是封印松动了,就先加一道顶上,再请青女娘娘过来。” “好、好,夙玄,麻烦你了。”掌门抱着拂尘,连连作揖。 夙玄正欲飞起,却又突然间身子晃了几晃,步子变得有些趔趄,突地就如塑像似的,立在那里不动了。 暮辞搂着虞筝上前,问道:“夙玄,怎么了?” 夙玄并没出什么事,却目光深沉的望向黑暗中雄浑磅礴的空明殿,迟迟不语。这样子像极了在透过空虚的黑暗望着别的什么东西,只见他轻轻摇头,叹道:“暮辞,方才那一瞬,我又窥得天机了。” “你窥得了什么?” 夙玄道:“我窥得,不久的将来,就在这空明殿前,一个女子死于万剑之下。她的死状极其凄惨,鲜血将她白色的衣裙尽数染红。” 暮辞听着,瞥见虞筝一袭白色的衣裙,心蓦地猛颤,一时竟忘了大地还在震颤,用双手把虞筝紧按进怀中。 虞筝喜穿白衣,也常穿白衣,暮辞怕极了夙玄所言,面色都白了三分。 “夙玄,那女子可是……” “不是蚕女娘娘。”夙玄说道,算是给了暮辞一剂定心丸,“她的脸上都是血,看不清相貌。但贫道确定不是蚕女娘娘,定然不是。” 言罢,夙玄拈来片云朵,去往禁峰。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虞筝觉得自己没有拂晓好看,拂晓觉得自己比虞筝好看,但是作者是不承认的,大家可以自行站队。 第81章 共枕青霜 ... 那夜岘山的地震持续了良久。 所有弟子们都从寝房跑出来了, 慌乱的奔走, 最后聚集在了空明殿前。 乌鸦鸦的一群人,在乌鸦鸦的夜空下, 堆积出一片惊惶的态势。 没有人知道,等待着他们的会不会又是一场浩劫。 好在地震终究平息了, 果然是瘟魔的封印有所松动、瘟魔挣扎才导致了岘山地动。 夙玄给瘟魔加了道封印,能顶个十天半月,他让掌门立刻联系青女过来, 由青女将封印彻底固定。 青女接到消息, 次日就到了。掌门和几位长老在迎接了青女后,派廷岚安顿青女。 今日拂晓被废了修为,赶下山去。虞筝眼不见为净,心里竟轻松不少。她来到青女面前,恰好青女和廷岚正在说话。 青女这次来,没带着竹中仙, 却捧着一个白陶烧制成的苔盆。 这苔盆里装的土, 是九嶷山里红褐色混合的土壤,盆里种着一株杜若,明明是初冬, 却花开得正浓,仙气随着花香在空气中溢散开,仿佛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廷岚对这杜若有些兴趣,眼下正问:“这个时节杜若还能绽放,难不成是花仙?” 青女说:“这株杜若就长在我的房舍边, 积年累月的沐浴我的神力,生出了灵识,大概再过不了几天就要化成人形了。我看出她会化为女子,怕是将她留在九嶷山里,竹中仙不会照顾,就干脆将她放进苔盆里随我来岘山。” 廷岚说:“岘山此地灵力充沛,即便是不及九嶷山,于这位花仙姑娘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正说着,青女瞧见虞筝,温柔笑起来:“阿筝。” 虞筝走近,“青女。” 廷岚只知青女和虞筝关系亲密,却不知虞筝竟能直呼青女的名字。他嘱咐了青女下榻之处的位置,便礼貌的退走。 虞筝和青女有些日子不见,不禁多说了会儿话,还喊了飞穹过来。 如今禁峰里的封印虽然被夙玄暂时镇住,但弟子们也都知道了这事,人心惶惶的,生怕哪天瘟魔冲出封印,令他们染上瘟疫。 掌门为了稳定弟子们的情绪,将门中事务都交给夙玄代理,自己去封印处连日守着。 当初青女施加封印时,总共叠加了七重封印,耗时七七四十九天;而如今,要保证封印不被破除,还需要再加固六重封印,每七天加一重。 -- 第140页 如此,青女要在岘山耗去六七四十二天。 由于虞筝还不能确定九婴就是隐藏在岘山门的最后一个邪魔,因此,她留在岘山门,一边继续观察,一边陪伴青女。 青女喜欢奏乐,很多时候都在吹奏箫曲。 廷岚是岘山门里最通音律的一个,飞穹竟也不错,这三人遇了知音,很快凑在了一起。 当他们研讨音律时,虞筝就只能做听众,听上一阵便默默消失,不掺和他们了。 飞穹从前就喜欢吹奏小玩意儿,树叶、空心短竹,甚至还专程去人世间买过一支篪笛。 篪笛的声音浑厚而文雅,飞穹立于湖畔,一袭白衣翩飞,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暖光中一道斐然背影。 青女自竹林里寻到一株上好的湘妃竹,行至飞穹身边,柔声说道:“篪笛在人世间,多为权贵们用来做祭天的雅乐,论及浑厚和文雅,它当仁不让。只是,太庄重了些,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存在。” 飞穹可不会厚脸皮的认为,自己能和青女相提并论为“我们”,忙抱着篪笛作揖,“娘娘言之有理。” 青女将自己寻到的湘妃竹节递到飞穹的面前,“不如,我送你一支箫吧,这是我适才寻的竹子,很适合制箫。” 飞穹受宠若惊,想谢绝,却在青女娴静的笑容下沉默了。 总觉得……拒绝不好,还是别失礼了。 廷岚见飞穹恭谨的模样,好笑,他拍拍飞穹的肩膀,道:“青女娘娘慷慨赠箫,是视你为知音,师弟,你收着吧。” “我……知道了。” 箫很快就做好了,幽静典雅,骨节分明。 青女亲手在竹箫上刻下八个字:箫乐九曲,共枕青霜。 飞穹在拿到箫的时候,更是受宠若惊,在廷岚的鼓励下,飞穹和青女学习了箫的奏法,自己练了起来。而青女则和廷岚单独切磋音律,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相见恨晚似的。 两个人每每研讨的时候,青女都将那苔盆放在旁边,顺便让花仙也学习音律。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杜若花仙一直在看着廷岚,从懵懂时分就没能挪开眼睛。 有一次虞筝过来探望青女,正巧撞到了偷窥的公孙池。 公孙池瞪一眼虞筝,想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逼到虞筝跟前低声说:“不许告诉别人我偷窥大师兄。” 虞筝说:“你若是不说,我还可以当你是来看青女的。” “总之我不让你说,你就不许说!”公孙池叉腰,跺了下脚,扭头跑了。 虞筝失笑,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转眼间,青女已加固完四重封印,还剩下最后两重。她利用最后的十四天时间,在岘山里寻到一段上好的桐木,为廷岚斫琴。 青女说,廷岚这个人温润如玉、和熙如风,让人怎地也挑不出毛病,宛如瑶琴君子,便该为他配一张好琴,日日弹奏。 青女细腻、娴静,有着一颗博爱的心,对谁都不会摆架子,做事也尽心尽力的。 她斫琴的时候,那专注典雅的样子,让虞筝自然而然的想到铸剑时的暮辞。 虞筝笑说:“你们两个都能将手艺活做得赏心悦目,相较之下,我就显得身无长物了。” 青女的笑容晔然,如九嶷山里熹微的晨光:“术业有专攻呢,我喜欢音律,才对斫琴有研究,暮辞公子亦然。” “左右你们还有些高雅的情操,我却什么都没有。”虞筝打趣道。 青女用芊芊五指蘸了些生漆,一边漆琴,一边说起另一桩事:“我临离开九嶷山的前几天,岷山君和夫人来拜访我了。” 虞筝眼底亮了些,笑问:“我哥哥和兄嫂可还好?” “他们很好。”青女说,“久姚夫人的肚子不小了,算一算,约摸年关那会儿就能生了。” “这真是太好了。”虞筝打心眼的为哥哥和兄嫂高兴。 青女的琴做好了,她绑上琴穗,抱着琴,亲手赠与廷岚。 廷岚万分欢喜,他在青女的注视下,盘膝坐在竹林里的大石上,试着拨动了琴弦。 琴声清越,沉时浑厚而不钝,浮时清浅却质地感强。廷岚被这毫无杂质的琴声惊艳了,沉浸在抚琴之中。 一曲琴曲如石上清泉,如暖阳旭日,撩动万壑松风,谦谦清贵。 青女也听得入了神,闲闲靠在一株竹子下,闭上眼专心聆听。抚琴、听琴,这竹林里的画面,优雅而恬静。 廷岚万分喜欢这琴,意态陶醉,笑容似绿波秋水,忽而瞥到青女,唇角不禁攀上一丝笑容。 青女身边的苔盆里,杜若花仙听着琴,向往的目光盘绕在廷岚身上。 不远处,茂密的竹叶后,公孙池躬身躲藏在那里,憧憬的瞧着廷岚。 而廷岚却一直在看青女。 她真的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尤其是此刻靠在竹子下闭目听琴的样子,只如是哪位小憩于林间的小家碧玉。 她拥有小家碧玉的温婉娴静,却又不染尘世间的泥土味。她白色的罗裙裹着纤美的身段,自腰下破开百道裙褶,旖旎在满地竹叶中,如堆叠的霰雪。 青女一只手臂正撑在耳边,羊奶似的白嫩光滑,芊芊玉手在耳边拢作半拳,依稀能瞧见圆润的贝甲。 她的另一只手,随着袖子随意的摊在地面,五指虚握着她的竹箫。 -- 第141页 许是觉得廷岚的琴声太过令人沉醉,她笑了,笑容像是绽开了花瓣的莲心,纯粹无瑕。 廷岚顿觉得呼吸一窒,脑海里映着青女的姿容,挥之不去。 他试图将所有的心神都转移到琴曲里,却发现,指下的曲竟完全被那股悸动的心绪牵引,一音一顿之间,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廷岚想,他应是疯魔了,这是种甜蜜的疯魔。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大概还有个几万字就完结了,总共控制在100章以内,一起期待终极BOSS被揪出来吧。 第82章 天翻地覆 ... 四十二天的时间就要到尽头, 明日, 青女就该去加固最后一道封印。待这工序完成,她便要回九嶷山了。 当夜, 青女和虞筝、飞穹和廷岚,聚在后山的竹林里。 生了火, 架上砂壶,烫上壶秫酒,共同饮之。 瞧见公孙池跟来了, 廷岚招招手, 让她也来。公孙池霎时欢快的像是只鸟儿,飞奔过来,坐在了几人之中。 五支漆花酒杯,被握在五只手中,盛上温热的酒,相继饮入口中。 这本是味淡的清酒, 却因在此情此景下来品, 便格外显得香醇沁鼻,甘中带辛。 虞筝执着酒杯,浅浅笑道:“明日青女可就要走了, 今日林间小酌一番,算是给青女践行。飞穹,你来起个头可好?” 飞穹谦恭的接下这个任务,举杯笑道:“且以我手中之酒,一敬良辰美景。” 廷岚续接:“二敬朗月清风。” 该轮到公孙池了, 她平素里都有话直说,可这会儿场面文雅了些,她又不曾融入过这些人之中,不免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瞟一眼青女,公孙池心里是又自卑又气恼。青女的美貌和气度,远不是她这样的小女孩能比的,再说直接点,她一个小小门徒,如何去跟天界的神女相提并论? 可是,廷岚师兄却是很欣赏青女这样的人,欣赏她的娴静、她的仁怀、她的谈吐才华、她的莲心不染。即便她是高不可攀的天神,可还是廷岚师兄欣赏的、甚至喜欢的。 廷岚师兄怕是恋上了青女,公孙池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她清楚,天人有别,他们是不可能的,但心情还是很受影响,也全都写在了脸上。 “公孙姑娘怎么了,看着有些低落。”青女关切的问了句。 “没、没有!”公孙池回神,忙别开视线,见大家都看着她,她低头看手里的酒杯,有些生硬的将酒杯举起来,道:“三敬……敬……前路珍重!” 飞穹微怔,虞筝、廷岚、青女则笑起来。 前路珍重,这说的什么话? 青女温声言道:“多谢公孙姑娘的祝福,细说起来,我倒的确拥有漫漫的前路,也是该珍重的。” 公孙池更尴尬了,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憋红了脸。好在有夜幕和火光为她掩护,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今日他们饮的酒,是虞筝用千里传音请姬弃叫手下送来的。 姬弃擅长酿酒,在还没成神的时候,就一边当着农官,一边酿酒卖酒,享负盛名。 他酿的酒,虞筝向来喜欢,眼下几人连着喝下数杯,公孙池不胜酒力,眼底氤氲上一层薄醉。 她身子一歪,就靠到飞穹肩膀上了。飞穹稍侧头看了眼公孙池,先是惊讶她怎么这么快就醉了,接着就反应过来,也对,她一个双十都不到的女子,怎么可能喝得过他们这些久经风霜的前辈呢? 隐隐约约的,公孙池听见虞筝的声音:“竹中仙一个人在九嶷山,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的摊子看好。” 青女说:“镇守山林对他来说是小事,只不过我不在,山间的妖仙们免不得要面对他的冷脸,那些小家伙一向怕他。” “这也没什么,它们也快等到你回去了。好了,我们将这最后一杯酒喝了吧,祝愿明天一切都顺利。” 四人碰杯,相视而笑。 *** 次日,青女来到瘟魔的封印前。 掌门、虞筝、暮辞都在这里。 掌门日夜守在这封印处,累的眼底都是血丝。见青女来了,掌门慈祥的笑道:“就等着这最后一道封印了,待封印稳固,我先去好好睡上几天。” “我这就来。”青女上前两步,开始施法。 随着霜青色的光芒盘桓在泥潭上,一个印记渐渐生成,自半空中扣下。 这最后一道封印形成了。 掌门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可谁想,就在青女准备收回法力时,这泥潭忽然发出爆破般的震动,引发了整座岘山的地动。 青女面色一变,还没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就见泥潭里的石碑被震飞出来,直接砸在青女的身上。 “青女!” “青女娘娘!” 掌门吓坏了,虞筝忙和暮辞冲上去,一左一右扶住青女。 青女被石碑砸得吐出血来,鲜血滴在葱白的手上,她反手握住虞筝的手,不能置信的看着剧烈颤动的封印。 掌门惊秫的问:“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暮辞道:“是封印破除了,都小心,瘟魔怕是要出来!” 几乎暮辞话音刚落,一道魔光从泥潭里钻出,魔光里包裹着瘟魔硕大古怪的身躯。它认识青女,见到青女的瞬间就充满恨意,身子像箭一般的射向青女。 “当心!”暮辞上前,用念剑将瘟魔拦住。 -- 第142页 不想这瘟魔竟一分为四,分别对上在场的四人。 掌门和虞筝对付瘟魔的分.身很轻易,立刻将之打走,但青女受了重伤,就有些艰难。 青女用竹箫与瘟魔周旋了片刻,总算是将之打跑了,她跌落在地,看着自己的一条小腿上被瘟魔咬出一个伤口,正冒着青黑色的魔气。 虞筝连忙来给青女治伤。 眼下瘟魔已冲破禁峰的结界,逃出去了。青女的视线追着它,眼底充满惊疑。 她喃喃:“明明封印已经加固好了,为什么所有的封印都忽然反弹回来,致使瘟魔轻易就冲了出来。” 所有的封印都反弹了?虞筝的眼底一沉。这意思不就是说,青女被自己屡次施加的封印反噬了? 青女抓着竹箫,试图站起来,“我要去将瘟魔抓回来,不能让它把疫病带到人世里。” 她刚站起来,就吐出口血,又软绵绵的跌下去。 暮辞扶住青女,道:“你遭受所有封印的反噬,内伤太重,务必先休息疗伤。” “可是,瘟魔它……” “我去吧。”虞筝斩钉截铁道:“暮辞,你照顾青女,我去将瘟魔杀了便是。” 青女忙拉住虞筝的袖角,“阿筝,危险……” “没什么的,这样的事情,我们都经历的太多了。”虞筝镇定的笑了笑,“神挡杀神,我这就去,晚了让它逃远,就不好追了。” “蚕女娘娘,等等!”掌门忽然喊道。 听出掌门的语调有些惊恐,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三人俱是一惊。 这片刻的时间,他们居然被包围了!包围他们的正是这禁峰里漫山遍野的妖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此刻全都被瘟魔的魔气吸引至此,朝着几人发起了攻击。 来不及再追究原因,必须赶紧迎击。 虞筝祭出葬情,一边保护青女,一边斩杀妖兽。 暮辞用念剑结阵、群攻。 掌门也一边施法,一边用法术向前山的长老们发信号求援。 因着瘟魔冲破禁峰结界引发了结界的崩塌,不多时,整个结界都损毁了。 远处的妖兽们见已经没了能困住它们的东西,有的继续朝封印这边过来,有的打算逃出岘山。 就在这时,夙玄、灵虚、戒律,以及门下一些修为较高的弟子们赶到了。 弟子们被这样的场面所惊愕,不明白为什么今日会接连发生地动、妖兽暴走、结界损毁的事情。 他们御剑,在深入禁峰的过程中,一路拦截那些逃离的妖兽,将它们就地斩杀。 岘山门的弟子不是没有除过妖,但却从不像今天这样,让自己化身为刽子手。 不管是遇到什么妖兽,弟子们的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字,都是“杀”。 妖兽们被各色佩剑刺得千疮百孔,血溅满空。法术的光芒斑驳的洒满天地,这里面也有妖兽们的法术,击中了不少弟子。有弟子因此从佩剑上掉下去,眼见要被妖兽们五马分尸,硬是又教同门给救了上来。 弟子们渐渐杀红眼,用手抹去睫毛上碍眼的血污,继续杀,不放走一个。 激烈的杀伐从晨光熹微持续到朗朗正午,风里全是血腥的味道。众人一路走来,身后尸山血海。终于,他们会合了封印之处的掌门等人。 看着延绵至山下的尸骨血泊,虞筝皱了皱眉。这些妖兽不厉害,只是杂兵,却胜在数量太多,发疯似的拖住四人,阻止他们去追瘟魔。 这些妖兽还看出青女负伤,不断攻击她,迫得虞筝不得不守在青女旁边。 如今,总算是杀完了,可瘟魔也早就跑了,事态太不乐观。 廷岚行至掌门身边,确认他无事,又看了看青女,眼底露出些疼惜的意味。 “怎么回事?瘟魔怎么会跑?!”戒律长老冲过来,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询问掌门。 掌门哀叹:“天地不仁呐!好端端的,怎就出了这样的事!” 虞筝也百思不得其解,青女自己亲手加固的封印,怎么会忽然之间尽数爆炸反弹,难不成是有人做了手脚。 想到这一茬,虞筝的心冷飕飕的沉下去。 如果有人做手脚,必是为了释放瘟魔,只有魔族的人,才会想让瘟魔出去。 看来她的直觉不错了,九婴的死并非事情的终结。这岘山门里的魔族,还有漏网之鱼! 这么想着,虞筝转眸望向掌门,问道:“敢问掌门,这些日子除了您,还有谁靠近过瘟魔的封印?” 第83章 措手不及 ... 在场之人除了少数几个, 都不知道虞筝的身份。他们诧异于虞筝为什么这样和掌门说话, 只是他们也很疲惫慌乱,一时间没有想得过深。 青女被虞筝扶着的, 听言,扬起眼眸看向虞筝, “阿筝。” 你是怀疑,是有人在瘟魔的封印里埋了邪术,反过来利用我的法术来助瘟魔冲破封印吗? 这句话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来, 但虞筝的意思, 大家却是都懂了。 掌门回忆了下这四十多天的种种,说道:“我也不是每天二十四个时辰都守在这里,每天的昼夜,会各离开一个时辰,处理一下事务。如果有人趁着这个时候接近封印,我的确也未可知。” “还有吗?”虞筝继续问, 风平浪静的姿态下, 掩藏着明如镜的细心。 -- 第143页 “还有……便是来为我送些食物果腹的弟子了。” 掌门虽是散仙,但也不能不吃不喝。夙玄安排了弟子轮流为他送去饮食,廷岚、飞穹、公孙池、拂云, 还有好几个修为较高的弟子,都曾接近过封印。 而掌门表示,他并没有密切盯着门下弟子是不是对封印做了什么。 这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有可能有问题了。 公孙池大概是觉得冤枉,涨红了脸, 气鼓鼓的跺脚,“师父!我是有给掌门送过三次饭,可我是什么样的您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去乱动封印!”说罢又小声加了句:“何况我也没那个本事……” 廷岚和颜悦色的安抚她说:“池池莫恼,眼下我们都是就事论事。你若是清白的,你自磊落就是,岘山门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没行过恶举的人。” 廷岚的话,对公孙池来说就是金口玉言,哪怕是看在他这个人的面子上,她也乖乖的闭了嘴。 掌门又道:“除去这些为我送饮食的弟子之外,夙玄、灵虚和戒律,也都来过此处与我商量门内的事务。” 也就是说,三位长老也有嫌疑了。暮辞素来信任夙玄,为夙玄给虞筝打包票过。虞筝愿意相信暮辞的判断,但仍是不敢对夙玄完全放心。 随和如云却沉着冷静的目光,扫过所有被掌门点到名的人,虞筝垂眼思量须臾,和暮辞交换了目光。 暮辞说:“当务之急,是瘟魔之事。此事可以上报天界,请天界的诸神施以援手,瘟魔便躲不了多久。” “那就有劳暮辞公子去一趟天界了。”掌门连忙行谢礼,但脸上的愁容却又加重起来,“有天界的神祗帮忙,抓捕瘟魔自然不是难事,只是,瘟魔会将瘟疫散播至所到之处。在抓捕到它之前,只要有一个人染上瘟疫了,人世间便会遭受一场大规模的疫病啊。” 青女道:“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会负责消弭瘟疫。” 掌门说:“可是青女娘娘您的伤……” “不碍事的,将养几日就好了。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的,何况也是我的失手……” *** 在虞筝的劝说下,竹中仙很快来到岘山门,接青女回九嶷山。 由于青女的情况实在不好,竹中仙专门管虞期借了天车,驾着那天车停在空明殿前,亲自扶青女上车。 将青女送进了车厢里,竹中仙正要落帘子,听得有人唤道:“青女娘娘,还请稍待留步。” 这是廷岚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如沐春风,像旭日和暖阳。 竹中仙这些天和青女千里传音,听她提过廷岚,说这个人短短两百年修为就已隐隐有仙气,绝对是罕见的修道之天才。青女说,他这人好像没有缺点,从没有人说过他不好,而自己和他相处也像是普通的知音那样,很是自在。 所以竹中仙很快就判断出,来人应该只是和青女说几句道别话的。纵是高山流水,也无不散之筵席。 “廷岚,你来了。”青女的半张脸从帘子掀开的一角露出来,未施粉黛,却盈盈如玉,唇角含着娴静的笑。 廷岚正抱着青女给他的琴,温润的笑容将眼底的那一抹落寞掩盖住,掩盖得很完美。 他道:“这些日子,多谢青女娘娘的赏识,都道士为知己者死,在下委实感激。” 青女说:“哪里的话,说真的,能与你和飞穹切磋音律,我也高兴。往后我也许偶尔会来岘山做做客,同掌门讨杯茶喝,要是你练了什么新的琴曲,希望都能奏给我听一听。” “啊,自然,那是在下的荣幸。”廷岚说着,走向天车,先含笑向竹中仙略弯下身子施礼,得了他的许可,方才靠近天车的门,将一张霜青色的、题了字的绢帕递给青女。 青女一讶:“这是我的绢帕啊,你何时拿到手的?” 廷岚笑:“前日你听琴时听得入神,帕子掉了都不知,教我捡着,又自作主张在上头题了首诗赠给你。青女娘娘可会因此而怪罪在下?” “这怎么会呢。”一只莹白的皓腕伸了出来,从廷岚的手中拿过帕子,“谢谢赠诗。” 廷岚抱着琴后退了三步,“那,在下就在岘山门等候青女娘娘的下次驾临,请娘娘回去好生养伤,莫让大家惦记。” “嗯,好。愿下次再见到你时,你已登仙。” 廷岚欣喜的收下青女的祝福:“在下定会不负期望,青女娘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帘子落下了,隔绝了车厢里最后一抹幽暗的风景。 沉默寡言的竹中仙驾驶天车,飞向云端。廷岚的目光随着天车远去,迎着日光。直到远处一片浩浩云海,天车彻底淡去在远方,他仍没有收回视线。 其实,一个人太过完美妥帖了,不是好事。 这说明,他把好的东西都拿来感染周围的人,而将那些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人所不懂的忧郁,都严密的锁在自己的心里,只在夜深人静寂寥无人的时候自己翻开来瞧瞧。瞧过了,便还是那个完美温暖的廷岚,像旭日一样照亮别人,却也无法让人走进他心里。 不过,他终于觅到知音了,感谢上苍让他和青女成为知音。 他期待下一次和青女的见面,如果那时他修成仙身了,那么,他便能挺起胸膛站在青女的身边,以平等的身份,告诉她自己对她的倾慕。 -- 第144页 哪怕是她会拒绝,他也满足了。 远方的日光翳在了浮云里,云海翻腾着,如廷岚那颗滚沸似的心。 他缓缓走到山门前,望着山河万里,暖藕色的衣袍倏地被风掠起弧线,那一瞥宛如惊鸿。 青女坐在天车里,捏着被廷岚折叠成三角形的绢帕,将之展开。 中正而不失飘逸的字体,映入眼帘: “箫声半曲旖旎长,芳馨落雨凝素装。洗尽铅华仍尤物,堪与日月斗青霜。” 青女不禁笑了。 她有这样风华绝代吗?惹得廷岚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缓缓合上绢帕,放进衣襟里,青女的视线又落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那里有个伤口,是瘟魔在突破封印后缠着她咬出来的,伤口还在冒着青黑色的魔气。 青女的目光一寸寸的沉了下去…… *** 虞筝和暮辞去了天界,将瘟魔的事上报帝子。 帝子立刻派了善于追踪的神祗去捉拿瘟魔,并通知了所有登记在册的天仙们,配合天界使命。 有他们去,想必不出三日,瘟魔就能被捉住,虞筝总算松了口气。 这会儿,夙玄用千里传音告知他们,戒律和掌门吵起来了。戒律责怪掌门,为何要将那么多妖兽安置在禁峰里,就说了这会是个隐患,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全给杀了。 戒律的这个说法,灵虚和夙玄都是不同意的,修道之人怎能嗜杀成性,何况将妖兽圈禁在禁峰这事,是所有长老一同商议通过的,不怪掌门。 戒律还是生气,差点甩手不干,灵虚劝了许久,才将他留在岘山门。 虞筝因知道岘山灵脉的事,便晓得掌门也不好做人。掌门定是不曾将灵脉之事告诉各位长老,长老们也就不知道,那些妖兽的存在其实也是为了给灵脉打掩护。 可怜掌门在不能摊牌的情况下,还要好言好语的稳住长老们,当真是不容易。 眼下虞筝和暮辞正从帝子的宫殿走出来,暮辞见虞筝有点累,劝她先回仙宫里休息休息。 虞筝领情,和暮辞牵着手,从一树树露桃花下走过。 那些时常在露桃花下起舞的神女们,今日也仍在此地编排新的舞蹈。她们打老远就望见了虞筝和暮辞,立刻挤眉弄眼的交换心中所想,间或朝两人投来艳羡又暧昧的笑意。 虞筝礼貌性的回以浅淡笑容,不出所料,她和暮辞还是被这帮神女给包围了。 “蚕女娘娘真辛苦,听说在下界天天忙活,这才回了天界没一会儿,又要走吗?”神女们很是关切虞筝。 虞筝眉眼含笑,平易近人,“我身为九天神嫔,为天帝天后排忧解难,在所不辞。” 神女们用崇敬的眼神看虞筝,接着又看向暮辞,叽里呱啦的问起来。 “暮辞哥哥,婚后还要偷偷摸摸的生活怎么样?” “喂你不要问得这么露.骨,矜持、矜持点。” “唔,蚕女娘娘,暮辞哥哥待你好吗?” “肯定是很好的啊,看蚕女娘娘自打成婚后,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 “对了蚕女娘娘,上次你答应我,要是瞧见俊俏的哥哥,定会介绍给我的,娘娘现在有资源了吗?” “啊啊,我也要!” “……” 怎么这么吵。 虞筝莫名的感觉到一丝烦躁,她有些奇怪,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被这群姑娘围着叽叽喳喳了,怎么偏是这次竟觉得有些烦呢? 而在虞筝想明白答案前,已经不由自主的脱口道:“诸位也太聒噪了些,快放过我和暮辞,让我们走吧。” 话说完,虞筝就又悔又惊诧。 刚才自己真的说了这样的话么?这不是她啊。 神女们显然也惊讶了,一时间静的像是集体成了哑巴。暮辞更是察觉到虞筝的情绪不同于以往,像是被烦躁给附体了似的。他揽过虞筝,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柔声说:“筝儿,别着急,没事的。” “嗯……”虞筝轻轻应了声,心里还在追问自己到底怎么就莫名失控,这时胃里忽然泛起一股恶心的感觉。她控制不住的捂住胸口,干呕出来。 神女们瞬间瞪大眼睛,集体石化。 暮辞身形一僵,惊喜的看着虞筝。 第84章 太平崩裂 ... 虞筝很不舒服, 不但觉得一颗心是浮躁的, 而且胃里也特别恶心,不断的干呕出来。 暮辞将她抱好, 把她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用手在虞筝背后拍了拍, 为她顺气。 尽管暮辞不语,但虞筝还是瞥到他眸中的惊喜。那种惊喜像是一抹光,如太阳那般的炽热, 漩涡似的引人看进去, 被渲染、被点燃。 这份惊喜,让暮辞看起来宛若误落尘网的谪仙,被人世间最平凡的喜悦所打动,令他骨子里的仙姿雪魄也沾染上一些亲近,那样温柔那样鲜活的注视虞筝。 一个人最美之处,永远不止在于皮相, 而最是那一举一动之间的风华, 便足以将多少人都逼到尘埃里。 而此刻的暮辞,便是让虞筝恍惚间觉得惊艳,再一恍惚, 她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有孕了。 “筝儿,让我看看你的脉象。”暮辞没有去压抑因激动而略带颤动的嗓音。 虞筝送上手腕,被他用指腹按住脉搏。指下的脉象圆滑流利,如走珠似的。暮辞再一僵, 心里最后的疑虑也被抹去,他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 -- 第145页 他的筝儿,真的有孕了。 对上暮辞的笑容,虞筝也被惊喜之情弄得愕住了,须臾才回过神来,低声笑道:“这也太快了。” 她是天神,暮辞亦是近乎天神的存在。天神之间孕育子嗣,凭的是机缘,或许几百年都怀不上一个,天界这样的例子很多。 虞筝哪里能想到,自己和暮辞竟然……这孩子真是来的太快了。 明明该是大喜的事,却因为它来的太快,让虞筝不禁又喜忧参半起来。 “岘山门的任务尚未结束,我却在这时有了身孕。” “别多想,筝儿。”暮辞劝道:“我们先回仙宫去,我给你弄些汤药。你安心先休息休息,下界的事情我去盯着。” 神女们得知虞筝怀孕,本准备群起祝贺她,却见她眉梢爬上忧愁,想了想还是别太兴奋的好。 于是她们只简单的恭喜了虞筝,便赶紧把路让开,目送夫妻二人离去。 暮辞将虞筝安置好了,立刻去弄仙芝灵草给她熬药。虞筝坐在阁楼二层,身子半躺着陷进厚厚的鹿绒毯子里,手边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茜霞色纱帘,朦朦胧胧的,将她围在这温馨的小空间里。 虞筝不禁抚上小腹。 真的,太意外了,这孩子的到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怀着孩子倒不影响她的法力和战力,只是,若岘山门的事迟迟落定不下来,她就得面对日益变大的肚子了。 到时候,她不就成为全岘山的焦点人物了吗? 虞筝想想就觉得,那画面够尴尬,希望千万不要有那么一天,不然全岘山的弟子都会无比关注她以及……神秘的孩子他爹。 正好趁着这会儿休息,虞筝也捋了捋思路。她闭上眼,将岘山门的面孔一张接一张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筛选出几个怀疑对象。 其一是夙玄长老。 尽管暮辞对他十分信任,但虞筝总觉得,夙玄其实很具备当邪魔的条件。 他能窥得天机,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就能够趋利避害,这对于潜入非常有帮助。纵然暮辞说,他儿时的玩伴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但虞筝隐隐觉得,那邪魔神通广大,就是想将自己复制成暮辞心里的那个夙玄,也全无问题。 只是,有一点矛盾的。 如果夙玄真是邪魔,他又何必帮着暮辞揪出宁直?甚至,他还给了自己诸多提点。若说这只是为了换取自己的信任,大可不必。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掌门。 原因无它,只因为选址在岘山立派的就是他,在禁峰圈养妖兽的也是他,宁直、妙慈两个魔族也是他请来的。而瘟魔的封印由掌门镇守了多日,就算很多人都靠近过,也不能说明不是掌门自己做的手脚。 掌门也是可疑的。 但是,和夙玄长老一样,掌门也有矛盾之处。 依虞筝对掌门的观察,这个人处事缺乏魄力,颇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而且,他乃一派掌门,那是个所有人都盯着的位置,料想邪魔也不至于自己去开创门派并请来一堆人监督自己,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看来,说夙玄和掌门是邪魔,都多少有些说不通啊。 虞筝再将接近过瘟魔封印的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掌门和夙玄外,戒律、灵虚两位长老都是去过的,而弟子则有廷岚、飞穹、公孙池、拂云,还有另外的几人,统共九位。 飞穹自是不可能,公孙池那么高调也可以排除,这么说来,剩下的五个弟子和两个长老,嫌疑最大了? 还是觉得很难下定论啊。 虞筝不禁舒了口气,将思绪停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还要继续查。还有,莫非是因妊娠的缘故,她竟觉得动脑子都累,身子发沉,这状态可是糟透了。 没多久,暮辞就端了熬好的汤药过来。 汤药有些烫,暮辞坐在虞筝的旁边,用勺子在精美的漆花碗里搅动,一勺一勺的舀起汤药,吹得温和了,才喂给虞筝。 汤药并不苦,大约是因为暮辞在里头加了些蜂蜜。虞筝心里暖暖的,将汤药一滴不漏的喝完,抚着小腹缓缓倾身,舒舒服服的靠在了暮辞的肩头。 不管怎么说,她要当孩子的娘,他要当孩子的爹。两人一起照顾她腹中小生命的感觉,真的充满了幸福和温馨。 然而,这份美好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件突然到来的事所打断。 是竹中仙的千里传音告诉暮辞,青女,出事了。 夫妻二人忙奔赴去九嶷山。 在去往九嶷山的途中,他们遇到了派去捉拿瘟魔的天神。 天神告诉他们,瘟魔已经落网,但却是个金蝉脱壳的分.身,真正的瘟魔元神找不到了! 举凡这种情况,便只有一个可能——瘟魔真正的元神寄生在了别人身上,靠宿主本身的气息掩藏住自己的气息。 少有魔族有寄生的本事,但瘟魔恰好就具备这本事。被它寄生的,不论是神仙妖鬼,最后都会丧失自己的意志,彻底成为瘟魔的行尸走肉。而暮辞从竹中仙那里接到的信息就是,青女,被瘟魔寄生了。 虞筝为此吓得心神不宁,她不明白,像青女这样法力高强的天神,即便受伤了也不太可能轻易被瘟魔寄生,何况竹中仙也不是吃素的,怎会没护下她? 虞筝赶到了青女的面前,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因了。 -- 第146页 青女的腿上,一道伤口正冒着青黑色的魔气。这伤口虞筝记得,是那日瘟魔冲破封印后,在青女腿上咬的。当时只是浅浅的一个伤口,现在已尽数成了青黑色,镶在青女玉白色的小腿上,显得分外狰狞。 青女状态很差,面色枯槁,唇泛青白,眼底都是血丝。 她双手抱膝,坐在江畔一块石头下,稍抬起头看着来人,沙哑唤道:“阿筝、暮辞公子。” 虞筝盯着青女腿上的伤口,右手颤抖着揪住自己的衣衫。 原来,瘟魔不是在逃出岘山后选择了宿主的,而是在冲破封印的一刻,便仗着青女受伤,咬了她,寄生进她的体内。 虞筝忙靠向青女,“青女,我这就带你去九霄天界,请帝子帮你将瘟魔驱出来。” 青女眼底闪过一丝恐慌,“阿筝,别过来!” 竹中仙将虞筝拦住。 “青女,你为何……” “阿筝,别过来,我怕我会伤了你。” “青女……” “蚕女娘娘。”竹中仙道:“瘟魔扰乱了青女娘娘的心智,她已经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了,且……” “且时日越久,我就会越发丧失自我。”青女喃喃:“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完全变成瘟魔……” 虞筝心中惊骇,问道:“为什么不去九霄天界求助?再不济,我们求天帝天后出关,他们不会对你坐视不管。” “没用的,阿筝。”青女凄然一笑,“瘟魔的元神已经和我的三魂七魄融合在了一起,只有打碎我的魂魄,才能将它剥离出来。” 打碎魂魄,这比魂飞魄散还要严重,那是将魂魄完全毁掉,再也无法重生。 “如果强行保住我的魂魄,天帝天后会损耗太多,只怕凶多吉少。” 虞筝的心中风雨交加,指甲一用力,将衣服上抠出个洞来。暮辞扶住她的双肩,对青女说:“在这里干坐着消耗时间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去一趟九霄天界,说不定能找到解决的方式。” 青女凄凄的笑起来:“我倒希望,天帝天后能把我打得魂魄碎裂,这样我就不会变成瘟魔。” 虞筝面目沉然,“那样的话,瘟魔还能再寻找下一个宿主,你的命都是白送。” “阿筝,我……”青女还要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眼底蓦然涌现出一股狂乱的凶煞,那一瞬间的青女,恐怖而陌生。 竹中仙在第一时间就挡在虞筝和暮辞面前,只见青女持着竹箫袭上来,被竹中仙拦住。青女疯狂的攻击,竹中仙不断招架。他拦下几招,回头喊道:“走远点!是瘟魔发作了!” “筝儿,你先退后。”暮辞将虞筝送到安全的地方,便回去帮助竹中仙。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这文还有十几章就完结了,不过编辑让弄个倒V。 明天从32章开始倒V,已经看过前文的宝宝就不用再定了,明天的新章节我会更新一万字,就酱紫,鞠躬~ 第85章 皆是命(三章合一) ... 今日发生的一切, 都让虞筝难以消化。人生无常, 她才刚得知自己怀孕的喜讯,紧接着就要面对青女这一近乎绝望的噩耗。 心绪不定, 就像是当初看着暮辞在眼前魂飞魄散那样,同样的感觉再度搅乱虞筝的心。她的指甲还抠着衣衫, 破洞越来越大,有凉风渗进去,那片肌肤被冻得冰凉一片。 这冰凉透过肌骨, 积聚在虞筝胸中。她看着眼前发狂的青女, 那样子像是个嗜杀成性的怪物,不分敌我的杀戮、叫喊,浑身冒着青黑色的魔气。 暮辞和竹中仙联手,终于压制住青女。 竹中仙一手按住青女的手臂,暮辞立刻扣住她的手腕,将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的送入青女体内, 试图压制瘟魔。 费了番功夫, 终于成功了,青女总算镇定下来。她软绵绵的坐在地上,竹箫脱手, 沿着江滩滚进一片蒹葭中,惊起鸥鹭纷飞。 青女慢慢回神,望着竹箫滚去的方向,动了动唇,牵开一抹涩然的笑。 很快竹中仙将竹箫捡回来, 给了青女。她抱住竹箫,哀声喃喃:“阿筝,暮辞公子,你们看到了,现如今我和瘟魔共同使用这具身体,我快要压不住它了。” 虞筝心头一片艰难,没有接话。 *** 青女的状态每况愈下,虞筝想将她带去九霄天界,青女却在路上失控,硬是又跑回九嶷山。 虞筝便又去天界搬救兵,请来帝子和几个神祗。他们没有办法赶出瘟魔,只能尽全力帮青女压制它,可也只能顶上一时。 瘟魔终究是在一天天蚕食青女的意识,夺取她的躯体。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随着瘟魔的侵蚀,青女渐渐的开始散播瘟疫。她走到哪里,哪里的草木就像中毒似的枯死,动物周身长出黑斑脓疮,不日身亡。青女看着所到之处因为自己的原因变成这样,只能躲进水里。可是,水里的鱼虾跟着死了,九嶷山下饮了水的山民也得了瘟疫,将疫病传到整个村子。 虞筝去村子里控制疫病,消耗良多,才终于将瘟疫消弭,却也没能挽回所有的生命。 青女无处可躲,帝子和诸位天神们也无法帮她驱除瘟魔。她流着泪躲进深山洞穴里,然而瘟魔却控制了她,从洞里跑出来,四处兴风作浪,残害生灵。 九嶷山附近的几个村落接连遭殃,瘟疫被消弭后又蔓延。为了给青女善后,虞筝、暮辞、竹中仙时刻都在奔波。 -- 第147页 帝子说,为今之计,只能将青女和瘟魔一同封印。但虞筝如何能看着青女遭受这种对待,就连帝子本人,也下不了这个手。 青女曾养在苔盆里的那朵杜若,一直被虞筝护着。某一晚,那杜若花说话了。因为青女的事,杜若花哭得很伤心,虞筝也心情沉重,与她聊了许久,最终撑不住妊娠阶段的疲惫,合眼小憩。 就在这一夜,青女放火烧山,在火光中冉冉离去。 竹中仙为保住九嶷山的生灵,留在九嶷山中,灭去这些魔火。虞筝也被惊醒,见青女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鱼肚白天边,忙追了去。 青女所去的方向是岘山,不知她去岘山是做什么的,虞筝担心它会伤害那些无辜的弟子。 从九嶷山到岘山,途中会经过一座城镇,当经过第一个时,青女放火烧城,惨叫的声音瞬间响彻全城,凄惨不已。 虞筝当机立断:“暮辞,你留下施救,我去追青女!” 暮辞是不放心虞筝的,但孰轻孰重,不由分说。他立刻去保护这座城镇的百姓,虞筝继续追着青女。 旭日东升之际,岘山的轮廓浮现在地平线上。 青女的背影被包裹在晨光之中,霜白色的褶裙被洒上一圈金粉,风一吹,金粉粼粼似蝴蝶。可她的身体在冒着青黑色的魔光,美丽又恐怖,如绝望的撕扯。 她在即将靠近岘山时,洒下一场爆发式的疫病,将山下的村落全部笼罩在青黑色魔气中。 虞筝为此倒抽一口气,下一刻就听见村民们的惨叫,显然是有人中招倒地。 惨叫之人越来越多,倒地之人也越来越多,从天空往下看,整个村子人们慌不择路,一个个倒在地上,如死尸一般。 “青女!”虞筝恸然呼道。 青女回头,给了虞筝一道挑衅的冷笑。虞筝心里再一冷,低头看着下方的村庄,到底是不能见死不救,只得先去救助山民。 一边飞向村庄,一边看着飞向岘山门的青女,虞筝心急如焚。 不知道瘟魔为什么会来岘山门,只希望掌门和长老们能牵制住她。自己必须尽快解决村庄的事,片刻也不能耽搁! 青女飞入岘山门,落在了空明殿前。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个女弟子,女弟子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来者当真是霜神青女啊。女弟子激动万分,跑向青女,一边喊道:“是青女娘娘啊!小的这就去禀告掌门,说青女娘娘驾临岘山门啦!” 青女勾起唇角,眼中漫上一层猩红色,她用右手拇指将中指对着女弟子的方向一弹,一道青黑色的光从指尖射出,射穿女弟子的身躯。 女弟子瞪大了眼,心脏被击穿的瞬间她还没有丧失知觉。她震惊的看着青女,接着栽倒在地。 杀了一人,青女朝空明殿走去。 这一幕被更远处的几个弟子看到,他们惊恐万分,瑟瑟发抖,慌忙呼喊着逃窜。 他们中逃的慢的,被青女弹指射穿了背心,应声倒地。侥幸逃脱的更是吓得冷汗淋漓,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青女娘娘杀人了!师父救命!” 骚乱像是点燃了一颗火种,很快就引燃了整座岘山门。 掌门被惊动,三位长老被惊动,弟子们也被惊动,纷纷聚集到空明殿前。 密密麻麻的人影围成一个圆,而青女就站在这个圆的中心点。 雪白纤长的倩影,隔着山间的晨雾浅烟,在阳光之下迤逦,如噙着一口粼光,摇晃着霜白素色。 这本该是盈盈夺目的风姿,可,她浑身涌起的青黑色戾气和那双邪恶嗜血的眸,却将一切美好都揉碎成无比的恐怖。 “这是……” 掌门和几位长老一眼就看出青女的不对劲。 “青女娘娘是被夺舍了?!” “似乎比夺舍更为严重。” “这气息像是瘟魔……” 他们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个青女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现在他们所面对的,是使用了青女躯壳的瘟魔! 戒律立刻大吼:“众弟子戒备!” 弟子们纷纷将佩剑护在身前,做出蓄势待发的姿势,结成圆形剑阵。 掌门满面愁容的喊道:“青女娘娘,您醒醒啊!” 没有谁敢贸然靠近青女,就连掌门和三位长老,也因摸不清底细而不敢轻举妄动。 廷岚和飞穹也赶到了,他们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亮出剑刃,他们震惊的盯着青女,迫切想知道为什么青女看起来那么奇怪。 飞穹甚至忍不住呼道:“青女娘娘,您——” 飞穹的话没能说完,就见青女转脸看向他,唇角扯开一道宛如伤口崩裂的恐怖笑容。 飞穹被这笑容惊骇到深心,下一瞬,只见青女用手指弹出一道青黑色的光,如暗器似的,转眼间就到了飞穹的面前。 飞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躲过去的,而当他躲开的时候,脸上被喷了温热的鲜血。只见是自己身旁的一个弟子被击穿了心脏,当场毙命! “青女娘娘!”飞穹惊呆。 这弟子倒下了,身边其他的弟子一阵恐慌的哗然,看向青女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惧怕和憎恶。 青女咯咯笑起来,在所有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中,突然向弟子们发起攻击! “大家小心!”戒律长老大吼。 青女的头顶飞过道精光,是掌门御剑凌空,苍劲却充满焦心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的脑顶。 -- 第148页 “众弟子当心,发挥平日所学,不要乱了阵脚!” 弟子们虽然慌乱,但毕竟也都身怀本事,何况还有硕鼠那次的事在先,很快便联合起来,结起剑阵,保护住自己。 青女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青黑色的魔气,弟子们看得出那不是好东西,一旦沾上了,说不定会死成什么样。 几位长老也已御剑到青女上空,联合掌门,四人合力试图封锁青女的行动。 整个空明殿前法术的光芒乱飞,廷岚从弟子们之间探出身子,那张素来温润如风的脸,此刻拧得紧紧的,嘴唇被咬得泛白。 他想放下手中剑,站在青女的面前,亲口问她这是何故。但他也是岘山门的弟子,必须和同门同仇敌忾,保护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青女忽然之间不再攻击了。 她抱着头,颤抖起来,口中呢喃着含糊的只言片语。她很痛苦,一会儿像是又要攻击,一会儿又抱住自己的身体,阻止自己去伤害岘山门的人。 她在斗争! 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意志和瘟魔斗争,试图找回意识,离开这里! “青女娘娘!”掌门在高处呼道,眼中焦急不已,想要靠近青女,又被夙玄拦下。 “先不要靠近。”夙玄镇定的说:“瘟魔虽非多么厉害的角色,但疫病无眼,你当心被侵蚀。” 青女在拼尽全力的抗拒瘟魔,也许,她的意识已经有九成都被瘟魔吞噬了,但剩下的那一成还在殊死顽抗。 猛然之间,青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大,捂着胸口一下一下的喘息着。在这瞬间,她身上的青黑色魔气褪了下去,眼中的猩红也消失不见。 青女显得很憔悴,看了看所处的环境,喃喃:“竟然到了岘山……” 掌门立刻御剑而下,快步朝青女走来,“青女娘娘!” “别过来!”青女喝止了掌门:“也许下一刻瘟魔就会再将我控制,我不能伤了你们。” 掌门只好站在数丈之外,道:“让我与夙玄送您回九嶷山吧。” “不必了。”青女恹恹一笑,凄美的笑容在岘山的晨雾里竟生出分艳丽的味道,艳到极致,却也凄然至极,“九霄天界的诸神对我束手无策,我也不愿再造下杀孽了,反正迟早会有一天彻底失去自我,早一些,还能让瘟魔少残害一方生灵吧……” 掌门脸上的神情凝住了,“青女娘娘,这……”青女的意思他听得出来,不单是他,夙玄他们也听出来了,甚至廷岚、飞穹,岘山门的弟子们,都听出来了。 飞穹不禁面色变白,呼道:“青女娘娘!” 青女看一眼飞穹,再度看向掌门,双袖平举,凌空而起,悬身在距离地面三尺之上。 她下了决心了,眼中亮堂一片,厉声道:“我既已身在此处,就劳烦掌门率领岘山门弟子动手,将我与瘟魔一同诛杀!” 尽管已经猜到了青女的意思,但众弟子还是惊得倒抽一口气。 掌门愕然的后退一步,三位长老都有色变。 廷岚只觉得胸口被一支看不见的剑射穿,瞬间被痛觉所麻木。他喊出青女的名字,喊的声嘶力竭。他不由自主的御剑朝着青女飞去,弟子们拉不住他,掌门惊恐的看着他,而青女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扫袖将他震出远远的距离。 “不要过来!”青女对着摔出去的廷岚喝道,她的眼眸亮如皎月,坚定无虞,“廷岚、飞穹,你们都不许过来,听到了吗?!” 掌门迟疑的不断握拳,“青女娘娘,你这让贫道如何下得去手,这、这……” 青女厉声道:“我以九霄天神之名,命令你,诛瘟魔,刻不容缓!” “这……” 就在掌门犹疑之时,只见青女忽然目露凶光,浑身腾起青黑色的魔气,刹那间掠起满地尘沙! 不好,瘟魔又出来了!弟子们刚意识到这点,就见青女对他们发起攻击。 “啊——”惨叫声瞬间响彻前山,刺透带着露水的晨雾。 山下正全力消弭瘟疫的虞筝,也因着这惨叫声,心中一凛,恨透了自己分.身乏术。 空明殿前,已经好几个弟子被杀死了。他们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石砖上,身子在不断腾升的青黑色烟气中渐渐变黑、变枯、生满了难看的疮疤和脓包。 其余的弟子不敢看他们,朝夕相处的同门在刹那间变成这副难看的样子,这种恐惧宛如千斤重的大石在砸着弟子们的胸口,渐渐有人承受不住了,凄厉大喊:“师父!师父救我们!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 长老们面色肃然,他们何尝不知会如此,眼下齐心协力的想将青女先驱赶出岘山。 可是,这瘟魔像是认准了空明殿这块战场似的,不论长老们如何做,它偏是要杀戮弟子,似不将岘山门变作尸山血海便不罢休! 弟子们的精神绷到极致,有年幼的女弟子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引来了瘟魔的杀戮,廷岚恰在旁边,硬是从瘟魔手下救了她一命。 这年幼的女弟子抱着廷岚,嘶声力竭道:“大师兄!师兄救我!杀了她!快杀了她!” 廷岚面上划过一道惊秫,忙道:“师妹慎言!” “呜呜,我不想死!不杀了她,我们都会死的!” 童言无忌,却如锤子般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 谁也不想死的,谁也不想就这么任青女宰割。 -- 第149页 她是神,是不容亵.渎的存在,可是,他们想活下去啊,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除了杀死青女,还能有什么办法? “师父,我们不想死!” “青女娘娘已经成为瘟魔了,不杀了她,整个岘山门都要完蛋!” “山下还有那么多百姓,不能让瘟魔再这么害人!” “啊!师妹、师妹你怎么了?师妹你振作起来啊!不、不……师妹也死了!师父!求师父快些定夺,救救我们吧!难道要看着所有人都死光在这空明殿前吗?” 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多,与那些惨叫、战斗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成了满世界的所有。 旭日的光芒在不知不觉间,隐入了灰白色的云层。层云像是铅块,压在山峰之上,有银蛇般的闪电从层云中划过,凄煌了天地间。 又一个弟子死掉了,血,氤氲一地…… “掌门!”戒律长老双眼发红,喊道:“瘟魔必除!唯有除去宿主,才能为天下苍生永绝后患!请掌门立刻定夺,不可再犹豫了!” “什么?这……”掌门脸色白如雪。 灵虚长老没有说话,但看向掌门的视线,却表达着和戒律一样的意思。 短暂的时间里,又有三个弟子死去。 夙玄力挽狂澜,救下两名弟子。他望向掌门,再望向青女,无力的叹出口气。 “天意啊……”抄起认命的语调,夙玄道:“青女娘娘求仁得仁,我等便成全她了吧。” 这绵长的哀叹,传入飞穹和廷岚的耳中,两人如遭雷击,下意识的喊出声。 喧嚣的世界没有让他们如愿的将声音传达,他们的呼喊,被湮没在这片混乱中。随即,他们看见优柔寡断的掌门终于横了心。 掌门御剑凌空,苍老的眼中流下了泪水,划过斑白的鬓角,滑落他的下颌,晶莹的落下去。 他放声道:“众弟子听令,速结万剑阵,将霜神青女诛于剑下!!” 万剑阵! 此乃岘山门最精绝的阵法,集所有人之力,万剑齐出,毁天灭地。 每个弟子在进入岘山门的第一堂剑术课上,都会被告知他所在的阵位。 眼下,尽管已经有不少弟子殉难了,但余下的弟子还是很快找到了各自的阵位,形成一个正圆,将青女包围其中。 起剑、祭剑、挥剑、横剑,弟子们全都接受过一套完整阵法的知识。他们齐刷刷的运用出所学,剑刃寒黯如雪。 “都不要怕!”掌门流着泪喊道:“众弟子听我号令,缔结阵法!” 成百上千的门徒高呼着为自己呐喊,齐齐施展阵法,冲向青女。 飞穹愕住了,仅一瞬间的失神,便被一同而上的同门们堵在了后面。他奋力的想朝前冲,不断的挤,却因阵法的缔结而举步维艰。 飞穹急的近乎要发狂,忽然一抬眼,只见廷岚从众弟子之中凌空而出,抵死护住青女。 此刻的廷岚,不再十年如一日的温润如风,而是将那张好看的脸扭作质疑和嘲讽。 他高声道:“我堂堂岘山门,岂能做这样忘恩负义之事。别忘了,是青女娘娘专程来加固瘟魔的封印,安抚人心惶惶的岘山!” 掌门喝道:“廷岚!快回到阵中,她是瘟魔不是青女娘娘,会杀了你!” “师尊,这件事弟子绝不能妥协,不论身后之人是谁!”廷岚斩钉截铁,冲掌门拱手,脸上毫无退让之意。 他手握天水剑,剑锋直对数以千计的同门。 “谁敢上前,先杀了我!” 他身后的青女,没有动弹,却挂着一抹嘲讽的笑看着他。 那芊芊玉手,裹着一团青黑色的魔气,抬了起来,就要落在廷岚的肩膀上。众人见之,大惊失色。知道青女一旦落下手,廷岚便会身中强烈的瘟疫,死无全尸,戒律长老情急的什么也不顾了,扬起拂尘朝着廷岚打过来。 拂尘瞬间变长,狠狠的打在廷岚身上,将他扫开。青女的手落空了,她发出震魂荡魄的狂笑,再度摆出杀戮之姿。 “众弟子听令!”掌门声泪俱下的吼起来:“万剑阵,杀敌!启阵!” 杀敌。 启阵。 这词眼射入廷岚的耳中,仿佛天地在一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飞穹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来,然而,却怎样也来不及了。 万剑阵发作了! 所有佩剑组成一张固若金汤的大网,更似一片无坚不摧足以弑神的利器。 佩剑通体裹挟着法术的光芒,赤橙黄绿铺天盖地的扎入青女的身躯! “不!” 廷岚本能的要叫出声,却发现他根本已发不出声音,而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竟然是虞筝。 虞筝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山下的事。 她急迫的冲入山门,就怕会多死一个弟子。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那即将被夺走性命的人,竟是青女。 “青女……青女……” 这不是真的,不是。 错乱的剑光,影影绰绰的人群,在虞筝的眼前定格为一幅残忍的画面。 她看着血泊中的青女,青女也在看着她。 数千柄乱剑,在青女的身上洞穿千疮百孔,在她周围入地三分。绝美而残酷的剑阵中,青女鲜红的血不断蜿蜒,蜿蜒着流向周围的弟子们。 他们看着脚下流淌而来的鲜血,躲闪着,犹如在躲避一个诅咒。 -- 第150页 青女似极了刑架上奄奄一息的死囚,她身上的青黑色气息散了。她看到了虞筝,唇角抬起,牵出一道无力的、凄美的笑容。 “阿筝,别哭……” “这就是命啊……”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呢……” “阿筝……” 有凉风在天地间忽忽吹过,冬日的凉意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虞筝的心口。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静,周遭的一切好像都结了冰似的,连着人心也冻住了。 没有贮魂在身边,虞筝甚至满脑子空白的什么也想不到。 凉气猝不及防的灌入她的身体里,冷浸浸的将整颗心都冻住了,一股纠绞的痛意沉甸甸压着小腹,一路传了上来。 虞筝没能再发出声音,软倒下去。 就在她即将摔下地时,被揽进一副温热的怀抱里。暮辞抱着虞筝,虞筝在晕倒时一只手本能的搭在小腹上护住,暮辞用手覆住她的手,望着眼前苍凉残忍的画面,心如刀绞。 天空中的乌云将阴霾泼洒下头顶,冷冷的雨丝滑落而下。 飞穹呆立在原处,望着青女,脑海里空洞一片。 廷岚从人群中疯狂的挤过去,冲向青女,却被密密麻麻的万剑阻挡了前路。 他望着青女,十几尺之间的距离,却隔着生与死。 神祗被夺取了生命,不会真的消亡吧?他怕极了青女的魂魄会忽然之间飞散去天外,亦或是已经被毁灭于躯壳中。 为什么要杀她。 这样仁爱万物、莲心不染的女子,为什么要杀她。 只是因为她遭了瘟魔的寄生,她便必须要死,这般凄凄惨惨的被戮于万剑之下? 她之所以被瘟魔所害,还不是为了岘山门吗? 淡淡的戾气从廷岚的眼底窜上来,头顶有白亮的闪电呼啸。闪电在划过天穹的那一瞬,照出了廷岚眼中逐渐增强的戾气。 那一分戾气势若滔天,廷岚咬着嘴唇,死死攒住双拳。 飞穹恍然间觉得,廷岚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前的那个廷岚,再也找不回来了。 “飞穹师兄,你还好吗?” 他听见公孙池的声音,干涩而破裂。 飞穹没有回头,唇边干笑一声,冷冰冰的回荡在细如牛毛的雨丝里。 公孙池道:“师父也说了,青女娘娘是求仁得仁,只好成全她。飞穹师兄,你不要难过,天界要是知道了青女娘娘以身殉道,一定会大力褒奖她的。” “褒奖?” 多么令人唏嘘的词句。 “我只愿青女娘娘能还魂重生,否则……”他苍凉愤懑,“死后荫封,又何用之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看着廷岚,公孙池也看向廷岚,心里是一阵荒芜的落寞。 廷岚猛然举起天水,指着半空中御剑的长老们。 “大师兄你做什么!”弟子们纷纷倒吸了凉气。 掌门正要说话,这时候,从青女的头顶飘出她的三魂七魄,与瘟魔的三魂七魄搅和在一起,冉冉有飘远的势头。 “快打碎他们的魂魄!”戒律大声呼喊,冲向那三魂七魄,却不料廷岚猛然将天水朝着他投来,锋利的剑擦着戒律的鬓边飞过,险刺穿他的身躯。 戒律大惊,不能置信的与廷岚对视,怒道:“廷岚!你这是做何!” 廷岚不说话,阴郁的像是这片乌沉沉的天空,唇角拧了拧,勾起:“疯了……你们才是疯了。” “大胆,你是要欺师灭祖不成?!”戒律怒骂,心中震撼异常。 掌门见状,忙掏出一个宝瓶,将青女和瘟魔的魂魄收入其中。他将宝瓶给了夙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蓦然间便像是泄了力气,从佩剑上跌落下来。 下方就是万剑和血泊,掌门直直栽下,吓坏了全门弟子。 灵虚和夙玄冲上去,一左一右将掌门架起。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悲痛和愧疚的双重折磨下,倒下了。 *** 一天一夜,虞筝终于醒了。 夜色流觞,她醒在黎明前的那一刻,窗外无边的浓墨黑暗带来的寒意,猝不及防的袭上她的身体。恍如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魇所带来的焦灼与无力像汗液依附在虞筝的身体,让她几近虚脱。 那不是梦,她比谁都要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梦。 青女走了,陪伴了她千百余载的青女走了。这世间再不会有人像青女那般,宛如前世就是她的姐妹那样,陪她哭,陪她笑。 她护着小腹,感受到她的孩子仍旧和她命脉相连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也是一片荒芜如死的冰凉。 下一刻,她就感觉到熟悉的微暖包裹了自己。 黑暗中,暮辞靠过来将她抱住,他熟悉的呼吸拂过虞筝的耳畔,让她慢慢的感受到一点安心。 “筝儿,你醒了?” “嗯。” “怕你不适应,我没有点灯,就在旁边陪着你。” 虞筝心酸如涌,靠在他怀里,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虞筝揪住暮辞的手,“青女呢?” “她的三魂七魄仍和瘟魔的并在一处,被掌门收进了类似贮魂的法器里。夙玄准备带着法器去九霄天界,请天帝天后出关,亲自处理事情。” “要怎么处理?”虞筝揪紧暮辞的手,“是让天帝天后打碎了青女的三魂七魄,还是要如何?” -- 第151页 “我会同夙玄一道去,力争一个最好的结果。我们都等你醒来,你再休息休息,我们便去天界吧。” 去天界,就真的可以解决事情吗? 虞筝不禁想起自己复活暮辞的时候,天帝天后因重伤而闭关,帮不了她;帝子法力不够,也帮不了她。最后还是姬弃和炎帝神农氏凭着所知甚广,给她指了路,却也靠她刀山火海的去闯,九死一生方换得暮辞回来。 而青女的情况,比暮辞还要糟糕,若是早就有解决的办法,何须拖到现在? 虞筝知道,天帝天后或许是可以解决的,但是,九霄天界也不过是由芸芸众生组成的地方,每一位神灵在天界也不过是普通的存在。天帝天后高高在上,如果为每一位神灵都倾尽全力,怕是早就耗尽修为了。 求人不如求己,终究是要自己去努力想办法的。 虞筝再开口时,语调已充满了坚定:“我曾听竹中仙说过一句话,他说,有法就有破,我信。” 暮辞低头,用额头抵住虞筝的额头,柔声说:“我也是信的,筝儿。” “青女的尸身呢,可还在万剑之中?” “廷岚和飞穹正在空明殿前清理。”暮辞说着,想起方才透过窗子瞥见空明殿前的场景,也不由感慨万千。 虞筝说道:“我想去窗边看看。” 暮辞柔声说:“我抱你去。” 虞筝没有反对,乖顺的将双臂搭在暮辞的肩膀上,由着他将她打横抱起。如今青女惨死,虞筝实在没法再和暮辞说笑,只能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被他抱到了窗边。 透过轩窗,虞筝的视线落在前山的空明殿前。浓墨翻滚的夜色遮盖了那些已成暗红的鲜血,但无数佩剑的寒光还是那样冷凉彻骨,与墨云中那一角若隐若现的寒月交相辉映。 她看见了廷岚,即便距离远的看不清,她也知道那是廷岚。 他留在空明殿前,哪怕有飞穹为伴,看上去仍是孤独到极点。 廷岚在将那些佩剑一支支的拔去,暮辞说,他从白天的时候就这样,从白天到黑夜,将近十二个时辰了,他的手早就磨破了皮,出了许多血。但他仍在做着这件事,和飞穹一起,不允许任何弟子的插手。 虞筝闭上眼,将头埋在暮辞的怀里,默默淌下泪滴。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暮辞扶着虞筝站稳,轻遮住她的眼睛,点亮室内灯火,待她渐渐适应了光芒,才将手拿开,去开了门。 来者是夙玄,意料之中。他看了眼虞筝,没说什么,唤了暮辞随他出去。 虞筝知道,他们要商量很多的事情,而凭她现在的心绪,暮辞不愿她听。 左右她也有些难以平复,索性靠着窗子歇息,一只手覆上小腹。 她不会忘记自己即将成为一位母亲,无论如何,她还有暮辞和这个孩子,她不会一蹶不振。 脑海中不期闪过一张张面孔,从春光明媚的时节开始,拂靥、丝潋、宁直、祁明夷、子珺、妙慈……这些面孔如撒开一幅长长的画卷,直到如今的晚来天欲雪。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岘山流连了这么久了,一个又一个可疑之人被揪出来,她也收获了不曾奢念过的幸福爱情。 可到头来,却要面对这样一个结局……不!这不是结局!谁说这是结局? 一切还没有结束,她还要拿出坚韧的心智继续战斗下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都会咬紧了牙关挺过去。 而现在,她要去找掌门。是他率领弟子们诛杀了青女,哪怕是青女要求的,掌门,也欠她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夙玄上次看到的白衣女子死在万剑中,死相凄惨,满身都是血……就是青女娘娘了。 大boss快要出来了,嗷~ 第86章 最终邪魔 ... 黎明还未到来, 整个岘山门静谧的像是没有了人气。风忽忽的吹过空明殿, 弟子们的尸体早已被收走,廷岚和飞穹也快要拔.出所有的佩剑。 而虞筝, 走进了掌门的殿堂。 寝殿里点着昏暗的莲花灯,只镶嵌在屋子的四角。两侧层层叠叠的玄紫色薄纱, 被殿外灌进来的风吹成千百种姿态,像是一个个落寞的跳着舞的妖魅,将虞筝包围在中央。 殿内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厚实的玄紫色幕布被吹起, 露出幕布后一角美人的图画。 虞筝知道,那是掌门心爱的那个女子。 掌门不在殿中,唯有虞筝,在薄纱的飞舞中走向了那幅画。 她知道掌门珍视这幅画,总是用玄紫色的幕布将它完全的遮蔽着,贪心的不许任何人窥得她的容颜。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会让掌门几百年念念不忘。会比青女更温柔、更美丽吗?还是和青女一样, 拥有一颗纤尘不染博爱万物的心? 似是受了牵引,虞筝没有想太多,只是由着感觉抬起手, 捻住幕布,一点点掀了起来。 画中的女子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 女子是美的,画着浓艳的妆容,朱唇如血。她穿着前朝贵女的华服,眼中柔情艳艳, 细说风.流。 可虞筝却顿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冰做的箭矢射穿了,从没有这般惊恐过。 这个女子,她见过的。 那是前朝大夏的一位公主,死在两百年前,在她所爱之人的怀里安详的逝去。 虞筝永远不会忘记女子的样貌,只因她记得,她所爱之人对她是多么看重,为了她宁可放弃杀掉虞筝和虞期的好机会。 -- 第152页 她所爱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风青阳啊! 原来、原来掌门才是—— “蚕女娘娘。”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宛如死水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攀上虞筝的脚踝,骇得她面色煞白。 她在回过身的一瞬间,就已恢复冷静,浑身散出金色的神光,祭出葬情。 “风青阳。”虞筝冷冷道。 “是我。”掌门的笑容再也没有慈祥和蔼,却是一派冰冷,“两百年了,蚕女,别来无恙?”他从门口走进寝殿,“你不该动夕儿的画像。” “你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虞筝淡淡一哂,“我来找你,是因青女之死你欠我一个解释。但现在,既然已知你是风青阳,我也不要什么解释了。我只想知道,你处心积虑在岘山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风青阳冷道:“为了蚩尤大神与魔族,吾等忍辱负重,你们如何会懂。” 各为其主的心思,虞筝又如何不懂?她轻轻飞起,从桌案上飞过,落下地,葬情一挥,“风青阳,蚩尤的元神在魔族,肉身被天帝天后封存。我知道你们一直想拿回蚩尤的肉身,但这绝不是你在岘山制造这一切的缘由。” “你没必要知道。” “你害死了青女!” “各为其主,成王败寇。” 虞筝眼神一沉,猝然身动如雷电,冲向风青阳。 她并非要与风青阳正面决战,只因风青阳是魔帝蚩尤麾下的第一高手,就是帝子也敌不过他,虞筝当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的目标是以最快的速度越过风青阳,离开这里,决不能孤身栽在他手上。 兵行险着,这一步棋,虞筝走对了。 但风青阳毕竟太是强大,尽管虞筝虚晃一下,冲出了寝殿,却还是被风青阳身上的魔气擦到,在出寝殿后踉跄了一下。 她站稳,葬情却不慎脱手,摔了出去。 暮辞出现在虞筝身边,将她揽住。虞筝朝后一看,夙玄、戒律、灵虚全都来了,这下风青阳便未必能敌得过他们,她不怕了。 夙玄平静瞧着掌门。 灵虚幽幽无语。 戒律愤然:“你、你!可恶!原来你是魔族之人,贫道真是瞎了眼,怎还以为你是一心传道!” 就在刚刚暮辞与夙玄谈过话后,通过绮光察觉到虞筝的危险,立刻传音给其余三位长老,一起赶来。 风青阳看着他们,道:“都来了。” 戒律吼道:“你这邪魔,究竟要如何!说啊!” 他愤怒的近乎要冲上去,被夙玄用拂尘拦回来。 夙玄说:“这可是‘蜃魔’,法力无边。戒律,切勿意气用事。” 戒律怒吼:“就是他的岘山门害死多少弟子!你叫风青阳是吧,是不是你引瘟魔破除封印?还有青女娘娘殉道,你敢说这一切都和你无关?!” 不等风青阳作答,忽然,不远处还未被收起的葬情,猛地从地上翻起,朝着虞筝砍过来。 暮辞扫袖,将之逼退。葬情在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出来。 是望婵,只会是望婵,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暮辞!夙玄!你们封印我又怎样,我终于还是出来了!” 望婵的身影从葬情中飘出,双腿是一团连着葬情的黑气。 自打暮辞那次死后,夙玄便将葬情封印,望婵本是不会出来的。可刚才虞筝在冲出寝殿的时候,风青阳向她打来一击,没有打到虞筝,却阴差阳错的打散了夙玄的封印。 望婵怨毒的吼叫:“暮辞,我恨你,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变成一摊血水,恨不得你永世不得超生!为什么你能解除诅咒,为什么虞筝居然愿意嫁给你这个畜.生!如今她还怀了你的孩子!暮辞!虞筝!你们两个狗男女,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望婵连着葬情一并扑来,夙玄上前,抄起拂尘狠狠一扫,扫出一团光球将望婵砸了出去。 望婵大骂:“对啊,忘了还有你了,夙玄!当年是你命好,没跟着全村的人一起死。你敢封印我,我也要让你死!让你死!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望婵使出全力再度扑上来,猝然,风青阳弹指一道冷光闪过,劈在望婵身上,劈得极其厉害。 望婵随着葬情跌出去好远,她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叱骂:“臭魔族,关你什么事!” 风青阳冷道:“闪开,碍了本座的眼,后果自负。” “要你管!你算什么东西!哈哈,还不是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 风青阳瞬间一道阴鸷的目光扫来。 望婵嗤笑:“我说的不对吗?心爱之人死在怀中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如同烈火焚心?哈哈,恨吧!你该和我一样恨那些圆满的人,凭什么他们就能恩爱白头,凭什么!” 风青阳狠声低吟:“你闭嘴。” “说到底还是无情无义的人太多,才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要是你那女人没那么自私,就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了!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风青阳的手登时握起来。 虞筝瞥到风青阳的动作,对望婵道:“你心有怨恨,就单独冲我来,不要掺和九霄天界与魔族的事。” “贱女人,你闭嘴!”望婵怨毒的视线,针一般的扎向虞筝,“凭什么我付出了一切都得不到的,你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 第153页 暮辞厉声道:“望婵,闪开!” “哈哈,闪开?”望婵咒骂:“你们全都和我作对,我恨你们!我要杀了你们!还有你!”她指着风青阳,“你真是蠢,心爱之人只想着自己解脱,不顾把你孤零零的抛弃在世间!风青阳,你就是被人玩弄了还在帮人数钱!她自私狠毒,放.荡不堪,凭什么这样的女人还配得到真心,我恨!我恨!风青阳你——” “啊!!”话未说完就变成了惨叫,望婵震惊的看着风青阳手中突然出现的魔剑。魔剑劈在了她的身体上,她一扭头,就看见自己的左肩连着左臂整个被削了下来。 “啊啊!!”望婵惊恐的尖叫,“风青阳!你……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眼看着望婵从葬情中飞出,用右臂挥舞葬情,扑向风青阳,虞筝心里一阵发毛。 对望婵,她说不上是什么感情,葬情是她用了六百年的武器,她一直是将葬情当作伙伴的。在知道望婵和暮辞的纠葛后,她会怨望婵那样折磨了暮辞,也会为望婵的情伤而唏嘘。 没有望婵,她也不会遇见暮辞,这就是笔掺杂了太多悲欢情仇的糊涂账。 算不清,也不想算清,她只是不想看望婵惹恼风青阳。 望婵已经疯了,根本不理会风青阳是有多可怕。但虞筝知道,望婵对上风青阳,那根本是飞蛾扑火! 作者有话要说:  掌声欢迎黑老大登场~ 第87章 百年筹措 ... 只一瞬间, 时间快到虞筝和暮辞都来不及出手, 望婵便被风青阳一剑劈下。 怒气让风青阳看上去犹如地狱里的杀神,他红着眼, 一剑斩断了葬情的刀刃! 半片刀刃飞出,在众人头顶划出一道寒冰色的弧度。 远处正跑来两道身影, 正是飞穹和妖龙,他们看着从天而降的半块刀刃就掉在他们脚下,扎入土中, 两人俱是心下一颤。 “风青阳, 你、你……”望婵不甘的瞪着他,有源源不断的黑气在从她的身上向外蒸腾,就像是在抽丝剥茧似的,一点点的将她的身躯抽成碎末。 “哈哈,哈哈哈哈……”她忽然大笑起来,晚风冷浸浸的吹, 吹起满世界的刺耳疯狂。 “哥哥啊哥哥!把我做成这刀灵, 让我看着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唯独自己不成,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啊!” 望婵的身体开始快速破碎,她指天大骂, 声嘶力竭:“望阙!我死了也不会去找你!我要在地底下看着你们遭报应的一天!暮辞,我诅咒你妻离子散,永生永世和我一样不得超脱!” 这般怨毒的话语,像是锥子钻进心里似的,惹得虞筝小手发颤。 她怕“诅咒”这两个字, 暮辞已经受过望婵的诅咒了,尽管此刻的望婵只是在怒骂,并没有能力再下诅咒了,可虞筝还是害怕。 “筝儿,别怕,没事。”暮辞温暖的怀抱,让虞筝很快平息了恐惧。 她怔怔看着望婵彻底魂飞魄散,支离破碎。 刀中之魂,刀在人在,刀毁人亡。 葬情毁了,望婵便彻底消失了,风一吹,再无一丝痕迹可寻。唯有断裂的葬情躺在地上,才证明世间曾有望婵这个人。 “望婵……葬情……”虞筝心情复杂,品不出是悲哀还是什么。 暮辞眼底黯下,紧紧握住虞筝的手。 戒律震惊的看着葬情,再看向虞筝,最后愤怒的看着风青阳。 飞穹和妖龙跑上前,立在暮辞身边。 风青阳怒气未消,视线扫过他们,狠狠笑一声,身体开始发生变形。 他已经没有必要再扮演掌门了,终于可以变回他自己的样子。 原本的风青阳年轻挺拔,只是那双眼太过阴沉,通体散发着极其压迫人的气息。 他着一双黑色的文履,文履上饰以夸张了眼睛和口鼻的野兽纹样。这些野兽们张着血盆大口,整齐而狰狞的排列。 他用一件漆黑如墨的衣袍遮盖住健硕的身躯,这是个俊美的男子,从来都是,但只要看见他,虞筝就必须与心头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抗争。 她无法驱散这种压迫感,只因风青阳太过强大。 她维持住镇定,喃喃:“风青阳……” 飞穹和妖龙同时倒吸凉气,相继退了两步。 飞穹皱着眉头,一手抱头,呈痛苦状。 妖龙瞪着两只眼睛,宛如看见无常鬼那样,瞪着风青阳。 “你、你……”妖龙磕磕巴巴的喊着。 “是你!原来是你!”飞穹猝然大呼。 看两人这样子,虞筝猜到了原因:“飞穹、妖龙,你们可是想起了什么?” 飞穹义愤填膺道:“是,总算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我与兄长便是撞见此人与宁直长老、妙慈长老在岘山禁峰密会,又听了不该听的,才被他们追捕!” 妖龙战战兢兢,面目苍白的说:“他们、他们在说什么……二十年后瘟魔的封印会松动,想法子让瘟魔寄生在青女娘娘身上,就可以、就可以……” “反正!就是这么一番话!”妖龙道:“小妖敢以性命担保,他们当时说的就是这个!啊啊,可恶啊!” 风青阳睨一眼二人,“你们想起来了。”他冷道:“只可惜晚了。” 话音落,只见被保存在夙玄那里的宝瓶——那装了青女与瘟魔三魂七魄的宝瓶——于一瞬间到了风青阳手里。 -- 第154页 他捏碎了宝瓶! 宝瓶炸裂的声响清脆又尖锐,夙玄脸上划过浅浅的裂痕,紧接着眉头便皱起来。 青女与瘟魔的三魂七魄因宝瓶炸裂,无所栖身,霎时飞了出去。 “青女!”虞筝心下一怵,身子不听使唤的冲出去,想要抢回青女的魂魄。 好在夙玄先她一步,施法困住青女和瘟魔的魂魄,将之收到自己的袖中。 虞筝这才能舒一口气,见风青阳岿然不动,又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 风青阳处心积虑的让瘟魔寄生青女,到底是为什么?为何现在青女的魂魄在夙玄手中,风青阳却毫不介意? 廷岚突然从远处奔过来,他的身上都是血污,双手布满凝固的鲜血,脸上斑驳着血点子。 他远远就看见自己的师父变成了风青阳,先是震惊,随后便充满了戾气。 “师尊,你将弟子骗得好苦。”廷岚道:“两百年前弟子就跟着您修仙学道,那些受过您恩惠之人,将‘八荒散人’的名字传开,弟子亦为您骄傲。这两百年间,您乐善好施,一双手干干净净,丝毫未染上鲜血!弟子实在不能相信您是妖魔!” 风青阳面无表情,轻笑一声:“如你所见,这两百年我都在隐藏身份,为的就是如今。至于乐善好施、不染鲜血,”他眼底黯了黯,冷光渐退,泛上层轻纱般的柔和,“不过是不想再造孽,怕夕儿看着。否则的话,”他睨了眼飞穹和妖龙,“你们两个偷听者,早在当年就被我杀了。” 妖龙吓得一怵。 飞穹愤然喘息,不难想到,那装了自己的葫芦怕是被丢在岘山里,遭逢雨水,被一路冲到九嶷山的。 廷岚摇头,笑容如狰狞的裂痕,问道:“师父,你既不愿造杀业,又为何将青女娘娘害到这般田地?” 风青阳冷淡的语调里,带着丝丝无奈:“成王败寇,神魔不两立。各为其主,便是如此。” 虞筝从前曾栽在风青阳手里,被他关在一面火墙后,长达一百年。 对这个人,她既仇恨,也畏惧。 后来,待她得救后,因着一些事情,她与哥哥又同风青阳针锋相对。那时的风青阳心狠手辣,杀戮对他来说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差点就杀了虞筝和虞期。 那次的死里逃生,虞筝终生难忘,有时候还会做恶梦,梦到那时压迫的气氛和绷紧的心弦。 风青阳会让人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即便是虞筝,也不能超脱。 但今日,她觉得风青阳似与那时不同了。 他变了。 杀气被消磨在岁月里,戾气也像是被磨平了棱角那边,不再让人那样畏惧。 他大概是被思念和牵挂改变了。 但不论如何,造就青女这般下场,虞筝便不能释怀。她接着廷岚的话,对风青阳说道:“你用了两百年的时间,让‘八荒散人’的名号传遍九州四海,让散仙们皆以为八荒散人乃是同道。而后,在二十年前,你借着创建门派之名,让饕餮和九婴化身为宁直长老与妙慈长老,与你请来的另外四位长老一起,协助你执掌岘山门。你在禁峰圈禁了那么多妖兽,无非是为了让人不敢进去,从而无法接近瘟魔的封印。至于你所说的岘山灵脉,是你杜撰来骗我的吧。” “所言不虚,除了最后两句。”风青阳道:“岘山的确有灵脉,岘山的灵脉也的确连通地府。不让人靠近禁峰,不是因为瘟魔的封印,而是因为,我利用灵脉的力量,将成千上万的怨鬼困在了瘟魔封印的地底,用它们的怨念为瘟魔作养分,助瘟魔增长法力。” 怨鬼?虞筝忽然想到了什么。 两百年前,正值前朝风雨飘摇,暴君骄奢淫逸之时。人世间的百姓承受着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受尽了统治者的剥削,不知多少人含恨而终。 那些恨到极致的,死了就成怨鬼,因怨念太重,渡不过忘川,无法.轮回。 那些怨鬼,都被风青阳收拢到麾下。 除了这些,死在风青阳手下的人也不计其数,亦有许多被他杀死的怨鬼。 怨念,是滋生一切邪恶的沃土,是邪魔生长壮大的养分。 难怪风青阳选中了岘山,这里的灵脉仙气浓厚,可以遮盖住怨鬼们的怨气,让外界察觉不得。 而怨鬼们的怨气又能被瘟魔所用,进而助瘟魔一日日的磨损封印,直到封印松动、摇摇欲坠的那天。 思绪一被打通,此前一些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也明白了答案。 怪不得,连天后的贝壳链子也没法看穿风青阳和九婴。 他们一定是事先汲取了岘山灵脉的力量,用以掩盖他们的魔气。灵脉乃天地自然所孕育,凌驾于诸天神祗之上,也难怪连天后都看不破。 至于九婴,虞筝曾疑惑,为什么她和暮辞一回到岘山,就在镜湖底见到化形的九婴。 现在,她隐约明白了。 那镜湖并非是死水,而是有源头。湖水的源头,正是从禁峰地底流出的泉水,刚好连着灵脉。 若她没记错的话,九婴这种魔兽,到了秋末冬初会进入法力的低谷期。 而秋末冬初,正是虞筝和暮辞回来的时候。 那时的九婴,因着本身法力耗散,才要多汲取岘山的灵脉来补充修为、掩藏自己的魔气。对九婴这个水火怪来说,躲在镜湖里无疑是个好选择,却不想,妖龙回到湖底生活,阴差阳错将事情告诉了虞筝。 -- 第155页 只是,那饕餮…… 虞筝问道:“为何饕餮身上的魔气,却要靠豢养魔兽来掩盖?” 第88章 揭开一切 ... 饕餮是虞筝第一个揪出的邪魔, 它没有被灵脉的力量掩盖住魔气, 却是借由在自己的寝殿里豢养魔兽,来混淆视听。 提到他, 风青阳眼底流露出一丝可惜的神色,“饕餮贪吃, 总要吃食山间的妖物。它自知自己的习性容易导致身份暴露,亦知道你在找寻邪魔,所以才故意留了这么个破绽。饕餮从一开始的目的, 就是为了掩护我和九婴, 它随时做好牺牲的打算。” “所以说,饕餮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蚕女吧,可我与它决战时,它却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虞筝说着,不能不佩服饕餮的决心和伎俩。那时候,她是真的被饕餮骗过去了, 毫不怀疑饕餮的背后还有人。 风青阳续道:“他们是我的手下, 我也不愿他们不明不白死在岘山。但他们从前就已经死过了,被我复生后,不惧死亡, 随时随地愿意赴死。如今,我在人间的事情总算做完,也算对得起他们两个。” “你处心积虑引瘟魔寄生青女,到底是为了什么?”虞筝的语调凌厉下去,一瞬不瞬盯着风青阳, 硬是要问出个答案。 风青阳冷冷扫了眼在场诸人,道:“蚕女,你若是想知道,就在三日后,来尧光山找我。” 听了这话,虞筝立刻意识到,风青阳是想离开这里了。她怎能让他走,当即和暮辞一起,拦了上去。 戒律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能开战,二话不说,红着眼睛就上。 灵虚、夙玄也立刻冲上去。 这场围堵战很快就引起岘山门的骚乱。 弟子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纷纷走出寝房,震惊的看着半空中的场景。 夜色太深,他们看不清,但是那快速移动的身影和斗法时排山倒海的气势,也让他们明白,今夜的这场过招不是他们能参与进去的。 飞穹和妖龙更是晓得那些人的厉害,连忙躲闪得远些,还喊着让诸位弟子回避。 弟子们忙远远躲开,仰着头看着那一辈子都难以见到的凌厉阵势,议论纷纷。 岘山门已经屡经灾难,弟子们身处这场风雨飘摇中,已不知这岘山还能不能继续做他们的容身之处。议论之余,所有人都惆怅万分。 而置身于暴风中心的虞筝,因葬情已毁,便用绮光,与暮辞并肩。 风青阳确是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面对围剿,也无法占到上风。 风青阳突然收了攻势,倒飞出去几十丈,立在远空的山崖上,高声问道:“蚕女,你可还想让青女复生?” 因着这话,虞筝的动作停住,其余人也连带着暂停下来。 “风青阳,此话何意?” “你要是想知道,就在三日后,来尧光山找我。“风青阳冷冷道:“要是不想,那就继续耗,本座陪你们。” 虞筝冷道:“你这邪魔的话,如何能信。” 风青阳没有解释,虞筝他们也就再攻过来。求人不如求己,此人的话虞筝不会信,左不过继续耗,打的时间久了,先败下阵的必然是风青阳! 因青女之死,虞筝负有恨意,下手.雷厉风行。 几人均是使出全部的本事,越战越狠。 夜色在刀光剑雨中继续加深,天气冷的不可思议,不知是到了三更,还是四更。 暮辞有些担心虞筝会吃不消,但虞筝却用眼神告诉他,没事,她知道自己和孩子的情况。 风青阳屡次想走,却一直被拖得不得不应战,就在夜色深到极致、即将破晓之时,虞筝一剑刺进风青阳的胸口。 这一击带了法力,虽没有刺中要害,却也令风青阳受了不小的伤。 风青阳有些疲于应付,倒飞出去,踉跄了几下,立在了空明殿前。 空明殿上,那些被拔掉的剑还都乱七八糟的摊着,青女流淌出的血已经干涸了,微末的红色衬着夜色流觞,一派肃杀凄凉。 风青阳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冷笑着用袖子擦去,看一眼将他包围在中间的几个人,冷声言道:“还要继续耗,那就耗,切莫后悔。” 虞筝也已累的不行,说上句话,都要喘上三喘:“风青阳,你执意不肯说出害死青女的目的,那我也不必知道了。只要除掉你,就是断了蚩尤的左膀右臂,哪怕有一天蚩尤真能找回肉身、卷土重来,也再翻不出一场神魔之战。” 风青阳不答,眉目冷然的对着虞筝,片刻,又看向夙玄,道:“青女的魂魄在我的宝瓶中栖息时,已中了我的咒术,见光即死。提醒你们,天亮以前,要是不把青女的魂魄送回天界,她就会灰飞烟灭。” 尽管风青阳的话,虞筝不敢相信,但听了此言,还是上了心。 只这迟疑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些亮光。夜尽天明,远处那抹鱼肚白爬上来了。 只是这一点微末的光亮,还很暗,夙玄便感觉到自己的袖子里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许是今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天地间慢慢增加的光亮,在以很快的速度扩散。 光亮又增加了一点,夙玄发现袖子里的东西动得厉害。他知道,这是瘟魔和青女的魂魄在挣扎着要出来。 夙玄心中疑惑,却也隐隐觉得风青阳所言或许不假。再片刻,瘟魔和青女的魂魄突然就冲破他的袖子,飞了出来。 -- 第156页 曙光还未射出,天地间还没有那么明亮。但青女和瘟魔的魂魄一见着光亮,就像是开水蒸发那样,出现消融的趋势。 “青女!”虞筝心下一凛,若说刚才对风青阳的话存了疑心,现在却是信了八成。 暮辞从虞筝身后搂住她,安抚她,同时对夙玄道:“快将青女的魂魄送去天界。” 这是唯一能保住青女魂魄的办法了,夙玄没有迟疑,施法稳住魂魄,以最快的速度离去。 风青阳冷冷一笑,趁着几人分神的片刻,也施法逃走了。 见风青阳逃走,虞筝眼眸生寒,心里的不甘像是燎原的野火,烧得她极为不安。 风青阳走的瞬间,还施法炸掉了掌门的寝殿。好好一座寝殿顿时被夷为平地,唯有那幅美人图,完好无损的回到他的手上,被他护在怀里,离去。 经历了一夜的鏖战,虞筝忽觉得脱力,小腹隐约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累坏了,眼下不用再绷着神经,就有些撑不住,身子软软的靠进暮辞怀里。 因岘山门弟子们正慌乱着,灵虚长老去稳定人心了,是以,眼下此处的人除了夫妻俩,就剩一个戒律。 戒律哪能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是蚕女,之前见到葬情,他还不敢信,现在无论如何是信了。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筝见戒律一脸费解,遂撑着暮辞的臂膀直起身,朝戒律走了几步,说道:“戒律长老,虞筝是受天后之命,潜入岘山门卧底,为的便是找出邪魔,消除天后的顾虑,同时也是为了免除岘山门众弟子惨遭涂炭。” “这……!”戒律震惊不已。 眼前这个如水随和的女子,就和他熟悉的小徒虞筝是一个样子,他根本没法将她和九天神嫔联系起来。 猛然就想到,自己对待这个徒弟,算是很苛责。平日里板着张脸训斥,虞筝都低眉顺眼,谦卑的接受,丝毫没有任何怨言。后来因公孙池诬告那次事情,戒律为了平息弟子们对虞筝来去自如的埋怨,罚她在禁闭室跪了两个时辰,她也都服服帖帖的做了。 这还是其次。 最过分的一次,戒律记得清楚,就在不久前,他怀疑虞筝和青山有瓜葛,甩了虞筝一个巴掌不说,还让他在所有弟子面前跪着挨打。 虽然后续只是做个样子,但她可是天上的神女,被自己这般对待,这、这…… 戒律此刻心中所想,虞筝从他的面色便能窥知一二。 这位长老,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面色忽青忽白,时黑时红,又是震惊,又是懊恼愧疚,很是精彩。 戒律好不容易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尴尬不已:“贫道见过……蚕女娘娘。这些日子冒犯甚多,给娘娘恕罪……贫道也不求什么宽恕了!” 虞筝哪曾见过这样的戒律?想来也是面子上实在撑不住,干脆咬牙认命,全听虞筝的发落。 虞筝自是不怪戒律,但暮辞却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暮辞走来,揽着虞筝的腰,对戒律不冷不热的说道:“如不是我拗不过筝儿,就真要忍不住将筝儿的身份告知长老了。筝儿面前,怎容得下长老您造次。但长老却不听我言,还亲自动手,殴打筝儿。” “暮辞……”虞筝扯了扯暮辞的袖子。这不是不知者不怪吗?师父罚徒弟,本也无错,自己既然要卧底成小徒,便要有时刻被师父教训的觉悟。暮辞也真是,怎么还睚眦必报了? 知道暮辞是疼.爱她,虞筝心里是满足的,但戒律却像被打了当头一棍似的,身子一紧,接着竟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贫道有眼无珠,这就自罚!”戒律这一巴掌抽得极响,抽完左边后,还要抽右边,被虞筝握住胳膊。 “师父!” 一听这称呼,戒律面色大变,登时跪地上了,“蚕女娘娘,使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差点忘了更新了。 另:虽然章节标题叫“揭开一切”,但是并不是一切,后面还有转折。 大概还有一周左右完结吧,就酱紫。 第89章 天眼 ... 戒律这一跪, 拖得虞筝也跟着弯了腰。 暮辞见状, 眼底神色微变,轻轻掰掉虞筝握住戒律双臂的那双手, 将虞筝扶了起来,依旧是一手搂着她的腰, 而另一手轻柔的覆盖在她的小腹上,传了些灵力进去,为她安胎暖身子。 虞筝只得劝着戒律:“师父先起来。” “使不得, 娘娘!这使不得!您这是要折煞贫道!”戒律说得义正言辞, 竟还有那么点诚惶诚恐的味道。 虞筝不禁好笑,瞧瞧自己,把自己的师父逼成什么样子。那双膝盖就跟钉在地上似的,怎么都不起来。 虞筝笑道:“好,既然长老不肯再受‘师父’二字,虞筝不喊也罢。那这数个月的师徒之谊, 权当是我逢场作戏的如何?” 戒律听懂了虞筝的意思, 他要是一直跪着,就是默认虞筝在逢场作戏,岂不是更不给虞筝面子。 戒律的脸色如酱菜似的, 尴尬的站了起来,抱着拂尘,给两人一揖到底。又猝然反应过来,难怪之前每每惩罚虞筝的时候,暮辞都会跑出来给虞筝说情, 仔细想想,有一次暮辞连脸色都变了,偏生的自己竟然没察觉。 戒律只觉得脸疼,尤其是没被打的那一边,比被打的那一边还疼,他甚至想把这巴掌补上。 -- 第157页 无声叹了口气,戒律道:“贫道有眼不识泰山,已无颜再面对两位了。” 虞筝轻笑了两声,示意戒律放轻松点,事情既然过去了,就不用一直想着。 与戒律说完话,虞筝一转眸,就看见廷岚、飞穹和妖龙三人。 如今岘山门大乱,也没人理会妖龙这个妖物。他跟在飞穹旁边,两人都显得沮丧。 和他们相比,廷岚却镇定太多,脸上有一层淡薄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笑,在夜色下,冷冰冰的宛如一尊石雕。 这种镇定,看起来更像是结冰的湖,湖面沉静,湖下却是湍流暗涌。 廷岚先开了口:“蚕女娘娘,在下将青女娘娘暂时安置在房中了。” 虞筝心里一酸,想到青女千疮百孔的样子,一股悲痛撅住了内心。 暮辞正扶着她,她偏头,直视暮辞的眼,笑了笑:“暮辞,你别过去了,帮我去将葬情拾回来,好吗?” 这一夜鏖战,损毁的葬情还在原处,随着风青阳炸毁掌门寝殿,约摸葬情也和那些残垣断壁堆在一起。 暮辞皱了皱眉,心疼的说:“让我和你一起去,筝儿,你心里难过,还要支开我,我怎能放心?” “我没事的,暮辞,青女是个什么模样,我清楚,我只是想将她带回九嶷山。”虞筝在暮辞脸上亲了下,柔声说:“我知道你恨望婵,但她魂飞魄散,你也定不好受。帮我将葬情收回来吧,这到底是望阙最后的心血。” 暮辞犹豫了一会儿,叹道:“我说不过筝儿。” 劝走了暮辞,虞筝随着廷岚去他的寝房,飞穹和妖龙跟在后面,戒律则去帮助灵虚安抚弟子们。 廷岚的寝房和飞穹的是一间,廷岚在将青女从剑阵中抱出后,便放在了自己床上。 虞筝不敢看青女,她近乎使出全部力气,才能一步步的走到床前,抬起颤抖的手,握住青女的手。 触及青女冰冷手掌的那一刻,虞筝闭上眼,任泪珠从眼角滑下。 她睁开眼,仰起头,想要让眼泪快些干涸。可眼泪却停不下来,害她只能用袖子擦,眼前模糊成一团,低头再看青女,已经是红红白白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阿筝。”飞穹不放心虞筝,在她擦眼泪的空档,走过来说道。 妖龙忙也跟过来,劝道:“娘娘节哀顺变,身子要紧。” “我没事。”虞筝回了他们两个,又使劲擦了下眼泪,将眼角都擦红了,方能看清楚青女。 她跪下来,跪在床头,双手握住青女的手,柔声道:“我送你回九嶷山。” 飞穹和妖龙找回了记忆,也没必要再逗留于岘山了,飞穹道:“青女娘娘对我有恩,阿筝,我和你一同去九嶷山。” 虞筝点头,又看向廷岚。廷岚依旧似笑非笑的立在那里,看上去太过镇静,让虞筝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透过窗户,看向远处即将破晓的天空,虞筝忽然身子一直,喃喃:“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飞穹忙问。 虞筝凝视窗外,说道:“风青阳,不对。”她边想边说:“他百年筹措,又用了二十年开山立派,就是为了让瘟魔的封印松动,请青女前来弥补,进而暗算青女被瘟魔复生。只是,他即便不开创岘山门,也可以请来青女,又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经营起偌大的岘山门?” 飞穹的表情凝住了,没错,之前情绪激动,没想到这块,现在听虞筝一说,觉得的确可疑。 虞筝忽的倒吸一口气:“莫非——” “怎么?” 虞筝风风火火冲了出去,留下话道:“飞穹,你送青女回九嶷山!我必须赶紧去九霄天界,回头我们九嶷山见!” 飞穹还有话想问,但虞筝走得飞快,飞穹只好又把疑问咽回肚子里,心知虞筝这样焦急,定然是出了大事,不由得为虞筝捏了把汗。 适逢暮辞找出了葬情,正好遇上虞筝。不需多问,只一个眼神,暮辞就明白了虞筝的意思,当下也不多说,收好了葬情,拉过虞筝的手,和她一同赶往九霄天界。 在去往天界的路上,虞筝郁郁寡欢,虽然嘴上不说,但眉梢眼底的焦虑仍旧是暮辞所不多见的。 她把心中的猜测告诉了暮辞。 暮辞没有说什么,只是捏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温柔的说道:“尽人事以听天命,有些事情,哪怕是天帝天后也会束手无策。筝儿,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还有孩子,千万要放宽了心。” 虞筝轻声应下,用小指挠了挠暮辞的手心,和他的指头勾在一起。 不得不说,不论心里有多害怕、多焦躁,只要听一听暮辞质如磬玉的声音,被他抱一抱,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些不好的情绪就通通像是被扫走了似的。 这种安心的感觉,只有暮辞能给她,如此真实可靠,裹着些温暖和甘甜。 到了九霄天界,虞筝和暮辞直奔恢宏的宫殿。 两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知晓他们来迟后,虞筝还是忍不住自责不已。 在宫殿门前的白玉石阶上,他们见到了夙玄。 夙玄正从宫殿里走出,三人的视线一对上,虞筝就知道,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青女呢?”她问。 夙玄叹了口气,回道:“天帝和天后被惊动,出关了,耗损修为终于将瘟魔从青女娘娘的三魂七魄中剥离,青女娘娘的魂魄也可以见光了。” -- 第158页 这听来是件值得欣喜的事,但是,夙玄此刻低落的神情,说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很可能印证了虞筝心中的那个猜测。 她将这猜测问了出来:“天帝和天后怎么样了?青女的三魂七魄,现在又在何处?” 夙玄又叹了口气,比方才的更要长,他浑身上下都泛着些惆怅,苦笑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饶是天帝,也逃不脱这循环。瘟魔与青女娘娘的魂魄融合在一起,恰好是天帝的克星……” “天帝受了重伤?”这是虞筝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比这更糟。”夙玄回头,望了眼已经空荡无人的大殿,“它们不但重伤天帝,还伤了天帝的天眼。从今往后,天帝再也无法开天眼了。蜃魔风青阳,环环算计,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虞筝在暮辞的怀里颤了颤,远方已破晓,晨光白晕晕的,似一口狰狞的利齿,咬住虞筝的喉咙,痛楚难当。 尽管已经猜到,天帝必然是受了不小的创伤,形同当年神魔之战落败的蚩尤,但,亲耳听到夙玄的话,还是那般的教人胸臆难平。 是了,这才是风青阳真正的目的。 他用了两百年的时间,将自己塑造成八荒散人,以此躲避九霄天界的眼线。 他再用二十年的时间,开山立派,煞费苦心,扰乱天帝的视听。再布置下瘟魔的局,用饕餮和九婴做他的挡箭牌,弃车保帅,最后终于令瘟魔寄生入青女的体内,使尽手段,借着仙人的手,把青女和瘟魔的魂魄亲手送到了天帝的面前。 这个仙人,是夙玄,当然也有可能会是别的长老,甚至可能是虞筝、暮辞。 这最后的一个环节,便是由他们来做的。他们为救青女,定然会把青女和瘟魔的三魂七魄送到天帝的面前。 这样,天帝的天眼就毁了,风青阳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从今往后,天帝无法再开天眼,也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件事情在未来最可能发生的走向和局面。 天帝失去了这项能力,魔族便不用再害怕天帝能未雨绸缪。他们可以再无顾虑的壮大,甚至可以在未来的某个合适的时机,卷土重来。 到那时,第二场神魔之战又会开战。神州大地又将沦为地狱焦土,芸芸众生将命如草芥浮屠。 而那时的天帝天后,或许还没能完全恢复元气,未来会变得如何?没有人能为此而乐观。 这才是风青阳真正的目的,纵是他已经被揪出来了,却又怎样? 从瘟魔冲出封印的那天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第90章 千年风骨 ... 虞筝很自责。 天后将卧底岘山的任务交给她, 要她找出隐藏的邪魔。她找出来了, 也避免了天帝曾经从天眼中看到的、全岘山门成为血海的惨剧。 可是,她没能早些侦破风青阳的阴谋, 没能阻止他害死青女,反倒教风青阳得逞, 害天帝失去天眼。 她真是个罪人。 心里涩的如同被一捧粗糙砂砾研磨,磨得血肉翻出,和砂砾搅成一团, 黏在伤口上。这份心绪在第一时间就被暮辞所察觉, 他眼中流露出心疼的意味,从后面揽紧了虞筝,让她的后背贴在自己的胸口,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筝儿,你没有做的不好,别难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为了让暮辞安心, 虞筝还是偏过头看他,勉强扯出一道笑容。 “虞筝。”这时有人唤她。 是帝子来了,从大殿里走出来, 因着心绪不宁,眉头还没舒展,但落在虞筝身上的目光却是平和的,没有任何怒气和怨怼。 “帝子。”虞筝自觉有愧,向前两步, 给帝子行礼。 夙玄、暮辞也行了礼。 帝子虚扶了虞筝一下,大概是心力消耗了太多,说起话来有气无力:“青女殉道,我也深表痛心。瘟魔已灭,青女的三魂七魄飞走了,竹中仙已经去追寻,你们也不要太过担忧。” 虞筝一怔,明白方才竹中仙来过了,但这并不能让她的心情好一点。 帝子打量着她,缓声道:“无须自责,这与你无关。” “是虞筝的失职,辜负了天后的期望。”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错不在你。”帝子将双手背在身后,“若真论及对错,也是母后的失误,不该派你去岘山门。风青阳本就认得你,自然能想到各种方式对付你。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不可能被完成的任务。” 夙玄捋着拂尘,徐徐言道:“与其说这是不可能被完成的任务,不如说,天意如此。” 帝子的视线转向夙玄。 夙玄说:“贫道自幼能窥天机,隐约知道,岘山门不会长久。然而,蚕女娘娘与暮辞却能修得共枕眠。不得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即便是天帝天后,也难以窥破。” 帝子赞同夙玄的话,仙神并非万能,在天道的面前,和凡人一样是不由分说、不得抗拒。 如果天意注定会有今日,那么,哪怕是谋事在人,也终究成事在天。 昔日天后将任务派给虞筝,也是因虞筝心有执念,能够不遗余力的投入任务,不惧死亡。 虞筝其实是最好的人选,然而,风青阳却又是见过虞筝的,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帝子将手从身后伸出,在虞筝肩上虚虚的拍了下,“不论如何,岘山门没有如父皇之前所见那般全军覆没,便是你功不可没。母后让我转告你,这些时日辛苦了,往后回归平淡的日子,好生做这个蚕神,庇佑百姓万家吧。” -- 第159页 虞筝说不出答应的话,哪怕帝子和天后认可了她,她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她担心在未来的某一天,魔族卷土重来。 更是因为青女死了,她无法释怀。 是夙玄的一句话,让虞筝重新提起了精神。 “那风青阳说,想让青女娘娘复生,就在三日后,去尧光山见他。” 虞筝眸光聚合,渐成一片清亮。 这话她记得,她决定去尧光山见一见风青阳。不是因为相信他的话,而是因为事关青女,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会去尝试。 三日的时间,度日如年。 竹中仙始终没有给他们传来消息。 这世间唯有竹中仙一人,才能找到青女的魂魄,想来,他现在全无所获,无暇顾及别的。 三日后,虞筝在暮辞和夙玄的陪同下,踏入尧光山。 这里曾经是风青阳的据点,在尧光山深处,他还曾开辟过一个巨大的山洞,在山洞最里头营造出前朝大夏开国年代的地宫氛围,大约是为了他心爱的女子。 这次见到风青阳,并不是在那漆黑的山洞里。 风青阳一袭黑袍,立在一座高耸的挑崖上,墨发纷飞,面如冰窟。 在他周身,似有寒风凛冽的吹着。夙玄先一步走向他,夙玄身后是暮辞和虞筝。暮辞牵着虞筝的手,状似平静的样子,却密切注视风青阳的任何动作,唯恐他伤到虞筝。 风青阳转身望来,视线在三人的脸上扫过,冷冷道:“你们还记得。” “自不敢忘。”夙玄抱着拂尘,客客气气的笑起来,“事关青女娘娘,蚕女娘娘就一定要过来见你。她怀着身孕,受不得情绪上的折磨,三日的时间对她来说,委实是难熬了点。” 风青阳在和望婵对峙的时候,就从望婵的话里得知虞筝有孕。 视线掠一眼虞筝平坦的小腹,又对上暮辞清冷而戒备的眼神,毫无语调的说了句:“恭喜。” 暮辞浅笑:“阁下的这句恭喜,我和筝儿倒是不敢接受。” 风青阳道:“没有什么不敢接受的,本座的一句‘恭喜’,还不是谁都能得到。” 虞筝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那还真是受宠若惊。” 神魔之间的累世冤仇,注定双方不可能毫无芥蒂的交流。风青阳也不理他们了,自顾自的说起来:“夕儿等了我两百年,也不知好是不好,魔界那暗无天日的环境,她是否能适应。或许她后悔轮回到魔界,若是那样,我就遂了她的意,将她再送回人间。如果她愿意留在魔界,和我厮守,希望我们也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 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了许多,虞筝听不甚懂,和暮辞交换了目光,默契的不打断风青阳,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许久后,风青阳似才回过神来,语调恢复了冷漠:“青女并非药石枉救。”他一字字道:“让她重生很简单,只需要夺舍。” 所谓夺舍,便是夺走别人的魂魄,霸占别人的躯体,借尸还魂。 虞筝似笑非笑道:“青女仁爱万物,又怎可能去夺舍他人。” “以前的青女不会,但如今的却是会。”风青阳道。 “此话何意?” 风青阳冷冷言道:“青女的三魂七魄受到瘟魔的影响,已经变质了。现在青女的魂魄是怨鬼,满身怨气,不入轮回。”他看向夙玄,“青女和瘟魔的魂魄是夙玄长老亲自送到天帝手里的,夙玄长老不会不知吧。” 夙玄不言,眼底黯了黯,便已说明风青阳所言不错。 虞筝不敢相信,如今的青女已经变成一个怨鬼了。 “她可能连理智都失去了,或者半疯癫。”风青阳说:“这种情况下的青女,会挑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附到它身体里。至于是将原主的魂魄吞噬,还是两者共存,就看那被附身之人本身的根基和修为了。” 虞筝静了静,说道:“这样的话,重生的青女也只是个满含怨恨的邪神吧,我只想让善良的青女回来。” “后面的事,就是你们该操心的了。”风青阳转过身去,背对三人,“能不能在不伤害原主的前提下,化解青女的怨气,再将两者分离,就看你们有没有这等能耐了。不过,在本座看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祗不过虚伪之辈,说不定在你们将青女带回之前,我们便已从你们手中夺回我们本来的东西,由蚩尤大神统治神州六界,我等为王,你等为寇。” 虞筝大致知道风青阳的性格,能让这等阴鸷冷漠的人将复活青女的办法告诉他们,她已经很意外了。 看来,他确实被男女间平凡却亘古不变的感情影响了许多。 自己与风青阳之间,隔了那么多怨怼和仇恨,归结为一点,只因为各事其主。 尽管心中含恨,虞筝还是说道:“谢谢你。” 风青阳头也不回的下了逐客令:“本座不日就将回返魔界,不送了。” *** 离开尧光山,山下一片入冬的寂寥。 离离荒草,一岁一枯荣,放眼望去的荒败下孕育着下一轮的生机。 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又会绿野满坡,开遍万紫千红,繁花似锦。而现在,虞筝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派望不到尽头的颓然,没有好颜色,也仿佛被吞噬了生机。 眼下该去九嶷山和岘山了,飞穹奉虞筝的命令,去将青女的尸身送回九嶷山,虞筝自是要去与他碰头。岘山门的情况也不能不管,不知那门派是否还维持的下去。 -- 第160页 他们回到了九嶷山。 在九嶷山,他们遇见了廷岚。 九嶷山因为没了主人,那苍凉如死的感觉,冷浸浸的弥漫。 有箫声飞扬而起,如泣如诉。虞筝知道,这不是青女那婉约柔和的箫声,这充满悲痛和坚涩的箫声,是飞穹的。 飞穹和廷岚在一起,他在屋外吹箫,廷岚在青女的竹屋内守着。远远的还看见妖龙坐在一片竹叶里,一双已经长得差不多对称的龙角耷拉着,很是颓败的模样。 公孙池竟然也在,她还捧着天水剑。 见到虞筝,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想了想,还是唤道:“蚕女娘娘。” 第91章 忘心弃剑 ... 听见屋外的声音, 廷岚走出, 依旧那般镇定,唇角带着若即若离的笑容。 他从公孙池手中取过天水剑, 双手捧着,递向暮辞。 暮辞看一眼天水, 视线落在廷岚脸上,“这是何意?” 廷岚道:“青女娘娘被诛于万剑之下,在下想来, 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愿再拾起佩剑。故此, 物归原主。” 暮辞没有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收回了天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银色流光的剑刃,眼中光华明灭不定。 箫声缓缓停了下来,飞穹也取出月出剑, 双手奉还暮辞。 虞筝问:“你又是因为什么?” 飞穹赧颜的说:“这毕竟是暮辞公子的作品, 飞穹总不能平白接受,这段时间能一览古剑风采,飞穹已是心满意足了。如此贵重的剑, 还是还给暮辞公子吧。” 虞筝说:“你啊,又何须这么客气。” 飞穹抱拳作揖,可见也是心意已决。 竹屋的门还开着,青女在里面,虞筝看着竹屋里的一团昏暗, 牵了暮辞,朝屋中走去。 夙玄留在外头,问廷岚几人:“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廷岚道:“岘山门经此一难,大概土崩瓦解,何况我也没有师父了。既已是孑然一身,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吧。” “你究竟要去哪里?”夙玄的瞳心隐现一抹洞察的光。 廷岚笑了笑:“弟子想去寻找重生之法,仅此而已。” 公孙池身子一震,大步朝着廷岚走过来,“廷岚师兄,带上我!我要和你一起!” “你?”廷岚笑着看公孙池。 公孙池坚定的说:“你知道我和公孙家的关系,他们当我是弃子,是不要我了才把我丢到岘山门,所以即使我没地方待了,也不会回去看他们脸色!让我跟着你吧,我能吃苦,去哪里都行的,反正也没地方待,我就跟你干一样的事好了!” “你们……”飞穹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垂下眼眸,将情绪都敛好,方道:“在岘山门的这段时间,多谢师兄的照拂,请受飞穹一拜。” 廷岚摆摆手,“不必了。” 夙玄看着几人,无声的叹了口气,接着就见公孙池走到他跟前,跪了下去,朝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徒儿不孝,日后不能侍奉师父了,谢师父栽培养育之恩!” “唉,也罢,你愿意做什么就去吧。人长大了,总是要走的。”夙玄慈祥的笑起来,嘱咐道:“天高地广,只盼你莫要忘了贫道对你的教诲,怀仁天下,善行助人。以后不论过去多少年,都不要忘却了初衷才是。” 公孙池朗声答:“徒儿知道了,师父你就放心吧!” 夙玄笑着把公孙池扶起来,在她头顶摸了摸,心里到底放心不下。 竹屋里亮起金色和月白色的光芒,有强大的神力溢出。 是虞筝和暮辞正在修复青女的尸身。 良久,他们修复好了,走出竹屋。由暮辞编织出一道封印,将这座竹屋与青女封印其中。 在青女重生之前,她的尸身将静静的睡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她。 这样,就好。 廷岚和公孙池走了,飞穹和妖龙也过回了妖类自由自在的日子。 整个九嶷山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似的,虞筝还记得那杜若花仙,便去青女的园圃里找来杜若的苔盆。 苔盆里的杜若花不见了,只余一抔九嶷山褐红色的土,杜若仙子已化作人形,不知所踪。 九嶷山空了,岘山也一样。 再回到岘山门,已经人去楼空。 空明殿里静悄悄的,冬日的冷风穿堂而入,吹在殿内的那些青铜器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响声。 弟子们的寝房已经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了人气。 立在山门前,看着偌大的建筑群里空无一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场虚空大梦醒来,才发现周围熟悉的一切都染上了苍凉和陌生,仿佛进入到一个独孤的世界。 在空明殿的桌案上,虞筝找到了灵虚长老留下的信。 灵虚的字中规中矩,还带着几分轻盈。他说,岘山门遭此一劫,不配再立于仙道之中。掌门不在,他和戒律都无法接掌门派,夙玄更是早就说过志不在此。所幸弟子们都已经有了功夫傍身,便教他们都下山去,往后各凭造化,如此也好。 虞筝还找到戒律留下的一条如意穗,这似乎是戒律新编的一条,比先前的那条编的要好些。 虞筝笑了笑,收起了如意穗。这东西,以后便是这师徒一场的念象了。 这时,夙玄的异状引起了虞筝和暮辞的注意。 -- 第161页 他正立在空明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山脉和渺远的地平线,眼底昏暗一片,和空明殿里昏暗的色泽宛如一体,只有瞳心在发亮,仿佛透过地平线端详另一幅画面。 他露出这样的状态,多半是又窥得天机了。 “夙玄,看见了什么?”暮辞问道。 夙玄未答,他走到桌案处,取出青铜架上的绢帛和颜料,执起一支羽毛笔,在绢帛上作起画来。 他在画他窥得的东西。 笔尖飞快的勾勒出一间房间,是间热闹的房间,似能传出喧闹的贺喜声。 这是一间喜堂。 有一男一女在拜堂,女子蒙着喜帕,不知是谁。而她的新郎,竟然是竹中仙。 虞筝和暮辞不由交换了眸中的惊讶。 画中,竹中仙和那女子,正朝着上座的两个人行跪拜礼。上座那两人,一人看着是位得道的散仙,大概是女子的长辈;而另一人……笔尖描绘出她柔美的轮廓、娴静的神情、唇角祝福的笑容……竟是青女。 虞筝惊讶的张张唇,随即捂着胸口笑出来,仿佛是卸掉了心口一块千斤重的大石。这瞬间,她甚至觉得空明殿里充满了光亮,全部汇聚在画中的青女身上,那么的令人激动。 “筝儿,你看。”暮辞指着画中的青女,“她会回来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切都会好。” *** 算时间,久姚也快生了。 虞筝想着自己如今完结了岘山的任务,冬日又不用去忙蚕神的工作,便打算去岷山住一段时间,陪兄嫂说说话。 哥哥说了,兄嫂这一胎极其不易,何况生产之后还要坐月子,虞筝觉得还是有个女子在兄嫂身边比较好。 不过,在去岷山前,还有件事要做。 虞筝想将葬情送去西陵。 虞筝曾经在暮辞的记忆里,看见过西陵。 那是片肥沃的土地,当年,轩辕氏所娶的元妃便是西陵的公主。神魔之战结束后,虞筝送给轩辕氏的礼物,也正是将养蚕织丝的手艺传给那位元妃。 暮辞回忆着从前的故土,为虞筝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那里的风土人情。 热闹的村镇,袅袅炊烟,在草地上玩耍的少女,在河边浣纱的妇人。 男人们会狩猎,会种田,还有烧陶的,雕骨的,绘漆器的,以及像他和望阙那样,醉心于铸剑的。 他们在那里生活、繁衍,那真是片和乐融融的土地。 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抵抗时间的侵蚀。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太多的事情,沧海、桑田,曾经的村落在被望婵血洗后,便只剩下废墟和一块块墓碑了。 千年匆匆,昔日冰冷的排排石碑,已被岁月磨得难以再寻见。半人高的枯草长满山坡,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 虞筝立在枯草和满地的残叶中,似乎还能看见从前的那座村落。 她仿佛看见一身粗布长衣的暮辞,从纯青的炉火中捧出天水和月出。剑光刺透夜幕,与皓月兮争辉。 虞筝取出了葬情,它的刀刃和刀柄已经脱离,断裂处残留着一点斑驳铜锈。 暮辞低身,将地上的一些树枝扒开。虞筝弯下腰,缓缓放下葬情。 “望阙,我和暮辞来看你了。”虞筝轻柔的笑起来。 她知道,望阙根本不会听见她的话,他早已轮回多世,前尘尽挥。或许他们曾在某个时间擦肩而过,却谁也不认得谁。 但虞筝还是想说。 “你留了望婵一千五百年,如今,她还是消散了。暮辞不再受诅咒的折磨,他会一直记着你,我也会和他好好过日子……” “对了,却还没与你介绍我是谁。我叫虞筝,是古蜀氏之人,比你晚来这个世间三百年。我有个孪生哥哥,我们现在都还存活在世间,他是仙,我是神。” “我兄嫂原是人间诸侯的贵女,如今怀胎也有八.九个月,快要生了,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暮辞也融入了我们的家庭,我们都很好,真的,很好……” 如水一样平和清透的语调,诉说着些静好的话语,如涓涓细流似的,淌过这片沧桑的土地。 暮辞也听着虞筝的讲述,眼前依稀浮现出美好的画面——那是他们未来的日子,有诗、有酒、有花;也有柴、有米、有茶。 就像是帝子赐予他们的合婚庚帖上写着的那样: 暮辞,虞筝。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愿长伴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 他们离开了西陵,衣袂被风轻轻的吹起,发丝在空中缠绕。 泥土的芬芳好似还和旧时一样,不论是天上的物换星移,还是人间的桑田沧海,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便自有灿烂的华章。 虞筝和暮辞走远了,风吹过山坡,扬起枯叶打着旋,纷纷洒洒的落在葬情上,像是在刀刃上开出一朵朵花。 就这样长久长久的堆积,直到和故乡一样,湮没…… 第92章 倾情 ... 距离年关还有一个月左右。 久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虞筝见到的时候, 小吃了一惊,只觉得这样大的肚子显得久姚更为消瘦, 连自己这女子看了,都会替她心疼, 就更别说虞期了。 虞期现在是半点不敢离开久姚,只要自己有时间,必然寸步不离的跟着。若是到做饭干活的时候, 就把岷山的一些妖灵喊出来, 让他们看着久姚。 -- 第162页 这些妖灵有兔子、狐狸、山羊、山猪,和虞期的关系都不错,幻化为人后,总逗得久姚十分开心。 暮辞到了岷山后,分担了一部分虞期的工作。比如做饭和收拾屋子,这些都由暮辞代劳。 当然, 暮辞也是用法术的, 让那些菜刀锅铲自己去操作,他只要看着就行了。 这日虞期下山,把之前联系好的产婆们接了上来。 这些产婆都是岷山下村镇里的好手, 听说这单生意服务的对象,是山君大人的夫人,一个个都分外受宠若惊,向虞期保证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虞期不缺钱,给她们赏了许多, 安排她们在岷山住下来,随时等着给久姚接生。 久姚看着那些产婆灼灼生辉的眼神,抚着肚皮,贴到虞筝脸边说:“虞期这阵仗也太大了吧,我哪有这样娇贵。” 虞筝揶揄:“兄嫂岂止是娇贵,在我哥哥眼里,恨不得是一不小心就会摔碎的,非得伺候得面面俱到了,他才敢放心。” 久姚的耳根子有点红,“阿筝,你、你又打趣我,总拿我开涮。” “我只是实话实说,兄嫂还是这么脸皮薄。” 久姚确实脸皮就厚不起来,闻言有些窘,忙转移了话题:“暮辞公子一个时辰前就说去洗碗,怎么现在还不见人?” “他的剑瘾犯了,这会儿估计在山里找寻铸剑的材料呢。”虞筝美目中漾着情愫,笑道:“他是个剑痴,时不时就要开炉铸剑,不然总觉得人生缺点什么。” “我听说,暮辞公子找回了自己一千五百年前的作品,天水和月出,是这两把剑吗?名字挺好听的。” “是啊,天水、月出,那真是两把绝世古剑,观来教人惊心动魄。暮辞端详它们的时候,也像是端详爱人似的。” 久姚听着这话,怎么觉得不对劲,问道:“阿筝,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虞筝好笑:“这倒不至于。” 不过话说回来,暮辞好像的确又开始铸剑了。他找了个山洞,也不告诉虞筝是哪里,却在那山洞里直接开炉铸剑。 岷山上的水是铸剑的好材料,干净、纯粹,不论是山泉还是雪水,都不错。 暮辞采集了一些雪水,用于铸剑。虞筝想去山洞看看他又要铸什么,却被暮辞笑着制止了。 他说,要给虞筝一个惊喜,让她专心陪着久姚就是。 虞筝自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暮辞这么说,她就很配合的不去偷窥他。 就这么过了十几日,到了子月的中旬,暮辞管虞筝要走了绮光。 虞筝不知他拿走绮光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投入剑炉里重造不成? 她没想那么多,直到久姚分娩的前几天,暮辞将一柄新的镰刀捧到她面前,她震惊的失去言语,痴痴凝望着这柄镰刀,差一点控制不住流下热泪。 自从葬情损毁后,虞筝其实很想将它修补好,继续使用。 毕竟是和自己并肩作战了六百年的武器,说是她的好伙伴都不为过。刨去望婵这个刀灵不谈,单是葬情的损毁,就让虞筝挺不好受。 但是,像葬情这种神兵利器,无法靠法力去修复,必须要有出神入化的铸剑师才能做成。 虞筝没有让暮辞替她重塑葬情,只因为,她不想那么自私。 这本就是凶煞的东西,是望阙给望婵铸造的保.护.伞和牢笼,凝聚了望阙的心血和生命。如今,它的使命结束了,便让它回到望阙的身边去陪伴他,也让暮辞彻底放下这段过去,全身心的迎向未来。 虞筝知道这才是自己该做的,所以,她提出把葬情送去西陵,就让它陪着望阙、陪着时间,一点点消融。 “筝儿。”暮辞含笑凝视着她,声音温柔的像是能滴出水,暖流涌上虞筝的心窝。 他说:“没有了望婵的葬情,即便能修复成功,威力也会大不如从前。我知道你和葬情之间有感情,也习惯了用镰刀,所以,我为你重新铸了一把。” 虞筝的心肝在发颤,眼眶热热的,感动的对上暮辞的视线,问道:“你管我要了绮光,就是将它重新锻造为镰刀吗?” “单是绮光,自然是不够用量的,我将天水和月出也铸进去了。” 虞筝只觉得心口要被烫化。 “筝儿,你试试,我想,你用起来会顺手的。” 虞筝抬手,握住了镰刀柄,将之拿过来。 这把镰刀,跟葬情真的太像了,每一处的尺寸和感觉,都像是葬情的还原。 但,这把镰刀所散发的气息,却又和葬情完全不同。 葬情凶煞,充满怨恨和悲愿;而这一把镰刀,却和暮辞的每一件作品一样,于淡雅内敛的外表下,潜藏着无可匹敌的锋锐,正气浩然。 指尖在镰刀柄上抚过,从下至上,停在了一处凸凹。 那是暮辞在镰刀柄上刻下的两个字: ——倾情。 虞筝的呼吸一紧,心口如被烫化了似的,热的催红了眼眶。 她抬起手,贴住暮辞正为她擦拭眼角泪痕的那只大手,由衷的说:“谢谢,暮辞。” 谢谢你,陪我走过千年风雨。 谢谢你,为我倾这一世情深。 小手紧紧贴着暮辞的手,慢慢的,与他五指相扣,缠绵不分。 谢谢你,暮辞。 我也愿倾全部力量,与你一同走向遥远。 -- 第163页 倾一世情,结永世缘,天荒地老,不言悔。 *** 三日后,久姚临盆。 虞筝请来的那些产婆把久姚围在中间,不停的喊着“用力”一类的话。 虞期在产房外踱来踱去,焦躁的不行,若不是虞筝一直劝着,怕是要把半个岷山都炸了。 妖灵们偷偷议论说,能看见高傲冷漠又毒舌的岷山君这副模样,还真是不枉此生。 好在久姚这些年,仙丹灵芝都没少吃,虽说根基是凡人,却是半截仙骨。是以没费多少力气,就顺利的生下孩子。 是个胖乎乎的小子。 虞期这一高兴,也忘了管产婆们。只好虞筝出面,给她们打赏了钱,和暮辞一起将她们送下山。 回到岷山的宅院,内里的那间卧室里点着明亮的灯火,时不时传出婴孩的哭声和久姚的笑声。 虞筝和暮辞推门进去,见到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画面,心里也不由暖和起来。 也不知虞期从哪里弄来的襁褓布,红红绿绿,挺难看的。 虞筝坐在床头,凑到宝宝上面,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笑说:“小外甥看着挺机灵,就是这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哥哥,想必长大了也和哥哥一样冷漠又毒舌。” 虞期道:“翅膀长硬了,都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了。” 虞筝取笑:“你这山里的妖灵,可都是这般评价你的,这些日子我是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虞期哼一声,没和她理论,襁褓里的儿子忽然又哇哇的哭起来。虞期忙抱过孩子,小心翼翼的拍着哄着,眉头都拧成一团。看在虞筝眼里,觉得这样的哥哥真有意思,让他总欺压兄嫂来着?现在可有克星了。 事实证明,这孩子真是虞期的克星。 平日里虞期总把久姚吃的死死的,现在有儿子在,总是哇哇哭,虞期哄也哄不住,倒是儿子一到了久姚手里,就不哭了。 虞期铁黑着脸斜视那个在久姚怀里吃奶的崽子,他敢肯定,这小子是故意的! 仙家的孩子打一出生,就拥有凡人孩子没有的灵智,虞筝也估摸着这小子已经懂事了,故意跟虞期争宠呢。 她拍拍虞期的肩膀,事不关己的笑起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虞期哥哥,当了这么久的色.狼,如今棋逢对手,想必心中很委屈吧。” 虞期冷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说句话都是在怼自家人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 虞期哼道:“有这闲工夫跟我犟嘴,不如好好养你的胎。还有,我看这小子也挺喜欢你的,你多抱着他出去走走,让他也熟悉熟悉你。” 抱着他出去走走?虞筝看一眼窗外的白雪皑皑,说道:“岷山冰天雪地的,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受冻?” “你当他不能?”虞期扫了眼儿子,正好瞅见这小子抛来个挑衅的笑。这小子能,别看刚出生没几天,可能耐着呢。 虞期只觉得受了内伤,没好气道:“这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那小子一听,嘴咧得更放肆。 久姚戳戳他的小脸,抱着他摇晃,柔声说:“那是你爹和姑妈,你认认他们。你爹他,待我很好,我很幸福。”她唤:“虞期,你来抱抱孩子吧。” “哇——”这小子瞬间嚎啕大哭,两只小手揪住久姚的衣领。 虞期气郁。 这些都被暮辞看在眼里,只觉得仙家的孩子真是惊人,这么小就懂事了,这要是放在凡人的世界里,非被当成怪物不可。 转念再一想,他与虞筝的孩子诞生后,该也是这般吧。 如果他们生的也是男孩,从小就黏着虞筝……暮辞不愿去想这样的画面,心里更是生出了期盼,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是个女孩,文文静静、落落大方,就像筝儿一样,让他捧在手心里宠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结局,后天上两个番外,就全书完了,就是这么利落。 新书《请妻入瓮》暂定10.16开文(最晚十月底前),将门虎女和妖孽骚包婚后谈情的故事,身心1V1,欢迎大家预收一下。 放上简介: 秦素鸢为保住家人性命,自愿被塞给当朝宁王殿下为妃。 宁王有何特点?声名狼藉、身染怪病、无人敢嫁。 秦素鸢深吸一口气,来到宁王面前。 宁王手执纨扇,挑起她的下颌,笑吟吟道:“你就是皇兄为我选的娘子?不给本王生个儿子,定不放你走。” 若干年后,秦素鸢扶腰兴叹:儿子都会打酱油了,相公怎么还像狗一样粘着她? 宁王:汪!(嘿嘿嘿……) 第93章 年华无忧(结局) ... 转眼间, 虞筝在岷山住了两个月, 小.腹已经隆起。 久姚出了月子,日日抱着孩子, 倚着虞期,一家三口在岷山里散步。 每当他们在雪地上漫步而过, 就有妖灵们跑出来凑热闹。孩子的名字也取好了,单名一个“羡”字,那些妖灵也不怕虞期在场, 一个个喊着“羡儿”“羡儿”的, 搞得虞期都插不上话。 夜里,羡儿哇哇的哭,久姚无奈,让虞期去别的房间睡,气的虞期恨不得把这小子丢雪地里。 虞筝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远远看见虞期走出房间, 越看越好笑。挪走了窗子的支杆, 关了窗子,回身对暮辞道:“突然觉得,哥哥很可怜。” -- 第164页 暮辞温柔含笑, 走过来,一手搂过虞筝,替她撑着腰,将她带到床头坐下,“筝儿, 其实我心里忧虑,怕待我们的孩子出世后,我便也沦为和兄长一样的下场。” 虞筝娇嗔:“左不过多忍一年罢了,夫君莫不是连这也忍不起?” 暮辞真的想说忍不起,又怕虞筝误会,只好不说话,抬手替她将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事,自然而然,充满了宠溺。 虞筝享受这份宠爱,忽的狡黠一笑,道:“离开岘山两个月了,突然才反应过来,不用再偷.情了。夫君怕是还不知道吧,怀孕满三个月,其实就可以……” 暮辞的指尖一僵,心中如被挑起了一簇火苗,乍然跃起,犹如烈焰燃烧,火势蠢蠢欲动。眸子里积蓄起一股蓬.勃热烈,喉咙滚动,道:“筝儿说的可是真的?” 虞筝点头。 下一刻就被暮辞抱到大腿上,贴得亲密无间。 “筝儿,如果我注定要沦为和兄长一样的下场,那么,在那之前,可否向你多讨些好处?” 虞筝笑眯眯,“夫君请便。” 再下一刻两人就变了位置,暮辞一动身,将虞筝置于身下。 暮辞单膝抵在虞筝的腿.间,另一只膝盖挡在床的外侧,紧贴在虞筝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束缚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位,灼.热的气息拂过虞筝的面颊。 “筝儿。”暮辞一瞬不瞬盯着她,又视线稍往下,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有些迟疑,还是害怕伤到她和孩子。 看到暮辞这既渴.求又一直压抑的模样,虞筝笑了。她推推暮辞的肩膀,说:“先把我抱起来。” 暮辞又小心把虞筝抱回到腿上,嗅到她身上的淡香味,身子一紧,悸.动不已。 不想虞筝刚坐稳,就用力一按,反把暮辞按下去。 暮辞躺在虞筝身下,看着她骑了上来,一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扣,笑道:“暮辞,我要在上面。” 成婚几个月,暮辞算是知道,他的妻子有多“表里不一”。平日里温静如玉,端宁大方,可脱了衣服,就要多媚.人,有多媚.人。 虞筝落下帐子,暮辞的手在她的脊.梁上打着圈抚摸。薄唇微微勾起,听她酥.软的叫声。暮辞满足的笑了笑,呼出的气息染上虞筝的脸,晕出两团酡.红。 衣衫纷纷落地,眼前这被疼.爱过多次的娇.躯,越发玲珑有.致。只消看一眼,便让暮辞觉得脑海里沸腾,喉间发肿,呼吸困难,浑身都在被热烈的火焰煎烤灼烧着。 他低喃:“筝儿……” “嗯,暮辞,夫君……“虞筝甜甜的回应他。 她放得开,暮辞自然也不能输了她,两个人交.缠起伏,俱是全身心的投入。 只是,暮辞始终担心伤到孩子,不敢太激烈。 这份温柔小心,换来虞筝更热.烈的动作。她亲了亲暮辞的脸,笑说:“没事的,我知道分寸,我又不是一捏就碎。” 即便如此,暮辞也不敢过于放.肆。他吻过虞筝的颈项,手掌下柔.嫩的皮肤微微发着烫,染了层香.汗淋.漓。 他小心箍着虞筝,欣赏她动.情后的狂乱媚.态,在她低下头时,与她深情拥吻,浸.淫在夫妻间极致的愉悦中…… 此番虞筝开了头,接下来的时日,暮辞成天缠着她索取。 虞筝也爱极了与他在床.上厮.混的体验,每每一折腾,少说也是两个时辰。 衾被凌.乱,褥子被扭得都快掉下来。暮辞抱着虞筝躺在一片凌乱中,亲亲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嘴唇,一路亲到脖颈。 一场情.事,让虞筝慵懒的语调听来甚是娇.媚。她抬腿蹭了蹭暮辞,撒娇似的说:“有点渴……” 床头就有水,是暮辞事先准备好的,倒是庆幸没在刚才的纵情中不小心把水泼了。 暮辞眼眸深邃,如潭如星的盯着虞筝,“筝儿,我扶你喝水。”他浅笑着,笑容里尽是餍.足后的宠溺。 虞筝被伺候着饮了水,舒服多了,满足的叹一声,枕在暮辞的胸膛上闭目养神,一只手缓缓抚上小.腹。 他们的孩子又大了一圈。 再过上几天,就是羡儿满百日了。今晨还听哥哥说,岷山要来不少客人为他们贺喜。虞期这几天,都在准备满百日的酒宴。暮辞陪虞筝躺了会儿,便也穿衣下床,去帮着虞期置备酒宴。 羡儿满百日那天,岷山热闹非凡。 来此的客人多是虞期的好友,比如久姚的师父羽山君和他的夫人,黄河河神夫妻,雨师赤松子,沂水河神和他小儿子,炎帝神农氏的几个女儿,还有包括姬弃在内的许多面孔。 大家送来了不菲的贺礼,还有几位女神抢着抱羡儿,朔风凛凛的岷山从没有这般喜气过。 虞期很高兴,和久姚一起抱着羡儿,接受大家的祝福。 虞筝和暮辞坐在一旁,看着前来的众人,同虞期夫妇一样,体会到无比的幸福满足。 只是,看着这些洋溢着笑容的面孔,虞筝的心忽然一涩。 如果,青女和竹中仙也在,就好了。原本最该来的就是他们,却无法来了…… 手被暮辞握住,手上沾染的寒气,被暮辞掌心的温暖所驱散,渐渐的也暖了起来。 他眼里蕴着宛如鲜花一点点绽开的缠.绵,柔声说道:“别难过,筝儿。” -- 第165页 他总是这样,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总是在她还没将心里的难过倾诉出来时,就先安慰她,给她温暖和坚定的力量。 虞筝笑了笑:“暮辞,我没事,今日本该是高兴的日子,我不难过。” “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告诉我就是了。”暮辞抬起虞筝的手,也不怕有人看着,温柔的吮了吮她的指尖。 “暮辞……”虞筝有些难为情。 暮辞的笑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别担心,筝儿,你忘了夙玄的那幅画了?” “没有。”虞筝的眼底一亮。 “所以,终有一日,你我能再见到青女。也许,待羡儿本命年寿宴的时候,她和竹中仙便来了。” 迎着暮辞的眸子,虞筝仿佛看见了光,她笑了:“嗯,我相信。” *** 随着时间的流逝,虞筝的肚子越来越大。 暮辞亲身体验这段宝贵的经历,并和虞筝回到了九霄天界的仙宫,专心帮虞筝养胎。 戒律长老和灵虚长老来探望了虞筝一次,送了些仙草玉芝。 虞筝本想留他们用膳,但戒律执意要走,虞筝也不便强留。 据说,夙玄近来搜集到一些失落的古剑,为了保护剑中的剑魂免于厮杀,便在云梦泽筑起了一座宅院,将剑魂们收为徒弟,安安心心的修道度日。 飞穹和妖龙也有消息传来,两人和一群妖物混在了一起,痛饮狂歌,好不快活。 倒是廷岚和公孙池仿佛失踪似的,下落成迷,杜若花仙也好似人间蒸发,连她幻化成什么模样,虞筝都不知。 她最关注的还是竹中仙和青女,不知道青女是不是真的如风青阳所说,找到了宿主,夺舍魂魄;亦不知道,竹中仙寻到了青女没有。 虞筝一直在等着消息,望眼欲穿。 数个月后,虞筝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天神的体质让她没吃什么苦头,生产的很顺利。 暮辞在抱过女儿的时候,心里的感激和圆满,无法言说。 女儿的啼哭声像是场梦似的,春秋冬夏,一晃千年。暮辞有些辨不清这样的美好是否如梦一般亦真亦幻,他闭上眼,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悉数掠过。 原来,那些苦难真的都结束了。 他睁开眼,吻了吻女儿幼嫩的脸颊,又将女儿递给虞筝,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拥抱入怀。 望不到尽头的岁月,充满美好。从此寒来暑往,他们的日子,将过的无比幸福。 岁月匆匆而过,欢声笑语不歇。转眼间,女儿快两岁了。她会叫爹,会叫娘,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莞”。 仙宫里宁静又温馨,虞筝提了壶清酒,趴在水榭前低矮的栏杆上,懒懒的,为自己倒上一杯,衔了酒爵,饮酒入喉。 饮上几口,眼底柔光盈.盈,她趴在栏杆上望着一水之外正抱着莞儿的暮辞。 他一袭白衣,仙姿玉骨,在露桃花下举着莞儿转圈。 漫天的露桃花纷纷洒落,像是一场雨,淋着父女俩。缤纷的落英,被旋转的他们再度扬起,扬起又落下,如梦似幻间,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虞筝浅笑着看顾他们,抬起玉臂,饮下几口酒。 天地之间,乱红纷飞如轻红的雨雾。而她的丈夫和女儿,就陪伴在她的身边,共度似水流年。 暮辞,虞筝。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岁月于她,不论被多少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清洗,都洗不去坚定在心底的明净光华。 这么多年,弹指刹那,年华无忧。 ***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 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明天两个番外。之前写《山君》的时候答应了小天使们要给风青阳和夕儿一个好结局,所以明天发一个风青阳老大的番外,还有一个就是虞宝宝和暮宝宝的番外了。 冷题材看得人不多,感谢每一位小天使(我这人是不管有没有人看,都会用心写,不会失了水准也不会弃坑的,毕竟真心热爱写作),给大家鞠躬~ 另外关于青女重生这件事,该系列下一本书以竹中仙为男主,青女会回来的。开坑时间不会很快,因为我想先写几本古言。神话系列计划总共是4本书的,竹中仙是第3本,大家可以收藏我的作者专栏,关注下。(PS:竹中仙不喜欢青女,纯粹的上司下属革命友谊,竹中仙的女主是新人) 最后再鞠躬~撒花~再留个群号欢迎大家来玩耍:278564525。敲门砖就是文中任意人物咯。 第94章 番外一:风青阳X夕儿 ... 近乡情怯。 风青阳从不知这种人类所有的感情, 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来到人间已经六百多年了, 他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满心想着拿回被神族封印的蚩尤肉身, 那时心如磐石,最淡漠的就是鲜血的颜色。 死在他手中之人不计其数, 最终,他被前朝的开国君主以血脉的神力,封印在一座地下宫殿中。 那位君主, 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美称, 叫“禹”。能解开禹之封印的人,只能是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后嗣。 几十年后,前朝被反贼夺取了政权。 就在这段黑暗的时代里,禹的后嗣闯进了地宫。 她是爬着进来的,浑身上下都是血,一路爬来, 身后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 第166页 她用血, 解开了封印,央求风青阳替她剿灭反贼,帮助她的侄儿重回王都, 拿回政权。 作为交换,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他,供他驱使。 他们就此立下了契约。 她叫夕儿。 …… 风青阳恍如从梦中醒来,看着头顶暗无天日的天空,贫瘠荒芜的土地, 充斥着沙尘的空气。 他回到魔界了,这是在神魔之战后,神族创造出的恶劣空间,把魔族们丢在了这里。 六百年,习惯了日月交替、四时流转,只觉得魔界的环境万分不堪。 如今,天帝的天眼已毁,他多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回到神州大地去生活。 其实风青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生于世间,也许是在宇宙洪荒的时候,他从蜃气中化灵,成为蜃魔。 他是蚩尤大神的左膀右臂,魔族八位长老之首的魔神。 今日归来魔界,王都的黎民们夹道欢迎。 人潮人海涌动着,他们密密麻麻的列在两边,全都伸着脖子,想要一睹长老风采。 风青阳骑着一头名为“穷奇”的凶兽,在黎民们的欢呼声中入城。 他面目冷峻,毫无温度,但无人知道,他的心跳的厉害,胸臆里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翻江倒海。 既期待,又害怕。 两百年前,夕儿死去的时候,曾央求他将她轮回到魔界。 她说,她想和他在一起。 他这么做了,却因人间的任务没完成,一直没能回魔界确认她的情况。 两百年漫长无比,如今他回来了,却不知她在不在这王都中,是否已经嫁人,又是否……根本就不记得他。 “让开点,都让开点!”在前面开路的手下,正驱赶堵路的黎民。 风青阳沉浸在漫漫思绪中,没看见眼前这一幕。 “喂,你,怎么还站在路中间?还不闪开?”手下吆喝。 那人像是没听见,微昂头,忽然唤道:“青阳。” 宛如甘露滴打在久旱干枯的树叶上,树叶颤动,刹那绿意盎然。 风青阳震惊的看向立在前方的女子,云鬓花颜步摇,烟视媚行,一双妩媚的眼中绽放出惊喜,被渐渐浓郁的水色打湿。 “喂,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就说你呢!别等我们动手!”手下训斥着走向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人料到,风青阳忽然从穷奇身上翻下,三步并作两步冲来,在手下的不解中,拉过女子,搂入怀中。 满城皆惊。 女子的父母双亲惊愕的捂住嘴。 “青阳。”女子略一犹疑,又唤出这个名字。 “嗯。”风青阳将她紧按在怀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停了停,说话间香风细细,嫣然百媚,“爹娘曾想为我取名,被我拒绝。我记得自己是有名字的,叫‘夕’。” 风青阳的心一颤,堆积已久的思念瞬间漫成洪水,冲得心扉决堤。 他低哑着嗓音问:“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女子笑靥如花,眼角泪珠滚动。 她说:“从两百年前出生之际,我的脑海里就有你的名字了。我还知道自己叫夕儿,要等着一个叫风青阳的人,等他来找我。” “我告诉爹娘,我要嫁给风青阳,他们却都和我说,风青阳是魔族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敢肖想他,便是不想要命了。可我不信,我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记得有个叫风青阳的人让我等着他,所以我就一直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今天,我真的见到他了。” “你就是风青阳对不对?是我等的人对吗?我们以前经历过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有人告诉我,曾经听过‘夕儿’这个名字从你的口中说出。他说,夕儿是人世间大夏王朝的一位公主,她姓姒,被称为夏夕姒。” “那个人,夏夕姒,就是我吗?” “嗯。”风青阳只觉得喉头发酸,眼眶发红,整个人如同被海浪翻起到最高处,激动、感动,无以言表。 他道:“过去的事情,忘了就忘了,不需要记得。” 那些事情对她而言,太过痛苦黑暗。她只记得两个人的名字和约定,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好。 “夕儿,你记得我就好。” …… 风青阳要娶妻的事,再度惊动了王都。 就说他归来那天,当街将一名女子搂抱入怀,便让所有人大为震惊。 而次日,他竟然就亲自带着价值连城的聘礼,去女子家提亲,速度之快让人咋舌,更是将女子的爹娘吓得跪在地上,不知怎么就攀上这样的高枝,还是自己送过来让他们攀。 事情还没完。 紧接着王都里就有人相继倒霉了,这些人,有的被罚去守城三年,有的被叫到宫殿里打杂三年不给钱,还有的被当街暴揍。 大家发现,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特点:它们全都派过媒人,去夕儿家里说亲。其中还有一人虽没说亲,但爱慕夕儿,不间断的追求了好些年。 这个人下场最惨,被强征到王宫里伺候那些凶兽坐骑,天天得受它们的脾气,还得当老子供着。 不用说,肯定是风青阳做的。 当事人们表示,真的好委屈,早知道这是你预定好的老婆,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打她主意。 -- 第167页 很快,夕儿嫁到了风青阳府上,过上了令人艳羡的贵妇生活。 她的爹娘也获赠了一座大宅子,有仆从伺候。他们再见到女儿时,她被滋润得妩媚非常,一颦一笑,妖艳又柔美,想是过得非常好,让二老欣慰不已。 风青阳负手在后,看着这张与从前的她相像又不完全相同的容颜,常年冰山般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忘了什么,记得什么,她都是夕儿。 算来浮生,不过一梦。 是她,就好。 第95章 番外二:宝宝日常 ... 暮莞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 有一天, 跟着她爹娘去岷山,探望舅舅一家。 舅舅家有个表哥, 比她大几个月,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在几年前, 两个孩子差不多高。 暮莞心想,那会儿的表哥,跟个瘦皮猴似的, 和岷山的妖灵们混在一起, 不学无术的毛头小子一枚。不过听爹说,这几年表哥变化很大,有了质的飞跃,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岷山连绵广阔,白皑皑的,雪总也不化。 暮莞虽然喜欢雪, 但是, 阳光下这漫山的雪白,真的很刺眼。暮莞牵着娘的手,刻意扭过脸, 不去看雪。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个俊俏的少年,直挺挺的杵在自己面前。 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疑惑在暮莞心头滚了一番,她明了,恍然又带着点吃惊说:“是虞羡表哥?” 少年明朗的笑容里, 天然带着些冷漠,却是不近不远的,很是好看。 “表妹,是我。”他笑着,又给虞筝和暮辞打了个抱拳,“姑姑,姑父,我爹娘在那边。” 几年不见,虞羡跟变了个人一样。暮莞心思,爹爹果然没骗她,这才多久的功夫,表哥就从瘦皮猴变成这般俊美且高大……跟她比算是高大……的少年了。 虞筝和暮辞去找虞期和久姚,留两个孩子玩耍。 暮莞上下左右的打量虞羡,觉得这个表哥还挺好看的。他披着雪白雍容的狐裘,玉容美好,面庞如精心打磨的玉雕,瞳仁乌黑。 暮莞在那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她突发奇想,说道:“表哥似是与舅舅长得越发像了。” “哦?”虞羡低头瞥她一眼,哼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这态度,怎么怪里怪气的。暮莞暗自撇撇嘴,说:“舅舅和舅娘,近来可好?” “挺好的。” “我们一家也挺好的。” “嗯。” “唔……表哥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没什么,主要看心情。” “……” 好像说不下去了。 暮莞无奈笑道:“我听娘说,舅舅冷漠又毒舌,唯独对舅娘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我怎么觉得表哥现在这样子,和舅舅平日里特别像,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你的话了。” 虞羡冷冷一眼扫来,暮莞本以为他要摆出哥哥的姿态训斥自己,却不料他来了句:“我爹就是那样!成天对我摆着个臭脸,跟我欠他多少钱似的!哼,我还没怪他成天跟我抢我娘呢!” 暮莞一听,来了兴趣,“我娘说,舅舅和我爹都是这世间少有的好男儿,人中龙凤。表哥你觉得,舅舅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最大的优点?”虞羡略一沉吟,道:“没什么优点。” 不远处走来的虞期,听言,脸一黑。虞筝、暮辞,以及虞期臂弯里的久姚,见怪不怪的笑起来。几人放低了脚步,靠近两个孩子。 这厢暮莞说道:“舅舅明明就有很多优点,表哥再想想,舅舅最出彩的是什么。” 虞羡想了想,回:“别的都不怎么样,唯独眼光好,福气不错。”说的十分心安理得。 臭小子,什么叫“别的都不怎么样”,虞期黑着脸,目光剜在虞羡身上。 虞羡没有察觉,自顾自的说道:“他自己不怎么样,靠着眼光好,才能娶到我娘;福气不错,是因为生了我。” 去你的吧!虞期真想一脚踢飞他。 久姚心想:羡儿真可爱,和虞期一样,有点自恋的毛病,回头得教育一下,做人还是谦逊点好。 暮莞笑道:“这么说的话,我娘也是眼光极好。” “何以见得?” “我爹长得好看!惊若天人,举世无双!”暮莞很骄傲的说。 听言,虞筝暗笑:莞儿这样说你爹,不怕他高兴的飞上天吗? 暮辞勾起唇角:女儿真贴心。 虞期恨恨盯着虞羡:看看别人家的姑娘多向着爹,自家这臭小子,坑爹的货! 久姚出声,和风细雨:“阿筝,莞儿说你眼光极好,我觉得很有道理。暮辞公子的确是惊若天人,举世无双。” 虞期一道阴恻恻的目光扫来,久姚被他这么一看,才明白过来自己又夸别的男人了,虽然是夸的自家妹夫,但架不住虞期还是掉进了醋缸子,满腹不爽。 久姚脸一红,娇嗔嘀咕:“你、你怎么这样的醋也吃。虞期,你……讨厌。” 这边的声音自然被虞羡和暮莞听了去,两人走过来,各自凑到自己爹娘这边。 虞期冷冷看着虞羡,伸手在他脑袋顶惩罚性的摸了一摸。 虞羡顿时跟炸毛似的,抬手就把虞期的手打掉了。 “不许摸!”虞羡低沉道。 虞期冷哼:“怎么,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哪家儿子像你这般和爹说话,没大没小。” -- 第168页 “娘!”虞羡委屈的扑进久姚怀里,抱着久姚撒娇,脑袋在久姚胸口蹭来蹭去。 虞期看着更不爽,冷声言道:“多大的人了,镇日里就知道缠着你娘。” “当然要缠着娘了!”虞羡振振有词,“这是我娘,不是你老婆!” 妈的!虞期真想现在就把这臭小子按进雪地里,打到他怀疑人生为止! “羡儿,你要乖,别和你爹置气。”久姚谆谆善诱,“为人子女,立身之本就是要孝顺父母。百善孝为先,羡儿明白吗?” “哦……”虞羡当然是明白的,只不过平日里他爹总霸占他娘,害得他不得不跟岷山那帮神经兮兮的动物们一起玩,还经常看着他爹把她娘拉进房间里关了门,不让他打扰。 抢他娘不说,还欺负他人小?是瞧不起小孩怎么着,别以为他不知道,爹就是条色.狼! 瞧着这父子俩视线如刀,来回过招,虞筝不禁揶揄:“前几日,我和姬弃一道去收取百姓的供奉,姬弃还和我说,父亲和儿子天生就是情敌。我只当他随口说说,不想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 久姚被说得大窘,忙一手拉着虞羡,另一手拉了暮莞,带着两个孩子去别处玩。 余下三人望着一大两小三个背影,不免哭笑不得。 虞期叹道:“羡儿这孩子……罢、罢,再过个几年,让他下山见识见识吧,到底是岷山太过避世,有些孤独,总得让他交点朋友才好。” “暮辞也打算等莞儿再大一点,就让她自己去神州闯荡。”虞筝和暮辞相视一笑,说道:“哥哥不必忧虑,天长地久,孩子们也多得是造化。” “你说的是。” 那边,虞羡和暮莞渐渐聊开了,围着久姚打闹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雪地上三行足印,渐渐被晴雪掩埋。 虞期、虞筝和暮辞,还立在原处,静静望着他们,笑影飞扬。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