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不要来攻略我!》 分段阅读_第 1 章 《走开!不要来攻略我!》作者:duoduo 文案: 云生云灭,云起云寂。 云寂觉得自己一定是取错了名字,才会被毁了容貌关在方寸之地,无声无息的过了一辈子。 可就算与世隔绝,也依然没能躲过被利用、背叛、杀人灭口的狗血命运。 老天给机会重来一次,云寂变云起,不求风生水起,只求逍遥自在。 可谁能想到,原来老天爷的机会不是给他一个人的,前世那对将他利用的淋漓尽致,还要兔死狗烹的一对儿,竟然也来了。 云起撑着头,看他们上蹿下跳、焦头烂额,好不快活。 加油加油,不就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偿所愿,刚准备享受胜利的果实就被他轰上天吗? 没关系,大不了重来一次嘛! 看好你们哦! 提示,只爱萌爽的亲,请跳转第八章 。 本文又名——《不要来攻略我!》 新文求收藏 内容标签: 重生 打脸 爽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起 ┃ 配角: ┃ 其它: vip强推:做了一辈子笼中鸟,又被人一杯du酒害死的云起重生了。认一个护短的师傅,学一手无双的相术,练一身厉害的武功,再加上一堆自动靠过来求着他抱的大腿。云起翘着腿儿,嗑着瓜子,看着前世的仇人不停的作死。本文语言细腻、感情生动,主角身世堪怜,却从不自怨自艾,坚强懂事,一路走来,令人喜爱又心疼。前世的恩怨纠缠,今生的情感纠葛,主角的身世之谜,一点一滴,娓娓道来。文中的一众小和尚大和尚更是思想超脱、行为有趣,萌点满满,实打实的“吉祥物”。 ==================================================== 第1章 天很蓝,风很清,云寂很生气! 同样是投胎转世,当然应该一视同仁,大家一起洗白白了重新开始才对,凭什么单单在他身上偷工减料,省那么一碗孟婆汤? 若说人生就像画画儿,人家都是一人一张白纸,想怎么画怎么画,偏偏就给他一张上辈子涂抹的乌漆嘛黑的烂草纸,这叫什么事儿? 合着上辈子的污点还得留到这辈子? 他承认自己上辈子是活的有点稀里糊涂,可是就算让他记着那些糟心事儿又有什么用?他还能再从娘胎里钻回去,找那对夫妻问个一清二楚不成? 那可也太高估他云寂了。 想当初那个叫顾瑶琴的女人给他灌下du酒时,曾罗里吧嗦说了一堆的话,什么历史啊,文明啊,穿越啊,让他简直怀疑自己二十年的书是不是都白念了,怎么连大白话都听不懂了,最后还又捅破那件对他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的事。 对着一个将死的人唠唠叨叨,约莫是想看看他怨du悔恨的模样,听他目眦yu裂的问一句“为什么”,或看似恶du实则绝望的诅咒一番——可他实在没那个闲心,只说了一句“你好吵”就闭上了眼睛。 他对这些事,好奇心向来不强,连那个时候都懒得追根究底,何况现在?当然,这并不表示他豁达到了这种地步,恰好相反,云寂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走了以后,那对夫妻便是不立刻跟着他的屁股后面过来,也苟延残喘不了几日。 你说该报的仇也报了,他觉得他自己死的挺瞑目的啊,怎么就不能让他好好的投个胎呢? 云寂躺在院子里的破草席子上嘀嘀咕咕,怨天怨地,说着一堆没人能听得懂的话,冷不防一张大脸忽然出现在他头顶,猩红的舌头、锋利的牙齿闪电般袭向他的脸,牙还未至,一股腥臭味儿已经先一步扑面而来,熏的他喘不过气来。 云寂大惊失色,双手揪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吃nǎi的劲都使出来,死命的向外推。 好一阵过去,那颗大脑袋终于偃旗息鼓,云寂坐起来,气喘吁吁并怒气冲冲的瞪着眼前这只可恶的黑色大狗。 体重足足有他三倍的大黑狗无辜的扭头看着他,咧着嘴,吐着舌头,呵着气,很是憨厚的样子,但云寂依旧不依不饶的揪着它脖子上的毛,半点不敢放松:要知道这只和他 分段阅读_第 2 章 一样被拴在院子里的臭狗,除了担负着监视他不许乱跑的职责外,还要负责处理他制造的生活垃圾…… 所以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让这只臭狗tiǎn到他的脸的! 死也不要! 这也是他对老天爷不满的原因之一。 你说真正的不到一岁的小娃娃哪会有他这么矫情,有个大狗天天陪着玩多开心,可他倒好,整天得防贼似的防着它,斗智斗勇斗力,辛苦的一塌糊涂。 云寂伤心的恨不得咧嘴大哭。 不过两辈子加起来已经芳龄二十五的云寂自然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等喘匀了气,稍微有了点力气,就恶狠狠的扑了上去,仗着这只狗不敢伤他,用体重将它“狠狠”按倒,趴在它的肚皮上,捞起拴在自己腰上的布条就朝它嘴巴上绕去——看我不封住你这张臭嘴! 至于为什么用栓自己的绳子而不用栓那只臭狗的……栓狗的烂草绳,又粗又硬又扎手,他那牙签似的小手指头根本把它挝不过来。 云寂捆的很辛苦,黑狗玩的很开心。 于是丑娘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在草席上滚成一团的两只,又好气又好笑,先将云寂捞起来,在他头上弹了一记:“小泥猴儿,又欺负狗狗了?” 这咯嘣脆的一击让云寂眼泪都快出来了,又疼又委屈:到底谁欺负谁啊? 丑娘解开云寂腰上的布条,在他身上拍拍打打一阵,勉强弄的干净一点后嵌进怀里,然后松了大黑的草绳。 大黑欢快的叫了两声,一溜烟就出去了。 云寂倒也不嫉妒,那只狗出门也不是单纯撒欢去了,要知道他们家就他们娘俩儿,又一分地没有,只能靠丑娘白天给人帮闲,晚上在家绣帕子勉强过日子。他们两个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就差没饿死了,哪还养的起这么大一条狗?所以大黑不仅要负责看家护院带孩子,还得自己养活自己,偶尔还叼个兔子麻雀之类的回来,给它家小主人打打牙祭。 想起这事儿,云寂就忍不住又开始自怨自艾: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哦,竟然还不如一条狗有用……心累。 胡思乱想中,丑娘已经快手快脚的将云寂外面的罩衣扒了下来,然后又开始用布条打包,顺便给他一个惨不忍睹的媚眼:“宝贝儿,今天有香香的蒸蛋吃哦,高不高兴啊?” 云寂张牙舞爪的挣扎,不肯就范。 不喜欢被捆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丑娘在外面给人帮工,一个女人干着男人的活计已经够累了,回家还有一堆事要做——他就算帮不上忙,可也不能这么拖后腿,让人干活都背着。 正奋力拼搏呢,冷不防丑娘“吧唧”一口重重的亲在他的小脸蛋儿上,还意犹未尽的将脸贴在他脸上狠狠蹭了几下,喜滋滋的宣告:“娘最喜欢我们家宝贝儿了!” 云寂浑身僵直,连挣扎都忘了,他上一世虽然活了二十多岁,却一直被关在小小的院子里与世隔绝,面对着或是虚伪或是厌恶的有限几张脸,何曾这样被人毫无保留、毫无条件的喜爱过?那从心底满溢出来的纯粹的、浓烈的爱意,让他心里又暖又软,像是要融化了一样。 如果云寂会说话,他一定会清清脆脆的回一句“宝贝也最最喜欢娘亲”,就算不要脸的装嫩也要让丑娘高兴一下。 问题是,他还不会说话。 别以为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投胎就能变成神童,五个月满地跑,六个月能背诗——那得硬件跟的上才行! 七个月就早产的云寂原本就先天不足,生下来又没能吃上几口nǎi,靠着米汤才勉强活下来,身体远比同龄人弱的多。 他倒是想走路,可腿是软的,他倒是想说话,可舌头不争气。 所以现在满打满算九个月的云寂还处于行动都靠爬,语言都是“啊”的阶段……说起来都是泪啊! 晚饭是没有油只洒了几颗盐的鸡蛋羹、见汤不见米的稀粥,和丑娘揣在怀里带回来的半个只咬了一口的玉米面馒头。 正值秋收,为了赶紧将地里的粮食收回来,不管多么吝啬的主人家都不会克扣中午那一顿干食。只是虽然午饭管饱,但连吃带拿肯定不行,云 分段阅读_第 3 章 寂不想也知道,自家好强的丑娘为了带回这半个馍馍给他,一定饭只敢吃到半饱,活要做到最好,还得遭受不少白眼。 想到这里,云寂越发嫌弃自己的无用,自暴自弃的张嘴等待喂食:鸡蛋羹是坚决不碰的,米汤泡软的玉米面馒头啃上三四口,再灌上一肚子热汤,云寂就摇头闭嘴宣布吃饱了。 摸摸云寂被汤水撑的鼓鼓的小肚子,丑娘将剩下的馒头和粥吃完,鸡蛋羹则仔细收起来,很是发愁:总是吃这么少,可怎么好啊! 等丑娘收拾好,云寂就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对她传递出“我困了”的信号。 他必须要养足精神,留着力气和他娘斗智斗勇:待会丑娘肯定会趁他睡着把鸡蛋羹喂给他,可千万不能迷迷瞪瞪的吃了! 这种天儿,鸡蛋羹这种金贵东西是放不到明天早上的,喂不进去丑娘就只能自己吃掉,而且以后就不会再做这种用半个月的口粮去换个鸡蛋回来的傻事了。 云寂也知道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该这么造,但他吃不饱大不了营养不良,人瘦点,个小点儿,关系不大,可若是原本就在生他的时候狠狠伤了一次身的丑娘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糟了。 他活了两辈子,好容易有了那么一个娘,可千万不能再弄丢了。 吃完饭的云寂先洗白白,然后躺在丑娘的怀里听她唱小曲儿。 丑娘人虽然生的丑,但声音却很好听,又轻又软的调子很快就让云寂昏昏yu睡: “亮光虫儿飞呀飞,爹爹叫我捉乌龟; 乌龟冇长脚,爹爹叫我捉麻雀; 麻雀冇长毛,爹爹叫我摘毛桃; 毛桃冇开花,爹爹叫我吃发粑……” 云寂又打了个哈欠,不受控制的闭上眼睛,迷迷瞪瞪的想着原来他还有爹,下意识的将脸在丑娘香软的怀里蹭了两下,就陷入了梦乡。 “砰砰砰!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让云寂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窗外晃动的火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一声巨响,门被狠狠从外面踹开,“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撞得整个房子都瑟瑟发抖。 跟随而来的是一声bào喝:“丑娘!你的事儿犯了!” 第2章 云寂自打一个月之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清醒过来之后,见到的人少的可怜,但对这个声音倒是熟的很,正是他家邻居兼房东——陈硕,长得人如其名,壮硕的很。 云寂很不喜欢他,原因有二,第一,爱打老婆,时常弄得隔壁鬼哭狼嚎吵的他睡不着觉,第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对丑娘心怀不轨。 丑娘是长得丑,可那主要是她脸上长了一块块白的吓人的花斑,但五官细看却是很不错的,而且她正值妙龄,身材还不曾像村里的其它fu人一样,变得粗壮或干瘪,若是只看背影的话,他家丑娘其实是极为悦目的。 不过这男人属于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也就敢用眼睛偷瞟或说几句下流话罢了。 门被猛地撞开,丑娘第一反应便是手忙脚乱的抱起云寂拍哄,怕他吓出个好歹来,见云寂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将他重新放下,转过身去,妄图用纤细的身躯将儿子完全挡在身后,怒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从我家里滚出去!” 女为母则强,向来说话细声细语的丑娘第一次如此大声的对人叱骂,然而声音中的颤音却向所有人暴露着她的不安。 “你的家?”说话的是陈硕的媳fu,一个干瘦的fu人,声音有些尖利:“笑话,不过是借你住几日,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家了?” 丑娘怒道:“我给了租金的,租期未到之前,这里就是我的家!” “呸!”干瘦fu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给你住就是你的?你那几个铜板儿够做什么?我是看你孤儿寡母的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才……” 陈硕见这婆娘这个时候竟还有闲心扯噪,沉下脸不耐烦道:“行了!” 又对丑娘道:“给你留点体面,快点穿好衣服出来!差爷们在外面等着呢!” 当着外人的面,陈硕倒显得有些 分段阅读_第 4 章 君子,虽踹开了门,却站在院子里没进来,说话时脸也侧在一旁。 丑娘咬了咬唇,看向干瘦fu人,fu人不耐烦道:“看什么看?我得在这看着你,省的你跑了,回头官爷治我们一个窝藏包庇之罪,我们找谁喊冤去?再说了,就你这鬼样子,谁稀罕看你?平日我不小心看一眼,晚上都要做半宿的噩梦……” 她嘴巴不停,却没什么人听,丑娘在她说第一句话时便默默的越过她去合上了门,有些木然穿上外衣,眼睛却一直钉在云寂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却颤着唇一句也难出口。 动作再如何慢,总有穿好的时候,丑娘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孩子抱起又放下,放下又抱起…… 抱出去不安心,留下更不安心……却连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 我可怜的孩子…… 眼泪这一刻才如雨下,怎么抹都抹不尽。 一直喋喋不休的干瘦fu人看她这幅模样,也有些不落忍,撇过脸去“切”了一声,嘀咕道:“又不是自己的孩子,做这幅模样给谁看呢!” 丑娘如同被激怒的狮子一般猛地抬头瞪向她,哑声道:“你说什么?” 干瘦fu人冷不防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又不肯落了下风,冷笑道:“又不是我说的,你有本事对外面的官爷吼去?” 丑娘没再理她,咬了咬唇,用小被子将云寂裹起来抱在怀里,缓缓走了出去。 她的不安和恐惧,谁都能感受的到,但云寂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伸出手紧紧抱着她的脖子,给她少的可怜的温暖和勇气。 外面不大的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两个腰悬大刀,一身官差打扮,居中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一个四五十岁管家模样的男人,穿着颇为讲究,身后跟着两个仆fu并几个小厮。 院子外面,还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干瘦fu人跟在丑娘身后,一出门就越过了她冲到两个身穿差役服饰的男人身边,道:“几位官爷,就是她!” 伸出手指指向丑娘,义愤填膺道:“当初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么丑的女人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干净漂亮的孩子来?而且孩子那时候才一个多月,她就一口nǎi水没有,这可能吗?还有啊,这女人常常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连看都不回来看一眼,连是死是活都不管……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亲娘?” 这番“有理有据”的话,说的云寂都要佩服她了,要不是还没学会走路,一定冲上去挠她两爪子:这fu人,明明自己贪图丑娘给的好处,信誓旦旦说会替她看着自个儿,结果从早到晚一眼不来看,将丑娘留下的吃食全昧进她自个儿的肚子,完了还来诉苦,说她把了多少次尿,哄了多久的觉,陪进来多少吃食云云…… 云寂咬牙切齿:欺负小爷不会说话是吧!回头就让大黑咬的你哭天喊地! 想到大黑,云寂一惊,忙扭头到处去找,终于在墙根底下找到一动不动的一团黑影,可九个月的孩子视力原就不好,加上月光昏暗,火把的光又照不到那里,连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 他虽然忧心,但这会儿剑拔弩张的,显然不容许他先去探查一条狗的生死……紧紧抱着他的丑娘脸色比死好看不了多少。 但云寂不觉得这次的事会有多么凶险,来的这些人,显然不是以这两个官差居首,当家做主的应该是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可是若这些人是来找丢失的孩子,便未免太平静了,而且云寂从未怀疑过丑娘会不是他的亲娘。 里面或者有其他内情?或者只是个误会? 先开口的果然是那个老管家,他轻咳一声,陈硕赶紧扯了一把自家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婆娘,干瘦fu人连忙闭嘴,老管家这才道:“这位姑娘不必惊慌,我们不是坏人。” 顿了顿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太太十月前产下一子,遭到府中小人嫉恨,竟悄悄将小少爷偷了出去,卖给了人贩子。我们千辛万苦才找到那人贩子,人贩子却说,将小少爷转手卖个了一个……呃,相貌奇 分段阅读_第 5 章 特的女子。我们到处打探,才找到姑娘你的行踪。因怕引人误会,才找了两位官爷做见证。 “你放心,我们顾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只求你将我家少爷归还,你花了多少银子,我们必会双倍奉还,并另有重谢。” 干瘦fu人闻言,脸上得意褪去,有些悻悻然,要不是当着官爷的面,怕是又一口唾沫呸了出去:原来不是拐带孩子,而是买了别人拐来的孩子!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偏还让她摊上这么好的人家,居然还肯给钱!真是便宜她了! 啊,对了,这孩子她也有份照顾啊!这个女人都有钱拿,怎么都不能少了她的一份吧? 她想着怎么开口去表表自己的功劳,那边丑娘却如释重负,就像临刑时被忽然赦免的死刑犯一般,既狂喜又茫然。 原来只是误会,还好只是误会…… 她腿有些发软的晃了晃,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道:“这位老丈,你们找错人了,宝儿是我儿子,不是你们家少爷。” 见老管家面现狐疑之色,显然对她的话并不深信,丑娘迟疑了一阵,咬了咬唇道:“妾身原是江南曲县人士,夫家姓云,丈夫半年前离世,族人为夺家产将妾身母子赶出家门,老丈若是不信,尽可去打探……” 丑娘这会儿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为了让人相信,连自个儿的跟脚都抖了出来,云寂却心中警铃大作。 需知听一个人说话,和看一个人写字一样,从语速、语调、遣词用句等很能看出些东西来,比如xing情、比如情绪,但听这个老管家说话,却给他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这种不协调不是虚伪,而是刻板。 就像一个演技平平的戏子,对着剧本念台词一般,虽然该快时快,该慢是慢,该喜时喜,该怒时怒,却都浮于表面。 而且他口口声声是找孩子来的,却到现在为止都没说将他抱过去看一眼……忒假! 所以,这老头儿为什么要来这儿唱这么一出大戏? 要抢孩子的话,顺着那fu人的话接下去就行了,何用这么麻烦? 可他和丑娘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地方? 这出大戏又是唱给什么人看的? 只见那老管家迟疑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后,道:“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若是……不如娘子先同我们回青城,让我家夫人认认孩子,然后我们再……哪怕这孩子的确不是我们家少爷,也绝不会让娘子空跑一趟……” 看着已经完全放下戒心,正考虑老管家的话的可行xing的丑娘,云寂不由有些心疼,伸手抓住她的头发,使劲一扯。 丑娘吃痛,猛地清醒过来,歉然道:“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道清雅平静的声音:“不必如此麻烦。” 那道声音堪称动听,然而传到丑娘的耳朵里却仿佛晴天霹雳。 刚刚还以为虚惊一场的丑娘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再也不敢存任何侥幸,脸色瞬间煞白如死灰,踉跄后退几步,软软的坐倒在地上。 她浑身战栗、牙齿战战,于是没有发现,她怀里的孩子,反应也如她一般不堪。 那个几乎从来不哭的孩子,正难以置信的扭过头去。 那是在梦里,都没能梦到过的声音,竟隔着一个轮回,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看着缓步而来的修长人影,他深深闭上眼,从咽喉深处发出近乎□□的两个字,含糊颤抖的没有任何人听得懂。 “师傅……” 第3章 “不必如此麻烦。”男人的声音不大,慵懒随意中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天然威压:“那孩子后腰上,有一块水滴状的粉色胎记,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话,击毁了丑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她情绪几乎崩溃,只知道绝望的看着来人,不停的流泪、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拒绝即将到来的命运一般。 她抱着云寂,如同抱着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她双臂越揉越紧,仿佛要将这个孩子挤进自己的身体中一般,然而,却又在男人在她身前缓缓半蹲下来、伸出手来时,几乎毫无反抗的任他将她的孩子夺走,只留下低低的 分段阅读_第 6 章 哽咽和哀求:“求你……求你……放过我们吧……” 云寂醒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那人的膝盖上,鼻端传来熟悉的让人心酸的气息。 “太瘦了。” 刚准备挣扎着爬下来的云寂,耳朵里传来丑娘惶恐的声音:“对、对不起……” 云寂差点肺都气zhà了,他娘居然对这个人说“对不起”,凭什么,我瘦不瘦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埋藏了十几年,梗在他心中两世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瞬间,如同井喷一般bào发出来。 他双眼瞬间模糊,伸手抓住那只在眼前晃动的修长大手,拽倒自己面前,狠狠一口就咬了下去。 这一咬,是真的用了全身的力气,不管是吃nǎi、吃饭还是和狗狗打架的力气全都使了出去,用他那几颗ru牙,将那根手指死死咬住,咬的自己牙齿生疼……甚至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全身都在颤抖。 他是真的恨极了。 他生xing淡漠,所谓爱恨情仇很少萦绕于心,可是…… 如果说,前世他爱过什么人,那么只有他。 如果说,前世他恨过什么人,那么只有他。 如果说,前世他最想忘掉的是什么人,那么,只有他。 前世也曾有人骂他铁石心肠,可是和这个男人比,他算的了什么? 他从未见过,比这个男人更硬的心肠。 前世,他的人生被从中间鲜明的分成了两半。 前世的他,没有父母,只有这么一个师傅,一个宠溺的他无法无天,让他连自己的孤儿身份都毫无自觉的师傅。 他甚至没有nǎi娘丫头,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人亲手打理。 他是在他的怀里长大的。 是这个人,喂他吃第一口饭,扶他走第一步路,教他说第一句话,握着他的手写下第一个字…… 曾几何时,只要他一句话,这个人可以放下手上所有的事,去给他做糕点、去陪他放风筝、去带他采山茶…… 但凡他想要的,哪怕只是无心的提一句,都会很快出现在他的案头,无论是江南的花魁,还是御膳房的珍馐。 师兄贵为皇子,五次上山,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也不过入门做了个记名弟子。 而他无论想学什么,那个男人都尽心竭力的教,即使自己并不精通,也会亲自去替他延请名师。 哪怕等先生来了,他早已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一句“现在不想学了”,那个人也不过无奈的摇头失笑,转头去给先生陪不是。 那个人的书房禁地,擅自出入者死,却到处都是他胡乱涂抹的痕迹,好笔好墨、名人字画、古董珍宝,被他糟蹋了多少数也数不清…… 从记事开始,他就无忧无虑、百无禁忌的,生活在这样一个温暖光明不见任何yin霾的世界里,周围所有人都是温和善良的,都宠爱并喜欢着他,师傅、师兄、先生,甚至厨娘、丫头、小厮…… 连山水阳光、风霜雨雪,都那么美丽动人。 只是这一切,在他十三岁时戛然而止。 他从没想过,他所见到的美好的一切,竟然是寄托在一张脸上的。 他毁了一张脸,于是这个世界就对他翻了脸。 向来对他关怀备至、宠溺无度的师傅,在最后一个大夫摇着头从他的房间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没有安慰他的不幸,没有倾听他的哭诉,甚至连见都不肯再见他一面。 他不顾一切的想冲到他面前,问一句“为什么”,说一句“师傅,你不管我了吗”可是这个他向来横行无忌的庄园,此刻却处处都成了禁地。 他的师傅,真的不管他了。 丫鬟仆役对他的态度从阳奉yin违到不闻不问,从冷嘲热讽到拳脚相加,最后在一个寒冬将他赶出山庄。 那是他第一次下山,山下的世界和山上一样冰冷。 天真可爱的孩童用碎石瓦片驱赶他,善良勤劳的姑娘用夹着碎冰的河水泼他,淳朴憨厚的村民拿着棍棒铁锹追赶他,要将这个怪物活活烧死…… 十三岁的他赤着脚,一个人走在冰雪中,连对那个毁了他的人的恨意都开始变淡,心中只 分段阅读_第 7 章 剩了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和惊惧。 只是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他总是想着,那个人一定不会不管他,一定会来找他,一定会来救他。 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要生很久很久的气,才和他说话,才吃他做的糕点。 然而没有。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等到那个人。 前世今生,他满脸血污的躺在床上,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便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 他出门时那一声叹息,便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很久很久之后,云寂才终于想明白,原来,对他翻脸的,并不是这个世界,只是这个人而已。 他无声而笑:原来十多年毫无保留的疼爱,竟会为了一张脸而改变。 如果这样的疼爱都可以是假的,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这句话问的多了,他似乎终于变得铁石心肠起来,以至于当那对男女露出真面目时,他甚至都没有多少意外和愤怒,更谈不上恨。 他以为自己已经刀qiāng不入,可是当这个人再次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也许,他其实并没有长进多少。 云寂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这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高兴时对他爱如珍宝,一转眼就将他弃若敝屣! 他怎么可以想将他捧起来就捧起来,想丢掉就丢掉,他怎么可以在他好容易想忘掉他时,又这样蛮不讲理的出现在他面前!欺负他的娘亲!打扰他的生活! 云寂咬着牙,不依不饶的碾着嘴里那根修长的手指。 闷笑声入耳,感受着这男人胸膛的震颤,云寂气的眼圈发红,还没来得及将怒气全部转化成力气,下颌就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松了口。 “牙长的不错。” 淡淡的评价了一句之后,男人脸上的笑容敛去,从云寂紧攥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指,将他按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掀开了他背后的衣襟。 男人看了很久,直到深秋的夜风将云寂吹得打了个喷嚏,才回过神来,轻轻盖上云寂的衣襟,问道:“起名字了吗?” 丑娘有些茫然的摇头。 男人道:“你既然说夫家姓云,那就叫云、起好了。” 云和起二字之间,微不可查的顿了下,似乎果真是临时意动取的名字,又或者是话到嘴边时,忽然改了用词。 丑娘低低的应了声“是”。 男人不再说话,指背在云寂的小脸上轻刮。 云寂愤然扭过头去,不理他。 男人再度失笑,又随即敛去,脸色恢复平淡,淡淡道:“不是他。” 他站起来,弯腰将云寂原封不动的送到丑娘怀里,丑娘呆呆接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男人直起腰,平静道:“打扰了。” 就那么转过身,毫不停留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 第4章 看着自家主人就这么走了,老管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忙从袖子里摸出十多两碎银子放在丑娘身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带着人离开。 以为有大热闹看,谁知只是一场误会的村民三三两两的散去,干瘦fu人看着丑娘脚边的银子,既羡慕嫉妒,又担心因为这一场乌龙,让她失去得到它们的机会,于是凑在丑娘身边,开始叙说她如何为丑娘担心,如何庆幸只是误会云云…… 她喋喋不休的说了半天,却见丑娘只是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眼睛没有一点光彩,知道自己的唇舌算是白费了,只得悻悻然离开。 临走前看一眼地上的碎银子,很是不舍,然而即使知道她这会儿拿了银子,丑娘也未必能察觉,却依旧还是不敢——到底是大户人家当着官爷的面给的,她哪敢现在就动什么歪心思? 小院终于恢复了黑暗和平静,丑娘爬起来,抱着云寂回屋。 她勉强合上支离破碎的门,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亮光虫儿飞呀飞,爹爹叫我捉乌龟; 乌龟冇长脚,爹爹叫我捉麻雀; 麻雀冇长毛,爹爹叫我摘毛桃; 毛桃冇开花,爹爹叫我吃发粑……” 分段阅读_第 8 章 眼泪一滴滴落在云寂苍白的小脸上,冰冷苦涩。 云寂以为见到了那个人,他会夜不能寐,然而他低估了婴儿身体的本能,他甚至连多想的时间都没有,就那样在丑娘的拍拍打打、摇摇晃晃中沉沉睡了过去,连梦也没做一个,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丑娘没去上工,正低着头收拾东西,云寂很能理解——见过了那对夫妻的嘴脸,这里是再也住不得了。 接下来云寂就看见了正无精打采趴在门口的大黑,很是高兴它还活着,于是给了它一个灿烂的笑脸。 难得被小主人待见一次的大黑很是兴奋,一跃而起,摇着尾巴扑上来,伸长了脑袋就tiǎn,被小主人嫌弃的推开后,又锲而不舍的扑上去。 丑娘显然有些魂不守舍,竟然没发现儿子的窘况,低头用火钳拨弄着炉火,大约是惊魂未定的缘故,手微微有些颤抖。 指望不上娘亲,云寂只好自力更生,撅起屁股爬到床内侧,对鞭长莫及的大黑做了个得意的鬼脸,便不再理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他昨天心情激dàng,有很多事没去想,现在却不得不想。 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无论相貌身形、声音语气,还是气息,都是那个人无疑,只是比记忆中,要年轻许多。 云寂记得很清楚,前一世的那个人,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因病身故,他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难不成是和自己投胎在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可是一个人投胎转世之后,会相貌、声音、气质、习惯、喜好,都还和前世一样吗? 云寂摇摇头,又或者,他这一次轮回,竟投胎到了几十年前?他遇到的,是几十年前的师傅?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以后会不会遇到这一世的自己? 这一世的自己? 这个荒唐的想法,让云寂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了昨天被他因情绪激dàng而忽略了的一句话。 “那孩子的后腰上,有一个水滴状的粉色胎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zhà响。 水滴状的粉色胎记。 他有的啊! 上辈子他有,这辈子……看丑娘的反应,大约也是有的。 两个人,在同样的位置拥有同样形状胎记的几率有多大?而这两个人,和同样一个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几率,又有多大? 难道,他并不是投胎转世,而是重新回到了小时候? 可是,他分明叫云寂,为什么现在又起名云起? 为什么他前世从来没听说过丑娘的事? 云寂脑海中一片混乱。 那个人分明告诉他,他从小被遗弃在山庄门口,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可如今,他分明与丑娘相识,他分明专程来寻他……虽然不知为何最后放弃带他回去,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毫无疑问的。 那个人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 云寂一惯冷情,可是涉及到前世今生他最在意的两个人,却也忍不住多想,只觉得脑海中各种念头纷纷扰扰,完全抓不住要点。 又微微皱眉,人生重来一次,那是不是意味着,前世遇到过的那些人,还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细数起来,他的前世果然活的失败,前十年面对着无数张伪善的面孔,后十年又因为一张鬼魅般的脸,令得人见人恶……人生重来,他竟想不出几个愿意再见一面的人。 胡思乱想中,忽然被一声响动惊醒,云寂微楞抬头,却发现是丑娘看见他醒来,惊得失落了手里的火钳。 见云寂扭头看过来,丑娘低头避过他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火钳,又开始翻弄炉火,只是一双手抖的厉害。 云寂微楞,丑娘在这种时候生炉火,云寂原本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反正这里住不得了,先前攒下的木炭也带不走,不如索xing用了……但此刻,却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思来。 他好奇的翻过身爬到床沿坐下,终于看清丑娘胡乱的用火钳拨弄的东西,并不是炉火,而是放在炉火上灼烧着的一枚铜簪,如今已经烧的通体发红。 那是一枚最普通的发饰,不值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簪头 分段阅读_第 9 章 是一朵比铜钱略小的梅花,形状也极粗糙,只有村里最穷的fu人才会用这样的发簪。 云寂愣了一下后,才想明白丑娘想做什么,眨了眨眼,很乖巧的在床沿边趴了下来,就像他刚醒来的时候一样。 他趴在床上,“专心致志”的玩了一阵手指头,见丑娘没什么动静,便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丑娘正痴痴的看着他,脸色灰败,比昨日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还要难看。 云寂对丑娘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脸,丑娘却如同被人打了一棍般,摇摇yu坠。 于是云寂敛去笑容,将头扭向另一侧,不让丑娘再看见他的脸。 娘,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没关系,来吧,我不怕疼,我不怪你。 虽然我知道,面对着那个男人,做这些毫无意义,但如果能让你稍稍心安,我愿意的,娘。 来吧,别怕,娘。 来吧,没关系的,娘…… 身后终于慢慢开始有了动静,声音小小的,窸窸窣窣,然后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嗞!” 那一声,就像猪肉被扔进油锅里,一股烧焦的皮肉的焦胡味扑鼻而来。 云寂浑身一颤,没有回头,泪水毫无预兆的喷涌而出。 他将脸狠狠埋进被褥里,将泪水和哽咽一起捂住。 娘,你不要这么傻,娘。 终于,腰上的衣襟被轻轻掀开,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袒露在外的肌肤也变得格外敏感,能感受到有灼热的气息在靠近,能感受到肌肉在发烫,汗毛在卷曲,能感受到紧紧攥着炽热铜簪的那只手,颤抖如风中的落叶。 不要怕,娘。 没关系的,娘。 云寂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下的到来。 然而他等到的是“当!”的一声,铜簪落地。 丑娘崩溃的跪倒在地上,破碎的哭声从紧紧捂住的双唇里挤出,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汨汨而下。 云寂坐起来,拉起丑娘的右手。 血肉模糊的伤痕,横贯在布满了茧子的掌心,横跨着几根丝毫谈不上细嫩的手指,铜簪簪身上的纹路在上面隐约可见。 我的傻娘啊! 云寂伸出嫩嫩的小手,抹去丑娘脸上的泪水,不停的流,他就不停的抹。 娘,不要哭。 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就算被迫离开,我也发誓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娘,不要怕。 我知道你怕他,不敢见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纠葛,那么我们一起,走的远远的。 世界那么大,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娘,不要哭,不要怕。 我在。 第5章 陈家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离小镇很近,jiāo通便利,且是出了名的民风淳朴。 就在村头小溪附近的一片浅滩里,正聚集着好些个孩子,最大的有十一二岁,最小的看起来才三岁左右,居中的却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手握一根树枝,在地上边写边念:“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yu,勿施于人。’” 周围的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跟着念,声音并不齐整,但包括最小的流着鼻涕的小女孩在内,都念的分外认真。 “已所不yu,勿施于人。意思就是,自己不喜欢或者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强加于别人身上。这告诉我们,与人相处,要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要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小男孩简单解释完,顿了顿道:“今天先生有事,就只教了这一句,里面有两个生字,yu和施,我把笔顺写在地上,你们自己看着练。”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胡乱的答着“好!”、“知道了!”、“是!”,乱糟糟一片。 小男孩也不维持纪律,等他们自然安静下来,才又道:“待会大牛和二狗一起,去郎中那儿将这几天摘的枸杞卖掉,卖的钱先放在大牛那儿,明儿再分。” 两个大点的男孩应了一声,小男孩道:“你们先别急着走,把鱼分了再说。我的那两条小笋儿带回家去,请你娘一起煮了给咱家送过去。就说是塘子水干了捡的,家里吃不了那么多——我娘她不出门,不会知道的。”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 分段阅读_第 10 章 小姑娘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怯生生道:“可是这样你娘又会塞钱……” 小男孩道:“塞钱就拿着,等下次卖粮的时候再填回去就是了。” 又转头对其他孩子道:“如果有人说起,你们记得要帮忙解释,不要让人误会了笋儿她娘……只不让我娘知道就是了。好了,分鱼吧!” 所有人迅速行动起来,有的去扒开泥坝,有的去折柳条儿来穿鱼,小男孩道:“果果和柳儿留下练字!你们还小呢,不能下水,回头打湿了衣服,你们自个儿没事,你们自家哥哥却免不了一顿胖揍!” 于是两个最小的孩子悻悻然回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照猫画虎。 小男孩则拿出帕子,仔细收拾自己身上不小心沾上的泥点子、草叶子。 “云起哥哥,”小丫头柳儿画了一阵,扭头看向他,脆生生道:“用树枝写字手一点都不疼,可为什么云起哥哥每次都要用细布包着呢?你看,柳儿都不包!” 云起答道:“因为写多了手上会起茧子啊!” 小丫头好奇道:“起茧子不好吗?爹爹娘亲手上都有茧子,哥哥手上也有。” 云起点头,认真道:“有茧子挺好的,只是……娘会心疼啊!” 柳儿茫然的眨眨眼,云起却没心思为她解惑,而是看了看天色,拿起自己的小书箱:快到放学的点儿了,他也该回去了。 正要再jiāo代几句,忽然听见村口方向的小路上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焦急:“云起!云起!” 云起心里咯噔一声,向喊话的少年望去,那少年一面喊一面飞跑:“云起,快!快快!你、你娘她……她不行了!” 云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书箱砰的一声落地。 少年的喊声那些孩子也听到了,惊呼一声担心的围过来,还未靠近,便见云起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拔腿向村子狂奔而去。 才刚跑出几步,就被地上的碎石拌住,狠狠摔了下去,摔的尘土飞扬,狼狈之极。 往日看见这种情景,这些孩子都会哈哈大笑,肆意嘲笑一番,如今看着却只觉得心酸,还不及抢上去搀扶,云起已经自己爬起来,一声不吭的向前跑去。 来报信的少年这会儿终于到了,二话不说将他捞到背上,转身向来路跑去。 听到背上传来沙哑的道谢声,少年也红了眼睛,心情沉重:多好的孩子啊,可为什么命就这么苦呢! 云起趴在少年的背上,眼泪顺着下巴,一滴滴落下来。 他知道丑娘身体一直不好,不过是在拖日子罢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知道丑娘陪不了他多久……可无论知道的多清楚,不管做多少准备,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没有用的,什么都没有用…… 丑娘和他的家就在村口,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可往日觉得微不足道的一里多路,此刻却仿佛像远的没有尽头。 破败的院落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少年带着云起过来,都悄悄叹了口气,向一旁让了让。 老村长上前,摸摸云起的头,叹道:“已经喂了参汤,人也醒了,大夫已经让人去请了,但……唉!进去好好陪你娘说几句话吧!” 云起仰起小脸,对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旋又敛去,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头发,这才掀开帘子进门:“娘,我回来了。” 丑娘正静静的倚在床上,脸色灰暗,嘴唇也呈现出不详的灰白色,见云起进门,脸上露出微笑,轻声问道:“放学啦?” 说话的声音却不见气虚,甚至比平日里听起来还要强上少许,但云起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心中更是酸楚。 这段日子,丑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恨不得每天守在她身前,只是那日不过早回来一个时辰,就将丑娘气的吐血,又强撑着起身用竹板抽了他十多板。 云起自己不觉如何疼,但丑娘却是又心痛又心疼,身上的病更重了一成,至那之后,云起再不敢提前回家,至于请假回家侍候丑娘的话,更是提都不敢提。 云起“嗯”了一声,又点点头,解释道:“先生今天有事,早放学 分段阅读_第 11 章 了一刻钟。” 说着走到床前跪下,几个守在丑娘跟前的农fu,悄悄出去,合上门。 “起儿……” “在呢,娘。” 丑娘抬起手,轻轻抚摸云起的小脸,轻声叹道:“我家的起儿,生的可真好看啊!” 云起含泪道:“那是因为娘生得好。” “是啊,”丑娘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神色间不无得意:“可不就是娘生的好……” 她的手停在云起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起儿啊,娘,对不起你……娘以前答应过你,要看着你状元及第,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儿孙满堂……娘,恐怕是做不到了……看不到了啊……” 看不到我的起儿状元及第,看不见我的名字起儿娶妻生子,看不见我的起儿儿孙满堂…… 云起低下头,压抑住咽喉中破碎的哽咽,不让丑娘看见他眼中涌出的泪水,只感觉那只干瘦冰凉却温柔的手,一遍遍在他头顶留恋的抚摸着。 “不要哭,起儿,不要哭。”丑娘柔声道:“娘有话要对你说…… “有些事,娘本来准备一辈子埋在心里,以后跟着娘一起埋进土里……可你,这么小……娘不敢告诉你,却又不敢不告诉你……” 第6章 “起儿,不要打断娘,有些话,听不懂没关系,但一定要记住。” 云起低低的“嗯”了一声,抬起头。 丑娘伸出手,替他缓缓拭去脸上的泪水,片刻后才开始低声诉说。 她的年纪并不大,但声音中却带着几分苍老:“算起来,那不过是六七年前的事,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娘知道,你从来不嫌娘长得丑,可是你不知道,娘本来不丑的,一点都不丑…… “娘生在农家,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和妹妹都是继母生的……你外公他重男轻女,但继母待我……却还尚可。只是家里地少人多,我十四岁的那年,遇到了灾荒,日子便过不下去了。 “这时有个继母同村的大娘过来,说可以帮我找户好人家去做丫头,保准能吃饱穿暖,不受打骂,卖身银子也高,爹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说好了是做丫头的,可到了地方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继母的同乡,继母她……把我卖到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老鸨儿说我虽然长的不错,可是年纪偏大,身段僵硬,手脚粗糙,关节粗大,没多少□□的余地,让我直接去…… “那天,娘是准备一死了之的,可谁知道却遇到了……”她顿了顿,才道:“一个……男人。” 她不愿说出他的名字,只是垂下眼睑,轻声说了下去:“他告诉我别怕,他替我赎了身,带我去了他的别院。那是一个很大的山庄。虽然他自己很久才会去一次,我很久才能见他一面,但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从不对别人笑,可他对我笑。他从不理别的女人,可从来不会不理我。他甚至会亲手给我做秋千,陪我挑首饰,给我画花样子,教我认字…… “我从来没有那样快活过,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那个时候,我就像一只被染了色、放上枝头的山鸡,可笑的以为自己真的就变成了凤凰。 “我告诉他,我想嫁给他,就算不能做他的妻子,做他的妾,做他的外室,做他的丫头……都可以,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什么都可以。 “可是他却摇头,说对他来说,我就像他的妹妹一样,他会给我挑一个如意郎君,说会给我准备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出嫁…… “可我不要做他的妹妹,不要如意郎君,不要嫁妆!我只想嫁给他! “他之前什么都依我的,只有这一件,无论我怎么求他,都没有用,他甚至开始不再见我。 “那个时候,我像疯魔了一样,他越是拒绝我,我就越是想他。那天我知道他回了山庄,就偷偷跑去找他,看到他一个人喝酒喝到半醉。我……我就……偷偷在他酒里下了yào……” “第二天,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又羞又喜又怕,一遍遍想着,待会 分段阅读_第 12 章 看见他,我要怎么哀求他,怎么让我留在他身边……我就那样等啊,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一碗yào,和一顶花轿。” 丑娘干涸的眼眶里一点点涌出泪水:“他真的好狠啊!好狠!” 她干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他竟然用一碗yào,毁了我的脸,将我送给了别的男人。” “我的清白,我的容貌,我作为女人拥有的一切,都没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恨啊!我好恨!” “娘!”云起紧紧抓住她的手:“娘,你别说了,别说了!” 丑娘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本来自以为是的觉得,他就算生气,也不舍得把我怎么样……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一个那么疼我宠我的人,竟然会忽然变得这么狠……起儿,那种忽然从云端,跌落到深渊的感觉,你不会懂的。就像一夜之间,从极乐世界,跌到了十八层地狱……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云起苦涩一笑:娘,我懂的,我怎么会不懂。 “就像天塌地陷一样,第二天醒来,我看见了我所谓的夫君,看见了自己鬼魅一样的脸,我就疯了……每天不停的哭,不停的闹,不停的寻死。 “最后一次,我去跳河自杀,夫君追过来拉我。纠缠中他自己掉了下去…… “我浑浑噩噩,不知所措。云家的人顾忌我是山庄出去的人,不敢把我怎么样,将我又送了回去。 “到了山庄,我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我才渐渐的清醒,明白自己有多么荒唐可笑,多么罪孽深重!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只有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继承他云家的香火,向他赎罪。 “起儿,你要记住,你的父亲,他叫云寒山,寒冷的寒,大山的山…… “清醒过来的我发现,之前山庄里所有认识我、见过我的人,竟一个都不见了。现在的下人们只知道我叫丑娘,是山庄嫁出去的丫头,因为意外连累死了夫君,才被送回山庄。 “我本想着这样也好,等生了孩子,我就带他离开,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有一天,我去后园走走,竟看见那个男人,正陪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散步,最可怕的是,那个女人……竟然长的和以前的我,几乎一模一样! “我逃一样的回房,翻出他以前给我画的画像,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画里画的,从来都不是我,他疼的,也从来都不是我…… “原来,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和那个女人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原来,他一直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人,直到我做出不知廉耻的事,他才觉得我不配拥有这样一张脸,不配站在他身边,于是就将我毁了容,远远的打发掉……” 云起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他前世跟在那个人身边十三年,便是对他再多埋怨,也不愿违心贬低他。那个人,高傲而冷静,怎么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做这种自欺欺人的蠢事? 只是此时此刻,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安静的听丑娘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便晕了过去,晚上就生下了你。你早产了两个月,生下来又瘦又小,差点没站住……幸好山庄里请着最好的大夫,才保住了我们娘俩的命。” “大概又过了十来天,那个女人的肚子也有了动静。那天,我听见尖叫声响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山庄里就多了两个传闻,有的说她生了个儿子去了,有的又说是一尸两命……我不知道这两个传闻哪个是真的,只知道那天晚上那个男人过来,将你抱走了一个时辰,才又送回来。 “但不管怎么样,那个长的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终究是去了。男人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有一天,你因为吃不上nǎi而哇哇大哭,怎么都哄不住,他忽然进来了,从我手里把你接了过去。 “后来,他就经常过来,亲手给你做玩具,替你洗澡、给你穿衣服、帮你换尿布,抱你出去晒太阳,唱歌哄你睡觉……他甚至比我、比nǎi娘做的都还要精心。 “可他对你越好,娘就越担心。你和娘长得像,和那个女人也像,娘真的担心,他将你也当成了那个女人 分段阅读_第 13 章 的替身。 “再后来,娘发现他竟然在你的后腰上,做了一个胎记,一个水滴状的粉色胎记,看起来就和天生的一模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去……可是你是娘生的,你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娘都一清二楚,他做的手脚,骗不了我!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的身上,也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个男人,他竟然想,将你变得和他心爱的女人一模一样!” 便是在这种时候,云起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这个胎记,竟然是做出来的? 丑娘的猜测,他并不怎么相信,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绝不会这么浅薄癫狂,可为什么要为他做这样一个胎记? 丑娘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平静了许多,也虚弱了许多:“娘这一辈子,毁了就毁了,可是娘怎么能看着你,和娘落得一样的下场?怎么能看着你,沦为别的女人的替身? “所以,那个女人七七的那天,我就抱着你,逃了出来。 “过了大半年,他找到了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你带走,可是,他给你取了个名字,叫云起。” 丑娘苦笑一声,道:“你知道吗?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叫云曦。云曦,云起,云曦,云起……连名字都那么像……” 丑娘苦笑着,轻轻咳嗽起来,声音虚弱无力。 她说了这么久的话,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已渐渐耗尽。 云起坐上床头,伸出手抚着她的胸口,为她轻轻顺气,低头不语。 丑娘气喘了一阵,才又勉强开口:“后来,我就带着你,搬到了这里。可我知道,他没有放手,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你还记得吗,你三岁的时候,有一个收购yào材的商人,花了三十多两银子,买了你练字的手稿……如果不是他派来的人,谁会那么傻? “还有,私塾的先生,从来都不肯收你的学费…… “给我看病的大夫,不仅诊费,甚至连yào费都不肯收…… “还有大黑,几乎每天都能叼回来猎物,有时候甚至有狍子和小野猪…… “还有周围的邻居,都对我们那么好,每天过来照看娘不说,只要有什么好东西就端过来……” 云起默然。 那个商人之所以花三十两银子买他的手稿,是因为手稿上是他默的前世的几张偏方。他还简单做旧过,骗那商人说是他家的祖传秘方,那商人才绞尽脑汁从他手里将东西“骗”过去,然后逃也似的离开村子,再也没有来过。 先生之所以不收学费,大夫之所以不收诊费,那是因为他事先已经给过了。 大黑叼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多,是因为他在山上下了陷阱,每天都带着大黑去收网。 邻居们对他们精心照料,除了本xing醇厚之外,也因为他一直在教他们的孩子读书,教他们的孩子认识草yào,带他们的孩子去采蘑菇、摘金银花、摘野菊花、摘枸杞、挖甘草、编柳筐挣钱。 云起没想到丑娘平时什么都不说,并不是没看出异常,而是想到了别的地方,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丑娘此刻每说一句话,都变的极为吃力,可她还是挣扎着说了下去,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娘本来也想过,再带着你走的远远的,可是,娘……实在是太没用,没有他暗中照顾,我们根本就活不下去,更别提供你念书了……可是,娘的起儿,怎么能不念书呢……” “起儿啊,你不要恨他,你没有资格恨他的,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丑娘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宛如梦呓:“其实,娘也是没有资格恨他的……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恨他……也不能、因为他不再对你好,就去恨他……没有谁天生就、就有……对你好的义务…… “他的确毁了娘的容貌,将娘嫁了人,可是,如果没有他,娘在青楼,过得又会是什么日子……就算娘做了不知廉耻的事,可他还是,给娘找了一个,很好的夫君……只是可惜……可惜……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陪着他,好好的,好好的……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