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季》 1 狂风暴雨将至,城市上空,乌云压顶,透着微光的暗沉浓云格外压抑,活像是连绵不绝的阴霾。天空之下,红绿灯灯柱矗立在交叉路口之间,尽职尽责地闪着信号。在它身旁,有叁叁两两的行人紧紧握着伞柄,脚步虚浮。好几个行人手中的雨伞被吹成了奇怪的形状,伞骨扭曲,无法再起抵御大雨的作用。 天色渐暗,如一块巨大的布罩霎那拢住人间。大雨倾盆而下,将来不及避雨的路人淋了个透心凉。 身穿蓝色连衣裙的林怀靖正是这些路人中的一员。被淋成落汤鸡后,她索性豁了出去,攥着伞柄,奔跑起来。她自那往日灯红酒绿的马路往前跑了百米,一个紧急拐弯,拐进一条小巷。那儿显然不是她的目的地,她就持续跑着,直到她望见一处宽阔的广场。 该广场是这座城中最出名的商业街之一,南阔北窄,呈叁角形,地面由黑白碎石砌成的条状波浪装饰而成,广场两侧许多有着百年历史的建筑毗邻而立,相接形成两道靓丽风景线。 林怀靖着急忙慌地揣着裙角跑入左侧建筑群中的一栋米色方形建筑前的长廊。 有屋檐遮顶,她才顾得上打量自己。她的目光下移,只见浑身湿漉漉,手上那把伞的伞骨尖端凝聚了颗颗水珠,不住地往下淌水。身上那条蓝色连衣裙的大裙摆紧贴着她的大腿,因被雨水浸透,格外沉重,很不舒服。 林怀靖叹息一声,身影没入上拱下方的窄门。 她循着略显破旧的楼梯上二楼,却在楼梯拐弯处停下,那里藏着间卖鞋的小铺子。铺子的老板姓张,年近六十,仍然保有一头黑发,身形也不见半分佝偻。平日里,张婆婆总喜欢将发丝盘起,神采奕奕,任谁都无法一眼看出她的真实年纪。 自租下这里的店铺后,张婆婆就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她每每上下楼,张婆婆总要问候她两句,顺便送点东西给她吃。今天铺子并没有开张,否则张婆婆定会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林怀靖继续上楼梯,猛然想起婆婆家住竹环,那里属低洼地区,台风来了容易被水浸。而且婆婆还是独居,顿时有些担心老人家的安全。 她想着,走到一扇贴了许多俏皮贴纸的玻璃门前。她把尚在滴水的雨伞挂到伞架上,脚上穿的那双鞋子在门前铺的褐色纸板上来回蹭了两叁下,才伸手去推门。随着她的力度加大,门被推开,悬挂在门上的紫色风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室内,一只通体雪白的布偶猫灵敏地动了动耳朵,它前脚发力,蹬着窗沿跳到旁边的布艺沙发上,再借着软绵绵的靠垫蹦到地上。紧接着,它长长的胡须微微颤动,不过半秒钟,它蹿了出去。 原来,它是发现主人回来了。 林怀靖被布偶猫挡在门口,猫咪绕着她转圈圈,脑袋在她脚踝处一拱一拱的,拱得她走不了路。林怀靖只好换来临时兼职的小店员,说:“快,帮我把铃铛带走。” 店员是个还在读大学二年级的小姑娘,家中也有养猫。她寻到一根逗猫棒,轻而易举地吸引了铃铛的注意力,把铃铛引到一边玩耍去了。 林怀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正值夏天,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又淋过雨,这会的切身感受就是如同处于冰天雪地之中,直冻得她瑟瑟发抖。 林怀靖吸吸鼻子,走到收银长桌后,在下面的夹层里摸索之前备放的T恤短裤。找衣服的过程中,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第六个喷嚏呼之欲出的时候,她终于是摸到熟悉的触感,把衣服抽了出去,连忙到洗手间换下身上的湿衣服。 待她出来,差不多到店员的下班时间。 林怀靖看了眼手机上推送的天气资讯,嘱咐道,“小云,现在不好打车,你待会去坐公交车吧。对了,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小心点。台风天容易掉杂物,你别顾着玩手机。” 店员小云凑到她跟前,笑着说,“好了好了,靖姐姐,你真唠叨。” 林怀靖瞥她一眼,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你最好。”小云朝她眨眼睛,“明天请你喝奶茶。” 林怀靖摆摆手,“台风一吹,你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来呢。” 闻言,小云掏出手机看一眼,点点头,“确实,这个台风真邪门,绕到南岛还能再绕回来,来一个托马斯回旋,这么临门一脚,真是措手不及。” 林怀靖摇摇头,被她俏皮的话逗笑。 小云说:“靖姐姐,现在回不去离岛了,你今晚打算待在这睡?” 就在半小时前,市政府刚刚宣布离岛和本岛之间的跨海大桥已经全面关闭。 林怀靖肯定道,“是啊,不然我飞回去吗?” 小云“啧”了一声,关切道,“要不我留下陪你吧,这里怪恐怖的,怎么说都有点年头了。” 林怀靖怎么可能把她留下,这种天气,肯定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她说:“你可别,台风天要加工资的。而且这有什么恐怖的,还有铃铛陪我呢。” “小气。”小云撇撇嘴,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包包,对她说,“那我走了啊。” “注意安全。” “好。” 又是一阵风铃响动,谈话声戛然而止。 小云走后,这间温馨的小书屋里只剩一人一猫。 林怀靖环顾四周一番,走到这室内唯一一扇窗户边上。这栋建筑原建于上个世纪,因而窗台的设计风格走的复古路线。窗台整体形状呈上圆下方,外边原先有两扇木制护窗板,后在一次翻新中被撤掉,撤掉护窗板后,玻璃窗外加装了浅绿色护栏,而玻璃窗与护栏之间的空间则用以摆放花草。 她往外望去,只见泼盆大雨几乎要淹没这座城市。 铃铛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窗台本是它用来晒太阳赏风景的地方,如今两扇玻璃窗封得死死的,都以胶带贴出米字型,并且沾水贴上保鲜膜,也怪不得它会无聊得四处喵喵叫了。 林怀靖听到猫叫声,弯下腰来,四指微屈,在它柔软的毛发里挠了挠。铃铛当即舒服地哼哼,漂亮的白色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她把铃铛抱起来,远离玻璃窗。 傍晚六点左右,林怀靖推出存在角落里的满满一箱方便面,顺便用电热水壶烧了点开水。 等待水开时,她给张婆婆打了个电话,得知张婆婆已经撤离到避险中心,她才放心下来。张婆婆惯是个话痨,尤其是跟林怀靖讲话时,那是话痨中的话痨。林怀靖陪着她东聊一句西聊一句,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待她想起要泡泡面时,水已经凉了。 林怀靖不得已多烧了一次。 她慢条斯理地等水开,期间找出一部电影边看了起来。岂料,这电影情节有些无聊,把她看得直打呵欠,差点没看睡着。幸好水开之后,水壶发出了提示音,将她叫醒。 林怀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茶水间里的插头坏了,她不得不把电热水壶放在离窗子不远的小矮几上加热,她踱步过去,余光不经意地一瞥,隐约看见楼下有一人站立。 她将信将疑,雨势这么大,哪还会有人傻站着被雨淋? 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她暂且搁置电热水壶,迈动脚步。 越靠近窗子,林怀靖看得越清楚。借着街灯,她望见哗哗落下的雨幕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正对着她所在的建筑,一半湮没在夜色里,一半暴露在明光之下。 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一般,那人猛然抬头,他的眼眸映着街灯的光亮,竟有些骇人。 她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2 那一刻,林怀靖脑中居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也怪不得她,要怪就怪风雨交加的黑夜太得恐怖片导演的青睐,那么多诡雅异俗的画面都发生在这样的夜晚,她很难不产生诸多遐想。 林怀靖是个标准的无神论者,主观上,她并不相信奇闻异事。所以,她大着胆子又凑过去看。这一回,她只看到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紧张兮兮的,以至于把过路人当成恐怖电影里的鬼魅。 林怀靖端着电热水壶回到收银台旁边的白色长木桌后,撕开速食方便面的包装,倒入热水,再拿过一本字典压在碗上。期间,原本乖乖挨着她脚边眯眼养神的铃铛突然躁动起来,围着她不断发出叫声。 她以为铃铛也饿了,顺了顺猫毛。她本来想从桌下的小格子里取出猫粮,却想起之前取出的猫粮早已吃完,便起身去里边的隔间找存货。 林怀靖拉开隔间的推拉门,望着那堆积成山的杂物叹口气,艰难地挤进杂物堆中。她在狭小的空间中翻动一个个纸箱实属不易。现在正是盛夏,虽说台风来袭天气凉快了些,但是隔间小且不通风,终究比外面要闷热许多。因此,她不过挪了点东西,额上就已经能见到渗出的汗珠。 她在密闭的小空间里转动身体,犹如一只体型巨大的橘猫在箱子里翻滚。 好不容易,林怀靖透过箱子间的缝隙看到了蓝色的一角,她认出那是猫粮的外包装。她心下一喜,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她的中指碰触到塑料,顿时更加雀跃,心想着就要成功了。 林怀靖努力地伸长手臂,尝试了两次后顺利抓到猫粮。与此同时,她手边的箱子早就摇摇欲坠。她的手肘不经意地微屈,箱子立即坠地。好在这个箱子里没装重物,没有伤到她,没带起灰尘,只有一声闷闷的轻响。 她不太在意那个箱子,也没想那么快去收拾。她寻思着自己今晚就住这了,漫漫长夜,何其无聊,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她给自己找的事,就是把这个隔间里的东西都给理一遍,那么,自然没必要急于处理掉在地上的箱子。 林怀靖计划得很好,她抽出猫粮揣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箱子。 她时刻留意着脚下,却没注意到身后高处还有个要掉不掉的画框。她这边刚转过身,那边那个画框急速地掉落,摔到地上。 林怀靖被吓了一跳。 事还没完,她晃神的时候,铃铛又叫唤了起来,伴随着铃铛的叫声的似乎还有一串清脆悠扬的风铃声。 林怀靖怀疑自己幻听。她皱眉,这绝不可能是风吹的,那串风铃没有被挂在楼道里,任风再大,都吹不响它,只有人推动门,它才会有所动静。 她笃定有人来,只是不知道谁这么狂野,台风天不待家里,还往外跑。 不对,难道是小云? 林怀靖带着无数个问题拉开隔间的门,凑出去瞄了一眼。 她的视线在室内逡巡,从最角落的书架看起,绕过布艺沙发,停留在右边一排书架上,最后再到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别说人影了,连猫影都没看见。 林怀靖感觉不太对劲,刚才铃铛还在叫唤,待她这一探出头来,就再没有听到猫叫声。 她咽了一口唾沫,试探地叫了一声,“铃铛?” 若是搁平时,铃铛必然耳朵一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现在,铃铛连个声都没吱。林怀靖顿时紧张起来,她转回隔间里,放下猫粮,操起旁边的扫把。 林怀靖警觉地留意着周遭动静,她的胆子还算挺大,手心冒着冷汗,却抖都没抖一下。 这间书屋的规模一般,走那么几步,扫那么几眼,已足够把所有地方看遍。 林怀靖紧握住扫把,很快把整个书屋看了个遍,并未发现铃铛的踪影,更无陌生人留下的痕迹。她不得不开始考虑门周围的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往玻璃门走去。 一步,两步,叁步...... 到距离门框还有叁步的地方,她停下了。她直直往玻璃门看去,玻璃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若隐若现,门外根本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她的视线下移,紧接着,她缓缓下蹲,凭着外边走廊上的灯光,可见光滑的白色砖石上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 林怀靖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地站直。 恰好是这个时候,顶上的吊灯闪了一下,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两秒过后,它再度亮起,突如其来的光让刚刚还在试图适应林怀靖下意识地闭眼。 周遭重现光明,她缓了缓,睁开眼。 林怀靖依然对着那扇玻璃门,映入她眼帘的自然是那扇玻璃门,但又不只是那扇玻璃门。 玻璃所容纳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她率先看见的,是一双泛着冷意的茶色眼眸,其次,是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 不知为何,林怀靖像是短暂地失去了平衡能力,撑着一边的书架才勉强稳住身体。她心中有惧意,但仍直直地与对方对视,她甚至还打量起对方。他的黑发沾染了雨水,有几缕服帖地依附着额头,他身上的黑色衬衫颜色有深有浅,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背上也有水珠,种种迹象表明他方才淋过雨。 一道响雷打在天地之间,电光由玻璃窗劈进室内,为这诡异的气氛锦上添花。 林怀靖与外边的男人皆是不为所动。 林怀靖是出于保护自我的心态,而不敢松懈半分。这座城市的治安很好,但并非完全没有抢劫或强奸之类的案件发生。尤其是现在,台风有极大的可能在附近城市登陆,整座城市的警察忙得很,周围的店铺关了大半,正是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两人僵持了将近叁分钟时间,如同是在玩一场木头人游戏,在指令下达之前,无人敢轻举妄动。 林怀靖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她怀疑他就是刚刚楼下的那个人。如此一来,她更觉对方可疑。就在她以为时间即将静止时,那男人突然低下头,她也随即攥紧了扫把的柄。 下一秒,一只布偶猫赫然出现。 男人见了那只猫,俯身将它抱起,向来傲娇的猫咪不仅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至还主动用猫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仿佛男人才是它的主人。 猫咪的体型不小,几乎占据了男人的怀抱。 林怀靖十分无奈,这铃铛见了美人拔不动腿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 诚然,面前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五官深邃,目若朗星,窄腰长腿。可在自然界中,越是美丽的生物,有毒的可能性就越大,怎么可以轻易被外表吸引呢? 林怀靖下定决心要让铃铛改改这以貌取人的臭毛病。 思及此,她叹息一声,无论如何,要改铃铛的毛病,她得先把铃铛弄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握着的扫把,决意假装自己刚刚正在打扫卫生。她暗暗给自己打完气,一个箭步上前拉开玻璃门。 认真逗弄猫咪的男人抬眼,不解地望着她。他的眼神纯得像是一张白纸,不复冷漠,也无半点恶意。 林怀靖被他这么一看,倒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清清嗓子,目光掠过铃铛的尾巴,说:“这是我的猫。” 那男人像是有些惊讶,他的眼中仿佛有浪花在起伏,好一会,他挑眉道,“是吗?” 3 林怀靖狐疑地望着他,还敢反问她。凭铃铛的力气和身型,根本不可能推开这道玻璃门,铃铛也从未擅自打开玻璃门去到室外过。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男人开了门,才让铃铛跑出去。如今他竟然还反客为主,明摆着扮猪吃老虎,装傻充愣。 英俊的男人似是能洞识人心,他指指身旁的某个位置,说,“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在这。” 他的声音温润如暖阳,令人很难去怀疑他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林怀靖暂时无凭无据,不方便多说些什么。她打定主意要调出监控,看看事实是否真如他说的那样。如果是的话,说明铃铛已经学成精,都会落跑了,那她以后要小心看顾,免得铃铛乱跑出事。 她伸出双手,示意男人把大猫放到自己怀里。 岂料那男人瞥她一眼,依旧搂着猫咪,白皙瘦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咪身上的毛,颇有点要挑衅猫主人的意思。 铃铛这猫也很不争气,醉倒在帅哥怀里,舒服得哼哼唧唧。 林怀靖感受到深深的恶意,她不禁开始回忆和铃铛的相处日常,想找出一丝自己亏待铃铛的痕迹。但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尽心尽力地在当铃铛这家伙的铲屎官,问心无愧。 她招招手,唤道,“铃铛,过来。” 不为酒醉,只为美人醉的铃铛终于肯懒洋洋地扭头看昔日好友,它像是刚刚发现林怀靖的存在,朝她喵了两声。它喵完后,顿了顿,猫脑袋居然又转回去。 男人失笑,“你的猫跟你不太亲近。” 林怀靖一时无语,在心里把铃铛来回地揉搓,表面上勉为其难地维持平和,她微微一笑,说:“我们家猫咪就是这样,比较热情好客。” 男人点点头,“看出来了,不过......” 林怀靖的笑容一滞,“不过?” “猫和主人往往有点共性,”男人说,“不过,看来你们的共性不是热情好客。” 这回,林怀靖完全笑不出。这种天气,他这样打扮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外,任谁都没法热情好客吧,亏得她胆子大,否则估计会被吓到叁魂七魄只剩一半。但他一说倒是提醒她了,她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客”呢。 男人看她抿唇不语,眼神中藏着戒备,坦然道,“说起来很不巧,我原本要回酒店,走到这却碰上下大雨。我就地避雨时,偶然看到墙上的指示牌,才上楼到这来。” 林怀靖信了几分,毕竟他的说辞还挺合乎情理,这一块地方是市中心,的确有不少酒店坐落在此,“我刚刚看见楼下有个影子,是你?” 男人略微沉思几秒,他说:“如果没有别人经过的话,可能是我。” 林怀靖打量他,犹豫请不请人入内,她担心请他进去会变成引狼入室。 其实现在不过晚上八点钟,若是没有这场台风,远远没到打烊的时间,他光不光顾无所谓。然而,今天是特殊情况,小心驶得万年船,多考虑点总是不会吃亏的。 她的小心思颇多,殊不知那男人是单纯打趣她而已,他并不执着于进她的店坐坐。林怀靖还在犹豫不决,他已经放下猫,掸掸粘在胸口处的猫毛,问:“我看你在门外挂的牌子上写着‘休息中’,今天已经打烊了?” 林怀靖说:“对。” “我改日再来吧,不多打扰了。”男人似乎很善解人意,“这种天气,确实要小心点。” 林怀靖伸手推开玻璃门,把对帅哥依依不舍的铃铛赶了进去,再扭头,一眼看到他衬衫上的块块水渍,她还是心软了,说:“你没带伞吧?” 他没有因她的话而感到疑惑,像是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一样,他答道:“没有。” 她垂眸,手上用了点用力,玻璃门和门框相互垂直,一个轻微的响动后,玻璃门乖巧地立着,一动不动。她松开手,对他道:“进来吧,至少带把伞走。” 男人低头一笑,他的眼睛恍如弯月,洒落温柔的光辉。他说:“谢谢。” 林怀靖的这间书屋规模不大,贩卖的书不多,但胜在地段不错,装修有格调,又有一只铃铛来充当门面。她刚开店那会,并没有完全把它当成书店来经营。她最初的设想是花点钱租个地方,把地方装修得顺眼些,她好待在里边画她的少女漫画。后来经好友一提醒,她索性顺便进些书,有人来买的话能回点本,没人乐意来就拉倒。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她在各大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些书店内部的照片和铃铛私房照后,居然有不少客人被吸引过来,算是意外之喜了。 男人一进书店,便夸赞这儿挺有意思。林怀靖听了后,丝毫不谦虚地自吹自擂:“那是当然。”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完,他眼尖地发现布艺沙发前的矮几上有一张橙色卡片,他执起卡片,一个名字顿时映入眼帘,“林怀靖?” 突然被点名的林怀靖刚放好扫把,条件反射地应:“怎么了?” 他抬高手腕,修长的手指捏着卡片晃了晃,“你的名字?” 铃铛专用饭碗中的猫粮到顶,林怀靖把剩余的猫粮用密封扣封起来放到长桌后的架子上,再抬头看向他手中的那张名片,说:“是的,礼尚往来,你呢?” 她的表现显然散漫,较之十分钟前放松不少。 男人的身侧有一个小型书架,他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本开封的样书,不疾不徐地说,“周承钰。” 林怀靖留意到他手上的书,神色变得微妙,她的唇边显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哪个字?” 周承钰想回答她的问题时,正好随意地瞥了一眼书中内容。阅读完两行黑字,他默默地合上书,不言不语,一时之间,把她问的问题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林怀靖眼睁睁看着淡淡的红慢慢浸染他的耳根,她差点没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排书架上的书都带点颜色。” 周承钰略略抬头,果然看到书架上方有大大的标签提醒。他不作声,两叁秒后,开始剧烈咳嗽,配上他那张脸,还有点病美人的意思。 林怀靖知道他是战术性咳嗽,仍旧很给面子地给他倒了杯热水。 好不容易找到台阶下,周承钰自然是顺势下台,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顺理成章地中断表演。他缓了缓,回忆起她问的话,说:“我写出来吧。” 她点头,“也好。” ***** 100猪+100收藏加更吧。 4 林怀靖认为他需要纸笔,走到收银台附近,倾身从大象笔筒中抽出一根圆珠笔。至于纸张,她就犯难了,她这似乎没有不用的废纸可以供他发挥。她语带歉意,“不久前打扫过,好像没有不用的纸。” 周承钰闻言,提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那么,能不能借你的手一用?” 他的语气礼貌和善,分明是再文雅不过。偏偏林怀靖犯了职业病,从他这句话出发,得到了某些不可描述只可意会的灵感。她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好掩盖那点尴尬。 浮想联翩的林怀靖心虚完毕,拨弄出心思来解读他这一句话背后的含义。她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他想撩她。林怀靖觉着有点意思,于是答应得相当爽快。应允的话语一出,她回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 林怀靖的一双手长得素净,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得跟豆腐似的,隐隐有光泽,一看就能知道她是没干过什么粗活的人。 周承钰低头,仔细端详她的手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林怀靖疑惑,他不是想让她的手充当纸张嘛,难不成是她自作多情了,他不过是想给她看个手相? 与她堆满问号的双眸不同,他的茶色眼睛剔透清亮,如同盛夏蓝天下的一片碧海,广阔且沉静。 周承钰和林怀靖对视,四目相对。没多久,她先扛不住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横竖她不是什么勇者,不如选择认输。她轻咳一声,感到丝丝窘迫,她僵硬地转头,缩回手假装把一撮碎发夹到耳后。为了缓解室内的气氛,她还特意说:“手抬得有点酸。” 他的唇角上扬,仿佛已经看透一切。 这一次,换他朝林怀靖伸出左手,他的动作不慢,轻快优雅。落在她眼里,又是另一种模样,简直是成了慢动作回放。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眼睛上加装了播放器,能调倍速,还能自动放大细节。 林怀靖留意到他手腕上戴着的钢表,一眼看去,平平无奇。如果林怀靖不是前几天上网找资料时偶然看到过这块表,她肯定会无视它。 这块表应该值个几十万,结合他的穿着谈吐,她初步判断他的家境不错,应该不会是什么抢劫犯。 林怀靖坦然遵循约定把手借给他用。 周承钰的指尖还残留着室外雨水的凉意,碰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她不禁颤栗一下。冷颤褪去,她定定地盯着他的手,只见他的指尖学着沿旧洋楼外墙攀爬的藤蔓,步步缠绕她的手指。 好吧,那是她的幻觉。 林怀靖冷静下来,强硬命令大脑不要莫名其妙给眼前的正常情景加滤镜。周承钰的举止很规矩,他的左手从下方扶着她的右手,但接触点只有手指头部分,正常握手的肌肤接触都要比这多。 周承钰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她柔软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书写,睫毛遮掩他的眼神,但林怀靖能感受到他的认真。她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身体更不用说了,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他在她手心留下的笔划,是一根根羽毛,拂得她心绪不宁。同时,那也是一把雕刻刀,在她的记忆中牢牢刻上他的姓名。 周承钰写完最后一笔,松开她的手。她仍未回神,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 他问:“怎么了?” 林怀靖还在发愣,“哦”了好几声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周承钰的目光闪烁,自觉地留给她一点消化的空间,陪她沉默着。 她短暂地失去了反应能力,等她找回来后,她才醒悟过来,就做个自我介绍,怎么介绍成这样了。话再说回来,有几个人自我介绍是用写的呢? 可是,她把回忆翻个底朝天,都没想出这件事的不合理之处。她私心以为,他的行动没有半点不妥。 “我没有别的意思,”周承钰说,“我看我们挺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林怀靖怔怔望着他,她的眼里一片雾茫茫,唇瓣动了动,应道:“好。” 一直在当背景的铃铛吃完猫粮,不堪寂寞,陡然窜到两人中间。它心里还是有林怀靖这个主人的,没再对周承钰投怀送抱。它的猫爪子蹭蹭林怀靖的小腿,尝试吸引她的目光。 林怀靖被铃铛这么一蹭,身体的发条被拧动,动作顺畅起来。她朝周承钰笑笑,“要来杯咖啡吗?” 他也笑,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可以吗?” 她的语气轻快,"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喝速溶咖啡。" 周承钰是个很随和的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他说:“我没有那么多讲究。” 林怀靖点点头,脚尖一动,扒着她不放的铃铛倏然识趣地趴到一边。她端起刚刚搁下的电热水壶,进到茶水间里准备咖啡。 绕过收银台时,她留意到那碗泡面。她无奈地想,这面怕不是要泡成棉絮了。 林怀靖进到茶水间里,打开上方的壁橱,里边是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之前逛超市临时起意买回来的速溶咖啡已经被小云喝完。而她平时很少会喝咖啡,即便是偶尔起意想喝速溶咖啡,都更习惯于购买现成的罐装咖啡,所以她一直没有买新的。 她拍拍额头,仰头望天花板边缘的半圆花边。很快地,她灵机一动,从小冰箱里拿出枸杞和菊花,用热水一冲变成了枸杞菊花茶。 一杯热腾腾的养生枸杞菊花茶连带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稳稳地在矮几上着陆。 周承钰瞧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些许惊讶,对咖啡变成养生茶这件事更是毫无异议。 林怀靖展现出热情好客的一面,将枸杞菊花茶推到他面前,说:“你淋过雨,擦擦吧,免得着凉,再喝点热的好驱寒。” 随着她的动作,水面上红色的小颗粒和中心一点黄的白色小花摇荡,和飘着落花的静湖有几分相像,倒是挺有诗意的一杯茶。 周承钰握着杯耳,端起玻璃杯轻啜,点点甘甜在唇舌间漾开。他晃晃水杯,说:“谢谢。” 林怀靖摆摆手,“不用客气。” 他多喝了一口,说:“我说错了。” 她问:“什么?” 周承钰注视着她,诚恳地说:“你很热情好客。” 5 短短时间内,不仅是周承钰改变了对林怀靖的印象,林怀靖同样改变了周承钰的印象。他虽然绵里藏针地刺过她两句,但是,最开始她确实明晃晃地表露出敌意。即便周承钰是个性子十分温柔的人,能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也很难在面对敌意时完全释怀。他误解她,正如她误解他一样,情有可原。 总而言之,就当是扯平了。 林怀靖肯定道,“你也是。” 得到她的赞扬,周承钰的薄唇微抿,白净的脸庞上有了点血色。他把杯中剩余的养生茶全部喝完,饶有兴趣地问:“扫把是用来打我的?” 说到这个,林怀靖没话可讲了,她确实是准备在情况不对劲的时候给他来一个扫地出门。 她不回答,周承钰也知道答案,事实上,他不是在故意给她难堪,“棒球棍比较能满足防身的需求。” 林怀靖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不太放心上,她说:“这里是市中心。我平时不会一个人晚上待在这边,就一直没准备。” 她下午去银行办理业务,正值周六,银行里人多,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好不容易轮到她了,办到一半电脑出了点问题,她又搁那等了一阵子。待她办完,市气象局发出八号风球的消息在她手机的通知栏里待将近半小时了。八号风球的悬挂意味着跨海大桥已经关闭,她不可能回离岛的家。她在本岛有几套房子,然而全部租出去了,只能在这将就一晚。 周承钰对连市的治安情况有点了解,他说道,“有备无患。” 林怀靖点头,“确实。” 轻轻的两个字如烟,散得无声无息。 在城市高楼间肆虐的风雨越发猛烈,雨点可能砸在金属制的遮阳棚上,沉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书店里却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嘈杂的声响,唯有令人心安的静谧。尤其是当端坐着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时,用静谧来形容这个空间的状态,再合适不过。 林怀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再谈些什么。周承钰没有说错话,她的性格算是比较内敛,否则不可能天天宅在书店里创作。 她透过余光观察到周承钰的动作,他慵懒地靠着沙发,手上拿着本杂志翻阅。趁他没发现,她停止偷窥,讪讪拿起手机,在社交软件上登陆官方账号,挑选几个和书店相关的问题回答。 过了一会儿,斜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珠渐渐减少。 周承钰主动破坏这安静温馨的氛围,对在认真打字的林怀靖说:“林小姐。” 林怀靖按下发送键,抬眸看他,“嗯?” “你对连市很熟悉吧。” 林怀靖对连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在这里出生、成长,除去读本科和研究生的那几年,她人生中其他的时光都在连市度过。她扎根于此,像是一棵受它供养的树苗,它懂她,她同样懂它。 她猜到他的下文,问:“周先生想让我介绍些好玩的地方?” 周承钰闻言,知道那句未问出的话没有出现的必要了,他直接说:“对。” 连市闻名中外,但它是不折不扣的小型城市。地方小,名胜景点就比较集中,它的景点往往连成一片,游客靠着一双腿可以轻松走个遍。 林怀靖说:“连市的自然景观都在离岛,本岛嘛,看的是建筑和美食。” 听她提起离岛,周承钰临时起意,“离岛的海滩很有意思。” “怎么说?” 他的手指停留在杂志上,摸着光滑的书页,“烧烤不错。” 离岛海滩的空气新鲜,阳光充足,时不时有海风徐徐吹拂,还能顺带游沙玩水。更妙的是,市政府在那划分出露营区域和自助烧烤区域,好满足市民的娱乐需求。久而久之,在连市,凡是有人说要出去聚会,最先被众人想到的聚会地点一定是离岛海滩。 林怀靖似笑非笑,离岛海滩千好万好独独蚊子不好,“现在是夏天,到了晚上,蚊子应该挺多。” 周承钰挺赞同她的话,“林小姐常常被咬?” 林怀靖的确没少被咬,她天生招蚊子,一度被咬得苦不堪言。每每碰上在那办的同学聚会,她要不是推辞,要不是随身携带防蚊液、防蚊贴等防蚊用品,恨不得弄个蚊帐把自己包起来。 苦痛经历历历在目,她无奈地说:“别提了,每次去都带回来一腿包。” 周承钰可能是觉得她的语气很好玩,注视着她,轻轻地笑。他的眼睛不大,眼尾不长,内眼角偏下弯,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再配上眼中的点点光,如果这样笑着看别人的话,普通人应该很容易脑补成他对自己深情款款。 林怀靖是个普通人,她有点躁动。她佯装活动脖子和身体,站起身来摇摇手臂,扭扭脚踝。 她背对周承钰,正对无聊到舔爪子的铃铛。她眼前一亮,把铃铛当成挡箭牌。她蹲在铃铛面前,手在撸猫,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送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还是个帅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她一个把持不住,事情就不好了。 幸好,周承钰看见雨势小了许多,主动提出要回酒店。 林怀靖还是懂基本人情世故的,跟他客套,“就这么走了?不多留一会。” 闻言,他没有如她设想的那样立刻反驳,反而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建议。 林怀靖怕他真的临时改变主意,赶紧改了口风,把准备好的雨伞递给他,“不过现在雨小,不趁现在走的话,恐怕很难回去了。周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周承钰这才接过伞,向她道谢,“谢谢,林小姐也要注意安全。” 她朝他挥手,“我会的。” 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后,林怀靖松了口气,回到书店里。 矮几上,干净的毛巾平平整整地躺着。她拿起毛巾,要进茶水间,又临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 林怀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控制铁闸门开关的软件,摁下关闭按钮,眼看着铁闸门缓慢合上,才放心地做事去。 铃铛跟在她身后,她收拾杂货间,它也跟在后边“献殷勤”。 林怀靖瞪它一眼,“你不是看见帅哥就拔不动腿了吗?刚才就该跟他一块走。” 铃铛昂起脑袋,“喵喵喵。” 她冷哼一声,身体转了个方向。 林怀靖不多跟铃铛计较,不是因为她大发慈悲,而是因为她发现她跟铃铛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果然是有其主人必有其猫。 6 一夜风雨过去,往日干净整洁的连市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邋遢,公园里一些根基不稳的小树纷纷倒下,大街小巷都可见被风卷来的垃圾或落叶,城市里乱糟糟的一片。 林怀靖是被铃铛给叫醒的。 她窝在躺椅上发着美梦,梦中,漫画里的男主角撕开次元壁,和她在月下花园共赏夜露玫瑰。你侬我侬,快要亲上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柳絮纷飞。部分不听话的柳絮钻进她的鼻子,挠着鼻腔,她一个没控制住,对着脸上贴着“英俊”二字的男主角连打几个喷嚏。 林怀靖那叫一个尴尬,单身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做梦谈恋爱,被柳絮给整没了。她正要开口道歉,一块毛毯从天而降,盖在她脸上,弄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然惊醒,压在她脸上的不是什么毛毯,是铃铛这只重色轻友的大猫。 林怀靖眯眼,抬手把铃铛这坨庞然大物挪开。没有铃铛这个障碍,刺眼的白光迫使她把眼睛又闭上。她闭眼打呵欠,好一会才坐起身。不动不知道,一动吓一跳,她身上跟被重物碾过似的,腰酸背痛。 也难怪,在躺椅上睡一晚,四肢伸展不开,肯定不舒服。 她呆坐着,双目无神。 此时,闹钟骤然响起,她感觉到大腿处有东西在震动。她挺了下腰,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手机,停掉闹钟。 店里没有洗漱用品,林怀靖将就着用一次性水杯装水漱口,再用手掬捧水泼脸上充当洗脸。简单清洗后,她自洗手间出去,赶上小云开门进来。 小云喜欢简单的打扮,今天照旧是白色短袖T恤配上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外面套件长袖的开襟冲锋衣。 林怀靖看到她,愣了下,指着她的外套,“今天很冷吗?” 小云放下手上提的袋子,往躺椅上一坐,大剌剌地翘着二郎腿,说:“台风后的常规操作。” 林怀靖点头,也去找件外套穿上。 她交代好书店里的事,带着铃铛去地下停车场开车。 一进地下停车场,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地下的光线不如地上那么充足,让人不禁感觉阴飕飕的。 林怀靖拉好外套的拉链,牵着铃铛,根据记忆找车。 铃铛不像以前那样闹腾,乖巧地跟着她,不再东跑西窜,省心得让林怀靖误以为它被冷到了。可是,她仔细端详它身上那层厚厚的皮毛后,还是觉得自己想太多。 上车后,铃铛老老实实的,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像个认真听训的小学生。 林怀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前,特意把铃铛捞到怀里,揪揪它的猫耳朵,开玩笑道:“臭铃铛,你是不是在想帅哥?” 铃铛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它软乎乎的身子蠕动了下,挣脱林怀靖的怀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倨傲的表情回到副驾驶盘成了一个白色毛球。 林怀靖总觉得铃铛是在用实际行动鄙视她,她不屑地“切”了一声,不再去看它。 离岛的面积较小,多数地方是居民区,政府提供的公共房屋同样在这里。离岛的旅游价值不如本岛,来到离岛的游客多是散客,不是去海滩度假区,就是穿梭在离岛中心地段的窄巷里,去往老店和教堂参观。叁叁两两的行人不会给离岛带来太多不属于这里的杂声,岛上出现得最频繁的声音是大海的呼唤。 小岛安宁惬意,是林怀靖居住在这里的主要原因。 林怀靖在离岛有两处房产。一处是两房一厅的公寓,前两年装修过一次,她不常去住,一直空置。另一处是一栋二层珊瑚红小洋房,小洋房建于上个世纪,装潢复古雅致,是她的长期住所。 但是,小洋房并非是独栋,它周围都有洋楼相伴,四面八方都是狭窄的小巷,没有停车的地方。所以,林怀靖往往只能把车停在公寓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再徒步走回家。好在两处居所相距不远,走个十分钟就到了,全当是在散步。 林怀靖一如既往地牵着铃铛从公寓大厦走回小洋楼,一边走,一边欣赏沿途景色。 清晨的离岛一片祥和。台风吹袭过,今天的天色不比以前那样澄净,暗淡的蓝白色里透着点灰。海面上吹来的清爽海风倒是没什么变化,顶多是风力足了点。 回小洋楼的必经之路上有海景可以看。 林怀靖牵铃铛走上人行道,左手边是用来保护行人的一排墨绿色围栏,右手边是懒洋洋散步的铃铛。风迷人眼,她眯眼,眺望远方。泛着点绿的平静海面延伸向远处,几座海拔不高的小山丘层层迭迭相互依存,那山离她有点远,景物看起来不太逼真,而且海面雾气重,显得雾蒙蒙的,像是被人用粉扑给扑上了一层灰。 走了一段路,她拐进一条小巷。小巷的地面由灰、黄、砖红叁色组成,灰砖在最中间,其余两色地砖依次铺在两边。隔出小巷的楼房墙壁颜色要更加丰富一些,有清新的薄荷绿,有稍亮眼点的柠檬黄,还有优雅的天空蓝等等。这些颜色的楼房的排列似乎杂乱无章,但奇特的是,它们的共存并不突兀,反而极尽浪漫。 林怀靖走过两条巷子,走到自家的浅珊瑚红小洋房的侧面。橘红色护窗板打开,露出被同色木材分割成六个方形格子的两扇窗户。从外边看,里面的碎花窗帘拉得好好的。 她发现了异常。她记得昨天出门前,因为担心玻璃被吹破,把护窗板也关上了。 洋房低矮,她退后两步,可以清楚地看见露台。露台被黑色铁护栏围起来,护栏最顶上有一块向外弯,形成一个直角,构成摆放盆栽的小平台。护栏后方,是一扇半开的浅蓝色小门,那是连接室内和露台的门。 林怀靖绕到正门去,输入指纹密码打开最外边的防盗门。接着,她看见里面的门虚掩着。 她把铃铛给放了进去,自己在玄关处脱鞋。把鞋子脱下后,她拉开鞋柜的推拉门,不出她所料,里边还有一双黑色网格运动鞋。 林怀靖穿上拖鞋直起身,铃铛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当它是在等自己,直接拉着它去客厅。 客厅里,正对液晶电视的深蓝色沙发上,一个一身运动装的白发老人端坐,她精神矍铄,容光焕发,边看电视边抬手做拉伸筋骨的动作。 林怀靖一脸惊喜地坐到她身边去,搂着她,响亮地亲了她的侧脸一口。 老人慈爱地捏捏她的脸,“你啊。” 她笑得傻里傻气的,“外婆,您怎么来了?” “昨天有台风,我怕你一个人出问题。”外婆说到这,顿了顿,点点她的额头,“谁知道你一晚上没回来。” “真是不巧,昨天太晚了,大桥不让过,我就在书店那边住。” “外婆还以为你是去跟男朋友约会了。” 不知怎的,林怀靖居然想起有一面之缘的周承钰。 这片刻的停滞让外婆觉察到什么,她促狭道,“真有了?” “没有,”林怀靖赶紧摆摆手,“您还不知道我吗?我才懒得谈恋爱。” 外婆从不爱催她,听她这么说,就是笑笑,“随你随你,咱家的房子多,够你依靠一辈子。我不替你操心。” 林怀靖听了,想抱着外婆的手臂撒娇,结果小云突然给她来电话,她以为是书店里有什么事,到旁边接。 电话接通,小云也不提前因后果,上来就是一句:“姐,你你你谈上了?” 7 小云的语速太快,以至于林怀靖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足足怔了几秒钟,才一脸茫然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那头的小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她说:“有个帅哥来我们店里还了一把伞,说是你借出去的。” 林怀靖大致猜到是周承钰了,她还注意到小云刻意放低的声音,估计是旁边有人,才这样小心翼翼,她说:“是他啊,他还在吧。” 小云何其聪明,连答都没答一句,一阵窸窣后,和林怀靖通话的人换了。 “林小姐?” 尽管林怀靖心里有数,猛然听到他的声音,还是结巴了。她的大脑里边,先是空空如也,再是浮现出他清俊的面容以及那个被她短暂地遗忘过的结论,这些使得她嘴边的一个“你”字拖了老长,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出来。 幸亏周承钰比较厚道,没拿她的失态取笑她,他选择性无视她的怪异,“我本想当面和你道谢,顺便请你喝杯咖啡……看来我来得不巧。” 林怀靖连忙客套道,“不用了,没关系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给我个面子?” 周承钰虽是在询问她,但是不难从他的话里发现,他胸有成竹。 既然他把话说成这样,林怀靖肯定是不好拒绝的,她这个人本来就不太擅长拒绝,而在面对周承钰这种温润如玉的帅哥时,更是谈不上擅长不擅长,她根本是不会拒绝了。至于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接受,她还得想想。她说:“这样的话,麻烦你了,只是我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他很善解人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杯咖啡而已。” 一句普通的话,进了林怀靖耳里,变得不那么普通。他的话里又有水又有咖啡,很难不勾起她的记忆,她回想起昨晚那杯驱寒的枸杞菊花茶,心眼暴增,堪比莲藕。她情不自禁地想,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她钻了会牛角尖,钻着钻着想起他当时的表现,他吭都没吭一声,大概是没注意这种细节。 自从周承钰的声音出现,林怀靖的脚尖就来回地蹭着地板,蹭来蹭去,现在终于可以停了,“周先生,你太客气了。” 周承钰不仅选择性地忽略了她的失态,还选择性地忽略了她编造出的“不太方便”。他诚心诚意地邀请她,“那么,明天如何?” 林怀靖犹豫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好让他明白她需要点时间做心理准备。不得不说,他对她来是有吸引力的。昨晚她是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山中人,今天,她摆脱了山中浮云的纠缠,很多事情就清晰了起来。她一直沉迷于漫画和学业,从没有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也在网上看过猪跑,她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意图。 没等到她的回答,周承钰领悟到什么,他问:“是不是不太方便?” 林怀靖顺竿子往下滑,“我明天有事。” “不如这样,”他说,“你把联络方式留下,改天你有空了,可以联系我。” 林怀靖没想太多,乍一听,还挺靠谱的。她平时不喜欢打电话,于是就把私人社交账号告诉他了。她一股脑儿讲完,莫名感觉空落落的,像是有哪些重要的东西被遗落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陈芮安和林怀靖是发小,两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所学校里上学,感情深厚。陈芮安个性强势,有主见,林怀靖相对来说比较温和,遇事容易犹豫不决,两人的性格互补,因此林怀靖遇到任何困难,第一时间想到的人肯定是陈芮安。 这不,林怀靖挂了电话后,冥思苦想一番,终于愿意寻求治疗,主动跟陈芮安视频通话。 陈芮安是做笔译的,常年埋头工作。林怀靖也是,赶起稿子就废寝忘食。两人忙碌的时间总是错开,因此,聊天的频率直线下降。这次,还是因为陈芮安在夏威夷度假,她们才能舒舒服服地聊会天。 林怀靖简单地说完昨天的事,陈芮安抿了口橙汁,两腿散漫交迭,悠然道:“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穿进少女漫画里了?” “你认真点,”林怀靖调整了下镜头,顺手开美颜功能,“这是真人真事。” 陈芮安是在逗她玩,她说:“那他绝对想撩你,可能是一见钟情。小林,桃花运来了。” 这个结论和林怀靖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可她转念一想,周承钰的脸比她的漂亮得多,他对她一见钟情,不如对他自己一见钟情。她否认道,“不能够吧,他图我长得漂亮?” 话音刚落,陈芮安仔细盯着屏幕上的脸,嫌弃道:“把重度美颜关了,做人要真实。” 林怀靖瞥她一眼,却也觉得做人应该真实,把美颜功能关了。 陈芮安像模像样地给她分析,“小林,你挺可爱的,但根据你的描述,他应该不图你的脸。如果他不图色……难道他知道你在连市有十套房子,图你的财?” 林怀靖毫不犹豫地给她一个白眼,陈芮安什么都好,就是特别损,“你是不知道他那张脸有多好看,他不愁富婆养,图财也轮不到我啊。而且,我看他不像,他谈吐得体,衣着光鲜,我想他的家境不赖。” 闻言,陈芮安抓过一个蔬菜抱枕抱在怀里,“不开玩笑了。其实挺正常的,王八看绿豆,感觉来了,什么都挡不住。他对你有点意思。” “我有点慌。” “没用?,你慌什么?”陈芮安看她一脸郁闷,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告诉我,你碰到的这个是什么级别的?” 林怀靖细思,猜测道:“至少是SR?” 其实她想说SSR的,但把话说得太满,显得不真实。 “你想跟他睡吗?” 林怀靖想争辩,这跨度未免太大了。 陈芮安和她知根知底,她打的哪门子算盘,她不能不知道,阻止道,“你就说,你想不想?” 林怀靖羞愤地捂脸,自暴自弃,“如果他愿意,我可以。” “你说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嘛。以前,能看得上你的,你看不上,能被你看上的又没出现。现在,你能看上的出现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陈芮安说累了,喝口水润润嗓子,接着道,“你把腰包捂住了,试着跟他发展发展,发展不成,那没话说,要发展成了,你还占便宜呢。” 她这么一理思路,让林怀靖感觉开阔不少,她心动了,“你说得对,可是......” “可是什么?” 归根结底,林怀靖没谈过恋爱,她摸不准暧昧的感觉,“可是,如果是我会错意了,他根本不是对我有意思呢?” 陈芮安却跟她打包票,“小林,他要对你没意思,以后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你怎么信誓旦旦的?” 陈芮安调整坐姿,随意地瘫在沙发上,她右手的食指晃了晃,“你没发现不对劲吗?他让你联系他,又让你留下联系方式。” 经她一说,林怀靖终于发现她和周承钰通话时,被她忽略的东西。 “肉送到你嘴边了,吃不吃,你自己决定。” 请大家动动小指头,多投点猪猪~谢谢啦。 8 肉到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 话说回来,即使林怀靖不想吃,也不能动摇肉送上门来的决心。 这不,林怀靖一头栽在被子里抖着手拨出号码立刻挂掉后,不出两分钟,周承钰已经反拨过来了。林怀靖反复做几回深呼吸,抱着赴死的决心接听。 周承钰人如其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话也能令人如沐春风,“林小姐?” “是我。” 他那边似乎有人在说话,背景音嘈杂,他说:“稍等。” 他让等,她就掰着手指头等。 周承钰的声音再次出现的时候,异常清晰,之前的嘈杂声仿佛不曾存在过。 “久等。” “是这样的,”林怀靖开门见山,“周先生之前说要请我喝咖啡,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周承钰觉得她的话挺好笑,声音都染上几分笑意,“早晨刚说过的话,下午就不作数了。我在林小姐心里,竟然是这种言而无信的人。” 林怀靖一拍脑袋,怀疑这个脑子是摆设,她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应该不会让林小姐有这个意思。” 周承钰心血来潮逗她玩呢。 林怀靖扶额,不过他这么一搅局,她反而轻松许多。说来奇怪,昨天她和周承钰面对面相处那么长时间,她脸都不带红一下的。现在不过是打打电话,她居然紧张成这样。 果然,认知会改变态度。 “林小姐哪天方便?” 谎说出去了,该圆还得圆,林怀靖假意思考一会,“后天。” 周承钰却说:“不巧,后天四点后我才有空。” 林怀靖倒是无所谓,所谓喝咖啡,未必是真的在喝咖啡,“没关系。” 她的直爽让周承钰有些意外,早上还磕磕巴巴地想理应搪塞他,下午就大大方方地接受邀请,但他明显不太在意这些细节,“既然林小姐这么说,那后天五点,书店见。” 林怀靖既雀跃又紧张,她不想露怯,捏捏自己的脸蛋,打起精神应道,“好。” 两天后,林怀靖站在马路边上,表情怪异。她瞅瞅身前的车子,再看看面前这个戴着头盔、一身休闲打扮的俊秀男人,实在很难把他和这辆银白色的摩托车联系在一起。这辆摩托车是最常出现在室外停车场上的款式,平凡不说,还有点小可爱。 她面露难色,从上往下看到底后,目光又顺着周承钰的大长腿往上移,一直游移到他脸上。他一脸淡然,英俊的脸庞上没有流出半点不自在的神色,丝毫不觉得这车跟自己的长相气质毫不相配。他这“我自岿然不动”的精神深深地打动林怀靖,她心想,他一个大帅哥都不认为这有损形象,她有什么好怕的? 林怀靖抬腿,还没来得及跨上摩托车,周承钰面上就露出了点窘迫之色,茶色眼眸忽闪忽闪的,眼里是满满的歉意,“抱歉,我的车坏了,临时借的。” 林怀靖很能理解这种意外,她放下腿,寻思着他应该也觉得不好意思,只是面部表情不够丰富而已。她性格和善,会尽量给别人留脸面,听周承钰这么说,她就安慰起他,“没事,车里空气不流通,对身体不好,偶尔骑下摩托车能多呼吸点新鲜空气,挺好的。” 她的安慰似乎奏效了,周承钰感激地看她一眼,唇角上扬,“虽然林小姐能够体谅,但这始终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考虑周全。” 他这样说,倒让林怀靖成为那个过意不去的人,她想了想,开玩笑道,“不打紧,待会我多点些贵的,吃回来就好了。” 周承钰微微一笑,俨然是被她说动了,“请吧。” 林怀靖戴上头盔,毫无顾虑地坐上摩托车。她没料到的是,摩托车的位置比较窄,她坐定前一蹬腿,裸露的小腿肌肤便无意地擦过他的大腿侧边。她粗略估计两人之间的距离,得出的结果是相距不到十厘米,如果行驶的速度快一点,毫无疑问,她的胸口会撞到他的背部。同时,林怀靖还意识到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她是要搂着他的腰,还是要双手撑着身后的某一处以支撑身体? 她晃神的时候,周承钰跟她心有灵犀似的,他说:“林小姐,你介意跟我有点身体接触吗?” 林怀靖不知该说他这话问得好还是问得差,她垂眸,不合时宜地联想到那些年她画过的少女漫画。一般来说,如果女主角想和男主角发生点什么,在这种情况下都得抱一抱。尽管她怀疑自己不是女主角而是炮灰,然而不抱白不抱,不如狠下心抱一抱,以后画类似情节时,就不用凭空想象了。 她说:“我不介意,周先生呢?” 可能是风比较大的缘故,周承钰的声音飘忽不定,他说:“没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林怀靖不多矫情,双手试探着放在他腰上,肌肤的温热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她手上。她立即怂了,像是被烫着了,火急火燎地缩回手。林怀靖悄悄地骂自己不争气,闭上眼睛多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的手心先贴着他的腰侧,而后往前移动一点,缓缓放在他的腰间。 林怀靖最初想,认识不过叁天,胸贴背不太好。所以她盘算着搂腰归搂腰,还得留出一点点距离。谁知她抱得有点急,失去分寸,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周承钰背上。 他貌似笑了,林怀靖能感觉到一阵轻颤。 “林小姐,可以吗?” 林怀靖挺紧张的,这是她第一回跟男人有亲密接触。为了缓解紧张,她尝试着分散注意力,直勾勾盯着他的发端看。因此,他突然发问,她的脑子转不过来,磕磕巴巴地答:“可......可以。” 周承钰闻言,拧动钥匙,发动摩托车。 今天的风不小,摩托车行驶在路上,不断有风扑面而来。林怀靖被风迷了眼,不得不眯起眼睛。她眯着眼,眼前的景色自带晕染效果,有好几次,她把天边的混着金粉的淡红色认成了周承钰耳上的颜色。 她摇摇头,甩掉飞到眼前的头发。 快上跨海大桥前的一段路上,风力较小,林怀靖睁开眼,伸回一只手揉揉眼睛。揉完眼睛,手刚放回原处,恰好赶上碰到减速带,她一个没留神,身体前倾,胸前的柔软结结实实地撞到周承钰的背部,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挤压感。 这不是最尴尬的。 林怀靖都顾不上这茬,因为在身体前倾的那一刻,她要放回他腰间的手不受控制地移位,自动自觉挪到他的小腹处。 她一下就乱了,着急忙慌地要粉饰太平,无声无息地缩手。 林怀靖当着缩头乌龟,找了无数个理由,最后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抬起眼皮子,难为情地问:“你......周先生,没事吧?” 不待周承钰回答,林怀靖的视线一晃,晃到他耳根边。她陡然意识到,那点淡红色根本不是天空的颜色。 周承钰的腰还是挺得很直,不像是有受到意外的影响,可闷闷的声音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他说:“没事。” ———————— 大家别急,目前主要是在发展男女主的感情线,暗暗铺垫主剧情线,十章后会步上正轨的。 9 两人纷纷感受到气氛中弥漫着的尴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景物转瞬即逝,周遭郁郁葱葱的植物和林立的高楼被与长天一色的波纹替代。 林怀靖为了躲避那种奇妙的感觉,偏过头看风景。 从左往右看,上方天空的颜色从深蓝色过渡到灰蓝,再到混着点浅蓝色的白。白色出现的那一块区域有不少淡墨色的云缭绕,或似一缕轻烟,或似一座远山。云层重迭之下,晚霞释放出的薄薄金光低调地装饰着长天。再看,城市夹在海天中央,往日惹眼的高楼均化为裹着黑颜料的长方体,沿岸均匀分布,唯有久久不灭的灯火宣告着这里的繁华。由远及近,和长天同色的海面上,浪潮缓缓袭来,波纹层层扩展,两者相撞相容,造就自然的和谐。彼岸人为造就的灯光不甘落寞,试图与海相融,它潜入海时正好遇上波纹,亮光分散,成为海中的星子。 她看得愣神,全副心思被景色攫获,头不由自主地倾斜,慢慢靠在周承钰背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很久以前曾经做过很多次,次数多到足以养成习惯一般。 待景色再度翻篇,林怀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做了些了不得的事。她下意识地去看周承钰的耳朵,可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接触,没有害羞。 这会的风很舒服,柔柔地拂过她的脸,仿佛是在爱抚她。 她眯了眯眼,又放心地靠回去。 方才太过紧张,她没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现在放松下来了,她开始留意他身上那种清淡的香味。这种香味有点特殊,她可以肯定的是,那是种沉稳的木质香调,有着温润的木质感。它和檀香有点类似,但较之檀香,多了几分冷冽,闻起来淡雅干净,犹如雪后的森林。 她偷偷地想,这般淡雅的气味,只有周承钰能把它用得如此诱人。 林怀靖的鼻子很灵敏,对香水味很挑剔,能受她青睐的香水不多。可周承钰身上这款显然是轻而易举地俘获了她的喜欢。至于是被香水吸引还是被人吸引的问题,她暂时不想考虑。 兴许是晚风徐徐,过于舒适,或者是周承钰身上的香水有安神效果,林怀靖的意识渐渐模糊。 不一会儿,她就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了。 恍惚之间,林怀靖听到周承钰的声音,她尝试睁开眼睛,然而耀眼的红光顷刻包围她,她怎么也睁不开眼。她闭着眼,感受到红光正在逼近,同时,周承钰的声音变小了,而睁眼的欲望也正在慢慢褪去。世界离她越来越远,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外拉,她感觉自己是娃娃机里的娃娃,上方有一只机械手不断扯她,扯得她浑身不痛快。 没一会,她能感受到的红光越来越小,最终成为一个光点,像黑夜里剩下的唯一一颗星。 寒冷裹挟了她,她在黑漆漆的大海里沉沉浮浮。随波逐流的她下意识张开双手抱住一块浮木,之后紧紧抱住,再不愿放手。她抱得那样紧,身体却是那样的疲惫,心是那样的沉静。她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将去哪里,只一味依赖这片海,没有方向。 这个空间里,没有一处是不安静的,没有一处是不冷的。 林怀靖浑身冰凉,手也渐渐无力。一个浪打来,带走她赖以生存的浮木。 先前毫无知觉的她像是突然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加持,剧烈挣扎起来。她的手拍打海面,掀起巨浪,卷起她往前奔腾。一阵天旋地转,海浪竟把她送上沙滩。 林怀靖的身体落入柔软的怀抱,她在那地上松松地一抓,抓起一把沙,不等她抬手,细腻的颗粒已经开始在指间流逝。 那沙砾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她又回到有光的世界里了。 有了这个认知,林怀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这回,没有再惹人烦的红光,周承钰的声音也很清楚。 “林小姐?” “怎么了?” 周承钰说:“你睡着了。” “是吗?”她说,“没有吧。” 他有点犹豫,良久,叹息道,“我好像有听见鼾声。” 林怀靖顿时浑身一颤,双手一松,直起身子。她仍然在犯迷糊,还以为摩托车没停下,连忙再抱回去,整个人牢牢地黏在周承钰身上。 她理直气壮地说:“不可能。” 周承钰似乎很无奈,说的话略显委屈,“林小姐,那你可不可以先松下手?” 嗯?她不是在做梦吗? 林怀靖的大脑瞬间开机,双眼睁开,眼前是他宽厚的背部。她稍稍低头,只见之前她心心念念保持着的距离已然消失,两个人简直亲密无间。而她的双手仍然环着他的腰。 她眨眨眼,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慌乱,直觉却唱着反调,让她不必动作。 林怀靖听了直觉的话,一动不动。 “林小姐,怎么了?” 她还呆愣着,没多想,直言不讳,“我觉得我以前好像有这样抱过你,挺熟悉的。” 此话一出,周承钰默了默,再开口,说出的也不是催她的话。他笑了笑,“林小姐是在搭讪我吗?” 林怀靖偏着脑袋,不着急放开他,反而被蛊惑了一样,认真地思考他的话,“不是,是直觉。” 周承钰状似惊讶,“直觉?” “对,直觉。” 林怀靖还要补充下那种直觉,可惜她思来想去都没寻找到合适的词。待那个词即将呼之欲出,她也缓过神了,连忙松开手,开始结巴。 周承钰肯定道,“这次是真的醒了。” 她的脸一红,缩回的双手纠结地交缠,她这回真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他的豆腐。 自觉做错事的林怀靖下了车后,一直不敢直视周承钰,遮遮掩掩地落后他半步,时不时偷偷摸摸打量他的神色,生怕他以为自己是那种喜欢性骚扰别人的变态。 周承钰脸上则不见有半分不悦,他甚至有意让她先走,会不经意地放慢步伐。 林怀靖察觉到他的动作,又会把步子放得更慢些。 两人像是在进行某种比赛。 后来,周承钰终于看不下去,他说:“之前,林小姐似乎没有这么内向。” 10 林怀靖不是个极内向的人,同样,不是个极外向的人,她刚好处于正中间。当然,这种状态不是亘古不变的,它会因应不同的刺激作出不同反应。好比是一个天平,往哪段加砝码,就会倾向哪端。 她不能直接说是受到男色诱惑后想入非非才变得内向,于是说:“人是多变的。” 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这么一句话给她带去一点启发,她灵机一动,继续把水泼向周承钰,“之前,周先生也不像是容易害羞的人。” 走在她前头的周承钰蓦然驻足,回头盯着她看。 林怀靖被他看得心头一惊,不小心踹飞一块石子,那块石子落地时不甘被忽视,发出小小的声响。她往石子落地的方向望去,见它安安稳稳躺在那,就望着它琢磨,也不说话。 两人所处的地方是一条小径,小径两边栽有洋紫荆,郁郁葱葱的枝叶挡住大部分阳光,傍晚的玫瑰金色阳光便千方百计地寻找空隙,与疏影一同投到落了花叶的地上。但能找到空隙的阳光不多,多数阳光只能落在枝头和粉紫色的紫荆花相伴。因此,周承钰眼里的林怀靖,神色为花影所遮掩,晦暗不明。而林怀靖眼里的小石子,细小谨慎,比起尘埃,没好上多少。 一只准备归巢的鸟儿飞得低,越过洋紫荆的刹那,翅膀扇下几片花叶。花瓣和树叶随风飘零,有的没入尘土,有的掉在小径上,剩下的落在林怀靖的头发上和肩上。 周承钰往回走,靠近她,他的手腕轻轻抬起,掸走花瓣绿叶,他问:“石子有我好看吗?” 原本像个木头人的林怀靖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她难以置信地说:“什么意思?” 稀稀落落的阳光降在周承钰身上,属于傍晚阳光的玫瑰金色极尽浪漫,柔化了他的五官,使得林怀靖总感觉此时的他格外温柔。 他的唇角徐徐上扬,茶色眼眸剔透,似是能洞穿一切,“林小姐不知道为什么?” 林怀靖的目光和他的交汇,她不自觉地咽口水,她还真认为自己应该知道了,可事实是,她偏偏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摇头摇得和拨浪鼓有一拼。 周承钰眨眨眼,没有下一步动作,向前走去。他说:“那就算了。” 林怀靖看着他的背影,竟然挺失落,欲言又止。周承钰仿佛丝毫不知她的纠结,自顾自地走,她唯有迈着小碎步追上去。 停车的地方离餐厅有一段距离。本来他们不必走路过去,奈何赶上修路,唯一能通行的小径又不适合摩托车通行,两人才选择走过去。小径九曲十八弯,绕来绕去,还绕过一个教堂。 经过的那座教堂有将近一百年历史,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建筑的主色是黄色,门窗则辅以蓝色,多为椭圆型。它的身侧配有一座钟楼,两旁是连绵延伸的半圆长廊,正前方黑色花护栏圈成的圆池中竖立着纪念碑,由于现下处于夏季,池中的荷叶亭亭玉立,好几个荷花花苞露出尖尖角,几点粉白缀在绿色中,很是赏心悦目。 周承钰路过那处的时候,不知在想些什么,骤然把脚步放得很慢,林怀靖一个没注意差点没撞到他的背,幸好她反应敏捷,避免了悲剧。 林怀靖看他对教堂很感兴趣的样子,便说:“这个教堂规模很小,但是,它声名远扬,很多影视剧都来这取过景。” 他的薄唇微抿,低低“嗯”了一声。 她见状,有些摸不透他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了。 就在此时,周承钰问:“林小姐,你信神吗?” 林怀靖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也不假思索地答:“将信将疑。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承钰闻言,淡然地一笑,他的目光早已不在建筑上流连,好似那片刻的在意是单纯的意外,“我和林小姐不一样,我完全不信。” 林怀靖侧过头,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们耽搁的时间有点长,夕阳余晖已经变冷,映照着他英俊的脸庞,衬得他唇角的那抹笑意都有些冰凉。她觉得她应该没有产生幻觉,她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的冷意是真的。而且,他的声音里隐约透着厌倦,像是香薰散发的香气,萦绕在室内个把月,已经不那么浓烈,但一时半会很难散去。 他的音量不大,如同低吟一般,“神必不丢弃完全人,也不扶助邪恶人。” 林怀靖从没有听过这句话,根据第一时间的理解接口道,“善恶终有报,倒没错。” 周承钰瞥她一眼,“神若至仁至善,世上不会有恶。” 她点点头,复又摇摇头,饶有兴趣地说:“我以前很喜欢看神话故事,看多了,我发现天底下的神话故事大同小异,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人们眼中的所谓神性,不外乎人性。” 周承钰朝林怀靖勾勾手,她难得开窍,和他并肩行走。 他称赞她,“林小姐很通透。” 林怀靖平时总是摸鱼,肚子里没装多少墨水,被他这么一夸,还真不习惯,摆摆手谦虚道,“没有没有,日常感悟而已。” 周承钰笑笑,“能有这样的日常感悟,看来林小姐的日常生活不平常。” 他这一通夸,她越来越不好意思,脸颊热热的,低声嘀咕,“说不上不平常,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周承钰顺水推舟,“怎样的胡思乱想?” 林怀靖一时冲动,差点没说“搞黄色的胡思乱想”。那天周承钰无意翻阅的小黄书所在的那排书架上,就有她画的带颜色漫画。好在她理智尚存,迂回地说:“思考人类生命的和谐。” 周承钰凝视她,她看回去,坚定地点头,力求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走走停停,愣是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到。 他们的目标餐厅是一座深蓝色的建筑,安安静静坐落在街角,窗框和屋顶被粉刷成白色,很有地中海风情。 林怀靖来吃过几次,在她的印象中,这间餐厅的甜品很不错。她刚坐下拿到菜单,眼神不住往甜品那飘。周承钰顺着她的眼神看,再翻到同一页,一目了然。 “林小姐喜欢甜品?” 周承钰直白地拆穿林怀靖,弄得林怀靖都不知道该不该翻页了,她不好意思地瞄他,他脸上的笑容暖融融的,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周先生。 周承钰无意让她难堪,他说:“今天吃这顿饭的目的是感谢林小姐,林小姐随意。” 林怀靖知道他在给自己台阶下,腼腆一笑,跟只偷腥的猫似的,“那我不客气了。” 她说不客气,是真的不客气,从前菜到饭后甜点,流利地点上一通,行云流水般顺畅。 末了,林怀靖终于想起周承钰,她偏过头,他正笑吟吟地喝下柠檬水,不难看出他心情愉悦。倘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可能根本都想不到他手中的杯子装了酸涩的柠檬水。 周承钰俊朗,笑起来时,和林怀靖笔下的漫画男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有那么一瞬间,林怀靖笃定她明白了怦然心动的含义。 他示意服务生离开,等服务生走远,说:“林小姐很信任我。” 不用他说,林怀靖早已有所察觉,她对周承钰总是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林怀靖的原则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是个毫不设防的人,可是她不仅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放他进门,还安安心心地趴在他背上睡了一觉。要知道,她跟周承钰认识不过叁四天。 林怀靖认为他的长相是一个原因,除此之外,剩下的大概可以归结为缘分,“我们有缘。老人不都说嘛,今生的福分是前世修来的。以此类推,今生的交情,可能是前世结的缘。” 她一股脑地推测,嘴上没把门地胡扯,没有留意到周承钰的变化。 他的唇角弧度慢慢变得平缓,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注:神必不丢弃完全人,也不扶助邪恶人。—《圣经·约伯记》 11(微H)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暗,月色朦胧。 林怀靖把餐巾纸迭得方方正正,擦擦嘴边的食物残渣,顺便扫了眼桌上的盘子。根据初步判断,她估计她今晚吃的主食是以往的两倍,大大刷新她对自己食量的认识。看来,秀色未必可餐,不过倒是能加餐。 周承钰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唤来服务生买单。 服务生说出一个数字,林怀靖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有个习惯,除非去明知有可能消费不起的餐厅吃饭,否则,她一般不会太在意菜品的价格,贵点无所谓,反正能付。她点菜那会,就是受到这个习惯影响,没在意太多,不管叁七二十一随便点,才点出一个不算便宜的价格。 毕竟认识的时间短,她不想让周承钰太破费,犹豫要不要提一提AA制。 周承钰爽快地付完帐,再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就看她那对秀气的眉毛快拧到一块去了,“林小姐?” 林怀靖既想提,又怕他是好面子的人,提了会伤他的自尊。她为难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跟着周承钰转来转去,眼里的光闪烁不定,“没事。” 她不愿意说,周承钰自然不会逼她开口。 两人离开餐厅,在皎洁的月光中并肩而行。 林怀靖还在想刚刚的那个问题,心不在焉的。周承钰跟她说话,她得反应好一会才能答上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阵子。即将到停车的地方,她下定决心,对他说:“周先生,今天让你破费了。” 原来是为这事,周承钰失笑,破费谈不上,但看她满脸纠结,有些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说:“如果林小姐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下回换林小姐请客?” 林怀靖没想到他不仅不窘迫,还能提点要求。可他说完,她心里确实舒坦不少。 她笑道,“好,下次一定。” 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她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林怀靖告知周承钰,她可以步行回家,周承钰却以安全为由,执意要送林怀靖回家。林怀靖哪舍得拒绝他,索性多坐了一回摩托车。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搂得相当自然,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回到家中,林怀靖换好拖鞋,疾步进入客厅,整个人投入沙发的怀抱。她双手拍拍脸颊,不好意思地傻笑。林怀靖一边害羞,一边回忆今天的种种。之前她还心存疑虑,现在她完全可以确定周承钰的心思了,他应该对她有好感,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发展下去。 她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甜蜜幻想,越想越偏,甚至生出了些少儿不宜的想法。 偏偏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些少儿不宜的想法探出头后不肯轻易回去。林怀靖躺在床上准备入眠之际,它们依然盘旋在她脑中。她大学专业是美术相关,幻想人体构造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因此,那些想法不断诱导她,使得她的大脑自动扒光了周承钰身上的衣服。 林怀靖为她的想法感到羞耻,羞耻之余,异常激动。她只好默默地安慰自己,成年女性有性幻想和性冲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招挺有效,她默念好几次后,羞耻感淡了。然而,性冲动更明显了。 夜晚是放纵情欲的好时机,夜晚的黑是催情剂。 林怀靖终究在和欲望的博弈中败下阵来,她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将灯光调成暧昧的昏黄。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手脚麻利地拉开抽屉,取出她用了没几次的黄色小玩具。 这款小玩具的到来和她的性冷淡期相撞,一直被她冷落。如今,多亏周承钰,它又有了用武之地。 林怀靖在情动时更喜欢让肌肤和被子相贴,于是她认认真真地铺好吸水垫,褪去身上所有衣物,平躺在床上。一切细致的前期工作做完,她调好小玩具的模式,闭上双眼,屈起双腿,右手拿着小玩具向下移去。 林怀靖对她的身体很了解,左手拨开两片娇羞靠拢着的花唇,小玩具上的圆形凹槽则把握机会吞没敏感的阴蒂。能够给予她无尽快感的小花心经历着温柔的抚慰,难以自持地轻轻颤动着。它的动情拨动她身体里的情欲之弦,美妙的琴音萦绕在她耳旁,唤醒她身体里潜藏的欲望。 她的呼吸渐渐混乱,变得急促。她的神智同样乱了,一波波情欲袭来,她猛然想起她趴在周承钰身上时感受到的悸动,想起他温热的肌肤,以及他修长干净的手。 林怀靖调高频率,敏感点顿时被包裹住,更加强烈的震动全方位围绕着它。和煦的春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风雨交加之夜的狂风,她全身的血液都因这更加剧烈的风而沸腾,身体因它颤抖。 柔软的被单贴合她身体的曲线,给她制造了正在被爱抚的错觉。她扭动身体,这种感觉越发强烈。性欲带走她的理智,她的状态类似于半梦半醒,在这种状态下,她觉得似乎真的有个人的手游走在她身上,并且,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林怀靖咬住唇,在脑海中描绘出他的面容,待幻想完成,奔涌向下的瀑布也席卷了她,带走她的情热。 她呼气,缓缓睁眼,眼神恢复清明,性幻想随之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当夜,林怀靖睡得尚算安稳,只做了一个短短的梦。那个梦无关情欲,关乎心动。 梦里,她真的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他身上的气息很独特,清幽淡雅,有雪的清冷,有森林的清新。奇怪的是,那气息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反是很熟悉。她试图想起气息的主人,奈何男人温热的怀抱过于舒适,她无需饮酒,就已沉醉。 林怀靖恨不得软在他怀里一辈子不起来。她熟睡着,他的指尖描绘她的五官,最后停留在她的唇瓣上。阴影笼罩她的面容,唇瓣相碰,柔软的触感让她好不心动。即使是在梦中,片刻怦然心动依旧叫她无法忽略。 男人吻过她后,低声唤道,“辛西娅,醒醒。” 他的呼唤饱含深情,她下意识认为他在叫她。可惜,她的眼皮子太过沉重,无法睁眼。 无尽混沌,一夜好眠。 —————— 果然要开车才有激情。 12 阳光蹑手蹑脚地潜入繁华闹市中的一间书店,安静的空间中,有一只懒洋洋地趴在装了深绿色雕花栏杆的窗台上俯视过往行人的雪白布偶猫,还有坐在长条木桌后办公的店主林怀靖。 林怀靖照着清单核对完新进的一批书籍,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再双手交替着敲打酸痛的肩膀。抬起右手的那一刹那,她的视线转向悠然捧着书籍阅读的周承钰。毫无疑问,他有着出色的容貌,五官深邃,鼻梁高挺。 这几天里,林怀靖短暂地同他对视过几次,没有一次不被他摄取心神。 这次亦然。 周承钰的知觉敏锐,她轻轻地扫过一眼,他立即回以目光。 林怀靖悄然垂眸,试图把刚才的打量混淆成无心之举。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一阵悸动,他那双茶色眸子里似乎藏着一片星辰大海,无时无刻不在激发别人的好奇心。不知为何,林怀靖又觉得他的眸如同毒蛇递出的苹果,传递着危险的诱惑。 周承钰没有说话,再度专心看起书。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一种隐晦的信号。 接收到信号的林怀靖松了口气。 林怀靖对着铃铛招招手,铃铛敏捷地跳下窗台,昂着高贵的头颅,朝主人的方向走去。她上前两步,弯下腰抱起它。她的手心贴着猫咪身上的软毛,前后捋了两把,才心满意足地轻拍两下小猫的后背。 期间,和书店合作寄卖书籍的某报刊负责人来过一趟,送了几十份报纸过来。林怀靖点清数目,将其全数摆放到报刊专属书架上。 这个书架就在周承钰所在的位置旁边。林怀靖挪动的脚步很轻,摆放报纸的动作也格外小心,生怕惊扰旁边的人。 不过,她显然多虑了,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画面,始终是一张完美无瑕的侧脸以及几乎没有变动过的姿势。 林怀靖努力压制回头看他的冲动,调整着报纸的位置,顺带整理其他报纸。这是一个简单而无趣的活,做这种活时,她习惯于放空自己。 她自顾自发呆,丝毫没发现手上攥着的报纸里有“逃兵”,它们悄悄地掉在地上。 周承钰比她先一步发现地上的报纸,他瞥了一眼,没太放心上,悠悠道,“林小姐今天心不在焉的,是做了亏心事?”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话让林怀靖想起某些事情,她的脸颊一红,抿着唇不语。 她的的确确做了点亏心事,还和他有关。 林怀靖越想越不好意思,她边想着他边自慰,完全是因为性欲冲昏理智。她清醒后也懊恼过,只是当时他不在面前,羞耻感没有那么强烈,懊恼几分钟便罢。 周承钰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应答,猜到些什么,调侃道,“我说中了?” 林怀靖迅速反驳他,“没有。” 周承钰转头,凝视她因心虚而颤动的睫毛,他忽然轻笑一声,说:“林小姐似乎很紧张?”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做过亏心事的,鬼不敲门都照样瑟瑟发抖。林怀靖做了亏心事,自然不可能淡定。她捡起地上的报纸,拍掉沾上的灰,“我紧张什么?周先生,您好像很闲。” 林怀靖自乱阵脚,说话没怎么经脑子。那话一出,她顿时后悔,这听着未免太没礼貌。 他毫不介意她的心直口快,“是挺闲。” 林怀靖还不知道他的职业,顺便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周先生的职业。” “自由职业,”他坦诚地说,“和你差不多。” 和她差不多?要不是他的语气平和,林怀靖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开她的玩笑了,她买不起几十万的表,每天兢兢业业地赶画稿,守着个小书店过日子。他却是极度自由,这一个星期里,他来书店里的时间段很随机,很明显是衣食无忧、无所事事。 林怀靖的眼神直白地表达了她的不信任。 周承钰挑眉,不解释,任她自由发挥。 今天,小云的上班打卡时间是十二点,周承钰也是十二点左右离开的,两人凑巧打了个照面。小云认得他是上次来还伞的人,毕竟这年头长得帅的人稀少,难得见到一个,肯定印象深刻。 小云安置好顺路打包来的午餐,跟在林怀靖身后打转,她心里熊熊燃烧着的八卦之火根本包不住。 小云跟小苍蝇似的绕着林怀靖飞,林怀靖很难不觉得烦,没一会,她忍不住了,破罐子破摔,说:“你想问什么?赶紧问。” “靖姐姐,”小云勾着她的肩,促狭道,“那个帅哥谁啊?” 林怀靖觉得周承钰算是她的一个暧昧对象,但这种话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一个普通朋友。” 小云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拽着她不放,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没错,然而别说大学校园了,高中校园里情侣照样满地跑,她不能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说:“普通朋友来得这么勤?”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姐,那你就不够意思了,咱们什么交情?” 林怀靖笑眯眯地答,“没交情。” 小云语塞,一根食指虚点着林怀靖,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像模像样地叹息一声,“姐,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桃花运来了,你俩互相看对眼。” 林怀靖私心认为她言之有理,表面上却很嘴硬,因为她觉得初恋该慎重点,至少认识一个月再来谈其他的,“我们认识才十天,哪来的看对眼?” “都什么年代了?”小云嘿嘿一笑,“这年头,认识十天看对眼算什么,认识一天的照样睡到一块去。” 小云所说的是客观事实,可惜林怀靖是个至今都没谈过恋爱的宅女,她没胆子玩这种一夜情,她更倾向于传统模式,先互相了解,再恋爱,接着才能做点不可描述的事。 林怀靖毫不客气地说:“我保守,行不?” 尽管自诩保守的她在性欲高涨的时候,总想着这个认识不过十天的男人。 小云尊重她,中气十足地说:“行。” 林怀靖闻言,以为小云的新鲜劲已经过了,她没料到的是,小云吃完午饭就又贼心不死地缠上她。 午后向来没有什么客人会造访,小书店里常常一片静寂,清幽得很。林怀靖会趁机小眯一会,而小云会呆在一旁安生看闲书。 然而,今天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林怀靖盯着桌上铺开的塔罗牌,诧异道,“你还会这个?” 其实小云并不信这些东西,她完全是看它好玩,图个趣味,“别人送的,不用白不用。” 林怀靖抽出一张牌观察,这牌的背面皆是规整的黑色花纹,正面的图案极具抽象美感,“托特塔罗。” 小云正读着厚厚的说明书籍,听她小声嘀咕,不禁疑问道:“靖姐姐,你还研究过塔罗牌?” —————— 我对塔罗牌没什么了解,所以别把我写的东西当真了。 另外,时间线什么的不要太在意,这篇文里的背景和时间都是我糅合虚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