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大汉首辅》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 《大汉首辅》作者:北徙君 文案 意外穿越回大汉朝,辅佐太子刘据一步步诛灭奸佞、打败对手、收服良臣、北定匈奴、征伐四夷、改善民生最终坐上大汉天子的皇位,自己也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功臣的励志奋斗史 张和一穿越回汉武朝就遇到了最hard模式的巫蛊之祸,作为太子舍人,他该如何在这血雨腥风中保住自己的蛋蛋,保护那个历史上冤屈自尽的太子? 主CP是刘据X张贺 1V1,HE,喜欢请收藏 首辅=首席辅佐之臣,此处不是具体官职 为防止误会,特此声明,主角木有太监(喂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重生 强强 历史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贺(张和),刘据 ┃ 配角:刘彻,卫青,霍去病,霍光,张安世,卫伉,苏武 ┃ 其它:汉武帝, 第1章 巫蛊之祸 张和最近得到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他作为一个科班出身的演员,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许多电视剧里打酱油,好不容易在宁归导演的古装历史正剧《汉宣帝》里混了个重要男配,和赵书宁、许亚弘等当红鲜肉一起公布定妆照,让张和觉得自己事业的春天是不是就要来了。 宁归:“张和啊,我最近要拍个电视剧,你来演张贺吧,和你名词发音也像。” 为了感激导演的厚爱,张和在开拍前蹲了半个月图书馆,查了很多汉朝的相关资料。终于等到了开机,开机第一场夜戏就是大场面,巫蛊之祸。张和饰演的张贺是太子刘据的宾客,当太子蒙冤起兵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太子身边。 太子以宾客为将领,发动长安城的百姓,和代丞相刘屈氂进行了为期数天的巷战,一时间血流遍地,这临时丞相刘屈氂被打得哭爹叫娘。但甘泉宫传来消息,刘据以为刘彻已经去世朝廷被奸臣把持只是一场误判,帝王归来,匆忙起兵的太子瞬间失去了民心所向。 张贺就在这个时候,在兵荒马乱的长安城寻找太子的踪迹。 长安城的巷子里垒起了壁垒,墙壁上随时可见刀砍火烧的痕迹,几个跟随太子起兵的囚徒急匆匆地从张和面前跑了过去,嘴里嚷着:“太子兵败了,快跑啊。” 张和眉头微皱,按照剧本要求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上前揪住一个囚徒的衣领问道:“卫太子在何处?” 那个囚徒一脸仓皇,嘶哑着嗓子回答:“往、往南边去了。” 张和正想将剧本里的下句台词念出来,突然听到刀刃入肉的声音,囚徒口中吐出鲜血,直挺挺地扑倒了下去,他背后被刀劈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空气中都弥漫着明显的血腥气。 不愧是著名导演拍摄的古装正剧,连血浆都做得这么专业。张和正这么想着,就看到那名砍死囚徒的汉兵一刀朝自己劈来。 这和剧本写的不一样啊!张和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避让,那人的刀砍偏了,张和只手臂上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让他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刀划破他华丽的戏服,在手臂上划拉了一道口子,随着尖锐的疼痛传来,血很快染红了衣服,这可是把真家伙,对方也是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 张和再往四周一看,看似晦暗的巷子里本来搭建有不少摄像机移动轨道,民房上还打着明亮的大灯,此时巷子里夜雾四起,这些临时搭建的拍摄设备却不翼而飞,哪还有半点剧组片场的样子。 那还能干什么?跑啊。张和追上跑在前面的囚徒,边跑边问:“这位兄弟,请问长安城南边往哪个方向跑?” 囚徒伸手往左一指:“武库就在前方,你一直跑就是了。” “多谢。”张和一个急拐弯,就往一条小路跑去。这条小路堆积着很多杂物,张和跑得慌乱,连着跌了数跤,还好追兵循着人数较多的囚徒而去,并没有尾随过来。 他一个人在天色将近昏暗的长安城小路上摸索前进,越走心越往下沉。燕山影视城再大,也构建不出如此规模巨大的汉代民居群落,更何况他触摸到的一些物品都是实物,根本不是影视城里粗制滥造的泡沫道具。 这么说自己是在拍摄巫蛊之乱的时候穿越到了历史上真正的巫蛊之乱,并且穿越成了所饰演的张贺?老天要不要这么和自己乱开玩笑。 张和虽然哭倒长城的心都有了,但长安城不相信眼泪,他只能继续寻找去西市的路。因为他通过之前做角色功课时查阅过的文献资料知道,巫蛊之乱时期的长安城,简直是一个大型绞肉机:站队太子的,死;对付太子的,死;就连那骑墙观望的,也是死;还牵连无辜死者数十万,不管你怎么选择都必死无疑。 如果他现在的身份是张贺,留在长安城哪怕不死也会失去宝贵的蛋蛋——历史上张贺因为太子宾客被下狱,几死,还是他弟弟张安世在汉武帝刘彻面前求情,最后给减刑成腐刑。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正准备逃离长安城的太子,和他会合之后顺利出城,从此天高任鸟飞。 这么想着,张和不顾自己手臂上刀伤火辣辣的疼痛,在近乎空旷无人的长安城里飞速奔跑起来。 西汉实行宵禁制度,到了薄暮便关闭城门,百姓不得无故夜行,由执金吾负责巡视。此时月上中天,普通百姓家的灯火早已熄灭,就连王公贵族府邸也因为这几天长安城的动荡而闭门不出,只余几盏灯笼在风中无声摇曳。 张和经过武库的时候,入口处用杂物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防线,显然是曾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激烈的巷战。道路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着汉军服饰的,也有穿着平民服饰甚至囚服的,早已不计生前立场,只是层叠着凑做一堆。 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青年,张和哪里见过那么多死人,吓得连忙从壁垒的缺口里迅速离开,还不小心在一具尸体上绊了一跤,险些和一个死不瞑目的小兵来了个亲密接触。 武库往南有几栋房子着火了,燃起了冲天的火焰。在这种时候,有火的地方代表着发生了冲突,也许能在那里找到卫太子的踪迹。张和连忙往那边跑去。 令他失望的是,着火的是一间酒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显然不是刚刚才起火的。张和只好继续往南走去,他在学习西汉历史资料时候看过汉长安城的布局示意图,武库位于长乐宫和未央宫中间,离它最近的城门便是安门了,覆盎门和西安门也离得不远,太子往南去,应该是打算从这几处城门出城。实在找不到人的话,他只有尽快去安门附近看看了。 他往前走着,黑暗中踢到了一件丢弃在地面上的兵器,那个古怪的形状是挝还是戟他分不清了,重要的是这件兵器被他踢飞之后撞击到青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人?”隔了一道矮墙的不远处有个声音传来,紧接着跑出一队青袍玄甲的汉军,“有逆贼,快抓!” 张和暗叫一声不好,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开始向前跑去,可惜他作为一个现代人体力毕竟有限,再加上对弯弯绕绕的陌生地形完全不熟悉,眼看要被那队穷追不舍的官兵抓住。 正在这个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从暗巷里伸出,一把拽住张和的手将他拽了过来,在他还来不及张嘴喊叫的时候,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了巷子里一扇隐蔽的木门里。 那人在进门之后就松开了张和,张和惊魂未定地问道:“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子珩莫怕,是我,太子据。”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子刘据一袭黑色深衣,身姿却肃杀如一柄开刃的宝剑,借着窗外月光的照亮,他俊美的五官渐渐从阴影里显露出来。这是怎样一张脸啊,张和不免俗气地想道,如果进了娱乐圈一定会让万千少女为之疯狂的。 “太子殿下。”张和连忙按照剧组的礼仪老师教导的那样行礼,心里一边惴惴不安地想着,希望现代人还原的礼仪不要错得太离谱。 刘据连忙将他搀扶了起来,摇了摇头说:“你我之间何须拘礼。” 张和还想说些什么,只见刘据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和连忙闭上嘴,不一会儿,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原来是那队官兵追到前面不见人影,又折返回来了。 不过刘据躲避的这个民舍非常隐蔽,官兵找了一会没发现异常,就离开了此处。这个时候从阴影里又找出几名穿着黑衣的死士,对太子说:“殿下,这里去覆盎门不远,奉命守城门的是丞相司直田仁,他曾经是卫将军舍人,仆等前去斡旋,或可将殿下放行出城。” “那你们就去办吧。”刘据颔首道,“我就在此等候。” 两名黑衣死士称“诺”后迅速离去,留下其余人等继续躲在暗处保护太子。 “子珩,我知道你为人一向淡泊无求,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连累了你。”刘据只有在面对张和时,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姿势才稍微放松一点,脸上也露出了悲切的神色,“如今长安城的形势,都说太子起兵叛乱,你作为太子舍人,留在长安恐怕性命不保,我只能带你先行出城,到时候天高海阔,任你想去往何方,我都不会干涉。” 我正有此意,太子你真是太上道了。张和简直要握住太子的手叫好了,但作为臣下的身份他自然不敢放肆,只是凭着演技展现出了眼圈泛红大受感动的模样说道:“仆当为殿下效死。”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 不出一会,刚才离去的一名死士折返回来,双手抱拳对刘据说:“田仁已经答应放行,等漏下三刻,就开小门放殿下出行。” 古代一刻是十五分钟,张和算了一下,这是田仁还需要四十五分钟进行布置。刘据对其他死士下令道:“我在此暂且安全,你们速寻我的妻儿,尽可能都带出城。” 张和估摸着快半个小时的时候,刘据带着众人开始往覆盎门方向走去,来到城墙高耸的阴影下时,对面死士带着两名面相稚嫩的小少年走了过来,年纪大的一位看着十四五岁,年纪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对着刘据哀哀地叫道:“阿翁。” 张和心想这大概就是史书上记载跟着太子逃亡到湖县后一起遇害的两位名字并未曾记入史册的皇孙了。 刘据看到来人,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惶之色:“进儿和史良娣呢?” 那几名死士马上跪了下来:“仆等罪该万死,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史皇孙和王氏早已往广明郭去了,史良娣在博望苑自尽,留下这个要我们带给殿下。” 刘据伸手接过一方白色的丝帕,待看清上面的字迹之后,往后跌退了两步,眼中垂下泪来,那丝帕也如翩飞的灵蝶一样坠落地面。 张和借着城墙上投射下来隐约的灯光看清上面写的一行字:“叩首与君决,愿君常安好。” 这个时候,覆盎门侧方的小门悄然打开,在一小队士兵的火把照耀下,一个穿着红袍黑甲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材高大魁梧,有着一张忠厚的国字脸,正是丞相司直田仁。 “太子,请速前行。”张和忍不住催促道,虽然史记里这位田仁将太子放行,但谁知道自己穿越过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还是抓紧时间离开才好。 刘据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们走。” 太子通过覆盎门侧面,司直放行,一时间无人敢拦,当刘据即将走出那个黑森森的门洞时,一位郎官模样的人拦在了他的前面:“左丞相下令关闭城门,不许放太子出城。” “退下!”田仁连忙急行几步,将那人喝退,“太子和陛下乃是父子关系,怎可逼迫太急?今天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下的,你们一律不知情,知道了吗?” 说完他向刘据深深行了一礼:“我和仁安年少时俱为卫将军门下舍人,曾跟随大将军多次出征讨伐匈奴,又幸得将军举荐被陛下任命为郎中,仁安不肯发兵有他自己的考量,但我田仁却不能不报答这昔日的恩情。” 刘据颇为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将他扶了起来:“望卿珍重。”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带着众人往城外走去,城门口早有接应的人牵着马匹在树荫暗处等候。 田仁望着太子离开的背影,跪伏了下来:“望殿下平安,等到冤屈洗清那日,仁也算不负将军所托了。” 张和骑上马匹之前,回头看了田仁一眼,他深色的袍服仿佛一只栖落的夜鸟,和整个长安城庞大的夜色渐渐融为了一体。无论是已经熟读巫蛊之祸历史的张和还是深知大汉皇帝脾性的太子刘据,他们都知道,等待田仁的只有即将来临的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田仁曾是卫青的舍人,由卫青举荐为郎官 张贺历史上没有记载他的字,我根据他弟弟张安世的字瞎编了一个 本文大框架根据历史记载走,没记载的就只能合理想象啦 关于历史同人的考据问题,本人才疏学浅,考据只能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尽量做到,日后行文中万一有什么bug还请指正 PS:汉朝没有首辅这个官职,这里是指的首席辅佐之臣的意思,谁让汉朝官员最大是大将军大司马呢,总不能叫做大汉司马吧>_< 第2章 泉鸠里 正午的阳光和煦地照拂下来,时间已值八月,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早开的桂花的香味。在一户独立的农家小院里,一位男子正坐在胡凳上,低头编织着手中的草鞋。奇怪的是虽然日头已经不毒了,他头上还带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低压下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从长安城里逃脱出来的张和。他本来打算离开长安城就和太子分别,但一路上陆续有几伙人追杀太子,全靠死士打退对方才好几次化险为夷,张和只有跟着太子走才是最安全的,起码能被人舍命保护。 就这样,当他们逃到深山里的时候,最后一名死士也伤重未愈,很快离开了人世。张和与刘据带着两位皇孙,在野兽出没的山里寻了一处山洞躲了两天,刘据方才趁着星斗还未西斜,带着大家往湖县继续走去。 湖县距离长安城三百余里,和潼关、函谷关都只有几十里的路程,地处于山谷中,地势险要又扼守关内外的交通要道。山中有条泉鸠涧,往北一直通往黄河,泉鸠里就位于这条涧水旁边。 张和猜想刘据选择这么一个位置藏匿,是为了方便日后卷土重来,此处退可直接出关,也算是留了条后路。 作为一个张和心目中久居深宫的白莲花太子,刘据的表现可谓瞬间粉碎了他从史书里勾勒出来的粗浅印象。首先,十几里的山路,刘据竟然能认得路,仿佛是之前来过这里的一般。其次,崎岖的山路连张和这个现代人都连连叫苦,脚上走出了水泡,但刘据这个从小被多方宠爱娇惯的太子,竟然一声不吭,脚程不歇地往前赶路。 “子珩。”他皱着眉头对张和说,“有人非得要置我于死地,虽然还不确定是谁,但我们必须要在天亮之前来到泉鸠里,我在那里有个朋友,只有藏在他家才是安全的。” 刘据口中的朋友姓王,叫做王涉,家境贫寒,只得靠编织草鞋带到县城贩卖才能供应太子几人的生活。张和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认识这么一位穷朋友的,但太子及冠时皇帝就给他设立博望苑,据说里面多以异端进,因此认识几个藏匿在民间的穷人想来也不奇怪。 王涉虽然穷,但气度不凡,见多识广,张和呆着无聊的时候,经常与他攀谈。也正是从王涉的交谈中,张和最后下定决心,暂时不要离开太子身旁。 虽然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自带能听懂上古汉语的技能,但听懂归听懂,很多文言文的意思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太过艰深,他一个人出去恐怕很快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无知来。而且西汉出行需要路引,这东西要去官府打证书,张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逃匿的太子-党,去官府就是马上被捉拿归案的节奏,他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路引,文言文学得又不好,还没有在古代生存的技能,张和觉得自己出去单独行为绝对是死路一条,因此只好和太子一起过起了家里蹲的生活。 王涉每天都会带上他和张和、刘据编的草鞋去县城卖,顺便打听从京城来的消息。京城带来的坏消息数不胜数,王涉只敢挑着好的说。但是随着天气转凉,能卖出去的草鞋越来越少了,家里过上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王涉害怕太子挨饿,自己几乎滴米不沾,靠吃草根野菜度日,脸上渐渐凹陷下去,终于被太子发现。 “你不能为了我每日挨饿。”刘据说道,“我有一位富有的旧相识,就住在湖县的县城里,你替我前去寻找,问他借些钱财接济。” “万万不可!”王涉和张和几乎同时开口说。 刘据一脸疑问地看着他俩,王涉抢先说:“人心叵测,谁知道太子殿下您富贵时的朋友,现在还是不是一如既往?仆觉得此举太过冒险。” 刘据又看向张和:“子珩又是为何反对?” 那当然是因为史书记载你托人找这位富裕的朋友,结果败露行迹,于八月辛亥日被地方官兵围捕,两个皇孙遇害,太子自缢而亡,主人为了保护太子遗体免受刀兵伤害,格斗而亡。张和心里这么想着,但他又不能直接这么说出来,太子非觉得自己疯了不可。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委婉提醒道:“据我所知,陛下并没有赦免太子的罪名,地方官吏还在搜捕,如果王涉在找殿下那位朋友借钱的时候不小心泄露了行踪,那不光太子,这里所有人都会处在危险之中,殿下还请三思。” “你们说得有理。”刘据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他听完两人的意见之后,放弃了找朋友借钱的打算。 然而历史发展的车轮似乎并不以一个穿越者小小的改动而停止前行,就在张和松了口气觉得可以平安等待刘彻公开宣布太子无辜那一日重返长安的时候,一个叫做张富昌的兵卒敲开了王涉家的大门。 “这位军爷有何吩咐?”王涉故意堆起讨好的笑脸,对张富昌说。 那张富昌进了院子,先嫌弃地看了一眼倚靠在墙根的农具和铺满半个院子的草鞋,高声问道:“湖县泉鸠里人士王涉,你的户籍上是独门独户对吧?” “正是,请问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我听说你最近在县城买炊饼,总是一次买五个饼,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下吗?” “不瞒您说,鄙人劳作后特别能吃,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张富昌斜了一眼他凹陷的脸颊,哼道:“不像,你每天吃五个饼都不至于瘦成现在这样,而且我听说你上个月还是只买一个饼带回家,短短时间里食量增加又日渐消瘦,这里面一定有鬼!”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 张和一从外面回来就听到了院子里的争执,他连忙偷偷沿着篱笆绕到房间一侧,打开窗翻爬了进去。 刘据正伏案休息,看到张和一反常态从窗户里爬了进来,顿时起了警惕。 “殿下,快带皇孙先行离开。”张和急匆匆地说,“外面来了一个兵卒,正在盘问王涉有没有藏匿别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刘据一听连忙唤醒老二,却发现一向淘气的老三并不在屋内。 “来不及了,带一位皇孙先走。”张和也不从案上爬下来了,就着蹲在窗口的姿势催促道,“再不走就晚了。” 刘据拉着皇孙爬出窗子,就看到他用手往上一指:“弟弟在树上。” 刘据张和抬头一望,那年纪最小的皇孙,可不正爬在院子旁边的一株桃树上摘桃子吗?此时听到院子里的声音,他心里也知道不对劲,就趴着树枝一动不敢动,生怕被下面的闯入者发现。 可惜天不遂人意,只见一阵旋风刮过,桃树枝叶摇晃,小皇孙藏在袖子里的一个桃子掉了出来,正巧砸在张富昌面前。 那个张富昌抬起头,看到树上趴着的少年,嘴角突然向上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呦,我说是谁呢?这不是李皇孙吗?” 在场的三个大人心里都是警铃大作,这个张富昌认识小皇孙并能准确叫出他生母的姓氏,说明此人要么是在长安城见过皇孙本人,要么是有什么人给了他皇孙的画像,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了,眼前这个张富昌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兵卒,他和一路上追杀太子的人恐怕脱不了干系。 张和从小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里长大,从未感受过亲情的温暖,却很是羡慕那些享受天伦之乐的人,因此特别喜欢小孩子。那小皇孙憨态可掬,这几日相处下来有些熟悉了,张和是无法忍受小孩子在他面前受到伤害的。 “太子殿下。”张和压低声音对刘据说,“一会我去引开张富昌,你带着两位皇孙赶紧往相反方向跑,我们兵分两路,才能迷惑敌人。” 刘据伸手要阻拦他的动作,张和躲避得快,只被拽到了袖子。 “子珩,你……” 刘据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张和拔出腰间短匕,“刺拉”一声划开了袖子,整个人如脱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什么人?”张富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张和挥起匕首就朝他刺将过来:“一个要你命的人。”他之前在剧组拍过武戏,有老师专门训练过,虽然是些花架子,但乍看上去很是唬人,倒像是哪里学到了武功秘籍一般。 张富昌拔出佩刀反击,另外一边王涉也举起靠在梁上的犁耙,三个人缠斗在一起。 张和一边打一边回头对小皇孙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 小皇孙从树上滑了下来,朝刘据和他哥哥藏身的墙根跑去,张和听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终于放下心来,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张富昌。 那个张富昌原来可能在边关打过仗,是刀尖上舔过血的人,精明如他很快发现了张和是个花架子,另外那个王涉也只不过是一介农夫罢了。这么一来,他手上又多了一把刀,将双刀使得前后带风,张和他们两个竟然打不过他一个,并且越来越显露劣势。 张和一开始做英雄出头,原本只是想还太子保他一路平安逃脱长安城的人情,并不想把自己的性命折在里面,很快就存了跑路的心思,但又不忍心将王涉一个人留下受死,因此很是犹豫了起来。 就在这分神的当口,只见一道刀光劈面而来,而张和背后已经挨到了篱笆墙,退无可退。 完了完了,这是刚穿越过来没几天又要再死一次的节奏?张和苦涩地想道,不知道这一次还有没有重生的机会。 张富昌攻击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一口血喷出来,溅了张和一脸,张和不可思议的目光顺着他近在咫尺的身体往下望去,只见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从张富昌的胸口穿过,站在张富昌身后,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刘据。 张富昌回过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表情一瞬间有些肃杀的卫太子,仿佛惊讶为何宫里传言的小绵羊变成了灰狼。 “今上曾说,太子敦厚好静,你……你怎么……”张富昌徒劳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抓着,仿佛要去确定什么。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在恍惚中太子的脸在他面前,仿佛一会儿变成火光映照下凶悍的少年将军,一会儿又变成千军万马中肃杀的青年大将。 “我身上流着刘家和卫家的血。”刘据冷静地说道,随着他的长剑收回,山阳人士张富昌的尸体颓然倒地,并没有得到他在史书记载里还能继续登台演出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刘据在巫蛊之祸里一系列动作非常果断,雷厉风行,诛杀韩说,手刃江充,焚胡巫于上林,长安城血战五日大败代丞相的正规军,非常有乃父之风了,卫皇后的果断自杀也说明卫家人一向柔中带刚,关键时刻非常决绝,所以砸缸“子不类父”的说法我是不服气的 第3章 诀别 “殿下,你怎么又回来了?”张和讶异道。 “我不能弃多年好友不顾。”刘据用袖子细心地擦去张和脸上的血迹。 “那两位皇孙呢?” “我让他们在泉鸠涧边等候。”刘据带着两人往溪水边走去。 “湖县已经不安全了。”王涉亦步亦趋地跟上,询问道,“未知太子今后作何打算?” “从函谷先行出关暂避。”刘据望着眼前被金色阳光照亮的村道,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不知道这次上天还有没有再给我留下一线生机。” “殿下,您先等一等。”快来到泉鸠涧的时候,王涉突然拦住了刘据。 张和也停下脚步,警惕地朝四周张望:“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草木葱郁,山谷沟壑众多,是一处埋伏的绝佳场所。”王涉说,“如若殿下将两位皇孙留于此处,怕是有大不妥。” “我年幼时也曾听舅舅和表哥在父皇宣室的沙盘上排演过阵法,对于行军布阵的地形也算有所了解。”刘据脸上露出一瞬怀念的神情,“这处在兵书里应被称为死地,我不会轻易让麟儿涉险,因此安排他们在前面一处开阔地等候。”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尚带着童稚的呼唤:“阿翁。” 年龄尚幼的李皇孙一头栽进刘据怀里:“你们总算来了,可担心死孩儿啦。” “宣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萧皇孙开口回答道:“我们原本在爹爹吩咐的那株大树背后等候,不知道从何处跑来几条恶狗,我们驱赶不走,心里害怕,就沿着溪水往这边跑来。” “泉鸠里很少有人养狗,这几条恶狗又是从何而来?”刘据张和对视一眼,突然就觉得事情有所不妙。 只听涧水边一颗巨石后传来鼓掌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留着山羊胡,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光:“不愧是卫太子,果然警觉,还好我采取这招引蛇出洞,才能将你引出来。” 随着他的一席话,从草丛、灌木、沟壑里冒出来许多举着武器的兵卒,还有几个小吏模样的人牵着猎狗。李皇孙本就怕狗,连忙躲到了张和身后,王皇孙也退后两步,一脸紧张地站在刘据身边,小身板挺得笔直。 “你是什么人?”刘据喝问道。 那个山羊胡男人面对太子也不甚礼貌,仅拱手作揖算作行礼,嘴里说着:“在下新安县令史李寿。”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 张和心里一咯噔,这是历史上导致刘据自杀的两个关键人物中的另外一个,没想到死了一个张富阳,还有一个李寿在这里等着。 刘据冷哼了一声:“小小一个新安县史,手倒挺长,管到湖县来了。” 张和听到这句话,总算反应过来看《汉书》里关于太子之死记载时那股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了,太子藏匿在湖县,为何太子上吊自杀后抱解的却是新安县史?而眼前看来,这李寿分明是有备而来,李寿,姓李……历史上的刘据真的是自杀吗?如果只是单纯的追捕,为何和太子一起的两个皇孙“皆遇害”?太子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绝境才会选择自尽?这么想着,张和觉得自己简直浑身发冷了起来。 那李寿也是见得起世面的人,只听他不急不缓地回答:“太子矫诏起兵,大逆不道,陛下震怒,但凡我大汉臣民,均可以捉拿归案,如今卫后已经畏罪自尽……”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如愿见到太子眼中掠过的惊涛骇浪,接着提高嗓音喊道:“卫太子还打算再挣扎到几时?” 刘据颓然后退两步,脸上露出悲戚的神情,哽咽道:“母后已经……”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童稚时期,失去了父亲的关爱,也永远失去了虽然年迈但经常笑语劝慰自己的慈祥的母亲,要不是处在无比危机的关头,他简直想要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张和忍不住握住了刘据的手,轻声劝慰道:“太子,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来者不善,我们得想一个办法脱身,否则今天所有人性命堪忧。” “就连子珩这样心思单纯的人也看出来了。”刘据叹气道,“我有一个办法,让两个皇孙分头跑,总要想办法保全一个。” 王涉适时在刘据身旁请命:“请让仆带萧皇孙往泉鸠涧下游跑,您和张大人带着李皇孙往山上跑,那里有几处村民秘密开凿的洞窟,可供暂避。” 刘据点了点头,就在这个瞬间所有人仿佛有默契一般,突然一起动了起来。张和一把抱起李皇孙,刘据拉着他的手就往山上小路跑去,身后传来了狗吠声和兵卒追赶上来纷乱的脚步声。 “太子拒捕。”李寿冷笑道,“放箭,除了太子本人,其他不必客气。” 耳后传来“嗖嗖”的箭矢夹杂着风声,张和将脑袋一偏,其中一箭直接插着耳朵飞过去了,刘据拔出长剑,回身打掉了一波箭矢,然后扯着两人往一旁的灌木里跳了进去。 茂密的灌木很好地挡开了箭雨,但里面许多带刺的藤蔓,很快将三人的衣服划出一条条碎布,不过这里地形复杂,三人逃进去之后就如鱼入大海,很快就将追兵甩开了。 远处传来王涉的一声怒吼:“李寿,你竟敢谋害皇嗣!” 李寿放肆的笑声传来:“反正陛下想要‘活着’的也只是太子一个而已,追捕太子时刀箭无眼,误伤了别人也不是本官可以保障的了。” 隐约的刀兵声传来,紧接着王涉发出了犹如困兽般的嘶吼,震得周围树枝上的飞鸟都纷纷惊起:“我和你们拼了!” 刘据握住张和的手突然一紧,像是感觉到了大人之间变化的气氛,李皇孙的声音怯怯地响起:“阿翁,二兄他们怎么了?” 怕是凶多吉少,张和心里想着,死亡的阴影就好像沉甸甸的雨云,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说不出话来。 片刻沉默之后,刘据开口说道:“宣儿,我们现在只有跑。” 李皇孙惊惧得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我可以下来自己跑。” “等出了这个山谷再说吧。”张和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他们花了两个时辰才从茂密的林木中走了出来,来到一处高耸的山峰,此时暮色将至,山间雾霭四起,树叶繁茂处也显得幽暗了起来。三个人衣服都破烂不堪,看起来仿佛塞外的流民。 “王涉说的藏身洞穴应该在此处山头。”张和说道,“仆平日与他闲聊时曾听说村民喜欢在这里挖窑洞装过冬的蔬菜。” “那我们就从这里上山。”刘据点头从张和手中接过小皇孙,大踏步向前走去。 行至半山腰时,张和攀登上一座探出悬崖的巨石,往山下张望,只见渐渐降临的夜色中,山脚下火把如长蛇般正往上挪动。 “不好,追兵往山上来了。” “昨夜下过雨,山道上的泥还有些软,可能是我们留下的脚印被发现了。”刘据说道。 “阿翁。”李皇孙开口问,“孩儿口渴得很,能不能在溪水边喝口水?” 他这么一说,张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喉咙也干渴得快要冒烟,他们已经半天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了。 “尽快喝点水应该无妨。”刘据看着两人开裂的嘴唇,最终还是没硬下心肠来直接赶路。 张和在溪水边蹲了下来,水面倒映着他混杂着血污和灰尘的脸,看起来很是狼狈,他掬起水将脸洗干净,又喝了好几大口,感觉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心又活过来了。 刘据父子在他身边不远处,刘据正在替儿子清洗伤口,小皇孙手里拿着用芋叶盛着的水,一边喝一边说:“山泉水真甜啊。” “那是因为你口太渴了。”刘据柔身回答,又替他整理在逃跑时凌乱的额发。 “嗯。”小皇孙抬起亮晶晶的眼,双手托举着喝到一半的水,“阿翁也喝。”那个笑容停在一般,他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一下子像个小豹子一样跳了起来,猛地将刘据扑倒。 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稚嫩的身体,鲜血沿着刚被水润湿的芙蓉花瓣一样的下唇往下流淌。 “对面有人放箭!”张和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挡开了好几支箭矢,恶狠狠地瞪着悬崖对面,几个黑衣人在树影里若隐若现,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貌凶恶,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正举着弓箭,那弓弦瞄准的方向可是刘据本人。 “快走!”刘据将因为疼痛而不断抽搐的小皇孙打横抱了起来,两人往山上跑去。 跑不了多时,张和突然停下脚步。 “殿下,这是不是可供藏身的洞穴?”张和看着草丛里几个黑漆漆的洞口说道。 刘据将小皇孙放在草地上,从那还未长成的身体上流下来的血仿佛永远无法停歇,很快将绿色的草叶染红了一片。 刘据一阵手忙脚乱,一会去按那流血不止的伤口,一会又握着露出外面的箭柄,犹豫着要不要拔掉。 “我学过一些急救术,让我看看。”事态紧急,张和也不再讲究礼仪,直接将刘据推到一边,跪在地上用匕首割开小皇孙的衣服,检查了起来。 刘据也没心思问那个“急救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眼巴巴地看着张和,眼里满是慌乱。 “这一箭擦着心脏而过,如果拔箭马上就会死亡。”张和叹气道,“可能没办法救治了。” “阿翁,我要死了吗?”小皇孙开口问,“人死了会去往太一神那里吗?我在那里还能见到大兄、二兄、阿母和阿翁吗?” 刘据哽咽道:“会的,他们都会夸你孔武有力,不愧是刘家的子孙。” “那就好,我还怕大兄骂我没用呢。”小皇孙脸上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刘据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儿子,想着生死未卜的大儿子和凶多吉少的二儿子,忍不住垂下泪来。 “阿翁莫哭,我要跟着舅公表伯打匈奴去了。” “皇孙这是何意?”张和诧异道。 “今年年初,我的表弟卫伉因巫蛊坐诛,宣儿年幼无知问起来,史良娣只哄骗他卫伉跟随其父打匈奴去了,宣儿信以为真……” 张和握住了那渐渐冰冷的小手:“小皇孙长大了也一定是一名非常厉害的王爷,就像参与平定七国之乱的刘非一样。” 小皇孙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张和握着的小手也垂落在一侧,脑袋软绵绵地靠在刘据怀里。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 “殿下节哀。”张和感觉到了不远处那如同穷追不舍的恶鬼眼睛一样的火光,“速带皇孙一起躲避。” “子珩,你觉得这里还藏得下几人?”刘据很快冷静下来,将地上的落叶枯枝收拢在一处点燃,示意张和看洞口。 这不看不看不打紧,一看张和也暗自心惊。原来王涉口中洞连着洞可以藏下不少人的窑洞,已经被昨夜大雨冲毁大半,大部分裸-露在外,只余一处洞口因为地势偏高才免遭于难,但那个洞口挖得颇浅,仅可容一人藏身。 “天亡我也。”刘据仰头大笑起来,脸上带着某种疯狂的神情。 张和正欲上前劝慰,却看到刘据猛地转过身来:“子珩,我们刘家的事本与你无关。” 张和下意识觉得不妙,刘据已经抢先一步将他压在冰冷的岩壁上,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手将一粒药丸推了进来。张和心里一慌,喉咙下意识地做出了吞咽反应,竟然将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这难道是毒-药?张和胡乱地想,太子想要活命,所以要先干掉自己?手脚的麻痹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他沿着岩壁缓缓下滑,口中无法发声。 刘据将他安置在洞穴中,在洞口做了一番布置,然后对他说:“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太子眼中那像开刃的宝剑一般的锋芒消失了,剩下来的是如同火焰焚尽后一片空寂的灰。他转过身,抱起小皇孙的尸体,长袖在夜风中鼓起,像一只孤独的夜鸟,有着在田仁身上也出现过的那样决然赴死的冷静。 征和二年八月辛亥,太子自缢于湖县,这位大汉朝曾今最受宠爱和最寄寓厚望的继承人,在孤独和绝望中被迫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征和三年,郎官田千秋称汉高祖托梦上书为故太子鸣冤,年迈的皇帝幡然悔悟,立即任命其为大鸿胪,族江充、焚苏文,没有放过一个参与过迫害太子的人。 太子去世后遗体被安葬在了湖县,按照皇帝的意思,起高冢,建思子宫,又造归来望思之台,茂陵老泪如倾水,不知可曾再见到那魂灵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我,这篇文我把最虐的放在开头三章了 后面真的不虐 关于称呼,汉代管父亲叫做阿翁,母亲叫做阿母,大哥叫做大兄 PS:改了两个被河蟹的词汇 第4章 蚕室 这里是未央宫最黑暗的场所之一,狭小的牢房一间间隔开,好像养蚕的笼子一样,密不透风,也很难看到外面的天光,空气中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腐臭味挥之不去。 这是蚕室,西汉时期获罪的人可以用钱财赎死,没有钱的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用宫刑来免除死罪。张和是在浑浑噩噩离开湖县的时候,因为没路引,很快被关卡拦住,又被认出是张汤之子、太子舍人而被抓获的。 他和他的同僚们一起在死牢里呆了几天,因为弟弟张安世在皇帝面前求情,赦免了死罪,被转移到了蚕室。 在隔壁的小黑屋里,哼哼唧唧躺着一些已经受过宫刑的人,因为创口很容易感染导致死亡,所以要将他们安置在见不到阳光又没有风的小黑屋里,呆足一百天才能出来。 一个长得和他有七分相似,相貌却更显年轻的青年,穿着皂色官服,站在牢房的栅栏之外,一双眼睛担忧地看向自己,正是他这个身份的同胞弟弟张安世。 至于张安世为何特地前来,是因为他这哥哥在蚕室闹起了绝食。废话,张和作为一个现代人,根本没办法接受自己即将被阉割成为太监,对于他来说,这样还不如死了干净。 而且太子刘据最后的那番表现也让他整个人陷入了混乱,作为一个孤儿院出身的人,张和与别人之间的关系都比较淡泊,他是个很怕受人恩惠、欠人恩情的人,所以给他提供过帮助的人,他总会想要在其他等同的方面补回来才觉得心安。 更何况刘据最后根本是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自己,一整条人命的重量压在心坎上的滋味,让张和觉得火烧火燎一般坐立难安,不做些什么他可能觉得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是要像历史上的张贺一样接受宫刑的命运,在宫里当一个掖庭令,默默守护着皇曾孙刘病已直到他成为大汉历史上伟大的中兴之帝,这样的行事方式又并非他的性格。 张安世开口了:“大兄,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士可杀……咳咳。”张和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竟然虚弱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了,“不可辱,我不愿宫刑。”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张安世眼里流露出一丝赌徒的疯狂,随即很好地被掩饰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他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微弱声音说道,“太子还有一孙尚在襁褓,亦在狱中,有人护他周全,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张和心里一凛,不愧是未来麒麟阁十一功臣中排位仅次于霍光的大司马卫将军,这是那些娴熟于权术计谋的人眼里才有的神色,那个婴儿身上不知道寄托了多少人的期盼。 到底要不要沿着张贺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呢?张和陷入了迷惘之中。 像是看穿他内心的纠结,张安世又主动说道:“柏梁台居一神君,名曰宛若,大兄如果尚未想通,弟可以暗中请神君前来相谈。” 宛若?就是那个预知了霍去病死亡却没有将他拯救下来的神女吗?《汉武故事》、《太平广记》等志怪小说里出现过她的故事。张和想起自己也是通过非自然的穿越来到西汉的,也许一个不曾存于正史,听起来有些荒谬的同样非自然的神君,可以让他找到一丝变数。 张和抬起了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张安世:“那么你……咳咳……就请神君前来吧。” 张安世离开后不久,黑暗狭小的蚕室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了,想必是夜晚降临了长安城。不过这对位于蚕室里的人来说,只有黑和更黑的区别罢了。 夜色中,传来了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一股香风迎面吹来,房间里污浊的空气瞬间排斥一空,整个囚室充满了兰草的香味,变成了一个四壁漆黑看不清外面的独立空间,一个真正的小黑屋。 一个穿着飘逸白衫的女子单手拎着一盏鎏银犀牛提链铜灯,聘聘婷婷地出现在突然变得明亮的房间里,张和与她四目交接的时候,很快从她眼睛里感受到了一丝似曾相识,这个女子也是一个穿越者? “妾乃柏梁台神君宛若。”来人轻启朱唇,介绍了自己。 “你也是穿越过来的吗?” “年轻人,你猜得也不算错,曾经我也是一名穿越者。”宛若回答道,“只不过我穿过来就成了神君,居于柏梁台上,我知道霍去病会在出征中过了病气而死,但我却没有办法明示这件事。” “那《汉武故事》里说的是真的吗?”张和问。 “后人发挥想象的文学产物罢了,做不得真。”宛若轻笑,“我并没有做过勾引霍将军的事,只是看到他有一阵子常往柏梁台来,想要托梦与他警示他出征时多加小心,但神君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所以他并没有听懂我的暗示,后来也没再来过。” “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 “因为每一个神君都是由上天管束的。”宛若用手指了指头顶,“太一神不允许神仙和世人有过多接触,所以那些谎称自己见到神仙的,十个里面有九个肯定是骗子。” “不过,我之所以在柏梁台留到现在,就是想完成一个上天所托的使命。”宛若朝前走近一步,她长长的袖子垂落下来,几乎擦到了张和的脸庞,“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像你一样的穿越者,内心里充满了想要改变点什么的冲动,真是令人怀念。” 张和挣扎地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无力重新躺了下去,不过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拽住宛若的袖子,这也许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变数。 与他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的热情不同,宛若静静地站在那里,表情淡然,就好像一块放在凌室多年的寒冰,缓缓地开口问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回溯时间,重生到张贺幼时,你可愿意?” “我愿意。”张和忙不迭地点头。 “记住你今天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后悔。”宛若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张和下意识得想张口再说些什么,就看到宛若猛地将他一推,嘴里喝道:“去!”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 张和觉得自己往下跌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里,这个旋涡从未央宫昏暗的地底延伸开来,错觉中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片混沌。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一个声音自高旷的穹顶传来:“从此世上再没有张和,你——就是——张贺。” 作者有话要说: 虐完了,开始竹马纯良的新生活 第5章 元朔二年 三月,乙亥晦,日有食。 长安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大胖小子呱呱落地,发出了第一声嘹亮的啼哭。张汤的第一个儿子在日食之后出生。 同年春天,在日食发生之前,车骑将军卫青再次率兵攻打匈奴,这一次他从云中出发,向西一直来到高阙,收复了河朔平原,捕获敌军数千人,缴获牛羊数十万头,打跑了白羊王和楼烦王,天子大喜,以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 虽然日食是不吉之兆,但收获秦朝时就被匈奴占领的河朔平原的战略意义却非常重大,冲淡了百姓心中对天象的恐慌,当时还年轻的皇帝一个鸡血打足,又再益封了卫青一次,才华洋溢的刘彻在诏书里洋洋洒洒地引用了《诗经》里的诗句:“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户。” 同样欣喜若狂的还有新当上父亲的张汤,他对儿子伴随着日食的狂风大作而诞生心里颇有些疙瘩,因此借了陛下的天威,给儿子取名一个“贺”字,祝贺大汉取得的巨大胜利。 张和,现在是土生土长的张贺了,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瘦削青年的脸,张汤今年刚好三十五岁,按照张贺穿越前的年龄来算看到这个岁数的人基本叫声张哥就可以了,对着这样一张脸喊阿翁,饶是有着学院派演技的张贺也觉得有些叫不出口。 还好他现在尚在襁褓之中,还是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暂时有八个多月不需要开口,既来之则安之,张贺心想,既然上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就重头开始,先把西汉的语言和风俗习惯琢磨透吧。 张贺的母亲秦氏单名一个芸字,是一名五经博士的女儿,五经博士比六百石,相当于现在的大学教授,她嫁给张汤的时候张汤还是丞相史,四百石,因此是一门匹配的婚姻。秦氏生了两个女儿,才迎来了嫡子张贺,对张贺非常娇宠。 有时候秦芸就坐在窗边,用纤长如玉笋般的手指逗弄着张贺肥嘟嘟的小下巴,或者故意咯吱得他咯咯直笑,使得内心拥有二十三岁灵魂的张贺很是压力山大。无他,那秦芸虽然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自带一股温婉的少妇风韵,但她毕竟只有二十五岁,张贺要是上一世在街上碰到这个年纪的美人,还得微笑着叫声姐姐呢。 不过,忽略了年纪上的别扭感,秦芸倒是符合了张贺曾经梦中关于母亲的全部想象,温柔美丽又娴静端庄,知书达理,又不喜欢管闲事。每当秦氏充满爱意地哼着小曲哄他入睡时,张贺婴儿本就睡不足的身体很快就昏沉起来,在入睡前他想,既然成为了秦芸和张汤的家人,那么这一世他要护得他们平安,让张汤不至于含冤自杀。 小小的婴儿在睡梦中也皱起眉,看起来好像严肃地思索什么事情一样,秦氏看着有趣,用手指头将那皱起的眉头抹平了。 张贺梦中听到了兵刃碰击的声音和战马嘶鸣声,隆隆如擂鼓般的雷声和紫红色的游龙般的闪电,在某个瞬间将暴雨滂沱的长安城照得雪亮,十街九陌上满是汩汩的血水,如小溪般交汇于一处。一个穿着黑色深衣的男子站在雨水和火焰交织的长安街头,他单手握着的长剑抵着青石地板,剑刃上尚有血流淌下来,高大的黑压压的未央宫的剪影,如同一座小山在他背后,势如千钧。 那名男子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美脸庞,那张脸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惨白,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使得他仿佛一个从黄泉幽冥回返的鬼魂,张贺知道那是死去的卫太子刘据,无数夜晚陷入噩梦时总看到他这副模样,张贺想要走上前去问个究竟,却发现他的腿变成了两条小胖腿,根本迈不开脚步,他张嘴想要唤对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一些婴儿含糊不清的哼哼。 张贺一身冷汗惊醒,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躺在那阴暗狭小的蚕室里,直到他发现自己浑身干爽地被包在一条锦被里,空气中传来博山炉里焚香的气味,看护自己的婢女在床头打着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睡在元朔二年的春夜里。 有时候张贺会想,卫太子的冤魂是否也随着自己回溯了时光的轮回,来到了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不管怎样,这一世张贺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太子免于陷入同样的绝境,让他平平安安接掌大汉的皇位,这份人情巨债不还清了,午夜梦回时恐怕自己还是要对着太子的冤魂心中有愧。可是要怎样才能尽快接近太子呢? 历史上刘据七岁立为皇太子之后,刘彻就在大臣里给刘据选择良师,刘据有史可记的第一位老师叫做石庆,是汉景帝时德高望重的“万石君”少子,当时正任职沛太守。当然在刘彻调任秩二千石的官员为太子太傅亲自教导太子之前,年幼的太子肯定有启蒙老师。就近的例子就是刘彻四岁为胶东王时,士人韩嫣就开始陪他学书,皇子刘据元朔元年春出生,到元朔五年满四岁,也差不多是可以找伴读的时间了。在这之前,张贺必须要把自己名声打响,才有机会在一堆竞争皇子伴读的稚童中获得机会。 汉武一朝是个人才拥有空前机会的时期,桑弘羊十三岁就因为神算做到太中大夫,丞相公孙弘原来是个养猪的,长平侯卫青从奴隶到将军,只要你有能力,刘彻就会给你展现自己的舞台。张贺给自己打造的定位是“神童”路线,当今皇帝小时候也是个小神童,这个路线说不定能唤起他的几分亲切感。 那要如何打造神童路线呢?简而言之就是要造势,这对于出身娱乐圈的张贺来说,虽然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什么样的营销造势没见过。 窦太主的小情人董偃,不过卖珠人的儿子,十三岁被年逾五十的窦太主包养,教他写字、算术、相马、驾车、射箭,让他多读历史上名人的传记,学习那些人的气度风范,跟随窦太主交游京城居住的王公贵族,那些人看在窦太主的面子上都夸赞他,同时让他自己日散百金用来结交那些掌握舆论的士人,因此董君一时名躁长安城,一个平头面首,在士大夫口中的名声竟然显得比在建章营埋头苦练军队的卫青要好听多了。可见无论什么时代,有钱任性收买舆论造势,确实能起到营销洗脑作用。 当然张汤作为历史上有名的酷吏,他不光以严苛的法令治办别人,对自己也是严格要求,一生清正廉洁,死后家产不超过五百金,都是来自皇帝的赏赐,此外没有其他产业。因此张贺并不打算花费家里的钱财,而是打算寻思一些不需要花钱的造势方法,反正他现在还小,口不能言,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就这样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猪一样的生活过了八个月,当正旦快要来临的时候,小张贺终于可以在床榻上爬行了。秦芸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握住床栏想要站起来,手上赶紧制止了他的高危险动作。 “贺儿不要心急,你现在先学会爬吧,离走还有几个月呢,不可操之过急。”秦氏温柔说道。 张贺在心里想,我急啊,这说不出话迈不开步的肉团子状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正想着,从门外传来了两个女童的对话声。 “今天要去看小妹妹了。”一个稍显稚嫩的女童声音开心地说道。 “缇儿,说了多少次了,那是我们的弟弟。”另外一个听起有些老成的童音反驳。 “不可能,贺儿长得粉雕玉琢那么可爱,难道不应该是个小妹妹吗?” 团子张贺对天翻了个白眼,完了,张家的两个小霸王大驾光临。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三章内出场 ps:捉了个虫 第6章 葡萄 张汤和秦芸之前就育有二女,长女叫做张缃,今年十岁,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复襦,下面穿着松花色的裙子,头发束成对称的丫角状,脸如初生之芙蓉,已经能看出美人胚子了;次女叫做张绛,今年五岁,穿着一件长及地面的绛红袍子,白白胖胖的脸上红润有光,头顶一个冲天辫,扎着红绳子,显得憨态可掬。 这两个小姑娘在张贺眼里都是非常活泼可爱、讨人喜欢的,如果她们是别人家的孩子的话。果然这俩小霸王一进门就直奔张贺而来,张缃在乳母的帮助下将弟弟竖了起来,张贺奋力挣扎,张绛过来一指头又将他推到了下去,逗弄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张贺自知反抗无果,只能躺平任调戏,但小婴儿的身体总是睡不足,张贺朝天吐出一个奶泡泡,很快又昏睡了过去。在临睡之前,张贺似乎听到秦芸和身边的女伴闲聊,说三天之后就是正旦,要为张汤“大朝觐见”置办一件新衣。 很快就到了正旦,也就是正月初一,夜漏不到七刻的时候鸣钟,朝贺仪式在未央宫大殿正式开始。张贺很庆幸自己在接拍《汉宣帝》之前查了不少资料,因此对西汉的基本民俗还是有所了解,不至于找不到北。 我们当今熟悉的农历以夏历正月初一为岁首,这是汉武帝太初改制之后才执行的,目前大汉朝廷还是沿袭秦朝的制度,以十月为正,所以正旦这日便是十月初一。这一天,年仅三十的皇帝还很年轻,充满着对未来的向往和蓬勃的雄心壮志,他坐在未央宫的正殿里,接受着百官朝贺,首先是三公九卿,接着是将军和大夫,延至百官,凡是二千石以上的都拥有上殿觐见的荣耀,其余则在通往大殿的台阶和长长的通道上觐见。 张汤此时还只是位于大殿外面和其他人一起高呼万岁,为皇帝上寿。紧接着皇帝赐下酒食,同时开始宴乐和热闹的百戏表演。这番热闹张贺暂时是看不到了,他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那个承载了很多人毕生梦想的宏大宫殿里,带领百官首先进行觐见。 在张家的府邸里面,一场属于民间百姓的热闹的正旦酒席正在举行。其实和现代的除夕团圆饭很是相近,秦芸整个后半夜都没睡,作为辛勤的女主人忙着操办酒席的各种准备。到了白天,家里的所有亲戚都上门了。 因为张汤不在家,张汤的父亲早逝,家长这个重要位置就理所当然地交给了他的兄长张弛,这也是张贺第一次见到自家的所有亲戚。张弛是个商人,主要经营酿酒生意,他的妻子叫做柳茵茵,下面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到了学习五经的年纪,一个叫做张山,一个叫做张岳,正好跟着张汤的岳父秦之焕求学,女儿和张贺的大姐岁数差不多,叫做张樱。 此外还有一些亲戚旁支,因为张家两个小子比较出息,所以也乐得多加走动。 作为家长,张弛首先要向张家的祖先献上美酒,祈求老祖宗保佑接下来的一年都平安顺遂,然后热闹的宴会才正式开始。秦芸张罗了一整桌好菜,丰盛程度远超以往,看得张贺直流口水,可惜他还是个奶娃娃,只能看不能吃。 按照规矩,张弛搀扶张老太太坐于上首,小辈们按照“年少者为先”的顺序,以此向老太太敬椒柏酒,祝她寿比南山。张贺是最小的,但他还不会走,所以由秦芸代为举杯,乳母将他放在软褥上,张贺趴在上方,像模像样地双手握拳做了个祝贺的姿势。 张氏惊讶地夸赞道:“贺儿倒是非常机灵,这么小就会给奶奶祝寿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 正旦过后不久,张家很快就传来了一件好消息,张汤原本因为元光五年办理元陈皇后巫蛊一案受到皇帝的赏识,被提拔为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后来张汤与赵禹共事,一起修订法律,很快两人都受到了升迁,赵禹被任命为少府,张汤被任命为廷尉,均是九卿之一。其中廷尉执掌刑狱,秩二千石,是大汉的最高司法长官,张汤一时成了新晋红人。 元朔三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对大汉甚至整个中华文明后续的发展都意义重大的一件事情,从建元二年出使西域至今杳无音信的张骞回来了。长安城一时间万人空巷,大家都纷纷涌上街头,迎接这位历经劫难终于返回长安的使臣。 这个时候张贺只有一岁多点,刚刚学会说话不久,他当然不想错过这个见证历史的机会,用小胖手拽住母亲的袖子说:“阿母,去、去街上。” 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何想要凑这个热闹,不过秦芸本人也是很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的,所以她就带了几个随从,抱着张贺,带着两个女儿坐车从北阙甲第来到了未央宫北宫门附近等候。 张骞出使西域十三年,出发的时候使团有一百人,回来只余下他和堂邑父两人。出发的时候他从直城门离开,友人同僚折柳相赠时,还是个意气奋发的少年,此时回来的时候已然衣衫褴褛,形容落魄。 为了以示对张骞归来一事的尊重,皇帝特地穿正装,召集百官在未央宫正殿等候,并且特别恩准张骞使用皇帝专用的弛道,用带有华盖的马车接他进宫。 张贺骑在仆人肩头,看着远远行驶而来的车驾上站立着一个服饰破烂、披头散发的男人,想必就是张骞了,在他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胡人,应该就是堂邑父。而在他身边另外一侧,站着一个胡女,手里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好奇地打量长安城的街道和热情欢迎自己夫君的人民。 在张骞的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布袋,却看得张贺眼前一亮,他猜想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核桃、葡萄、石榴、蚕豆苜蓿等十几种植物的种子,还有豢养宝马的方法,都藏在那两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袋子里。 张贺眼珠子一转,打起了主意。这些从西域带回来的新奇的植物后期得到推广种植,但万物以稀为贵,在这些种子刚进入长安的时候,第一批收成肯定能赚到大钱。张汤所处的职位决定了他必须清廉,但张汤的哥哥本就是做酿酒生意的商人,让大伯抢先种植葡萄酿酒应该没有问题。 这一天,张弛、柳茵茵因为一些杂事上门拜访张汤,还带着张樱来找张贺两个姐姐玩耍,趁着大人们围观三个小女孩玩过家家游戏的时候,张贺扶着床沿步履阑珊地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张樱手中的小碗,嘴里念念有声:“大伯酿酒,我也要加入。” 张弛在一旁笑道:“你这个小不点,要拿什么加入啊?” 张贺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阿翁的钱,借我,给大伯。” “小小年纪倒是知道怎么用钱了。”张弛奇道,“那贺儿知道怎么酿酒吗?做生意可是要有头脑的,你知道长安城现在哪种酒卖得最贵吗?” 柳茵茵推了他一把:“小娃儿懂什么,你别把他给问懵了。” 张贺才不会懵,他就等着这一刻呢,只见他将小碗朝天放在案上,然后大声地说:“葡萄,葡萄,这个酿酒,好喝,最贵。” 他这种一说,张弛心里倒是一亮,他当然听说过西域的葡萄美酒如果清甜醇香,但现今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籽是稀缺资源,连今上在上林苑里种植的那些也还没开花结果呢,他是真没想过。 “贺儿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如果能够最先用葡萄酿造出一批酒浆,肯定能赚到大钱。”张弛转头对他的弟弟说,“只是目前这葡萄籽和葡萄秧,千金难求,到哪里去弄啊。” 张贺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几步,一下子扑到张汤怀里,被张汤顺势抱了起来,张贺一边对着张汤卖萌,一边撒娇道:“阿翁,贺儿要葡萄。” 张汤犹豫了一下说:“现在除了陛下在上林苑里种植的那些,只有长平侯和大中大夫张骞府上还有种植,我找个机会问张骞要上两株吧。” “阿翁最好了。”张贺毫无心理压力地在张汤脸上亲了一个,反正这是他这辈子实打实血缘关系的爹。 张弛一听也很是欣喜:“如果能求来葡萄秧,我今后酿酒的收入,三成分给弟弟。” 张汤醉心司法,对于经商毫无概念,他只是推脱了一下,但张弛坚持要分成,因为千金难求,弟弟这也是要靠朝中人脉带上贺礼去的。 张贺一听更开心了,心想你们都想不到这个以后能有多赚钱,这可是让你们得了民间酿造葡萄酒的第一桶金啊。 作者有话要说: (被基友指出一个bug,改了一下) 下章太子出现 张汤的亲戚没有具体记载,全是我瞎编的 PS:张贺不走经商路线,在汉武时期主业商人是要被撸羊毛的,穿越男穿汉武其实是个自虐模式,主流金手指那些都不太合适,想要自己开金手指吧,身边一堆原住民都是日天日地的金手指挂逼233 不过我们小贺要先以脸服人,后期准备走啥路线,大家猜 第7章 卫登 元朔五年冬,长安飘起了鹅毛大的飞雪,张贺已经快四岁了,他胎发剪了一次后就一直留着,现在堪堪过了肩头,就那么细细软软地披散着。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大红袍子,正跪坐在自己的小几前,托着腮欣赏着窗外几支压着雪的红梅。 “贺儿。”一声男人的呼唤从门口响起,张贺转过身去,看见张汤肩膀上还落着雪花,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秦芸连忙过去帮他拍掉雪花,将披在外面的大麾取了下来挂在墙上。张贺机灵地抬头,笑着回答:“阿翁回来了?” “是啊,刚才廷尉府回来。”张汤虽然在外有酷吏之称,但对着自己这个儿子还是非常温柔的,他将张贺抱在手臂里,对秦芸说:“夫人,今日不用置办饭食了。”

“夫君要去何处?” “长平侯卫将军前阵子喜得一子,今夜要办白日宴席,早朝结束之后他也邀请了我参加。”张汤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张贺的脑袋,“我想带贺儿去见见世面。” 长平侯?卫青?!张贺简直要欢呼起来,张汤平时实在不喜交际,除了那班修订法令的同僚,对于其他那些汉武一朝的名臣能士,张贺一直没机会见面,此时就像天上掉了一块大馅饼一样。 “走走走。”张贺故意在张汤面前挥动小手,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看热闹去喽。” “不是看热闹,是见见世面。”张汤严肃地纠正道,“今晚还有不少别家的小公子要去赴宴,你可要表现好了,尤其注意礼仪。” “孩儿省得啦。”张贺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等等。”秦芸唤住两人,“卫将军家的宴席非同小可,你们两个都换身衣裳再去吧。” 张贺上一世是个演员,对于穿着打扮自有一番审美,他给自己挑了一点浅绿色的袍子,袖子和下摆上用银线绣着蔓草的纹路,外面裹了一件牙色的披风,领子和兜帽边缘镶着一圈白裘,显得清雅又端庄。头发自然也不能披散下来了,就任秦芸给他扎成两个小丫角,各用一条草绿色的绢带装饰了。 张汤则是穿了一件褐色的深衣,外面照旧披着他来时的黑色大麾。 因为外面风雪愈大,秦芸让下人安排了一辆马车,让父子两人坐着往卫府而去。 汉长安城分布着大量华丽恢弘的皇家宫殿群,居民区主要分布在城北,由纵横交错的巷陌分成一百六十个闾里,而贵族和官员府邸多位于紧挨着北宫和未央宫的北阙甲第。但和现在超一线大城市的房价一样,越接近未央宫的越昂贵,所以张汤家虽然也住在北阙甲第,但位置是靠近东市的地方,而他们此行前往的卫府,早在建元年间寸功未建时就荣宠加身,当时异常年轻的少年天子只是用手指在三辅黄图上敲了敲,就将府址敲定在未央宫北墙附近,正对着高耸的国家档案馆天禄阁。 因此两地距离还是有些远的,如果放在现代坐公交车都要好几站路,秦芸这趟马车的钱花得不怨。 因为卫青三子卫登的降生,卫府上下加了不少喜庆的点缀,远远就看到红色的灯笼挂在肃杀的黑色大门外面,在风雪中鲜艳夺目。 门口站着一名样貌年轻佩带宝刀的青年,看到张汤抱着张贺走下车,就迎上前来行礼:“廷尉,仆乃长平侯门大夫罗,在此恭候多时。” 张汤少不得也有一番谦辞:“汤出行略晚,还请公带路。” “往这边来吧。”这位名叫做罗的门大夫带着张汤往前院走去,很快就有一个下人匆匆赶过来,接替他带着张汤前行,而罗则继续回到大门口,执行他看护宅院安全的职责。 西汉的大型院落一般分成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比较开阔,种植着一些青绿色的柏树,可以供客人停放车马,中间是用来会客的正房,后院是主人休憩之处,院落之间均有回廊连接各个建筑。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 卫府虽然看起来比较朴素,但显然经人精心设计过,中间引土堆积成小丘,会客的大厅地势高敞,房间里此时灯火通明,正当中的一个枝状灯上用铜雕刻点缀着栩栩如生的小动物,看得张贺目不转睛。 “张公,这位就是令郎了?”一个温和清澈的声音从帷帐后传来,张贺连忙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竹青色深衣的青年男子正从那里走来,他有着一张颇为英俊的脸庞,剑眉星目,头发一丝不乱地在头顶收拢成发髻,带着一个皮质小冠。 他步履轻健,很快来到张汤面前,双手相拱,微微欠身朝张汤礼貌地行礼。 张汤也连忙回礼:“卫将军客气了,这是犬子张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座精致府邸的主人卫青。张贺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嘴上说道:“卫将军好。” 卫青亲切地握了握张贺的小手:“你好,我家长子卫伉,和你差不多大,待会你们可以一起玩耍。” 张汤趁机献上贺礼,两人彼此客气了一番,听到院子里传来人声和马的嘶鸣声。卫青的目光往院里一望,顿时眼睛一亮,一匹毛色油光发亮,体态高大膘肥的䯄马出现在那里。 䯄马是一种嘴巴黑色其他毛色黄色的马,也就是现代人口中的普氏野马。西汉时期大汉非常缺马匹,尤其是好马,这些在对匈奴作战中非常重要,而普氏野马生长在西域草原戈壁之上,性情机警,尤擅奔跑,对于改良汉马很有帮助。 卫青看着心中喜爱,就不由得上前,用手抚摸马背上柔顺的鬃毛。一名牵马的小黄门从马后绕了出来,对卫青行礼道:“将军,这是陛下赠予您的贺礼。” “那要多谢陛下了。”卫青显然对这份礼物很是满意。 张汤也捋着山羊胡感叹道:“陛下真是大手笔,要知道这么一匹䯄马在长安城可是千金难求,得从遥远的关外特地运送过来,捕捉它想必也花了一番功夫。” “这马实属难得,作为我幼子的诞生贺礼,不如就将吾子命名为卫䯄,待他成年了,字就取作叔马好了。” 张贺听得囧囧有神,心想,没料到卫青也是个熊家长,你儿子知道你这么随便给他取名字吗? “䯄通瓜,念起来难听。”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昏暗夜色里传来,“朕倒是觉得,取名登,意思相近取字为叔升,仲卿觉得这样可好啊?” “那我就先替小儿感谢陛下赐名了。”卫青一边感谢一边行礼。 “陛下。”张汤听到来人的声音连忙按着张贺一起行礼。 秦皇汉武,张贺仗着自己是小孩儿,一脸好奇地仰头打量这位对他来说之前只存在于历史书上的著名皇帝。 刘彻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红黑色调的深衣,头上戴着一顶高耸的冠,看起来很是神气。他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貌,一张脸显得俊逸无比,虽然因为面部表情放松而显得有些随和,但五官中自带着一股帝王家的威严和凉薄。 “私下家宴,不必拘礼。”刘彻一甩袖子阻止了众人纷纷下跪。 卫青倒是一脸淡定地迎上前来说:“陛下您来得正好,府上的炮豚这会应该快要好了。” “那正好,朕带了几坛上林苑酿造的好酒,今晚不醉不归。”刘彻爽朗得大笑着,走到卫青身边,看了一眼张贺,张嘴问道,“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娃是张汤家小子吧?” “正是臣的犬子。”张汤连忙回答。 “我看他目光炯炯有神,看着倒不像你张汤拘谨,反而有几分霍去病小时候的调皮捣蛋样子。”刘彻伸出手摸了摸张贺的小脑袋,“我带了据儿出来,正好一起玩。” 刘据?张贺的目光迅速朝刘彻身后望去,只见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一个穿着白色袍子,裹着红色厚披风的小孩儿被小黄门抱了下来。 那个小孩看起来有五岁大小,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般可爱,两颗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好像黑亮的葡萄,在看到卫青之后,就欢快地扑了过来,嘴里喊着“舅舅”,缠着让卫青抱。 卫青将小太子抱了起来,嘴里还说着:“哎呦,据儿又重了。” “那是因为我最近在长身体。”刘据一本正经地回答。 张汤也将张贺抱了起来,两个小孩坐在大人的怀抱里,目光好奇地交汇在了一起。好吧只有刘据是好奇的,因为他久居深宫,一般很难得见到不认识的小朋友。 而张贺的内心是百味交织,他一时间很难将那个在泉鸠里浑身仿佛一柄开刃宝剑一样充满的警惕和绝望的太子,和现在这个一脸天真无邪赖在舅舅怀里撒娇的小团子当成一个人。 但历史上的刘据确实是这么一个在父母亲人百般宠爱呵护下活了大半辈子的太子,正因为如此,最后巫蛊之祸的时候他所遭遇的一切才显得那么残忍。 “据儿,这位是廷尉张汤的儿子张贺。”卫青向刘据介绍道,“等下我带你们一起进去看小弟弟,然后你带这位弟弟一起玩好吗?” “好啊,我要先看小表弟,然后我带他找伉儿一起玩。”刘据点了点头,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主动朝张贺伸出小手,“我叫刘据,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叫张贺,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朋友。”张贺心情复杂地握住了那个小小柔软的手,大汉未来的继承人此时还是一颗刚冒出来的新芽,就仿佛从未蒙尘过的璞玉,那些大雨瓢泼的夜晚和满地汇聚成泉的血水,仿佛只是一个从未发生的午夜噩梦。 既然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张贺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次结果会完全不一样的,我会保护你好好成长,最后平安坐上大汉皇帝的御座。这一世,我不会再欠你一条命了,太子殿下。 卫青看到两个小孩的手紧紧交握着,略一思索就开口问道:“贺今年几岁了?” “回禀卫将军,我今年已经三岁了。”张贺朗声回答。 “看来我没猜错,果然和我家伉儿同岁。”卫青回头对刘彻说,“我看他和据儿一见面甚是投缘,不如让他和卫伉结伴进宫给据儿当个伴读?” 刘彻点了点头:“就按仲卿说的去办,张汤你可舍得啊?”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处,张汤连忙跪下谢恩:“多谢陛下垂青,也谢卫将军推荐犬子。” 张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晕了小脑瓜,他之前那些日子里苦思冥想要造势进宫,计划根本还没来得及实施呢,谁知道就被凭空掉下一个大馅饼,卫青一句话就让他顺利成为了未来太子的伴读。张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暗暗决心这份恩情今后一定要报答,以后有机会就帮卫青避开人生中遇到的麻烦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未央宫幼儿园即将开学XD 门大夫:侯国的侍卫武官,卫青此时已是长平侯,所以府上有这些附属官吏 第8章 铜鸠 卫登所处的房间位于后院的一处偏房,里面铁方炉里早已暖烘烘地烧足了木炭,使得整个房间温暖如春。因为有小婴儿睡着,房间里只有两盏雁衔鱼形灯在帷帐两边点亮,光线比起外面有些昏暗。 张贺被张汤抱在怀里,探头往里面一望,只见一个胖嘟嘟的小婴儿躺在红色被褥里,头枕着草芯绣花枕,胸口带着五色丝缔和一枚玉佩,正歪着小脑袋呼呼大睡。 “这个就是小表弟吗?”刘据从卫青怀里挣下地,两只手伏在床沿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正是。”卫青对看到刘彻进门之后跪伏在木质地板上的婢女说道,“将伉儿和不疑都带过来。” 很快,一个长得比张贺目前的身体略高,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卫青轮廓的小男孩一蹦一跳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刘据,很快就奔了过去:“表哥,你也来了?” 刘据拍了拍卫伉的背说:“父皇带我来看看你的新弟弟。”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 说到卫登,卫伉嗤笑一声:“他还没枕头大,现在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去玩骑马打仗。” 卫青的第二个儿子卫不疑才刚断奶不久,所在婢女怀里,还是一团奶味,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哥哥的话:“打仗,打!” 卫青揍了卫伉一下,呵斥道:“胡闹什么?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刘彻方才站在帷幕背后,卫伉一时没有注意到,此时被父亲指出,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用手指着张汤和张贺问:“这两位又是谁?” 卫青说道:“这是廷尉张汤和他的儿子张贺,快去打个招呼。” “你们好。”卫伉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吐了吐舌头,整个人躲到刘据身后去了。 “卫青你这儿子可皮得很。”刘彻笑着说。 卫青连忙请罪:“是臣平时疏于管教。” 刘彻眉头微皱,有些不悦的样子,张贺在一旁默默八卦,大概皇帝是觉得自己一句玩笑话被严肃对待了不太开心吧。 “不玩竹马,这次父皇从宫里带来了新礼物。”刘据朗声说,“陶令,将鸠车拿上来。” 陶令是个跟随太子的小黄门,面容稚嫩,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他从斜跨的腰包里拿出了三只栩栩如生的铜鸠车,摆在了地板上。 这种三轮铜鸠车是西汉时兴起的儿童玩具,将一只憨态可掬的鳲鸠(也就是布谷鸟)摆放在两个轮子中间,尾羽下面也暗藏着一个小轮子,在鸟前胸有一个铜环,用点缀着铜铃铛的丝线连接着,当儿童扯动鸠车往前走时,两个轮子往前行,带动着整只布谷鸟也跟随儿童脚步前行。 这刘据拿出的铜鸠车显然是宫廷御用的珍品,布谷的羽毛纹路鎏金银,眼睛用玛瑙点缀,在灯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流光溢彩。卫伉一看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催促道:“这个有趣,快玩。” 刘据点头道:“我来之前和父皇说好的,这三只铜鸠,你和两个弟弟一人一个,不过现在他们尚且幼小,我们暂时分给这位张贺弟弟一只,我们三人共同玩耍。” 卫伉这才拿正眼打量站在旁边的张贺,语气里有些不乐意:“他也要一起玩吗?” 莫名其妙被一个熊孩子嫌弃了的张贺觉得非常无辜,作为一个见多了高级玩具的现代人,他对于手拉布谷鸟车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吧。 因为刘彻之前刚答应了让张贺给刘据当伴读,张汤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所以在背后轻轻推他。张贺自然能体谅这一番苦心,所以他发挥了学院派的演技,对两个孩子灿然一笑,也加入了玩耍的队伍。 三个小孩子牵着铜鸠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因为百日宴要在黄昏时分(注:汉代黄昏是从19点开始到21点)才正式开始,在张汤先行告退后,君臣两人就在靠窗的榻上随便坐下,一边欣赏窗外的飘雪一边聊起了国家大事。 “年前已经移了十万百姓去朔方郡居住,如今官员专力建筑朔方城,已经初具规模,下次仲卿领兵回朝时可以顺路看看那边修得如何,城池关防的设计可有需要改动之处。” “诺。” 张贺竖了竖耳朵,这是又要打仗了,史记里写着元朔五年春的高阙之战,卫青正式被刘彻任命为大将军,从此封无可封,君臣关系走到了后世教授在讲坛里猜测的“冰点期”。 “从仲卿打下河朔已经快三年过去了。”刘彻看着正在陪着两位弟弟玩耍的刘据,颇有些感叹地说,“我还记得你龙城大出风头那次首战后不久,据儿出生,我大汉与匈奴的战争自此攻守易行。” 卫青徐徐回答:“这都是倚仗了陛下的英明神武。” “你这个滑头,这里是私下场合,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彻把头凑了过去,渐渐压低声音说,“依我看,这对匈奴作战的胜利,全离不开你仲卿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只要陛下希望,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卫青抬头和刘彻相识一笑,眼神里尽是不需言说的默契。 张贺探出去的脑袋又缩了回来,看来这对君臣目前关系还是非常融洽的,冰点期?等真有那么一天了他再发愁吧。毕竟了解过这段历史的都知道卫霍是太子最大的倚仗,这两座阴山和祁连山只要有一座尚在,巫蛊之乱时那些小人根本不敢动太子一根寒毛。 “当——”不远处的皇宫里,值班人员敲响了铜钟,告知戌时正式开始。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卫青起身恭请刘彻出行。 等到请客的主人和他的顶头上司来到正厅时,里面的客人均已席地而坐。卫青不是喜欢铺张显摆的性格,所以今晚的百日宴邀请的人数不多,只是一些他在军中的老部下还有内朝处理政事时打交道较多的官员。 为了保持室内光明,长平侯府的家丞还让人在天花板上挂了一些提链铜灯,所以虽然屋外北风呼啸夜色深沉,室内却非常亮堂温暖如春。 每个人的案上都摆着一盆鲜果,一盆各色蔬菜,一盘生脍鲤鱼,还有炙鹿肉和肉糜。最令人食指大动的是摆放在正厅中间的一整只炮豚,经过大厨精心料理多时,已经烤得皮焦肉酥,色泽金黄,闻之喷香。仆人正忙着从上面用小刀将肉片割下来,盛装在小盆里分发给客人。 几个小孩都飞快地奔向各自的父亲。因为皇帝亲临,最上面的主席就由刘彻坐了,刘据依偎在他怀里,正拿着一只小木碗用小勺子一点点往里面装肉糜,这个做得最细软,非常适合小孩食用。 而今晚的主人卫青则坐在次席,卫伉坐在他旁边,这位吃相可没有皇长子斯文了,他直接用手抓过一整块炙鹿排,正啃得满嘴流油。卫青没空管儿子的吃相,他正忙着陪刘彻说话。 张汤坐在下方的客席上,张贺也同卫伉同样跪坐在食案一侧,对着满桌子食物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口。不过他的犹豫在新上的一大盆炙肉出现的时候马上打消了,西汉的炙肉由签子将各种肉类串在一起,动物的任何部位都可以烧烤,其实就是撸串,张贺在现代就非常喜欢吃这个。 他拿了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唔,淡的。张贺看见旁边一个小盏里放了调料,就把签子上剩下的肉在上面滚了滚,放到嘴边一尝,辛辣无比,呛得他眼泪都咳出来了。 张汤拍了拍张贺的背,略带责备地说:“这是芜荑和花椒粉末,小孩子吃不惯的,你别乱碰。”张贺顿时无比想念起现代那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吃烤串时撒上两把的胡椒粉了,不过历史上胡椒似乎在南北朝时期才在中国有存在感,下次应该找张骞打听一下去西域能不能提早弄来这个。 至于辣椒,那是哥伦布航海发现新大陆才从南美洲找到的植物,暂时就别想了,作为一个理智型的穿越男,张贺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帮助刘彻统一全球远航美洲的能耐。 张汤对于自己的儿子倒是难得好耐心,他指了指酒壶旁边一个铜壶说道:“这里装的是米浆,你可以喝几口缓缓。” 张贺嘴里又麻又辣,正需要饮料,因此不假思索地就倒了一碗看起来像是儿童喝的米糊的液体,一干二净。那个味道,简直就和泡失败的藕粉汤一样,还不甜,张贺觉得自己仿佛喝了一碗黑暗料理。 他突然还想起一件事,西汉没有白砂糖!这可真是……张贺心想,发明改良调料也要提上日程了,此时他只恨自己重生的这个身体还太幼小,不好做太多惊人之举,对于某些对于现代人来说过于杯具的生活水平一时没法都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只能先憋着再从长计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发明创造会有的,不过目前还是幼儿园,还得悠着点慢慢来 张贺:开启八卦围观模式…… 铜鸠长得挺萌的,你们可以百度看一下图片 PS:喜欢就收藏一下文吧么么哒 第9章 入宫 高耸的北阕相对而立,中间是高大宽敞的北司马门。张贺自从重生以来,多次从北阕附近路过,这是他第一次从高大的城墙门洞里经过。此时的大汉帝国,尊贵无比的皇帝期盼多年终于诞生了唯一的皇长子,刘据一出生刘彻就异常欣喜,命枚皋和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就差没直接封太子了。不久,卫子夫被册立为皇后,从兰林殿搬进椒房殿成为了后宫的主人,而刘据也成了嫡长子。 因为张贺此番是进宫做太子的伴读,所以乘坐的是中宫厩令所派出的专用车驾,红缨红衣黑色盔甲的汉军远远看到就纷纷行礼,对于张贺来说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想他当初穿越到巫蛊之祸,长安城是浓的化不开的不详的黑,连夜从城门逃脱,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一眼这座西汉都城的繁华。而此时这座神秘的未央宫,则友好地向他展开了怀抱。 张贺在去西安旅游的时候,曾经拜访过未央宫遗址公园。不管多么华丽的宫殿都化成了土,连天的荒草中堙没了逝去的风华,只有未央宫前殿的土基还在暮色中成为一座孤独的壁垒。而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宫殿、复道、回廊、花木,都是鲜活的。 元朔年间刘彻后宫还没有别的宠妃,未央宫的妃嫔居所并不算多。宫殿里不能乘车,所以中宫宫人抱着张贺一路前行,在经过了一处静谧的园林之后,一座以红色为主色调的高大宫殿群出现在面前。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 椒房殿为皇后所居,是未央宫里除了皇帝办公和居住的前殿之外最大的建筑。此处宫室由正殿和位于北部的配殿、附属建筑三部分组成。正殿正对着未央宫高耸的前殿后方,一对凤阕拱立,两层高的椒房正殿坐落在高台上,飞檐如鸟翅翘起,下面悬挂着角铁,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格,周围有踏道和回廊,后方是一处庭院,更有凌空复道和拱桥通往配殿。 椒房殿有自己的宫卫,今日中宫刚在殿内接受过后宫妃嫔的朝觐,因此中宫卫尉亲自当值。他引领着张贺一路攀登上正殿高台,别说以张贺目前的小短腿,这个高度也爬得他有点气喘吁吁,殿门开启,一股苏合香混合着兰草的气味飘了出来。张贺在宫人的帮助下越过门槛,很快见到了这座传说中宫殿的室内装饰。 椒房殿得名以其用花椒花瓣制作的粉末粉刷墙壁而来,又取花椒“多子“的吉祥意味。不过张贺这是第一次看到实物才知道原来花椒花瓣的粉末涂上去时,墙壁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倒是贴合了宫殿主人温柔的女性气质。 一个面容温柔的女子穿着一件茜色的正装,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坐榻上,在她身后摆放着一面从南越进贡来的百鸟朝凤屏风,一左一右两座博山炉正在弥漫出一些熏香的烟雾。她正是当今皇后卫子夫,虽然年逾三十,脸上略带了些岁月的痕迹,但仍然可以想见当初那让帝王一见倾心的清丽容颜。 在她身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皇子正装的小男孩,正是前几日张贺在卫青府上见过的童年刘据。 卫子夫开口了,声音宛如春风般和煦:“你就是张汤之子张贺?” 张贺连忙上前朝皇后行了大礼,朗声回答道:“正是臣张贺,见过皇后和皇子。” “青弟推荐的果然没错。”卫子夫笑了起来,“小小年纪,举止得当有礼,是可造之材。” 张贺连忙低头谢道:“多谢皇后夸赞。” “好了,快起来吧。小小年纪,说话做事不用太过老成,在这椒房殿里,你们还是按照儿童心性行事即可。” 卫子夫说完,张贺这才发现这正殿里还有其他几个小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西厢,里面其他人他是不认识的,不过一眼就认出了块头最大的卫伉。这卫伉虽然在自家调皮捣蛋,但显然是有些畏惧眼前这位三姨母的管教的,此时也规规矩矩地坐正了,将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看得张贺暗暗好笑。 皇后只是简短地训话,毕竟她还有不少后宫事务要主持,接下来的介绍工作就交给了中宫女御长。皇子年纪尚幼,还是跟着皇后还有三位公主一起居住在正殿的后院里,复殿基本是皇后高级官吏和其属官的办公场所,因为多用士人所以远离起居之所。 因此卫子夫在北面靠近天禄阁的地方给刘据挑了一处僻静的小型偏殿,作为发蒙读书之处。 而被选作皇长子伴读的除了卫青的长子卫伉,张汤长子张贺之外,最终被皇后选择的还有苏建长子苏武。作为伴读,他们的任务就是每天陪刘据读书,因为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早上睡不足很难早起,所以他们平时就住在宫里,由大千秋专门安排的宫人照顾,到了休沐日才能出宫回家休息。西汉每五天一休沐,张贺算了一下,这个幼儿班的课程表和现代区别也不大,就是读书五天,休息一天,依次循环。 按照皇帝的意思,书舍里配备一名书师叫做庄丘生,专门给几个三四岁的孩子教习《仓颉篇》。这本识字启蒙读物原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了实行“书同文”政策,有秦丞相李斯的《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的《爰历篇》和太史胡毋敬的《博学篇》,汉时称为“秦三仓”,闾里书师们嫌弃分篇太麻烦,干脆将三篇合成一本。 西汉武帝时期纸还没有普及,这《仓颉篇》以60字为一章,共55章,分别写在55卷竹简上。今日书师上第一课,张贺打开竹简一看,前两行上赫然写着: “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勉力讽诵,昼夜勿置。” 感谢中华文明的一路传承,这些字他都能看懂,就是要了解意思感觉要重温高考前学习文言文的噩梦。不过没事,张贺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真·小朋友,开始摇头晃脑和他们一起加入了跟着的队伍。 西汉小儿启蒙多在八岁左右,但由于今上早慧,四岁胶东王时期就开始学书,所以对自己的皇长子也寄予厚望,刘据才四岁就开始由书师在椒房殿后方的书舍里教习文字。但由于在读的都是幼童,一天学习太多反而不能理解,最开始的课程是只有上午读《仓颉篇》,中午用完晡食,下午让他们自由活动顺便消化知识。 因此,第一天午休过后,刘据很有地主之谊地带领三个小伙伴参观起了他的住所。说是参观,其实真正需要参观的只有张贺和苏武两人,毕竟卫伉作为刘据的表弟,对椒房殿早已是熟门熟路。 作为万众期待中诞生的备受宠爱的皇子,刘据的房间里极尽奢华之能事。在帷帐上都悬挂着玉璜,风吹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床栏上镶嵌着非常珍贵的从南越进献来的琉璃,在阳光的照耀下绿莹莹得十分可爱。 在云气野猪的漆案上,摆着各色的御赐玩具,西汉儿童玩具有限,基本都是一些陶或者铜做的小动物,雕饰精美,上面镶嵌着各种宝石,显得栩栩如生。其中最引起张贺注意的是一头和国家博物馆里陈列的茂陵丛葬坑出土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犀尊,犀牛体态肥硕,表情憨态可掬,上面的纹路都鎏着金银。此外还有一株扇形的火红珊瑚树。 苏武是个性格拘谨的孩子,虽然对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小玩具很是眼馋,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不敢下手去玩。张贺因为是现代人,所以没那么多上下级概念,他心念一动,就摸了摸那头犀牛的背。 “啪——”一只小胖手打开了张贺的手,他抬头一看,只见卫伉气鼓鼓地对他说:“别动表哥的东西,他让你玩了吗?” 张贺不知道卫伉这对自己天然的敌意是从哪来的,也许是觉得自己夺走了表哥的注意力,出于小孩子那种莫名的嫉妒心吧。但他一个里子是大人的不会和熊孩子计较,只是笑了笑就往后退了几步。 倒是刘据注意到了这点小小的矛盾,他连忙一手拉住张贺,一手拉起卫伉,很是语重心长地开解起来:“我的这些东西给大家看就是让你们一起玩的,以后我们都要在,要彼此友爱才行。” “哦,知道了。”卫伉不太请愿地点头。 张贺微微笑了起来,虽然查资料的时候老是见到评价说武帝卫太子仁爱,现在一看果然三岁看到老,原来刘据从小就是非常体贴爱人的那种乖宝宝。 “皇子殿下,我只是看到这只犀牛非常可爱,所以忍不住摸了一下。”不过解释还是需要的。 刘据听完眼睛一亮:“你喜欢这种是吧?我带你看看我的珍藏。” 说完他从床下的暗格里拿出一只扁平的小箱,打开后里面装的有竹蜻蜓、草编的蚱蜢、小木剑、石头小马,甚至还有一只做成小猪形状的圆滚滚的扑满,都是东西市上贩卖的民间小玩意。 “这些是我舅舅偷偷帮我带进宫的。”刘据得意洋洋地说,“听说闾里的孩子们都喜欢玩这些,我特地央他帮我带点。” 刘据的舅舅,那就是卫青了?张贺想象了一下那个看起来高大英挺面对匈奴战无不胜的将军在市场上给自己的外甥挑选这些小玩意,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三个大字,反差萌。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大汉朝居然只有单休,好忧桑 谢谢上官轩真扔了1个手榴弹 谢谢读者“上官轩真”,灌溉营养液 第10章 积木 张贺觉得最近卫伉在有意无意地排挤自己,比如说书师问这个句子要怎么解释,这熊孩子总会起哄让自己回答,比如平时玩耍的时候,卫伉总喜欢说“我和苏武怎么怎么样”,俨然是要孤立自己搞小团体。 重读大汉幼儿班的张贺第一次碰到幼儿人际摩擦,说实话还是有点头疼的,再加上之前他想过改良当时的儿童玩具,所以趁着这次休沐回家,他马上将这事提上了议程。 发明点什么好呢?张贺首先想到的是科技树技能点要求比较低的积木,他问秦芸要了一块布帛,用笔在上面涂涂画画,画出了一座城池的模样,然后运笔将它切割成无数块,交给大婢封姑,让她按照这个拿去市面上要人用木头制作出来。 虽然不知道小公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当这长得粉嫩可爱的小朋友朝她撒娇卖萌之后,封姑很快就妥协了,反正木头也不要多少钱,哄小公子开心最重要。 当拿到成品之后,张贺对封姑所找之人的手艺非常满意,大概因为细心的大婢特地说明了是给小孩儿的玩具,棱角打磨得非常光滑,在门洞上面那块木头上,还用隶书写了朔方两个字。张贺对封姑道了谢,将这些积木装在红黑漆盒里,就开开心心地回宫了。 作为大汉目前唯一的皇子,刘彻的独苗苗,刘据一直是重点保护对象,因此他能出宫的机会少得可怜。卫子夫上面育有三女,和他玩不到一块,所以几个读书小伙伴陪伴玩耍的时光是多么可贵。昨日休沐日伴读都出宫之后,刘据一个人有些蔫蔫的,一个早上只是坐在椒房殿的花园里发呆。 看到张贺等人从道路尽头走来,刘据一声欢呼,将一直在旁边照料他的女御长丢在一边,飞快地朝小伙伴跑去。 “可有什么好东西带回来?” 按照规矩,禁中是不能随意携带外面的物品进来的,之前是卫青偷偷给外甥带玩具,大家也不敢管,最近卫青忙于军务,已经许久未踏足椒房殿了,这夹带市面上小玩意的光荣任务就落在了他的长子还有另外两位伴读肩上。 卫伉是个胆大的,他掏出一只巨大的海螺,递给刘据说:“阿翁前几日给我买的,说是南越那边的风物。” 刘据双手接过,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仔细端详,却不知道该怎么玩这个东西。 卫伉指点道:“你把它贴在耳朵旁边,是否能听到呜呜的风声。”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1 刘据依言照做,嘴角微微上咧:“我听见了,好像上林苑里风吹过松涛的响声。” “阿翁跟我说这是大海的声音哩。”卫伉得意得炫耀,“阿翁说当年出兵南越那次,乘坐的海船,有咱们两个书舍那么大,风大浪急,那个海面上就这么呜呜——呜——响个不停。” 苏武是个老实孩子,对刘据说自己不敢违规夹带小玩意进宫,被宫卫盘问的时候就上交了。 刘据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无妨,一回生二回熟,胆子早晚会练出来的。”把张贺听得哭笑不得。 刘据转头看向眼睛笑弯了的张贺,开口问:“贺带了什么过来?” 张贺将那对于他目前的幼儿身体略有些沉的箱子平托了出来,嘴上说道:“我带了新奇好玩的东西,不过我们得到室内去才能玩。” 四个孩子都脱了鞋子跑进太子居所,在木质地板上团团坐定,张贺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积木“哗啦”往下一倒。 “哇,这是什么?”卫伉不解地大声说,“怎么好像我家庖厨里使用的木柴?” “这可不是木柴,这个是我让家里婢女拿去订做的积木。”张贺摇了摇小手说。 “积木?”刘据若有所思地抓住一块在手心观察了一会,“这个要怎么玩?” 张贺示范性地将几块积木挑拣出来,叠在一起,很快一个写着朔方的城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这一套是朔方城的积木,需要把它们按照正确的位置叠起来才能呈现全貌。” “原来是这样。”刘据非常聪慧,一点就通,“难怪叫做积木,积木而垒城也,好名字。” 大家就一起高兴地搭建起朔方城来。张贺图纸画的是想象中的朔方城的城门和城墙,最后搭好全部积木之后,一个小型的雄关赫然出现在了地板上。 卫伉拍手道:“这就是阿翁打下来的朔方城的大门了。”他将一只骑马的小型骑兵陶俑摆放在城门口,嘴里说着:“这下匈奴人就不敢打进来。” 刘据严肃地点了点头说:“伉弟说的甚是,不过按照舅舅所言,这里还应该挖上一道壕沟,多种点树木才能变成有利地形。” 张贺正好奇两个小不点平时都从卫青将军那里耳濡目染了些什么,就看到刘据和卫伉“蹬蹬”地跑出去了,等回来时小手上都沾着一些泥巴,将新鲜铲下来的草皮铺在了骑兵俑前面,刘据还用小木剑在上面划了一道裂缝,权且当做壕沟。 苏武本来闷声不响地在旁边看,这时也跑去案几上拿了两只陶羊摆在草皮上,这才放心说道:“还得养一群羊,要让士兵随时有肉吃。” 三个小朋友玩得正开心,张贺在围观他们玩,都没注意到有一道修长的人影静悄悄地走进殿内。 刘彻刚从宣室议事回来,身上还穿着纯黑色的朝服,他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像一头优雅的黑豹一样缓慢地绕到了几个幼童身后。他本来有些担忧儿子过于乖巧沉静了,但此时看起来据儿和小伙伴讨论怎么打仗的时候,还是很兴高采烈的。不过,那张汤家小子带来的新奇玩意叫做什么?积木? 卫伉已经和刘据讨论起了怎么打仗:“苏武你拿着这两个枭棋放在这边,你装作匈奴攻城,我和表哥要在朔方城下面挡住你的进攻。” 说完,苏武一手握着一个枭棋,嘴里喊着“驾驾”,朝积木堆成的城池冲去,卫伉手里拿着另外一个,横在了“壕沟”面前,嘴里说着:“不要过来,我要把你打退。” 刘据手里也拿着一个木质枭棋,只见他略一思索,从另外一边绕了过去,从后面撞上了苏武手中的棋子。 只听“砰”的一声,苏武手中的枭棋被他和卫伉合力弹开了。 “歼灭敌军一半。”刘据欢呼起来,“这一招叫做绕道合围,厉害吧。” “厉害,这是谁教你的?”刘彻围观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出声。 四个孩子连忙转过身来,三个孩子都跪下来说:“拜见陛下。”刘据直接蹦了过去,一下扑到刘彻怀里:“阿翁你来了?” “是啊,议完正事就来看看我的皇儿在做些什么。”刘彻将刘据托举了起来。 “刚才那个是去病哥哥教给我的。”刘据得意地向刘彻显摆,“他说用这招肯定能赢。” “这小子,把我和仲卿前几年教他的转头就教给你了。”刘彻爽朗得笑了起来,显然心情十分愉悦。 “阿翁,张贺做了一种新奇的玩具叫做积木,我们正在玩,很是有趣。”刘据说道。 “是吗?”刘彻望向张贺,“这个叫做积木的东西,是谁帮你做的?” “回禀陛下,是臣自己淘气觉得好玩,在布帛上画出形状让大婢拿去做的。”张贺正好想要推广一下积木这项发明,就老实回答,“它可以分开来,也可以叠在一起做成各种屋宇城池的样子,主要是供孩童玩耍的。” “哦?小小年纪就如此机智,很是不错。”刘彻显然对积木产生了兴趣,“那你示范玩法给朕看看。” “诺。”张贺将积木搬到几案上,全部推翻之后重新给刘彻搭建了一边朔方城,“就是这样,如果想要其他形状也可以用别的搭法。” “这个倒是很方便。”刘彻略一沉思后说,“用在沙盘推演的时候,就可以重复利用建造城池、墙壁、关卡了。” 张贺讶异地抬头看了他一样,陛下的思路十分惊人啊,居然从儿童玩具想到了应用在军事讨论上。 刘彻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人,他对张贺说:“你可带了之前绘制的布帛?” 张贺确实随身带着,马上双手递送了上去。刘彻摊开布帛一看,虽然儿童拿着笔画出来的图案歪歪扭扭,但聪慧的皇帝一看就看出了制作原理。 “朕用五十金买你这个点子,如何?”刘彻心情极佳地问道。 那还用说?五十金呢,张贺连忙跪下谢恩。 “好了免礼。”刘彻挥了挥袖子,将那片布帛折叠收好,“朕要去找将作大臣办理此事,你们的书师今日昼食后才来,据儿可带大家去沧池泛舟游玩。” 说完刘彻竟然要黄门拿了积木,转身匆匆离开了。虽然卫伉对于积木到手还没玩热乎有些遗憾,不过谁胆敢和陛下抢玩具啊。张贺倒是无所谓,他发明积木本来就是为了哄孩子的,现在平白得了五十金还能在刘彻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简直不要太完美。 不过张贺没想到的是,从刘彻想到拿积木用于军事推演开始,他在大汉朝的发明之路也一路跑偏,从最初改善自己生活质量的朴素愿望,渐渐转向了另外一个他原先想都没想到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枭棋:古代玩陆博时候的棋子,较大的叫做这个 昼食:西汉穷人一天吃两顿,贵族一天吃三顿,皇帝一天吃四顿,昼食就是午饭 熊孩子刚收到一半,玩具被陛下抢走了>< 下章再出场一个重量级人物,猜猜是谁? 第11章 沧池水 沧池位于未央宫前殿西南方的空地上,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人工湖,以其湖水碧青色而得名。沧池之水从章城门外引泬水穿未央宫西墙注入沧池后再从沧池往北经前殿西北、天禄阁西面,穿未央宫北墙排入明渠。湖岸用青色的地砖包砌,湖水中有一座渐台,屹立在湖中小岛上,远远望去翘起的飞檐如同禽鸟的翅膀一样。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2 刘据带着张贺他们,由专门照顾他的宫长赵嫱陪同,来到了沧池岸边。机灵的小黄门陶令赶紧跑去岸边唤了黄门郎来撑船,渡他们到湖心岛上去。来到湖中央,才发现渐台下面还有一处水阁,一半凌空在湖面上,上面均挂着天青色的纱幔,被风吹拂时,仿佛山谷里升腾的烟雾。 在水阁里已经坐着好些人,正中最尊贵的坐榻上除了皇后卫子夫外,还坐着一位比她年长的贵妇人,她穿着黛色的华服,长发盘成繁复的发髻,插着一对金步摇。 刘据一看到对方,就走过去跪坐在了她旁边,嘴上甜甜地叫道:“姑母长乐未央。”原来此人是刘彻的长姐阳信公主。 “哎,原来是小小猪啊。”阳信公主脸上带着微笑,摸了摸刘据的头,“今天怎么跑来玩了?不识字了吗?” “书师昼食后才来,父皇让孩儿来沧池玩耍。” 卫伉虽然平时很调皮捣蛋,但对于这位长相和刘彻有几分接近、容貌威严的公主,总是有些害怕,于是只是和张贺、苏武一起远远地行礼:“见过皇后公主。” 阳信也不见怪,笑着对卫伉说:“卫青不是说你很调皮捣蛋吗?不用拘束,过来和据儿坐一起。” 她又对张贺、苏武说:“你们就是据儿的伴读吧,都来一起坐,今日我来这里本来就是和家人游乐的,据儿的三位姐姐也在。” 话音刚落,就听到屏风后面传来笑语声,恰好是卫子夫的三位公主到小山上玩耍回来了。裙摆摇晃,环珮丁当,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容貌妍丽的小少女,头发在两侧挽成垂鬟,脸若芙蓉,明眸皓齿,正是刘彻的第一位女儿,深受今上宠爱的卫长公主。跟着她身后的两位小公主一位看起来只有十岁,一位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比起五官看起来更加接近刘彻而显得张扬的卫长公主,她的两位妹妹眉眼倒都有几分和卫子夫相似的秀美。 刘彻目前只有这么四个和卫子夫所生的子女,后宫里波澜不兴,所以张贺也不用和别的穿越男一样,拿着宫斗剧本就开始忙活,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宫斗的客观条件和需求。 卫长公主一看就活泼机灵,她款步走到阳信公主面前,将一大捧紫红色的野豌豆花放在案几上,撒娇道:“姑母,我们刚才在岛上采薇,这些都是献给您的。” 《诗经》里唱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张贺今天才知道,原来这采的是野豌豆花,一种可以拿来吃的作物。不过这一大捧看起来也挺好看的,远看和蝴蝶兰也差不多。 阳信公主对卫子夫笑道:“婉仪就是嘴甜,可会哄我开心。”她又招呼另外两位公主一起过来:“这两位是据儿新来的小伙伴,你们可认识啊?” 卫长公主摇了摇头说:“听阿母说过这件事,但弟弟刚开始学书,我们没有去打扰他,因此还没见过。” “我也是第一次见。”阳信公主回头问道,“你说送他们点什么见面礼好呢?” “姑母刚才赏赐给我们的玉环不错,也可以赏赐给几位弟弟们。”卫长公主大方应答。 阳信公主对左右吩咐道:“将我之前要你们采买的玉环再拿几个出来。” 四个小孩子各自分到了一块玉环。刘据和卫伉得的是碧玉,张贺苏武得的是白玉,玉环设计非常小巧,仅有两枚一圆硬币那么大,上面绑着编织精巧的五彩丝线,显然是阳信公主特地让人采办用来赠送给宗室里的小孩子的。 “君子如玉,如琢如磨。”阳信公主说道,“今后你们可要好好陪伴据儿,用心读书。” 张贺思索这意思,阳信公主对他们可是寄予厚望。不知道她如果知道遥远的将来自己的弟弟一不小心把宝贝太子作没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湖面上传来黄头郎划船的歌唱声,卫长公主欣喜地抬起头,开口说道:“去病哥哥来了。” 霍去病!张贺本着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的反射弧,马上朝湖上望去,只见苍绿色的湖水上,一叶扁舟缓缓而至,穿着红色战袍,外面披着黑色盔甲的少年正按着腰间的汉剑手柄,笔直站立在船头。少年的眉眼里满是意气飞扬,黑发在头顶高高束起马尾,金色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整个人烨烨发光。 “臣见过皇后、公主。”霍去病跳下船之后就直接来到水阁,先向卫子夫和阳信公主行礼。 “去病啊,你是从哪过来,怎么一身战甲?”阳信公主问道。 霍去病在靠近卫子夫一侧的席位上坐下,回答道:“我刚从建章营过来,舅舅在挑选骑兵,我也去看看。” “又要打仗了吗?”卫子夫感叹道,“自青弟二年征战回来,才修整了两年。” “自从舅舅夺取河南地,陛下在那里建筑朔方城之后,匈奴右贤王怨恨在心,多次侵扰朔方,杀略吏民无数。照着陛下的意思,得让舅舅把对方打趴下才行。” 卫子夫就不再多说了,她问:“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哦,舅舅还要和这次出征的将军协调大军的分配,涉及军机,我就先回来了。” “这个卫青,才闲了没多久又忙了起来。”阳信公主说。 “是啊,我都好久没见过舅舅了。”刘据走到霍去病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去病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玩。” “你还太小,陛下不让。”霍去病拉起刘据的小手,“我带你去玩划船吧。” 这话一说完,卫长公主也站起来说:“我也要去。”另外两个公主也吵着要一起玩。 霍去病摇了摇头说:“我一个人带不了那么多,据儿和婉仪和我一船,其他自己解决。” 刘据注意到张贺在一旁眼巴巴地盯着霍去病看,以为他也非常想一起玩,就将小伙伴拉了过来:“让贺和我们一起吧。” 其实只是在研究霍去病真人和历史记载里的霍去病有什么区别的张贺:………………真是太谢谢你的体贴关怀了。 《史记》记载霍去病为人少言不泄,不过他目前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对着几个孩子倒没有流露出一脸冰山模样,而且大家都很喜欢这位霍表哥,叽叽喳喳地缠着他说话,霍去病虽然很有些孩子王的派头,但也只是偶尔回答几个字或者点头摇头。 终于坐上了小船,这次霍去病亲自划桨,小船便在水面上旋转起来。张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这位天生富贵的少年显然从来没干过类似的活,并不懂得如何让船前进。 “去病哥哥,你是故意让船打转的吗?”刘据天真无邪地问。 霍去病严肃地点了点头,仍然面不改色地滑动双桨,那船转动得更迅速了起来。 张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轻咳一声,开口说:“贺曾听阿翁说过,要让船转弯,用一支桨划就可以了,另外一支要横在水上。” “是吗?”霍去病照着张贺说的做了,果然小船慢慢转弯,船头朝向了浩渺的湖水一边。 “把桨放入水里,用力往回拉,应该就可以前行了。”张贺继续指导。 霍去病虽然从没亲自划过船,但他一点就通,很快就将船划得又快又平稳,分开水波往湖中央划去,在不远处,高耸的未央宫前殿以其巍峨的气势矗立在龙首山上。 刘据拍起手来赞道:“去病哥哥真厉害,贺也懂得真多。” 张贺在心里默默吐槽,不是你哥哥我懂得多,是你去病哥哥不懂划船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段第二句引用自求实微博中对沧池的介绍 第12章 石蜜 霍去病是天子侍中,在宫中还有其他事务,在陪伴刘据玩了一个时辰之后,就匆匆往未央宫前殿去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3 到了昼食时间,皇后干脆在沧池旁边的清凉殿设宴款待阳信公主。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面前都摆放着专属的小巧食案,张贺他们坐在后面一排。 西汉穷人一天只吃两顿,达官贵族们一天吃三顿,而至高无上的天子一天需要进食四顿。因为早上已经吃过了,孩子们食量少,昼食给他们上的都是清淡的,一碟精巧的四色点心,一小碗青梅泡饭,上面撒着细软的肉糜,还有一小碗百合雪梨羹。 进食间,宫人们端上了一些切割成一小块乳白色的结晶体,将它放在每位孩子的食案上。正当张贺好奇地打量这个东西该如何食用的时候,卫子夫开口说道:“这是前往闽越的使者给陛下带来的石蜜,我想着你们这羹可能淡了点,小孩子不喜欢,可以把它放进去增加甜度。” 张贺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石蜜啊。西汉的时候调味料还不太丰富,尤其是甜这一味,民间虽然早就盛行饴糖,也就是现代常说的麦芽糖,但这种一般不用做调味。西汉人做菜的时候,如果想要让菜肴变得甜一点,无论是烹煮鱼鳖还是烧烤牛羊,就要在里面倒入柘浆,也就是甘蔗汁。 闽越王曾经向汉高祖刘邦进献石蜜五斛,说明在当时的汉朝,结晶状的固态蔗糖还是稀罕事物。在东汉时出现了沙饴石蜜,当时人们食用的固态糖才渐渐接近原始的砂糖。而到了唐代掌握了脱色工具的霜糖,才变成了现代人食用的白砂糖。 张贺将那一小块石蜜放入羹中,融化速度比白砂糖要慢多了,而且这种糖携带使用都非常不方便。作为一个现代人,张贺的改善物质生活条件的小心思又活络了。哺食之前,他偷偷对刘据说:“白天那个石蜜,你可爱吃?” 刘据不明就里,点头道:“自然是爱吃的。” “既然喜欢吃,为何不让御厨多做一点?”张贺故意怂恿道,“难道石蜜制作很麻烦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据摇摇头,“要不我们找食官令问一下吧。” 说完他就找来了赵嫱,让她带去椒房殿偏殿的一处院落,这里是中宫准备每日膳食的地方,食官令是一个长相和蔼的胖子,看到刘据就笑着行礼道:“皇子殿下长乐未央,君子远庖厨,您来这里做什么?” 刘据拽了拽张贺的小手,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张贺自己说。 张贺清了清嗓子说:“食官令您好,贺是想来问问石蜜是如何制作的?能不能在宫中制作?” “石蜜要做也是可以的。”食官令说,“只是需要将滤干净的甘蔗汁放在太阳下暴晒,等它长出结晶就可以了。但是长安阳光不够,一般要在南边才能制作石蜜。” “这样啊。”张贺偷偷和刘据来到一边,对着刘据的耳朵窃窃私语,“殿下想要随时吃到石蜜吗?贺这边从大婢那里有个土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办法?”小皇子很明显动心了。 “你就如此这般……”张贺对着他一番耳语。 刘据重新走了过去,对食官令说:“我听说将甘蔗汁蒸煮起来,在上面支起陶罐,就能在罐壁上获得结晶,将它们刮下来,就可以当做石蜜食用了。” “还有这种法子?仆闻所未闻。”食官令表示怀疑。 “今晚有甘蔗汁吧?不妨先试试,如果能出石蜜,你可是大功一件。”刘据微笑着拜托。 厉害了我的皇子殿下,才四岁多就知道收买人心了。张贺在一旁默默感叹。 反正对于食官令来说,按照皇子的吩咐去做一件小事满足他的要求,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如果真能够做出石蜜,自己也能得到赏赐,这件事他是不亏的。所以他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殿下放心,仆一定尽心蒸煮。” 张贺补充道:“如果获得结晶,可以将它敲碎成河沙大小,用来调味更加方便。” 食官令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位小孩,但见他衣着华美,面容可爱,和刘据又关系融洽,早就想到了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于是少不得客气地说:“小公子放心,肯定给你们整治好了再呈上来。” 到了哺食时分,刘据照例和皇后公主们一起用餐,卫伉因为是皇子表弟当然也和他们一起,那么剩下来两个小孩,也就在殿里一起吃了。 今天晚饭居然有西汉的黑暗料理米浆,张贺眉头皱在一起,偷偷将装着米浆的小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吃到一半,食官令亲自捧着一笥食物,款步上店,跪下对皇后启禀道:“禀报中宫,这是两个时辰前皇子让臣蒸煮的甘蔗汁,臣依言照做,在陶罐上刮得石蜜若干,特地碾碎了,呈为调料。” 说完,几个宫人从他双手高举的竹笥里端出一个个漆木小盏,将它们放置在众人的食案上。此时窗外日头刚将落未落,宫殿里已经点亮了枝状灯。 在小盏上装着被碾碎过的浅黄色蔗糖结晶,大小规则不一,在夕阳的余晖下边缘透出一点红光。这是最原始的砂糖了,因为只是简单试做,没有做到复杂的脱色工序,所以看起来和现代的白砂糖还是有不小区别的,但也已初具雏形,比一大块类似冰糖的石蜜看起来更像调料多了。 “这倒看起来很是方便。”卫子夫微微一笑道,“赏赐食官令二十金,再上报给少府,看看能不能让宫里都使用这种方法。” “谢中宫赏赐。”食官令眉飞色舞地离开了。 卫子夫望向刘据问道:“据儿平时不谙厨艺,怎么会想到让食官令制糖?” 刘据回头瞄了一眼张贺,张贺鼓励地冲他一笑,做了一个但说无妨的表情。于是刘据朗声道:“是孩儿想要食糖,问了贺得到的方法。” “张贺是吗?”卫子夫将视线投向张贺,虽然皇后的目光温柔无比,但对上她的眼睛,张贺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毕竟是后宫之主,比起在刘据这样的天真童子面前坑蒙拐骗,在卫子夫面前难度要高多了。 于是他挺胸收腹,用了逼真的演技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对卫子夫回答出了他适才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照看贺的大婢是闽越人,她说在那边出了晒糖之外还有个密法可以制糖,我就和皇子说了。” “是吗?” 张贺总觉得卫子夫的微笑有点像狐狸,正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卫伉很是仗义地站了起来:“姑母,贺很聪慧的,他还从家里做了大家从来没见过的积木带给我们玩。” 小孩子的喜欢和憎恶都很明显,来得也快去的也快,自从张贺白天带了积木过来一起玩了之后,卫伉对他那莫名的厌恶很快消散了,现在他自然要帮忙维护小伙伴,但这忙……真的还不如不帮。 卫子夫脸上的表情更加玩味了起来:“积木是什么?” 张贺连忙回答:“是我在家戏耍时让大婢帮忙做的玩具,用一些木头搭建屋宇城池。” “我们白天已经玩过那个积木啦。”刘据也帮忙说道,“贺做得很好看的,父皇过来还把它抢走了。”说完话尾还带出了点小委屈。 “陛下又和你抢玩具了?”卫子夫的注意很快被吸引了过去,“能让陛下感兴趣的想必是非常精巧的小玩意吧。” “不,不,只是一些非常简单的形状。”张贺解释道,“陛下说可以用在沙盘上。” “沙盘啊,那我下次要问青弟打听一下这个积木了。” “等下回休沐,臣可以让工匠再给皇子公主们做上几套。”张贺适时卖了个乖。 卫子夫点了点头:“小小年纪心思如此周全,还会提议制作积木和石蜜,这可真不得了,据儿你也应该多勤学好问才对。” 话题突然转变成育儿教育频道了,张贺暗暗松了一口气,却见刘据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自己。 “孩儿会做得更好的。”小小年纪的刘据如此字正腔圆地说道。哎呀好像被刘据当做竞争目标了呢怎么办,张贺感受到了一丢丢的压力。 作者有话要说: 西汉小发明家张贺 前两天浪去写这文里某两位的同人了,存稿殆尽我好慌张啊QAQ 感谢上官轩真扔了1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7-04-07 07:47:01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4 第13章 出征 元朔五年春,刘彻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命令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卫青,一同从朔方出兵;又命令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兵。 大军从中渭桥开拔,为了鼓舞士气,这天一大早刘彻就乘坐撑着华盖的马车,来为三军将士践行。舅舅、大姨丈都奔赴前线,据儿从前夜就吵着闹着要和刘彻一起去,刘彻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很是宠爱,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皇帝在最打头的马车上视察军队,刘据、张贺、卫伉和苏武就坐在后面一辆精巧的安车上,由阳信公主帮忙照顾。 这还是张贺第一次出长安城,因此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一路上掀起帘子看着窗外的景物。长安正是春-色满园的好时光,春天的草花开满了田野,看起来一片片仿佛色泽艳丽的地毯。 大军在渭水旁边整合队伍,绿色的柳丝温柔地在暖风中轻拂,而大汉的精锐骑兵则各个黑甲红缨,骑在膘肥的战马上,脸上斗志满满。在队伍最前方骑着一匹白马的正是卫青,他一身青色战袍,披着银白色的战甲,腰上挎着环首刀,正在来回巡视大军的集合情况。 “是阿翁呀。”卫伉不无骄傲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苏武也焦急地向人群望去,他的父亲苏建也在军队里,骑着大马,一脸严肃认真。 张贺仔细观察,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西汉的时候没有马镫和高桥马鞍,只在马肚子两侧垂挂下两条软软的绳圈,供上下马是临时踩踏用。因为绳圈柔软,在马跑动的时候是无法固定住身体的,没有高桥马鞍只有平铺的织物马鞍也不利于身体保持平衡,因此骑兵们都是要用大腿紧紧夹住马背,这对长途奔袭作战来说无疑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卫青这次出征之后,汉朝对匈奴的大规模作战还有几次,张贺心里盘算,一定要想办法把马镫和高桥马鞍发明出来,这可是件造福将士、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正盘算间,大军军容肃穆,已然按照方阵列好,卫青驱马来到刘彻站立的马车前面,飞身下马,单膝下跪向刘彻禀报:“陛下,这次出战的骑兵已经全部集合完毕。” “好。”刘彻点了点头,“卫将军到车上来。” “诺。”卫青站在天子一侧,这是一个非常荣宠的待遇,刘彻将腰间的天子剑解下赠予他。 “望你这次旗开得胜,朕在长安等着诸位将士的好消息。” “臣定不辱使命。”卫青接过天子剑,高举在半空中,对着骑兵高喊,“陛下威武,汉军威武!” 骑兵也齐声高喝同样的口号,声音直震云霄。 在刘彻的马车旁边跟着红袍黑甲的霍去病,骑着枣红色的战马,马儿在这激昂的气氛中有些激动,不停地踱来踱去。 当年轻的将军带着他的军队离开长安城之后,刘据在渭水旁边折了一支柳条,杨柳青青,上面是新抽出来的嫩绿的新叶。 “古人都说折柳相赠,希望舅舅表哥他们能早日平安归来。”刘据稚嫩的声音顺着打着旋儿奔流的渭水飘了开来。 “一定会的。”刘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目送队伍消失在远方。 在回去的车上,苏武有点担心地开口:“阿翁这次能打胜仗吗?” “当然可以了。”卫伉自信满满地挥舞小拳头。 这次休沐日回家,张贺缠着张汤想要骑马。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过早对骑马产生了兴趣,不过听张贺讲述了那日送汉军出征的情景之后,张汤觉得他可能只是受到了鼓舞,毕竟每个孩童心目中都有过将军梦。 “但是你还太小了,骑不动高大的马匹。”张汤斜了一眼张贺的两条小短腿说道。 “阿瓮可以抱我上去骑。”张贺连忙要求道,他可是要找个理由让张汤帮忙制作马镫,这连马也没摸过就说不通了。 对于张汤这样骑术一般的人来说,骑马再带个小孩简直是挑战高难度,他摇了摇头就要反对。 张贺看势头不对,小嘴一瘪,马上要靠着精湛的演技哭了起来。 秦芸看着心疼,连忙上来哄道:“就给贺儿买一匹小马驹吧,也用不了多少钱,去年贺儿让你参与种葡萄也赚了不少钱。” 张汤这才应允,将张贺抱在臂弯里,朝前走去:“去西市买马。” 长安城的集市主要集中在城市西北,有东西两市,其中西市里有一些西域的货物和马匹贩卖,想要买到好马,就要去那边慢慢挑选。 西市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不过张贺今天目标明确,他就是来买马的。来到一处胡商的店铺,张汤询问道:“可有适合小孩骑的小马?” 大胡子的店主连忙迎上来:“这位客人,是想买好马呢?还是一般的马呢?” 张汤疼爱儿子,就回答:“好一点的马匹。” “那请您跟我来。”胡商引领着两人来到后厩,在这里养着十几匹良马,各个体态膘健,毛色光亮。在后厩旁边有一株小树,上面绑着两头小马驹,只堪堪超过张贺头顶的高度,一匹黄马一匹黑马。 “您看看想要哪一匹?” 张汤对马没有什么研究,他问:“要性格稍微温顺一点的。” 胡商就把那匹黑色的小马牵了过来,张贺上手摸了一下,毛皮的手感概括起来就是——用飘柔,就是那么自信。而且这匹小马性格恬静,只是低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一双大眼睛带着点濡湿,看起来惹人怜爱。 “阿翁,就这匹吧,我喜欢。”张贺当即拍板。 张汤也是直来直去的人,他听说儿子喜欢,简单砍了价之后就将小黑马买了回去。 “公子,小心啊。”忠心的老奴王福一直在后面叮嘱着,他是张府负责采买的,因此张汤将小马驹买回来之后,就由他负责照顾张贺骑马。 跟随一同来到张府的还有一名胡商的手下,他帮忙给小马驹按上了编织有飞翔的朱雀的毡子当做马鞍,还在下面垂下绳圈以作踏脚之用。 张贺上辈子在剧组拍戏的时候是学过骑马的,但现代的马匹全是装有马鞍和马镫的,这只有绳圈的马他也是第一次上。 张贺一手抓住缰绳,一脚踩住绳圈,就准备往马背上翻,奈何绳圈没有固定住,晃悠悠的,张贺的小身体就往前面飞去,吓得张福赶紧把他抱了下来。 “这也太冒险了。”王福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没事的。”张贺倒是心大地安慰他。 那名胡商的手下也劝说道:“公子年纪幼小,在没有学过骑术之前切不可自行上马,如要骑马可叫仆从帮忙抱上马背,然后牵住马缰绳在院子里缓缓前行。” 张汤让王福将张贺抱上小马,自己一手扶着张贺的背,一边让王福在前面牵着缰绳走,小马得得的蹄声在青石地板上响了起来。 张贺坐在软趴趴的马鞍上,虽然有父亲在身后托着,两条小短腿也要努力加紧马背才能保证身体不东倒西歪。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张贺心想,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马镫设计出来,可是他之前已经发明了积木和砂糖,小小年纪再搞出个大新闻来可是要震惊UC部——哦不,震惊大汉朝廷了——多智则近妖,在不流行唯物主义的西汉,他可不想自己被当成妖怪。 这么想着,张贺的目光投向了张汤,自己的这位父亲在仕途上一直为刘彻马首是瞻,可以说是皇帝绝佳的打手,但这条路却注定了是条死路,如果棋子得罪的人太多或者没有使用价值了,很容易变成一颗弃子,历史上张汤被逼自杀又何尝没有皇帝本人的默许? 是时候给张汤留点保底的投名状了,当张汤的作用不仅仅是一个酷吏,那么刘彻到时候能否给他留一条生路? “阿翁。”张贺用稚童的声音轻唤道,“既然绳圈不好用,为什么我们不用青铜来做一个更加稳固的踏脚器具呢?这样孩儿骑马的时候也可以坐稳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5 第14章 马镫 张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儿子到底说了什么,他开口问道:“什么踏脚的器具?上马不是有绳圈吗?” 张贺摇了摇头:“绳圈不好,踏不稳,阿翁帮我铸个铜器吧,孩儿日后上马也不会摔下来了。” “你要什么样子的铜器?”张汤之前听秦芸说过儿子曾让大婢偷偷做了一套玩具,还被陛下夸赞了,因此他很想听听张贺这次还有什么样的鬼点子。 “阿翁给我一张绢帛,我画给你看。” 张贺在绢帛上画出了马镫的基本造型,对张汤介绍道:“就做这种拱形的,下面是圆形的可以放脚,上面要留一个孔洞用来让皮革穿过将它固定在马鞍上。” “你确定这么打造出来的铜器可以让你上马更利索?”张汤将信将疑。 “做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嘛。”张贺撒娇道,顺便又求了张汤一件事,“阿翁能不能将马鞍解下来,孩儿要拜托大婢做一些手工在上面。” 这倒是一件小事了,张汤点头道:“那个铜器我且让人按照图样做出来看看,至于马鞍你喜欢怎么处理都可以。” 张贺欢呼一声:“阿翁真是太好了。” 张汤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别卖乖了,就你主意最多。” 张贺笑着扳着小手指说道:“哪次出的不是好主意,阿翁可不许嫌弃我。” 张汤拿着绢帛出去找工匠了,大婢封姑双手捧着马鞍回到房间里,和张贺大眼瞪小眼。 “公子,你要怎么处理这块马鞍。” 我想要弄个像高桥马鞍一样的东西出来啊,张贺在心里想,后世高桥马鞍两边有用木头雕刻出凸起的,这样可以固定住身体在马背上的位置,但马镫的图纸正被张汤拿去制作了,再要求做个木头的高桥马鞍未免太不循序渐进了。 张贺的眼睛乌溜溜地转了转,脑海里冒出一个主意:“大婢,能否将它的两头拆开?” 封姑用一种看孩童胡闹的眼神看着他:“这个马鞍是主人新买的,用的是上好的北地毛毡,上面的朱雀纹路也是手工绣上的,看来价格不菲,小公子若是新买来就拆了它,会被责备的。” “不会的,阿翁已经许了我随意处理它。”张贺小手一挥,自信满满,“何况我也不是要拆,我是想让它变得更好。” 封姑一脸迷茫:“什么叫做变得更好?是准备要怎么做?” 张贺用手比划着:“要在里面垫上布料,让它凸起有我的两个手掌高,就好像元宝……啊呸没有元宝,两边都要像马蹄金的一边那样高起。” 这么说着封姑总算有点明白了:“小公子是觉得原来的马鞍太薄坐着不舒服吗?与其这样不如把底部也加厚了,这样您坐着也软一些。” 张贺对高桥马鞍的了解本来就不多,也是凭着自己作为现代人有限的知识在瞎指挥,现在听封姑这么说,不得感叹劳动人民充满智慧,于是乐呵呵地说:“就按大婢的意思去做。” 封姑心灵手巧,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就将马鞍改造好了,她将原来的马鞍拆开,中间厚厚地垫了好几层布,又在两边用布团成一卷,最后在原有的马鞍表层外面加缝制了两个凸起的边角,看起来就如同两个马蹄金拼在一起一般。 张贺让王福将马鞍装在小马驹背上,坐上去感受了一下,果然又软又舒服,而且就算小马撒欢颠簸,身体也能被固定在两个凸起的边角之间,不会滑上滑下。 至于马镫,因为按照图样要先制造专用的模子,这种模子在当时多用陶土,被叫做陶范。陶范一般选用黏土含量较高的泥料,在里面混以烧土粉、炭末、草料等,而且调配泥料的时候要注意其含水量,以免因为干燥和烧制裂开。陶范塑成之后要让它自然干燥,在将干未干的时候雕刻上花纹,再送入窑中进行烧焙。 烧好的陶模可以趁热进行首次浇注,将其埋于湿沙里防止范崩溅射让工匠受伤,外面还要加以木条箍紧防止铜液的压力把范撑开,一切工作准备就绪之后,才可以将熔化的铜液注入浇口,等铜液凝固定型之后,才可以小心取出范和芯。 然而这还不是最后一道工具,做出来的铜器海妖经过锤击、锯挫、打磨,将多余的毛刺、飞边和铜块都去除,一件铜器才算大功告成。因此这一系列的工序很是需要时间,张贺只能先回宫中,下次休沐日才能看到做出来的实物。 一回到宫中就看到卫伉和刘据在花园里玩秋千,两个宫女在后面推。卫伉一看到张贺就不顾宫女的惊呼,从秋千架上蹦了下来,热情地对张贺说:“听说你在家里买了一头小马,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 张贺内心汗了一下,心想你这小子消息倒灵通:“我是央阿翁买了匹马,不过你是从哪来听说的?” 卫伉得意洋洋地说:“我的大姑父可是当朝太仆,关于马的事情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你家阿翁要铸一个骑马用的铜器,找了我姑父手下的一名小吏,听说图样非常奇特,已经在太仆官署里传开了。” 刘据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听到卫伉这番话,他就指出:“你是听敬声大表哥说的吧?” “是啊。”卫伉点点头。 敬声大表哥,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这也是个巫蛊之祸里出场的名人了。张贺问道:“你们这位大表哥现在在做什么?” “他因为他父亲得了个郎官,现在跟着姑父做事。”刘据回答道。 张贺心想,下次有机会认识一下此人,看看有没有办法治好他那贪污军费的坏毛病,免得连累全家。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他嘴上倒是毫不要脸地说起来违心的恭维之词:“听起来很是厉害,什么时候能认识一下就好了。伉君和皇子殿下如果不嫌弃的话,下次也可以来我家看看小马。” 提起马儿,刘据明显感兴趣了起来:“你买的这匹马是什么颜色的?有多高?好骑吗?” “是匹黑马,比我稍微高一点,脾气挺好的,不过阿翁说我年纪小又没学过骑术,目前不让我一个人的时候自己骑。”张贺少不得一一解释了对方的疑惑。 “是在哪里买的?” “在西市一家胡商那里。” 卫伉这个时候插嘴说道:“那家最大的胡商吗?楼房有三层那么高,后面还有大院子的?院子里还有一条小沟渠供马饮水。” 张贺当时只顾挑马了,没怎么注意周边景色,听卫伉这么一说,他点头回答:“好像就是这样。” “那就是了,我跟阿翁去过呢。”卫伉开心地回忆,“还在那骑了小马,阿瓮见我骑着高兴,就把当时的几匹小马都给买了。” 有钱任性啊……张贺以敬佩的眼神看着面前无形显摆最为致命的土豪,那家胡商卖的小马,出价可不便宜。 “那贺有没有给它取名呢?”刘据突然问道。 张贺一呆,看来他是小看了老刘家热爱文学的基因遗传,有一个文青皇帝刘彻,太子从小也很有浪漫情怀嘛,张贺之前是完全没有想过一匹小马驹还要起名这种问题。 “说实话,我还没有想过。”他老实回答。 “那就下次休沐日的时候去你家看看小马,再顺便给它取个名字吧。”刘据一句话就把下周的春游计划给敲定好了。 休沐前一天晚上,张贺就回到了自己家,张汤给他做的第一批马镫已经在等着他了。这一批马镫总数不多,一共几十副,张贺拿了其中一个放在手里,工匠在浇注的时候,在陶范中间加了里子,这样马镫做出来是中空的,敲击“咚咚”有声,也不会太沉重。 至于马鞍上面的花纹,因为张贺并没有设计这种细节,富有经验的工匠就在上面雕刻了卷云纹路,象征着马儿就像会踏着云气飞翔的天马一样。因为张汤出的工钱足够宽裕,他们还在云纹上鎏银,在阳光下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大婢,将之前我让你准备的皮革拿过来。”张贺对封姑说。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6 封姑早就准备好了几根结实的长条形皮革,此时问道:“小公子,接下来要怎么做?” “用皮革将它一左一右悬挂在马鞍下方,记得固定好了。” 封姑依言照做,站在一旁的张汤奇道:“你怎么把马鞍改成这个形状了?这个踏脚铜器真的有用吗?” 张贺点了点头:“马鞍两头翘起,可以固定骑马人的身体,而这个铜器比绳圈沉重,用皮革悬挂在马鞍下方捆好后,骑在马上可以将脚一直放在踏脚处,并且利用铁环将脚脖子卡住,阿翁你看我骑给你看就知道了。” 说完,张贺一手抓住缰绳,一脚踏在青铜器具上,只一用力,就身手矫健地飞身而起,稳稳当当地跨坐在了高桥马鞍之间。 “小公子好骑术。”封姑惊喜得夸奖道,“真是天生奇才。” 不,我只是在现代也学过骑马,张贺心里想着,脸上却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阿翁,这个比孩儿想象的还要好用,不信你看。”他一纵缰绳,小马在院子里小跑着转起圈来。 看着众人一副被他的天才骑术惊艳的表情,张贺勒马停在张汤面前,谦虚地微笑道:“其实不是我骑得好,而是这个改造过的马鞍配上铜器特别好用,阿翁可以将它的造法上报陛下,一定能获得夸奖的。” 张汤被儿子说服了:“下次上朝的时候,我就把改造过的图样呈给陛下。” 张贺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就偷偷加画了高桥马鞍的帛画,此时他从怀中掏出此物,也交给了张汤:“把这个也一起带上吧,两物需一起装配。” 张汤非常欣喜,将儿子从马上抱了下来亲了又亲:“你真是我的小福星,这两样东西是按照你的意思造出来的,你给它们各自起个名字吧。” 那还用说,当然是用现成的了,张贺朗声回答:“就叫做高桥马鞍和马镫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铜器制作的流程参考了微信文章《中国古代青铜器的制作方法》 捉了个虫 第15章 春游 张府一个早上就迎来了访客,刘据和卫伉结伴而来,因为是出门玩耍,两个人都穿了比较简单便利的骑装,刘据一身白,卫伉一身蓝。 张贺今天也穿了绿色的骑装,他踮起脚尖往两人身后张望:“苏武呢?” 刘据回答道:“他在华阳街上等我们汇合,我和表弟直接从宫里出来的,想看你买的小马。” 张贺不由得一囧,这两个小孩子还惦记着这事啊,于是他回答道:“请跟我来观看。” 小马驹在院子里,用一根绳子拴着,正在低头吃沾着露水的草叶。早晨的阳光照射在它油光发亮的皮毛上,看起来仿佛上好的绸缎一样。 刘据赞叹道:“是一匹好马,你还没给它取名字吗?” 张贺摇了摇头:“贺才学了没几个字,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好。” “那我帮你取好吗?”刘据兴致勃勃地说。 “好吧。”看在皇子如此有雅兴的份上,张贺就同意了。 “我观它毛色如夜空一般,不知道奔跑其实是否如风迅疾,不如叫做夜风吧。” “感谢皇子赐名。”张贺摸了摸小马的脑袋,“你有名字了,叫做夜风,知道吗?” 小马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张贺看了片刻,似懂非懂地用侧脸蹭了蹭张贺的手心。 “这马可真乖啊。”卫伉啧啧称奇,“比我家那几个倔货温顺多了。” 刘据也看得喜欢,伸出小手来摸了一把马脖子上的毛,却突然看到马鞍下面悬挂着一个铁环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中折射出细微的银色光芒。 “这个是什么?”刘据好奇地问。 “这是阿翁给我新做的马镫。” “马镫是什么呀?”卫伉也凑了过来,“我在阿翁的马里从来没听过这个。” 张贺微微笑了起来:“马镫就是一种能让你骑得更稳的工具,阿翁已经去将此物献给陛下了,卫将军府上的马想来很快也能用上它。” “真有这么神奇吗?”刘据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等回去我要问父皇。” “皇子和伉哥莫急,我还让人准备了几幅小型的马镫,正好让我们这般年纪的使用,已经包好了,等下作为礼物送给大家。” “你真是太好了。”卫伉像枚小炮弹一样扑了过来,差点把张贺撞飞。 小孩子的热情真难消受,张贺在心里默默想道。 看完小马,三个小孩就肩并肩走出了张府大门,因为今天只是出游,所以只用了一辆普通的安车,一个一看就是皇宫卫队的汉子坐在前面驾车,后面跟着六个骑马护送的骑郞,等到他们上车之后,伴随着马儿的嘶声,车轮辚辚,就沿着华阳街和苏武的车辆汇合,往长安城东的霸城门而去。 车马过了明渠,沿着浐水,往地势高起的灞上而去。虽然出了长安城已经走了多时,但还在上林苑的范围内。 说到这上林苑,可是中国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皇家园林,建元三年时由刘彻扩建,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四百余里,有灞、浐、泾、渭、沣、镐、涝、潏八水出入其中。上林苑是皇家的猎场,里面放养百兽,种植各种珍稀植物,俨然一座大型野生动物园和植物园,供天子游猎取乐;上林苑也是皇家园林,里面有几十处离宫别苑可供游乐歇息,还有专门供皇帝更衣的休憩所;上林苑更是一个多功能的场所,最出名的建章就是卫青刚开始起步的地方,此外还有多处可供练兵演习,一些皇家工匠的手工作坊也分布在这满目的秀丽风光里,张贺家里御赐的温酒器和提链鼎,就分别来自上林苑最靠西边的黄山宫和最靠近东北的阑池宫——铜器上的铭文写得明明白白。 刘据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上林苑内一处专门豢养白鹿供人观赏的白鹿观。此观位于灞上,相传古时周平王迁都洛阳途中见到原上有白鹿游曳,因此这里的楼观就取名叫做白鹿观。 “皇子殿下,白鹿观已经到了。”那名驾车的汉子在帘子外说道。 “好的,我们这就下来。”刘据掀开帘子,早有随行的骑郎在安车下方摆了踏脚的小几,扶着刘据等人下来。 这白鹿观是一处复式楼观,有三进房屋,中间有长长的回廊相连。但它的占地面积可不止这些建筑,楼观附近大片的小树林都被围了起来,在青翠的草地上放养着大量白鹿,有些正优雅地在小溪边饮水自照,有些在小山坡上追逐打闹,这些白色的生物看起来仿佛林间的精灵一般,活泼可爱。 “父皇没骗我,真的有好多鹿啊。”刘据欣喜地张大了眼睛,小孩子看到这些动物总是高兴的。 卫伉更是追着一只小鹿跑了起来,苏武也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皇子殿下,三位小公子。”一位穿着白衣的女官缓缓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四位宫女,没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斗,“这是本观特地为你们准备的喂鹿的食物,你们可以在这片空地上喂食。” 张贺双手接过来,上面装着苔藓、树叶还有一些红艳艳的野果子,几个孩子就津津有味地喂了起来。 鹿群在水边喝了一阵子之后,就集体往东边奔跑而去。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7 卫伉早已经把斗里的食物喂完了,但还意犹未尽,他看着鹿群奔跑的背影提议道:“不如我们跟着去看看它们要跑去何方吧?” “卫公子。”一位跟随他的宫女说道,“这些鹿都是陛下命令豢养在白鹿观的,旁边几里都围有木栅栏,它们是跑不到外面去的,左右不过是跑去别的水草丰美的地方去了,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还就是这样好看了。”卫伉的熊劲又上来了,他扯着刘据的袖子摇晃,“据表哥,我们追去看看吧?” 刘据平时对自己这个年纪相仿的表弟是最没辙的,而且他自己其实内心里也很想追着鹿群跑跑看,于是欣然同意:“那我们现在就追上去吧。” “皇子殿下,这白鹿观非常大,您用跑是追不上鹿群的。”最开始迎接那位白衣观长开口道,“不如我给诸位配置几匹小马,大家一起骑着去看。” “观长。”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没开口的张贺冒了出来,“我带了一些马镫放在车里,可否容我拿出来装在小马上,这样皇子和其他孩童坐起来也更加安稳些。” 观长本来就担心皇子骑马会有危险,自然答应了张贺的请求。 张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布包里拿出了四个小巧精美的儿童用高桥马鞍,每个两侧均配了鎏银云纹儿童用马镫,指挥宫女装在了马背上。 四个孩子都被抱上马背,坐在高桥马鞍中间,张贺示范道:“要把脚踩在上面,让圆环勾住你的脚脖子,这样就能骑得很稳了。” 这几个孩子里面,刘据和卫伉之前是学过一点骑术皮毛的,苏武虽然不会,但在别人的帮助下很快也在马背上找准了重心。当然观长并不敢让这些皇族贵公子们自己单独骑马,她让四个健步如飞的胡奴,手里牵着绳子,撒开腿带着小马奔跑起来。原先跟着刘据的那名壮士也带领六名骑郎,远远跟着后面保护。 鹿群在一片开阔的山岗上休憩,胡奴带着四匹小马朝它们靠近。在到了会惊动它们的时候,刘据率先翻身下马,朝最靠近自己的一头白色幼鹿走去。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刘据念了一句《诗经》,然后在小鹿旁边蹲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刘据天生的仁厚爱人的气场发生了作用,那只小鹿竟然不躲不闪,而是伸出小舌头,在刘据的手掌心舔了一下,痒得刘据哈哈直笑。 “它说不定是饿了?”张贺也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他随身带着一小包没喂完的食物,此时就解开来,放在手掌心里喂那头小鹿。 小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甩了甩脑袋,凑到张贺跟前,嗅了嗅最上面的红色野果,然后小心地吃了起来。 “它真的在吃啊。”刘据乐了,一边抚摸小鹿的背脊,一边跟张贺一起喂它。 而此时调皮的卫伉已经拽着苏武来到了一处灌木丛旁边,用手指着其中一处灌木倒伏处说:“苏武你看看,这里的树木好像被什么压扁了。” 张贺抬起头望去,只见灌木倒伏出了一条兽道,后面是被咬碎的木栅栏,不知道是什么猛兽所为,看得他心里焦急,连忙出声喊道:“卫伉你们快回来,那是白鹿观的栅栏被毁坏了,呆在附近怕是有危险。” 他这么一喊,刘据也警惕起来,连忙抱着小鹿站起来对护卫说:“你们分几个人去保护表弟和苏武。” 刘据话音刚落,就看到原本悠闲玩耍着的鹿群,突然像感知到什么危险一样,瞬间四散奔跑而去。 刘据和张贺面前十米远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刘据怀里的小鹿也不安地鸣叫着,紧接着,从那摇晃不停的灌木丛的缝隙里,隐约出现了一头硕大的黑白相间的动物身影。 第16章 猛豹 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居然是一只大熊猫,只见它呲牙咧嘴,朝着张贺等人不停示威,似乎是在驱赶他们。 “不好,是一只野生的貘。”骑郎中带头的那位赶紧拔出刀剑,护卫在刘据面前,其余几人也跑到了卫伉他们旁边,将两个顽皮的小孩抱了起来。 貘是西汉时对熊猫的称呼吗?张贺心里想着,一边拉着刘据的小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虽然国宝在现代人见人爱,萌翻一堆人,但那毕竟是在动物园看的——野生的大熊猫有多凶残张贺也有所耳闻,它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被叫做食铁兽,就是它觅食的时候经常闯入民居,饥饿的时候甚至会用牙齿咬坏铁质炊具而得名。在《山海经》里,它还有另外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做猛豹,据说黄帝当年打仗就驱使它们打头阵。 眼前这只滚滚看起来也非善于之辈,只见它异常彪悍地冲了过来,圆滚滚的身躯猛地向侍卫长扑了过来,这一下如果被它扑中,估计得摔得够呛,不过这位侍卫长看来是精于武艺,往旁边一闪,那只大滚滚扑了个空。 “请皇子和三位公子远离战圈。”侍卫长高喊道。 张贺拉着刘据的手往旁边躲远了点,以免被这只激动的滚滚波及到。 那侍卫长引着熊猫追着他游斗,虽然偶尔出剑,但并未伤及那只熊猫。 “能把它抓起来不要伤及它吗?”刘据在一旁问。 侍卫长略一思索,就对手下说:“把挂着马上的那张大网拿来。” 其他几位骑郎会意,连忙有人取了大网,趁着大熊猫正和侍卫长缠斗的时候,将网撒了开来,那头熊猫被困在网里,很快被大家一拥而上捆了个结实,虽然愤怒地咆哮,但是却无法动弹。 刘据走到木栅栏旁边观看,发现断口上明显有牙齿咬断的痕迹,就问道:“它为什么要咬断栅栏闯入白鹿观?” “大概是饿了吧。”张贺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乖巧地躲在刘据怀里的小白鹿。 “可能不光是饿了。”一位骑郎用剑拨开刚才熊猫现身的灌木后面的草丛,对大家喊道,“你们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张贺连忙喝刘据一起跑了过去,原来草丛里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窝,里面铺着干草,在看起来非常柔软温暖的干草堆上,齐排排躺着两只还在吃奶的小滚滚。 原来刚才那只大滚滚非常凶悍,是为了保护附近藏匿的幼崽。小滚滚长得还很迷你,但已经初具长大后的萌点,张贺被萌得爱心泛滥,忍不住上手抱起了一只,那只小滚滚在他手心里挣扎着爬起来,抬头娇弱地叫着。 刘据见状也将手里的小白鹿放下,抱起了一只小滚滚,那只滚滚则调皮地多,几乎想在他手掌上翻起了跟头,害得刘据手忙脚乱地照顾它才没让它给翻倒地上去。 “那头貘是它们的阿母吗?”刘据眼睛亮晶晶的,抬头问侍卫长,“为什么它要咬破栅栏进来啊?” “刚才张公子说是因为饿了,现在看到这几头幼崽,我想它大概觉得在白鹿观内做窝比较安全。”侍卫长回答道。 “为什么白鹿观里比较安全?” “因为陛下扩建上林苑后,在里面放养了很多野兽,很多都是猛兽,对于貘来说,在上林苑里的生活也是危机四伏。”侍卫长笑着回答道。 “所以它费了很大劲咬破栅栏进来,也是为了给幼崽一个安全的场所。”张贺接着说道。 刘据听完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把它们养在白鹿观里吧,这样貘阿母也不用操心了。” 皇子开口要求了这点小事,当然要满足他,侍卫长连忙说:“此事交给属下去办即可。” “对了,那个木栅栏也要修补起来吧。”张贺提醒道,“万一别的什么猛兽进来,伤到人就不好了。” “多谢张公子提醒。”侍卫长说,“这个我已经派人去通知白鹿观长了。” 就这样,三只滚滚就正式在上林苑的白鹿观里落了户,成为了这里日后的常驻居民之一。 在白鹿观的竹轩里用过中餐之后,四个小伙伴就乘车返回了长安城。苏武和卫伉先行回府了,刘据因为惦记着要向刘彻问马镫的时候,就和张贺商量,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宫。张贺当然乐得搭上皇子的便利,去看看自己父亲推销马镫的成果如何,于是两人就一起高高兴兴地返回了椒房殿。 端庄秀丽的卫子夫在暮色的花园中漫步,看到两人前来,脸上露出笑容。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8 刘据飞快地扑了过去:“阿母,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张贺也行礼道:“见过中宫。” “无须多礼。”卫子夫制止了张贺一本正经的行礼,“小孩子正是玩闹的时候,椒房殿是据儿一直居住的地方,在这里可以比宫里其他地方更放松点,我以前没进宫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小院子里的时候,那些小孩子们才叫热闹,尤其是霍去病,简直无法无天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有着一丝对往事的眷恋,不知道是对无法再重复的过去的感叹,还是别的什么:“现在宫里孩子少,平时总觉得安静了点,把据儿都闷成个没脾气的了。” “阿母。”刘据依偎在卫子夫怀里撒着娇,“你能不能少说我两句,孩儿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好好,据儿最棒了。”卫子夫马上毫无原则地哄着。 张贺静静地在旁边看着这对整个大汉朝最尊贵的母子,此时看起来也和闾里那些寻常人家的母子没什么不同,如果没有最后的巫蛊之祸,卫子夫应该能微笑着见证她的孙子和曾孙出生,并且在这些小辈的环绕中安详而放心的去世。 虽然已经重生很久了,但此时张贺还能回忆起刘据听到母亲死讯时那种哀莫大于心不死的苦痛,卫子夫在巫蛊之祸时,是为了能让儿子了无牵挂地逃走而选择用白绫了结了自己的一生的。她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的爱,在那一刻显得如此无私而伟大。 而此时,元朔年间的春风正温柔地拂过未央宫,横扫过千山万水,伴随着大汉军队在塞外的厮杀而变得席卷一切般猛烈。这还是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张贺希望这一次,自己能让悲剧不再发生。 “阿母,父皇在哪里?我想要见他。”刘据开口询问。 “你父皇啊。”卫子夫沉思了片刻说,“他现在应该在宣室吧,今天张汤找他议事,他连中饭都没用,一直待在宣室没出来。” “那孩儿能去宣室看父皇吗?” “当然可以了。” “太好了。”刘据一声欢呼,就要冲出花园,被卫子夫喊了回来。 “在外面玩了一天,仪容不整,换一身干净衣服,把脸洗干净了梳个头再去。” “哦。”刘据扮了个鬼脸,拉着张贺的手急匆匆地找女御长荀瑶安排洗漱更衣去了。 托刘据的福,张贺享受了全套西汉皇子的沐浴待遇,虽然他上辈子在古装电视剧里跑龙套的时候,看到剧组拍美人出浴都是淘宝爆款大浴桶加上洒满花瓣的洗澡水,但现实并没有那么浮夸。 张贺眨了眨眼睛,看向面前正烧着水的两个大铜鼎,心里有点打鼓,这进去是要被烧熟的节奏?还好宫女马上拿出了两个银沐盆,张贺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铜鼎只是用来烧水的,烧好的水和凉水掺在一起,注入这两个银沐盆,才是让他们两个人洗澡的地方。 前几年的婴幼儿生活让张贺克服了被人服侍洗澡的尴尬感,此时他眯着眼睛躺在沐盆里,享受着宫女柔软的双手的马杀鸡,突然背部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碰了一下,吓得他连忙转身,却发现是一块满是气孔的黑色石头。 “这是什么啊?” “诶,贺君没见过吗?”刘据在一旁介绍道,“这是用火山石做的搓澡石,是我五伯上次进京的时候送的礼物,阿翁分了三套给我们。” “这个要怎么搓澡?” 刘据手里抓着一块,就伸过手来在张贺背后来回搓了几下:“就是这样啊,五伯说可以去死皮,让我们每次洗澡都要用全套。” 张贺看着眼前摆着的大小不同、气孔密度粗糙程度也不同的四块火山石,内心是崩溃的,你们大汉朝的男人到底有多臭美啊?这个疑问在用完搓澡石,宫女递上来用于按摩面部保持血液流通的玉鱼时达到了顶点。 不过玉鱼贴在脸上倒是冰冰凉凉的,按摩的触感也很滑腻,享受起来不亚于美容院的面膜服务。 终于全部洗好,又弄干了身体和头发之后,宫女给刘据拿了一套浅米色的皇子服,给张贺拿了一套淡青色的衣服,两个人穿好了之后,还在头顶扎了两个小丫角,才让他们出发去宣室。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未央宫里暮色四起,遥远地方的宫殿已经隐没在雾气和阴影里了,黝黑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各处长廊悬挂着的灯也亮了起来。 宣室是未央宫前殿三进宫室的最后一处,因此两人一出金马门,就看到了位于高耸的台基上宣室此时灯火通明,显然刘彻还在里面废寝忘食地工作着。 宣室是皇帝正经议事的场所,闲杂人等未经通禀是不能入内的,刘据挺了挺小胸脯,对张贺说道:“我们去看看能不能见到父皇。” 第17章 宣室 宣室位于未央宫前殿之北,是皇帝和大臣们商议正事的地方,刘彻曾经想要在宣室招待“主人翁”董偃,恰逢东方朔正持戟在殿阶下守卫,他放下戟就劝阻刘彻说:“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董偃自此宠衰,三十岁就去世了,可见宣室是非常严肃的办公场所。 刘据来到宣室的台阶下面的时候,这位传说中的东方朔正好在值班,他身材异常高大将近两米,手里拿着戟,表情肃穆,看起来好似一尊门神。一般的小孩子看到东方朔这样的可能就吓跑了,但刘据却很是胆大,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对着东方朔行了一礼说:“东方先生,我想见父皇一面,烦请你通报一声。” 东方朔对他也很是和颜悦色:“原来是小皇子啊,你见陛下有什么事呢?陛下在商议正事,如果不是什么大事,臣去通报可是要被打出来的。” 刘据想了想说:“我是来和父皇讨论一下使用马镫的心得的。” 东方朔进去通报,刘彻对自己这个儿子非常宠爱,听到刘据有事来找他,马上就同意让他进宣室。 宣室里此时灯火通明,在宣室北侧挂着一幅巨大的汉匈边界舆地图,上面用黑笔和朱笔描画着行军路线,卫青率领的大军出发已经有些日子了,算算也该到了边关,那地图上的高阙、朔方、右北平三处都画上了圈,并且做了朝匈奴境内出发的箭头。 而此时刘彻正坐在榻上,旁边的几案上摆着张贺让张汤进献的马镫,除了张汤之外,大司农、少府都在。刘彻看到刘据,招手道:“据儿,来这边坐。” 刘据乖巧地坐到刘彻身边,从身后举出一个食盒,对刘彻说:“父皇,这是母后做的点心,儿臣听说您今日忙于国事,都没有来得及吃饭,特地带来给您的。” 说完刘据打开食盒,露出里面做成各色水果、色泽诱人的糕点,卫子夫心灵手巧,在里面还加了张贺前些日子发明的砂糖,混着剁碎了的花瓣酱,密密地涂在上面,空气中也泛起了一丝甜味。宣室里的大臣们也是一整个白天没吃过了,这时都被勾起了馋虫,心里对着眼前天子和皇子父慈子孝好一阵羡慕。 刘彻捡起一块吃了,口齿余香,他赞叹道:“味道果真不错,朕看各位大臣们也饿了,不如据儿将剩下的分给他们吧?” “不用了,这盒是专程献给父皇的,我还特地多带了一盒,让张贺分给大家吧。” 刘据说完,张贺也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按照顺序一个个大臣分发过去。 大家略微填饱了一些肚子,刘彻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今天各位辛苦了,朕吩咐你们的事情记得一定要用心办好,你们可以退出去了。” 众人纷纷告退,张贺还抽空挥挥手和张汤再见。 等大家都退下之后,刘彻才转头问刘据:“刚才东方朔说你要和我讨论一下使用马镫的心得,怎么,朕这个天子都没试过,你这个小兔崽子倒抢在前头了?” 刘据半点也不怕他,此时没有外人,他就伸出双手缠着要刘彻抱,刘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刘据这才回答道:“那是张贺先送我们的小礼物,卫伉和苏武也骑过了,阿翁你想抢在前头也来不及啦。” 刘彻看向张贺:“今天早上张汤来进献马镫给我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朕的廷尉什么时候突然开窍会捣鼓新玩意了,看到你我这才回过味来,这马镫恐怕是你的手笔吧?” 不愧是梦日入怀的天子,张贺心想,刘彻这看问题的眼光甚是本质啊。不过他还是觉得小小年纪就发明马镫这个人设有些太超前了,于是故作懵懂得回答道:“臣只是提供了一些点子,大部分主意都是臣父听臣随口说起后想到,由臣父去找工匠铸造出来的。” “小小年纪不居功自傲,朕很欣赏你。张汤我已经赏赐了他千金,至于你嘛……”刘彻反复扫视张贺的头顶,叹道,“你还太小了,都没有这未央宫的柱础高,朕也不好封你官职,暂且先跟着我儿好好混吧。” 莫名其妙被鄙视了身高的张贺:“…………臣当为皇子殿下效死。”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9 “免了,这些漂亮话留到长大再说吧,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倒像仲卿少时……”刘彻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对两个小孩子回忆往事,马上停住,换了个话题道,“正好今天你也来了,朕给你们展示一下积木的新用法吧。” 宣室的舆地图前面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刘彻直接将刘据放在沙盘边缘的空地上,自有勤快的中常侍跑上来,在沙盘旁边摆了一张小几,让张贺踩在上面——这样以他现在的身高也能看清沙盘上的一切了。 只见沙盘同样做成汉匈边境的样子,有绵延的青山、浩渺的草地和贫瘠的荒漠,在几处关卡的位置,本来用来代表边关的石头被换成了由无数块积木拼成的城门。 不得不说刘彻在改良发明创造上面很有些天赋,在他的要求下,负责建筑工程的将作大匠将积木按照边关那些城池的微缩比例做出来,然后切割成无数精巧的小方块,每一块上面还有凸出和凹槽,可以让它拼装出来之后免于一碰就散架的收场。 在山脊上还有一连串的积木前后连接在一起,宛如一条长龙游戏于其上。刘彻指着这些积木说道:“这是我让人在朔方城附近修缮的秦长安和故塞,并且还加建了不少,每次边关汇报建城的情况,我都会让人在相应位置将其拼上,这样朕对整个朔方的情况一眼就能看明。” “陛下英明。”张贺发自内心地对刘彻的想象力和行动力表示赞扬。 刘彻继续说:“而且积木用在军事沙盘上还有一个好处,可以拆对方的城。” 说完他从沙盘旁边拿出一个小型的铜车马,直接往匈奴境内的一座城池一推,那座用积木搭建的小型城池就轰然倒塌。张贺定睛一看,其中一块积木上写着“龙城”二字。 “不知道舅舅和表哥现在打到哪里了。”刘据突然开口说道。 “前线最新的战报还没到,不知道大军去向。”刘彻笑道,“不过我对仲卿有信心,这次出发前他给我保证过要给匈奴人一个大惊‘喜’的,得赶紧把马鞍这事也落到实处,等大军凯旋回朝,好给他一个惊喜。” 那可真是惊喜啊,张贺完全可以想象卫青如果得知有这种提升骑兵战斗力的骑具,绝对会很高兴的。 第18章 三子封侯 捷报传来的时候,刘彻正在椒房殿陪刘据练剑。自前阵子刘据到宣室找天子关心了一番马镫之后,刘彻就突发奇想,要教自己儿子练习剑术。 “陛下,他还没剑高呢,现在练习会不会太早了?”卫子夫担心儿子受伤,连忙劝阻道。 “怕什么,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堂堂一方的胶东王了。”刘彻兴致勃勃地对刘据说。 然后您因为深受景帝刘启宠爱,根本就没就国一直呆在长安当你父母心中的掌上明珠好吗?张贺在心里默默地吐槽,陛下别欺负小皇子没读过史书。 “把你舅舅上次给你削的小木剑拿来,我教你怎么握剑。”刘彻兴致勃勃地对儿子说。 刘据应了一声,开开心心地回房间拿剑取乐。 刘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围观的张贺等人,问道:“你们不想学吗?想学就一起。” 张贺连忙摆手道:“臣就不用了。”他上辈子拍古装剧时学过一点剑术,还是不要在古人面前显摆了吧,低调为上。 苏武也不想学,只有卫伉点头道:“我来我来,只是阿翁给我做的木剑在卫府上,怎么办呢?” 刘彻抽出腰间悬挂的天子剑,将一株怒放的梨树的枝叶砍下来一截,递给卫伉:“你就先拿这个吧。” “谢谢陛下。” 刘据这个时候也抱着木剑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挥舞着小树枝跃跃欲试的卫伉,和在一旁淡定围观的张贺和苏武,仰起小脸对刘彻说:“阿翁,我们开始吧。” “握剑要双手交握,下盘步子扎稳了,对,就是这样。”刘彻一边做示范动作,一边纠正着两人的姿势。 “接着双手高举,先练习往下劈砍。”刘彻的长剑往前破风划下,带起一片寒意,天子专用的佩剑果然不是什么凡物。 “我知道了。”刘据往下劈砍小木剑,看起来虎虎生威。 卫伉用小树枝劈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就跑到张贺旁边站着给刘据鼓气了:“表哥好好表现,这几招我爹已经教给我过了,动作一定要标准,不然被攻击时剑会脱手飞走的。”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他之前练的时候木剑被阿翁弹飞了很多次,真是令人伤心的回忆。 刘彻一脸慈爱地看着认真练习劈砍姿势的刘据,嘴上还不忘吹一把当年勇:“等你练好了这个,我再教你刺剑,这个动作很有用,当年我就是用这一招砍死一头大熊的。” 早年卫子夫没有生下皇子的时候,刘彻曾看到卫青值班时带进宫来的小小的霍去病,明明只是个奶娃娃,看起来却很有气势,刘彻因此心里很是羡慕,忍不住先拿他体验了一把当爹的感觉。 现在霍去病随着他舅舅去打匈奴,要出山了,刘据却还是小小的孩童。刘彻突然很想提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的。 正在这个时候,中常侍春坨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过来:“陛下,陛下,边关捷报!” 刘彻连忙转过身问:“卫青打得怎么样?” 春坨喜洋洋地说:“鸿翎使从边关快马加鞭来报,车骑将军卫青出其不意,在半夜的时候神兵天降,从后方包抄了匈奴右贤王,那右贤王吓得带着爱妾连夜突围逃去,卫将军派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擒获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千百万,正引兵往边塞返回。” “什么?” 刘彻还没反应过来,卫伉先欢呼着从草地上蹦了起来:“阿翁又打赢了。” 刘据也开心地跑了过去,和卫伉手拉手蹦在一处:“舅舅就是厉害。” 刘彻楞了片刻才消化过来春坨上禀的捷报,虽然卫青自从龙城那战以来一直给他惊喜,但一个能给天子带来惊喜的将军已经不易,一个每次都能带来惊喜的常胜将军,刘彻简直开心得想要念诗了。 “还等什么,快摆驾宣室,朕要给卫将军拟赏。” “阿翁,我也要去。”刘据天真无邪地说,“这次该赏赐舅舅些什么呢?” 是啊,赏赐卫青些什么呢,坐在前往未央宫正殿的步辇上,刘彻一手摸着刘据毛茸茸的小脑袋,一边暗自盘算着。第一次打仗已经给了他常号将军车骑将军,再往后收河朔那次封了长平侯,封户已经到了七千六百户。 自从刘彻下令朔方郡,在边塞建立朔方城和其他防御工事,将秦时的长城和故塞修缮,匈奴愤恨失去了对水草丰美的河朔草原的控制,频频骚扰大汉边境,代郡太守被杀,雁门、定襄、上郡都被匈奴进犯。这次卫青打退了盘踞在朔方北面虎视眈眈的右贤王,解除了匈奴对朔方等边境的侵扰,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刘彻心想,至少封户得给他翻倍吧。所以他一进宣室,看了鸿翎使带回来的正式军报之后,对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内朝官员说:“拟诏,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馀人,益封青八千七百户。” 这样算起来,卫青的封户已经达到了一万六千三百户,中大夫写在诏书上的墨迹未干,刘彻又说道:“还不够,但也不好一次封赏太多。” 刘彻目光在宣室内巡视一周,正好看到卫伉和刘据站在一起,他眼睛一亮,开口问道:“卫伉,你想要封侯吗?” 卫伉不明所以,不过小男孩总归是争强好勇的,他马上挺起小胸脯回答道:“臣愿学霍表哥上沙场杀敌立功封侯。” “有志气。”刘彻随口表扬道,“不过你还小,先跟据儿一起把剑术骑术都先练着,你跟我来看看这舆地图。” 卫伉一脸莫名地跟过去,看着地图,刘彻在上面用手指画了个圈:“你觉得宣春这地方怎么样,可喜欢?” 张贺在一旁心里一动,想到来了来了,卫青三子封侯的历史事件要出现了。 卫伉年龄小队地名根本毫无概念,只是本能地觉得宜春这个名字好听,就点了点头。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0 刘彻拍掌道:“喜欢就好,宜春这个地方已经就是你的食邑了。” 旁边的太史令司马谈正在秉笔记录,突然笔尖一抖,起身向刘彻劝阻道:“高祖曾立白马之盟,非刘姓不王,无功不封侯,望陛下三思。” “怎么能说没功呢?”刘彻笑道,“太史令迂腐了,正是其父卫青的军功,朕心意已决,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干侯,各食邑千三百户,以表彰卫青北伐匈奴的功劳。” 其他有几个大臣也竭力反对,但刘彻是什么人?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一旦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余地可以改变,仿佛生怕在场所有人的下巴跌得不够大,他又颇为得意地对站在一旁的少府说:“将朕前阵子要你做的金印拿过来。” “诺。”少府早有准备,很快让人双手托盘举上来一枚小巧玲珑的龟纽金印,上面配着紫色的绶带,正是三公规格的官印,而它此时正底部朝外,露出上面赫然大将军几个字,竟然是一枚大将军印。 大汉开国之前,刘邦曾以非常华丽和庄重的仪式为韩信设坛拜将,但自从韩信于长乐宫钟室亡于妇人之手之后,几任天子都再也没有常设过大将军这个官职,这次刘彻将这个官职扒拉出来,他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吾丘寿王,朕任命你为朕的使者,现在就出发,迅速赶到边塞去,在卫青的军队回到大汉边境之前,将这枚大将军印送给他,在军中就立坛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汉军所有将军都归他管辖,让大将军立号而归。” 就这样,年仅四岁的卫伉,和他才两岁的弟弟卫不疑还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卫登,一举成为了大汉史上年纪最小的三位封侯者。而他们的父亲卫青,即将于不久之后回到长安,在官方的庆功宴之前,在甘泉宫还有一场盛大的宴席等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卫青的封户按照《汉书》记载算 张贺穿越过去现在还小,才四岁,所以暂时先当历史的见证者吧,等他再长大一点会更多地参与到历史事件里的 于是下章幼儿园又要去甘泉宫春游了 第19章 甘泉 甘泉宫是秦时林光宫改建而成,位于甘泉山南麓,从长安驱车赶往甘泉宫,需要一天一夜。 坐在车里,刘据很是兴奋地对张贺说:“甘泉宫离长安很远,这也是我第一次过来。” “是吗?既然甘泉宫是皇家行宫,为什么不能经常过来?”张贺好奇地问。 “因为甘泉宫位于长安以北,扼守群山,匈奴猖獗时,曾经烽火直达甘泉。”一行人里最年长的苏武解释道,“因此这里还是一度比较危险的,天子也不会带年幼的皇子前来。” “这样啊,那现在朔方城建立之后,甘泉宫应该安全了才对。”张贺说。 “是啊,所以阿翁要在这里先摆庆功宴,祝贺舅舅凯旋归来。”刘据笑着说。 车马到达甘泉宫的时候,时间还是下午,盛大的宴席要在晚上才举办,所以刘彻让春坨带领几个小孩子先去木园玩耍。 木园是刘彻之前让人开辟的一处花园,里面除了种植珍稀的树木之外,也种植了各种奇花异草,因此后来也被人叫做仙草园。 张贺一进园子,放眼看去首先是一大片种植的苜蓿草,紫色的苜蓿花朵生长在淡绿色的艾草丛中,颇具田园风光。这种朴素的小草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是马儿的最爱。在苜蓿田里有几十匹一看就非常名贵的宝马,步伐优雅,边踱步边吃草,时不时发出愉快的嘶鸣声。 春坨用手指着那些马说:“这是陛下从全国各地购买来的名贵马种,专门让人在甘泉宫里饲养它们,你们不妨细看,这些马匹和你们来时车队里的马匹有什么不同。” 张贺定睛一看,原来每匹宝马背上都装配了用精美的布料制作的高桥马鞍,在垂下来的毛毡上挂着小巧的琉璃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下面的马镫也是由刘彻重新设计专用于皇家的豪华版本,圆弧上方雕刻着鎏金的蟠龙纹路,寓意这马是疾步如飞的龙驹。 “阿翁把马镫和新型马鞍都给它们装上去了呀。”刘据说道。 正说话间,突然听到木园外面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在甘泉宫内可以骑马驰骋的,不用想也知道只有当今天子了。春坨等人连忙朝向门口跪拜。 张贺仗着自己小孩子的身份,偷偷抬头看,只见一黑一白两匹高头大马如疾风一般跑进木园的大门。在黑马上坐着穿着红黑色正装的天子,而在后面那匹白马上,坐的居然是一身戎装的卫青。 刘彻一进门就飞身下马,对卫青说:“仲卿你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惊喜。” 卫青身上的披风满是尘灰,显然是在边塞拜将之后收到秘旨,只带着几员副将就急匆匆赶到了甘泉宫。他看到那些马匹,赞叹道:“这不就是几年前臣从河东买的一批良驹,陛下让人照顾得很好。” “阿翁。”卫伉看到卫青,也不顾皇帝威严,像一枚小炮弹一样飞扑到卫青怀里,卫青出征之后卫伉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心里很是思念。 “伉儿。”卫青将儿子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几掂,“怎么好像又重了?” 因为张贺发明砂糖之后,喜欢吃甜的卫伉最近在饭菜里放的糖多了点,因此差点吃成了一个小胖子,现在被卫青这么一说,他的小脸就拉得老长:“都怪张贺弄了一个砂糖,太好吃了都把我吃胖了。” 躺着也中枪的张贺:…………………… 这边刘据也让他爹把他抱了起来。两位父亲抱着各自的儿子,在木园里散步。张贺和苏武就只能跟在后面了。 “仲卿这次打得很好。”刘彻微笑着说,“朕这里的宝马,你喜欢哪匹就挑去当做坐骑。” 刘彻这么一说卫青突然想起了他来这边还有一件正事,他将卫伉放了下来,跪下来说道:“我侥幸地能在军队中当官,依赖陛下的神圣威灵,才使军队获得大捷,这也是各位校尉拚力奋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我的食邑,臣的三子尚在襁褓之中,没有征战的劳苦和功绩,陛下列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是我在军队中当官用来鼓励战士奋力打仗的本意,还请陛下收下对卫伉等三人的封赏。” 刘彻连忙把卫青扶了起来:“你之前关于此事的上书我已经看了,对于这件事你就不要再三推辞,我也不是忘记了你部下的功劳,给他们的封赏也已经拟好了,等大军一回到长安就论功行赏。” 卫青见刘彻心意已决,只好作罢。这边刘彻还催促道:“你快挑一匹马呀。” 卫青在里面挑了一匹马,刘彻又说:“你看看这匹马和你平时骑的有什么不同?” 卫青被他问得奇怪,仔细端详了一番之后才发现马鞍改装过,上马用的绳圈也被一堆青铜器代替,不由得回头问道:“陛下,这是……” “这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惊喜。”刘彻得意洋洋地说,“在你带兵出征的时候,张汤和他家小子张贺造出了马镫和高桥马鞍,你快骑上去试试。” 卫青就踏着马镫上马,他是个常年和马打交道的将军,一上马就明白了这两样东西的好处,他骑射本领非凡,骑着马飞快地绕着木园跑了一圈,开心地对刘彻说:“这可是好东西,如果在汉军骑兵中推广开来,再配以环首刀,骑兵作战的速度和准度都会有很大改善。” 刘彻对小黄门说:“还愣着干嘛,给大将军拿一副弓箭来。” 小黄门一溜烟跑去拿了一副弓箭,刘彻直接甩给骑在马上的卫青,这个时候天上正飞过一群大雁,刘彻说道:“不如仲卿给大家展示一下将军射雁的英姿。” “诺。”卫青领会刘彻的意思,一扬马鞭,胯-下的马飞快地奔跑起来,卫青借着高桥马鞍稳住身形,脚上又勾着马镫,稳稳地回头,弯弓搭箭,就在马匹行进中对准了那天上飞的大雁,连着发出两箭。 第一箭准确无比地射中了领头雁,雁群受惊乱飞起来,卫青的第二箭又破空而至。 小黄门连忙驱赶猎狗赶过去,捡回来了三只大雁,嘴上说着:“大将军神勇,第二箭同时射中了两只。” 刘彻鼓掌道:“好箭法,好骑术。” 卫青从马上跳下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那是这个叫做马镫的东西好用,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它在骑兵里推广后的效果了。” “仲卿放心,我已经让上林苑的工匠大批生产了,等你回京安顿好此次出征的军队,就可以查看它在骑兵里的使用情况。”刘彻说道,“不过今天摆的是家宴,国家大事就到此为止,我在紫殿摆好了庆功酒,就等将军归来。”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1 第20章 观星 紫殿是刘彻扩建秦时旧宫之后,新建的几座宫殿之一,殿内的装饰非常精致,黼黻纹样镂空环绕四周,其上一律用玉装饰。此时大殿灯火通明,紫色的帷帐用水晶帐勾束起,在微风中摇曳如同淡淡的雾气。 在紫殿正中最为光明大盛的地方,摆放着一盏高达数尺的青玉枝状灯,每一个分支上都雕刻着蟠龙图案,这些龙口中均衔着灯盏,里面燃烧着造价昂贵的由闽粤进贡的蜡烛,在跳跃的火焰和热气的作用下,那些雕刻精细的鳞甲仿佛都在微微颤动,一时间室内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这是仿照秦咸阳宫里那盏五枝灯制作的。”刘据小声对张贺说,“我曾经听阿翁介绍过,阿翁的帝寝内、阿母的椒房殿里、舅舅的侯府中还有姑母的公主府上都有类似的灯,不过听说甘泉宫这个是最大也是做得最华丽的。” 因为是家宴,所以卫青在副将里只带了大姐夫公孙贺一同前来。宴会一直进行到了深夜,女眷和孩子们们都离去之后,男人们继续坐在一起,痛快的饮着杯中美酒。 因为看了宴会上热闹的歌舞和百戏表演,孩子们都很兴奋,一个个都闹着不要睡觉。春坨就自告奋勇带他们去了招仙阁游玩。 这招仙阁是甘泉宫宫殿群外的一处别苑,顾名思义建立在一处开阔的山岗上,夜晚的甘泉山百兽出没非常危险,所以刘彻之前就令人在招仙阁和紫殿之间建立了一座高耸的复道桥梁,直接将两处建筑连接在了一起。 因此,张贺他们就跟着春坨,沿着复道拾级而上,很快就到了高耸的招仙阁上。招仙阁一共有三层,顶端是一个平台,上面有观星仪。张贺上辈子生活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 在黝黑的群山静默的剪影环绕下,头顶上的天穹如同一块上好的黑色缎布,无数星子像碎钻一样洒落其中,散发着其亘古未变的神秘光芒。张贺忍不住伸出手去,感觉仿佛就可以摘到天上的星子一样。 “那个是北斗七星吗?”刘据仰头说道。 张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七颗星星连成斗勺的形状。 “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春坨回答道,“皇子说得没错,正是北斗星。” “父皇曾带我祭拜过高祖的长陵,它附近不远就是祖父和祖母的阳陵。”刘据回忆了起来,“父皇告诉我,除了太-祖父的霸陵位于白鹿原上,其余大汉的皇帝都将葬于渭河沿岸,就好像天上的星斗一样,拱卫着大汉的锦绣江山,父皇的茂陵也位于此。” “皇子说得没错。” “张贺。”刘据突然握住张贺的手,眼睛如同星子一般明亮,“你说这些皇帝先祖去世之后,会在天上像北斗一样看着我们吗?我死后也会成为其中一枚小小的星子吗?” 孩童的问话最为天真无邪,但张贺的心情却因此沉重,作为大汉优秀的储君,刘据并没有等到他成为那些沉睡在咸阳原上帝王中的一员,他所有的荣耀和悲欢,都随着巫蛊之祸里十万人的生命一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留下凄风苦雨的戾园,交给千秋后人凭吊其死后哀荣。 “你会的。”张贺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在那之前,你可要好好学书,变成更加厉害的皇子才行。” “那是当然,阿瓮都夸我很乖的。”刘据点头道,“张贺你可要帮我啊。” “我一定会的,我会一直在皇子身边。” 年纪尚且幼小的刘据不知道对方给了自己一个怎样郑重的诺言,他只是拉着对方的小手,一时间并不想放开,张贺的手小小的,又很温暖,在略有些寒冷的春季深夜里,让刘据觉得还想多握一会。 紫殿里辉煌的灯火一时半会还不会熄灭,春坨带领大家先行去了竹宫歇息。竹宫是一座用竹子建造的别致宫室,周围环绕着茂密的竹林,夜晚非常幽静,只有风吹过时竹叶沙沙的声响。 宫室里的其他灯火已经熄灭,只有一盏铜雁衔鱼灯还在角落里静静燃烧着,博山炉里香烟袅袅,混合着苏合香和艾草混合燃烧的味道。主榻上刘据早已沉沉睡去,张贺在外间的卧榻上翻来覆去,竟然有些失眠。 他特地挑了一张摆在窗边的卧榻,帘子半卷就能看见银河在夜空中落入远处群山的峰峦背后,翠绿的竹节在月色下被照亮得如同上好的玉萧,在这样的夜色中,张贺开始思索一些事情来。 今天看到卫青在马背上骑射的英姿,张贺心里也燃起了一股“大丈夫当如是”的热血豪情。他要帮助太子巩固地位,巫蛊之祸里太子最缺乏的是什么?不是那些会献计的人才,也不是会直接手刃对方的侠客,而是对军队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现代人谈论起巫蛊之祸,总感叹如果卫霍还有一人活着,就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 张贺本来也想过就搞些小发明来混日子,但西汉尚武多以军功封侯,刘彻时期因为要攻打匈奴,因此封侯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军功,他搞小发明很有可能混不出头,而且有些改善生活质量的发明也只能用来经商,刘彻一朝出了个商人之子桑弘羊,最擅长的就是从商人豪强身上撸羊毛,哪个穿越男脑抽在刘彻治下想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当个大商人,那下场说不定就被当成头号打击对象了。 所以张贺很快调整了策略,他想趁着装配马镫这事,找个机会去军营看一看,看看那边以后有没有自己的发展余地。 这么想着,张贺渐渐进入了睡眠。在梦中,他再一次来到了那座观星台上,此时的招仙阁不再只是一座区区三层的建筑,它拔地而起变成一座高耸的高台,台上高空的风很急,吹拂着张贺长长的袍袖。 因为在梦里,张贺也不再是几岁儿童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他原本二十出头的成年人外表,他身上穿着一件繁复的衣服,头发也束起,带着端正的发冠。一阵风吹来,他的衣袖和腰间悬挂的玉璧都猛烈地飞舞起来,玉璧碰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一座金铜仙人托举着承露盘,在巨大的圆月下沉默地伫立着。在那座金铜仙人高举的双臂之间,位于遥远平原的边际发出火焰般的光芒,那是长安城的方向。 “张贺,张贺。”风中有什么人在喊着他的名字。 张贺急忙放眼望去,长安城中武库的大门敞开,丞相府前血流成河,高耸的楼阙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轰然倒塌。 一袭黑衣的太子刘据站在这么一副地狱般的图景里,他的脸上冷若冰霜,苍白得如同已经死去了一般,他的嘴巴在开合着,似乎在呼唤什么人。 张贺竖起耳朵,听清楚了,原来太子喊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张贺,张贺,你在什么地方?说好的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呢?” 无数人在太子身后倒下,长安城的尸骨垒成了山,那是十万人的怨恨,那是十万人的冤魂如同狂怒的风一般在每条大街小巷穿梭怒号。太子身边站立着的人越来越少,有一批人倒下死去了,还有一批人默默地转头离开,直到最后剩下刘据一个人。 “等一等,太子殿下!”张贺高喊道,但那个声音没有传达到那边。 刘据走到一座黑暗的房间里,往屋梁上悬挂了长长的白绫。 “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了,与其受辱而死,不如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死法。” “不,你还有我……”张贺急着劝阻,但他所处的甘泉宫的高台和太子所处的长安城的房间,仿佛两个彼此隔绝的时空,无论张贺在这边做什么事情,都无法改变。 这种巨大的绝望令人疯狂,张贺飞快地往前跑去,然而高台有边际,他从上面飞快地跌下,当死亡即将拥抱他的时候,他大喊一声醒过来了。 “张贺你怎么了?”年仅五岁的刘据站在他的榻前,一脸担心,“你刚刚又喊又叫,看起来很害怕。” “没事,只是梦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张贺整个人都出了一身虚汗,此时脸色非常难看,看起来虚弱不堪,事实上他此时内心也非常虚弱,“皇子殿下,能安慰我一下吗?” 刘据不知道张贺那个梦境,在他猜测中张贺一定是梦到被怪物追逐了,于是他坐在榻前,伸出双手抱住了张贺,还学自己母亲哄人那般,在张贺背后轻拍,“不怕了,我和你在一起呢。” 第21章 建章 长安城的章台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大汉新任的大将军卫青带着他凯旋的大军,在咸阳原上的长平观稍作休整,由出发时的横桥跨过渭水,从厨城门进入长安城,接受万民的夹道欢迎。 这一战卫青打跑了匈奴的右贤王,这可是仅次于大单于的高级官员,可谓一次空前的大胜利,消息一传到长安,大街小巷都沸腾了。于是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街道两边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刘据当然也想一睹自己的舅舅凯旋归来的英姿,因此提前一个晚上,卫子夫就带着刘据和三位公主,还有刘据的几位小伙伴,卫青的三个儿子,在北宫挑了一处最高的宫殿住下,推窗正好临着章台街,可以将街景一览无余。 汉军红袍黑甲,看起来军容肃穆,卫青骑着刘彻新赐的白马,在队伍最前面行进,在他的马前,驱赶着一大群白色的羊群——这是他这次缴获的千百万计的牛羊里的很小一部分,大部分都留在了河朔草原,只有一部分象征性得带回来,作为战利品献给天子。 “羊羊,好多羊。”卫不疑刚学会说话,伸出两只小手在空中抓着,看起来一脸兴奋。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2 刘据也看得心情激动,拉着卫子夫的说:“阿母,我也要像舅舅那样,做天下人的大英雄。” 卫子夫温柔地望着刘据:“皇儿你要学的更多的是如何治理这个天下,你父皇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刘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就要找一个和舅舅一样英勇的将军。” 卫伉笑嘻嘻地凑过脑袋来问:“你看我怎么样?阿翁最近在教我击剑和骑小马呢。” 刘据和这个表弟素来胡闹惯了的,他伸出手揉乱了卫伉的头发:“你先别捣乱就不错了。” 两个精力旺盛的小男孩扭打嬉戏在一起。 苏武轻咳了一声:“别闹了,大将军快到咱们楼下了。” 这一声可真管用,两个小孩顿时停了下来,一齐趴在栏杆上,对着下面喊着:“舅舅————!” “阿翁,看这里!!” 在百姓热烈的呼声中,卫青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呼唤,他抬起头,朝楼阁上的亲人们微微一笑,略微点了点头,很快就骑着马过去了。 “舅舅好威风啊。”刘据感叹道。 卫伉更是说:“阿翁的蓝色披风飘起来真是太帅了。” 张贺看事物的角度和他们却不一样,对于卫青的战绩他在历史课上就听过,但鲜活地在现场看到历史事件,给他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整个长安街道都充满了一种热烈、积极向上的氛围,当时整个汉民族的精神面貌是尚武的,全民上下一心反击匈奴,民间的情绪非常高涨。 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唐朝李贺的一首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自从重生以来,张贺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这边刚刚动了想去军营查探一番的心思,那边就有人递了恰好的梯子。大军班师回朝,刘彻按照他之前的承诺,对卫青部下论功行赏,共有七人封侯,还不包括三个万户侯,全军将士的赏赐多达二十万金。 众人皆大欢喜三日之后,霍去病拜访了椒房殿。人气很高的霍表哥一亮相,很快就被小男孩们包围了,刘据坐在霍去病膝盖上,缠着他讲关于跟随卫青打仗的事情。 霍去病这次虽然没有争取到卫青和刘彻的允许奔赴前线,但大军凯旋后他跟着卫青不放,了解了很多关于对匈奴作战的情况,还是收获良多,并且获得了下次出征带上他一起去的保证,因此当几个小表弟围绕着自己询问的时候,他都很有耐心地回答了。 刘据首先问道:“匈奴人凶恶不凶恶,下次你要和他们打的时候害怕吗?” “我跟着舅舅,不怕,匈奴人虽然凶恶,但我们可以打得更凶。” “听阿翁说这次骑兵配了大量环首刀,据说砍人很顺溜,你用过吗?”这么问的是卫伉。 “舅舅说没上过战场之前先别用这个,伤手腕,不过我看他用过,骑在马上的时候砍起来确实比寻常刀剑管用很多。” 环首刀可是汉匈战争中汉军的制胜兵器,张贺还是现代人的时候就久仰大名,因此他也开口问道:“我听说环首刀很长,使用的时候是不是对臂力要求很大?” 霍去病定睛看了一眼他,似乎颇有兴趣的样子:“你就是那个张贺?我听陛下提过你。” 看来天子似乎对马镫这个发明很满意,张贺谦虚一笑:“我就是张贺。” “你的问题问得很好,环首刀对臂力还有骑兵的高度都有一定要求,因此我们只给最好的骑兵配置这种武器,让他们冲杀在最前面。” “表哥表哥,我们想看看环首刀,你能带我们去吗?”刘据对这种武器产生了兴趣,对霍去病说。 “想看吗?”霍去病冷峻的面庞上露出一个微笑,“我带你去建章营看看,那里还有弩机。” “表哥太好了。”刘据开心地蹦下来,一溜烟往正殿跑去,“我去和阿母说一下,咱们这就过去。” 卫青的又一次胜利使得卫子夫这几天都面有喜色,因此很快答应了刘据想要出宫的要求,于是因为刘据的请求,张贺得到了这次军营一日游的机会,导游是西汉赫赫有名的名将霍去病,真是贵宾VIP的待遇。 建章营在历史上是个非常有故事的地方,卫青当年未知名的时候就是给事建章,被馆陶长公主的人绑架险些丧命,却因祸得福被刘彻升为建章监。这个地方在太初元年的时候将被刘彻正式编制成建章营骑,后来改名为羽林军更是声名赫赫。 而此时,位于长安城外、未央宫西的建章营,只是一个神秘的部队驻扎地,在这里培养出很多骁勇善战的骑兵,委派到各个军队里任中级官员,可以说是一个精英训练营。 霍去病带着几人来到建章营门口时,正遇到披挂盔甲巡逻到大门口的中郎将卫广。他是卫青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中的老小,因此年龄只有二十四岁,卫青官职越做越大,渐渐照料不过来建章营这边的事务,就搬来自己这个自幼习武的幼弟帮忙。后来卫青当上车骑将军需要开府办公之后,事务非常繁忙,这里就交给了卫广负责管理。 霍去病平时在建章营里挂职锻炼的时候,多得这位小舅舅照顾,因此他客气地打招呼说:“小舅,我带皇子和伉表弟还有几位小友来建章营参观。” 当今天子视若掌上明珠的唯一皇子想要来军营长长见识,卫广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朝里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嘴上叮嘱道:“军营里刀剑无眼,几位最好跟着去病,不要乱跑。” 作者有话要说: 西汉年龄算虚岁,发现我之前算小一岁了,前面的章节我要是找到了就改一下 接下来的岁数以这个为准:元朔五年,刘据5岁,张贺4岁,卫伉3岁 苏武的年纪我算小了,他应该没比小霍小多少,这里暂定苏武13岁吧 第22章 如意 作为一个驻扎在未央宫边的军营,建章营里军纪严明,随处可见刀剑的闪光,士兵骑着马匹来回巡逻但尽然有序,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不发出一点说话声,看起来很是严肃。 受到这种气氛影响,几个小孩子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摆设和兵器。 张贺虽然里子是个成年人,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军营,上辈子只参加过军训的他对这里自然也充满了新鲜感,这些真刀真枪,随便一件都是后世博物馆里陈列的文物啊,他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古代冷兵器博物馆。 “前面就是陈列兵器的武帐了。”霍去病用手指了指前方。 张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类似沙场的旁边,摆放着一个青色的帷帐,里面陈列着许多兵器。 几人刚接近武帐,就看到一个穿着校尉军服的年轻人钻了过来,他长得又黑又高,对着霍去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显得有几分憨厚:“霍侍中,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啊?” “豆校尉,我今天是私下来的,带几位弟弟来参观一下兵器。”霍去病打了个招呼,说明了来意。 “这样啊,那刚好,我给皇子殿下和几位小公子演示一下。”那名年轻人往外迈的腿马上缩了回来,一脸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豆如意。” 张贺回顾了一下自己以前查过的资料,这次跟着卫青封侯爵的人里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因为有功被赐爵关内侯。 \"豆大哥,我们想看看环首刀是怎么使用的。”苏武开口询问道。 “这没问题。”豆如意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在张贺目测长达一米的大刀,对大家说,“这个就是骑马砍杀用的最大号的环首刀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3 “它和剑不一样,只有一边有刃。”观察仔细的小皇子抢先说道。 “正是,这样可以把力气都灌注在一边,砍下去威力更大。” 说完,豆如意抡起环首刀,往一个木制的练习架上劈砍而去,只见那截横生的木头瞬间被齐齐削断。 “好刀。”张贺不由得喝了一声彩。 “你倒识货。”霍去病点了点头,“这个武帐平时天子或者舅舅来点兵的时候要使用的,里面放的都是锻造出来的最好的兵器。” “不过这刀最好还是配合骑马使用。”豆如意说,“走走走,咱们去外面,我给各位耍两下子。” 走出武帐外,豆如意一吹口哨,一匹黄色的高头大马跑了过来,豆如意一拽马缰绳,整个人就迅速飞身跨上马背,不愧是跟随大将军作战多次的校尉,骑术看起来很是了得。 那把环首刀就背在他背上,只见他纵马飞奔,经过一颗小树的时候,抽出环首刀用力往树干砍去,随着马匹前进的力量,那棵碗口粗的小树竟然被生生劈成两段。 “豆大哥太厉害了。”小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世面,都惊讶得不得了,一个个鼓掌夸赞。 豆如意跳下马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带你们去看弩机。” 弩是一种比弓箭要小巧很多的远程射击武器,由青铜器制造,机关精巧,看起来形状和□□差不多大小,可以悬挂在腰间。它由弓和弩臂、弩机三个部分构成,使用时将弦张开以弩机扣住,把箭置于弩臂上的矢道内,瞄准目标而后扳动弩机,弓弦回弹之后箭即射出。 “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霍去病拿了一只弩机和三根方镞箭,又让张贺去取了一只木酒盏来。 “你把它往上抛。” 张贺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将酒盏用力往前抛起。只见霍去病将一根箭放在矢道内,迅速射出第一箭,正好把酒盏往前方推,接着他又射出一箭,这一次让酒盏在空中翻了个身,最后一箭正中酒盏中心,将它表面朝外端端正正地钉在了一株柳树上。 “霍哥哥也很厉害。”几个小孩子又一窝蜂跑去柳树旁边围观那只被射穿钉在树干上的酒盏了。 在军营里度过了愉快的几个时辰之后,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豆如意。豆如意还非常大方地表示:“以后要是有什么想了解的,欢迎随时到建章营找我玩。” 多大人了你还玩……张贺在内心默默吐槽着,不过对方和自己上辈子年纪相近,而且人也质朴纯真,交谈起来倒是有几分亲切,张贺内心里有点想和他交个朋友,于是就问道:“可是这军营我们平时是进不来的,要怎么找你玩呢?” “这倒不难,休沐日的时候我经常去西市的一家叫做衡兰楼的酒肆喝酒,你们去那里也可以找到我。” 衡兰楼,这不就是大伯的产业吗?张贺乐了,正好下次休沐日去看看葡萄酒酿得如何了。 休沐日那天,张贺和父母说了自己要去大伯家的酒肆看看,就带了封姑和王福,骑着自己那匹被皇子赐名夜风的小黑马,大摇大摆地去了衡兰楼。 衡兰楼的地理位置很好,紧邻着夕阴街,一边是长安民众熙熙攘攘的西市,一边是居住着达官贵人的北阙甲第,因此两边的生意都做。 酒楼分成里外两进,临街的一楼是敞开式的,供普通老百姓喝酒,从一侧的回旋楼梯通往二楼,上面是比较高级的雅座,再往后由复道通往里面那进,是装饰更为华贵的包厢。 早上的时候人还不多,张弛正坐在一楼的柜台里结算昨天的账本,一抬头就看到张贺骑着小马从街上而来。 “贺儿,今天怎么有空来大伯这儿?”张弛看到自己弟弟平日里对自己多有夸赞的这个宝贝儿子,心里也是非常喜欢的,上前就把张贺从马上抱了起来。 “大伯,我想来看看咱们的葡萄酒酿得怎么样了?” 张弛笑道:“小孩子心急什么?葡萄要两三年才开始结果。” 原来张汤前年从张骞那儿讨来的葡萄秧,经过张弛悉心照料,今年已经在院子里爬满了藤,但还没来得及收成。 张弛抱着张贺来到院子里,站在葡萄架旁边,然后张贺用手去摸上去新结出来的小巧的青色的小颗粒,现在只有豌豆那么大,看起来如同一串串绿珠子簇拥在一起。 “要等到秋天才能成熟。”张弛说道,“到时候我会用第一批果子中的一半来试着酿酒,另外一半留着制作一些果脯和果干。” “希望葡萄今年长得又大有甜。”张贺摸着青色的小果子,心里充满了对久违的葡萄酒的想念。 第23章 习武 “贺儿今天来还有什么事?”张弛问道。 张贺笑着在一楼张望了一圈,仰起小脸问道:“我来找一个人,请问大伯,平时里是否有士兵来这里喝酒?” 张弛一愣:“有是有的,你要找的是军营里的人?” 张贺点了点头:“一个叫做如意的人,能告诉我他们一般在哪喝酒吗?” “应该在楼上吧。” 张贺谢过张弛,拒绝了他作陪的要求,带着封姑和王福就往二楼走去。果然二楼看起来比一楼要热闹,一些穿着盔甲的人坐在窗边喝酒玩乐。 张贺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开口脆声声地问:“请问,校尉豆如意在吗?” 被他问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只见对方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不远处的桌子喊:“豆如意,有个小孩来找你。” 靠窗的那桌里有个背对张贺坐着的年轻人马上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了一张友善的脸,正是前几日在建章营见过的豆如意。 “哟,这不是张贺小公子吗?”豆如意很是热情地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玩?” “我来找你问一件事。”张贺回答。 “哦,什么事?” “我想学习武艺,将来能和豆大哥那样成为一名骑射都非常出身的人。”张贺面不改色地恭维,表情一脸真挚,“但是我不认识可以拜师学艺的师父,不知道豆大哥有没有什么建议。” “小小孩童倒是有志气。”豆如意问,“你是想学拳术、剑术还是弓箭呢?” 张贺其实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他开口回答:“拳脚功夫在战场上作用不大,我想先学习刀剑,听说京城颇有几位游侠,不知道豆大哥觉得我拜谁为师比较好?” “这你倒问对人了。”豆如意一拍桌子,“这游侠我倒是认识几位,赫赫有名的郭解郭大侠,你可想过要拜他为师。” 张贺摇了摇头:“郭解名满长安,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恐怕入不了他的眼。”其实内心里他是这么想的,这个郭解不就是迁徙茂陵的时候卫青为他求情没成功,最后还是被当做豪强咔嚓了的那位吗?秦汉时期,韩非子的名言“侠以武犯禁”还如雷贯耳,当时侠客处于一种尴尬的位置,张贺当然不会让自己和将来要被刘彻打击的郭解用师徒关系联系起来,所以赶紧拒绝了。 “说得也是,现在要见他一面可不容易。”豆如意点头道,“更遑论拜师了。” “那能否有名气没那么大但剑术出众的游侠呢?”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4 豆如意思索了片刻:“长安有一个叫做樊仲子的游侠,我在当兵之前曾经和他学过武艺,他的剑术非常出色,听说能破空取人首级。” “真有这么神奇?”张贺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唐传奇里游侠的形象吗?怎么西汉也有这种画风的大侠? “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也没见过。”豆如意一口饮尽了碗中美酒,“不过我和他倒是有过数面之缘,兄弟我今天陪你去闾里拜会一下吧。” 张贺一听,喜笑颜开:“谢谢大哥。” 闾里位于长安城北,是普通居民居住的住宅区,由密密麻麻的巷陌切割成一百六十多个区域,樊仲子居住的房子位于闾里最东边,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半大的槐树。此时院子黑漆漆的大门紧闭着,豆如意上前敲门道:“有人在吗?” 约摸过了一会,门被人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年逾三十,身材精瘦的男子出现在门内。 “樊大哥。”豆如意一见那人就自来熟地揽了过去,“还认识我吗?我是如意啊。” “原来是如意。”樊仲子淡淡地说,“听说你这次打匈奴赐爵关内侯,我还没祝贺过你。” 豆如意连忙说:“小弟我只是跟着大将军获了微薄的战功,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有一位小小兄弟所托。” “哦?”樊仲子转过头,目光落在张贺身上,“是这位小公子吗?来找我有何贵干?” 张贺礼貌地行礼,嘴上说道:“樊侠士,我听豆大哥听说您剑术非常厉害,因此非常好奇,想要上门拜访。”他也不说自己是来拜师的,只是利用自己的演技,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对方,满是渴望期待的神情。 樊仲子是什么人,他自少年时学剑有成,就游侠闯荡天下十余年,什么把戏没见识过,一眼就看穿了这位小公子虽然心有所求,却并没有急着道明来意。这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心机,令他觉得此子前途可期,因此他耐心地说道:“想要看我樊仲子舞剑的人多得是,你要用什么请动我?” 张贺当然是做好了准备前来的,他转头说:“王福,将咱们放在车上的两坛酒搬过来,封姑将之前那物也带过来。” 王福搬运来的是张贺从张弛处购买的两坛上好的果酒,不过礼物只有这个也有些微薄,但马镫马鞍是军事机密不能泄露,所以张贺只好让封姑将家里之前做好的一副积木带过来作为礼物。 樊仲子果然对积木更感兴趣,他挑了一块出来问:“这个是什么?” 张贺少不得解释道:“这叫做积木,是我在家让人做出来的一种玩具。” 事实上这套积木他得了刘彻之前改作军事沙盘用途的想法,和最初只是简单供儿童玩乐已经有所改进,做出来是一整套屋子,里面可以摆放陶土做的鸡、狗、羊等,还可以在上面种植上用绿色布片缝制的树木。 樊仲子看得很是有趣,他家也有年幼的孩子,因此很快就笑纳了这套礼物:“我很满意,那么就让你看看吧。” 说完,樊仲子转身回到房间,从里面拿出一柄长剑,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刃寒光闪现。 “是清霜剑。”豆如意惊呼出声。 “那是什么?”张贺不明所以地问。 “是樊仲子最满意的一把剑。” 话音刚落,樊仲子就挥舞长剑开始出招了,只见他的剑术缥缈不定,如同一道白练在院子里飞舞,带起朵朵落花,随着樊仲子的手腕摆动,那长剑时而如长蛇出洞,时而如蛟龙探海,原本阳光和煦的院子,此时剑风阵阵,竟然让人觉得有些阴寒。 张贺虽然不懂剑术,但下意识地就觉得对方舞得一手好剑,而且姿势俊逸潇洒,很有武侠小说里世外高手的风范。 一套剑法舞毕,樊仲子收剑回鞘,那柄清霜还尤自震动发出剑鸣声。 “今天我真是长眼界了。”张贺非常诚意地夸赞,“樊侠士不愧令人神往的游侠。” “好了我剑也舞完了,你小子有什么话快说吧?”樊仲子讨厌卖关子,直接开口询问。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张贺也就顺水推舟说道:“我想拜先生为师,学武强身。” “你才五岁不到吧?”樊仲子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才这么点大,为什么要学武?” “学好武艺,好上战场打匈奴啊。”张贺笑嘻嘻地回答。 樊仲子皱了皱眉毛:“光有匹夫之勇可不能打匈奴。” 豆如意这时候插话道:“这倒不怕,在战场上我们都跟着大将军冲杀就好,大将军用兵如神,可以安排好全军的阵型。” 樊仲子对张贺说道:“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如果想上战场,你还要学一些基本的兵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哪家朝廷官员家的小子吧?” “实不相瞒,我是廷尉张汤的儿子。” “也许你奇怪,为什么我一身武艺,却要在这长安的繁华中任侠游荡,而不是去边关砍杀立功。”樊仲子说着挽起手臂,给张贺展示他左手手腕上一道狭长的狰狞刀疤。 “这是什么?”张贺惊道。 “年轻时逞勇好斗,在边关与十余胡人争斗的时候被砍断手筋。”樊仲子叹了一口气说,“如今我的左手半废,如果骑在马上,只有一只手能抓住缰绳,另外一只手根本使不出力气挥舞刀剑迎战敌人,所以大丈夫空有报国之志,只能蜗居在这长安一隅。” “先生本领高强,肯定也有其他方式可以报效国家的。”张贺安慰道。 樊仲子微笑了起来:“小子嘴还真甜,那我就试试看能不能为大汉教出一位年轻的将军吧。” “先生取笑了。”张贺倒很是谦虚,“我想学武虽然是想着日后参军,但并没有如此宏大的志向。”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张贺看向豆如意:“和豆大哥一样,做个英勇战斗立功的校尉就很不错了。”张贺确实没有太大的理想,他想要参军,最开始的初衷是想帮未来的太子抓住军队的力量,太子身边没有军队背景的人,太不安全了。但作为一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穿越者,张贺自然知道自己上辈子体育能力就一般,可以很快学会招式,但运用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他心里还是没底。至于军事能力张贺就更不会做梦了,这是一个名将辈出的时代,他如果能凭借着这些闪亮的巨星的光芒,做一些微小的贡献,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年轻的将军?这个时候的张贺根本想也没往自己身上想。 “既然你选择拜我为师,接下来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剑招开始吧。”樊仲子扔给了张贺一把小木剑,“这个以后就是你用来练习的剑了。” “谢谢师父。”张贺马上打蛇随棍上,先甜甜地喊了一声,哄得樊仲子心花怒放。 第24章 幕府 休沐日结束之后,张贺又回到了未央宫开始连续五天的上学生活。在上完课之后,刘据拉着张贺的手就往外走:“我舅舅想要见你。” “大将军想要见我?”张贺一边走一边心中疑问,“可是我们要去哪见?难道不应该出宫备马吗?” “不用,从这里走过去很近的。”刘据的话虽然听得张贺一头雾水,但刘据是这里的地头小龙,想必不会出错,张贺就跟着他一路小跑了起来。 在经过了少府建筑之后,刘据带张贺穿过一道门,一处宽敞的宫室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是……”张贺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建筑,不明白为什么刘据会带自己来这里。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5 “这里就是阿翁给舅舅新设的大将军幕府所在。”刘据介绍道。 张贺大为惊讶,说好的皇宫禁地都是后妃宫女宦官,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呢?好吧虽然他来这里之后看到的很多都不是宦官。但是大将军幕府难道不应该和丞相府一样非常拉风得开在尚冠里,官署临街开设大门怎么气派怎么来吗? 不过好在一直跟着照顾刘据的小黄门陶令聪明伶俐,张贺很快就朝他打听清楚了具体的情况。 原来这西汉宫禁没有后来朝代的宫廷那么严格,里面很多工作人员用的都是士人,并不是全由宦官执行。在未央宫里还存在着中央官署和少府两处大型宫室,负责皇家的手工制造等各项业务,这些办公区域都位于未央宫西北,在石渠阁附近更是开辟了专门的作室门,供来往不绝的工匠由此进入未央西北的办公区。 当然皇宫也不是随便进的,每个进宫的人随时都要携带符籍也就是进宫的证明,如果无证擅自入宫,那就是犯了阑入罪,最轻也是要送去劳动改造的。因此张贺这些皇子伴读随时都携带有符籍,张贺每次进宫前母亲都会叮嘱千万不能忘了这个。 在刘彻时期的未央宫里,还存在着一群神秘的人群,叫做侍中。侍中可以出入禁中,本意为入侍天子,分掌乘舆服物,下至执虎子——当然实际操作起来的时候,端皇帝尿壶的自有宦官来服侍,侍中不必亲自动手,不过是照管一下而已。 侍中在汉代为亲近之职,天子登殿的时候,侍中在一旁搀扶一下;天子接见诸侯王、列侯的时候起身,侍中要先称“皇帝为诸侯王、列侯起”;天子设宴款待群臣的时候,侍中常侍立在一旁;天子出行的时候由侍中为天子骖乘、佩玺、抱剑,当然能骖乘的只有“多识者一人,余皆骑在车后”,卫青年少时就曾获此殊荣,还被司马相如写进了名噪千古的《上林赋》中。 到了刘彻治理国家的时期,因为登基初期的少年天子还处处受到窦老太后的压迫,刘彻为了尽快提拔一批属于自己的人才,比如严助、朱买臣、东方朔、吾丘寿王、枚皋、司马相如等人,这些人担任的虽然只有大夫一类的官职,但都加以侍中衔,可以随意出入禁中,参赞国事,事实上成为了紧密团结在刘彻周围的智囊团,正式形成了中朝。 到了卫青今年拜为大将军,成为中朝的首席官员,刘彻又欲群臣下大将军,众人见到卫青要行跪拜礼,以大将军的权势压过了三公里的丞相成为事实上的首辅重臣为代表,中朝渐渐架空相权,天子本人的君权被刘彻紧紧握在了手里。 张贺可是学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汉武帝加强中央集权这一块还是当年文科的背诵重点,他当然知道刘彻开设中朝这一举措是为了集权。陶令给他这么一解释,张贺再结合他自己从现代带来的历史观和政治观,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不过西汉的大将军可真是辛苦,五天都要在宫里办公,到了休沐日才可以回家休息。张贺一边感叹着,一边观察起了这座处处透着崭新的大将军幕府的地理位置来。 说是大将军幕府,但其他中朝官员办公原本也在这里,只不过现在卫青当了大将军之后,将原本空着的正殿腾空,中间隔开做了他和他手下官吏的办公室,二楼划分为起居场所,而将其他中朝人员的办公休憩场所挪到了旁边的附属建筑里。 这位置也很是便利,出于未央宫西北办公区域,紧挨着中央官署,另外一边是少府,南面正对着天子经常办公的承明殿,中朝官员无论过去和天子开会还是走路回去办公都很近。 在幕府门口也有卫士佩剑站立两旁守卫,表情肃穆。刘据走过去的时候,卫士都行礼道:“皇子殿下长乐未央。” “你们辛苦了。”刘据学着父亲的样子说道,“卫大将军让我和张贺前来找他。” “殿下请往里走。”一位卫士在前面带路,当他离岗之后,马上另有一位同僚小跑过来,替他站在原来的位置。 卫青办公的地方非常宽敞,背后是一整面骑马打仗壁画墙,左边墙上摆着高大的立柜,上面堆放着用骨签分毫类的各种书简公文,右边墙是明亮的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花园,中间放着一张云气纹饰的案几,上面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 这位新上任没多久的大将军穿着天青色的常服,正坐在案前看着新递上来的军务报告,看到刘据和张贺被卫士带进房间,连忙站起身走了过来。 “据儿,张贺,你们来了。”卫青亲切地说道。 “嗯,舅舅,我们学完今天的书就过来了。”刘据点了点头,“舅舅想见张贺是有何事?” 卫青笑了起来:“我听说马镫马鞍的制作是张贺的点子,现在军队里正在推行这两样东西,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张贺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我只是一时突发奇想得的点子,不敢让您说请教。” “有什么不敢的。”卫青将他的想法娓娓道来,“我和陛下已经决定将最开始生产出来的一批马镫马鞍给最精锐的骑兵装配,骑术一般的士兵让他们先等着,我是准备将下一批留给骑术不精但可以通用这两样东西提高到出战水平的,增加我汉军骑兵的数量。” “大将军想得非常好。”张贺夸赞道,“只是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我有一个想法。”卫青说,“将马镫马鞍按照品质分成上、中、下三类,马鞍倒是好处理,直接交给工匠设计就好,但这马镫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目前生产出来的马镫,工序有些复杂,用料也耗费不少,如果想要短时间里生产大量可供普通士兵使用的下品马镫,在工序设计方面你是不是有好的方法?” 张贺有点傻眼,他是属于管杀不管埋的类型,按照自己现代里对于马镫和高桥马鞍的印象画了设计图就撒手不管了,至于制作工序、设计原理什么的,天可怜见他只是个爱好文学历史的文科生啊。 于是他着实费尽心思想了一会,然后开口回答:“要不我们做个十字马镫吧?” “十字马镫?”卫青楞了楞。 啊,差点忘记汉代不用简体字也没有欧洲中世纪的十字架了,张贺默默鄙视了一下粗心的自己,然后改口比划道:“就是田字。” 这么一说,卫青居然很快猜出了他的想法,让人拿了一块布帛出来,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问道,“是这样的形状吗?” 张贺连忙和刘据一起凑过去看,只见卫青画了一个椭圆形,在中间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在十的左右两端往上画了一个圆弧。 “就是这样没错。”张贺点头道,“脚踩在交叉处也一样可以稳住身体,而且这个不用里子中空浇筑,只是将模子做得细一点,出来的实物照样很轻,并且可以实现一次浇筑成形,缩短了生产时间和用料。” “如此甚好,这样下次出兵的时候就可以大规模提升汉军的战斗力了。”卫青看起来很高兴,在正事谈完之后,作为长辈他开始关心起刘据和张贺的学习生活来。 “最近书学得难不难?还有什么感兴趣的想要学吗?我看陛下给据儿计划好了很多要学的书,老师也找得差不多了,等据儿识字多了,就要给你开课学《公羊》。” 刘据一听小脸都皱了起来:“《公羊》是什么啊?我连《诗经》后面的《大雅》都没读懂呢。” “其实读书没那么难,我像你们那么大的时候,还一个字都不认识。”卫青鼓励道,“多读几遍,不懂问书师或者问你博学多知的父皇,早晚会明白的。” “嗯。”刘据点了点头,“那我有喜欢读的书,阿翁会让我学吗?” “目前看来天子没有干涉皇子兴趣的想法。”卫青拍了拍刘据的肩,“你现在还小,就有喜欢读的书了?” “还没有。”刘据笑呵呵地回答,“我准备多看一些,到时候就知道我喜欢哪个了。” “那么张贺呢?你喜欢什么?” “我想看兵书。”张贺坦言。 “伉儿也是这么说的。”卫青看向张贺的眼睛更加慈爱起来,“我认识一个叫做杨仆的御史,正准备让他将现存的兵书整理成《兵录》,其中包括韩信散落的兵书三卷,我给你写个凭信给他吧,等你识字多到能读懂一卷书的时候,可以带上我给你的这个凭信,去石渠阁找他求疑解惑。”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好心酸QAQ 这章算是过渡章,和上章加在一起搞定了张贺为以后参军准备的武术课和兵书课选修老师 至于对大将军幕府和中朝制度介绍篇幅,那是因为——敲黑板,这篇文的标题的大汉首辅具体官职基本就是大司马大将军了,张贺先来熟悉一下遥远的将来的办公环境 大将军幕府是否设在宫中不一定,但考虑到中朝平时都待在宫里办公为了方便还在放未央宫里了,至于未央宫西北的少府还有中央官署这些办公区都是有考古勘探证实的,西汉皇宫里很热闹 下一章跳一年后,要加快进度试着来点矛盾冲突了,虽然按照史实刘据早期顺风顺水根本没有狗血事件嘛 第25章 社日 元朔五年就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每周一次的练武中度过了,对于张贺来说,这一年最大的变化就是秦芸给他添了个小弟弟。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6 这一世的张安世还是个奶团子,躺在红色的小被褥里,蹬着藕节般的小胳膊小腿,嘴上吐着奶泡泡,看起来别提有多可爱了。张贺想起重生前在蚕室见到张安世的唯一一面,那是个冷静温和的青年,表面看起来恭谨谦和,内心同样燃烧着权谋和智慧。 张贺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婴儿的肉胳膊,张团子伸出小手勾住了张贺的手指,笑得咯咯作响。秦芸坐在一旁温柔地说:“你弟弟很喜欢你。” “嗯,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张贺心想,不知道这辈子他想要去改变历史脉络,张安世还能不能做到大司马卫将军的高位,自己应该不会把弟弟的荣华富贵给蝴蝶效应掉吧?一想到这里,他就决心要加倍对这个弟弟好。 元朔六年的春天在白鹿观附近漫山遍野的山桃花的红云中拉开了序幕,刘据又带着小伙伴们故地重游,那两只小滚滚居然都活了下来,并且体重块头迅速增长。刘据本来还想要把它们带回未央宫里养的,但看到站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熊猫时,他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好在滚滚长期被人饲养,性格比较温顺,几个孩子和它们一起玩耍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启程回宫。 从白鹿观游玩回来的次日,张贺和卫伉、苏武一个早上就被宫女叫醒,然后被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用的是浸泡有兰草和药物的水,同时被告知今天的课程取消。 “到底是为什么要洗得如此郑重啊?”张贺一边在宫女熟练的擦拭下护住自己的小鸟,一边哀号。 “你睡傻了?今天是社日。”卫伉揉揉惺忪的睡眼说道。 宫中不知岁月长,又没有现代人熟悉的手机、日历等日期提醒工具,张贺还真不记得今天是已经是二月了。社日是汉朝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根据《礼记·月令》记载,每年二月和八月都要择元日进行祭社仪式。“仲春祈谷,仲秋获禾,报社祭稷”。社神就是土地神,二月祭社一开始是为了祈求丰收,渐渐发展为更为广泛的祈福活动。在祭社的前一天要进行大扫除,还要沐浴干净。 在民间,社日是一个非常欢乐的节日,大家聚集在一起,奏乐歌舞,同时举行宴饮活动,而达官显贵们更是会在水边搭建精美的帷帐,举行盛大的宴会。 因为最近又在忙于准备对匈奴的战事,皇帝抽不出空来去郊外,就让皇后中午的时候在沧池旁边的清凉殿里举办宴会,邀请家人前来一起水边饮酒宴乐。 好不容易洗完澡,因为知道要去参加宴会,几个小朋友都臭美得打扮了起来。张贺给自己挑了一件浅绿色的衣服,看起来非常能融入春天的背景里,皇后的家宴,他一个小小的太子伴读,还是穿得不起眼为佳。苏武也挑了一件灰色的衣服。 宜春侯卫伉就没有这个烦恼了,他小小年纪就拥有了一千三百户封邑,非常得有钱任性,而且他是卫青的长子,皇后的侄子,本就是家宴里的一员,身份也更加尊贵。这一年他经过父亲的督促坚持锻炼,已经从原来的小胖子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小朋友,此时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显得颇有些派头。 不一会儿,刘据也从他自己的房间里穿戴完毕跑了过来。刘据今年已经6岁了,身材已经开始拔高,基因里流传的老刘家高个因子开始显现,明显比张贺和卫伉高了一个头,穿着一件紫色的衣服,站在门口仿佛一株亭亭的小树。因为宴会是半正式的场合,虽然大部分头发还是披散在肩头,但赵嫱给他头顶盘了一个小发髻,用一根玉簪子固定住,此时阳光从门外洒落在他身上,刘据本人又集合了父亲的英俊和目前的美貌,精致的五官使得他看起来仿佛一个初涉人间的小仙童。 清凉殿在沧池北面,临水而建,岸边有长长的回廊,上面都挂着紫色的帷幔,中间悬挂珍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今天阳光很好,小风和煦,卫子夫就让人在水边的草地上搭设了遮阳的帷帐,摆好了坐具和盛放酒菜的几案。 张贺他们过来的时候,天子和卫家在朝为官的都还没到场,只有卫媪带着两个女儿正在和卫子夫两个还未出嫁的公主谈笑。草地上长着一种不知名的黄花,根茎细长,风一吹过就袅袅婷婷地摇晃,看起来很有春天的气息。 “我们去水边泼水玩吧。”刘据提议道。 卫子夫也不阻拦,只是提醒了一下:“注意脚下,别滑跌了。” “阿母放心,我不会跌下去的。”刘据一手拉着张贺,一手拉着卫伉就沿着斜坡往沧池边上冲。 苏武连忙从宫女手中接过了几根折好的柳条,道了声谢后追了上去。 现在每个小孩手里都有一根柳条了,苏武已经是半大少年,此时不太好意思和他们玩闹,只是坐在一边的草坪上,面带微笑观看。张贺其实也想和苏武坐一块来着,但他低估里自己在小孩子里的魅力值。 只见刘据和卫伉分别用柳条在池水了沾湿了,然后朝张贺甩来,水珠撒了张贺一身。这两个小熊孩子,张贺这时候也不顾他里子里那点大人的矜持了,反正这辈子身体还是小孩子,他也用柳条沾了水,朝刘据他们追着回击过去。 刘彻过来的时候,正看到的是这么一副情景,三个小孩子拿着柳条在互相洒水,小脸跑得通红,浑身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就如这春天新抽出的嫩芽一样,鲜嫩嫩活泼泼的,让人看了心生怀念。 “仲卿,我们多久没这么闹过了?”刘彻回头朝着怀念对象一号卫青问道。 卫青眉头微微上挑,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陛下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按照您现在的年纪,还是应该稳重才是。” 刘彻轻轻哼了一声,又将目光投向怀念对象二号霍去病:“去病啊,当初你和他们那么小的时候,玩得可凶了,直接拿漏勺泼了朕一身,不过朕也不输,拿了一整个桶的水就泼过去了。” “陛下,英雄不谈当年勇。”霍去病回道,“以臣现在的身手,可不会让任何人泼到。” “哎呦,口气可不小,别以为朕让你舅舅给你拨了八百壮士就抖起来了。”刘彻开着玩笑。 张贺把耳朵竖了起来,八百?那是霍去病要立功封侯的定襄之战了,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了,难怪卫子夫刚才说皇帝国事繁忙只能在宫里拔褉。 果然正朝皇帝走来的卫子夫就直接开口问道:“陛下给去病八百壮士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打仗。”刘彻说道,“朕封了他做大将军的剽姚校尉,这次和卫青一起出定襄。” “表哥要去打仗了?”刘据听到就跑了过来,将柳叶上的水撒在霍去病身上,“据祝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我会的。”霍去病点点头。 “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刘彻嫉妒道,“只给你去病哥哥祝福,你爹和你舅舅呢?” 刘据连忙朝他们两个身上也用柳条甩了点水:“阿翁,舅舅长乐未央,福泽绵长。”说完像是怕刘彻还要和他算账似得,一扭头跑远了。 “这小子跑得倒快。”刘彻对卫青说,“我们也去向社灵祈福一番。” “诺。”卫青招呼霍去病一起跟上。 大人们的祈福仪式要简单得多,只是象征性地焚香献礼即可。张贺看了一会就朝刘据方向跑去,他刚才逮着卫伉泼了一些,还没怎么泼到刘据,这“大仇”还没报呢。 刘据看到张贺追过来,又赶紧跑远了点,一边跑一边喊:“你来追我啊,我看你肯定追不上。” 张贺正追着,突然前面岔路上走来一个人,张贺连忙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一个穿着一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服装的年轻男子伸手护在一袭桃红色纱衣的卫长公主面前,脸上透着一丝紧张。 张贺连忙道歉:“公主殿下,贺一时失态,险些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卫长公主刘婉仪去年到了婚嫁年龄,嫁给了平阳公主的独子平阳侯曹襄,看起来就是眼前这个二十几岁长得英俊贵气的男子。前阵子听刘据说起他大姐已经有了身孕,张贺心里暗道好险,万一将这皇帝的掌上明珠撞出什么好歹来,他可就完蛋了。 刘婉仪倒是不以为意,她微笑道:“小孩子打闹没什么关系,也是我弟弟据儿太过调皮。” “小张贺,又见到你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卫长公主和曹襄身后传来,一个略有些年龄沧桑却风韵犹存的妇人走了上来,正是平阳公主,“听说你捣鼓出的东西骑马非常好用,我可是费尽口舌才问弟弟要了两套。” 第26章 王夫人 “公主见笑了,您是陛下关系最亲近的姐姐,只要您开口,陛下怎么会不给?”张贺连忙嘴甜地说。 “就是。”刘彻这个时候也从沧池边走了过来,“皇姐问我要,我不是马上让人给你做了两套,因为要在上面用特制的凤鸟纹,所以才耽搁了些日子送到府上。” “是是,陛下有心了。”平阳笑着斜了刘彻旁边的卫青一眼,“不像某些人,我才刚开口问他打听,马上用军事机密给搪塞过去了。” 卫青窘道:“公主,陛下确实说这个要对外保密。” 平阳公主故意左右张望了一下:“今天这皇后的家宴,哪还有什么外人。”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7 刘彻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的性格和自己在某些方面是如出一辙,连忙出来说话:“姐姐就别捉弄仲卿了,子夫应该等急了,大家就坐用餐罢。” 平阳公主笑笑不语,跟着刘彻前往入席。张贺发现才这么一会功夫,帷帐里的人基本都坐齐了。 主席是刘彻和卫子夫的位置,刘据坐在刘彻旁边,单独摆着一张小几案,而两位公主坐在卫子夫的旁边。 最靠近主席的是一左一右两个帷帐,一边坐着卫青和他的三个儿子,卫媪也和卫家如今这个顶梁柱的儿子坐在一起,另外一边坐着平阳公主、卫长公主和曹襄。再往下依次是霍去病和卫少儿、陈掌一家,他们对面坐着太仆公孙贺和卫君孺子,公孙贺旁边坐着一个长相颇有些桀骜不驯的青年,看起来比霍去病要更年轻几岁,应该就是他们的儿子公孙敬声了。更往后分别坐着卫步、卫广两家。 皇帝在清凉殿为皇后摆家宴,这是非常高的荣宠,卫氏此时一门已经四侯,还不算跟着卫青军功封侯的公孙贺,除了卫青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之外,公孙贺是九卿之一的太仆,陈掌是两千石的皇后詹事,卫广是秩比两千石的中郎将,就点小辈里的公孙敬声也已萌父荫得了个郎官,霍去病更是天子侍中嫖姚校尉,权势已经到了令人眼热的地步。 卫子夫让长御倚华着人献上歌舞,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水边开起了露天派对。因为这次出征定襄,除了卫青和公孙贺之外,霍去病也一同前往,宴席之间的话题竟然围绕打仗谈论了很久。 吃完饭之后下午也没课,张贺就自己来到了石渠阁,他过去一年拿了卫青给他的凭信,偶尔会来那里翻阅兵书,作为一个文科生他还是能看懂竹简上的汉字的,只是兵书上的内容比较难以理解,他就找到在此处整理兵书的杨仆请问意思,一来二去,两人竟然混成了朋友。 张贺前阵子终于将孙吴看完了一遍,最近正在阅读《六韬》,所以准备去找杨仆讨论其中的疑惑,但他刚一踏进石渠阁的大门,就看到杨仆急匆匆往外面走。 “杨御史要去何方?”张贺不由得问道。 杨仆停下脚步回答:“我自民间收集到了韩信兵书残卷,正准备呈给大将军,让他辨明真伪。” “那我和你一起前往吧。”张贺内心还有点小激动,韩信兵书这可是后世早就遗失的,他也挺想看看这位国士无双的淮阴侯整理的兵书到底写了哪些妙法的。 也许是出征在即,今天的大将军幕府人来人往各位忙碌,杨仆将兵书残卷呈上时,卫青虽然面露惊喜,但还不免遗憾地说:“这次仍旧是六将军十万汉军前往塞外,我最近恐怕是没有时间看这个了,你可以将这卷兵书送到陛下所在的承明殿,陛下从小熟读兵书,对真伪也比较有所了解。” “诺。”杨仆应声之后退了出去。 张贺却不急着走,他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看到好几个披甲的将军模样的人,估计就是这种跟随卫青麾下出征的几位将军了,苏武的父亲苏建也在其中。突然,张贺注意到苏建旁边站着一位高鼻深目的胡人,心里咯噔一下,他差点忘记了,这次卫青出兵,这位胡人赵信原本就是投降大汉的,被匈奴单于的士兵包围之后果断投降,害得苏建全军覆没只一人逃脱回来,还差点被提议斩杀。 张贺想起自己当初因为卫青一句话入宫当了刘据伴读的恩情,那会他就决心帮卫青解决不必要的麻烦,这赵信可得想办法提醒一下。但他又不好开口直接说赵信不可信,他童言稚语根本没人会相信,想了想,张贺还是决定去找苏武,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让苏建这次出征当心赵信。 苏武虽然比他年长好几岁,但毕竟还是个懵懂少年,听到张贺这么一说,很是诧异:“为什么要提醒我爹当心赵信?” 张贺故作神秘地说:“我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要保密,不能说出去,也不能和你爹透露是我让你告诉他的。” “好。”苏武爽快地答应了。 “那是因为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汉军和匈奴交战,突然有一位胡人临阵反戈,顿时战场血流成河。”张贺开始发挥他睁眼说瞎话的演技,说得仿佛真有其事一样,“我想了想很是担心,今天就跑去大将军幕府看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的莫非就是那赵信?” “苏武哥哥猜得真准。”张贺拍了拍他,“我在那里看到一名长得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胡人将军,我朝旁边一打听,此人叫做赵信,原来是匈奴小王,打不赢了才投降我们大汉的。” “可是只是靠一个梦来怀疑对方不好吧?” “我观那赵信,大将军说话的时候他目光闪烁游移,恐怀有二心。”张贺继续说,“苏将军出征凶险,你提醒他当心一下总归是好的。” 苏武原本每次打仗都挂心父亲的安危,听张贺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那我今天回去和阿翁提一下。” 张贺想了想又说道:“这次你让苏将军行军时多变几个路线。” “为什么?” “按照原路线恐怕路遇不详。”张贺神秘地说,“那也是那个梦境告诉我的。” 看着苏武匆匆离去的身影,张贺心想,卫将军苏将军,我能帮你们的只能到这里了,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插手史书上记载的历史事件,不知道这次能否让历史的轨迹稍微偏移一下,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张贺的内心还是非常忐忑的。 大军离开的时候,又是个满天飞着柳絮的时候,长安城如同笼罩在细雪中。过了不久,从赵地进献了一个美丽明艳的女子王念双,一曲桃花舞惊艳天子,从此受到了宠爱,不多久就被封为王夫人,住进了披香殿。 张贺第一次看到王夫人的时候,她正穿着浅黄色的纱衣,娇憨地依偎在刘彻怀里,用玉盘里的食物喂着池子里的鱼儿。 张贺也是刚从杨仆那里回来,那卷兵书残卷经刘彻找人鉴别,认为是真的韩信当年整理的三卷兵书里的残缺散落部分,张贺特地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目前还看不太懂,不能拔苗助长,就继续老实地翻阅起《六韬》来。 他在石渠阁呆了一个下午才转身往椒房殿的休憩之所走去,在半路上看到一处悬空建造在水中的回廊非常雅致,就想着跑过去观景,谁料到在这里撞见刘彻和宠妃游乐,那回廊又迂回曲折,想要转头避开已经来不及了,一时间感到非常尴尬。 不过尴尬归尴尬,张贺赶紧跪下行礼道:“陛下,夫人,贺胡乱走动,惊扰圣驾,还望陛下宽恕。” “有什么惊扰的。”刘彻不以为意地挥了挥袖子,“此处景致美丽,谁都可以赏看,不是朕待在这里就不让别人经过了。” “那臣就先行告退,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张贺见刘彻不计较,就准备撤离。 这个时候,却看见刘彻身边的王夫人悠悠地开口:“陛下,这是哪家的孩子,妾怎么没见过啊?” “这是张贺,廷尉张汤的长子,朕的长子刘据的伴读。” 张贺敏锐地注意到刘彻用了长子来称呼刘据,这个时候王夫人还在继续说话:“看起来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长得也玉雪可爱,看着真是让妾十分羡慕。” “夫人何须羡慕,朕等着你为朕再诞一麟儿。” 张贺特地打量了一下王夫人的腹部,虽然轻纱飘逸,有着层层叠叠的褶皱,但还能看出来她的小腹微微凸起,看来刘据的弟弟已经在她肚子里了。 张贺想起今天出椒房殿大门的时候,听到两个小宫女在花荫里偷偷地说天子已经许久没来椒房殿了,又说着披香殿里的王夫人如今如何受宠。 难道传说中的每个成功的穿越人士必须经历的宫斗副本终于要来了?张贺不由得有点小激动。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感觉王夫人的视线似乎还留在自己背上,他第一次见到王夫人那双眼睛时觉得有些熟悉又不喜欢那里面盘旋的一些打量和盘算的眼神,那目光使得他自己好像被搁在舞台上等待被打分的选手一样。 这王夫人恐怕并非池中一尾安静的游鱼。 第27章 赵信 春二月的时候,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匈奴闻风而遁,卫青带领大军在草原上转了一圈,匈奴就和土拨鼠一样,冒出来咬一口大汉边境又光速躲回去了,溜得飞快,因此卫青这次只斩首三千多。因为收获并不理想,大军驻扎在定襄、云中、雁门,并没有还朝。也许是期盼大胜,刘彻宣布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大军横跨大漠,而未央宫中,张贺正跟着刘据来到宣室,和刘彻一样焦急得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消息。 “报——大将军卫青斩获两万多人。”前线捷报传来,张贺算了一下,按照历史记载,卫青第二次出定襄斩获一万多人,这次只是在军队里擅长骑射的人里部分配备了高桥马鞍和马镫,斩获就比原有的翻了一倍,看来他冒着被发现是穿越男的风险也要抢着发明出这个真是值了。 不知道霍去病和苏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报——嫖姚校尉霍去病率领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首虏五千级,包括匈奴的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8 霍去病那边也斩获翻倍,张贺心里听得美滋滋的,偷眼去看刘彻,刘彻也面色红润,一看就是高兴的。 “既然卫青和霍去病都大有克获,为什么大军还不班师回朝?”刘彻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个……”前来报喜的使者回禀,“其实还有一件事情,苏建将军和赵信将军所率领的三千骑兵还没回来,大将军正带着两千精锐前去寻觅。” “什么?苏建和赵信丢了?”刘彻连忙走到地图旁边,“朕的三千骑兵,其中一千装配了最新的装备,就这么丢了?” 刘彻不说还好,他一提到装备,张贺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只想着提醒苏建当心赵信,最后能改变几次行军路线避开遭遇单于军队,避免重蹈历史上全军覆没的情况,却忘记重生之后自己发明了高桥马鞍和马镫,这两项装备如果通过赵信流入匈奴,那原本如狼似虎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如果得了这些装备,凶残程度肯定加倍上升,那汉匈战争的天平往哪边倾斜可就说不准了。 他心里着急,嘴上马上问道:“两位将军的行军路线是怎么样的?” 刘彻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但一个小孩提出来未免有些诡异,所以他还是问了一句:“张贺怎么想到问行军路线的?” 糟糕,说漏嘴了,张贺连忙圆谎道:“我是听说匈奴境内多是茫茫草原和荒漠,如果不知道行军路线,怕大将军很难寻找侧翼军队的去向。” 这个时候待在一旁的刘据也凑到了地图面前,他用小手在地图上比划着:“我听说这次大家都是从定襄出发,苏建是右将军,赵信是前将军,那么他们应该是往右上方而去。” 刘彻摸了摸刘据的小脑袋说:“据儿倒是聪明,不过前后左右将军只是称号,实际用兵的时候还是由大将军进行具体的调遣安排,所以不一定非得按照那个称号来。” “孩儿知道了,张贺跟我说过的,用兵要奇正结合嘛。”刘据点了点头,“可是舅舅这次要往哪边走才能找到苏建赵信呢?” 使者连忙汇报道:“臣出发之前,大将军已经带人从右路出发离开高阙了,之前苏建赵信合骑一路也是从此路前行。” “也只能等前方新的战报了。”刘彻忧心忡忡地说。 这一等就是一夜,晚上睡觉前,苏武还不安地询问:“张贺,我爹这次会平安无事吗?” 张贺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不是说好的穿越男分分钟改变历史吗?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天命在主宰着一切,他提醒了苏建当心赵信更换道路,但苏建仍然消失在茫茫草原生死不明,马镫被匈奴学习使用的阴影也笼罩着,他只是让一只蝴蝶挪了挪停落的花瓣而已,但蝴蝶微微振动翅膀却可能掀起悍然大波。 “阿翁会找到他的。”卫伉挥了挥小拳头,安慰着苏武,像是所有父亲形象光辉高大的孩子一样,卫青是卫伉心中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张贺只好劝慰苏武:“吉人自有天相,苏将军一定会没事的。” 刘据这个时候就非常靠谱地表示:“我让陶令问宣室殿的小黄门打听了,那边一有紧急军报送过来,他就会过去帮我们打探消息的,你们放心。” 一个晚上辗转反侧地过去,半醒半睡间张贺一个劲地做噩梦,要么是卫青也和苏建一起消失了,除了霍去病再也没有利害的将军可以打匈奴了,要么是装备了全套马鞍马镫的匈奴潮水般地冲向长安城紧闭的城门……第二天张贺顶了两个黑眼圈起床。 吃早饭的时候,陶令跑了过来,急匆匆地说:“找、找到了。” “什么?”张贺连忙放下小碗,“谁找到了?苏建还是赵信?” “是苏建将军被大将军找到了。” 苏武高兴得连连感谢太一神的庇护。 “那三千骑兵怎么样?”刘据问道。 “听说是遭遇了单于的骑兵,苏将军拼死抵抗,那赵信临阵反水,反而来攻打他。” 张贺攥紧了拳头,虽然他提醒了苏建改变行军路线,结果竟然还是和原本历史记载一样,在另外一个地方遇到了单于的军队。 “军报上还有提其他吗?”张贺追问。 “苏建赵信的三千骑兵折损大半,等到大将军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六百人,大将军只带了两千骑兵提早赶到,以少胜多,却让那叛徒赵信跑了。” “没了?” “其他可能是机密内容了,仆拜托的小黄门并不能知晓。” “好吧,你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刘据说道,然后和张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刘据张嘴做了两个字的口型。 张贺看出那个口型是说了“马镫”两字,被保密的肯定是这方面的内容。 张贺会意,拍了拍苏武说:“你爹没事,你先放心,朝廷的军法虽然严厉,但可以用金子赎死,大将军又一向宽厚,苏将军不会怎么样的。” “张贺说得对。”刘据也说道,“我和他且再去宣室探探父皇的口风,你就和卫伉在这儿安心等着吧。” 两个人也不用宫人跟随,自己就往宣室殿走去。 路上刘据看到张贺闷闷不乐,就握住他的手说:“张贺你还在为马镫的事情发愁?” “是啊。”张贺和刘据几乎是朝夕相处,已经培养了深厚的革命友情,于是也不隐瞒什么,直接对他说,“要是马镫技术被匈奴人偷学了去,我真的不知道发明这个是对大汉有功还是祸害了。” “你不要担心,我听阿翁说过,匈奴人虽然骁勇好战,但他们的生产技术比不上我们,这马镫他们想要仿照,也许只是画虎类犬。” “希望是这样吧。”张贺叹气道,“最好是大将军能有妥善的应对。” “舅舅一定会的,汉匈作战他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费心准备了许久,他一定会尽全力的。” 就这么说着,两人来到了宣室前面,刘彻刚和一群官员谈话完毕,看到两人也不惊讶:“据儿,又拉着张贺过来了?” “是的,我和张贺都很关心马镫的制作技术是否泄露给匈奴人,特地前来询问一下父皇。” “你们两个小孩倒是操心国事。”刘彻说道,“苏建有些怀疑赵信此人的忠诚度,还好他和卫青关系密切,大军开拔前一起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声,卫青留了点心眼,只给苏建部配了五百装有马镫的骑兵。” “所以赵信没有配备马镫?” “不,他有,将军怎么可能不配备马镫,不然就是区别待遇了,但朕这次本来安排赵信作为前将军,就是想让他率领胡骑奋勇作战,所以卫青留了一手,以胡骑还没有训练适应新装备为理由,并没有给赵信部其他人配备马镫也是合情合理。” “那大将军是如何找到苏建的?” “卫青给苏建一捆改造过的匈奴鸣镝,上面裹有可以点燃的布帛,让他一出事就朝天空射箭,接下来每隔一个时辰发射一次。黑夜中草原上能看到很远的火光,他就能循着火光找到对方。” “所以舅舅只要拦住赵信的马,再确保苏将军那五百装有马镫的骑兵都还在,赵信就不能带走马镫和高桥马鞍实物了?”刘据也插嘴问道。 “对,装了马镫和高桥马鞍的骑兵在两军激烈的厮杀中存活下来更多,只有几十人丧身,事后卫青让人清理战场,将那些士兵就地掩埋,马匹死亡的就卸下上面的装备,以免匈奴人捡走。” “所以就剩下赵信骑的那匹装有马镫的马了。”张贺说。 “匈奴人见打不赢卫青,后面汉军的大军也赶到,就丧失了战意开始撤退,卫青带着人追了赵信百余里,终于将他从马上打下,但赵信对于匈奴地形非常熟悉,天明前竟然被他逃跑了,他虽然没有带回马镫和高桥马鞍,却看过使用过,对卫青的作战风格也熟悉,让他逃回匈奴,总归是个祸患。” 张贺其实很想问刘彻这次对卫青是赏是罚还是和历史上那样不加封,但他知道如果汉武一朝有穿越男防作死手册的话,第一条肯定是不要试图在皇帝面前展示出窥探之意,所以他虽然内心八卦得要死,还是默默闭嘴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29 “大将军正在率军返回长安的途中,你们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可以直接问他。”刘彻看起来有点累了,眼下的青黑也显示着他和张贺一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有些疲乏地挥了挥手,“你们先行离开吧,早上还有书师讲学快去听吧,朕要先休息一下。” “那阿翁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陛下保重身体,臣告退。” 过几天的休沐日过后,卫伉眼圈红红的回来了,看起来在家里刚刚哭过。 “卫伉,你怎么了?”张贺好奇地问。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卫伉一下子抱住张贺,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出发前阿母收到了跟在阿翁旁边照顾他的门大夫的书信,说阿翁这次为了拦住赵信,搏斗时受了重伤。” 张贺惊呆了,难道这就是改变历史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说好的穿越男粗壮的金手指呢? 其实我觉得穿越到古代改变历史是个技术活啊,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日剧《仁医》,里面穿越来的医生救活了一个本应该死去的人,结果那个人还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死去,而且里面主角改变了过去的时间线,可能把他现代的相关给蝴蝶掉了,总之还蛮可怕的 当然不是说这篇文没有金手指,敲黑板看文案,主角也会向这个时代的强者学习,渐渐变得也日天日地起来的 不过对于改变一些关键性的历史事件,有时候会有这么一条准则在干涉着——你要得到什么,也会等量得失去什么 如果觉得复杂的读者不用管这段话,这只是我构思剧情的时候的一点小想法,不影响看文 ----------- 感谢读者“岁居然”,灌溉营养液2017-04-21 19:17:03 第28章 献金 虽然不知道卫青到底伤得如何,几天之后张贺还是在椒房殿里遇到了他。大将军看起来刚下朝就来这里看望姐姐,此时正坐在舒适的软榻上,端着一个小碗正在吃着什么。 卫子夫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轻轻柔柔地说:“青弟啊,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红豆莲子羹,补血养气的,你这次受伤还未痊愈,于气血有亏。” “谢谢三姐。”卫青穿着朝服,从衣领里可以看到胸口白色的布条包扎着伤口,脸色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舅舅。”和张贺一起刚跨进大门的刘据看到卫青,就飞快地走了过去,“我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据儿。”卫子夫叫住他,“小心点,别碰到你舅舅的伤口。” 张贺也走过去:“见过大将军,您这伤……” 卫青说道:“没什么,只是追赵信的时候被他扎了一刀。” “看你说得轻松。”卫子夫的眼圈红了,“公孙贺可都和大姐说了,是你心急要拦住赵信的马匹,谁知道那叛徒力气倒大,将你带下马来,近身厮杀的时候被他一刀扎在胸口。步和广虽然冒姓但他们父家也是认的,自长君去后我们卫家可就只剩下你一根独苗了,你每次出征母亲和姐姐们都非常担心,青弟你打仗也不要太拼了,这一刀万一再扎下一点点……” “别伤心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那赵信也被我重伤,并没有讨到好来。”卫青安慰道,“当时只是想着追回赵信的马匹不能让汉军的新装备流入匈奴,其他也没想太多。” 刘据用手轻轻摸了摸包扎伤口的布条外缘,问道:“舅舅你这里疼吗?” “不疼,据儿无须忧心。” “去病哥哥呢,怎么没和舅舅一起来?”刘据又问。 “他还有些事情,陛下留下他说话,这次去病军功最多,陛下以两千五百户封他为冠军侯。” “这次你折了苏建的两千多士兵,又叛了一个将军,但全军斩获也多,陛下为何不加封赏,只是赐了千金还有一些贵重药物要你回府养病?”虽然霍去病封侯让卫子夫觉得欣喜,但一方面她有对卫青目前的待遇忧心忡忡。 “中宫慎言。”卫青敛容道,“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这次没有抓住叛徒赵信本来也应该请罪的。” 卫青在皇后这里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顺便带走了卫伉,卫伉终于能父子团聚,接下来几天还不用上课,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容光焕发的。 而苏武因为苏建论罪下狱,家里忙着筹钱叫赎金,这些天也请假不来未央宫里伴读了。书师干脆就给张贺和刘据放了假,但是卫子夫表示他们这几天只能在宫里玩耍,不能出未央宫。于是张贺就陪着刘据在未央宫里到处闲逛。 在椒房殿后面有很大一块区域,就是现代人意识里的后宫了,刘彻时期后宫有八区,分别为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凰、鸳鸾八殿,每座宫殿两两对应,整齐排列在北宫道路的两侧。 张贺平时虽然居住在椒房殿的附属宫室里,但作为一个有分寸的穿越者,他从来不在后宫随便行走惹是生非,谁知道万一进了哪个不该进的地方犯了阑入罪,又或者不小心被误会和哪个小宫女有一腿——虽然他现在还小吧,但史书上弄儿年稍长就因为和宫女嬉戏举行不端被他爹金日磾砍了的事例可是前车之鉴。 但刘据作为皇子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因此这几天他带着张贺在后宫里各种游逛,刘据总是能找到某些非常隐蔽的地方独特的景致,看得张贺大为新奇,这个小皇子和他在史书上给张贺带来的刻板印象可是生动鲜活了许多,换句话说,就是这孩子小时候别看安静的时候特文静,淘气起来的时候还是蛮熊的嘛。 这不,这天刘据就对张贺说:“飞翔殿的西北角竹林里住了一窝鹌鹑,已经下了蛋,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小鹌鹑孵出来吧。” “那殿下就带我去看看吧。”这几天张贺跟着刘据玩出了童心,反正他现在这个壳子还是小孩,张贺就放心大胆地幼稚了一会,“我还没见过刚孵出来的小鹌鹑长什么样。”这是上辈子只见过鹌鹑蛋的城里人。 刘据带着张贺来到飞翔殿,在接近一片竹林的时候,他将手指放在嘴唇前面,示意张贺噤声,然后带头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刘据小声说,然后用手将草丛拨开。 果然一个鸟窝藏匿在草丛中,大鹌鹑应该是出去觅食了,只剩下几只碎成数片的蛋壳躺在窝里,几乎所有的小鹌鹑都孵出来了,毛茸茸地挤在一起,羽毛哦还湿漉漉的,似乎在互相取暖。最后一只小鹌鹑刚从蛋里冒出头来,脑袋上还顶着一块蛋壳。 “哈哈哈你看它那个傻样。”刘据开心地笑了起来。 “殿下要如何处理这窝鹌鹑?”张贺好奇地询问。 “它们本来就是在这里生活的。”刘据温柔地说,“我们只是偷偷来拜访一下新邻居,很快就离开,不打扰它们。” “殿下真是有一颗善心。” 刘据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书师给我们讲授道理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就连石渠阁上的瓦当都写着仁义自成,我们从小就要修习道德仁义,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书师说得对,但有时候除了仁义,我们也应该兼收并蓄其他的学说,如果有人主动冒犯我们,那也要以牙还牙。”张贺想着刘据遥远的将来可能面临的局面,决心给他多灌输一些儒家学术之外的观点。 刘据眨了眨眼睛:“张贺你这个是法家还是兵家的观点?有时候我觉得你懂得真多,真是令据非常佩服。” 那是因为我九年制义务教育学得好,张贺在心里默默吐槽,嘴上说道:“多读书就会多明白道理,殿下现在学会的字也已经很多了,完全可以去石渠阁借阅自己喜欢的书籍。” “你说得极是,下次你去的时候我就和你一起过去吧。”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0 两个人正在就课外拓展阅读计划展开友好交流,突然听到竹林外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飞翔殿两个扫地的小宫女在竹林旁边的道路上碰面了,正站在那里闲聊。 “现在这后宫里最受宠的是王夫人了吧,我听说今上已经许久没行幸椒房殿了。” “中宫年纪也大了,这王夫人正是娇艳欲滴的鲜花一样的年纪,可不更讨人喜欢。” “可是我听说王夫人虽然得宠,但家人尚未富贵,陛下连个一官半职也没分给她家人,这可真是圣心难测。” “你懂什么,前日王夫人母亲做寿,连中宫的弟弟,如今尊贵无比的大将军都派人送上陛下刚赏赐给他的五百金作为贺礼,你说这人一旦受宠,面子有多大,连大将军都要讨好她的父母,这家人富贵可不就是很快的事。” “管她呢,我们还不是得在这打扫花瓣,深宫寂寞,咱们伺候的那位又不受宠,以后日子还有得熬。” 接着传来扫地的“沙沙”声,然后两个宫女互相道别,往远处去了。 张贺回头一看,只见刘据攥紧小拳头,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非常生气。 “殿下。”张贺连忙柔声喊道。 刘据转头看向张贺,气鼓鼓地说:“她们怎么能这么说阿母和舅舅,那金子是舅舅这次出征流血受伤换来的辛苦赏赐,为什么要转手送给坐在家中不劳而获的人?” “我听说是一个叫做宁乘的人的建议。”张贺回答。 “那个宁乘是什么人?我要找他理论一番,他这给舅舅出的什么歪主意。”刘据嚷嚷着。 张贺连忙制止了他:“我的殿下,您可小声点,这里是后宫不是椒房殿内,多的是嘴碎的人,这件事陛下肯定会有圣裁的,咱们两个小孩子能做什么,还是别添乱了。”其实张贺心里想的是,我也不知道那个宁乘脑袋里想的是什么神逻辑,但绝对不能让刘据见到他,否则刘据听到那句“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估计能当场炸毛。 刘据冷静下来一想,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行有些任性,他拍了拍张贺的肩膀,一脸郑重地说:“张贺,我要快快长大,到时候就可以保护大家了。” 作为一个成年人,张贺脑子里想的就更全面了,卫青刚送了五百金给王夫人母亲没两天,这件事就连飞翔殿这种皇帝罕至的冷清宫殿里的宫女都知道了,可见早已传遍了后宫,是什么人在促使这个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快的?朝堂和民间应该也已经有所耳闻了吧,这莫名其妙的五百金事件,看起来并没有史书上那么寥寥几行一般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刘彻后宫八殿的排列我根据茂陵考古报告里八个妃子小墓的排列顺序编的,西汉事死如事生,估计也差不太远 最近我各种暴风卡文,写得很是艰难,所以来问一下大家接下来比较想看什么剧情内容? 可以把想看的在评论里说一下,我会作为参考(不一定都写,会挑和主线有关系的),当然重点是想看两位主角干嘛啦 然后我会根据大家的意见稍作调整,把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和思路再捋一捋,谢谢大家啦么么哒 第29章 刺客 张贺见刘据闷闷不乐,便拿他之前从封姑那里听来的市井消息来逗其开心:“我听说最近西市出了胡人之外还来了一波滇人,他们从西南偏远山区而来,在西市开了青铜饰品的铺子,做了很多有趣的小动物,还在门口吹一种神秘的乐器舞蛇。” 刘据毕竟年纪很小,很快就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做的东西好看吗?那蛇还能听着乐声跳舞。” “嗯。”张贺点点头,“殿下如果感兴趣,不妨等休沐日和我一起去西市看看。” “还等什么休沐日,就现在去。” “可是中宫说了这几日不得外出。” “我们偷偷溜出去不就好了?”刘据笑道,“只带陶令和两个侍卫,昏时回到椒房殿见母后即可。” 张贺看着刘据那跃跃欲试的表情,不由得有想要扶额的冲动,这分明很像刘彻嘛。 因为皇子准备微服出行,几个人都换了普通百姓的服装,张贺和刘据穿得像某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从中宫马厩偷偷拿了一驾小车,从北宫门溜了出去。 沿着华阳街走到底就是西市,他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西市里的人流开始热闹起来,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刘据是第一次来到民间集市,看什么都新奇,一会拉着张贺去买西域的烤羊肉串,一会又对香喷喷刚出炉的馅饼馋个不停。张贺一律大方请客,先自己尝过了,觉得卫生没什么问题才递给刘据。 街角两个赤膊壮汉正在变戏法,一会表演喷火,一会表演吞刀,刘据看得连脚步都不肯挪动了。 “殿下。”张贺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别看了,我找到滇人的铺子了,就是前面不远,快跟我来看看。” “好,我这就来。”刘据抬腿就跟着张贺走了过去,陶令拿着一个布包跟在后面,如果两人购买了什么稀罕的小玩意,就由他装在包里一路抱着,那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护。 那滇人的铺子开在比较偏僻的街角,但新来的店家招揽生意很有一手,他让人在门口吹奏竹子做的乐器,两条大蛇自竹篓里冒出脑袋,嘶嘶吐着红信,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左右扭动。 很多人没看过这个热闹,就围拢在路旁,有些人看完就顺便进铺子里逛上一圈,也会买点小玩意出来。 两人走进房间里,很快被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吸引了目光。滇人非常亲近自然,日常生活中见过的花鸟鱼兽皆可以做成青铜饰品,刘据手掌上托举着一直憨态可掬的铜貘,转头对张贺说:“你看这和我们养在白鹿观里的那几只是不是长得一样?” 呃,理论上来说所有熊猫都长成那样圆滚滚黑白两色,不仔细辨认确实都差不多。张贺点点头:“确实很像,我们许久没去看望它们了,不知道又长大了多少。”来到古代才有的近距离和国宝摸摸抱抱的福利,一定要多享受几次才行。 “那我们下次休沐日再去吧。”刘据说,“也是这般单独溜出去,不用太多车马跟着,感觉和民间的小孩一样自由。” 的确自由,张贺看着刘据将青铜滚滚交给店小二包好,又跑去看其他饰品:“这个是什么?” 张贺走过去一看,只见五色斑斓的布料上陈列着一个青铜做的环状物,中间一圈全部用绿松石的碎片密密装饰满了,看起来古朴中透着一股神秘的感觉,张贺觉得那些绿松石看起来莹绿可爱,因此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了一会。 “这个是绿松石臂环。”店小二连忙跟过来说明,“是我们滇人平时套在手臂上的装饰品,这个是大人戴的,两位小公子要戴恐怕会掉出来。” “张贺你喜欢这个手环吗?”刘据看张贺一进门虽然兴趣缺缺,但明显多看了几眼臂环,就关切地问道。 比起那些适合小孩子把玩的青铜摆件,张贺觉得这个臂环还是比较符合现代审美的首饰,还自带复古歌特风,上面的绿松石也非常美丽,但他听说在汉代中原地区的人不喜欢手镯这种装饰品,觉得和刑具很像并不吉利,只有边缘少民才喜欢披发带手镯,就连耳环也是胡人那边更为兴盛。所以张贺说:“我只是觉得绿松石挺好看的……” “既然好看那就买下来吧,送给你了。”刘据大方地说,“不能戴也可以当做滚环玩嘛。” 结果刘据这趟出门一直处于“买买买”的土豪状态,在买了一堆小玩意准备送给三个姐姐、卫家三小子还有苏武等小伙伴之后,陶令的小胳膊已经抱不动了,还是让两个侍卫帮忙拿的。 刘据还给自己和张贺艺人挑了一个青铜面具,说是晚上回去吓人用。张贺算是服气了,感情这小家伙平时在皇宫里表现得温文尔雅,一出宫就彻底放飞了。 在西市逛得累了,刘据和张贺就坐在路边摊贩设置的胡床上,一人一碗喝着甘蔗汁。甜甜的甘蔗汁落肚,刘据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听卫伉说你偷偷在宫外找了个游侠当老师?” “卫伉怎么又知道了?”张贺颇感意外。 “他跟着舅舅去军营,问一下豆如意就知道了,他消息可灵通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1 张贺默默地给卫伉贴了个八卦小能手标签,希望这个属性以后可以用得到。 “是一个叫做樊仲子的游侠,不过我大部分时候都在宫中陪伴殿下,只有休沐日才能抽出时间找他学习一些基本的剑术,只能强身健体罢了。”张贺谦虚地回答。 “那我能去看看这位游侠吗?” “如果殿下想看的话,现在时间尚早,我可以带你登门拜访。” 从西市走到闾里不远,张贺带着刘据在一路走去,渐渐来到比较偏僻的小巷。 此时太阳已经有些西沉,光线被长信宫高耸的老旧宫墙遮挡住,显得幽深的巷道有些晦暗不明。 “快到了吗?”陶令左右张望,看到路人渐渐变少,开始有些慌张,“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有吗?”张贺回头望去,“是你看错了吧?” “不对,张贺,跟着我们的两个侍卫不见了。”刘据很快发现了问题,“他们原来是和我们保持一段路的,现在我们停下来了,他们却没有跟上来。”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张贺也发现了不妥。 “等等,我好像发现一直跟着我们的人了。”陶令声音颤巍巍地说,“好像是刚才表演喷火的两个壮汉,手里都拿着大刀,一直跟在我们背后。” 张贺心里一咯噔,他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廷尉张汤之子,根本没人知道,不会有人来寻仇,陶令就更别说了,一个家庭贫寒被送到宫里的小太监而已,那么他们这三人里唯一的目标就是……张贺的目光落在刘据身上。 刘据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他对张贺说:“离你师父家还有多远?” “并不太远,看到前面那株槐树了吗?他家就在槐树下面。” “那我们赶快往那边走。” 三人加快了步伐,开始迅速往小巷尽头走去,而那两个壮汉也在身边不远处,如同影子般一直跟着。 甩不掉,张贺心里着急,别说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了,就算自己当初是成年人的时候,也打不过身后那种壮汉其中的任何一位。 小巷拐弯之后,另外一条偏僻的小道出现在面前,两边都是高耸的围墙,还有一些别人家后院的树木,使得光线更加昏暗了。 幽暗中,那两个壮汉的身影仿佛鬼魂般迅速接近,其中一个迅速跑向刘据,挥舞着手中大刀,嘴里喊着:“小孩,把钱拿出来给爷爷我喝酒,今天就放过你们,否则,嘿嘿……” 刘据小脸一板:“哪里来的强盗?长安城内,天子脚下,居然打劫儿童,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贺扶额,我的皇子殿下,现在我们势单力薄,根本不是教训对方的时候。他一把从惊呆了的陶令手中夺过装着各种小玩意的包裹,托举在手中对那名壮汉说:“钱都在这里了,你们要就给你们。” 说完,他用力将包裹打开,里面的东西劈头劈脸朝那人砸去,然后一手拉了刘据,一边对陶令喊:“快跑!”飞快地朝前面跑了起来。 笔直的巷道很容易被人追上,张贺发现不远处有个岔道,连忙带着刘据往里面拐去。 “小子哪里跑!”只见另外一名壮汉居然从抄近道从墙头冒了出来,来了一招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而在他们身后,先前那名被砸的壮汉也追了上来。 陶令虽然吓得瑟瑟发抖,但三人里面他年龄最长,而且他跟着皇子出宫,万一皇子受到伤害,他的全家老小都得没命,因此他豁出去了,大喊一声:“别过来!不得对我家公子无礼!” “我就无礼怎么了?”其中一人上前一把就将陶令推翻在地,“这是条冷巷,平时半天都不会有一个人经过,你们几个娃娃如何还不是任由我拿捏。” 张贺从最初的慌乱开始有些冷静下来了,他往前一步交涉道:“你们想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但是你们要让我们走到人多的地方,我才把钱给你们怎么样?”如果对方只是打劫的强盗,那么就当破财消灾,如果对方要的不止是钱…… 另外一名壮汉手持大刀朝两人逼近,刀刃的寒光闪烁:“钱我们也要,人你们也要留下。” 情况不妙,难道是冲着皇子来的?张贺一瞬间想了无数种糟糕的情况,在这种时候,他身边居然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心急之下,他看到一旁摆着一个类似于木耙的农具,就顺手抓了过来,按照师父所教,往壮汉平挥而去,同时嘴里喊着:“据儿快跑!” 刀落了下来,刀口卡在木柄上,震得张贺两个手臂都有点发麻。孩子的力气还是太小了,张贺觉得自己快要握不住了。 “滚开!”刘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张贺转过头,看到年幼的皇子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雕饰精美的铜剑,那是他今天出门时佩戴上的作为装饰用的小剑,剑柄上装饰着水晶和玉石,看起来价格不菲。 但这并不是一把适合用于战斗的武器,虽然它开了锋,但对于几乎没学习过剑术的刘据来说,这把剑在他手里的作用就如同一根柔弱的柳条一般无力。 尽管如此,刘据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走到张贺面前,挥舞着小剑朝壮汉腰间刺去:“不准伤害我的朋友。” 第30章 .刘闳 壮汉朝一旁躲闪而去, 刘据挥舞着铜剑扑了一个空。 这个时候, 另外一个壮汉也要朝两人扑来,却被陶令在地上抱住了大腿。 “公子, 快跑啊!”陶令拼命抱住对方, 趴在地上大喊。 看到刘据还要往前进攻, 张贺连忙将断成半截的木棍拿在手里,拦在了刘据前面,小声对他说:“往前跑不远就有一处朱红的大门, 你敲门喊里面的人出来, 报上我的名字,他会来救人。” 刘据犹豫着,似乎在抉择怎样才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黑衣人突然从斜侧方的一条小路里闪了出来,只见他身手敏捷, 一把长剑笔直往两人中间刺来。 “当心!” “快躲开!” 两人同时惊呼,手上的铜剑和木棍不约而同地击在了对方的剑锋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当然是刘据的铜剑发出的,张贺手里的木棍俨然又被削短了一截。 正在他万分焦急的时候, 只听那蒙面的黑衣人突然将长剑收回剑鞘, 并且还拍掌笑道:“孺子可教,你们表现得还不错。” 这个声音张贺听着有几分耳熟, 而刘据已经又惊又喜地叫了声:“阿翁, 你怎么在这里?” 黑衣人将蒙面的黑布摘下, 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正是微服出行的刘彻。 “怎么了?只准儿子偷偷溜出来,不准老子也出来玩?”刘彻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两个方才凶神恶煞般的壮士也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和张小公子,刚才仆等是受君侯所托,来试验几位的勇气,如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张贺听得一头雾水,世子是什么情况?君侯不是对列侯的尊称吗? 这个时候穿着便服的卫青也从刚才隐藏的地方走了出来,对他解释道:“他出来后的身份一贯是平阳侯。”那两名之前消失的侍卫也跟在他后面,原来是被卫青暗地里拦住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2 原来如此,张贺不由得回顾了一下史书记载里刘彻冒充平阳侯的种种事迹,什么被当做强盗半夜被店家报官的,相比之下这小小吓唬一下自己的儿子的行为果然不算什么了。 “这两位是君侯派在西市探听消息的,原本跟我一起出去打过仗。”卫青继续介绍道,“他们是双生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做事也能干。” “我叫丁力,是哥哥。”其中一名壮士自我介绍。 另外一名壮士也开口说:“我叫丁壮,是弟弟。” 果然人如其名,张贺眨了眨眼睛说道:“两位壮士,不打不相识,幸会幸会。” “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俩的地方,可以来西市找我们。”丁力大方地说,“我们这段时间都会呆在那里。” 而另外一边,刘据正和刘彻闹着小情绪。 “怎么了?不高兴?”刘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哪有阿翁这样随便吓唬人的。”刘据倔强地将头扭到一边,反正一时半会他是不想原谅刘彻了。 刘彻也不生气,反而语重心长地说:“据儿啊,我这是教你道理,作为我唯一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随时有人盯着,即使出去了也是不安全的,今天的试探,你和你的小伙伴勇气可嘉,但勇气之外呢?如果真的有什么坏人要加害于你,这会你可怎么办?” “我又打不过。”刘据嘟囔着,“那阿翁回去派人教我剑术,我也要和去病哥哥那样厉害,一剑就能把一头大熊赶跑。” “好,回去我就找人教你。”刘彻回头和卫青对视了一眼,“你家卫伉也到了可以习武的年龄了,我看你也没空教他们,干脆在军中找一能人,进宫来教。” “陛下说得对,我回去就物色人选。”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刘彻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走走走,跟我去景秀楼吃饭去,给你们几个小子见识一下民间的美味佳肴。”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刘据已经完全忘记了要和刘彻置气这件事,就如同民间的小孩子一样,亲密地牵着刘彻的手,走在回未央宫的街道上。 刘彻的马车停在华阴街的入口,当他们正准备上车的时候,只见一群普通百姓家的小孩子哈哈笑着跑了过去,其中几个孩子口中唱着含糊不清的民谣。 “他们唱的什么?”刘据好奇地问。 一阵晚风将那几句歌谣依稀地传递了过来: “生男无喜, 生女无怒, 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刘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等到车驾驶入未央宫时,因为是天子的车驾,所以可以在宫内随意行驶,就这样直接将刘据送到了椒房殿。 张贺一下车就看到了在殿门口焦急等待的卫子夫,她看到刘据朝自己跑来,忍不住斥责道:“你今天偷偷跑哪去了?让我一顿好找。” 刘彻和卫青也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卫子夫看到刘彻连忙行礼道:“陛下长乐未央。” “子夫,是我带据儿出去玩了,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他今天应该也玩累了,你带他去早些歇息。” “诺。” 刘彻简单交代完之后就急匆匆地坐车往自己居住的温室殿而去。只留下卫青还在原地和卫子夫继续说了一些家常。 “我看陛下今天心情不佳。”卫子夫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据儿哪里惹得他不快?” “没有,据儿很好。”卫青摇了摇头,“三姐你别多想。” “是啊,今天皇子殿下还给中宫、三位公主、大将军的几位公子带了西市买的礼物。”张贺连忙补充道。 “据儿真乖。”卫子夫温柔地看了一眼刘据,对倚华吩咐道,“你带他们下去先洗个澡,按照陛下说的早些歇息吧。” 张贺和刘据一前一后地跟着倚华离开,却留神听身后的动静,只听到卫子夫压低声音问卫青:“青弟,你和我说一句实话,陛下今天去闾里是不是听到那个童谣了?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你得和我透个底。” 卫青犹豫许久,才回答:“后宫不能只有一个受宠的女人,大汉的皇子也不能是独苗,那太危险了……” 后面的话因为张贺越走越远,或者说话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什么也听不清了。也许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后宫里王夫人受到的宠爱络绎不绝,刘彻每次得了什么稀奇的宝贝,都让人准备一份送到披香殿里,而卫子夫所在的椒房殿,除了规定的五日皇后与上食之外,刘彻竟然再也没有踏足过。 冬天的时候,刘彻行幸雍,祠五畴,在随后的冬猎中捕获了一头非常吉利的白麟。刘彻非常高兴,觉得这是对于整个国家的吉兆,创作“白麟之歌”,命人配乐演奏,是年为元狩元年。 元狩元年冬十二月,延绵不断的雨雪一直下了十几天,在这分外阴冷的天气里,只有皇帝居住的温室殿显得格外温暖。张贺这还是这些天被雨雪冻得够呛之后,第一次站在几乎温暖如春的温室殿里。 温室殿摆着巨大的火齐屏风,帷帐全部由鸿羽制成,显得厚实而暖和。这次他被召到温室殿还是跟着刘据一起来的。在场的还有刘据的母亲卫子夫,平阳公主,还有后宫的其他妃嫔们。 她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皇帝的第二个儿子,王夫人的儿子在这几天里顺利出生。娇弱的新生儿包裹在厚实的锦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这个时期的小婴儿看不出什么长相,不过刘彻依然心情非常不错地赐名刘闳。 闳是宏大的意思,也寄托了刘彻对这个婴儿的美好希冀。 “据儿有了新弟弟是什么感觉?”平阳公主在一旁问。 “我当哥哥了,以后一定要尽大哥的职责,好好呵护弟弟成长。”刘据响亮地回答,小孩子的心里总是很少有芥蒂的,虽然他之前已经有了年龄相近的卫伉还有其他表弟,但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和父亲血脉相连的异母亲弟。 “姐姐都要做祖母了,朕才有了第二个儿子。”刘彻开玩笑道,卫长公主年前给平阳侯曹襄诞下一子,取名曹宗。 “陛下想要做祖父,那还得等据儿快快长大才行。”平阳公主微笑着回答。 刘彻对新诞生的小儿子很是宠爱,经常下朝之后来到王夫人所住的披香殿,逗弄一会还只会流口水的刘闳,而对于刘据这边的关心,似乎就渐渐变少了。 六七岁的小男孩最是敏感,这天上完课之后,刘据就和卫伉、张贺三人凑到一块,小声地嘀咕道:“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张贺略微皱了皱眉:“皇子殿下何出此言?” 刘据有些委屈地说:“以往父皇来母后这里吃饭,都会亲切地问起我的书读得怎么样了,还会检查我学到了哪些学问,经常会夸我聪明,现在父皇吃完饭就走了,也很少夸我。” “陛下可能是近期国事繁忙,所以才对你不够关心。” “可是我听陶令说,父皇最近每隔一天肯定要去一次披香殿看刘闳。” “那不一定。”卫伉有两个弟弟,因此觉得自己对此最有发言权,“做阿翁的肯定是每个孩子都爱的,只是弟弟刚生出来所以得到的关注比较多,并不代表阿翁不爱你了,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是吗?”刘据将信将疑地说。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3 第31章 .立为太子 这一年的夏天四月丁卯对于张贺来说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自从他重生一来, 第一次亲历了一个非常壮大的仪式——册立皇太子仪式。 尽管之前刘彻表现出了对王夫人的宠爱和对小皇子刘闳的喜爱, 但这种喜欢仿佛只局限于宠妃和受宠的小儿子,王夫人的家人一直未曾得到半点赏赐。而刘彻也很快表示, 要立时年七岁的皇长子刘据为太子。 这一天刘据穿上了正式的皇太子礼服, 朝廷百官都身穿朝服, 集中在明堂正殿,由专司朝廷礼仪与传达使命的谒者引领刘据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刘彻所坐的御座面前, 刘据北向面对天子。 而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站在太子的西北, 向东侍立,宣读天子册立太子的策书。等到他宣读完毕后,皇帝近侍官中常侍春坨手持太子玺缓,朝东面交给太子,太子接受玺缓后再拜, 三稽首。 这个时候谒者高声喊道:“皇太子臣据。” 中谒者应声道:“可。” 这个时候刘据就算被正式册立为太子了,然后三公中的大将军卫青和丞相公孙弘也一起走上台阶, 向刘彻恭贺太子已立,刘彻当场宣布赦天下, 赐予朝中秩禄为中二千石的官员右庶长爵位, 赐百姓中成为家长的人一级爵位,和百姓分享皇帝的喜悦, 整个册立仪式才正式结束。 张贺和那些宗室的小孩子们一起远远地站在台阶之下, 站立在高台上的皇帝和太子看起来如此遥远, 在他们身后燃烧的壮丽的烛火即使在白天也永不熄灭。 刘据被册立为太子之后,因为太子年仅七岁,所以并没有搬出未央宫居住,而是仍旧住在椒房殿附近,刘彻还精心为他挑选了两名老师:太子太傅石庆是当时著名的儒学大家“万石君”家少子,太子少傅是武强侯庄青翟。 这个时候,卫青也为刘据挑选了一位修习武艺的老师——郭昌,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曾经以校尉身份多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因为要他进宫教导太子,刘彻给他封了太中大夫的官职。 随着太子的课业繁忙,张贺的日子开始忙碌起来,白天他要跟太子一起听石庆和庄青翟的讲课,还要跟随郭昌学习剑术和骑射,晚上他又会抽空带刘据一起跑到石渠阁,找杨仆讨论阅读兵书后的观感。至于休沐日的时候,他在宫外还有个游侠师父等着给他开小灶呢。张贺感觉自己现在处于高考之前的地狱模式。 苏建去做了代郡太守,苏武跟随父亲还有两位大哥去了边关历练,身边能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又少了一个。不过,很快就有新伙伴加入,这个人就是后来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能行废立皇帝之事的霍光。 张贺对于这个名字也是久仰已久,但当他第一次看到霍光的时候,他还是被深深得震撼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一岁,面黄肌肉的小少年,看起来仿佛被霍去病从难民里随手拎出来的一样,一点都看不出后来那种大权在握霸气侧漏的样子。 “这是我的弟弟,叫做霍光。”霍去病将有些害怕见人的霍光从自己身后拎了出来,冲着刘据露齿一笑,“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新伴读了。” 霍去病此时刚打了两次漂亮的河西之战,将河西走廊纳入汉朝的版图,在接下来不久的时间里,刘彻将在河西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从此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 而这位年轻的将军此时圣眷正隆,年仅二十就已经是万户侯,封户达到一万一百户,因此他还有很多军务要忙,将霍光留在此地,匆匆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你好。”张贺试着和未来的权臣打招呼,“我叫张贺,是张汤的长子,今年六岁,你今年多大了?” 霍光看起来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对于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有衣着华贵的宫女显得很是惶恐,他轻声回答:“我叫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今年十三岁。”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矮小很多,张贺心想,看来作为庶长子,他在霍家的地位待遇也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被霍去病好心地捡回来了。 “霍光,你的名字读起来很好听。”刘据也友善地凑了过来,“今天开始你就跟我们一起住了,有什么不习惯的要及时说。” 说着刘据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陶令:“他叫陶令,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他会帮你解决任何疑问的。” 霍光刚来的几天还非常拘谨,为了能让小伙伴更快地融入集体,这天刘据、张贺、卫伉三人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霍光和苏武差不多大,但是他看起来有点不够活泼。”刘据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让他和卫伉一样不管什么事都能看起来非常高兴才好。” 躺着也中枪的卫伉:“你说他就说,说我干嘛呢,霍光不就是和我们还不熟嘛,想混熟还不简单,我们一起出去打一架就能称兄道弟了。” “………………”张贺默默扶额,心想小朋友你这个思想真是非常简单粗暴有点危险啊。 “不能什么事情都靠打打杀杀完成。”张贺连忙开口扭转这种暴力思想,“兵法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想想看,霍光为什么不能融入群体?” “为什么?” “因为他从小在乡下长大,没有见过长安城的大世面,更别提未央宫这样的皇家气派了。”张贺严肃地说,“简而言之,他和你们阶级不一样,所以找不到共同话题。” “阶级是什么?”刘据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不小心把政治课上学的内容带出来了,张贺连忙纠正说:“阶级是什么不重要,总之就是他身边认识的那些人,和你们根本不是一个群体的。” “但是他是霍去病的弟弟啊。”卫伉不解地说。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刘据反驳道,“你从小就知道霍去病是你表哥,但霍光不知道啊,对于他来说霍去病这个哥哥是突然从天而降的。” “太子说得对。”看到刘据说到点子上了,张贺表扬道,“对于霍光来说,霍去病本来是个传说中的大英雄,突然变成了他的哥哥,你猜他会怎么觉得?” “我一定是做梦吧。”卫伉夸张地回答。 “所以他现在还不是很适应霍去病弟弟这个身份,又孤身一人在宫殿里,他应该会感到无依无靠。”张贺一边说一边心里盘算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他这个穿越男送温暖送关心,提早和未来的权臣打好关系,如果历史按照既定轨迹不变的话,到时候他找霍光拉个关系走个后门什么的都方便很多啊。 “所以我们应该找一些他也感兴趣的话题,然后一起聊开了,就能成为好朋友了。”刘据最近跟老师那学了不少用人之道,他活学活用。 “哦,找我们都感兴趣的好玩的是吧?”卫伉了然道,“这有何难?听阿翁说南岳进献了一批驯象和能言鸟,现在都在北宫里养着,我们找个时间去看吧。” 北宫作为未央宫北的宫殿,平时一直作为游乐宴饮的场所对皇家开放。刘彻年轻的时候在里面斗鸡走马观赏杂技,玩得不亦乐乎,所以当南越进献了珍贵的驯象和能言鸟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让一并放在北宫里。 说行动就行动,刘据马上跑去央求刘彻带他去北宫看大象和能言鸟。刘彻很快答应了太子的请求,在第二天下午,就带着太子和他的几个小伙伴一起来到了北宫。 他们先是欣赏了精彩的驯象表演,几个南越人驱赶大象让它们走各种路线,并且做一些动作来讨人欢心。这种表演张贺前世在动物园看腻了,但对于从未见过的其他三个小朋友来说,驯象表演无疑是非常令他们大开眼界的,连前几天一直不怎么敢说话的霍光也开口和他们开心地聊了起来。 而那些能言鸟,都豢养在北宫西面一片珍稀南方植物林里。张贺本来还以为什么是能言鸟呢,结果当他看到小树枝上或停落或上下扑腾,能口说人话的鸟类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鹦鹉啊。 南越进献的鹦鹉一共有四十多只,大部分是绿鹦鹉,小部分是虎皮鹦鹉,还有几只是珍贵的白鹦鹉。即使是这个时代的南越人也不能免俗地教鹦鹉说了一些吉利话,不过都是西汉非常流行的:“长乐未央”、“长生无极”、“长毋相忘”、“马上封侯”、“多子多福”。 刘据显然对那些会一直重复吉利话的鸟儿很感兴趣。刘彻看着他盯着鹦鹉看,就开口问道:“据儿想要养一只吗?” “孩儿可以养在椒房殿里?”刘据惊喜地回答。 “当然可以,你喜欢哪只随便挑。” “张贺,你说我们挑白色的好呢?还是蓝色的好?绿色的好像有点太普通了。”刘据有些犯难地说。 “我们挑?”张贺头顶几乎冒出了个问号,“陛下说的不是让太子殿下挑吗?”所以这里有我什么事情? “带回去也是我们一起养啊。”刘据转头问刘彻,“我可以挑两只吗?” “哦,据儿为什么想要两只?”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4 刘据一本正经地说:“我和张贺负责养一只,卫伉和霍光负责养一只,我们好好照料它们,就和阿翁阿母照料孩儿一样,这样孩儿也能体会阿翁平素对我的苦心教育了。” 刘彻哈哈大笑:“我儿果然孝顺,就给你们两只。” 虽然张贺欣慰这些时间刘据越来越会说话了,一句话就哄得刘彻龙颜大悦,但爸爸妈妈的比喻是什么情况啊?刘彻居然对此没有不良反应,汉朝人的神经都那么粗吗?张贺一时间有些纳闷。 第32章 .李姬 “张贺懒虫,张贺懒虫。” “太子傻瓜, 太子傻瓜。” 一个早上, 太子宫又被鼓噪的鸟鸣声打破了寂静。只见一只白色的大鹦鹉,脑后的羽毛像一圈斗篷威风凛凛地竖起, 红嫩的爪子上绑着一个精致的银色圆环, 正在一个五枝连叶灯上跳来跳去。 “死鸟, 一个早上叫那么欢干嘛?”张贺伸了个懒腰从榻上坐了起来,自从三年前他们从北宫带回来这只白鹦鹉之后,为了彼此间幼稚的胡闹, 教了鹦鹉不少损人的话, 结果到现在鹦鹉已经彻底放弃了治疗,每天早上就用这两种魔音贯耳,势要治好张贺上辈子就有的赖床坏习惯。 张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太子殿下还在他旁边睡得正香,那只鸟这么大的动静, 竟然半点也没把人唤醒。 张贺今年九岁,刘据今年则已经是十岁了, 他脸上的轮廓渐渐朝少年发展,依稀可见长大后帅气俊朗的五官, 即使在睡梦中, 这张脸也长得让身为颜控的张贺觉得很是赏心悦目。 霍光已经十五岁,在他哥哥霍去病的帮助下得了个郎官, 已经正式挂职锻炼去了。而卫伉也经常被他父亲接去军营增长见识, 因此太子宫里经常只有张贺和刘据两人相对。 说是太子宫, 其实只是椒房殿旁边的一所小宫殿而已,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该有的东西一应具有,没有的还可以问皇帝要,所以太子的生活过得可是非常享受。 张贺在太子宫里有自己的房间,但随着刘据年龄增长,他对所学的书籍有了不少自己的见解,因为张贺占着里子是现代穿越来的成年人的优势,所以很多时候看问题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并且能有唯物辩证地看问题,这些思想导致张贺有时候对书本的见解是有异于古人的。因此刘据觉得自己这位伴读很是聪慧博学,经常拉着他探讨书本里的疑惑不解。 有时候年幼的刘据观点很是独到,让成年人灵魂的张贺也颇为佩服,有时候甚至回答不上对方的问题。这个时候,张贺觉得自己就涌现出一股非常特殊的情绪,那是一种名为“孩子长大真快”的惆怅和“我家孩子就是特别棒”的自豪互相交织的酸爽感。 有时候聊着聊着不小心过了睡点,小少年的身体最是容易犯困,两个人就在太子榻上头一歪就睡着了,反正睡着之后自有宫女帮忙盖好被子服侍。然而第二天醒来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张贺赶紧从床上跳了起来就往自己房间里溜,开玩笑西汉那一溜皇帝基本都是有搅基史的,万一被误会了和太子有点什么那可不好。张贺自觉自己重生过来是帮助刘据完成顺利登基治理太平盛世的伟业的,这名声可要维护好了。 刘据醒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浅绿色的人影从门口一闪而过。他看了看一旁掀开的被子,榻上洒落的书籍,还有那只还在继续叫着“张贺懒虫”的鹦鹉——它只有张贺在的时候才会两个名字一起喊——很快反应过来昨晚张贺应该又是不小心在自己这边睡了一晚上。 对于张贺这种一到早上就开溜的行为,刘据觉得他小题大做太过谨慎有些好笑的同时,内心里又有一股淡淡的失落之感。不过这种失落感当他在早饭时间遇到张贺,对方微笑着向他问好时很快就消失了,让他来不及捕捉其中的一缕微妙的感触。 张贺正对着铜镜发愁,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个刷脸进电影学院的帅哥,虽然因为没什么后台一直没混出来吧,但这张天生的帅气的脸还是一直很让他引以为豪的。 但这一世重生到张贺之后,小时候被姐姐们当做妹妹戏弄也就罢了,现在都九岁了,这铜镜中的脸还像是个小萝莉,尤其配上头顶上两个隆起的小抓包,披散在肩头的黑发,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真是半点硬汉气息都没有。 气得张贺怒摔梳子,说好的高大英俊阳光帅气呢?这辈子蛋蛋还好好的都在呢,怎么长得像个妹子一样,气死了,明天就去美黑,顺便问一下游侠师父怎么把肌肉给练起来。 吃完早饭按照惯例要去向皇后问安,然后再去书院进行日常的学习。张贺和刘据一踏进椒房正殿,就看到一位穿着鲜艳的紫色衣裙的妙龄少女正坐在下首,和卫子夫说着话。 最近几年随着卫子夫渐渐失宠,她的穿着打扮也越发素净。也许是没了那份和年轻人争夺圣宠的心思,她只是一心教导太子,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 但后宫原本由卫子夫一人专宠的局面也被打破,自王夫人受宠之后,后宫中不少女子也得了皇帝的宠幸。 但睡归睡,能不能诞下皇子就各凭本事了。这两年后宫多了两个公主,而生下皇子的只有一人,就是眼前的李姬。 这李姬虽然看起来不得宠,却是个肚子争气的,年前已经生了皇三子刘旦,现在又怀了一胎,如果还是儿子,那么她将是后宫里唯一拥有复数儿子的妃子。 因此后宫里把她作为王夫人以外的潜力股的也大有人在,不少人为了拉拢她和她姐妹相称,原本冷清的飞翔宫一时间也变得热闹非凡。 张贺不着痕迹得仔细打量了李姬,这位妃子在史书上的记载是无宠,以幽死,但却生了两个皇子。此时她穿着将身体包裹紧实的衣服,露出纤细的腰部曲线和丰满的胸部曲线,看起来倒是个性感美人,只是在穿着打扮上张扬了点。 “中宫长乐未央,也见过李姬。”张贺礼貌地打着招呼。 李姬也回头说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和他的小跟班来了,皇后真是好福气,太子如此勤勉,一个早上就起来学书了。” “据只有多多学习,才能当好诸位皇弟的大哥。”刘据点头说。 “太子殿下真会说话。”李姬娇滴滴地笑了起来,“可惜我家旦儿尚在襁褓,不然真想早日让他来向太子请教呢。” 张贺对于后宫话语里的打机锋不是很感兴趣,他看了一眼刘据,张口说道:“太傅想必已经等急了,我们不在这里叨扰,要赶紧去太子宫了。” “贺说得是。”刘据本来是想来找卫子夫多说几句家常话的,现在有李姬在,他说话也不方便,就准备开溜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卫子夫温柔地说:“走得慢些,路上小心,不要用跑的。” “孩儿知道了。” “皇后在照顾太子上真是很细心的,我也要好好请教才是。”李姬说,“听说披香殿的刘闳又生病了,王夫人本身体质弱总是生病,对自己的皇子还不注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刘闳生病了?”卫子夫呼唤长御倚华上来,“带些药品先去看看,我有空再过去。” 正走出殿门的刘据和张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闳弟弟生病了?”虽然王夫人和卫子夫形成了一种后浪和前浪的竞争关系,但刘据对于自家这个长得圆滚滚非常可爱的弟弟倒是有几分疼惜的。 “不如我们学完过去探望吧。”张贺提议道。 来到披香殿,就看到三岁的刘闳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得跑了出来,身后的两个宫女惊呼:“闳皇子慢点跑,当心又跌了。” “闳弟弟。”刘据看到刘闳就对他招手。 刘闳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看到刘据就飞扑了过去:“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生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我没事,乳母说我受了风寒,吃了几帖药,现在热度下来了,跑跑发点汗就好了。”刘闳还是小孩子毫无心机,回答得一派天真。 张贺因为知道历史上刘闳年纪很轻就去世了,所以对这个皇子也没什么防备之心,他也开口说道:“生完病体虚,你也不能跑太多,还是好好休息。” “张贺哥哥你怎么和阿母一样烦啦,都不让我跑。”刘闳的小嘴嘟了起来。 张贺忍不住在他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别淘气,再生病有的你难受的。” “闳弟你可还在吃药?”刘据开口问道。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5 “没有啊,我已经好了。”刘闳将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 “那宫殿里为何一股煎煮药物的味道?” “那是阿母病了要吃药。”刘闳眼圈一红,小嘴都瘪了起来,“阿母已经吃了三个月药了,还不见好,闳儿害怕。”说完竟然扑在刘据怀里哇哇得哭了起来。 吓得刘据手忙脚乱好一阵劝慰。 “你说王夫人已经病了三个月了?”张贺有些迷茫地问。 刘闳用力地点了点头:“阿母会好起来吗?” 张贺算了算时间,历史上王夫人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快要病逝了。说好的宫斗呢? 不过他也不好说真话让小孩子伤心,只是劝慰道:“只要你多去夫人面前尽孝,她就会好起来的。” 刘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们也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张贺转过身去,赫然看见刘彻正从披香殿的正门口往里边走。 “父皇。”刘据随着年龄增长,对刘彻的称呼也变得正式了起来,“我是听说弟弟生病了,特地前来探望的。” “好孩子,关心弟弟是做大哥的应该做到的。”刘彻习惯性地摸了摸刘据的头,广袖一甩,“我也是听说闳儿生病了才过来看看。” 刘闳可怜兮兮地拉着刘彻的衣角,撒娇道:“阿翁,孩儿已经好了,阿翁抱孩儿走吧。” “男孩子家的,别成天撒娇。”刘彻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将刘闳抱了起来,对其他人说,“走,跟我进去看看王夫人。” 刘据看着刘彻抱着刘闳大踏步往里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怀念,又有些失落。 第33章 .李少翁 张贺一走进披香殿的寝宫,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虽然房间里的博山炉还点燃着名贵的香料, 但仍然无法冲破这一股因为疾病而衰退的气味。 听闻天子前来探望,王夫人虽然病体难支, 还是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这位曾经的美人如今形销骨立, 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鲜花, 她虚弱地侧依在凭几上,一双眼睛哀伤地看向刘彻。 “夫人身体不适,无须行礼。”刘彻坐在榻边, 握着王夫人的手说,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也许是感觉到大限将至,王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王夫人。”刘据在一旁轻声开口,“闳弟一直挂念你的身体,刚刚在外面还哭过,就算为了他, 你也要好起来。” “多谢太子安慰。”王夫人惨然一笑,“我得陛下宠爱, 此生无憾,心里挂念的唯有闳儿。” 她朝刘闳招手:“到阿母这里来。” 刘闳走了过来, 王夫人将刘闳的小手握住, 用眼睛望向刘彻:“陛下,妾恐怕不能照看小闳儿长大的, 因此斗胆想向陛下求个许诺。” 刘彻点了点头:“太子是国之储君, 闳儿当为一方诸侯王, 为我大汉拱卫国土。夫人想要闳儿封在哪里?” “愿置之雒阳。” 刘彻脸色微变:“夫人听谁所言?雒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要冲之地,是汉朝的大都城。从先帝以来,没有一个皇子封在雒阳为王的。除了雒阳,其他地方都可以。” 王夫人默然不语。 刘彻又说:“关东的国家,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边靠海,而且城郭大,古时只临菑城就有十万户,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齐国更多的了。” 王夫人想要起身谢恩,却没有力气,只能以手击头,感谢道:“幸甚。” 那之后不久,王夫人很快就病逝了。年幼的二皇子刘闳在宫中没有母亲照顾,就由卫子夫做主接到椒房殿里抚养。 刘闳年纪尚幼,还不能跟着太子蹭课,所以白天一般都呆在椒房殿内,晚上的时候偶尔去太子宫找刘据玩耍。 张贺想着这一世齐王如果不早逝,那以他的封地,如果拉拢到刘据这边,将来对于巩固太子的地位一定大大有利,所以变着法子得哄刘闳开心。哄小孩的方法其实很简单——玩具攻势和美食攻势。 张贺这几年抽空又制造了一批儿童玩具,都是一些不需要太大技术含量的小玩意,他现在的年纪还小,不敢往大的搞。继积木之后他又发明了拼图,还把铜鸠由手拉改造成了手推,把前面的小布谷鸟改成各种木质小动物。又把竹马改成了可以骑在上面用脚推动的木马,后来干脆把木马改成了摇摇马。 刘闳哪里见过这些,很快就被张贺收买。张贺还捣鼓出了一个绝活,让人用木头做成各种小巧的图案模子,然后将粗糙的砂糖烧化后倒在里面,等凝结之后再取出来,就成了各种形状的糖果,同样很受小孩子青睐,就连刘据见了都赞不绝口。 所以这天晚上刘闳就跑到太子宫,眼巴巴等着张贺做天马糖。这个模子还是张贺突发奇想设计的,上面是一只独角兽的图案,在糖凝固之前,在眼睛处点缀一颗红豆,看起来很是像那么一回事。 做好的大件固态糖,张贺特地在下面留了个开口装竹签,这样就可以举着竹签慢慢吮吸糖块了,和现在的棒棒糖差不多。 刘闳一手拿着一只天马,一边开心地舔两口,一边开口问:“张贺哥哥,你知道招魂是什么意思吗?” 招魂?张贺马上提起了精神,这是又要触发某个历史事件了吗? “谁给谁招魂?在哪里?谁来招魂?”他干脆都问了一遍。 小皇子一脸天真地回答:“阿翁给我阿母招魂啊,就在今晚,在披香殿里,招魂之后我能见到阿母吗?” “招魂都是骗人的。”张贺本来想对刘闳说真话,又怕太唯物了对方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只好委婉一点说,“有什么能匹敌亲子之间的关系呢?与其寄托希望在不认识的江湖骗子身上,闳皇子还不如自己尝试睡前思念,说不定能梦到她。” “哦,我也偶尔会梦到的。”刘闳信以为真。 张贺看到坐在一边笑眯眯看着他哄孩子的半大孩子刘据,忍不住拿书拍了一下刘据:“你让陶令去打听一下,那个提议要陛下招魂的是不是一个叫做李少翁的方士?” 刘据唤陶令进来吩咐了一番,等陶令出去的时候,他才开口问张贺:“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张贺故意卖了个关子。其实是他回顾了一下史书记载,刘彻早期顺风顺水也没有太多跳大神的记录,第一个骗他骗出名气的方士就是李少翁了。也许是王夫人的早逝让刘彻意识到生命的无常,而想要寄托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求仙。 而汉武晚年的巫蛊之祸,很大原因也是出在这封建迷信之上。如果让刘彻不那么迷信神仙,那么是不是发生巫蛊之祸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减少?张贺决心用于探索,直接从根源入手,先让刘彻明白李少翁这类的方士基本都是江湖骗子吧。 “你才几岁就装一副世外高人脸。”刘据不服气地捏了张贺的脸,“快告诉我为什么?” “都说了别老捏我的脸!”张贺抗议道,“反正我就不告诉你。” 刘闳睁大眼睛,看着两个哥哥绕着屏风开始了无聊的追逐。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6 刘闳玩了一会就回去了,他年纪小,晚上很早就犯困。过了一会,陶令打听好了消息回来,他告诉两人:“确实是一个叫做李少翁的方士,说自己能见到鬼神,现在陛下人已经在披香殿了,马上就开始招魂仪式。” “等的就是他。”张贺一拍大腿,转头对刘据说,“走走走,跟我去披香殿看热闹去。” “他招的是王夫人的魂,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刘据不解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这是个骗子,要欺骗你父皇,你不去阻止陛下被骗吗?” “什么?”刘据一听有人要骗刘彻,马上就来了热情,“什么人居然敢骗到父皇头上来了,去去去,我们去揭穿那个骗子。” 来到披香殿,只见整个大殿都点燃了灯火,但是这灯火和王夫人生前时的亮度比,显然昏暗了很多,再加上殿里随处放下的各色纱幔、帷帐,在风中飘飘荡荡,使得整个建筑显得越发梦幻起来。 作为一个现代人,张贺当然知道李少翁的骗局就是简单的皮影戏,将绘制成王夫人模样的皮影放置在重重纱幔中,在昏暗的灯光的投影下,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出现在纱幔中,可不正是那君王日思夜想的美人? 张贺对刘据说:“太子殿下,等下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异议,一切按照我的行动为准。” “你到底想干什么?”刘据有些担心,“得罪了父皇可不是好玩的。”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在王夫人曾经生活过的宫室里,此时的卧榻之上果然垂落了层层叠叠的纱幔,刘彻站在房间里,看向那幽暗的空间。 “吉时已到,臣将请出王夫人的芳魂与陛下相会。”一个穿着灰色的纱袍,头带高耸的发冠,看起来神叨叨的中年男人对刘彻说,“但陛下龙气护体,普通魂魄一旦近身恐怕受到损害,还请陛下远远站着观看,不要靠近夫人。” “就按你说的办。”刘彻看起来对这位方士的术法很是相信。 李少翁的身影消失在纱幔之后,紧接着,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悠悠的女子叹息声,一个接近女子的曼妙的影子渐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然后变成站立的姿势。 虽然只能看到影子,但那投映在纱幔上的高耸的发髻、云彩般飘动的长袖和裙摆,还有依稀的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响,无不相似于那位曾经笑靥如花的美人。 刘彻看到那若影若现的人影,回忆起美人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心中悲伤,对着那人影感叹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大戏落幕,灯光重新亮起,刘彻以为自己与王夫人的灵魂相会,对李少翁说:“先生法术玄妙,朕颇感宽慰,应该给你厚赏。” 李少翁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很是为自己的骗术奏效而得意,正要跪拜谢恩,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小孩声音说道:“先生不过雕虫小技,缘何假托鬼神?如若陛下不信,贺可以用一天的时间,做到比他更为逼真。” 李少翁脸色突变,刘彻也转过头去,却原来是刚才一直站在殿门口观望的张贺。 因为张贺之前发明过积木、马镫等物件,刘彻对他的才能一直比较认可,此时虽然被他打断赏赐李少翁的过程,心里却并无不快,相反他倒很想看看张贺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朕可以给你一天时间,不过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为您献上最精彩的表演。”张贺胸有成竹地回答。 第34章 .皮影戏 想要在刘彻面前跳好大神,张贺的内心其实是有一点小紧张的,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恰好张贺重生前还真见过一位, 柏梁台神君宛若。所以怎么装神秘的就有了参考对象,接下来就是如何制作皮影了。 刘据关心地问:“你有把握吗?要不要我帮忙?” “当然要。”张贺扳手指数道, “我需要太子殿下帮我三件事, 找到一面透光的纱质屏风, 找到一些质地好的牛皮,到少府借几位心灵手巧的工匠。” “这些都没问题。”刘据嘱咐陶令,太子一开口, 很快就把这三件事都准备好了。 张贺按照自己记忆中皮影戏人物的风格, 又融合了汉代出土文物里的画像砖上人物的风格,首先在牛皮上用笔勾画了一个美人的轮廓,这个美人穿着宽松的袍子,连眉目都被张贺细细勾画了。 画好之后,张贺让工匠将皮影美人按照轮廓剪裁好, 又在五官和衣服纹路上做出精巧的镂空,然后用不同颜色上色, 最后在上面涂了一层清漆,这样就将皮影的色彩固定下来了。 接着张贺按照同样的步骤, 还做了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每个装饰都在下面用一根小木棍缝制在一起, 方便晚上表演时可以用手拿着,而对于“王夫人”的工序则更为复杂, 手脚、脖子和腰都由细线连接, 而细线顶上连着不同的小木棍, 可以作为提线傀儡使用。 刘据是第一次看这些东西,他好奇地拿起了几件在手里把玩:“那个李少翁昨晚就是用这种东西来骗父皇的吗?” “是的。”张贺点点头,“用灯光将它的影子投射在纱幔上,看起来就好像活人的影子在纱幔中移动一般。” “原来还能这样。”刘据很是聪慧,一点就通,“难怪你要我去找那会透光的屏风,那你晚上要怎么才能做到和那家伙一样神乎其神?” “这个就要我们接下来去披香殿具体布置一番了。”张贺笑道。 刘据让陶令将皮影都收在一个大箱子里,由两名侍卫抬着一起去披香殿,他还带了其他侍卫,一到披香殿,就让这些人将主殿的几处通道都封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 “你放心,我已经让人看护此处,不会让别人进来窥视我们。”刘据说,“那几个问少府借的工匠也请他们暂且留在太子宫做客,不会将你的准备情况透露出去的,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李少翁捣乱了。” 不愧是太子,小小年纪想得比我这个现代人周到多了,张贺不无佩服地想着。 主殿在王夫人亡故之后就尘封了起来,里面大部分的物品都搬空了,偌大的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有股人去楼空的凄凉。 半透明的白色纱质屏风就摆在正中,张贺让人在它周围再挂上了三重纱幔,这样看起来就影影绰绰非常有距离感了。 “在屏风两个边脚处放置博山炉,晚上换上烟雾比较浓郁的香料。”张贺继续吩咐,这样就有了舞台干冰的效果,接下来就是灯光了。 张贺在屏风后面走了几步,用手比划了一块地方:“在这里放一个枝状灯,要保证照明,别的地方只要那种铜制的荷花底座灯,不用太亮。” 再来点彩色灯光增加舞台气氛吧,想着张贺又让陶令给他去少府要了十几个彩色灯笼。 做完这一切,他附在刘据耳边,如此这般地小声说起了话来。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天际的星子也愈发闪亮,穿堂的夜风从大殿外呼啸而过,却卷不起层层纱幔。刘彻一早就坐在方帐里等候,今晚二皇子刘闳也来了,正一脸好奇地坐在刘彻旁边。 刘闳还是张贺哄过来的,需要借他一用。表演正式开始。 有人在庭院里吹着哀伤的陶埙,在这如泣似诉的伴奏中,博山炉里的烟雾随着香料的增加而愈发浓密了起来,一时间整个房间里烟雾缭绕,从屏风的后面出现了三座仙山,那是汉代传说中的蓬莱、博山、瀛洲三山,也是博山炉上表现的三神山。 陶令整个人都趴在屏风下面,朝上面举起缝制着山形皮影的小木棍,而刘据在一旁推过来一个绿色的灯笼,那个灯笼被摆放在特制的木架上,当它出现在屏风边缘的时候,幽幽的绿光将仙山变成了草木葱郁的绿色。 张贺自己则站在搭建在屏风后面一个高耸的木台上,这个木台做得比屏风略高,高处垂下来的是厚实的布帘,刚好将他和木台都藏匿在了黑暗之中。 张贺身边摆放着各种小道具,他从一个漆盘里倒下一大堆花瓣,花瓣在屏风后面飘落成雨,张贺又在上方点亮好几盏红色灯笼,那红光将花瓣仿佛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张贺将一个密闭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堆香气扑鼻的栀子花,当盒子打开的时候,里面的香气也传递过来。同时刘据将几只装在笼子里的鸣禽释放出来,一时间从刘彻那边看过去,就是屏风后面的世界,仙山云遮雾绕,鸟语花香。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7 在几个人事先排练过的良好配合之下,幽蓝的海水中一会有鲸鱼从波涛中现身又沉没,天空中有青鸟飞过盘旋。紧接着,仙山消失在波涛中,雾气中出现了熟悉的亭台楼阁——这是张贺特地按照披香殿的微缩版绘制的。 熟悉的宫殿布局之后,一草一木都仿佛从虚幻中苏生,而最后出现的是一位令人无比思念的美人,她走路时腰肢轻扭仿佛弱柳扶风,仿佛透明的布满蔓草纹路的袍袖和裙摆在风中上下翩飞,她微微侧头,眨了眨眼睛,嘴唇轻轻开启,仿佛在向君王诉说着什么,而此时埙声愈加哀伤了起来。 刘据把王夫人常用的香料混合进博山炉里,这个时候房间里的香气渐渐变成了王夫人生前所爱用的那种,仿佛她真的带着香气降临于此一般。而那些环佩叮当的声音则更简单了,张贺在木台上搭了个小架子用来放置操作皮影人物身体各个部分的小木棍,此时他腾出一只手来,拎起一串环佩左右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刘闳闻到熟悉的香味,声音哽咽了起来:“阿母,是阿母来看我了吗?”这一切远比昨晚李少翁的简单皮影表演更加宏大、生动,连刘彻也为之动容,从座位上抱着刘闳站了起来。 “不,小皇子,你所看到的都是假的,是一种光影成像。”张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现在请让臣让人搬开屏幕,重新为陛下和皇子表演一回。” “你把屏风搬开吧。”刘彻点头道。 于是按照魔术揭秘环节的模式,张贺一边解说,一边和刘据、陶令再次配合,将整幕戏完整地表演了一遍。 看完之后刘彻很是感叹:“所以那李少翁也是用类似的手法欺骗朕的吗?” “是的,这世上鬼神之说哪能通过区区人力来简单展现。”张贺知道对于古人不能简单粗暴地宣传唯物主义,他只是希望刘彻今后认清那些骗人的神棍而已,所以他说道,“臣曾经遇见过一位神君,她告诉我太一神不允许神仙和世人有过多接触,所以那些谎称自己见到神仙的,十个里面有九个肯定是骗子。” “是这样吗?”刘彻听起来有些失落,“那朕难道不能见到神仙?” 所以我们不是来聊关于江湖骗子被揭露骗局的事情吗,陛下您的重点是不是不对?张贺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刘据非常了解自己的父亲,开口劝慰道:“天子受命于天,是天的长子,父皇要见神仙,何必通过那些没有上天眷顾只会糊弄百姓的方士?” 张贺简直要为刘据此时的口才点个赞,就是这样,请务必让你爹以后不要迷信方士。 刘彻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孩子的几句话就彻底放弃对神仙的向往,但他也觉得儿子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个李少翁既然是来行骗的,就把他下廷尉以欺君之罪斩了吧。” 张贺虽然想要打击神棍,不过想到李少翁还没开始作恶就因为自己拆穿骗术被杀,心里也有些过意不下去,于是对刘彻说:“臣想向陛下求个恩典,虽然骗子可恶,但也因为让能让陛下感悟,以臣之见,将功赎罪,还是饶他一命吧。” “好个将功赎罪,张贺你这是推功啊。”刘彻笑道,“不过朕如果今天因为你拆穿他骗局而少了他,也许会折了你的阴德,小孩子还是多积福为好,就让李少翁滚出长安城去,也算给你积福。” “多谢陛下。”张贺连忙谢恩。 “你刚才的表演可有称呼?”刘彻问道。 “回禀陛下,这个叫做皮影,如果陛下和小皇子喜欢,臣就将全套设备献上,以后思念王夫人的时候可以将其拿出,也算一种慰藉。” “皮影是吧?好名字。”刘彻拍手道,“就赐给刘闳吧,他可以多见见王夫人。” 这套皮影最后留在了椒房殿,在刘闳的强烈要求下,张贺又新制作了很多皮影人物和动物,最后将这个东西发展成了皮影戏,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现在摆在张贺面前的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汉匈之间的大决战漠北战役很快就要打响了,如何让刘彻相信李广是真的“数奇”这次最好别让他出战否则会跑了单于,难道再跳一次大神吗? 第35章 .漠北 “大兄,大兄。”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 一个穿着大红色棉袄的小娃娃张开双臂, 朝刚进门的张贺飞扑了过来,正是张贺今年六岁的弟弟张安世。 “唉哟。”张贺被撞了个满怀, 以他现在九岁的年纪, 只能将对方抱个双脚离地就很快放下了, “小安世,我现在可抱不动你。” “那就等你长大了抱。”张安世理所当然地说。他们两个年龄仅仅差了三岁多,等张贺长大了, 那张安世也是个小少年了, 到时候总不能搂搂抱抱的。 因为张贺也不以为然,只是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说:“五天没见了,有没有想我啊?” “想!”张安世点头道,“什么时候带我去宫里玩?” “你以为皇宫是谁都能进去的?”张贺笑着摇头道,“要么是有才能的加侍中衔, 要么是和我一样做皇子伴读,要么就是切掉蛋蛋做个小黄门。” “我才不要!”张安世捂住蛋蛋飞快地跑开了。 其实刘闳和张安世年纪相当, 看刘彻的意思,过几年也该为他找伴读了, 但张贺实在不想把弟弟派到齐国去——这可是历史上曾经做到汉宣帝刘询的麒麟阁功臣第二的人才, 肥水不流外人田,坚决要把人才都团结在太子周围。 张贺刚掀帘子准备进正厅和张汤问安, 就看到自己的二姐张绛在旁边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小声对自己说:“阿翁和大伯在里面聊紧要事, 让我们不要进去。” “那我等下再过来一趟。”张贺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停在当地,竖起耳朵听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张汤压低了声音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只依稀听到“生意难做”、“先放着莫要经营”、“白鹿”、“白金”、“军费”,张贺就被自己的姐姐拉走了。 虽然没有偷听完整,但张贺想了想元狩四年发生的事情就猜出了大概,之前因为连年征伐,军费已经消耗殆尽,漠北决战之后将士们功劳颇高,但又拿不出钱财赏赐,刘彻希望有钱的贵族和富商能够主动拿出钱来帮国家渡过难关,但那些坐拥巨额财富的宗室、诸侯们舍不得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钱,刘彻非常愤怒,于是时任御史大夫的张汤在天子的授意下,想出了一个绝顶缺德的“吃大户”的法子,面向诸侯王和贵族发行特殊货币——白鹿皮币,稍后又推出了白金币。 难怪张汤要劝说自己经商的哥哥接下来改走别的发展方向,张弛酒楼办得生意红火,这几年葡萄酿酒的生意也给他赚了不少钱,俨然小有财富,也入围了张汤要为天子宰杀的肥羊之一,这富商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张弛还是莫要做那领头挨宰的羊为好。 张弛在张府坐了一会就匆匆离开了,张贺这才走过去和张汤打招呼:“阿翁,孩儿从宫里回来了。” “是贺儿啊。”张汤看到张贺,就让他走到跟前,“在宫里陪太子殿下读书可还用功?这看着又长高了一点。” “孩儿一直很用功的。”张贺拉着张汤的手撒娇,“宫中饮食很好,所以孩儿变高了。” 张贺最近又因为皮影的事情被刘彻当着几个近臣的面夸赞了一番,张汤最近本就各种替刘彻办事,圣眷日隆,刘彻经常和张汤议事而忘记了吃饭,现在他的儿子也被刘彻看好,张汤更是面上有光,对着自己这个长子愈发百般宠爱了起来。 “我儿真是越来越俊俏了,这次让封姑给你量量,回头给你多做几件好看的衣裳。” “谢谢阿翁,不过我不缺这个,您也不用太破费。”张贺知道张汤平素生活节俭,只是在自己身上破例多花销娇惯养着,他重生之前也没比张汤小太多,没法作为小辈理所应当地接受这种溺爱,就果断推辞了。 何况在太子宫中刘据对张贺也很好,一般太子有新衣服的时候,也不忘带上张贺的份,所以他现在真心不缺好衣服穿。 “对了阿瓮,孩儿听说朝廷又要打匈奴了?”张贺小眼珠一转,开始打探起了消息,“您知道这次的将军配置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张汤虽然喜爱长子,但也没脑袋糊涂到泄露军机的地步,何况这事刘彻和卫青关起门来在内朝就敲定了人选,他作为御史大夫,对于军事方面知道的还真不多,最多听了一耳朵而已。 张贺一看对方脸色就知道张汤心里大概想了什么,他于是改变策略,旁敲侧击:“我是听卫伉说,这次飞将军李广也要出征?” 卫伉是卫青长子,张贺拖他出来也是为了表示自己消息来源的可靠,而且单独问李广也不是什么大机密,所以张汤和缓了脸色点头道:“我是听说李将军也要随大将军一起出征。” 看来这一世在漠北大战之前的将军配置上应该还是和历史发展一样,从张汤这儿套不出新的消息了,张贺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宫里找卫青。 张贺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对刘据说:“太子殿下,我想见一见你舅舅,问一下对匈奴打仗的事情。” 刘据惊讶道:“张贺咱们平时虽然也纸上谈兵,讨论一下兵书,但漠北这种国家大事,我们两个小孩,贸然跑去找舅舅怕是不妥吧?”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8 张贺故作烦恼地说:“我也知道不妥,但是我昨晚做了个关于漠北的梦,想起了当初赵信叛逃之前也是做了个梦,心里非常不安,还是要和大将军说一下才好。” 赵信那次张贺假装梦见不详,后来果然赵信投降,苏建偏师折损大半,就连卫青也受伤,此事虽然后来大家秘而不宣,但想起来总是有些玄妙。 西汉的时候还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比如相面、梦兆、星象、天子气。像李少翁那样的术士可以当做江湖骗子解释,但还有很多虽然以现代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无法理解,但它确实十分灵验。 比如刘彻的母亲王美人在太子宫的时候,梦日入怀,怀上了刘彻,告知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刘启之后,他觉得此乃吉兆,结果刘彻还没出生,文帝刘恒就去世了,刘启登基当了皇帝,而刘彻成为了刘启当上皇帝后诞生的第一个皇子,因此受到百般宠爱。又比如文帝刘恒的母亲薄姬,刘邦只是见她可怜宠幸了她一次,薄姬就梦到一条青龙盘踞在她肚子上,结果薄姬后来虽然无宠早早跟儿子去了封国,诸吕之乱平定后,大臣们迎接了她的儿子入住未央宫,也是应验了当初的梦境。 因此当时的人们对于梦境的预兆还是比较相信的,这也是张贺假托做梦的理由所在,反正梦境嘛,如果灵验那就是梦兆,如果不灵验那就是一次普通的乱梦而已,总不会因为你说自己做了一个梦而犯下欺君之辈,风险小见效快,不选它选谁? 因为赵信叛变那次的前车之鉴,刘据对此还是比较重视的,当即就答应带张贺去见卫青。 大将军幕府还在未央宫西北办公区域那熟悉的位置,但和当初张贺过来拜访时那崭新的样貌不同,几年过后里面的摆设都显得有些陈旧,而卫青不是铺张浪费之人,也一直没有换新的。在这处宫室东边不远处,有一处更新但偏小的宫室,是骠骑将军幕府。 张贺见到卫青的时候,他正斜依在软榻上,手里抱着一个暖炉,在看着部下呈上来的关于这次作战军务安排调度的部分竹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 刘据进门之后就问道:“舅舅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是据儿和张贺啊。”卫青轻咳数声,目光从竹简移到两人身上,“只是偶感风寒,御医开的药方很管用,我已经大好了。” “大将军要保重身体。”张贺也真诚地说。 卫青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最近听闻身体不是很好,叛去匈奴的赵信对他的打法又很是熟悉,而霍去病年轻有为,打仗杀伤数更为令人惊艳,再加上马镫等在骑兵里的全面普及,霍去病这一世的首虏率早已超过了历史记载的总和。因为这些原因,或者还有更为复杂的政治因素,卫青已经三年多没有出征了,但大将军这个职务也不能闲着,作为统领所有将领的最高军事官职,卫青一直在刘彻的领导下选派将领,处理各项军队的事务,之前霍去病的两次河西大战、河西受降,包括这次漠北大战的战前准备统筹工作,大部分由他负责,因此也是非常繁忙的。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卫青温和地微笑道,“要是想和我说来参军现在还太小了点。”他甚至开了个玩笑。 “是张贺想要来找你。”刘据抢先开口说明,“他这次又做了一个梦,舅舅还记得元朔六年关于赵信的那个梦吗?” 卫青摇了摇头:“记得,但行军打仗岂能因为梦境而随意改变?”显然作为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生死相搏的将军,他是不怎么相信这些的。 “大将军,我不只是来向您求梦境解惑的。”张贺像是猜中了对方会有如此反应,只是缓缓地开口,“我还想和您聊一下关于李将军的事。” 第36章 天命 “那好吧, 先说说你梦到了什么?”卫青把竹简放在一旁, 耐心地表示愿意聆听张贺的说法。 “我梦到了大将军您遇到了匈奴单于, 但李将军和上次的苏将军一样,在侧道遇到阻碍, 迟迟不能赶到,两军因此陷入了苦战。”被卫青一双眼睛盯着, 张贺觉得颇有些压力, 但还是镇定地将事先想好的说法复述了一遍。 “不可能。”卫青摇了摇头, “我不会遇到单于,张贺你这恐怕就是个普通的梦境, 没必要为此烦忧。” 张贺知道卫青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是这次刘彻拟定的作战方案就是由霍去病带着精锐骑兵去对战单于主力,而由卫青带兵平A过去扫荡漠北匈奴残存力量,这是帝国双壁一次漂亮的战略配合——霍去病发挥他杀伤力大的优势, 准备一举歼灭匈奴单于主力, 取得单于项上人头;卫青发挥他抢劫物资的优势,将漠北的匈奴有生力量和物资彻底扫荡, 大军过后漠北再无匈奴立足之地。 计划很美好,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匈奴却给汉军下了假情报,探子情报有误,阴差阳错卫青的队伍遇上了匈奴主力,而李广的迷路失期让这一战变成了以少胜多的惨胜,李广的自杀更是让卫青承受了不必要的舆论争议。当初张贺因为卫青一句话轻松做了刘据伴读的时候,他就盘算过要帮卫青避开这件大麻烦了。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张贺急忙说, “何况我也听人说过,李老将军虽然为国征战多有苦劳,但他数奇,每次对战匈奴总是不利,甚至全军覆没不止一次。” “你也这么认为?”卫青叹气道,“李将军年事已高,但他再三请战,陛下觉得不能拂了他的一腔热血。”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李将军为何数奇,一大原因是他在茫茫草原上容易迷路,而且对上匈奴骑兵时又过于急躁冒进?” “你的意思是,我一则不能让李广脱离我单独行动,二则不能让李广作为前锋?”卫青看向张贺,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正是。”只是张贺正说到紧要处,毫无知觉,只是继续说道,“李将军不能做前将军,不能和上次苏将军一样从侧路出兵,这样即使他老人家参加作战,也不会重蹈数奇覆辙。” “啪啪啪——”从卫青软榻后面摆放的屏风后面传来鼓掌声,一阵环佩轻响,当今天子刘彻穿着一袭黑衣,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朕没想到在太子宫里还藏着这么一位小留侯,谈兵论道一点都看不出只是个九龄稚童。” 张贺大吃一惊,连忙跪了下来:“臣斗胆妄议,还请陛下恕罪。” 他是想着卫青脾气好不会和小孩子计较,才胆敢来找他聊聊李广顺便暗示一下历史上漠北将会发生的事情的,看卫青刚在斜倚在软榻上一副居家休闲的做派,谁想到皇帝也在这里,想是听到刘据张贺要来就躲在屏风后面,不厚道地偷听。 刘彻用留侯给张贺戴高帽,张贺一点都不高兴,反而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麻。 “阿翁。”刘据连忙走了过去,对刘彻说,“张贺只是做了个梦后关心舅舅,我才带他过来的,我和舅舅关起门来说点家常话,不算议论朝政吧?” “你小子倒护短,我刚才听得明白,全是张贺再说,你一个字都没说,这会想着帮他了?”刘彻拍了拍刘据的肩。 “据儿你将张贺扶起来吧。”倒是卫青看不下去了,先对刘据说,“陛下不会怪罪小孩子的。” “仲卿又知道我不会怪罪了?”刘彻故意吹胡子瞪眼,“今天这事追究起来可大可小,但这让李广不要当前将军的口气可不小啊。” “陛下就别再吓唬他们了。”卫青站起身来,走过去对刘据张贺两人说,“张贺今天说的我会考虑的,你们年纪尚幼,不用操心太多国事,还是赶紧回去念书吧。” “知道了,谢谢陛下不追究之恩。”刘据会意连忙对刘彻说,还没等刘彻开口,就拉着张贺一溜烟跑走了。 不知道刘彻和卫青如何商议,最终出战的安排是以太仆公孙贺为前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诸将都归卫青统领。而霍去病所率领的部队没有裨将,所选皆是敢力战深入之人,卫霍两人各领五万骑兵,此外还有十万步兵跟在后方负责粮草辎重。 出发这一天,先行开拔的十万骑兵在长安城外等待离开,旌旗飞扬,战马嘶鸣,自汉初以来长期受到匈奴侵扰,即使和亲也无法解决边境的危机反而让匈奴人变本加厉,文帝时烽火曾经数月直达甘泉宫,而这种局面在卫青龙城大捷之后彻底扭转了,大汉不仅出了个卫青,又出了一个少年英雄的霍去病,匈奴节节败退,终于等到了彻底决战的时刻,整个长安城的人民都为之振奋。 太子刘据这次跟在刘彻身边,他穿着正式的太子冕服,郑重地朝卫青霍去病两员为首的大将敬酒:“舅舅,表哥,希望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卫青和霍去病接过酒一饮而尽,两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飞扬的神采。 “我们一定会带着胜利归来的。” “到时候带回单于项上人头给大家开开眼。” 这一次的漠北大战打得比张贺从历史记录里看到的更加精彩,虽然情报仍然发生了错误,还是卫青对上单于严阵以待的精兵,但这一次卫青让公孙贺和赵食其一起从右路绕道,两个人顺利完成了合围任务,再加上骑兵大部分配上了马镫和环首刀,尽管匈奴精兵以逸待劳,但还是被勇猛的汉军几近全歼,只有大单于乘坐着六匹骡拉的马车,和数百骑兵连夜突围逃跑,卫青带着轻锐骑兵紧跟在后追了七百里,在赵信城终于逮到了匈奴单于将其斩杀。 收到捷报的时候刘彻非常高兴,当时刘闳和刘旦正在他旁边玩耍,刘彻一手夹起一个转起了圈。两个小孩子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父皇口中那句“汉军大胜”代表了什么——自此漠南无王庭,连单于都被杀掉,几乎被卫霍消灭了大部分战斗力量的匈奴人,从此一蹶不振,有很长时间无法骚扰大汉边境了。 “父皇,夜已经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吧。”宣室殿里灯火通明,刘据在一旁劝说刘彻。 今天晚上刘彻突然叫太子去宣室殿陪伴,也不说是什么原因,刘据有些不安,就拉着张贺一起去了,因为没有传召,所以张贺和陶令一起,偷偷站在殿外张望,而太子则单独进入宣室。 从刘彻今晚所做的事情来看,他只是听中大夫宣读这次的战功汇报清单,然后拟定封赏方案罢了——皇帝给出大的方向,细节问题自然有中朝专门的一套智囊团帮忙解决。可是刘彻看着几卷竹简,却仿佛面对着什么重大的难题一样。 “还好,我再看看,据儿如果累了可以在一旁的榻上先歇息一会。”刘彻对刘据说道。 春坨走上前来,将案上的灯花挑得更亮了一些,对刘据说:“太子请先到这边来。”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39 张贺远远地看去,觉得刘彻今天在犹豫,所以心情有些浮躁,特地叫太子陪伴在旁边,也是因为小太子宽厚爱人的个性,呆在旁边能让刘彻觉得比较放松。难道这次封赏很难安排吗?张贺好奇地想道。 “报——”班师回朝的大军送来了紧急军报,打破了这深夜的寂静与周围沉闷的空气,“李广将军在战斗中被匈奴羽箭所伤,回程中伤势恶化,经过救治仍然无力回天,已于今晨亡故。” “啪嗒。”刘据手中的笔落在了木质地板上,张贺也猛地睁大了眼睛,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成功回避了李广迷路失期最后自杀的剧情线吗?为什么李广还是会死?煌煌苍天在头顶俯瞰,那深蓝色的天幕仿佛神秘的未知,一弯新月在天际,仿佛上天一个嘲讽的微笑,向张贺昭示着:天命不可逆。 真的不可逆吗?张贺攥紧了拳头,那他重生这一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个消息仿佛促使刘彻下定了决心,只见他将竹简猛地往案上一摔,嘴里说道:“来人,给朕拟封赏诏书!” 这个夜晚,张贺提前知道了朝廷关于漠北大战之后所有将士的封赏方案。 和之前史书里记载的差不多,霍去病和他的部下斩杀数量非常亮眼,并且立下了封狼居胥这样后来历代将军都无法达成的成就,因此获得了最为丰厚的赏赐。而卫青所率军队虽然这次虽然斩杀了单于,刘彻不能再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全部不加以封赏,但赏赐也克制了不少,只是封了没有侯位的副将,追封了李广一个没有封地的侯位,用来表彰老将军多年来奋斗在边关守城的苦劳。 大军班师回朝后,刘彻又下了一道旨意,设置大司马加官于将军之上,让卫青和霍去病并为大司马,定令骠骑将军的秩禄和大将军等,朝廷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发生了倾斜。 几天后在封赏诏书正式下达的时候,张贺在谢恩的队伍里看见了一个非常特殊而关键的人——李敢。 说到李敢就让人想起历史上一出非常有名的卫李公案,因为李广自杀,李敢怨恨卫青,觉得是卫青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寻隙击伤卫青,卫青隐瞒了此事,而霍去病后来得知消息后,在上林苑打猎时一箭射死了李敢,刘彻为了压下这件事,谎称郎中令被鹿触而亡。而李敢的女儿被接入太子宫,成为太子中人而得宠,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得到太子重用。 这一切的行动中,刘彻的态度矛盾中透着一股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贺:我不信,我要逆天改命! 大家放心,不会让主角憋屈的 第37章 鼎湖 鼎湖宫位于上林苑的东南边界, 接近蓝田, 据说轩辕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 铸成宝鼎之后,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黄帝遂乘龙升天而去。因为这个美丽的典故,秦始皇就曾在这里修建宫殿, 到了刘彻时期, 他在这里修建了鼎湖延寿宫, 以期寿与天齐。 张贺跟随太子第一次来到鼎湖宫里,就觉得这座宫殿比未央宫的宫殿要冷了不少, 在宫殿前面有一个大湖,传说中是黄帝宝鼎被龙尾扫到,覆在地上所化, 此时尚是元狩五年的初春, 湖面还有些未曾消退的冰雪,湖风从远处的山峰中间吹来, 使得张贺不由得缩起了脖子,搓了搓双手取暖。 刘据来这里是探望卧病在床的刘彻,开春刘彻一时兴起来此处游玩打猎,和熊搏斗的时候玩得兴起了点出了一身热汗,他现在已经三十九岁了,不及年轻时身强力壮,被带着寒意的湖风一吹,竟然一病不起。 到了二月下旬的时候, 刘彻病得越发严重,已经到了水米不进,药石无效的地步。朝廷中人心惶惶,平阳公主进宫和皇后商议此事之后,卫子夫带着太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陛下,皇后、太子和平阳公主来了。”房间里传来了春坨的通禀声。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让、让他们进来。” 张贺跟在刘据身后走了进去,因为刘彻重病,这鼎湖宫正殿的门窗都紧闭着,房间里一股沉郁凝滞的气息挥之不去。深青色的帷帐低垂着,卫青原本在一旁照顾刘彻,看到来人就站起身来行礼:“公主,三姐,你们来了。” “不要再拘泥礼节了。”平阳公主连忙拦住他说,“卫青你这些天照顾陛下也辛苦了,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快坐着休息一下吧。” “谢谢公主。”卫青苦笑道,他看起来比张贺上次见到时憔悴了不少。 “青弟,陛下怎么样了?”卫子夫焦急地问。 卫青压低声音说:“请了不少御医,连巫医也来了好几拨,一直没见好转,反而……” “让据儿过来。”刘彻自帷帐里虚弱地说。 卫青将帷帐卷了起来,露出躺在床榻上的天子,刘据连忙走过去,坐在了榻边。刘彻看起来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眼眶凹陷进去,原本高大魁梧的身材此时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消失在被褥中间一样。 刘据一看到这副光景,眼圈马上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阿翁,据儿来看你了。”他哽咽着握住刘彻的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刘彻喘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安慰刘据,“现在还有力气和你说说话。” 他这么一说,刘据干脆哭了起来:“据儿最近好久没见到阿翁了,我好想你啊,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别哭了,我的小据儿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刘彻拍了拍刘据的手背,“是时候该挑起担子了。” 刘彻这么一说,连卫子夫也和平阳公主一起擦拭默默流下的眼泪。刘据倒是很听话地没有哭,而是爬到榻上,将脑袋轻轻靠在刘彻的胸口:“据儿会保护阿翁的。” 刘彻轻笑出声:“据儿准备怎么保护我?” 刘据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刘彻:“我要在鼎湖向上天祈福,让阿翁的病早点治好。” “那可真是托你吉言。”刘彻对卫子夫说,“就让太子留下来陪朕几天吧,子夫你觉得怎么样?” 卫子夫连忙谢恩:“自是让据儿多陪伴陛下左右。”这种时候说句难听的,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都有可能,皇帝想要太子陪伴在身边,当然最好不过。 刘彻点了点头:“那后宫事务还有其他皇子们,就拜托皇后照看了。” “陛下放宽心,我会用心照看。”卫子夫脸上犹带着泪痕,强作笑颜回答道,“陛下很快就会龙体康健的。” 真的很快会恢复吗?刘彻的内心充满了迷茫。 都说天子是天命之子,他刘彻更是从小父母疼爱非凡的天之骄子,从小没受过委屈,就算登基后少年天子的建元新政受到过窦太后的打压,但那也是一阵子而已,年轻的天子大部分时候都是顺风顺水,他想要将匈奴彻底打垮,上天给他送来一个卫青不够,还送来了一个霍去病。刘彻在过去的岁月里,几乎从来不知道挫折为何物。人总是要死的,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天会这么早降临在他头上。 “仲卿……”刘彻轻声唤着自己这位少年相知的心腹大臣,“我有点累了,你让他们都下去,着春坨将窗打开。” 清凉的湖风从窗户里迅速流动进来,带来了春天草木和花朵的芳香,那是新生的嫩叶和初开的蓓蕾的气息。 难得只有两人独处,刘彻这才缓缓开口道:“前几年我压着你的军功没有厚赏,你没有怪我吧?” 卫青摇了摇头:“臣知道陛下所为,也是为了保全我。” “你之前功劳太高,光芒太盛。”刘彻伸出手接过了卫青递来的药碗,“如果封无可封,眼前就是一条绝路,还好去病那小子能打,军权交给他培养起来,我们都放心。” 说到霍去病,卫青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去病比臣打得更狠也更快。” “你看去病这样辅佐太子如何啊?”刘彻貌似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卫青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继续将那一勺饴糖喂进了皇帝口中:“去病在朝政上还稚嫩了点,不过太子也才十一岁,现在说这事还早着。”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0 真的早吗?刘彻闭上眼睛,和卫青一起聆听那悬挂在刻着鼎湖延寿和长生无极瓦当下面何氏珍玉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的那种玄妙而动听的声音,未央宫前殿也悬挂着这种玉作为装饰,曾经有一段时间,那是他们耳畔最为令人熟悉的伴奏。 “我们也都不年轻了,去病、据儿这些小辈,他们就好像被太阳刚晒干朝露的青禾。”刘彻叹道,随即疲倦地合上眼睛。 卫青轻轻应了一声,也静默地听着那些珍玉的响声,他想起了那渐渐遥远的大漠戎马岁月,还有上林苑那只前不久被陛下杀死的大熊,鼎湖的风里仿佛也掺杂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在波光粼粼的湖边,刘据正一脸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张贺则跟在他后面。张贺有点担心,送走皇后和平阳公主之后,刘据一直没有说话,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但因为之前哭过,眼圈还有些泛红。 “太子殿下等等我。”张贺追赶不上他的脚步,急忙在后面喊。 刘据转了过来,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张贺,等到张贺跑到他面前时,刘据拉着张贺的手问道:“你说父皇这次要怎样才能好转?” 张贺回忆史书上的记载,对刘据说道:“上郡有一巫师,病中鬼神下附在他身上,太子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这个巫医,将其召到甘泉宫进行祭祀。” 刘据一听马上唤陶令过来:“你派人快马加鞭去上郡,寻找能被鬼神附身的巫医,一旦找到就迅速将他接过来。” “诺。”陶令说完就马上去办这件事了。 “你稍后可以将这件事和陛下说,也让他能稍微宽心养病。” 刘据点了点头:“我会告诉父皇的,现在他应该刚刚歇息下去,我们去湖边给他祈福吧。” 太子派去上郡的人久久没有传来消息,那位史书记载里传说可以让皇帝燃起希望恢复健康的神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再难寻觅。而刘彻的病情也一天严重过一天,渐渐连说一会话都觉得非常乏力。 刘据年少懂事,看舅舅有时候陪伴父亲辛苦,也会主动要求替换,由他来陪伴照顾刘彻一段时间。因为刘据年纪尚小,不懂得如何去照顾病人,张贺就跟在旁边,全程搭把手帮忙。 这一天刘彻突然想要去晒晒太阳,张贺就让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帮忙将躺在软榻上的皇帝抬到了湖边。草地里混杂着的苜蓿花盛开了,远远看去一片碧绿里混杂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紫云,看起来分外夺目。风中都有这种牧草朴素的小花那清淡的香气,因此皇帝难得心情不错。 他对春坨说:“去小黄门里找个会画画的,朕有事吩咐。” 春坨离开后不久又走了回来,带来了一位面皮白净的瘦弱中年黄门,刘彻对着那人耳语几句,黄门口中称诺退了下去。 “父皇让那人画什么?”休憩的时候,刘据好奇地问张贺。 “我也不知道。”张贺心里也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刘据点了点头,正好这个时候刘彻喊道:“帮朕将挂在正殿墙上那把天子剑拿过来。” 张贺连忙自告奋勇地去了。 在经过一个四面通风的小房间时,张贺故意绕道去看了那个正在作画的黄门,只见他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张浅黄色的帛上一笔笔勾勒描绘,一个身着华贵服饰的男性站在略高的台阶上,他手里牵着一个看起来尚且年幼的总角童子。 张贺的小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这竟然是一副周公辅成王图。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卡文有点厉害,白天又特别忙,晚上卡文卡到现在才补完剩下的部分otz 上一章改了一下还是不太满意,说不准接下来几章关键剧情撸顺了之后要回过头来再改一下 今晚这个点更完,明天的存稿是没有了,明天凌晨不在固定时间更新了,搞不好要等到明晚才能更新,大家可以晚点再来看QAQ 第38章 李敢 这周公辅成王图在历史上也是非常有名的一个典故了, 年迈的刘彻即将不久于人世, 而此时距离他用心培养的太子刘据在巫蛊之祸中自杀已经又过去了几年, 齐王昌邑王早逝,儿子里可供选择的竟然只剩下李姬那两个他不喜欢的儿子还有年幼的刘弗陵。 刘彻心里充满了犹豫, 他不想将皇位传给已经成年的刘旦,又担心幼子尚未长成恐怕重蹈胡亥亡秦之祸, 因此即使诸侯王来甘泉宫朝贺时, 他也没有告知他们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是谁, 直到他看到了侍立在一旁的霍光,霍去病的弟弟。 于是刘彻赐给了霍光一副周公辅成王图:“君为周公, 辅幼主。” 现在刘彻在鼎湖病情越发严重,他让人画了周公辅成王图,是想要托孤了吗?那画上的周公又是何人? 张贺心里一面百转千回, 一面朝正殿走去, 那柄刘彻经常随身佩戴的天子剑果然高高悬挂在墙壁之上,以张贺的身高竟然够不到。他正左右张望有什么可以垫脚的东西, 却看到卫青从殿外走了进来:“你在找什么?” “见过大将军。”张贺连忙行礼,礼毕回答道,“陛下让我将他的天子剑拿过去。” 卫青沉默了片刻,走过来将张贺抱了起来,让他能够伸手拿到那把剑。 “谢大将军。”张贺抱了剑准备往外走,却“哎哟”一声和春坨撞了个满怀。 “哎,当心。”春坨急忙说,“有没有撞伤?” “没事。”张贺摇了摇头, “我要赶快把剑拿过去,陛下一定等急了吧。” “不急。”春坨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投向殿内,“大将军,陛下传你去湖边见他。” 卫青像是早已料到一样,冲春坨微微颔首:“我这就和张贺一起过去。” 卫青出身军营,走路身姿笔直,步履矫健,张贺跟着他很快就来到了湖边。 刘彻已经被人服侍着在软榻上坐了起来,背后靠着不少厚实的软垫,刘据正站在他旁边,陪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看到来人,刘彻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 “臣在。”卫青单膝下跪,目光坚定地望向尽管病体衰弱仍然强撑着坐得高高在上保持仪容的皇帝。 “不管朕去哪里,朕的将军都愿意追随吗?” “陛下希望臣在哪里,臣都会如你所愿。”卫青安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步命令。 “父皇,你要让舅舅做什么?”刘据有些不安地开口提问。 “据儿,你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刘彻慈爱地摸了摸刘据的脑袋,“朕之前已经为你觅得德才兼备之人教导你做人和治国的道理,你以后也要早点学会独当一面才行。” “孩儿会一直努力的。”刘据认真地回答,“但现在有不懂的,我可以去问父皇和舅舅啊。” 对对对,保持这个节奏,卫青是你目前最大的靠山,千万不能让他倒台了。张贺忙着给刘据递眼色。 “大将军,朕将这天子剑赐予你。” “啊?”张贺捧着剑呆愣了一下,这发展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1 不过他虽然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迅速地将剑交给了卫青,卫青双手接过剑:“臣谢陛下。”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刘彻挥了挥袖子,“朕要和仲卿说一会话。” 不知道那天在湖畔刘彻到底和卫青说了些什么,张贺只知道那个小黄门所绘制的周公辅成王图到底没有送出去,虽然传说中的巫医没有找到,但是刘彻主动要求移驾甘泉宫修养,这倒也意外吻合了历史上皇帝的行动轨迹。 来到甘泉宫后不久,刘彻的病竟然渐渐好转。因为太子陪伴皇帝多时,所以卫青找了个时间,亲自将刘据护送回了长安城。 刘彻并没有回长安,而是继续留在甘泉宫养病,因此很多人暂且不知道皇帝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 太子回京的第二天,张府有人通过进宫办事的黄门,给张贺递交了一封书信。那是一方素帛,张贺偷偷来到无人处打开了,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字:“李敢有变,速来你师父家见我。” 原来当初张贺在封赏人群中见着李敢,就寻思起了历史上刘彻对李敢这事的处理态度有些古怪。 李敢为私仇击伤大司马大将军,这罪名追究起来可是要牵连全家的,但霍去病出手射杀李敢之后,刘彻只是压下了这件事,并没有追究李家,相反将李敢的女儿和儿子送入太子宫中,看起来却是安抚李家的行为。 张贺想了一下,这件事上,李敢倒像是做了多方博弈的炮灰,而且李广刚自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发作,等过了一阵子才突然找上卫青,这也是这件事里面令人疑惑之处。 为此张贺找了他的游侠师父樊仲子帮忙:“师父,有没有高手借徒儿一用,我要花钱雇人盯住李敢。” “你派人盯李敢做什么?没听过你和他有来往啊?”樊仲子有些奇怪。 “这您就别管那么多了,我自有用处。” 张贺长得天真可爱,平时在师父面前嘴甜爱哄人,樊仲子对于自己的这名小徒弟向来是没有原则的,很快就找了跟他学过剑术的一个叫做赵丁的青年,每天跟踪李敢的行踪,并且向张贺汇报。 那赵丁跟踪了李敢一段时间,发现他行程非常循规蹈矩,除了操办父亲的葬礼之外,几乎闭门不出。张贺也放松了警惕,只让赵丁没有特殊情况每个休沐日向自己汇报一次即可,但一旦李敢和可疑人士接触,一定要盯紧来人并且及时告知自己。 所以张贺看到素帛上所写的内容之后,连忙请假出宫,去了一趟闾里。 樊仲子最近出去游历了,但他的家仆和张贺相熟,很快将他迎进院中。赵丁已经在槐树下等候多时了,看到张贺就走过去说:“小公子你猜得没错,今天上午果然有人去李家找了李敢,请他出去喝酒,我跟过去,只见他们进了酒楼约摸半个时辰,那李敢就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听说把酒楼的桌子都掀了。” “那李敢后来去了哪里?” “他在街上游逛了一阵,暂时还没回李府。” “和李敢说话的人你跟过去看清是谁了吗?” “我按照你的吩咐已经跟去看了,只是一个住在长安城西郊的破落农户,暂时没看出什么特殊的。” “好,继续派人帮我盯着那个农户。”张贺对赵丁说,“报酬我会再加的,务必看清楚他这阵子都和哪些人打过交道,查明和他打过交道的人的身份。” “包在我身上了。”赵丁拍着胸脯保证。 这李敢还在街上游逛,张贺担心他会寻隙对卫青不利,从闾里出来之后,就在家仆的陪伴下拜访了一趟长平侯府,当然打着找卫伉玩的名义。 几个相熟的孩子里,卫伉和他年龄最为相近,但身高一直比他要高出一个头,此时卫伉出门迎接张贺,笑着说:“你不是忙着陪太子表哥吗?今天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别闹,我来是有一件大事要找你商量。” “什么大事?”卫伉一听有热闹看,马上提起了精神。 “这件事我也是意外听到的,你可要替我保密。”说完张贺附在卫伉耳畔,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我大伯是开酒楼的嘛,这西市里酒楼老板我也是有几家相熟的,搭伙做点生意收点小钱。” “知道知道,你快告诉我听到了什么消息?为什么要来找我?” “是关于你的父亲大将军卫青的。”张贺正色道。 “什么?”看热闹看到自家头上来,卫伉一脸懵逼。 “郎中令李敢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就是李广的儿子,听说他对他爹从我爹打仗回来时人没了,一直颇有怨言。”卫伉很是无语地说,“虽说李将军因伤去世很令人痛惜吧,但这关我爹什么事?他也不能迁怒到别人头上吧。” 他不仅迁怒,他还准备要击伤大将军呢。张贺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这事他不能直接和卫伉这么说,否则引人怀疑,他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我今天来到西市一家酒楼,听说李敢和人在席间说了几句大将军不好的话,然后将桌子都掀翻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卫伉愤愤不平,一副摩拳擦掌要冲去揍李敢的模样。 张贺心想,你小子也想当个护爹狂魔吗?醒醒吧李敢年纪比卫青还大,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是打不过他的。 “大将军今天在何处?”张贺问。 “今天不是休沐日,阿翁一般在宫里办公,但今天是弟弟不疑的诞辰,阿翁晚上会回来。”卫伉说到这里突然睁大了眼睛,“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担心李敢……”张贺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着卫伉自己想明白。 “你是担心阿翁出宫回家的路上,李敢会对他不利?”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阵子忙到飞起,所以更新晚了 之前当当200-100买的西汉资料书到了,里面有一些蛮有意思的内容,但暂时没空细看,好想看啊>< 第39章 行刺 卫青前阵子一直在鼎湖宫陪伴刘彻, 因此大将军幕府里积压了不少事务, 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一堆竹简,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因为惦记着今天是卫不疑的诞辰,小家伙前阵子撒娇卖萌要阿翁回家陪他, 所以卫青和幕僚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往北宫门走去。 他一出门就看见一辆小车在门口停着等候, 车的四角挂着灯笼, 此时已经点亮, 散发出柔和的黄光。卫伉和张贺坐在车上,看到卫青出来, 连忙迎了上去。 “伉儿,你怎么在这里?”卫青大感意外,“张贺你怎么也在?” “今天闲暇无事, 故贺来找卫伉玩耍。”张贺随口编了个理由。 但卫青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今天不是休沐日,按照刘彻给太子安排的课程, 下午应该是郭昌的剑术课才对,卫伉随着年龄增长偷懒惯了,经常不陪太子上课,但张贺一直学得很认真,如无意外从不缺席。 所以坐在车上往长平侯府行去的路上,卫青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小子,有什么事瞒着我?” 像所有崇拜父亲的孩子一样,卫伉心里对于卫青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所以当卫青略微板起脸,他就很没出息地招供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2 “你说李敢想要袭击我?”卫青听完卫伉的讲述之后,惊讶地说。 “是啊,大将军这可是我亲耳听别人告诉我的,你可要多加小心。”张贺连忙说道。 “谢谢你的提醒。”卫青道谢,“此去和张府是顺路,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不回家,我和卫伉许久不曾好好玩过了,今晚抵足而眠。”张贺心想,还是跟着卫青比较放心。 车马在长平侯府门口停下,卫青先行下车,然后伸手牵着两个小孩下来。 “张贺你今天怎么想到住在我家了?”卫伉开心地对他说。 “找你玩啊。”张贺回答得一脸天真。 “那刚好,阿翁又给我买了一匹小马,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往大门处走去,突然看到阙楼的阴影里,一道阴影飞也似地朝这边窜来。 “小心!”张贺连忙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黑影已经欺身来到卫青面前,一扬手一道利刃在月色下寒光森然,直奔卫青胸口而去。 好在卫青经过提醒,已经有所警惕,当下一个闪身避开来。 “快来人,有刺客!”卫伉这次去接卫青本来就带了几个亲兵以防万一,现在他一喊,那些亲兵连忙扑了过去,大门口的仆从也慌乱地跑了起来。 “不要声张。”卫青在躲避对方的攻击的同时还游刃有余地制止了手下的骚动,只见他连佩剑都没拔,只是用手一推一拉,就将对方手中的短剑缴获了下来,那人见讨不得好,就抬起头用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朝卫青怒吼道:“卫青,还我爹命来!” 仆从手中的灯火聚集到了他的脸上,正是之前出门后一直没回李府的李敢。几个亲兵一拥而上,将李敢手臂反剪,让他跪在地上,一个面皮略有些黑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对李敢呵斥道:“不得对大将军无礼。” 张贺莫名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而卫青接下来的话很快解决了他的疑问。 “田仁,把郎中令请起来,不要让他跪在地上。”卫青看了一眼周围渐渐有些聚拢趋势的人群,吩咐道,“有什么事进府再说。” 几名亲兵连忙将李敢从地上拖起来,押解进了卫府的院子里。那李敢口中仍然骂个不停,俨然将卫青当做了杀父仇人一般。 大门关闭之后,卫青走到李敢面前:“郎中令,青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得罪于你,要让你专门伺机在侯府门口以利器招呼。” “我李敢今天落在你们卫氏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便,反正陛下宠着卫将军,连我父这样劳苦功高的老将被你害死都不追究,再死个区区关内侯又怎样?恐怕还不够长平侯塞牙缝的吧。”李敢边骂边怒目而视。 卫青皱起了眉头:“李将军是冲锋勇猛时中了箭伤,回京途中不治,不知道为青所害的说法从何而来?” “你暗地里做的那些手脚,自然有人告诉我。”李敢继续高喊道,“你嫉妒我爹民间声望比你高,这次战功能封侯后要压你的势头,就暗中下手致他于死地。” “你血口喷人!”卫伉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田仁拦住他,他早就冲过去对李敢一顿胖揍,“阿翁为人仁善,和你爹素来无冤无仇,做什么要害他?” 张贺看到卫青脸上出现了一种名为无语的神情,他在现代时对于卫青霍去病这种抗击匈奴的英雄也很是敬仰,此时看到卫青无端被污蔑,早就看不下去了,便站出来说道:“李敢你是不是傻?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卫青是大司马大将军,论职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侯位是万户侯三个儿子都有封侯,皇后是他姐姐太子是他外甥皇帝是他姐夫,他吃饱了撑着要去嫉妒李广。” “李老将军真是伤重而亡,我也派了最好的军医给他看护,将军一世征战最终折戟沙场,也非我想要看到的。”卫青说道,“不管你从哪里听到的这种消息,我可以告诉你这都是假的,我对李将军并无半点加害之心。”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敢虽然有所动摇,但还是坚持嘴硬。 “哎呀你难道真是傻的?”张贺简直服气了李敢这一条道走到黑的精神了,“今日来找你的是个普通的京郊农民,家里连半个当兵的人都没有,他怎么可能知道卫青在军营里要害李广?这种人随便扯的荒谬谎言你都能信?” “可是他说他家兄长是大将军幕僚,因为敬重我爹才忍不住告诉我真相的。” “这你也信?”张贺摇头道,“反正我已经派人将他三代以内都查过了,他确实有个兄长,但是长安城东市杀猪的,他家所有人连个混上小吏的都没有,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帮我查这个的兄弟带你亲眼去看看。” “郎中令若有疑问,我可以让田仁陪你去找那人,我的每个幕僚都可以带那人去认,你看看到底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还是仅仅假托之言。”卫青非常有诚意地表示。 李敢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卫青,对方这是想要放了自己? “大将军,李敢行刺已经犯下重罪,理应押送往廷尉审问。”田仁在一旁急道。 卫青却不同意地说道:“陛下现在身体尚未康健,这种事情无需声张,今天看到这件事的都不要把它说出去。” “可是自从陛下设置大司马以来,那些跟随您的人很多都投靠了骠骑将军。”田仁提醒道,“如果李敢这样冒犯大将军的人也轻易放过,往后您的威信就更加……” “将军的威信应该建立在沙场上。郎中令只是来侯府做客,我们相谈甚欢,他随后返回了李府,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了。”说完卫青看向李敢,“你回去吧。” 李敢沉默着被“请”出了侯府。 张贺刚才一直在打量田仁,他刚穿越西汉的第一天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除了太子刘据,就是这个慷慨赴死的田仁了,田仁现在看起来比那会要年轻很多,还是个热血的少年。 只见田仁继续对卫青进言:“将军,今天的事情必须彻查,否则您的宅邸将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敢上门。” 卫青正把玩着从李敢手里抢来的那把小巧的短剑,只见他将剑顺手抛给了田仁,眼神里露出一丝寒光:“李家不喜欢这种精巧的玩意,去查查这把剑是谁造的,原来的主人是谁。” “诺。”田仁得了命令,马上急匆匆去办这件事去了。 “张贺,你那个查清别人三代以内的兄弟,我想见一见。”卫青转头对张贺说。 “好,我明日就让他来见大将军。” 一番惊险之后,卫伉也没有带张贺看小马的心情了,和卫青一起陪着卫不疑还有卫登玩了一阵子之后,张贺来到卫伉的房间,两个孩子早早洗漱完毕,躺下歇息。 卫伉白天听张贺说完一直担心父亲的安危,此时松了一口气,才没和张贺聊上几句,就呼呼大睡起来,只留张贺一个人躺在榻上思绪翩飞。 史书记载的李敢击伤大将军,张贺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激情犯罪,谁知道这一世亲历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李敢之所以漠北之后没有马上发作,是因为他那会还没有被人怂恿,而这个幕后之人怂恿李敢的时间点也非常微妙,正好是在刘彻在鼎湖病得大家都以为他快要死了的时候。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何挑这么一个敏感时期对卫青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拼了老命赶出来的更新Q_Q 第40章 彻查 张贺第二天一早就找了赵丁来见卫青。在卫青的要求下, 赵丁带他们去了长安城西郊。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3 只见一处田间小屋, 掩映在绿树荫里, 一个中年男人正无所事事地在田埂间闲逛。 “此人叫做赖长,是一名村头无赖。”赵丁对卫青说道, “昨日便是他找李敢去酒楼说话。” 卫青端详了一阵,方才开口说道:“我观那人行为举止唯唯诺诺, 并不像是会主使某件事情的人。”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赵丁点头道, “所以我按照张贺的意思, 这几天派人盯着他,也并未见他与什么有身份的人打过交道。” 张贺也跟着他们出来, 此时也开口说道:“我觉得对方可能之前暗中和这赖长见过面,现在暂时避风头不出现,恐怕赵兄你还得再盯上几日。” “这盯人的酬劳就由我来付吧。”卫青说, “毕竟这件事是冲着我来的。” 张贺也没有推脱, 毕竟张汤清正廉洁,家里其实不太宽裕, 而卫青则是那“万恶”的土豪,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君侯。”背后有人高喊。 张贺和卫青一齐转过身来,发现来人正是一路小跑的田仁。 “找得我好苦。”田仁用手擦了擦脑门上跑出来的汗,对卫青说,“还好任安告诉我你们来了这里。” “可是之前让你探查的短剑有什么消息?” “正是!我拿着这把剑在两市挨家挨户地询问,被告知这短剑上的花纹有些独特,是西市一家西南夷来的商人的手臂,我找到那家店一问, 原来店主人是夜郎国来的,可是我问他这剑是什么人买的,他说要为客人守口如瓶,不告诉我了。” “这有何难,行刺大将军本是重罪,廷尉赵禹和我父关系亲密,乃是知交好友,去拜托赵禹由廷尉府出面叫那名夜郎商人一问,何愁他不如实交代?”张贺马上提议。 “可是,大将军说了不能往外声张。”田仁有些犹豫,“如果拜托赵廷尉,对方那么聪明岂非把事情猜得差不多了?” “我以私人名义去拜访一趟赵禹。”卫青说。 坐在廷尉府的坐垫上,张贺一脸好奇地看着卫青正非常有礼貌地和赵禹互相寒暄着。 “大将军今天怎么有空来廷尉府?”赵禹不卑不亢地说,他这个人既然和张汤是朋友,那做人也是一板一眼法不容情的,据说之前有不少公卿为了走后门带了贵重的礼物上门,都被赵禹连人带礼物一起送了出来。 卫青当然没有带礼物,他是以私人身份拜托赵禹帮忙的:“廷尉可否帮青查一下这柄短剑是谁委托店家打造的?”说完他将短剑放在了案几上。 赵禹接过来拿在手里端详:“这柄短剑有什么讲究吗?为何大将军想要查它的主人。” “实不相瞒。”卫青微笑着说,“我府上昨天遭了贼,翻墙偷走了几件陛下赏赐的物品,亲兵上前拦截时被那贼人走脱了,只落下这么一把短剑,我让舍人去探查,发现此剑是由西市一名夜郎商贩所打造,但对方不肯告诉我是谁让他锻造的这把剑。” 遗失皇帝赏赐这种事,说起来可大可小,卫青既然以私人身份前来拜托,赵禹就拍手笑道:”大将军请放心,交给我去查问,今天之内就给你答复。“ 赵禹动作确实快,当天下午就派人去大将军幕府告知卫青,那商贩已经如实交代,问他购买短剑的人是当今皇二子刘闳的舅舅王江。原来王夫人家里共有两子一女,这王江是王夫人的哥哥,因为不成器一直没有受到任何提拔,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吏,只是靠着皇子舅舅的身份到处结交权贵。 因为涉及到皇亲国戚,赵禹不敢贸然将王江收押询问,只是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卫青。但赵禹又上了一封奏书递交给远在甘泉宫的刘彻,那就是卫青他们不曾预料到的事情了。 卫青听到王江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这件事这边的线索暂且搁置吧,先不调查王家了。” “君侯,难道就这样算了?”田仁愤愤不平道。 “多亏张贺提醒,我不是毫发无伤吗?再说刘闳年幼失母,一直被中宫照顾,和据儿感情挺好,贸然牵扯到他的母家只会将水越搅越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刘彻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十天后了,他在甘泉宫养病,觉得身体好了许多,一天偶然无聊翻开了积压在甘泉正殿一侧的奏书,正好看到赵禹的竹简掉了下来。 大将军家的天子御赐器具被窃,窃贼手中的短剑竟然是已故王夫人的哥哥特地找人打造的,请示天子是否要将王江抓起来审讯?这件听起来匪夷所思的奏书,让一向聪慧的天子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于是君王千乘万骑,浩浩荡荡地返回长安城,因为刘彻的病还没好透,一进未央宫他就住进了温暖的温室殿,并且马上召见了赵禹。在听完赵禹汇报之后,刘彻又紧急召见了他安排在长平侯府的眼线,得知真相后他简直气笑了。 好你个卫青,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想要压着瞒下来,还扯谎说什么丢了朕的御赐礼物,哼哼。 霍去病一进温室殿看到的就是天子这么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不由好奇地问:“陛下这是怎么了?身体不适?” “去他娘的身体不适。”刘彻一挥袖子坐了下来,“快去把你舅舅和张贺一并叫过来,问问他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霍去病虽然对刘彻的火气觉得莫名其妙,但少言不泄的他还是“诺”了一声,转头往椒房殿走去。 “陛下要召见我?”正和刘据一起跟着郭昌练习射箭的张贺听霍去病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声,难道那件事被陛下知道了? “表哥,你知道父皇见张贺是出于何事?”刘据在一旁一脸关切地问。 霍去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还要去找舅舅,张贺你自己过去。” “我陪张贺一起去。”刘据自告奋勇地说。 张贺一进门就看到刘彻端坐在那里,比起之前见到他时那副衰弱的样子,现在天子的病已经大好了,都有力气吓唬小孩子了。 只见刘彻故作凶恶地说:“好你个张贺,可出息了啊,比霍去病之前还能折腾,朕不在长安你们给朕折腾出什么事来了?” “霍将军天纵英才,臣不敢与之相比。”张贺稳妥地回答,“臣也没有折腾,是有用心不良的小人在暗地里兴波作浪。” “朕已经知道了李敢行刺之事。”刘彻看到卫青正和霍去病一起走进殿内,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朕这才病了几月,就有人胆大到敢找人行刺大将军了,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什么?李敢居然敢行刺舅舅?”霍去病一听站不住了,“我要找他算账。” “去病,别去。”卫青连忙一手拉住了霍去病的胳膊。 那边刘彻犹在愤怒地说:“他们是以为朕要死了吗?是朕前阵子抬去病没抬你让人觉得有机会可以对仲卿下手了吗?他娘的那些呆鸡,见过拿外甥打压舅舅的吗?朕真要对付你就不会提拔去病了。” “陛下息怒。”卫青劝道,“臣并没有受伤,陛下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你居然还敢瞒着不报,回头再治你欺君之罪。”刘彻嘴上恶狠狠地说。 “陛下,当下之急是将幕后黑手抓出来。”霍去病在一旁说。 “对,春坨,传朕的旨意,让赵禹把王进抓起来,好好审问。朕倒要看看他这颗豹子胆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别人给的。” 有了皇帝的命令,赵禹雷厉风行地将王进抓进了廷尉府,只消让他看一眼那些刑具,王江很快就将所有的情况都招供了出来。原来告诉他用计谋怂恿李敢去行刺卫青的方法的,是一位在他口中叫做东郭才英的世外高人。 当今皇帝有四个皇子,除了太子之外,王江已故的妹妹所生的刘闳最受刘彻宠爱。王夫人在世的时候没有给她的家人带来荣华富贵,王江早几年看着卫氏一门五侯,很是眼热。这个时候,一名自称东郭先生的高人前来献计,王江只是花钱雇了几个穷人家的小孩,再找了一些地痞流氓,很快就将卫子夫霸天下的童谣传遍大街小巷。 而现在皇帝传说在鼎湖病得快要死去了,如果刘闳登基为帝,作为新帝亲舅,王江仿佛看到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所以当东郭先生有一次在他耳边暗示“可取而代之”之后,他心动了,再次花钱雇佣一个叫做赖长的村头无赖去欺骗李敢,让李敢因为仇恨而去刺杀卫青。 但这美梦很快就被破裂了,诡计被揭穿,王江跪在廷尉府的地板上痛哭流涕,将东郭先生的住所告诉了赵禹。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4 是夜,长安城的洛城门附近火光冲天,一处民宅走了水,待张贺等人赶到的时候,那赵禹询问出来的东郭先生的住所已经烧成了灰烬。而长安城外西郊的赖长一家,在这个混乱的春夜被杀死在卧榻之上,连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原本要彻查的线索,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被人生生切断。 作者有话要说:  看《汉武大帝》的时候非常喜欢陛下这句霸气侧漏的“他娘的那些呆鸡”,借用一下2333 不出意外下章会有大家喜闻乐见的吃醋剧情,猜猜吃的是哪位的醋? 第41章 两小无猜 虽然仍不知道是什么人在黑暗中窥伺着卫家和太子的位置, 但威慑方案正在兵不血刃地进行。 先是春三月, 丞相李蔡因为盗侵阳陵土地被问罪而自杀, 刘彻提拔了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相,随后郎中令李敢被撤职, 替换了韩说为新的郎中令。刘彻这一系列行为,除了向朝堂树立太子一系的地位, 也警告了那些因为他之前压着卫青的封赏而心思活络的人, 敢打卫青的主意, 下场有如李敢。 那些朝臣们都是人精,在皇帝表达态度之后, 原本门庭冷落的大将军幕府又渐渐热闹起来,卫霍两位大司马分工协作,将军队和内朝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天张贺刚一回宫, 就看到卫子夫领着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对刘据说:“据儿, 这是李敢的一子一女,进宫和你做个玩伴。” 刘彻将李敢撤职为平民, 但对李家采取了弥补措施,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让李敢的子女进太子宫。 张贺连忙打量了起来,这是一对孪生兄妹,哥哥李禹长得虎头虎脑,妹妹李娃长得甜美可爱,史书上记载李娃有宠于太子,看起来确实是讨人喜欢的小萝莉, 长大了应该会出落成美人。 “太子哥哥。”李娃含羞带怯地说道,“我叫李娃,以后要留在宫里陪你一起玩。” 哎哟,这还是个童养媳,张贺简直想吹一声口哨了,太子今年才十一岁,可真是艳福不浅。 刘据礼貌地点点头:“好,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陶令。” “谢谢太子哥哥。” 张贺正趴在花园的矮墙后面围观,突然觉得后腰被人戳了一下,惊得他“哎哟”一声,险些跌下地。 一转身,却原来是李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李家的小孩子很有地盘意识,看到视野所及范围内出现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就瞪着眼睛问:“你是谁?” 张贺轻巧地从攀着的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沾灰的手,微笑回答道:“我叫张贺。” “原来你就是那个张汤的儿子。”李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然后扭头往妹妹那里跑去。 被讨厌了,张贺心想,毕竟是自己雇人监视李敢的,虽然李家人知道这件事是李敢不对,但肯定心里对自己有怨恨。 “张贺,你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刘据听到墙后面的声音,连忙跑了过来,拉着张贺的手就往回走,向他的新小伙伴介绍,“这是张贺,非常可靠非常聪明,人也很好的。” 莫名其妙被发了张好人卡的张贺眨巴了下眼睛望着小萝莉,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李娃妹妹,太子殿下很好相处的,你以后玩得随意就好。” 李娃用一双杏仁般的圆眼望向张贺:“是吗?那我知道了。” 刘彻非常重视太子的教育,因为他自己本人非常推崇儒家的公羊学术,遂诏命德高望重的文学之士辅导刘据学习《公羊传》,汉代非常流行春秋三传,即为《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均为注释由孔子修订的编年体史书《春秋》的儒家经典典籍。《春秋》言简意赅,微言大义,所以对它的注释就显得尤为重要。 三传流传到现代的仅有左丘明所著《左传》,张贺之前只在语文课本上学过,对于李禹李娃这样连《诗经》都没学过的真小学生来说,跟着早慧的太子学习《公羊》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两个只是陪玩,不陪读。 张贺、卫伉在房间里跟着刘据听课的时候,李家兄妹俩就在外面的园子里,不发出喧闹声地自己玩耍。而等课上完之后,就是他们两个发挥作用的时间了。 卫伉被一堆大道理摧残之后,整个人都出于昏茫状态,张贺学文言文学得也很累,两个人就在花园干净的草地里放肆地张开手脚躺倒下来,懒洋洋地被太阳晒着,感受着昏昏欲睡。 刘据身为太子在宫里行为举止是要守规矩的,因此他并没有随两人躺下来,而是站在一旁。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子哥哥,你终于上完课了,李娃等着陪你玩耍。” “你和哥哥在宫里还住得习惯吗?”太子温和地询问。 “宫里的长御姐姐们都对我们很是照顾。”张贺一抬头,就看见李娃一脸天真地扯了扯刘据的袖子,“不是说今天带我们参观太子宫吗?” “好,我陪你们逛逛。” 李娃是一个性格外向的萝莉,在和刘据混熟之后,她就没了最开始的拘谨,跑在前面,好奇地问这问那,显得很是讨人喜欢,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张贺看着刘据和李家兄妹玩在一起的场景,觉得这才是孩子们相称的游玩场面,张贺内心是成年人,无法做到李娃那样天真烂漫,刘据和张贺待在一起的时候,张贺因为忧心太子的前途,往往拉着他谈论学问,研习书本,因此刘据和张贺一起时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现在这花园里闲逛玩乐的太子,却有了和他年龄相应的天真。 张贺想起上一世跟着刘据逃到湖县的有一个李皇孙,应该就是这李娃后来给太子生的孩子,李娃年龄比刘据小上三岁,脸若芙蓉,杏眼圆睁,和已经长得带出几分帅气的刘据站在一起,张贺竟然觉得他们看起来像是相称的一对。 这么想着,张贺又没来由产生了几分莫名的失落,大概是他重生之后的生活一直围绕着太子转导致的。 偏偏卫伉又在这个时候八卦地凑过来,笑得一脸荡漾:“你觉得李娃妹妹长得怎么样?我看姑母的意思,怕是要让她做个家人子。” “就你事多。”张贺用手肘撞了一下卫伉的小腹,“太子今年才十一岁。” “十一岁不小了。”卫伉挤眉弄眼地说,“甘罗十二为相,当朝桑弘羊十三岁以擅长心算为侍中,中宫十四岁就怀了大表姐。” 被卫伉一提醒,张贺才反应过来古人生育嫁娶的年龄和现代人不一样,普遍偏早,十三娘十四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历史上刘据十五岁就有了皇长孙刘进,算起来也不远了。 这么想着,张贺突然觉得有一股郁抑之气挥之不去。他推了一把卫伉从草地上坐了起来:“这么想找媳妇?好啊,我这就和大将军说去,让他早点给你找个小美人。” “可别啊。”卫伉赶紧拉住张贺,“被阿翁知道他非得削我不可,我都说我在太子宫用功学习的。” “你也知道呀?”张贺乐了,“你之前老偷懒不来,现在学的《公羊》也没听懂,已经落后太子很多了。” “《公羊》这么难,我还这么小,让我现在就能都读懂不是强人所难嘛。”卫伉嘟囔道,“又不是谁都和太子一样天资聪明的,再说这学的都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学了这个以后也用不着啊。” “那你想学什么?” “行兵打仗之道啊,我长大了也要和阿翁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想成为大将军那样的人对吗?那就多练习剑术吧。”张贺一把将卫伉拉了起来,“来来来,我们来练一把。” 郭昌发给他们练习剑术用的都是小木剑,分到的头一天几个小伙伴很开心地用匕首在木剑的一侧刻上了自己的名,虽然张贺觉得自己那个“贺”字刻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略有些嫌弃,但刘据和卫伉显然对于专属自己的木剑很是宝贝。 距离刚开始习武已经有四年了,郭昌教给他们的都是一些军中搏击术还有最基础的剑术,张贺还有游侠老师开小灶,拿真剑练习,剑术已经小有所成,那边卫伉平时在家也有卫青指点,所以剑术也不弱。 他们两个用木剑“砰砰”地不停碰撞,突刺、劈砍、格挡,一招一式也算有模有样。卫伉瞅准一个空隙用力朝前刺去,谁知道张贺是故意卖了个空子引他出剑,随即将人闪到一旁,一剑将卫伉手中的剑挑飞了出去。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5 卫伉跑过去捡起剑,冲着张贺说:“你的剑术越发厉害了,我们继续打。” “他们在干什么啊?打打杀杀的好可怕。”李娃被声音吸引过来,好奇地看着张贺和卫伉比试剑法。 张贺不由得略微皱起了眉头,虽然历史上刘据在巫蛊之祸里的表现非常勇猛,但他平时没被逼急的时候作风比较温和,因此这一世他就想培养太子性格中武勇的一面,这小妮子还是李家的孩子,怎么就不喜欢看练剑呢。 好在刘据没有附和李娃的话,而是跑到房间里拿了自己的小木剑过来,对张贺说:“我也和你过几招。” 张贺和刘据对战正酣,突然听到陶令在不远处喊道:“太子殿下,中宫喊大家去水榭进餐,带上李家兄妹。” 随着刘据被封为太子,他有了自己的一整套侍从,平时也多在太子宫进餐,这次皇后特地请他们过去,应该也是为两个新来的孩子接风洗尘的意思。 到了这一年皇后所出的两位公主已经外嫁,只剩下和刘据年龄最为相近的石邑公主虽然许了人家,但还未成婚,因此还跟着母亲住在宫里。 席间卫子夫果然说:“李禹李娃以后就在宫里安心居住,等李禹再大点就随便找点事情做做,就当历练了。” “那李娃呢?”石邑公主坐在一旁掩袖轻笑,打趣着自己弟弟说,“据儿你看给你做个良娣、孺人什么的可好?” 张贺随即转头去看刘据,却听到刘据朗声道:“姐姐说笑了,我年纪尚幼,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有张贺陪着我就很好了。” 张贺吓得手中筷子差点都掉了,他一脸目瞪口呆地看向刘据,小太子你可知道你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一直培养的小孩突然有了萌妹子,这感觉令人惆怅 刘据:萌妹子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贺必须陪着我 卫伉:嗯哼,有情况有八卦,回去和弟弟们说去 ------- 我发现写文的时候状态一定要好,最近忙成狗所以日常暴风卡文了哭唧唧 重温了两集帝陵找一下感觉……还好下周忙完应该能告一段落了 第42章 瘟疫 那天晚上, 张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行走在未央宫遗址巨大的旷野上, 多少华美的宫殿都在千年历史的轮回里堙没成尘土, 只有龙首原上前殿巨大的遗址,如一头沉睡不醒的巨兽, 覆盖着萋萋绿草。 椒房殿的位置已经什么都看不出了,只有草丛中隐约可见的柱础, 让人可以辨认它所处的方位。 “张贺, 张贺, 张贺!” 什么人在身后呼唤着自己,张贺猛地转过头, 只见脚下的土地突然飞快地向后退去,前殿的遗址变成了一座封土高达五十米的巨大坟墓,位于地势险峻的山谷之中, 一条呜咽的小河从封土旁边缓缓流过。 在封土上有一个巨大的洞穴, 也许是牧羊人挖来躲避风雨所用,此时漆黑的洞中仿佛有灯火闪烁。 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召唤, 张贺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抬脚朝洞口走去,他从那里朝里面张望,行动僵硬的着衣女俑在点燃着枝状灯的墓室里翩翩而舞,她们的脸上的色彩已经斑驳掉落,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很是诡异,但仍然不知疲倦地舞蹈着。 被那群着衣女俑包围着,站在其中穿着白色深衣的男性转过头来, 灯光照亮了他那俊逸无双的脸庞,一双眼睛如同深潭般幽深,直接望向张贺这边,正是巫蛊之乱那会年纪的刘据。 一只冰冷的手攀上了张贺的肩头,刘据的声音幽幽地在张贺耳畔响起:“子璋,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得你好苦。” 张贺本能地想后退,想转头逃开,但他却无法抬动一根手指,只能任由刘据苍白的手指划过他的脖颈,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 “说好要永远在我身边的,你可不能反悔。” 冰冷的拥抱箍得张贺喘不过气来,他觉得牙齿都在上下打仗,整个人都如同进入凌室被按在一整块巨大的冰上一样。 “太子……殿下……” 张贺猛地从床上坐起,那只停在铜架上的能言鸟被他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嘴里犹自骂个不停:“傻子!混蛋!” 帷帐外面,两盏铜雁衔鱼灯正在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昏黄光团,博山炉里袅袅青烟使得房间里满是泽兰和艾草焚烧的香气。 十一岁的太子刘据那张睡眠中充满稚气的脸出现在不远处,想来今晚又和太子聊得忘记了时间在榻上睡着了,睡梦中太子手脚不安分卷走了全部锦被,深夜的寒气入体,才导致张贺做了那么一个诡异的梦境。 张贺忍不住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刘据的脸,眼前娇生惯养的太子和当初在巫蛊之祸时见到的太子,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虽然知道这样说不妥,但当时刘据将生的机会留给自己而毅然赴死的时候,张贺其实体会到了一丝心悸的感觉,而眼前的小太子他只想好好宠爱他护他一世平安。 所以白天当刘据说出“我只要张贺陪着就好了”的话之后,出于对老刘家搞基传统的条件反射,张贺第一反应是惊得我瓜都掉了,但仔细想想他却只觉得温馨。 所以他对沉睡中年幼的刘据说道:“你快快长大吧,长大到不需要我在你旁边保护你了,那时候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可是离开要做什么呢?那时候的张贺心里对此并没有考虑过,他只是潜意识觉得自己这么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小人物,是不能一生都和这些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天子骄子纠缠在一起的。什么穿越小说里常见的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国,征服世界成为大帝,他并没有这些不切实际的雄心伟志。 但不管张贺自己怎么想的,历史已经因为他开始了各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为了贯彻那天说的话,刘据并没有过多理睬李家兄妹,而是经常拉着他一起去做各种事情,比如说现在…… “张贺,陪我去找表哥。” “怎么想到要去找霍将军?”张贺好奇地问。 “今天是五月五,要用五彩丝绦系在臂上,可以避兵及鬼,令人不病瘟。”刘据撩起袖子展示了一下他绑在白嫩手臂上的五彩丝绦,“这是阿母给我做的,她还给表哥做了一条,托我带给他。” 张贺第一次听说有这个传统,他点了点头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刘据抓住了张贺的手,将他的两个手臂都露出来仔细查看了:“张贺你没带五彩丝绦吗?” 张贺无奈道:“我在宫里,哪里有人给我做这个。” “哦。”刘据放下他的手,“那我们走吧。” 霍去病也在未央宫西北的办公区域开府办公,张贺跟着刘据走进去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刘彻和卫青也在,几个人表情都有些凝重。 刘据挨个打过招呼,张贺也行礼完毕,只听刘据开口说:“去病哥哥,阿母给你做了驱除病气的五彩丝绦,我带来给你了,你一定要戴上啊。” 霍去病接过五彩丝绦,他今天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深衣,看起来冷峻不凡,和这五彩丝绦看起来不怎搭配,不过尽管这样他还是说:“谢谢中宫和据儿。”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6 “你不戴吗?”刘彻在一旁笑道,“这么看起来去病虽然独当一面,在皇后眼里还是和据儿一样的。” 霍去病羞恼道:“陛下,臣的第二个儿子最近都已经出生了!” “我和子夫还有你舅舅,都是从你比据儿还小的时候,一点点看你长大的。”刘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慈爱,“哪怕冠军侯已经成为了大众眼里的英雄,在朝堂上和仲卿平起平坐,但在朕眼里看你还是和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去病,还是把五彩丝绦戴上吧。”卫青也温和地说,“你从小身体不好,二姐才给你取名去病,这丝绦也是中宫的一番心意,你要健健康康的才行,舅舅可指望着你多干点活偷懒了。” “舅舅。”霍去病连忙说道,“我们是各司其职,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你请教,哪有偷懒一说。” 张贺看霍去病郑重地把五彩丝绦系在手腕上,开口问道:“陛下和大将军今天怎么都在骠骑将军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机密,可以告诉你们,回去也提醒子夫留个心,最近别带孩子出去外面乱七八糟的地方逛了。”刘彻回答。 “阿翁,为什么不能出去外面玩啊?”刘据也好奇地追问。 “代郡太守苏建从边关发来急报,巡逻的探子发现匈奴人在草地的大量河湖边埋下带有疫病的牛羊,并且用巫师祝祷诅咒我大汉军队。”卫青说,“边关很多河水和塞外相通,匈奴此举污染了水源,戍边的将士里面已经有人得病。” “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张贺惊讶了,按照他粗略翻看汉武一朝史书记载的记忆来看,这种事情似乎……好像是武帝晚年才发生的,在此之前并没有瘟疫大规模传播的记录。不过说起来好像有不少人猜测霍去病就是打仗的时候饮用了带有疫病的水源,感染了瘟疫才英年早逝的,这么说起来明年好像就是——元狩六年! 张贺猛地抬头看向一袭黑衣的霍去病,他此时一脸健康,手腕上还系着刘据刚刚送给他的驱除病疫的五彩丝绦。 历史上的霍去病到底是不是因为瘟疫才急逝的?张贺觉得自己最近开始习惯古人的节奏,差一点遗忘了自己即将要面临的一个重大任务——要帮助刘据避开巫蛊之祸,首先就要确保卫青霍去病这两大靠山岿然不倒,所以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出可能导致霍去病死亡的原因并且想办法回避或者治好他——后者难度太高,换个医学生穿越说不定能解决,但他穿越前只是个靠脸和演技谋生的演员啊,所以张贺把希望押在了前者。 “要不就派臣去边关看一看情况吧?”这边霍去病已经开口对刘彻提出了解决方案。 “不,千万不可。”张贺想也不想就马上喊出了口。 所有人都一脸莫名地看着意外激动的他,刘据更是关切地问:“张贺你怎么了?不会又做了什么不吉利的梦了吧?” 张贺哭笑不得,别再提梦了,同样把戏玩两次就够,事不过三,不然他就要变成大汉朝版的章鱼保罗了,还是特别乌鸦嘴的那种。 “臣并没有做梦。”张贺轻咳一下说道,“臣只是觉得大司马骠骑将军作为三公之一,无需亲自去疫区查探。” “不如还是我去吧。”卫青开口。 不不不,你也不能去,张贺正要开口阻拦,却听到刘彻抢先说道:“没听到这小子说疫区危险吗?你和去病都是朕的大司马,谁也不准离开长安城。” 作者有话要说:  刘彻: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卫青:…………… 霍去病:!!! 张贺:陛下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第43章 出塞 那么到底派谁去代郡巡视瘟疫的情况呢?张贺想到了一个人。 “女医义姁医术高明, 她的弟弟义纵任左内史,治政严酷, 不知道能不能堪此大任。” “这个义纵我认识, 他年轻时曾和我的老部下张次公在长安郊区当强盗,此人行为虽然乖张,但恪守法令, 不畏权贵,做事情能力还是很果断的。”卫青在一旁说道。 刘彻沉吟了片刻:“这个义姁朕是知道的,太后在世时曾多次进宫为她诊治,医术确实不错, 那就委派她和义纵一起去代郡一趟吧。” 把人选的事情搞定,张贺暂且和刘据先回了太子宫。不过张贺心里还不是很放心, 义姁身为女医, 中宫、诸公主、太子以前生病的时候也请她进宫来看过。张贺不通医术, 不过从她的治疗效果来看, 绝对是现代资深专家号的水准以上。 但瘟疫非普通疾病可比, 又是匈奴故意投放在水源的, 不知道靠这两人能否顺利解决。 毕竟这可能决定霍去病是否和历史记载那样英年早逝留下无数遗憾, 张贺非常重视此事,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自己也跑去边关看一看。所以这天下午他告了假,急匆匆地出宫找他的游侠师父去了。 “你说要我带你去边关游历?”樊仲子提高了嗓门问道, 他几乎怀疑自己这个小徒弟是在宫中吃坏了什么东西才如此突发奇想。 “是的。”张贺点了点头,“上郡正在发疫病,听说是匈奴人故意在水里放病死的牛羊来诅咒汉军, 我准备去探探情况。” 他不说还好,一说樊仲子更是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你疯了吗?你才十岁,疫区是你这样的贵家公子能随便去玩耍的地方吗?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 “我这不是有师父您照看着嘛。”张贺发起了卖萌攻势。 “别冲我撒娇,这事没得商量。” “师父,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接近疫区,就远远看一下情况。” “你看了有什么用?” “不瞒您老人家说,我家的大婢封姑来自西南边陲,那边的人对于疫病、瘴气都有一套特殊的处理方法,上郡太守的三公子苏武曾和我一起当过太子伴读,等我去那边看看,说不定就有什么利于边民的好法子能告诉太守。”张贺脸不红心不跳地拿封姑编故事,势要打动师父的心,“师父您不是一直教育我要以民为重吗?这可是一次行侠仗义的大好机会,您也不忍心看到边民无端遭受瘟疫而失去性命吧?” 张贺学过心理学,知道要对症下药,樊仲子内心最是古道热肠,怀着一股仗剑天下救民于水火中的大侠之气,和西汉那些游侠不太一样,倒是有些接近金庸小说里的侠客了。所以拿这些大道理劝说,樊仲子很快燃起了斗志。 “我可以带你去一趟边境。”樊仲子满是雄心壮志地说,“但你要乖乖的跟着我,不要乱跑,做好防疫。” “师父放心,我一向很听话的。”张贺微微一笑。 在离开之前,张贺还是和樊仲子说了一堆需要准备的东西——艾叶、茱萸、菊花、大黄、紫苏、橘叶——这几味药物是要多多益善,钱的话他有的是零花钱,多买一些带着总是好的。 回到宫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张贺想着这次游历来回至少需要一个月左右,所以来宫里和太子皇后说一声,请个假。 “你回来了?”刘据看到张贺连忙走了过来,“你下午去哪里了,到现在才回?” “太子殿下是这样的,我的师父樊仲子突然喊我过去问话,我就告假去闾里,他说要出去游历,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我们商议了许久,因此回来晚了。”张贺将路上想好的一套说辞拿了出来,“不过我今晚还是要出宫的,而且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在你身边了,殿下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据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你要去哪里?我这么久都要见不着你了?” “师父说了,名川大山,随兴游历。”张贺当然不能说自己要去上郡,只是神秘地笑道,“贺会带当地的礼物给殿下的。” “你还不如带我一起去玩。”自从张贺进宫伴读以来,他们分开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一天一夜,所以乍一听说一个月都见不到张贺,刘据的心情就非常低落。 “白天陛下刚说了,最近边关疫病四起,嘱皇子们不要出去闲逛,殿下这个时候是出不了远门的。”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7 “那你出去玩的时候,要记得想我啊。”刘据握住了张贺的手,“据也会一直想你的。” 这话如果从一个成年人口中说出来,可能会有些肉麻,但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少年口子说出来,却让张贺内心觉得十分熨帖。 “贺也会想念殿下的。”他微笑着回答。 “对了,你跟我进屋来,刚好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刘据拉着张贺的手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张贺看到他从那张卧榻下面翻出一个似曾相识的漆盒——那是他小时候用来装各种珍藏的民间小玩意的盒子——打开第一层,将里面放着的一条五彩丝绦拿了出来。 “这是送给我的吗?”张贺惊喜地问道。 刘据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看你家里没给你做这个,五月五还是戴上五彩丝绦比较好,可以驱除一年的病疫。” 张贺连忙摆了摆手说:“这是你的吗?中宫做的如此珍贵我可不敢收。” “不是阿母做的。”刘据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我特地央倚华教我,我亲手编织的,你看手艺如何?” 张贺接过来一看,刚才没看仔细,细看这五彩丝绦确实编得有些歪歪扭扭,却又一股稚嫩拙的美感。张贺上一世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就没有受过多少亲情照顾,长大后也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拼搏在演艺圈里混,因此别人对他有一些照拂,他都感激在心。而刘据贵为太子,竟然亲手给他编礼物,这份心意无法不使他动容。 他有些感动地抬头说道:“太子……贺真的很感激。” “我帮你系上。”刘据主动凑过身去,在丝绦上绑了一个八铢钱大小的铜镜,表面光滑,光可鉴人,在张贺手腕上将这五彩丝绦系了上去,“这是一枚可以驱除邪祟的宝镜,我暂时借给你了,愿你在外面游历时平平安安。” 和卫子夫禀报了这次出门游历的安排之后,张贺告别了刘据,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就离开了未央宫。回到张府之后,他将游历的事情和秦芸张汤一说,张汤对此倒没有意见,毕竟是年幼时就能审讯老鼠写出老道的刑罚判词的人,秦芸慈母心肠,不舍得儿子出去那么长时间,抱着张贺眼圈泛红。 张贺花了好一番口舌才说动秦芸,她当下就去给儿子准备各种出门携带的行李。 第二天一早,张贺就早早起来了,他身边只带着忠心的老奴王福,敲响了樊仲子家的大门,开门的确实赵丁。 “赵大哥。”张贺爽朗地打招呼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听说有热闹看,我当然义不容辞了。”赵丁笑眯眯地说。 张贺一歪脑袋朝他身后打量去,只见院子里除了樊仲子还站在两个佩剑的少年,想来是他的其他徒弟。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石宁,旁边略高那位是他的弟弟石蒙。”樊仲子说道,“都是曾经拜我学过剑术的义士,此番去边境凶险,他们兄弟俩剑术高超,听闻此事之后也要一并前往,我就给带上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废话多两个高手出行更加安全了,张贺自是求之不得,“贺最为年幼,剑术上也才粗略学了一些皮毛,一路上还要仰仗两位兄台了。” 石宁的性情看起来十分高冷,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表示致意,倒是石蒙热情地凑上来,问道:“小兄弟今年几岁了?什么时候我们来过两招剑术。” “石老二你就别以大欺小了。”樊仲子喝止了对方,“张贺是朝廷命官家的大公子,学剑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做什么要和你比试?” 这个时候听见赵丁在大门口拍掌笑道:“马可算来了。” 只听一阵鸾铃响起,四匹毛色光亮的高大马匹被几个马奴牵着走到了门口,这些马的两侧都装有鼓鼓囊囊的包袱,想来是张贺前一天让师父采购的药材。 张贺让王福从包裹里拿出四副高桥马鞍和马镫,将它们披挂在马背和侧腹。 “这是什么好东西?”赵丁惊讶道。 “军队和宫里才有的马具,其他属于机密,概不外传。”张贺伸出小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杀头的动作,“你们就用着吧,别问是什么。” 赵丁就识趣地不追问了,只是将张贺抱上其中一匹马,然后自己也翻身上去:“我们骑马去,你年龄尚幼,我带着你。” “那就有劳赵大哥了。”四匹马在闾里狭窄的巷道里发出嘶鸣,在张贺挥手告别了王福之后,从洛城门而出,在关中平原上一路朝着东渭桥急驰而去。 渭水碧波涛涛,夏天的落花和一些水草夹杂在一起,绕着漩涡打转,仿佛也在为他们践行。 张贺看着远处青绿色的大山重峦叠嶂,内心充满的豪情壮志:代郡,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本宝宝要单独开副本刷怪了 刘据:好生气哦我还在未央宫练级 张贺:嘿嘿 卫伉:报告系统,这里有个人作弊 第44章 代郡 桑干县, 是代郡太守官府所在地,此时在县城外不远处, 一条官道旁边摆着临时的铺子, 上面买些时令水果和酒饮。 只见官道远处尘土飞扬,四匹快马从天边疾驰而来,在最前面的黑色大马上坐着一个面皮略黑的精壮汉子, 在他前面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年仅十岁的小公子,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袍,看起来姿容秀丽,头发在脑后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 在他后面一匹马上有个看起来略瘦但目光锐利的黑衣男子, 再往后是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正是前几天从长安出发,一路往代郡赶来的张贺一行。 赵丁翻身下马, 又扶了张贺一把, 对铺子后面坐着的白胡子老叟问道:“长者可否给一碗水喝?我们远道而来, 一路上已经渴得喉咙冒烟。” 那老叟点点头, 用木勺从桶里舀出一勺水, 递给赵丁。 赵丁道声谢谢, 先捧给张贺:“今天一个上午都没来得及喝口水, 你一定渴极了, 先喝吧。” 张贺回头说道:“师父先饮。” 樊仲子笑着拍了拍张贺的肩,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你多喝些。” 张贺前世和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简直就好像连续几天做了马拉松训练一般,早已口干舌燥,连忙灌了好几大口, 方才觉得嗓子没有冒烟的感觉了。 趁着其他人喝水的当子,张贺在老叟的摊子上挑了几样水果,一边和他搭讪问话:“我们在往这边来的路上,听说最近代郡有瘟疫,我是来这里投亲的,公可知这疫情严重不严重?像我这样的进城可是无妨?” “无妨。”老叟摇头道,“听闻只是塞外草原疫病流行,太守已经让百姓做好清洁洒扫,我这样的老头子也还好好地在外面卖瓜果,想来并不严重。” 看来这疫病还没有扩散开来,张贺又继续打听了一些细节,知道只是出塞侦查的一些汉军感染了病源,现在发病的几乎都在军营,民间只有少数几例,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去军营看看吧。”张贺提议道。 樊仲子顺了顺自己的胡子,脸上表情有点犯难:“虽然为师武艺高强,但这擅闯军营不太好吧……”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8 “谁说我们要闯了?”张贺笑道,“我带你们去见一个熟人。” 苏武自从跟随苏建来到代郡之后,一直在父亲旁边帮忙,这天他刚在太守府内批阅一些边关文书,听到小吏飞奔来报:“苏公子,门口有名小少年求见,说是你在未央宫里认识的朋友。” “未央宫?”苏武听得一脸莫名,虽然心中很快冒出几个名字,但那几位这个年纪怎么可能远离长安来到边关? 所以他怀揣着一颗好奇的心来到门口,看到阳光下朝自己笑得一脸灿烂的张贺时,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近日忙于处理瘟疫的事情过于疲乏而出现了幻觉。 “子卿,贺此番前来没有叨扰你吧?”苏武自从参与父亲的事务之后,为了方便被其他官吏称呼,就提前给自己取了个字,张贺此时喊的正是他的字。 “张贺你怎么来了?”苏武惊讶道,“令尊能放心你来这里?” “我跟家里说跟师父出长安游历,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张贺摊手道,“所以他们不知道我来了代郡,还请兄长为我保密。” “好。”苏武是个厚道人,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你这个时候来代郡做什么?最近有瘟疫,可是闹着玩的。” “我已经知道了。”张贺对苏武说,“别忘记我现在还跟着太子呢,这消息我可灵通着,那朝廷派出的义家姐弟俩可已抵达代郡?” “比你们早了两天到这里。”苏武回答,“女医正忙着给军营里生病的士兵救治,特使与家君一起巡视。” “带我去一趟军营吧,我的师父略通歧黄之术,对瘟疫有些独到的见解,我此番前来就是特地带师父来看看代郡这边的情况,以期根治之法的。” 张贺特地吹捧了一番樊仲子,为了就是抬高师父的地位方便他行事,这也是师徒两人在路上悄悄约好的。樊仲子也很疑惑为什么张贺自己的点子要借用他的名义说出来,张贺解释道是因为他年龄尚幼,说出的话没有威望,还是得要师父那样长安闻名的游侠来开口,才能让人觉得可以采信——这套说辞当然是用来唬弄樊仲子的,其实真正的灵感来源是柯南和毛利小五郎,对此张贺自然是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的。 代郡南望雁门雄关,西至黄河,北达阴山,在几个边郡中地势险要,过去也经常被匈奴攻入掠夺,所以大汉派驻了军队长期驻扎于此,主要用于出塞巡视和守卫边关。 这代郡军营坐落于一座风景优美的小山谷,一座城楼扼守在山谷出口,苏建也是跟随卫青多年的老部下,对于军队管理很有一套,所以张贺跟随苏建来到军营里的时候,只见红黑色的军旗烈烈,士兵军容整齐,隐隐有肃杀之气。 但这处军营此时却被一股不和谐的病气萦绕。苏建在上书前已经将生病的士兵单独隔绝,张贺只能隔着栅栏远远观看,只见草地上躺着一些奄奄一息的士兵,有几个已经面容都瘦得脱了水,眼白发黄,他们没有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丢掉性命,却因为病痛折磨在死亡线上徘徊。 还有一些没有生病的士兵,因为是他们的兄弟、友人,便过来照料他们,看得张贺很是感伤。 张贺虽然不懂医术,但他在现代经历过非典、禽流感,非典最厉害的时候他当时就读的影视学院都有人成为接触者,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和那个人同一个网吧上过网的人都被带去隔壁,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无异样才让他们离开。至于那些有发烧症状的,则直接进了医院重点观察。 当时学校里还让人来寝室喷射消毒-药水,食堂淡而无味的免费汤也升级成了带着浓浓药味的预防非典专用药汤,并且班主任再三强调,寝室每天都要测量体温,只要超过38°的必须上报学校。就这么全民惊惶了一段时间,非典总算平安过去,张贺所在的学校也没有造成人员损失。 所以按照非典的经验,张贺很快发现了军营里隔离的地方距离还是太近,不能做到深度隔离,而那些探视照顾病人的人,如果就这么自由来去,很容易将病毒扩散到整个军队。 当然张贺不知道的是,西汉军队对瘟疫的处理方式虽然已经有了隔离的思路,但还非常简陋,到了东汉延熹五年才出现了最早的专业军队传染疾病隔离场所庵庐。 张贺偷偷将樊仲子拉到一边,对他附耳说了一番。 这时候苏武回头对张贺说:“这里离感染瘟疫的病人距离也不远,你不适宜久待,情况了解了就回去吧。” “好,我们这就回去。”张贺一边说一边暗地里拽了一把樊仲子的袖子。 只见樊仲子伸出手摸了两把胡子,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开口说道:“山人有一妙计,可以暂解瘟疫蔓延之忧,苏公子可愿意代为向太守传达?” 这“山人自有妙计”是张贺在看三国演义电视剧时,听到诸葛亮说过,他觉得这句话用来装逼非常不错,就在刚刚和樊仲子密谋的时候非常热情地推荐这句做了开场白。 苏武涉世未深,很快被忽悠到了:“家君正盼有解决之法,先生果有妙计,等家君和特使归来武定当带您前去见面。” 苏建在军营里也有专用的指挥帐篷,此时帐篷里空无一人,显然是主人外出。苏武仗着小儿子的身份,以主人的姿态将几人带了进去,让他们在帐篷里歇息等候。 等到日头西移,一轮火红的夕阳在阴山余脉上将沉未沉之时,苏建终于回来了。苏建之前住在长安城的时候,张贺偶尔找苏武玩时见过他几次,苏建和苏武一样长了一张老实厚道的好人脸,在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却长得颇有个性。 那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看起来眼神阴鸷,五官如刀削一般刻薄,两颊略微凹进,一看就非常凶恶不好相处,穿着一件精致的官服,腰间佩戴着天子令牌,想来就是此次的特使义纵了。 而何他并肩而行的一位圆脸中年妇人看起来却表情温婉,脸上一笑露出一个酒窝,虽然长相普通但却看起来颇有亲和力,应该是义纵的姐姐,此处张贺想要看看对付瘟疫到底能否祭出高招的女医义姁了。 义纵一进帐篷就老实不客气地扫了张贺一眼,开口问道:“这个娃娃是哪来的?虽然代郡有些士兵因为瘟疫而死亡,但也用不着一个黄口小儿来充军吧?” 义纵一进帐篷就老实不客气地扫了张贺一眼,开口问道:“这个娃娃是哪来的?虽然代郡有些士兵因为瘟疫而死亡,但也用不着一个黄口小儿来充军吧?” 张贺无端被他一顿喷,倒也不介意,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上前拱手道:“特使说笑了,我此番前来不是充军,而是给几位带来了一个能帮你们对付瘟疫的人。” “口气倒不小。”义纵冷笑一声,“有什么斤两亮出来,可别是在我阿姊面前班门弄大斧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代郡副本不长,争取三章内搞定就回长安见太子 前几天忙晕了,跳过预先占了标题的存稿箱(里面没有存稿233)几个章节按了直接发表…………所以这几天你们看到的就是43章后出现47章的鬼畜现场TAT 今天凌晨我已经把44章替换回正确的章节,这样就可以按照顺序阅读了,大家不要抛弃我QAQ 第45章 仁心 张贺本就没有和义姁一争高低的意思, 见义纵出言挖苦,便微笑道:“我师父并无越俎代庖之意, 令姐医术高明, 我在宫中时也多得她照拂。” 义姁为人沉静,性格和她弟弟天差地别,适才进来的时候并未开口, 此时倒是认出了张贺:“原来是张汤家的大公子,久违了。” 张贺继续说道:“我刚才跟着师父去军营隔离病人的地方看了,觉得还是离军营近了点,人员往来没有隔绝, 恐怕会让瘟疫蔓延到整个军队。因此师父向我提出一个法子,叫做庵庐, 在距离军营一里外空出宅子, 让那些发病的军人都住在里面治病, 等到彻底好了再搬出去。大家以为如何?” 义姁点头道:“这个法子不错, 我这两天在军中走动, 发现确实有新增的病人。” “这个庵庐就是瘟疫的隔离区, 我们再在它和军营中间, 再搭设一处营地, 叫做观察区,凡是和病人接触过的, 都需要在里面居住五日,待到确认没有异样,再让他们离开, 这样可以防止被感染但还没发作的病人将瘟疫传播出去。” “但接触过的病人数量较大,如果都要讲他们关起来,这恐怕会被士大夫讥为不仁。”苏建有些担忧地说。 “一时的言论算得了什么?如果能多救治病人免于瘟疫,这才是仁爱。” 廖仲子也劝说道:“这瘟疫传播最是迅速,太守和特使最好早做决断。” 苏建毕竟是跟着卫青打过奇袭的,也有些冒险精神,他说道:“不仁就不仁吧,如果将瘟疫危害控制到最小,试过了才知道是不是管用。” “太守如果要试,不如多试一点吧?”张贺打蛇随棍上,趁机提出更多点子,“女医每天去看病,可有什么防治瘟疫的药方?”一般当世出名的医生都会有一些秘方灵药,张贺不知道义姁有没有,但他还是很寄予厚望地看向她。 义姁笑了起来:“灵药倒没有,毕竟这瘟疫在医书里也是头等的难题,不过我确实自己配置了药方,主要以补气和防止风寒为主。” “这里我们来这里,师父也带了不少药材。”张贺说,“我听说有些对瘟疫可能是有一些防治作用的,女医对此更为精通,可否帮忙看看哪些可以试用。”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49 “可以,你带上药材跟我来。”义姁对于这个很感兴趣,就邀请张贺去她的药庐研究去了。 说是药庐,其实只是军营旁边一个小小的帐篷,里面装置十分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研磨、切割、火烤、熬制等一干药物制作工具一样不少,还有义姁从长安随身携带的药具。 赵丁将他们这次在马背上驼来的药物各样挑拣了一把,送到了帐篷内,他对药物一窍不通,将东西送到就退出去了,只剩下张贺与义姁两人单独相对。 义姁看了一眼打开的包袱里放在那几样药物——张贺是按照自己前世经历过非典和禽流感的经验,还有参考了对历史上如何对付瘟疫的一些模糊的印象,挑的这几样东西。 比如禽流感时大家都非常流行喝板蓝根预防,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板蓝根对治疗感冒有用,也降低了人感冒发热的风险。因此张贺首先挑选的是几样可以治疗感冒的草药:紫苏叶,这种树叶可以用来包烤肉吃,味道吃起来是孜然味的香喷喷,它用来熬制成汤,喝下去之后可以治疗感冒。 而艾叶也是家庭医疗保健里常用的一种药材,艾草是一种抗病菌抗病毒的药物,对病菌有着抑制和杀伤的作用,中药典籍记载艾叶“善澼风寒湿气及非时邪气”,如果将艾叶卷起来点燃做艾炙对重点部位的驱寒除湿气、打通全身经脉气血畅通很有好处,气血通了人体面对很多病菌可以利用自身免疫力抵抗。 而茱萸和菊花则是根据八仙传说里费长房的相关故事得来的灵感,这费长房是东汉人,医生著名典故悬壶济世的目击者。有一天他在街上遇见一名神秘老人悬挂着一个葫芦卖药,等到人散去之后,老人就偷偷钻进了葫芦里。费长房觉得老人是个世外高人,就卖力酒肉与他结交,老人带他钻进葫芦学习医术,等费长房重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医治百病,驱走瘟疫,起死回生。 《续齐谐记》云∶汝南桓景随费长房学道。长房谓曰∶九月九日汝家有灾厄,宜令急去,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上,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消。景如其言,举家登高山,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此代之矣。故人至此日登高饮酒,戴茱萸囊,由此尔。 着鸡犬牛羊一时暴死看起来很像是瘟疫的表现,从这则传说也可以推断古人可能觉得用茱萸做成的香囊系在手臂,在喝菊花酒可以避免人也被感染瘟疫,而登高可能是作为一个锻炼的手段,用来提高身体素质来抵抗病菌。 此外张贺以前曾经在网上八卦各朝各代历史的时候,看过元军曾经发生瘟疫病,用大黄治疗,存活了近万人,说明大黄也是一味很有可能发挥作用的药材。 张贺将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和义姁说了,义姁眼前一亮:“确实有一些道理,陛下希望快点解决瘟疫,不妨将几个法子杂糅在一起,试试效果。” 所以第二天,义姁就让人紧急做了几百个装有茱萸艾叶的香囊,分发给那些和病人接触过的人佩戴,又让人熬制了一大锅紫苏汤,混杂着她那些独家秘方,放在军营校场上,每个早上进来的将士都用自己的饮器接了一碗药汤喝下。张贺和廖仲子又带了一班人在军营各处撒下研磨的大黄和艾叶混合粉末,用来消毒杀菌。这么几天下来,全军的抵抗力大有提高,很少有人再感染瘟疫。 而对于那些已经感染瘟疫的人,义姁也用心诊治,一些人居然渐渐好转,而那些去世的人,张贺一狠心让廖仲子建议全部拉去很远的地方深埋,不让病菌通过腐烂的尸体再次爆发出来害人。 苏建还在整个县城挨家挨户地发抗菌药方,并且按照张贺的建议,在太守府门口设置了病坊,免费向百姓提醒防治的药汤,给他们诊断是否患病,民间生病的也被带去庵庐进行隔离治疗。同时发动士兵和百姓一起清洁郡县环境,把那些容易滋生细菌毒虫的水沟、垃圾堆都清理了一遍。 以桑干县为中心,逐渐向周围辖县扩展,整个代郡的瘟疫防治和控制工作轰轰烈烈地展开,按照这个趋势,不出一个月整体疫情就能得到很好的控制。 “这次瘟疫的源头不在汉境内,而是来自匈奴。”在太守府的议事厅里,张贺坐在廖仲子身边,开口说道。 因为廖仲子此番对于控制瘟疫做出的贡献,他颇得苏建和义纵敬重,因此被礼遇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商议。 今天是苏建准备上书向刘彻汇报代郡疫情已经基本被扑灭,但张贺对此却有些不同意见:“太守想要上书表功无可厚非,但贺觉得边疆大患还未彻底解决,这封奏书可能达不到陛下期许。” 义纵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我们还要去对付匈奴人?” “是啊。”张贺一脸天真烂漫地说,“师父今晨告诉我,这匈奴人在水边埋葬病死的牲畜,用心非常险恶,他们就是想利用瘟疫来对付汉军,并且让巫师诅咒我们的士兵和将军。” “这些匈奴人着实可恶。”廖仲子不由得捶了一下案几骂道,“大汉两位大司马把他们打趴下了,就用这种阴损的方法,实在是天地所不容。” “他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危害其他的边郡郡县,更何况这次草原上的发病源头没有被毁,现在春夏之际正是疫病高发期,不截断被病毒污染的水源,不焚烧那些代表的牛羊尸体,则瘟疫很可能卷土重来,到时候代郡危矣。”张贺仔细列举这其中的危害。 “张小公子说得颇有些道理。”义纵转过头问苏建,“这次士兵巡视边境时最初感染的水源在何处,太守可否告知?” “这最开始那队士兵还有几人存活,令姐正在医治,我可以去询问他们具体所在。”苏建回答道,“不知特使问知地点想要做什么?” 义纵脸上露出了一丝年少时在长安郊区当强盗横行时的嚣张表情:“当然是如张贺所言,一把火烧个干净。” “特使说得好。”张贺鼓掌笑道,“请务必带上我师父廖仲子,此行危险,我相信您需要一位游侠的剑。” 廖仲子转头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张贺,虽然他此时一腔热血正想要求一同前行,但张贺开口其实就是借着自己的名义也跟着去的意思。张贺也想去烧匈奴作法毒祀的场所? 那是当然了。张贺回以坚定的眼神,要知道这件事可能关系到霍去病这名天才将领是否英年早逝,不去现场看一看确信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张贺自己也不会放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贺贺:我要开始放飞了 太子:下本不带我,坏人~( TロT)σ ------ 下一章涉及打戏,我今晚不一定能赶出来,最迟明天下午更吧 第46章 胡巫 出代郡越过那蜿蜒起伏的长城防线, 是一片浩渺无际的草原。由于漠北之战对于匈奴的打击空前成功,不仅做到了漠南无王庭, 失去大单于而远遁的匈奴分裂成了几个部落, 目前还在争斗不休。 这其中伊稚斜单于的长子乌维和右谷蠡王争斗犹为激烈,而乌维因为他父亲的事情仇恨大汉,虽然目前还不敢明犯边境, 但却采用了瘟疫和巫术来进行报复。 此时从长城一处不起眼的关峪,一小队胡商打扮的人趁着月黑风高匆忙出关,为首一人留着大胡子,穿着一件颇具西域风格的长袍, 看起来一脸匪气,正是乔装打扮后的义纵。 张贺自然也跟着义纵一起出发, 草原的尽头星星仍在闪烁, 随着马蹄的掠过, 草丛里惊飞了点点流萤。等到东方渐渐泛白, 他们才在一处小丘前面停下。 领路的一名叫做陈勇的士兵勒住马, 回头低声对大家说:“前面翻过这个斜坡, 就是我们上次发现匈奴投放有疫病的牲畜的小河了。” 义纵点点头, 让其他人在山丘下等候, 他带着廖仲子、张贺,跟着那名士兵走上斜坡。这小丘不高, 只是草原里一处几米高的隆起而已,他们没走几步就接近顶端,并且谨慎地在地上趴了下来。 陈勇用短剑拨开草丛, 示意义纵往前看去:“就是这里了。” 张贺也有样学样地用手拨开一点草丛,只见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从远处蜿蜒而来,在山丘下拐了个弯,朝东部而去。月光下河面银光闪烁,倒映着漫天星光,本应该是非常平静美丽的风格,却因为河边泥沙上裸-露出来的森白牛骨显得诡异万分。 最完整的是几具牛的整骨,还有一些羊头骸骨,杂乱地躺在草地中。不远处的河滩上,还有新扔下不久的牛羊等牲畜,几头野狼眼睛泛着绿光,在尸骸间转悠,仔细看时,那些野狼的步子也有些蹒跚,看起来毛色枯燥,竟然也是感染了疫病的样子。 “就是这些邪物。”陈勇咬牙切齿地说,“当时发现它们的有十五个兄弟,现在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 “我听姐姐说,军营和民间有些感染的人是误饮用了有毒的河水才得病的。”义纵握拳道,“不能让这些病畜的遗骸继续暴露下去,否则恐怕还会再爆发瘟疫。” “我听说用将这些尸骨用大火焚烧后,深埋在土里,再在上面撒上大黄和艾粉,应该可以隔绝瘟疫传播。”张贺提议,“还有这几头狼最好也要射杀一并烧了。” “我这就射杀?”陈勇摸了摸背后的弓,有些跃跃欲试。 “不,等一下。”义纵举起手制止了他的行动,“你们看远处,是不是有匈奴人的帐篷?” 义纵不愧是当过强盗的,眼神在夜里也分外敏锐,张贺他们定睛细看,方才发现河水的上游处有几缕白烟在晨雾中混杂在一起,隐约可见草丛深处露出来的帐篷顶端,一面旗子在风中猎猎飞扬,上面图案是一头姿态极其嚣张的雄鹿。 “特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勇询问。 张贺于是就以非常鼓舞的眼神看向义纵,于是义纵说:“我们偷偷潜伏过去看个究竟。”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0 几人沿着山丘的遮蔽往前走去,野草长得非常繁茂,他们在草丛里弯腰前进就能不被发现,小心地绕过那几头狼活动的区域,他们来到了匈奴人的帐篷附近。 这里靠近大汉边境,所以匈奴人的帐篷都是临时搭建的,张贺躲在草丛中粗略观察了一下,一共有三顶帐篷,目测大约有五十名匈奴人。那些带着弯刀的匈奴勇士整夜在帐篷外面守护,所以义纵只是潜藏起来,并不急着有所行动。 这时候河水边弥漫的白色雾气渐渐消散得差不多了,一个带着高耸的帽子的匈奴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对着河水手舞足蹈,嘴里念着古怪的咒语。 张贺皱眉:“这难道就是匈奴巫师?他在做什么?” 陈勇长期驻扎在代郡,因此粗略听得懂匈奴人的话,他侧耳聆听了一会后回答道:“咒语我听不懂,但他最后的祷告是想让汉军全部感染上瘟疫,从士兵到将军都无一幸免。” “这些个垃圾。”张贺忍不住骂道,“战场上打不赢就会用这些不三不四的阴招。” “要收拾他们吗?”廖仲子亮了亮手中的剑,“这里人不多,我可以解决大部分。” “不,师父你别着急,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张贺连忙按住廖仲子。 义纵突然转头看向张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赞许之色:“小娃娃倒有几分胆色,我们今天就干场大的。” “你要做什么?”廖仲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张贺和义纵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同时开口说道:“跟踪他。” 果然胡巫做完法术之后,就匆匆准备骑马离开这里。义纵和廖仲子一人一骑远远跟在后面,让李勇回去告诉此行的五十多名士兵留两个在河边监视,其他人都跟他们保持距离,一直跟随其后。 那名胡巫骑马经过了一个上午,最后在一处石头城前面停下,飞身下马往里面去了。这个石头城长得非常袖珍,应该是匈奴王庭还没远遁的时候的一处屯兵驿站,但是石头垒起的墙壁高耸,一时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也不好出手。而胡巫自从进去之后,三人等到日头渐落,也不见他出来,心里更是着急。 “总不能这么干等着,干脆闯进去看个究竟吧。”廖仲子提议。 “不可,里面情况未知,贸然闯入可能会丧命于此。”义纵不同意。 都来到这里了,可不能功亏一篑,张贺心里一着急,突然想出一个冒险的主意来,他拉了拉义纵的袖子:“我有一计……”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石头城都笼上了一层不吉利的红光,在那即将滚入地平面的巨大落日下,草原上突然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守卫在石头城的匈奴勇士睁大了眼睛,神奇地看到一个小童骑在马上朝这边冲来。 “快拦住马!”眼看马匹都要冲进城门,匈奴勇士连忙拉住马缰绳,将马带停,张贺也顺势从马上滚了下来。 “什么人?”匈奴人拔出了腰间弯刀,警惕地看着他。 张贺不懂匈奴语,他假装哑巴,嘴里发着一些意味不明的音节,用手焦急地比划着,又双手合十朝对方连连弯腰点头,仿佛在寻求庇护。 正当匈奴人耐心快要被耗费殆尽,一个年轻人骑着马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他穿着胡商的衣服,此时袖子和裤腿都被撕成一快快,上面都有狰狞的划伤,对匈奴人高喊道:“几位军爷放下刀,我们是胡商团队,在响马河畔遭到狼群袭击,大部分人都遇害,小公子骑着快马跑了出来,我骑马追了他一天才追到,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眼看天色又黑了,能否收留我们主仆二人?” “他怎么不会说话?”匈奴人好奇地戳了戳张贺问道。 张贺顿时摆出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缩到了扮演他的仆人的李勇身后,他重生后许久,终于有机会淋漓尽致地展示一下专业的演技,因此演得入木三分,整个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我家公子目睹亲人被狼群撕咬致死,受到了极大惊吓,一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李勇解释道,“能不能让我们进城借助一碗,狼群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到了晚上我们两个人在外面会死的。” 其中一名匈奴人心有不忍,质问道:“你们的边关通牒和文书呢?” 李勇连忙从怀里掏出来递交上去,这件事情苏建做得是很细致的,既然他们要假扮胡商,该有的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你们等等,我去向大巫请示。”那人接了东西就往里面走。 过不了多久,那名匈奴人又走了出来,嘴里说道:“大巫同意让你们在帐篷里暂住一晚,但此处乃我族一个祭祀所在,进去了不该看不该问的都别嘴碎,明天一早就走,别再回来这边了。” 另外一人也说:“响马河一带被我们大巫诅咒过了,经过的除了受过大巫祝福的人都会遭受不幸,下次绕道而行吧。” “谢军爷提醒。”李勇连连道谢,牵着张贺的手走进了石头城那半掩的城门。 一进城张贺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这石头城虽然不大,造型却有点像古罗马斗兽场,一圈石头垒成的简陋房子,中间是一个用白色巨石按照某种古老的阵法排列的石台,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火台,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篝火。 这是……匈奴人的祭坛?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小贺贺想干嘛? 第47章 首战 张贺看着眼前那个祭台, 想起了很多热血的故事,比如卫青第一战打到匈奴祭天的龙城, 获得了西汉时期主动对外反击匈奴的首次胜利。但他刚才装作天真懵懂绕着石头城转了一圈, 粗略估计这里驻守的匈奴兵大概有两百人左右,而义纵这次带来的汉兵才五十人。 “我们也可以以少胜多。”李勇颇具豪情地说,“漠北对战单于, 大将军也是五千骑对战单于一万多精兵,最终还不是我汉军大胜。” 虽然汉军士兵自信心高涨是好事,但这次他们是假扮胡商,并没有配备精良的马具和骑马砍杀的利器环首刀, 而且带头的是在朝为官多年的义纵,虽然他当过强盗非常武勇, 但在战法策略上无法和卫霍比拟。 张贺犯了愁, 到底要怎么办呢?在和李勇小声说话的当口, 张贺在狭小的伙房里扒着窗户往外张望了一眼。 夜晚的草原漆黑一片, 什么灯光也没有, 然而不远处的草丛深处却有点点幽蓝的光点在缓慢移动。这是磷火, 也是俗称的鬼火, 有这种东西出现的地方, 下面多有暴露在空气中的骸骨。 一阵大风席卷而过,草原上的草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伏, 于是更多的磷火从黑暗中飞了出来,它们非常轻可以被风带动,像蓝藻的潮水一样朝半空中扬去 这种唯美的画面联系到它产生的原因, 就非常骇人了,到底是有多少骨头,才能有这么大数量的一批磷火? 张贺将火塘里的一根木炭点燃,从窗口猛地朝磷火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扔去,在火把落地之前,接着那橙黄色的光焰照亮,张贺看清了潜伏在草丛中的那是如何可怕的东西——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方形土坑,里面堆满了各种牛羊的骸骨,不知道是感染了疫病的还是单纯献祭给神明。 张贺将这一情况和李勇说了一下,他们决定明天去探查一番。虽然匈奴人暂且收留了他们一晚,但对于李勇的行动还是严加看管,他被要求待在伙房里,不得擅自外出游逛,只有张贺借着年纪小,装萌卖傻出去溜达了一圈,也只有一圈而已。 看着暂时也探不出别的新消息了,李勇叹了一口气说:“张公子,今晚就将就一点歇下吧。” 李勇熟练地将干草码平,铺在地板上,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上面,对张贺说:“你就躺这儿,我靠着墙睡一宿就好。” 张贺道了声谢坐了下去,对李勇说:“你拿盐巴兑在水里,涂在伤口上,可以消炎灭菌。” 为了取信于匈奴人,张贺特地在地上打了个滚让衣服看起来都是灰,又在脸上抹了两把泥巴,而李勇就更狠了,为了表现狼口逃生的状态,他用匕首狠狠地在腿上手臂上划了好几道。 “这也行?”李勇咧开嘴笑了,“你们读书人懂的真多。” “这里可能靠近瘟疫源,你的伤口一定要处理好,否则再感染瘟疫就很麻烦了。”张贺关切地说。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1 草原的夜晚分外热闹,草虫的歌唱声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狼嚎。张贺不管在现代也好,来到汉朝之后也好,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睡过如此艰苦的干草床,不过这几天他各种奔波,虽然精神非常亢奋,但年幼的身体无法承受旅途劳累,很快就陷入了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未央宫那张铺着柔软织物的床榻,周围也不再弥漫着马粪和泥土的味道,而是熟悉的艾草和泽兰混合在一起焚烧的香气,年轻俊美的小太子托着腮问自己:“张贺,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贺从梦中醒来,发现这是他这几年离开太子时间最长的一次,他摸了摸缠绕在手上的五彩丝绦和上面系着的小巧铜镜,心里默默祈祷,太子殿下我这都是为了你的将来,如果你在巫蛊之祸里逝去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仍然有知,请保佑我这次顺利解决边境的瘟疫问题吧。 第二天一早,张贺就被李勇摇醒了。 “起来吧,那个胡巫好像又有什么动静了。” 张贺瞬间睡意全消,连忙翻身坐了起来,和李勇一起透过门缝偷偷向外观察。只见那名胡巫今天穿得比昨天更加隆重,简直和五彩的鸡毛掸子一样,头上也带着点缀有某种不知名鸟类的羽毛的帽子。 胡巫对着匈奴勇士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张贺全部听不懂,只好转头问李勇。 李勇尴尬地笑了笑:“我也只会基本的匈奴话,这人说得太快很多我都听不懂,不过我大概听懂了一点。” “他想要干什么?”张贺问。 “他想要去给神添加新的祭品。”李勇回答。 “这是要再搞一次响马河那边的阵仗?”张贺冷哼道,“看来这一趟不平了它还真不好意思回去了。” 胡巫前脚刚走,李勇后脚就带着张贺告辞了。他们尾随胡巫一直走到了白天看到的那根牛羊骨坑里,只见胡巫让手下抬来两只整羊,割开喉管放血洒在坑里,然后将尚有余温的羊也扔了下去。 胡巫对着骨坑又是一阵念咒跳舞,张贺注意到很快有蚊蝇叮咬在羊的尸身上,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张贺脑海中浮现——这个胡巫难道想要利用尸体腐烂制造带有疫病的牛羊尸体?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个猜想,胡巫又骑马往西北跑去,李勇骑马带着张贺跟随在后面。跑了大约两里地,张贺看到胡巫来到一个比刚才的土坑更大的坑前面,这个坑还没靠近它就闻到一股肉类高度腐烂的恶臭。 胡巫让人从里面用装有绳索的铁钩,将两头已经露出白骨,上面爬满虫子的死牛捞了上来,指挥两个士兵一人用推车分别带着一头牛往南方走去,张贺发现那两个人刚好是昨天在门口站岗的两位匈奴勇士,他们得到了素来敬重的大巫的亲自指派,两个人脸上都容光焕发。 但是张贺注意到胡巫从头到尾没有出手触摸过病死的牛尸,反而有意识地避得远远的,却让他这两名手下用手去接触病牛。张贺觉得,胡巫最开始可能就根本没打算让这两人活下去。 “要跟踪他们吗?”李勇问。 张贺估计那两个人走的是直线路程,草原一望无际,在他们走得非常远之前都能极目远眺找到他们,因此对李勇说:“我们先回去找义纵,让他再派人手来跟踪。” 义纵他们昨晚就在距离石头城3公里的小丘陵上搭了几个露天帐篷,夜晚还要轮流值夜防备虎视眈眈的恶狼,再加上担心张贺李勇潜伏进城可能遇到困难,因此大家昨晚过的并不算很好。 看到李勇带着张贺骑马回来,大家都很高兴地围过去。 “李勇,好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张公子这趟收获如何?” “事情紧急,还请特使先派一人随着李勇大哥去跟踪匈奴大巫派出的士兵到底又去危害哪处边界。” 义纵点点头,找了一名叫黄二的,和李勇结伴前去了。 而张贺则把昨夜探明的情况和大伙说了遍。听到胡巫在大坑里埋着的累累白骨时,大家都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最后得知对方两百多,自己这边才五十个,大家又犹豫了起来。 “我派人回代郡,让太守多派点人手过来。”义纵说,“现在大家就继续潜伏在一边观察石头城的情况。” 结果等到下午,义纵派去石头城附近蹲着看那边发生各种情况的士兵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快,快过去,那胡巫动身要走了。” “这个胡巫看起来地位颇高,给汉匈边境的水源投瘟疫病死的家禽,说不定就是他提出来并且一直负责秘密行事的。”张贺猜测道。 “那我们得赶快过去,别让他给彻底跑了。” 但是如果追上去直接砍死胡巫,理论上也不是很难实现的,可这么一来,这动静势必要惊动城里的士兵,到时候义纵的五十人小队几乎不可能打败比他队伍人数翻三番的士兵,何况还是彪悍的马背民族匈奴。 “只能使用调虎离山计了。”张贺开口说道,“想个法子将匈奴在石头城的主力吸引到别处。” “怎么吸引主力到别处?”义纵问道。 “那就只好把杀胡巫的阵仗搞得更大些。”张贺微笑道,“杀掉胡巫之后,让几个人骑着马,在马尾巴上系上拖地的扫帚,让马不停跑来跑去制造大量尘土飞扬,看起来好像汉军有不少正准备进攻一样,再让人喊一嗓子‘汉军杀来了’,这样匈奴士兵就会急匆匆出来迎战,趁着他们出门的当口,我们带着大部分人杀进石头城,将城里收拾干净了,等大量匈奴士兵折返的守护,我们就紧闭石门,利用石头城的防护,慢慢解决剩下的匈奴人。” “这倒是个好办法。”义纵一拍大腿说,“说干就干,我们现在就出发。” 胡巫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一群看起来比强盗还要强盗的胡商打扮的人骑着马从天而降,气势汹汹,为首的一人一骑看起来最具有悍匪气质,一刀就砍飞了胡巫那带着装饰由漂亮羽毛帽子的头颅,那颗脑袋滴溜溜在地上转了一圈,眼睛还怒睁着,显然到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送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长安 系统:贺贺开启杀戮模式 太子:( ⊙ o ⊙ )啊! 贺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刀先动的手_(:зゝ∠)_ 义纵:喂喂,胡巫老子杀的 第48章 石城 义纵坐在马上一个探身, 就将胡巫的脑袋提在手上,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匈奴人晃了几下:“你们的大巫已经伏诛, 还不快快投降。” 跟随胡巫出来的有十几个匈奴武士, 还有几个小随从,那些武士直接杀了过来,被义纵带的汉军很快收拾得差不多。 “特使。”在一旁驻马围观的张贺连忙喊道。 义纵会意, 冲他点了点头,虚晃一刀放走了一名匈奴武士,那名武士突围朝石头城方向纵马狂奔而去,应该是去搬救兵了。 剩下那几个投降的随从, 义纵命人用绳子捆成一串,暂且押到一旁藏好。 张贺对赵丁说:“赵大哥, 这边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 就按我们刚才说好的那般行事, 我都有数的。”赵丁带着四名骑兵, 马尾后都绑着扫帚, 往土坑后方绕去。 “我们走吧。”廖仲子一扬马鞭, 剩下的四十多名骑兵飞快地往石头城方向而去。 他们回到距离石头城南方半里的洼地里, 将马全部系好, 静静地趴在草丛里等待。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2 只见城门很快又打开了,原先那名落荒而逃的匈奴武士从城门里骑马出来, 他身后跟着约五十名骑兵,一起往西南方向的大坑而去。 “现在就进攻吗?”一名汉军士兵询问。 “不,再等一等。”张贺否决了这个提议, “匈奴人全民皆兵,我潜入城里的时候,发现此处共有两百多名匈奴兵,现在人数差距悬殊,我们贸然出击定要吃亏。” “等赵丁那边吸引更多匈奴兵,我们再行动。”义纵也如此说道。 此时在大坑旁边,原本突然冒出来杀人的胡商骑队消失了踪影,草叶随着风高低起伏,看起来一片平和。 “哪里有穿着胡商服装说着汉话的奸细?”领头一人用匈奴话质问着逃回来的那个武士。 “刚才他们就在这里。”武士用手中的弯刀拨开草叶,向头领展示地上还未干的血迹,“就是在这里杀害了我们的兄弟还有大巫。” “在这里!”另外一名匈奴兵高喊起来。大家纷纷朝他所站的地方望去,只见那十几名被杀的匈奴武士的尸体,全部被抛掷在装满腐烂的牛羊马尸的土坑里,看起来非常可怖。 “啊——!!!”头领对着大坑狂喊,“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连三支箭矢如流星般地朝他面门射来,还好头领感觉敏锐,连忙策马退后,但马匹也受到了惊吓,高高腾起前蹄发出长嘶。 在大坑后方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一人一骑出现在那里,正是换上了汉军的红袍黑甲的赵丁,他弯弓搭箭,又朝受到惊吓的匈奴人群中间连射几箭。 “汉军将领赵某在此,尔等鼠辈还不速速受死。” “汉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匈奴士兵惊惶得说。也许是漠北大战中被杀怕了,现在匈奴人看到年轻的将军凭空出现在面前,心里最先浮上的一丝情绪竟然是恐惧。 头领羞恼地挥刀喝道:“他只有一个人,怕个鸟,赶紧冲上去!” 只听远处传来的隆隆的马蹄声,一大群马在草地尽头奔跑,带出了庞大的灰尘。两名具有驱赶马群经验的士兵在一左一右地控制着这群意外发现的野马群的方向,让它们虽然能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却不会跑得太近让匈奴人看清马上并没有骑兵。 “不好,是汉军的骑兵,汉军骑兵打来了。”一个匈奴人喊道。 “怕什么?往前冲。” 五十名匈奴骑兵纵马向前,赵丁看到他们来到的位置差不多了,就在马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原来根据张贺事先和他商量好的方法,在大坑面前拉了一条绊马索,哨声一响之前埋伏在两侧草丛中的士兵就绷紧绳索,跑在最前面的马背绊倒,有些匈奴人跌进了带有疫病的土坑,发出惊恐的叫喊,还有一些摔在地上的,被两名汉军用刀杀死之后迅速藏回了半人高的草丛中。 “有埋伏,我们被暗算了。” 在赵丁雨点般射下的箭矢中,头领乱了方寸,他急忙对一名匈奴兵说:“快回城把剩余的骑兵带出来,我们要和汉军决一死战。” 张贺看着原先离开的一名匈奴兵飞马赶回,又急匆匆地带着一大群骑兵冲了出去,就知道赵丁那边成功吸引了石头城大部分的战斗力量。 “好,我们现在就杀进去。”义纵带头朝城门冲去,守门的当值匈奴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和廖仲子一人一剑解决了性命。 两名强壮的汉兵用身体将沉重的木门完全推开,四十多名士兵挥着刀剑冲了进去。石头城里没剩下几个匈奴兵,很快被汉兵全部解决。还有几个长得年轻的小巫师,正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张贺冲正准备挥刀的义纵喊道:“特使刀下留人。这些人应该知道匈奴人在边境那几处水源投过疫病牛羊,需留下来好好拷问。” 义纵听到拷问笑了起来:“这个我定当尽心尽力。”那几个小巫师没来由得后背发冷。 趁着汉兵清理场地的空档,张贺在石家兄弟的陪同下,来到大巫的房间里搜查。张贺在床底搜出一张绘制在牛皮上的简易边疆水域图,在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圈,还有一些分布在朔方、雁门、云中一带,可见这匈奴打击面积之广。 “到处弄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瘟疫来阴我们。”石蒙一拳砸在石桌上,“这些胡巫还真不是东西。” 张贺小心地将地图卷好藏在袍袖中,又匆匆出了屋子。这个时候地面传来微微震动的声音,事先已经爬到石头城角楼上的一名汉兵高喊道:“赵丁他们回来了,后面跟着一大队匈奴骑兵。” “快把事先准备好的巨石搬过来,准备堵门。”义纵连忙指挥道。 他和廖仲子、张贺等人上了角楼,只见远处尘土滚滚,赵丁等五人果然在一大群匈奴骑兵前面飞快地纵马狂奔,显然是原来的疑兵之计已经被识破。 义纵急忙对张贺说道:“我要去外面杀敌,你和你师父可否守住此城?” “没问题。”张贺点点头说,“我知道的,先用箭射,用石头往城墙下砸。” 廖仲子看徒儿很靠谱的样子,就转头对义纵说:“我也和你同去,贺儿这边我就留石家俩小子照顾他。” “师父你放心吧。”张贺一脸郑重地说,“您和特使都要小心,平安归来。” 义纵带着大部分骑兵们出城,此时汉军不足五十骑,而匈奴骑兵还有至少一百五十骑,双方数量仍然悬殊。 张贺看着汉军和匈奴激烈地对战,石蒙也递给了张贺一把小巧的弓箭,应该是匈奴小童使用的,他自己张开了弓,一箭将匈奴一名骑兵射下马:“看,你要和我这样对准他们脑门射。” 虽然弓小,但张贺用力才拉开满弦,他将弓箭搭在弦上,瞄准一个骑兵的头部,手心微微出汗,这可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虽然对方是匈奴人,是要用瘟疫危害大汉边境无数百姓和士兵性命的敌人,但作为一个现代人要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张贺心里还是颇有几分紧张,连手心都出了汗。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一箭破空,根本没有射中那个人,而是轻飘飘地扎在了主战场前方的草地上。 张贺顿觉心累,说好的穿越男金手指呢?他射箭居然脱靶! 石蒙在他旁边一边箭无虚发一边鼓励道:“不要紧张,拉弓力气再大点,多练习就能射到人了。” 张贺又放了一箭,这次距离倒是够了,但准头不对,只扎到了马屁股上。又这么射歪了几次,张贺觉得越来越顺手了,他半眯起眼睛,用箭头对准一个不断移动挥舞着刀的匈奴人,然后猛地松开手。 箭矢像流星一般迅疾地飞射了过去,这次直接扎中那名匈奴士兵的脑门,鲜血溅射出来,那名匈奴士兵在马上哀嚎起来。 不过张贺力气还是偏小,那箭虽然重创了对方却并不致命,趁着对方吃疼狂乱的时机,义纵放马过来,一刀将那名匈奴人斩于马下。 张贺看到血花飞溅,虽然这次算是他和义纵合作杀了此人,但这也算他穿越过来之后的半个首杀了,意外的是由于战场特殊的气氛,他整个人从刚才开始又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此时竟然有一丝血脉贲张的感觉,仿佛整个人的斗魂都燃烧了起来。 不过义纵等人并没有恋战,在斩杀了数十名匈奴骑兵后,他们接应赵丁等人顺利返回石头城,跟随他们进城的还有十几名紧随其后的匈奴骑兵,其中包括那个头领。 石家兄弟赶快把大门合上,用巨石堵住,把剩余的几十名骑兵拦在了门外。石头城没有大汉城池那种可以瓮中捉鳖的瓮城,所以敌军入内之后,汉军必须在城内将他们全数消灭。 那些来到墙根下的匈奴人迅速分成两批,一批用身体撞击着紧闭的城门,这城门并不坚固,眼看着坚持不了多久,而另一批则在墙根上朝张贺等人射箭。 张贺连忙从箭楼上下来,这个地方现在并不安全了,呆着就等着被射成刺猬吧。但眼下正在激烈厮杀着的地面也不安全,张贺看着眼前举着刀朝自己逼近的两个面目凶恶的匈奴人,从腰间拔出了佩剑。 作者有话要说:  战斗剧情不小心写high了,下章再回京见太子 第49章 回京 张贺跟着廖仲子学习剑术数年, 在宫里又受到了专业的军队格斗技能训练,因此面对眼前穷凶极恶的两个匈奴人, 他第一反应不是紧张, 而是按照之前所学迅速地朝一旁闪去,躲开了匈奴长刀的劈砍。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3 但另外一名匈奴人很快抡刀上前,张贺仗着身材矮小, 一弯腰像灵活的小豹一样冲了过去,一剑透过匈奴人皮甲的侧方空隙,斜着穿透身体,扎伤了对方的肺部。 铜剑抽出来的时候, 沾染了猩红的鲜血,喷溅在张贺的衣衫上, 但此时战场的紧张已经让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感觉到身后传来刀刃劈砍带起的风声, 他一个打滚从地上躲避了开来。 等到他从地上迅速站起身来的时候, 起先那个匈奴人已经怒骂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杀到了他面前。张贺不敢用剑硬挡, 以他目前未成年的臂力, 恐怕一下就会被匈奴人的蛮力将剑震飞。 电光火石间, 张贺看到箭楼就在一旁, 连忙转头绕着箭楼飞跑了起来,那名匈奴人抡着刀骂骂咧咧地跟在身后。张贺并不是瞎跑, 其实他一早看到箭楼另一侧扎了一根长矛,应该是其他人厮杀时投掷在其上的。以张贺的身高,来到近前的时候只要一低头就能从长矛下面钻过, 而那名身材高大的匈奴人没有看清楚就直接撞了上去。 这一下撞到他的胸口和肋骨,撞得不轻,在他发愣的时候,张贺一个转身冲上前去,双手用力将剑送进了对方的胸口,这一下一剑毙命。 第一次在战场上亲自手刃一人,张贺握剑的手腕微微发软,但战场瞬息万变的紧迫情况和周围刀剑撞击和鲜血飞溅的情况,让他无暇多想,原先被他刺伤肺部的那名匈奴人还在摇摇晃晃地朝他攻击而来,张贺原地跳了起来,用剑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张贺这边解决了两个匈奴人,发现石头城内的那些匈奴士兵已经被全数消灭,廖仲子一手提剑,一手握着匈奴兵头领的首级,对张贺赞许地说道:“徒儿第一次实战,打得不错,以后可以出师了。” 石蒙挠着脑袋走到他旁边嘿嘿笑道:“我本来想上来帮你的,被哥哥拦住了,说想看看你真正的本事。” 张贺连忙转头去看石宁,却见对方高冷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对自己略微颔首道:“还算不错。” 这个时候大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显然不是闲聊的时候,义纵连忙下令道:“多几个人去堵住大门,能坚持一时是一时,其他人跟我上箭楼或者上石墙。” 此时石头城两百余名匈奴兵,已经被杀得只剩下不足一百,而汉军越战越勇,各个跃跃欲试,大有准备将对方一网打尽的意思。 匈奴的石墙远不及汉人的城墙高耸,一些匈奴人已经打算从墙边攀爬上来,义纵带着人挂在墙头,看到一个匈奴人就用刀剑砍下去。 而张贺跟着石蒙站在箭楼上,往城外射箭。张贺发现石蒙简直是一个神箭手,几乎箭无虚法,一波箭雨下去,外面的匈奴人又落马许多。 剩下的匈奴残兵眼看大势不妙,就转身溃逃而去,但他们逃不出几里,就看到远处尘土飞扬,无数穿着红袍黑甲的汉军骑着大马正迎面朝他们奔来,这次真的是汉军带了数千人而来,将残兵也一扫而空。 张贺跟在义纵身后,打开城门,迎接这支汉军。苏武也在其中,但率领汉军的是一位身着轻甲的青年,长得和苏武有几分相似。那人从马背上跳下,朝义纵拱手道:“苏嘉驰援来迟,还请特使恕罪。” 他正是苏建的大儿子苏嘉,原本在京城当个郎官,刘彻关心代郡的疫病情况,在派出特使之后,又从内朝派了几名小年轻前去协助,苏嘉挂心父亲主动请缨。在太守府听到义纵派人汇报在石头城发现匈奴人做法的祭坛时,苏建非常重视,马上点了三千士兵,由苏嘉统领一路朝这边赶来。没想到义纵等人出手如此之外,等到赶到时这边的匈奴士兵已经差不多被消灭了。 “我心急了点,忍不住就自己动手了。”义纵爽朗地大笑道,自从在朝为官后许久不曾这么恣意过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强盗横行胡闹的少年时期。 张贺将胡巫那张地图拿出来,和苏嘉说了匈奴人在边境多次用生病的牛羊污染水源的事情,苏嘉马上分兵让人去地图上标出的各处捣毁疫病源头。 而石头城这边的祭坛连同两个装满牛羊尸体的土坑都被他们放火焚烧得一干二净。这熊熊的火焰在几天内在边境多处点燃,将匈奴人利用瘟疫危害汉军的美梦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 张贺等人跟随义纵返回了长安,义纵将这次出塞探查、捣毁焚烧胡巫作法窝点的事情一并朝刘彻上书汇报,并且带来了十几个需要严审的胡巫和两百只耳朵——大汉计算军功看首虏率,因为首级不便携带,便割下死去敌人的一只耳朵,统一装在袋里带回来统计数量。 因为义纵此次担任特使处理瘟疫有功,又杀敌勇猛,刘彻下诏赐爵关内侯,廖仲子这位游侠也在朝廷里获了个郎官之职,赵丁、石家兄弟协战有力,均被招入建章营。在这批赏赐中,张贺低调地隐去了自己的作为,他一个十岁的小少年,在宫中请教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在义纵回朝后重新出现在太子宫,并没有引起别人的任何关注。 但这并不包括关心他每天在未央宫默默盼着他归期的人。刘据一看到张贺回来,就拉住他的手说:“张贺你总算回来了,这次你可真是跑得太远了。” 张贺心虚得说:“也没跑太远,就是跟着师父出门游历了一下。” “这你可别想骗过我。”刘据得意地说,“宫里是没几个人知道你请假是跟师父游历,但我和母后可都是知道的,那廖仲子出去一趟,回来就被父皇提拔为郎官,想一想就知道他去干了些什么。” 果然聪明人难骗,张贺抬起小脸,笑得一脸无辜:“那不是我师父厉害嘛,我只是个小跟班。” 刘据朝左右张望了一下,拉着张贺就往房间里走。两人坐在榻上,刘据看左右无人,就压低声音对张贺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要对我说真话,我已经找义女医打听过了,说你这次可是上了前线杀了匈奴人的。” 张贺万万没想到太子对他如此关注,他回长安城后先在家里住了一天,用来撒娇卖萌哄一脸心疼的母亲开心,第二天才进宫销假面见太子,谁知道刘据昨天竟然就找义姁打听清楚了自己的事情,那义姁是义纵的亲姐姐,义纵在回京的路上将战斗细节都给她讲了一遍,那张贺在这次战斗中起到的作用就在刘据这儿彻底暴露了。 张贺虽然很想耍个机灵说上一句网络流行语“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贡献”,不过看到刘据透着关切的眼神,他就不好意思开玩笑了,而是正色说:“我这次确实是上前线了,但是只杀了两个匈奴人,我师父带着其他徒弟保护我的安全,殿下无需担心。” “你没受伤吧?”刘据伸手在张贺身上摸索了一番,不小心碰到张贺的痒痒肉,笑得张贺跌翻在床上。 “哈哈,殿下别闹了,我好得很,毫发无伤。”张贺侧躺在榻上,一脸臭屁地向刘据显摆。 也许是去前线历练过一回,刘据觉得张贺那看起来稚气未脱的秀气小脸此时透着一股锐利之气,意气风发,看起来使得他的五官越发灵动好看了。 刘据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张贺的脸颊:“我听说你还和一名士兵单独潜入匈奴人驻扎的城里面,太危险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下次你可不能再贸然亲身历险。” “道理我都懂,这不是当时队伍里只有我一个小孩,由我亲自出马才比较逼真嘛。”张贺一开始还毫不在意地说,刘据见他不知反省的样子,气得又要去挠他痒痒,吓得张贺连忙讨饶道,“以后能不犯绝不再犯,我知道错了,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这四个字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张贺的心里更是被雷劈了一样,他深刻地检讨了自己这种一把年纪对着小太子装嫩的可耻行为,又思索了一下到底是昨天对着母亲卖萌卖出了惯性,还是适才一进宫被李娃久违的一连串银铃般的“太子哥哥”魔音洗脑导致。 而刘据这边的想法就比较复杂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张贺的外貌也渐渐脱离了稚嫩的娃娃脸,而向五官俊俏的小少年一路发展而去,此时他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里面仿佛蕴藏着水泽中的星光,一改之前少年老成的模样,用还未变声的声音软软地喊自己太子哥哥,刘据内心别提有多受用了。 平时李娃就算这么叫上一百遍,刘据内心也毫无波动,而现在张贺这么一喊,喊完脸色略微飞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使刘据觉得对方看起来好看极了,心里像有一只小猫在挠一样,莫名浮躁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刘据:贺贺真好看,我要守护贺贺卖萌的笑颜 张贺:我是一把老脸搁不住了才脸红了,你不要瞎脑补! 李娃:好像莫名躺了个枪 第50章 赏赐 刘据年纪尚小, 不知道这种内心的波动是因何而起,不过他还是抓起张贺的胳膊,放在自己面前,将袖子里面藏着的五彩丝绳露出来:“你还戴着这个吗?” “那当然了,我还要想着好好带回来还给你。”张贺将白皙的手腕毫无自觉地往前一伸,“喏,这个铜镜你摘回去吧。” “既然此镜能保佑你平安, 不若你就留着吧。”刘据温柔地说。 “那怎么行!”张贺将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这可是张骞特地从身毒国带回来的宝镜,我可不能要, 还是留着保佑殿下的安全吧。” 刘据略一思索:“好吧,那我就收回来,等下次给你寻个有趣的玉石小玩意挂在上面。” “那就提前谢过殿下了。” 张贺在太子房间里休息了一会, 刘据朝他打听了不少和匈奴人对战的经历。陶令突然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殿下, 张贺在您这里吗?” “在。”刘据从榻上坐起身来,“什么事情?跑得如此匆忙。” 陶令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喘了一口气:“我是在大门口碰见陛下派来传口谕的人的,让张贺速来清凉殿见他。”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4 “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我?”张贺此时也已经起身, 好奇地问。 刘据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说道:“连我都知道你在塞外做了什么, 你觉得父皇会不知道吗?” “好吧, 被发现了。”张贺有点忐忑。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刘据柔声说。 时间已是夏天,长安城的天气渐渐变热,连未央宫里都显得有些闷热。因此刘彻将办公起居移到了临水的清凉殿, 一边翻阅奏疏,一边有漂亮的宫女端上放在水晶盘里的冰镇瓜果服侍,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张贺和刘据过去的时候,刘彻和霍去病正在对着沙盘推演着战局。张贺左顾右盼,发现卫青并没有在场。 “舅舅呢?”刘据开口问道。 “你舅舅不行了。”刘彻随口说道。 霍去病咳嗽了两声。 “朕是说他这身体不行了,今天才上个朝,回来就说中暑了要回府修养。” “从候朝的地方到正殿太远了,两旁树荫也不多,现在白天日头那么大,下朝的时候中暑有什么奇怪的。”霍去病不服地说,“我等会也得请个假去探望舅舅。” 张贺也是见过未央宫那上朝的距离的,虽然没亲自走过,不过他曾经走过西安的大明宫遗址公园里的那条,爬到朝会所在的台基已经累得半死,据说还有大臣上朝路上爬台阶到一半晕倒的。 这未央宫比大明宫可要大上许多,还好不是每天都要上朝,否则可真是全朝健身,对于年纪大的老臣太不友好了。张贺一边想着一边观察旁边宫女手里轻摇的羽扇,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要不要发明个电扇之类的,空调科技树太高就不奢求了。 “张贺。”刘彻向张贺招招手说,“朕听说你这次可是了不得,跟着义纵立了大功。” 张贺连忙谦虚道:“臣只是去边关长了点见识回来而已。” “义纵可是一五一十都告诉朕了,你这点小花招就别在朕面前耍了。”刘彻摸了摸张贺的脑袋,“朕看出你有可造之材,不过现在还太小,也不好封赏免得扎眼,这样吧,朕这儿有几件稀罕玩意,一并赏赐给你了,算是给未来的小将军首战成功贺个喜。” “陛下谬赞了,臣只是用了点小聪明,这战场上要学的东西可多得很。” “就是,阿翁你可不能拔苗助长,张贺再有天赋,也得等到表哥那个年纪吧。”刘据也在一旁插嘴道。 “我哪敢和霍将军比啊。”张贺连忙摇头,“我啊,只能跟后面殿后。” “说到殿后,朕想起来姐姐的儿子平阳侯也做过。”刘彻说道,“就是那小子最近老是生病,也是随了他爹,让朕的宝贝女儿日夜愁苦。” 说到曹襄的病情,清凉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霍去病小时候在平阳侯府的时候也没少见着这位小侯爷,后来他朝着要去打仗,来军中历练的时候,和他也有几分交情,想起曾经的战友朝不保夕,心情倒有几分沉重。 还好春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寂静:“陛下赐张贺的礼物到……” 张贺好奇地转身去看,只见三名美貌的宫女,手里端着漆木盘,上面用紫锦铺垫,陈着三样稀罕的宝贝。 春坨热情地介绍着:“这第一样是闽粤进贡的犀角,是从海上运来的,据说可以辟邪。” 张贺看过去,那小巧的犀角表面光泽,显然是做过抛光了。 “这第二样是一颗南越进贡的东珠,这第三样是一把短剑。” 那颗东珠珠体硕大,光泽圆润,一看就价值不菲,不过张贺的目光迅速被最后那把短剑吸引了。 这把短剑锋刃非常的尖锐,在天光下闪着寒芒,短剑上面雕刻着蔓草纹,剑托上是饕餮纹路,剑柄镶嵌着红色的宝石,看起来精美又实用。张贺虽然不怎么识货,也知道这是一把难得的好剑,因此拿在手里,看得爱不释手。 “朕刚才就和去病打赌,说你最喜欢哪一件。”刘彻笑道,“张贺果然少年勇武。” 霍去病也说道:“就说我一定会赢,张贺肯定会喜欢短剑,这可是我一眼相中的赏赐。” 张贺这才知道最后一把短剑是霍去病帮忙挑选的。他之所以最喜欢短剑,是因为东珠虽然昂贵,但他在现代的时候也是给珠宝商拍过广告的,鸽子蛋什么的都戴过,因此也不惊诧,至于犀角他在剧组里见过义乌产的塑料制品,从外表上看起来完全是以假乱真,一模一样。只有这把短剑,浑身上下充满了出土文物的逼格,装饰又华美,所以他很是喜欢。 “谢谢陛下恩赐,谢谢霍将军帮忙挑选。”张贺喜滋滋地谢恩。 “这些礼物你收下了,以后可要尽心尽力多多跟随据儿学习。”刘彻点了点头吩咐道。 “陛下你这就给据儿物色人选了?”霍去病说。 “孩子长大很快的,朕这是未雨绸缪。” 刘据也开口说道:“张贺很好的,阿翁一定要让他多陪着我。” “看你们这难舍难分的。”刘彻大笑道,“朕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放你们回太子宫。” “阿翁还要问什么?” “张贺,如果朕还许你讨一个赏赐,你想要什么?”刘彻正色道。 张贺看着刘彻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第一反应是这位天纵奇才又想法频出的皇帝这是在考验自己?这个问题由皇帝问来,也是一个经典难题了,如果你邀赏邀得太多,容易让皇帝觉得你贪得无厌,如果你邀赏的东西不够贵重,又让皇帝觉得你志向浅薄或者是对他轻视,怎么选择这个度可是大问题。 其实张贺真的很想对刘彻说,这题太难我不做可以吗?虽然内心这么吐槽着,张贺还是开始思考起想要什么来了。他这一世到目前为止吃住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基本上跟着太子蹭些吃穿用度,难得回一次家父母又是各种宠爱,比起上一世他觉得这辈子过得非常满足,什么也不缺。 再说陛下已经赐了三件名贵的礼物,他觉得已经够了。这么想着,他突然抬眼看到了站在刘彻身旁的霍去病,年轻的将军脸上线条冷峻,在阳光下仿佛天神一般,生命的张力在他站得笔挺的身上浮现着,让人完全不想联想起来明年就是元狩六年,上天仿佛突然从大汉夺走了这位战神,让无数沉默的石雕在封土堆垒的祁连山上为他无声哭泣。 一个想法灵机一动,跃上张贺心头,他对刘彻说:“陛下,臣有一个提议,如果您愿意考虑一下,就当做给臣的赏赐吧。” “说说看,你想要提议做什么?”本着对未知新奇事物的好奇,刘彻非常感兴趣地开口问道。 “臣想要提议陛下选调医官,在太医令下面设置专门的体检司,先从朝廷的重臣开始,给每个大臣建立健康档案,每隔一段时间检查大臣的身体健康状况,并且对症下药,开药方给健康不佳的大臣调养身体,这样可保群臣少请病假,不耽误国事,以后做大之后在民间推广还能预防各种疫病。” “这个倒是有意思。”刘彻对于能提高办公效率显然很感兴趣。 “臣这次去代郡,和女医义姁相处过一段时间。”张贺认真推荐道,“以臣所见,女医医术高明,于行医创新上颇有研究,此次瘟疫她还做了专门的秘方防治,还和臣探讨了各种新的方法来对付疫病,以臣愚见,女医足可担任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抱歉让大家久等,感觉最近总是很忙,身体也断断续续不是很好,今天又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整个人状态很差劲,导致了开文之后第一次最为严重的卡文,我差点以为今天要卡断更了55555求安慰求顺毛,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想着千万不能断更,咬牙坚持了下来,感觉自己被掏空QAQ 今天算个过渡章节吧,因为已经是卡着这个点更新了,所以明天更新也在晚上,接下来预计会让太子表现一把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5 第51章 青鸾 刘据今天一大早就神秘万分地出宫去了, 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太子不在,今天的功课也就取消了,张贺于是就去了少府,凡是皇帝的衣食起居、医药供奉、园林游兴、器物制作,都属于少府的管辖范围,因此它下面有不少属官,这太医令就是其中之一。 刘彻前几天采纳了张贺的进言, 下诏让义姁负责筹备体检司一事, 义姁让张贺过来给点参考意见,正巧今天有空, 张贺就准备过去看看。刘彻在太医令一侧清理出几处房间,供日后的体检司使用。 义姁已经在最大的一个房间里摆上了几个新做的架子,上面整齐排列着一卷卷的竹简, 每卷竹简外面用细绳捆着一个骨签, 那骨签是用牛骨做的,呈扁平长条形,两端打磨成弧形,上面均刻有简单的铭文。 “女医, 我来了。”张贺一进屋就被那几个大架子和上面的东西吸引了目光,“这些骨签和竹简都是做什么的?” “这些多是给朝中大臣准备的日后体检的记录。”义姁解释道, “按照你之前和陛下提议的, 用骨签按照朝中地位和俸禄排序。这最西边的架子是两千石以上官员的,目前人手有限,我已经禀过陛下暂时只将二千石以上官员归档。” 原来是体检档案, 张贺心想,古人的智慧果然不可小觑,现代人能想到的,他们不一定想不出来,只是需要稍微提出一个方向,都会被用丰富的想象力去执行。 “这边用锦袋装裹的是三公九卿的记录,还有最东边的是陛下的,以后还会放入中宫和皇子公主们的。”义姁说完,从三公那一栏拿出两个锦袋递交给张贺,“这是除了陛下之后排在最前面的两位大司马。” 张贺接过来一看,这两卷竹简上除了捆有骨签之前,还有细绳各自悬挂着一颗玉珠,上面分别刻了一个“卫”字和一个“霍”字,彰显着两位钻石级别VIP待遇。 “女医办事真是井井有条。”张贺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不如从卫霍两位将军开始,先做个全面体检。” “以你的想法,最好体检哪几个方面?” 张贺想了想:“这个我也不是很懂,不过我想至少要把两人的体质都记录下来,再看看有无疾病隐患,也能早做调理。” “待我梳理一二,明日就上门检查。” “这钻石级待遇的上门就好,别的还需要在宫外设置一个诊室,让其他大臣提前约好时间之后,等有空的时候自行过来接受检查。” “什么叫做钻石级?”义姁好奇地问道。 张贺暗暗吐了吐舌头,一时大意将现代词汇带出来了,西汉时没有见过钻石,所以他连忙改口道:“是我说错了,我说的是玉珠级,这些重臣是重点保护对象,不光要提供上门诊查,而且时间间隔要缩短道三月一次。” “那其他就是半年到一年?”义姁想了想说道。 “差不多就是如此,我不通医术,只是歪点子多。”张贺天真地笑了起来,“这时间还是由您定夺吧。” 张贺心里盘算着,这样经常体检,霍去病一有什么生病的苗头就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这样他就不会英年早逝了,说不定因为调养得当,卫青都能多活几岁。 和义姁就宫外体检司诊室的陈列情况还有定期体检制度聊了半天之后,张贺起身请辞。等他回到太子宫,却发现刘据居然还没有回来,这和他平时很少擅自出宫,即使出宫也不会很久的乖宝宝形象起了冲突,张贺不由得逮住小花园里玩耍的李娃问:“你知道太子殿下今天去哪里了吗?” 李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太子哥哥是和我的哥哥李禹一起出去的。”说完一双眼睛略带炫耀地看向张贺。也不知道这李家兄弟是不是祖传的一根筋,自从进宫后这两位仿佛将他当做了竞争对手来看待,尤其李娃经常话里话外拿一些自己在太子面前的待遇刺他。张贺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加上他上一世的年龄,这两个小娃娃在现代都可以做他儿女了,他怎么可能跟小朋友置气。 这么想着,张贺抬腿往外面走去,既然太子不在,天色尚早,他就去天禄阁借几本书籍看看,最近他看书看得杂了,天文地理什么都看,就当长见识。 不过这趟借书可没借成,他一出门就碰到了兴冲冲外回赶的刘据,他穿着一件紫色的袍子,后面跟着陶令和李禹。 “张贺。”刘据看到他就打招呼,“可巧我一回来就见到你,快跟我回房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张贺跟着刘据往回走,陶令和李禹并没有跟进来,只是陶令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小盒子递给了刘据。 “我上次说给你找件挂件替代铜镜,今天可算有了。”说完刘据将小盒子放在案上,用手轻轻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只浑身碧绿的鸾鸟,体型滚圆,憨态可掬,翅膀朝两侧张开,尾巴得意翘起,脑袋也雕刻得活灵活现。 “这是青鸾?”张贺仔细辨认了一阵才认出这是在壁画上常见的吉祥鸟类之一。 “正是,赤色为凤,青色为鸾,刚好我前两天从父皇那得了一块上好的青玉,让陶令打听了东市有一家玉器店的老板手艺特别逼真,我才出宫专门监督他雕刻好的,好看吗?” “殿下,这玉也太贵重了。”张贺的手一接触那细腻冰润的玉,就觉得是个值钱的,下意识地推辞,“贺怎敢轻易收下。” “我这太子宫里贵的东西又不少。”刘据颇为土豪地说,“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你不收下我可生气了啊。” 张贺就收了下来:“那我要谢谢太子殿下。” “客气什么啊,咱俩谁跟谁。”刘据亲手将那只玉雕的青鸾系在了张贺手腕的五彩丝绦上。 今天晚上又到了皇后每五日与上共食的日子,自从王夫人去世后,刘彻在后宫里没有特别宠爱的女人,育有两个皇子的李姬也是和其他后宫妃子无甚区别,小的又添了鄂邑和夷安两位公主,此外后宫并无波澜。 刘闳今年已经五岁了,已经有些懂事,刘彻和卫子夫在上首进食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地跟刘据坐在一边,用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舀肉羹吃。 刘彻今天还带了年四岁的刘旦和年三岁的刘胥在身边,好让他们兄弟彼此相处。 小孩子们吃得很快,吃饱了之后长御倚华就将皇子们都带到庭院里玩耍。这个时候张贺就让侍从将他制作的那些小玩具拿出来给皇子们玩耍,刘胥最是懵懂,拉着肚子里点燃蜡烛的牛皮兔子灯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刘据则和张贺一起在庭院里挂上节日灯,这个也是前阵子张贺突然想到的,他让工匠把灯笼做成了只有巴掌大的星星形状,外面涂成不同颜色,当它们连成一串挂在树上的时候,就好像五颜六色的星星围绕了树木一圈一般。 刘闳也积极地跑来帮忙,不过他力气小,只能踮着脚尖伸出两双肉乎乎的小手往上推灯笼。 张贺在挂灯笼的时候,袖子落了下来,彩色灯光下露出了那只碧绿可爱的青鸾,折射着美丽的光泽。刘闳看得好奇,用手扯了扯丝绦问道:“张贺哥哥,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青鸾,传说中西王母的坐骑,一种可以带来吉祥和长寿的神鸟。”张贺耐心地解释道。 “真好看。”刘闳用手指戳了戳那对玉做的小翅膀,撒娇道,“闳也想要。” “这个是你太子哥哥送给我的礼物,可不能再转送给别人了。”张贺笑道,“闳皇子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做个别的送给你。” 刘旦这个时候闲逛了过来,将张贺和刘闳的这番对话听在耳里。刘旦从小就长得高大,明明和刘闳差了整整一岁,但看起来个头竟然快透过二哥了。他不屑地说:“我们都是小小男子汉,可不能成天在手上带个鸟,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 刘闳小脸垮下来,反驳道:“张贺哥哥很厉害,他戴这个很好看,这两者又不冲突。” 张贺倒是无所谓地问:“那么旦皇子觉得何为威风?” “当然是和父皇一样徒手搏熊。”刘旦一脸崇拜地回答道,“我听说过几天有几位诸侯王来朝,父皇要在甘泉宫开夏狩,当时候坐在小车上拿箭射野兽,那才叫威风凛凛。” “这倒说得也不错,那当时候我就拭目以待皇子们的英姿了。”张贺一边礼节性地夸奖刘旦,一边已经开始遐想起了上林苑射猎的情景。这去过一次战场真刀真枪地打过之后,就和开过荤了一样,张贺对于原本兴趣不大的狩猎活动,突然就挺跃跃欲试了。 刘据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原来甘泉宫狩猎的事情都传开了?那大家回去都好好练箭,到时候在父皇面前表现。” 张贺连忙点头:“殿下说得是。” 刘据眼神热切地看过来:“张贺,到时候我要和你比试射箭。”张贺突然反应过来,几年前两人还更小一些的时候,太子似乎曾经拿自己当做竞争对手来着,现在自己边关浪了一圈回来,太子这比试的小火焰已经重新燃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安慰,我会努力调整状态的,至于身体不舒服的情况准备接下来每天十点睡觉休息一段时间试试 明天的更新也在晚上了,到时候争取让太子表现一把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6 第52章 夏狩 天子出行, 千乘万骑,刘彻由大将军卫青骖乘,太仆公孙贺亲自驾车,一路往甘泉宫浩浩荡荡而去。 张贺在紧随天子车驾的一辆车上,除了他和太子刘据之外,卫伉和已经成为郎官的霍光也坐在一起。 张贺心里其实有些兴奋,他不是第一次去甘泉宫, 但去打猎确实第一次。听说甘泉宫后面有一座秦时旧宫林光宫, 位于甘泉山上,此处林壑优美, 多有野兽珍禽出没。为了打猎张贺今天特地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箭装,头发也束成一个高高扎起的马尾,看起来非常利落, 他的腰间佩戴着刘彻前些日子御赐的短剑, 和他身高相合的小弓和装得满满的箭囊捆在一起,斜靠在车壁上,旁边就是太子精美的雕花木弓。 因为甘泉宫距离长安路途遥远,所以他们一个早上天蒙蒙亮就出发,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连星子都已经开始在天幕上闪烁了。刘彻下令全员在甘泉宫好好歇息一晚, 养足精神, 第二天好好打猎。 因为此次随行的大臣和侍从众多,还有几位诸侯王进京朝见,又带上了他们王国的大量属官, 所以甘泉宫的宫室也显得有些紧张了起来。刘据并没有和上次那样被安排住在竹宫,而是跟随刘彻一起住进了装饰华美的紫宫,卫青霍去病公孙贺等皇亲也获得了如此殊荣。 当夜晚彻底降临的时候,刘彻带着众人在紫宫外的庭院里展开了一场小型的露台烧烤晚会,除了今晚住在紫宫的人之外还邀请了他的一位哥哥和一位弟弟。 霍光第一次来到甘泉宫,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他的眼睛时不时地东张西望,还不断开口问道:“紫宫为什么叫做紫宫,是因为它挂的帷幔都是紫色的吗?” “这宫里的烛台的灯火竟然如此盛大,仿佛熊熊燃烧的火树一样,一个晚上烧下去都不会熄灭吗?” 张贺嘿嘿笑着,心里想道,当初我刚看到的时候也很是惊讶,不过我没有开口问呢。他看着此刻一脸天然的霍光,心想这位未来小心谨慎从未犯错的光禄大夫,这会可真是放松。 终于看不过眼的霍去病越过人群把霍光从孩子堆里拎了出来:“你可是做郎官的人了,晚上跟我睡,别缠着表弟们问了。” 刘据笑了起来:“霍光明天再来一起玩。” 因为今天床榻紧张,所以张贺光明正大地跟太子蹭了一张床,刘据小声对张贺说:“明天我们不光要比试射箭,还有比试谁打到的猎物多。” “好好,都和你比。”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想要和自己比试,不过张贺全部答应了下来。 “我们光比试没彩头不好玩,谁输了就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你说怎么样?” “可以啊。”张贺迷迷糊糊地想睡,昏沉中却看到有人爬上了床榻,四肢并用往自己和太子中间爬了过来,这大晚上的,尤其是太子之前特地让宫人将大部分灯熄灭了,此时在随风飘荡的紫色纱幔里几乎没有什么光亮,因此这突然出现的家伙看起来就有几分吓人了。 “谁?”张贺下意识地伸手往前一推。 “哎哟。”砸到刘据身上的人连忙说道,“是我啊卫伉。” “掌灯。”刘据连忙喊。 当纱幔外的枝状灯都点亮之后,张贺看到了睡眼惺忪正在努力揉着眼睛适应光线的卫伉。 “怎么了有没有摔痛?”刘据关切地问自己的表弟,“这大晚上的你黑灯瞎火就摸进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让宫人亮灯。” 卫伉嘟囔着说:“我和阿翁睡得好好的,陛下进来把阿翁抢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好好说。”张贺觉得这位小侯爷的话里面信息量有点大。 “陛下说后山有好多萤火虫,要半夜去捉萤火虫,带了一队人马就出发了。” 张贺不由得囧囧有神地和刘据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爹可真是童心大发,精力旺盛啊。” 刘据倒是见怪不怪地说:“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张贺赶紧扯住他的袖子:“这大晚上的外面有很多野兽,你可别乱来,再说陛下他们是骑马出去的,这会早跑远了,你到哪找他们去?” 刘据这才作罢,三个小伙伴重新睡下。 张贺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人在轻声说话,然后有不少光团在眼前晃动,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只见卧室的纱幔里不知何时被人挂上了好几个纱质的半透明袋子,每个袋子里面都装着不少萤火虫,那些萤火虫在纱袋里飞来飞去,带动着那些冷光的亮团在左右摇晃。 “太子殿下,宜春侯,快醒醒。”张贺连忙推醒另外两个小伙伴。 刘据和卫伉一睁开眼就被眼前的奇美景色吸引住了。 “阿翁来过了。”两个半大孩子异口同声地说。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们能感觉到这是刘彻和卫青之前趁他们熟睡偷偷送给孩子们的神秘礼物,也许是这个把戏不是当爸爸的第一次玩了吧。 因为有了这些会发光的小虫子的陪伴,三人都不知不觉做了一夜美梦,心满意足地醒来。窗外已经是阳光明媚,期盼已久的夏狩终于来临了。 为了方便射猎,今天所有的车驾都换成了站立式的敞篷华盖车,而孩子们都站在四周设有围栏的小车上,防止他们在车辆前进途中不慎跌落出去。 张贺和刘据一车,卫伉和刘闳一车,刘旦和刘胥一车。 到了预定的狩猎位置,那是一处开阔的林间空地,除了野生的动物之外,甘泉宫令已经命人在外面放了不少圈养的鹿、獐子、兔等动物,供大家射猎游兴。 天子一声令下,无数猎犬纷纷往前跑去,追逐着那些在草地里四散惊逃的兔子,一场盛大的野外派对自此拉开帷幕。 张贺先拉弓对准了一只兔子,只见箭矢破空而出,正好射中了兔子的后腿,那只兔子一瘸一拐地往草丛里遁逃而去,却被另外一只羽箭钉住脑袋,当场蹬腿一命呜呼了。 刘据在一旁得意地对张贺说:“这只兔子算我的了。” 马上就有在一旁候着的侍从捡起那只兔子,挂在了刘据站立的小车右边围栏上,并且以唱歌般抑扬顿挫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宣布道:“太子刘据猎得一兔。” 不远处骑着马正在追逐一只獐子的刘彻勒住马,高兴地跑过来绕着小车转了一圈,嘴里夸奖道:“据儿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朕的儿子。” 刘据受到表扬,脸上满是自信飞扬的神采,他朗声对刘彻说:“阿翁你就等着孩儿好好表现吧。” “不就是一只兔子嘛。”在不远处的刘旦小声对他的弟弟嘟囔道,“走,我们去猎野鸡。” “好,小殿下稍安勿躁,臣这就为你去猎。”骑马跟在刘旦车边的一个年轻人说完,挥鞭消失在一侧的林地间。 张贺好奇地转头看了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好几眼,总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有几分眼熟。 这边刘闳则天真烂漫地拍手道:“太子哥哥真厉害,闳也要射箭。” 卫伉唤人拿了一副小弓箭给刘闳,在旁边说道:“你又没学过射箭,跟着凑热闹干嘛,看看人家刘旦就直接让别人代猎了。” 刘闳其实也有代猎的士兵,还是刘彻专门拨给他的侍卫,但他小小年纪性子倒是要强,他摇晃脑袋说:“不要,闳要自己猎。” “喏。”卫伉将小弓箭递给刘闳,“你拉弓弦可要小心点,会割伤手的。”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7 “我知道了。”刘闳软糯地回答,“会小心的。”一边用手试探着去拉弓,卫伉终于还是看不过去了,放下自己手中的箭,开始手把手地教起了刘闳射箭。 张贺颇有些羡慕地看着刘闳,曾经太子殿下还只是未央宫唯一的皇子殿下的时候,也是和刘闳一样香香软软的小团子,现在太子的面容越发凌厉秀美了起来,却没有小时候那么软萌可爱了。 张贺不无遗憾地看向眼前正一脸“张贺我们来比试”模式的刘据,刘据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镶嵌银丝线的箭服,腰带显得他更加身材笔挺,头发在脑后束起,用点缀着玉石和贝壳的丝绳垂挂着,看起来就好像一只骄傲的白色小孔雀。 母亲卫子夫是能让刘彻当年一见钟情的超级大美人,父亲刘彻也是继承了母亲故王太后美貌和老刘家一贯的英俊贵气容貌的,身为这两个人的儿子,刘据从小就拥有出众的外貌,让身为颜控的张贺看得非常受用。 这时候,前方的林地里突然传来了喧哗声和马儿的嘶鸣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刘据叫住了一个从前方匆忙返回的侍从。 “太子殿下,前面出现了一头罕见的白豹,因为臣只是个帮忙捡猎物的侍从,身上没有携带武器,所以特地返回来取。” “白豹?白色为吉,阿翁最喜欢这些吉利的东西了。”刘据转头对张贺说道,“张贺,不如我们去看看能不能给阿翁猎个大惊喜吧。” 作者有话要说:  刘据:我爹就是浪漫 张贺:你不觉得两个当爹的撇下小的出去浪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刘据:并没有什么不对,我们以后也这样^——^ 张贺:=_=|||太子你是不是受到了基因的呼唤? ------- 明天也是晚上更新 第53章 惊马 张贺和刘据乘着小车赶到前方的小树林的时候, 正看到人群围着一头毛色苍白的豹子。张贺一眼就认出那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雪豹,应该只是一头得了白化病的普通豹子,毛发稀疏,瘦骨嶙峋,看起来并不是非常吉利的模样。 人声嘈杂着,那头豹子被困,发出愤怒的嘶吼声, 突然猛地从人群的空隙间突围而出, 朝着甘泉山上方飞奔而去。 “快追。”一些骑术好的人赶紧驱马跟了过去。 “我们也要过去吗?”张贺无奈地摊手,以他们乘坐的小车的速度, 怕是赶不上那只飞快逃窜的豹子了。 “过去看看,正好沿途可以继续比试箭法。”刘据说道。 小车沿着一条山涧往那密林深处而去,沿途两人看到猎物比拼射箭, 张贺一共射得两只兔子, 三只野鸡,而刘据那边则收获颇丰,不光猎得了数量超过张贺的兔子、野鸡,还打到了一只獐子和两只狐狸。 “这獐子的皮子可以做骑马用的靴子, 狐狸皮刚好做两个围脖,你我一人一个。”刘据开心地和张贺说。 小车卡在一块石头上, 停了下来。在前面驾车的人跳下车, 对刘据说道:“太子殿下,前面林木越发茂密,而且山路崎岖向上, 没有车行的道路了,我们是否原路返回?” “现在还早,这就回去了多扫兴?”刘据吩咐,“将之前准备好的小马牵过来,我们也要试试骑马射猎。” 张贺一跳下车,就看到一匹浑身漆黑、体型中等的小马朝他飞奔了过来。 “夜风。”张贺开心地拍了拍马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匹他买进时只比他当时身高略高的小马驹已经长得居于马驹和成年大马中间了,上面装着用漂亮的红色两色图案的布帛制作的高桥马鞍,银光发亮的马镫固定在两侧,马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铜铃,甩起脖子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亲昵地蹭了蹭张贺的手,让他踏着马镫翻坐到了马背上。 刘据坐的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马,而卫伉也急匆匆地翻上一匹枣红马,嘴里说着:“打猎带上我啊,坐在车里无聊死了。” “我也想去。”刘闳站在车上干着急。 刘据骑着马来到他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刘闳的小脑袋:“你还太小,等学会骑马了再说吧,山上凶猛的野兽出没,侍卫还是带闳儿到平地人多的地方玩耍。” “诺。”那跟在刘闳左右保护他的侍卫连忙应声。 安顿好了二弟,刘据带着张贺和表弟卫伉,扬鞭策马沿着溪水往林子深处跑去,几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并不想打扰太子狩猎的兴致。 骑在马上射箭可比站在略微颠簸的小车上射箭要难多了,张贺既要在马鞍上稳住上半身,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子的力量此时就显得至关重要,又要尽量握稳弓箭,尽量瞄准猎物而不至于左右摇晃,把他给忙得手忙脚乱的,射了好几箭,均没有射中猎物。 而另外一边刘据却展露了良好的骑射能力,也许是卫家基因从骨血里流传下来的天赋,刘据发挥竟然一点也不必站立在车上时失色,很快他的马侧就挂上了不少野味。 卫伉虽然读书时偷懒又迷糊,但作为卫青的儿子,他的运动神经非常了得,也射中了不少猎物,高兴得哇哇直叫。 张贺看着那两位天才的同伴,内心充满了淡淡的忧伤,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张贺你这骑射不行啊。”卫伉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来以后你在太子旁边只能做个文臣了。” “哼。”张贺不服气地说,“有本事回宫我们比试剑法,不打赢你我今天就不姓张。”比起箭法,张贺对自己格外开过游侠补习班的剑术还是有那么一点信心的。 “哈哈。”卫伉爽朗地大笑,“你不信张,那是准备姓卫还是姓刘啊?我这边可是随时欢迎。” 刘据看出张贺有一丝不服气,就开口劝道:“张贺你别灰心,只要静下心来,将底盘稳住,射中猎物也就不难了。”说完,策马近前指导起来。 在刘据的帮助下,张贺终于射中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他高兴地下马去草丛里捡猎物:“这羽毛可以给我阿母做一把好看的羽扇了。” “回长安我就让陶令送去少府找专人做,务必要做得精巧好看一些。”刘据点头道。 张贺用手中的弓箭拨开杂草,正低头欲捡起野鸡,却惊叹了一声。 “怎么了?”刘据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 “这里有野兽的脚印。”张贺抬头对刘据说。 这么一说,两个小伙伴都围拢在了一起,他们也是第一次参加大型狩猎活动,对于野兽的脚印并不了解,因此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张贺仔细研究了一下,半蒙半猜地说:“我看时某种猫科动物留下的脚印。” “什么叫做猫科动物?”刘据好奇地问。 “咳,就是长得和猫很像的,像豹子、老虎、山猫,都属于这个大类。” “会不会是刚才那头白豹?”卫伉问。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8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张贺点头,“那我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追上去看看。”卫伉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刘据也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那脚印沿着道路往前,走了不出一段路,就在溪水边消失了。这里刚好是一个三叉路口,一条原路笔直朝前,左边一条路通往树林,右边一条路越过溪水,往别的林子而去。 “也不知道它往哪边走了。”刘据托腮沉思。 正在为难的时分,一阵清脆的鸾铃声从溪水对面传来,张贺抬头,只见适才从刘旦身边离开的年轻侍卫骑着马从林子里跑将过来。 “这位侍卫。”刘据开口喊住了对方。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那人马上挂满了猎物,还包括一头野猪,手里还拎着一只獐子,所以只是略微弯腰行礼示意。 “你从哪边来?可曾见过一只白色的豹子或者别的差不多体型的野兽?” 那人略一沉吟,回答道:“我只看见有东西在草丛里隐隐约约,不知道是不是白色的豹子,不过那野兽往后面的林子去了。” “谢谢告知。”刘据策马率先淌过了清浅的小溪,张贺也只好跟卫伉一起催马赶上。 这是一处幽静的林间空地,但四周却似乎太过安静了一点。本来他们这一路过来,路上时不时可以打猎到一两只小动物,但这里却没有半点踪迹。看起来仿佛它们都在畏惧着这片林子里潜伏的什么,然后远远躲避了开来一样。 “殿下。”张贺驻马不前,“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吗?” 他话音刚落,只见他们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响起一声巨吼,一头看起来有两米高的大熊,人立行走,咆哮着朝他们扑来。 “危险!”张贺连忙喊道。 刘据策马往旁边一偏,那熊扑了个空。 “还愣着干嘛。快跑啊!”卫伉吼了一嗓子,三人掉转马头就跑,那头黑熊在后面紧追不舍,厚实的熊掌每一步都将地面拍得发响。 还好跟随保护的几名侍卫很快骑马赶了过来,他们跳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剑,训练有素地和发怒的大熊游斗,伺机寻找它的弱点发起攻击。 刘据和卫伉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搏熊表演,但张贺心里却涌上一丝不安,那头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发怒,为什么会遇到发怒的熊?他目光朝周围扫射而去,此处树木茂密,灌木层层叠叠,用兵书里的观点看起来倒是个埋伏的绝佳地点。 等等,埋伏?!张贺脑子里灵光一闪,同时他眼角余光看到一团白色的物体从灌木中一闪而过,他连忙大喊:“别管熊了,快回到太子身边!”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如闪电飞扑过来,一爪子挠在夜风身上,马儿吃疼惊起,像离弦的箭一般朝前方飞奔而去,而那道白影也如鬼魅的杀手一般紧随而来,张贺回头看去,正是之前被围捕的那头白豹。 此时它行动矫健,眼里充满着嗜血的红,仿佛将张贺当做了它势在必得的猎物。 夜风从小在张府被养大,对自己的小主人情意深重,马儿也略通灵性,知道身后那白色猛兽危险异常,因此撒开了蹄子拼命奔跑。 “张贺!”刘据看到这突然变故,揪心异常,就骑着马飞快地追赶了过去。 卫伉也紧随而上,不忘喊其他侍卫:“快跟我去救人。” 其实不用他喊那些侍卫就已经迅速跳上马背,从两侧朝前方包抄而去,只是那白豹不知为何跑得更快,一个飞扑这下将人带马都扑倒在了地上。 夜风发出惨烈的嘶鸣,它的左腿被撕了一个大口子,一时无法站起身来。而张贺早在摔落地面的时候就着摔下的力道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因此没有被白豹一并扑到。 夜风发出惨烈的嘶鸣,它的左腿被撕了一个大口子,一时无法站起身来。而张贺早在摔落地面的时候就着摔下的力道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因此没有被白豹一并扑倒。 张贺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对着白豹挥舞着喊道:“放开我的马,有本事冲我来啊!” 果然在白豹那拉足了仇恨值,只见它挪开正准备对夜风下口的血盆大口,抖了抖身上苍白的毛,以流线型的身姿朝张贺一步步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卫伉:张贺,你以后是想姓卫还是姓刘? 张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刘据:当然是姓刘 张贺:??!! 刘据:这天下都是我刘家的,有何不对? 张贺:…………好像是没什么不对 卫伉:三胖鼓掌.jpg 第54章 负伤 白豹猛地朝张贺扑来, 张贺仗着人小身轻, 飞快地往右侧闪去, 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击。 那白豹动作非常迅速, 只见它飞快地转身,抬起爪子朝张贺面门挠来,张贺连忙举起短剑格挡,但预料中的重击并没有到来。白豹哀嚎一声, 以极其古怪的姿势扭转了前半个身体。 在它后颈上, 深深没入一支羽箭。张贺连忙抬头,只见刘据一马当先赶来,此时正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瞄准眼前的白豹, 眼睛里满是杀意。刚刚那支羽箭就是由他射出,及时阻止了白豹对张贺展开进攻。 白豹看看刘据, 又看看张贺,野兽的直觉让它觉得骑马的那个人看起来更加危险,因此它选择了相对弱小的张贺继续扑了过去。 张贺连忙抬手一剑扎在白豹的爪子上, 那边刘据已经着急地连射三箭,每一箭都扎在白豹背上, 那苍白的皮毛都染上了殷红的血花。 白豹这回被刘据拉足了仇恨值,再也顾不上张贺, 而是一转身朝刘据飞奔而去。 “殿下小心!”张贺喊道。 刘据连忙勒起缰绳想要让马往旁边让去,却躲避不及,被白豹从侧面扑了个准, 那匹白马也翻倒在地上。 那些保卫太子的侍卫原本骑射本领都很好,但无奈有一头发疯的大熊一直在后面穷追不舍,所以减缓了他们前进的速度。此时刚刚赶到现场就发现太子落马,吓得这群侍卫脸都白了,赶紧一拥而上去对付这头豹子。 豹子负伤之后越发勇猛,众人一时竟然无法将它打死。 张贺此时连忙跑到刘据身边,将尊贵的太子殿下从地上扶了起来,刘据雪白的箭服沾上了不少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手肘也因为落地时擦到,此时渗出了不少血珠。 “殿下你没事吧?”张贺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59 刘据摇了摇头,眼睛却闪闪发亮地看向张贺:“我无碍,张贺你没事就太好了,刚刚看到那只豹子攻击你的时候,我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张贺感动地说:“殿下乃是国家的继承人,不应为我轻赴险境。” 刘据也抓住张贺的手反复大量:“你刚才也跌下马去了,可有受伤?” “只是一些擦伤,并不碍事。”其实张贺的手肘和膝盖到现在都火辣辣地疼,不过在太子面前他当然要表现得坚强一点。 两个人正在互相关心,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原来是留在后面阻挡那头大熊的两名侍卫之一被熊掌拍飞,摔在地上一时半会爬不起来,而另外一人迎战大熊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太子殿下,快离开这里。”那名侍卫一边和大熊奋战,一边冲刘据喊,那头熊的爪子次次往他面前招呼,好几次都险些伤到他,看起来分外凶险。 “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刘据说道。 张贺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他。” “等等。”刘据拦住了他,从背后抽出一根箭矢,朝熊的脑袋瞄准,只见那根箭飞了出去,扎进了熊的右眼里。 “好箭法。”张贺不由称赞道。 那熊被射伤一只眼睛,发出狂怒的咆哮,朝刘据这边冲了过来,刘据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和张贺一左一右朝大熊发起了攻击。 那名侍卫虽然非常感动,但他更担心太子受伤,于是连忙说道:“太子殿下赶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刘据他们和大熊交战了不过几个回合,就听到林地里传来得得的马蹄声,一个清越的声音说道:“据儿,快带张贺离开,这熊交给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刘据心中一定,赶紧拉着张贺听话地往后面退去,只见从树林里飞奔来一匹棕褐色的大马,上面坐着一身戎装的霍去病,黑色皮甲,红色披风显得格外威风。 霍去病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接着冲力将刀劈砍进大熊的后颈,然后猛地往旁边一划,只见一道红色的血雨溅射而出,那头大熊被他一脚踹到地上,脖子后面割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熊还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被霍去病一脚踏在上面,将刀从上到下砍了进去,顿时死得不能再死。 “表哥好厉害。”刘据将长剑收回鞘中,欢呼着朝霍去病奔去。在霍去病身后跟着骑着小马的卫伉,原来刚才卫伉眼尖看到远处一队人马似乎是霍去病的手下,就赶紧跑去搬救兵了。 霍去病用披风一角随意擦去了脸上溅到的几滴血迹,然后将刘据抱了起来:“没伤到吧?你也不怕吓到三姨。” 刘据吐了吐舌头:“没事,别告诉阿母,她会担心的。” “好。”霍去病点头,望向张贺,“你也没事吧?你们是怎么回事,又是熊又是豹子的。” 说话间那头白豹也被用大网彻底包裹住了,张贺对霍去病回答道:“谢霍将军关心,我一切尚好,我们本来只是在猎兔子野鸡等寻常猎物,不知道为什么就惹到了这两个畜生。” 虽然刘据和卫伉刚才是打了追踪白豹的主意,但张贺原本仗着有侍卫围绕着他们,万一情况不对可以及时撤退,完全没想到大熊为何突然发了疯,那白豹为何又无端拿自己当做猎物来追逐。 霍去病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看着他们两个脏兮兮的小脸叹了一口气:“这附近有条小溪,你们先去把自个收拾干净吧。” 张贺拉着刘据来到小溪边,这条小溪就是他们刚才淌过的那条,只不过此时他们在溪水中游。 看到清澈的水里照出两个小花猫脸,张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温柔地对刘据说:“蹲下来吧,我先帮你擦把脸。” 刘据娇生惯养,很少自己动手洗脸,所以他就乖乖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等着张贺给他洗脸。 张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丝帕,在溪水里浸湿,又拿出来拧干,然后轻柔地帮刘据擦拭脸上沾上的土灰,然后把刘据手肘上磨破皮的地方也用清水彻底清洗干净,再用干丝帕一点点将擦伤部分的水珠吸干。 刘据抢过张贺手里的丝帕,嘴里说着:“接着换我来帮你。” 虽然太子从来没伺候过人,但是他的学习能力很不错,用手隔着丝帕在张贺脸上一点点地擦拭,那专注的表情让人想起张贺刚穿越过来没几天的时候,那会他和成年的太子刘据在山上逃避追兵,在溪水边的时候,刘据就是用同样专注而温柔的手势照顾他的小皇孙的。 时过境迁,当时发生的事情已经如同一场早已散去的镜花水月,而太子那略有相似的神情和动作,却让张贺恍惚间觉得两个不同时空的刘据在眼前融合在了一起。 “嘶……”被水沾到膝盖的擦伤的时候,张贺吃疼没忍住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很痛吗?”刘据连忙停下动作担忧地问。 “没事,只是刚才跪在地上往旁边滚的时候太急,擦伤面积有点大。”张贺说道,这种小伤在现场清洗赶紧后擦点红药水和碘酒就好了,“等下回去找点酒擦上去应该就行。” 刘据看着张贺细皮嫩肉的膝盖上面是两大片红紫色的擦伤,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嘴里说着:“你以后可别莽撞了,当时你要不出声喊侍卫保护我,那个豹子也不至于首先盯住你不放。” 张贺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反正当时离得最近的就是我们三个小孩,扑谁都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刘据气鼓鼓地说,“你受伤了我会担心会难过,还不如让我受伤呢。” 张贺摇了摇头:“太子受伤了,回去我这个伴读可要挨板子了。” “才不会,我不让别人动你,哪个敢打你板子?” “如果是陛下呢?” “阿翁也不行,我不同意他还能和我抢人不成?” 回到甘泉宫后,霍去病派人飞马去找刘彻和卫青汇报了这件事,两人也不打猎了,急忙赶了回来。 刘彻倒是没有问罪张贺,只是坐在榻上,伸手招呼刘据过来:“让朕看看朕勇敢的太子哪里受了伤?” 刘据和张贺一回去就找医者将伤口继续处理过了,张贺还要求在上面倒上了酒,目测消毒功能一流。 “阿翁,我这就是轻伤,你可千万替我瞒住不要告诉阿母。”刘据扯着刘彻的袖子撒娇卖萌。 刘彻从儿子小时候就很吃这一套,他笑着说:“好了好了,你哪次淘气我不是帮着你瞒住子夫的。” 卫伉依偎在卫青怀里,添油加醋地将当时的危险和刘据的英勇表现说了一遍。 刘彻听得喜滋滋的,一脸“朕的儿子怎么这么能干”的表情,听完卫伉精彩的汇报之后还总结道:“没想到这回据儿是英雄救美,要不是张汤家小子是个男娃,朕就做主把他许配给你了。” 刘据脸突然一红,害羞地躲到卫青背后去了。刘彻爆发出一阵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你爹的思路真是惊人 刘据:为什么我觉得阿翁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 张贺边关回来之后感觉已经甜蜜日常很久了,下章换个口味?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0 第55章 诬陷 甘泉山狩猎时遇到的事情虽然透着蹊跷, 但两只“元凶”黑熊和白豹已经一死一伤, 事发现场也没有查出有什么异常, 这件事最终被当做一件意外压了下来。 那头白豹被做成了一张非常吉利的垫子, 因为身上扎了好几个深深的箭洞,皮子破损看起来不那么精致了,却被刘据当做荣誉的勋章讨要了过来,成为了太子宫中众多稀奇古怪的装饰品中的一件。 虽然张贺平时行事注意低调, 但负责治理京畿地区的右内史义纵从代郡回来之后就曾多次在私下场合夸赞张汤长子年少有为, 再加上陛下有时给太子送好玩的东西的时候也记得顺便赏赐张贺一些,这太子宫里小小的伴读,突然就开始被很多人注意到了。 张贺还没意识到这种悄然而至的变化会给他带来什么危机, 此时他正行色匆匆地往少府走去。义姁负责体检司以来, 经常会找张贺帮忙出一些点子,今天是两位VIP大司马的体检报告出炉之日, 她自然也喊了张贺过来。 张贺手里拿着记录着卫青和霍去病两位身体状况的竹简,小心脏扑通扑通得跳,尤其是翻开霍去病那卷时, 生怕看到个不治之症或者寿元不永之类的话语。还好单从体检报告来看,两位大司马的身体健康情况都是良好, 只是年幼时体质没有养好有些不足,前几年连年征伐又加上事务繁忙导致有些疲乏之症罢了。 “这些可以用药物调理回来吗?”张贺掩卷问道。 义姁回答:“体质不足可以用药物慢慢调养, 疲乏需要多休息再加上几味滋补的药方短时间就能恢复。” “既然如此就有劳女医将药方和修养方案详细写下,再上报给陛下吧。”张贺一脸认真地说,“毕竟两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 他们身体健康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下次体检依你看最好安排在什么时候?” 张贺算了一下,离元狩六年不到几个月时间了,于是他回道:“这一两年就稍微频繁些,每月一次上两位大司马府上或者他们办公的公署体检,如果有病症也好及时发现治疗,如果一年之后各项状态都良好,就改成三个月一次。” 也许是历史上霍去病的去世真的与瘟疫有关,也许是频繁的体检彻底杜绝了小病化大的可能性,又或许是义姁那调理体质的中药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元狩六年竟然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又过了一年,刘彻得鼎汾水上,改元为元鼎元年。张贺看着跟在刘彻身旁听一群儒生讨论封禅事宜,看起来依旧活蹦乱跳的霍去病,之前悬了一年的心总算落回到了实处。 夏五月,刘彻带着群臣巡幸汾水,此次行程非常隆重,不光两位大司马陪伴同行,连皇后也专门备车一同前往。 这一年太子刘据已经十三岁了,张贺也已经十二岁,两个小少年都是长身体最快的时候,看起来一下子脱离了童稚状态,朝着成年人努力发育着。 因为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张贺穿了一件白色禅衣,外面裹着月白色的窄袖纱袍,在已经换上了天青色帷帐的长廊里走着。 此时日头已经西沉,明天是休沐日,张贺正准备出宫回家拜见父母。 “请问是舍人张贺吗?”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随着年纪增长,张贺这样跟随在太子身边的人,自然被视为了太子的亲信左右,因此也常被唤作太子舍人。 “正是。”张贺回头,看见喊他的是一个梳着一对垂鬟的小宫女,连忙行礼问道,“不知道宫人唤我有何要事?” 那名宫女说道:“义女医有要事,想请你前往体检司商议。” 张贺心里一疙瘩,他和义姁事先说过有情况不对务必通知自己的要事无非就是两位大司马的身体健康状况,难道是霍去病…………? 他急忙问道:“你可知是何要事?” “这个,奴只是新来的,并不知晓具体的事情。” 张贺见问不出什么来,也只好跟着她急匆匆地往回赶。那宫女带着他七拐八弯,渐渐进入一条狭长的巷子,随着夜色逐渐降临,高墙的阴影投射下来,使得这条巷子显得阴森可怖。 张贺觉察到情况不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位姑娘,我们走的路不对吧?” “哪里不对了?我之前都是从这里穿过去往少府的呢,公子且跟我来就是了。”小宫女转过头,笑靥如花,却在周遭昏暗的环境里让张贺觉得有些瘆人。 张贺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我还是自己去体检司吧,不劳烦姑娘了。” 从他刚才踏入不远的门里,突然跑出一对全副武装的卫士,为首的两人用手中刀剑对准张贺,嘴里喝道:“什么人竟敢阑入永巷禁地,不要命了吗?” 那名宫女看到来人,马上哇地一声掩面哭泣起来,然后飞奔向为首的卫士,嘴里说道:“侍卫哥哥救我,这个人一路尾随我来到这里,想要拉我进住处强迫我行那不轨之事。” 要不是自己是被诬陷的那一个,张贺简直要为对方那变脸般的演技鼓掌喝彩了,他瞪圆了眼睛怒视对方,心里不由吐槽道,这位大姐,我今年才十二,虽然古代十二岁也可以嫁娶了,但你也未免把我编排得太过早熟了吧。 守护永巷的侍卫这是饭点刚好交换班,新上岗的卫士人还没站稳就听到永巷里有男子的声音,跑过来一看居然发生了此等大事,这么一听那还得了,连忙大手一挥:“来人,将他关押起来。” 张贺见情况不对,连忙解释道:“我是太子舍人张贺,并没有对这位姑娘做任何不敬的事情,就连误入这里也是被她骗来的。” 侍卫看了看展张贺,又看了看宫女,显然也不能分辨到底哪一方说的是事实,但他是个秉公执法的人,于是严厉地对张贺说:“你可有进入永巷的令牌?” 张贺摇了摇头,他平时跟着太子到处跑,但永巷是宫女们居住的地方,他根本不可能受到诏命往这边跑。 “和宫女的事情姑且不论,你阑入永巷确有此事。”侍卫喝道,“将他关起来,再听从永巷令发落。” 张贺被临时关押在永巷狱一个幽暗的小房间里,房间里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只能靠着外面巷子墙根上一个摇晃不停的灯笼的昏黄灯光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和所有的古装片里的监狱一样,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地上铺着一些稻草供犯人休憩。 张贺敲门要求传送消息给太子宫,都被严厉地驳回了。他沮丧地坐在地上,思索着能将自己从这里解救出来的法子,掖庭令属于皇后管辖之下,也许明天见到对方的时候可以恳求他让自己带话给太子? 昏昏沉沉间,有人打开房门,揪着张贺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张贺连忙护住自己的头发,一面试图抬头去看进来的是什么人。 他头略微抬起就被人扯着头发狠狠地往下按去,张贺只来得及看到来人皆是黑衣蒙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带走。”为首一人小声吩咐。 张贺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觉到一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剧烈的疼痛袭过之后,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夜晚的长平侯府流光溢彩,虽然卫青这次跟随今上去了汾水,但卫家的三个小子都留在家里,十二岁的卫伉为了照顾两个弟弟,特地在庭院里给他们演起了卫将军大破河朔的皮影戏——这皮影的技术是早先问张贺学来的,至于这剧本则找了大将军长史任安润色,虽然不敢拿出去演,不过让两个小弟弟多熏陶一下阿翁的作战英姿总是不错——一直非常以卫青为荣的卫伉如此想道。 那皮影正演到奇兵天降,从背后包抄匈奴人的精彩部分,突然侯府大门传来了急切的敲门声。 长安城晚上宵禁,一般这个点几乎没人在街上行走了,因此侯府大门紧闭之后守卫也撤回了府内。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如此焦急? 卫伉在田仁的陪同下走到门边,将门打开后,看见门后站立着的一老一小,老的正是张府忠心的老奴王福,而那站在他前面的九岁小童,长得俨然一个小号的张贺,平时一贯严谨的神情此时也换成了焦急。 “卫伉哥哥。”张安世之前跟随张贺拜访过长平侯府多次,知道张贺平素关系最好的除了皇宫里的太子就是卫伉,而皇宫他是没办法进去的,只能跑来找卫伉,“家兄今晚一直没有回府,家君人又在外,家母很是忧心,我前来问一问。” “张贺不在我这儿啊?”卫伉一头雾水得回答,“虽然今天是休沐日,但可能太子有什么事留他下来了吧。” “不可能。”张安世一脸坚定地摇了摇头,“以往家兄如若不归,肯定会派人给家母传信的,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情况。” 卫伉猛然回过味来,脸色也为之一变:“你是说张贺可能出事了?” 张安世点点头:“能否帮我求见太子?”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1 “当然可以,田仁你帮我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可是小侯爷,这不传不宣贸然夜闯未央宫不好吧?”田仁谨慎地提醒着。 “我去见我表哥总行了吧?”卫伉毫不在意地说,“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拦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剧情其实很久之前就构思好了,前几天状态不好剧情跑得慢才一直拖着没写 拒绝刀片>_<,经历小小挫折才会成长嘛,接下来是太子的表现时间了 第56章 若卢诏狱 卫伉平素虽然淘气, 但在这种时候还是非常靠谱的, 他先上张府找秦芸了解了一番情况, 得知张贺确实没有传信说不回, 张府的下人满长安找了也不见人,才匆忙去了未央宫。 夜晚的未央宫虽然守卫森严,但卫伉因为是卫家长子的缘故,前几年已经加了侍中衔, 可以凭借符籍出入禁中, 他又嚷着有要事要见太子,那些守卫哪个敢拦,就放任他带着张安世入宫。 “什么?你说张贺不见了?”刘据本来正准备睡下, 听到卫伉这么一说, 连忙起来拿起了外衣就往外走,“他日暮前就从我这儿离开回家了, 这一定是出事了。” “哎,你等等,把外衣穿上再走。”卫伉连忙跟在后面喊。 刘据在门口停住, 面色黑如锅底地将外衣穿好。 卫伉一手牵着张安世,一边焦急地问:“你准备去哪里?” “原本这情况需要报给母后。”刘据望向外面沉沉的黑夜, “但母后陪父皇去了汾水,这几日宫内都无人, 张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恐怕幕后之人筹划已久。” “张贺平时几乎都跟你呆在一起,他能得罪谁啊?”卫伉不解地问。 刘据握紧了拳头:“是因为我。” 这个时候年幼的张安世突然开口道:“太子殿下知道家兄平时出宫常走哪条路吗?不如我们沿途找找, 说不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好主意。”刘据摸了摸张安世的头,“陶令,你再找两个人在前面给我们提灯引路。” “殿下,不需要召集太子宫里的所有人一起寻找张贺吗?”陶令问道。 “不需要。”刘据摇头,“还不知道针对张贺的人是何居心,大规模搜索会打草惊蛇,反而让张贺更加处于危险之中,你们几个跟着我仔细寻找就是了。” 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线索,回到太子宫后,卫伉已经着急了起来:“这样不行,进展太慢了,万一张贺有个三长两短……” 刘据伸出手拦住了正准备往外面冲去的卫伉:“稍安勿躁,我已有办法。” 说完刘据在太子宫的榻上坐定,对陶令说道:“刚才走的路你都记清楚里吗?把今天黄昏时分在沿途当值的宦官和宫女分批带来,我要问话。” “诺。”陶令这些年在太子宫里当差,最擅长于和其他宦官宫女打探消息。 在陶令转身一路小跑离开之后,刘据对剩下那两名提着灯的黄门说:“把太子宫正殿里的所有灯火都点亮,然后你们自行离开即可。” 在无数跳跃的烛光的照耀下,整个太子宫前殿变得分外亮堂,所以当宫女们被陶令带进来的时候,她们一眼就看到年轻的太子端坐在前殿正中的榻上,表情威严,在他旁边是一名按着剑站立的小少年,还有一个半大孩子,正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 在这种气势下,她们不由得两腿一软,跪伏在地:“拜见太子殿下。” “黄昏时分,你们可曾有人见到过我的舍人张贺?”太子开口问道。 有一名宫女回答:“奴见到过的。” “你且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刘据说道。 那些宫女们离开的时候,陶令要小黄门给她们一人发了一点钱,并且严肃地说道:“今天太子找你们问话的事情,不准说出去,明白了吗?” 宫女们连忙点头,在这深宫之中会见人眼色行事也是一大谋生法宝,她们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正殿里,刘据缓缓踱步到那名留下的宫女面前:“你是在哪里见到张贺的?他又去了哪里?” 那名宫女是在长廊附近扫落叶的,据她所说,张贺在出宫途中被一名身着黄衣的小宫女叫住,两人说了几句之后,就一起往未央宫西北方向去了。 “你可见着那名宫女的面貌?知道是哪宫的宫女吗?” 宫女摇了摇头:“奴不认得,只记得她看起来非常面生,之前未曾见过。” “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 “回禀太子殿下,奴当时离得远,没怎么听清楚,只隐约听到体检司几个字。” “退下领赏吧。”刘据说道。 “现在要去体检司找吗?”卫伉急忙问。 “我们刚才出去那会,我已经派人去张贺最常去的天禄阁和体检司问过了,都说他今天并没有来过。” “那会是在哪里?” “从长廊往西北方向走,又不能和话语中的目的地体检司离得太远。”刘据眉头微皱,想到了一处地方,内心充斥着不详的预感,“走,跟我去找找。” 卫伉看着眼前高耸的围墙,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里不是永巷吗?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刘据板着脸:“我只是按照西北方向走,这椒房殿西北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就是永巷。” 永巷是没有品级的宫女居住的地方,作为快要成年的太子,刘据自然对于这种地方非常避嫌,平时根本不会接近。 “算了,张贺肯定也不会来这里,他这个书呆子只会往天禄阁跑,偶尔跑一下少府。”卫伉说,“我们还是去别处找找。” “等一下。”刘据拉住了他,“按照西北的方向走,椒房殿后面出宫长廊和少府之间只隔着永巷了,别的建筑如果要去都要绕行,如果道路偏离太过,以张贺的聪明机敏,肯定会生疑。” “太子殿下。”张安世在不远处喊道,“这里有家兄遗落的香囊。” 刘据和卫伉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张安世从草丛中捡起一只明黄色的香囊,做成粽子的模样,也许是端午将近,这香囊还是上次休沐日张贺回家的时候,秦芸亲手缝制的,在里面装填了很多药物和香料,一角用红色针脚缝了贺字。 既然香囊遗落在此处,那么说明张贺确实到过永巷附近,刘据心里一沉,对陶令说:“去向永巷令通报,就说本太子有事询问。”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2 永巷令将太子迎进了自己办公的房间,这位看起来人到中年的宦官此时略有些胆战心惊,因为太子看起来一身肃杀之气,脸上神奇颇具威严,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像今上给人带来的压迫感。 “请问太子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我向你要一个人。”刘据开门见山地说,“我的舍人张贺,黄昏时分被人骗至此地,随后消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永巷令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瞒您说,今天臣手下的几个侍从抓到了一个阑入永巷的罪人,也叫做张贺,就将他关了起来,等候陛下回来发落。” “哦?那他人现在何处?我有要事,要马上见他。” “几个时辰前,若卢诏狱的人过来将他带走,说是此人还牵扯几项罪名,要一并审问。” 刘据听到那四个字,眼里风暴隐隐涌动,他猛地站起身来,用手一拍桌案:“我的人也敢随便审问,关押了也不及时告知,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太子当回事了?” 永巷令被他吓得一哆嗦,赶紧躬身谢罪。既然人不在这里,刘据也没心思和他纠缠了,他对其他人说:“我们走!” 张贺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发现自己仍处于一座冰冷的监狱中,冰冷的月光透过高墙上的几根栅栏,倾斜在地面上。 “来人,这里是哪里?”张贺双手握住木栅栏,拼命朝外面叫喊。 “别喊了。”一个身材伛偻,白发苍苍的老人蹒跚着走了过来,“这里是若卢诏狱的最里层,自从高祖建国以来,不知道死过多少高官大臣,你年纪轻轻,进来了又能讨得了好?” 原来已经被带离永巷狱了,张贺心里想道,和只负责关押处罚宫女和宫中人士的前者不同,若卢诏狱主要用来关押大臣和官员,既然进来这里,要出去就难了。 监狱不远处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缓慢步下台阶,朝着关押张贺的牢房走来。张贺认出那是打晕他的黑衣人里的一员。 “你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张贺故意装作胆怯害怕的样子,想办法套对方的话,他要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设计陷害,“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把我放回去,我会重赏你。” “重赏?”那人阴傑地笑了起来,“恐怕等你死了之后,那些财宝都不能归你支配了。” 这个人眼里汹涌着真切的杀意,他到底是谁?张贺不由得纳闷自己是在哪儿得罪了这么一位煞神。 “这位大哥,你不要冲动,你看我真的从来没有得罪过你。”张贺一脸无辜地说,“你也不应该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在天子眼皮底下动用私狱可是犯法的。” “谁说是私狱?”蒙面男子冷道,“已经有专人罗列了你平时佞幸妖惑储君还有与宫人乱的罪证,再加上阑入永巷禁地,加在一起足够让你死于国法了。” “可是这都是诬陷!”张贺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眼睛和语气都让他有几分熟悉,他终于想了起来,这就是那天在刘旦旁边出现过的年轻人。 “你是……李姬派来的人?”张贺谨慎地问。 那人目光微闪,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将蒙面揭去,似乎对于被揭穿身份毫不介意:“那又怎样?” “虽然不知道李姬为什么看我不爽,但她应该想整一整我出气就好了吧,你看我这种无名小卒,何必又要赶尽杀绝呢?”张贺试着去劝说对方,“大哥,万事留一面,日后好想见,咱们何必把关系搞得太僵。” “这话你对李姬说去,她或许会被你说动。”男子嗤笑道,“但我不同,我只想要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我和太子啥都没发生就被盖了一顶大帽子 刘据:贺贺别怕,我下章就来救你出去 第57章 求救 张贺心中大惊, 连忙打量眼前那个年轻男人, 看他面带煞气, 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个人是真的想要自己死。 “我是太子的伴读, 你若是杀了我,除了得罪太子之外,也会得罪太子的母家,这对于李姬并无好处。” 那人看着张贺, 只是冷笑。 张贺看着面前这张脸, 越看越明白之前在甘泉山初见时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这个年轻人的面容长得和李姬有几分肖似。 “你是李姬的弟弟吗?”张贺追问道,“如果你愿意为令姐的将来着想, 应当劝她悬崖勒马, 今上素喜后宫平和,不悦那好争斗之人。如今太子地位巩固, 李姬有两个儿子,日后俱是一方诸侯,她作为王太后有享不尽的荣华, 又何必被眼前小小恩怨蒙蔽双眼。”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罪到了李姬,但张贺还是尽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劝你还是少费点口舌吧, 否则我可能等不及国法处置你就动手了。”年轻人威胁道,接着又仿佛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大笑起来, “御史大夫回京之后发现自己的爱子被法令所杀,那该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张贺从对方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情绪,他扑到栅栏前喊道:“我父亲张汤熟知律令, 他一定能把我解救出去的。” 果然,那人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鄙夷,他冷冷瞥了一眼张贺:“如果那样,我会提早杀了你。”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张贺方才特意试探了一番,现在他心里稍微有了点数,这个人不止是因为替李姬做事才找上自己的,以李姬的手笔,派个新来的宫女将自己引入永巷诬陷应该就是她的诉求,想来是自己最近风头太盛,压了她家两个皇儿一头才招来嫉恨,最多暗地里使绊子,不至于想致自己于死地。 所以被关押在永巷狱应该是李姬所为,而随后被转移到若卢诏狱,恐怕就是别人的手笔了。这个人听到自己被拆穿是李姬的cńcńz.ńéτ人时毫无惊慌,反而在提及张汤是有明显的情绪波动,难道是父亲结下的仇家? 张贺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揉了揉因为被敲过闷棍还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有些犯愁地想,张汤作为酷吏平时法令严苛,得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要从中找出一点头绪可真是大海捞针啊。 一缕清冷的月光从小窗里投射下来,张贺准备出宫前穿的是凉爽的单衣,此时被夜晚的凉气透着石墙传递过来,觉得有些发冷。他抱紧双臂,突然看到从袖子里露出来的五彩丝绦和绑在上面的玉凤。 有几点调皮的萤火从外面的树叶里飞跃,钻进了狭小的牢房,张贺看着那围绕自己翩翩起舞的几点幽光,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此时,刘据和卫伉正带着张安世,急着往少府赶来。若卢诏狱位于少府一个不起眼的黑暗角落,鲜少有人知道它的大门具体在何处打开,但刘据回椒房殿找中宫詹事一打听就知道了。 詹事陈掌历经过陈、卫两任皇后,对于宫廷的私密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他也知道张贺无端被抓,此事恐怕不能善了,所以等太子匆匆离开之后,他就召集了一些中宫侍卫,带着武器跟着他也往少府方向赶去。 若卢诏狱令是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留着一把山羊胡,看到太子的人求见的时候,他不慌不忙地在大厅拜见了太子。 刘据虽然心里着急,到底没有失了礼数,一番行礼过后,他对若卢诏狱令说道:“听闻我的舍人张贺,今日无端被人抓入诏狱,敢问狱令,张贺犯了什么罪行,一个并未有一官半职的少年,竟然要出动诏狱?” 若卢诏狱令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今日收到一些状告张贺佞臣惑主和行为不端的,刚好下属告知他因阑入罪已被逮捕入狱,在幕僚的建议下,就将其从永巷狱移到了更适合审理此类案件的本狱。臣也是公事公办,还请太子见谅。” 刘据面上不显,袖子里拳头已经微微握起,显然是对张贺受到的诬告很是不满。 卫伉就没有他那样的稳重了,直接就一拍案几发作了起来:“张贺在宫中素来只和我们交好,哪来那么多乌七八糟的罪名按给他?” 刘据将怒目而视的卫伉按了回去,转过头对若卢诏狱令笑道:“既然张贺是我的舍人,那么他被状告了哪些罪名,我可以观看一下吧?到底是真是假,相信我也能提供一些证词。” 若卢诏狱令点头道:“如此却是可以的,臣这就命人将状告的书信呈上来。” 诏狱属官很快呈上了满满一堆竹简,刘据打开其中两卷观看,只见上面写着张贺所谓佞幸惑储君的罪行竟然是指责他发明一些奇巧玩物来让太子不无正道,竟然是将张贺小时候发明的一些儿童玩具到后来的皮影戏等等都罗列了一遍。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3 另外一卷则是说张贺在什么时候带太子出宫去什么地方玩,去什么地方吃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若卢诏狱令都命人去探查过,所查全部符实。 还有一卷说张贺妖言惑众,举例的竟然是他以前几次以托梦来说预估战局之类的,还说张贺为不祥之人,之前甘泉山和太子一起遇到野兽袭击就是因为张贺招致的。 总之林林总总,虽然都是鸡毛蒜皮之事居多,但以当时的封建迷信水平,再加上幕后策划之人似乎想要将这些事情系统地和天象和不吉联系在一起,简直要把张贺往妖星犯储君宫的形象来打造,再用大道理盖一下高帽子,整个事件的性质就严重了起来。 如果张贺看到这些文字,他肯定要长叹一声,当初装的逼都是现在流的泪。不过张贺并不在这里,看到这些的刘据看了几卷竹简之后已然看不下去了,他转头对若卢诏狱令说:“这都是一些无稽之谈,据我所知,张贺为人并无问题,他之前做的一些小玩意,也是我和宜春侯尚且年幼的时候胡闹的童稚物件,并没有耽误我学习成长。” “就是这样。”卫伉也在一旁附和道,“既然太子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那么请问狱令是否可以将张贺先放出来了?” 若卢诏狱令摇头道:“这些留待陛下返回之后再做定夺,但张贺今日犯下的阑入罪名却是有多位侍卫作证,再加上宫女状告他欲行不轨,这一项与中人乱更是死罪,万不可就将他释放出狱。” “我以太子名义为他担保,可否接他暂且出去,这几天就让他住在太子宫,我亲自看管,不会让他跑了,狱令如果不放心也可以派人来监视,你看这样安排如何啊?” “臣不敢监视太子。”若卢诏狱令却是个严格执法的人,“只是人已经关押在诏狱,没有陛下的手谕,断然没有就这么放出去的先例,太子和宜春侯还是先请回吧。” 刘据再三央求,谁知道对方竟然和顽石一块,寸步不让,刘据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众人先行离开。 “太子殿下。”出了若卢诏狱,月光下张安世扬起小脸问道,“我们就这么离开吗?” “若卢诏狱不比永巷狱,是关押朝廷官员的地方,我以太子的权力是没有办法强迫对方放人的。” “我怕等到明天,家兄在里面会有凶险。”张安世一脸严肃地说。 刘据蹲了下来,温柔地拍了拍张安世的肩膀说:“小安世,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们是亲兄弟,骨肉相连,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感应。”张安世对刘据说,“我感觉到哥哥在一个冰冷的地方,并且那里有人对他放出杀气。” 刘据原本就为张贺担心,现在被张安世这么一说,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难看了。 卫伉向来是个直肠子,他一把拉起了自己的表哥:“既然安世弟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还忧郁什么,先在若卢诏狱旁边转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乘之机。” 张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在狱中扑得两只流萤,他将外套的轻纱撕下一块,将萤火虫裹在里面,又将外面结扎好,这样看起来就是一个发光的小纱球。 张贺又将手腕上的五色丝绦解了下来,将其一头系在纱球上面那个小巧的蝴蝶结上,然后朝着高高的窗口投掷了过去。 纱球和五色丝绦都非常轻,就连上面太子赠送的玉制青鸾也非常小巧,所以凭借它本身的重量很难接近窗口。 张贺在小小的牢狱里找了半天,才从墙角一处缺口那里扣了一小块石头下来,也用纱衣的一小片碎片包好了系在一起,然后他后退几步,往前助跑,然后猛地起跳。 借着跳起的高度,他舒展手臂,将五色丝绦投掷出了窗口的栅栏。只见那团微光在黑暗的窗口一闪,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只听到它穿过茂密的树枝落在草地上轻微的“沙”的一声。 但愿太子能够早点看到,张贺双手合十,在狱中默默祈祷。 作者有话要说:  结果还是凌晨之前赶出来了,前两章大家反映似乎不太好,我构思的时候步子太大扯到蛋了,有些不好圆回来,想要我准备回过头来再改 第58章 矫诏 刘据带着卫伉和张安世沿着若卢诏狱高耸的石墙走了半圈, 就遇到了带着一小队侍卫匆匆赶来的陈掌。 “姨父, 你怎么来了?”卫伉抢先问道。 陈掌压低声音说:“陛下和中宫都不在未央宫, 我担心你们几个小孩胡闹, 特地前来看看。” “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刘据一边说着一边朝墙体打量,似乎想要寻找空隙能偷偷潜入诏狱。 “殿下如果想要翻墙而入,还是别想了。”陈掌说道, “据我所知, 这诏狱的高墙是特制的,除了正门,连只老鼠都溜不进去。” “难道我就放任自己的朋友陷入牢狱而不顾吗?” 陈掌劝说道:“陛下还未返京, 料想狱令也不敢擅自断夺罪名, 不如殿下稍安勿躁,一面派人快马去通知张贺的父亲张汤, 一面在太子宫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按照常理来判断,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张安世的一番话却令刘据变得心神不宁。如果这诏御里面真有对张贺动了杀心的人, 那么几天过去之后,他还能平安出来吗? 刘据犹豫不决地抬腿继续往前走去, 却看见草丛中有一团异常的冷光在闪烁。初夏的夜里,未央宫里花木葱郁, 树丛间草地里经常有流萤出没,但那团光却一直在草丛里,并不曾移动。 刘据连忙走上前去, 弯腰从草丛里将那裹着几只萤火虫的发光的纱团捞了起来,在那只光球后面绑着的是一条熟悉的五彩丝绦——就是他送给张贺的那条,上面还绑着他精挑细选的礼物,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 张贺平时很珍惜这个礼物,除了洗澡的时候从未将其解下过,他是遇到了什么情况才刻意将这个玉挂件和萤火虫捆在一处扔了出来?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求助信号。 “你们快过来看,这是张贺往外面扔的手链。”刘据举起纱团,对其他人说。 卫伉和张安世连忙跑了过来。 “这的确是张贺之物。”卫伉气得踹了一脚坚固的石墙,“他一定在里面不远,可恨拆不倒这破墙。” “大兄,大兄!”张安世已经仰头喊了起来,“我们就在外面,你能听到吗?” 张贺正在牢房里昏昏欲睡,那狭小的监狱让他想到了重生前呆过的蚕室,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自己陷于那场巨大的巫蛊阴谋中,在不透风的房间里包裹着自己的全是死亡的气息。张安世稚嫩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是啊,现在是元狩六年的夏天,距离那场悲剧还很遥远,他有足够的时间去避免它的发生。 刘据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张贺,你在里面吗?” 张贺先是冲到栅栏前张望了一番,确定监狱里没有其他人在场,他来到小窗底下,冲着外面以刚好被外面听到,又不足以引来看守的声音说道:“我在里面。” “你怎么样?情况还好吗?”刘据听到张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询问道。 “殿下放心,我目前一切安好。”张贺下意识先安慰刘据,然后提出诉求,“是有人暗算我,似乎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观他可能与我父亲有仇,还请殿下替我转告我父亲此事。” 张贺心里想的是,张汤聪明能干,而且正受刘彻赏识,他应该能很快判断清楚情况,替自己在天子面前求情。有趣的是,这恰好也是刚才陈掌提出的温和解决办法。 可刘据却不这么想,张贺的回答证实了里面有人确实对他非常不利,让张贺多待在牢里一刻都非常危险。 “姨父,借我中宫侍卫一用。”刘据转向陈掌,恳切地说道。 陈掌带了侍卫出来本也有以防万一的用意,再说现在这种情形,怎么感觉很久之前也曾发生过一遭,只不过那会更加凶险…… 这边陈掌陷入了回忆之中,少年们早已经带着侍卫重新朝若卢诏狱的大门口走去。 若卢诏狱令看着去而复返的刘据等人,语气开始有些不善:“臣方才应该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太子还是请回吧。”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4 刘据将手一挥,两列侍卫鱼贯而入,拔出刀剑,将其他人都拦住了。 “请狱令不要见怪,我只需进去带走张贺,马上就会离开,不再叨扰。”刘据朝狱令拱手行礼,迈开步子就往里面走去。 那狱令拦住刘据,嘴里说道:“按照法令,已经入狱的需要天子诏令才能出狱,您虽然贵为天子,但也不可逾越法令而行事。” “狱令迂腐。”刘据急道,“眼看有小人潜伏在侧,难道要因为墨守法令,而让一条生命在你这诏狱活活被人谋害不成?” “下官所属官吏皆是忠诚之人,不可能有如太子所说的奸恶之徒。”狱令犹自据理力争。 刘据也算是被对方的迂腐服气了,他只好苦笑着说:“属官也许无碍,但这进出诏狱的侍卫、兵士,你敢保证各个都没有问题?张贺已经向我求救,我不能见死不救,还请狱令行个方便。” 他嘴上说得还算客气,但行动却毫不含糊,两个侍卫已经上前准备拉开狱令。 那狱令被拉开后嘴里说道:“那进到牢房的钥匙在我和守卫手里,太子就算强闯也是进不去的,还请太子回去。” 眼看场面一度陷入僵局,卫伉从刘据身后快走几步来到狱令面前,只见他朗声说道:“在下宜春侯,已经带来陛下的诏令,张贺罪名未明,速速放出诏狱,待查明后再做打算。还请狱令按照诏令行事。” 刘据连忙望了一眼卫伉,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传来的劝诫意思很明显,卫伉你这是矫诏,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 卫伉笑着点了点头,无声地将自己的决断传达给太子。 那狱令看着两人,明显怀疑大于相信。于是卫伉将腰中佩剑举了起来:“这是陛下的天子剑,见剑如见陛下。汾阴虽远,有马日行千里,往返也不算难事。” 那把剑是刘彻以前赐给卫青的,被卫伉偷偷从家里拿了出来,没想到却发挥了用处。 狱令看到天子剑这才转变了态度,对几人说:“你们且等我唤那看门老宦过来。” 外面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诏狱最里层的人,那名蒙面年轻人又重新推门进来,对着张贺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你的太子殿下倒是对你情深义重,那佞幸之罪不会是被我误打误撞猜中了吧?” “呸!”张贺怒斥道,“我和太子行的端坐的直,不怕你等无赖小人血口喷人。” “外面那几个人为了救你出来,连天子诏令都敢伪造,也是很拼命了。”年轻人说完从腰间拔出了长剑,一步步朝张贺紧逼过来,“看来我也是留你不得,免得以后长大更加祸害。” 张贺警惕地朝后退去,伸手在腰间摸索,摸到了刘彻赐给他的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用手握在剑柄,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年轻人从腰间拿出钥匙,插入监狱木门的锁孔,往里轻轻旋动,只见“咯噔”一声,门锁落地,那扇门竟然被他推开了一点。 张贺连忙用身体死命地将门堵了回去,废话,如果让那个人进来,那自己就成了翁中被捉的老鳖,等不到太子赶到就一命呜呼了,必须争取那宝贵的时间,尽量和他拖延。 年轻人见推门被阻,挥剑就往木栅栏砍去,只见木屑横飞,那木栅栏竟然被齐齐削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那人劈砍之后,将剑掉转了一个方向,从木栅栏的空隙里朝张贺抵住门的身体刺来。 张贺心里暗暗骂遍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手上动作飞快,却是拔出那边短剑格挡在对方的剑刃上。果然是把宝剑,竟然真的将对方的剑砍了一个口子。 但是张贺毕竟年龄偏小,在力气上处于劣势,经过几个回合之后,他的力气渐渐消耗,而压住门的身体力量也渐渐变弱,那年轻人抓住一个空档,竟然将门强行推开,自己挤了进来。 电光火石间,张贺连忙放开铁门转头往监狱另外一个角落跑去,而对方却如同午夜索命的恶鬼一样,紧跟着张贺就是连刺数剑。 若不是张贺在游侠师父的训练之后,应急反应还算灵敏,此时身上恐怕早已被扎了好几个窟窿。不过尽管如此,他那身披在外面的略微宽大的纱袍就显得有些凄惨了,被划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刘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他看到张贺这般狼狈,眼睛里几乎要燃烧起怒火来,从旁边侍卫手里抢过一把刀就径直朝行凶之人的背后投掷过去。 那刀带着风声而来,还好蒙面人及时闪避才没有被扎个透心凉。不过对方也很快判断清楚了形势,只见他一个转身,将张贺挟持在怀里,用剑架着张贺的脖子说:“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保证马上要了他的命。” 刘据怒视对方:“你想要做什么?” 那人说道:“先让我带着他从这里出去。” “好,你们给他让出一条通道。”刘据吩咐左右,同时密切注视着对方的动向。 他还不想死,要给自己留退路,张贺心想,如此一来我还有不少机会可以逃脱。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非常非常忙,每天从早忙到深夜的节奏,最近几章更新的剧情又刚好是不拿手的部分,感觉有些地方不太理想,等跑完这部分剧情,回头看看能不能将剧情弄得更合理一些吧,反正这个我构思出来折磨自己的环节明天还有一更就要结束了,只是想要个契机让两位主角成长我为什么要搞那么复杂的设定啊,结果还不是很多没用上otz PS:因为最近忙,所以评论攒着周末空下来好好回复哦 第59章 断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为正文剧情进展犯愁,前面的改不改?后面的怎么写?刚好这两天状态不好,今天就不码新剧情了,先缓一天喘口气 因为被卡文痛苦折磨,所以忍不住想要报社,这是之前评论里有读者说的宦官和牌位的故事,我写了片段用来宣泄一下哈哈哈(顶锅盖) 【重要声明:此番外和正文内容无关,是历史时间线上发生的故事,不喜欢看虐的不要看,和正文没关系!】 张贺是被从下半身蔓延上来的疼痛给疼醒的, 漆黑、逼仄又不通风的牢房里充满着腐败的味道,没有什么神灵的庇佑,尽管他曾经无数次朝上天祈祷, 但他知道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无数他的同僚的人头在地上滚动。 长安城满是血染的红, 太子兵败逃离了长安城, 但杀戮仍未停止。张贺被抓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本应该也是那堆人头里的一员,但是他的弟弟张安世拼死向皇帝上书,给他求得了以宫刑替代死罪的机会。 当时的风气,宁可死也不愿意受辱于刀笔之吏, 更何况这对男人奇耻大辱的罪罚。张贺也想过一死了之, 但张安世偷偷进诏狱见了他一面。 “大兄,太子逃匿在外尚且生死不明,你怎么放心就这么死去了呢?” 于是张贺选择了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活下来,在蚕室的那些时日里,他每天疼得昏迷过去又挣扎着醒来,好几次高烧不退生死一线, 全凭着坚强的意志撑了下来。 太子还在外面, 我们还有机会。张贺这般想着,如果太子想要东山再起, 哪怕皇储的位置给了他的其他弟弟,我也会拼此残身,再为太子出谋划策。 巫蛊之祸, 太子诸位门客各种规划,却无法挣脱冥冥中命运早为太子和卫氏布下的一张弥天大网,皇帝、太子,均成了个中棋子,父子相戮,人伦惨剧。 张贺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蛰伏的蚕,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将要破茧而出,当他距离光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从狱卒口中听到了巨大的噩耗,太子在湖县被人围捕,两个皇孙皆遇害,太子自度不得脱,回屋关门自尽。 张贺一口血吐出来,彻底沉入了无意识的昏芒中。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耳畔低声哭泣,轻唤着自己的名字,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并非躺在仅仅铺了一层干草的冰冷石板上,而是躺在柔软华丽的床铺上,自己的弟弟张安世跪坐在榻边,双眼通红。 原来自己已经被接回张府了吗? “大兄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张安世低语道,“父亲去世后,你我兄弟相依为命,你怎么能先行离我而去?” “卫伉去了,当年在太子府一起相依相伴的友人们都折在了巫蛊之祸,如今太子也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张贺摸了一把冰冷的脸,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连眼泪也早已哭干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5 张安世压低声音对张贺说:“太子尚有一遗孙,小名病已,就藏匿在穷治巫蛊的诏狱之中,由狱令丙吉照看。” 张贺的眼睛里重又复苏出光,刘病已,他记得这个名字,太子第一个孙子,当足月的时候他还和太子一起去看视过,长得白白胖胖,当时都说他有福相。 “我要去看看他。”张贺握住了张安世的手。 “大兄你现在身体虚弱,还需要将养几日。”张安世劝道,“太子自杀,天子震怒,正在追究幕后制造巫蛊之人,那些没有帮太子的人也一并被迁怒,连任安都被腰斩。你现在身份特殊,我想今上一时不会乐意见到你的,大兄还是暂且避开风头吧。” 张贺点了点头,他已经学会了习惯等待,反正自从太子死后,他每天活着要面对的就是漫长的等待,也许将太子唯一留在世上的这一点骨血照看好,以后才能安心于地下和太子相见。 张贺第一次见到刘病已的时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孩子安稳地睡在襁褓之中,由丙吉安排的一位女囚乳母抱在怀里。 “我能抱抱他吗?”张贺无声地凝视了那张肉嘟嘟的婴儿脸庞一会,向女囚征询。 女囚将婴儿递交到了张贺手中,张贺小心地抱着他,然而刘病已在梦中还不老实,踢踢小胖腿,又将藕节般的小手臂露出来。 张贺看到刘病已手臂上绑着一个崭新的五色丝绦,应该是他的祖母史良娣所编,而上面连着的确实一件他非常熟悉的旧物——元狩年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之后,他分派到遥远各国的使者从身毒国带来的只有七铢钱大小的铜镜——这枚铜镜辗转多人之手,先是从刘据手中赠给张贺,又被张贺送还给刘据,最后又在皇曾孙出生之后由史良娣转赠给其父刘进。 张贺努力压抑住涌上胸口那无数汹涌的情感,往事如未央宫里曾经上映的皮影戏一般,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最后成为疼彻心扉不敢追忆的所有。 张贺将婴儿交还给女囚,朝她弯腰行礼:“贺此时人言轻微,还请夫人帮忙多加照顾病已。” 女囚脸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妾已是卑贱之人,岂敢再被妄称夫人。” 张贺离开诏狱的时候才想起那张脸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太子博望苑里一名剑客的妻子,那名剑客死在了长安城流血五日的战乱中,所以他的妻子反倒因此没有连坐而族,只是作为重犯被关押在了监狱之中,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随着太子的死亡,年迈的皇帝也肉眼可见地一天加剧一天地衰老,并且整日闷闷不乐。在湖县和长安城都建起了仿佛可以通贯天地的高台,只是那冤死的魂灵,再也不曾归来。 张贺再次见到老皇帝的时候已经是后元二年,当时张贺在宫中当差,地位低微。也不知道刘彻是怎么从他打扫落叶的身影认出了他来,唤他前来。 “张贺,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皇帝感叹道,“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跟在张汤的身后,害羞得像个小姑娘。” 张贺还能记起当时的情景,高大威严的皇帝,身边跟着一位仙童般粉雕玉琢的小皇子。刘据好奇地跑了过来,高兴地拉着张贺的手:“你叫张贺是吗?我们来做个朋友吧?” 当时宫中只有刘据一位皇子,深宫寂寞,难得有年龄相当的小朋友,刘据表现得相当友善和活泼。从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是数十年岁月蹉跎。 刘彻还在不停回忆过去的情景,对于年迈得行将就木的老皇帝来说,那些属于他青春岁月的人早已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如今身边竟然没有几个可以谈起当年往事的人了。 是的,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身影,全部成为了茂陵旁边如山般沉默的封土,芳草萋萋,再也不会有英勇的少年将军骑着马如风般驰骋。就连他最珍爱的一个儿子,如今也已经长眠于地下两年了。 张贺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站立在一旁,也许皇帝只需要一个聆听者,但张贺对他心有仍然怀有怨恨,并不想配合皇帝的独角戏。 说到最后,刘彻长叹一声问道:“张贺,你听过天子气吗?” 张贺身形一震,天子气事件,那些躲藏在幕后的暗鬼想要对太子一脉赶尽杀绝的又一次行动,几乎要了皇曾孙的命。多亏了丙吉抗旨不从,在诏狱门口将使者阻拦了一夜,才换来了皇帝知晓皇曾孙所在,大赦天下,而刘病已也因此出狱,交由祖母史家抚养。 现在皇帝又对他提起天子气一事,是想要做什么?张贺心里慌乱地想着,是后悔赦免了太子唯一留存于世的证明,还是想要对刘病已再做些什么? 皇帝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你明明知道的,却不敢说,你在怕朕,你是怕朕要了他的性命吗?” 张贺连忙下跪在地,额头紧紧扣在台阶上,不敢再抬头看天子那一怒伏尸千里的面容:“皇曾孙无辜,臣请陛下顾念故太子仅此一孙。” “起来吧,张贺,朕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卑微的。”刘彻摇头道。 张贺站起身来,心里却在怒喊,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来问我又有何用?在你夺去了我的一切让我卑微入尘埃之后。 “你退下吧。”老皇帝似乎是累了,有些精力不济地说,“朕封你做掖庭令,去掖庭就职吧。” 突如其来的封赏令张贺茫然,他浑浑噩噩地谢过了天子的恩赐,摇摇晃晃地朝掖庭走去。掖庭原名永巷,张贺记得通往这里的道路,但两旁的花草早已风格迥异——这未央宫中连宫人和黄门都已经换了好几批,已经看不到张贺当年熟悉的面孔了。 张贺不知道刘彻此举何意,直到一封皇帝的遗诏经过霍光——现在是大汉的周公,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了——带到了掖庭,上面写着刘彻亲笔的诏命:“皇曾孙刘病已属籍宗正,诏令由掖庭养视曾孙。” 张贺再一次看到了那张肖似年幼刘据的脸,他一步步走了过去,握住了那幼小的手:“我是掖庭令张贺,从今往后,我会照顾你长大成人。” 时光不会回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个孩子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在弥留之际,他看到病榻前照看自己的那个少年,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思念已久的身影。 “太子据……”这是刘病已听到的,抚养他长大的张贺临终前呢喃的话语,他知道,那是他素未谋面的祖父,一个让与他情同父子的张贺到死都念念不忘的人。 第60章 夜未央 蒙面人虽然武艺高强, 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擒获。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加害于张贺?”太子走到他面前,愤怒地询问。 蒙面人大笑起来:“我今天棋差一局, 算你赢了, 别的可别想我告诉你半个字。” 张贺被太子搂在怀里, 正好踮起脚尖, 凑在太子耳边低语:“这个人可能是李姬家的亲戚。” 刘据语带愧疚地说:“果然是因为我……” 张贺连忙摇了摇头:“我看他最主要还是和我爹有仇,这个人能否交给我爹亲自来审?我看他口风很严,寻常人是撬不开的。” “如此也好,等父皇他们回京,我就请父皇让张汤处理此事。”刘据温柔地对张贺说完, 又抬头冷冷地看向若卢诏狱令, “狱令,这真正的凶犯可就要拜托您好生看管,张贺我就先行带走了。” 说完朝对方拱手行礼之后,就倨傲地带着张贺转身离开。出了诏狱,又拐了个弯来到树荫的遮蔽之下,才略有些颤抖地拉住张贺上下打量:“这些伤真的不要紧?刚才看到你一身是血吓死我了。” 张贺笑道:“真的都是皮肉伤, 只是看起来吓人。”虽然是皮肉伤, 也是被剑割开来的,伤口现在还在火辣辣地疼, 张贺两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罪,之前去关外打了一通匈奴都没负伤,结果反而是在这深宫之中遭了暗算, 张贺心里暗自怪自己太平日子过惯了,降低了警惕性。 刘据摸了摸张贺凌乱的头发,那上面还有他睡在牢房里粘上的几根干草,刘据干脆将它们拿了下来,对张贺说:“你腿上也有伤,走路恐怕不好受,不如我来背你吧。” “这怎么可以。”张贺连连摆手,“太子万金之躯……” 话没说完就被刘据二话不说背了起来,刘据大踏步往前走,嘴上说道:“这会知道我是万金之躯了?那以后可别再出事让我担心了。” 夜风微凉,但张贺身上裹着刘据身上接下来的玄色绣金线的披风,胸口紧贴着少年太子的背部传递过来的不属于自己的热度,一时间也就将那些夜晚的寒气遗忘在了脑后。 回到太子宫之后,刘据连忙让陶令去太医院请了义姁前来诊治。 刘据命人在寝殿里燃了好几个铜炉,因此室内非常温暖,张贺身上那件破烂的纱袍和被血迹弄脏的衣服早已经脱下,在宫女的服侍下用温水略微擦洗了一遍,此时穿着一件半袖中衣,下面只穿着松松垮垮的犊鼻裈,露出两条白晃晃的小腿——只不过此时小腿上好几道狰狞外翻的伤口,倒是让人看了全无半点香艳的心思。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6 饶是见多识广的义姁看到了也感叹道:“对方好狠心,对张贺这样活泼可爱的小公子也能下如此重手。”说完她用沾了酒的湿布条往伤口就是那么一按。 张贺连忙“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酒精消毒的刺激还是那么大。 刘据看到他呼痛,连忙紧张地在张贺伤口附近完好的皮肤上用手轻轻安抚,并且用嘴在伤口上吹气:“疼的话吹吹就好了,我小时候受伤阿母都是这样对我的,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张贺被他这么一吹,自己觉得不太好意思起来,他本来还想冲着义姁撒娇卖萌的,但看到太子的表现,他连忙规规矩矩地将两条小腿平放,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觉得酒有点凉,才不小心哼了一声,殿下不用担心。” 义姁看他托大,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点了他的鼻尖一下:“你呀,人小鬼大,这是是吃过亏了,以后得长长记性,别小小年纪就和大人一样逞强。” 义姁这一番话简直说到刘据的心坎里去了,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女医说的极是,我以后会监督好张贺的。” 张贺默默扭过脸,当年的小太子多么天真可爱啊,他每次和太子玩就和哄小天使一般受用,怎么岁月如梭,一转眼萌萌的小团子就反过来管起了自己。 义姁帮张贺处理完伤口,确保不会再感染之后,用纱布将伤口小心地包扎了起来。这种经纬稀疏的棉织品,中间做成网格状再裁剪成小方块或者长条形用作医用包扎,还是张贺之前频繁往体检司跑的时候,某天突发奇想提出的建议,义姁试用过觉得效果很好,现在出诊的时候基本都会随身携带一卷纱布以备不时不需。 “伤口这几日不要浸水,平时走动注意不能出汗,静养几日就会结疤了。”义姁吩咐道,“等结疤了再将纱布揭下来。” “我知道了。”张贺乖巧地点了点头。 义姁又龙飞凤舞地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这是几味中药,这两天内煎好后每隔六个时辰服用一次,可以防止伤口恶化引发高热。” “又要吃药……”张贺的嘴巴扁了下来,“这种清热解毒的药好苦,不想喝。” 刘据拍了拍他的背哄劝道:“我会给你多准备饴糖和甘蔗水,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喝万一发热了怎么办?” 张贺只好苦着脸起身向义姁道别。 义姁前脚刚刚离开,张安世就像一枚小炮弹一样飞快地从殿外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不好意思微笑的卫伉。 原来张贺在里面处理伤口的时候,因为怕小孩子看到这种血淋淋的剑创伤产生不好的影响,卫伉在两人的要求下专程带了张安世出去玩耍。 不过张安世挂心哥哥,见女医离开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卫伉都来不及拉住他。 “大兄。”张安世脱了鞋子就往太子的榻上爬了上来,依偎在张贺怀里,“安世今天真是被你吓坏了。” 刘据忍不住将张安世从张贺怀里扒拉了一点出来。 “小心别碰到你兄长的伤口。”刘据提醒道。 张安世抱歉地将自己和张贺稍微分开了一点,仰起头对张贺说:“要不以后你不要再进宫了,你进宫危险会有人想杀你,还不如在家陪我玩耍。” 刘据哭笑不得地说:“你大兄日后可是要建功立业的,怎么能让他呆在张府只陪你玩呢?” 张安世偷偷瞪了刘据一眼,心想太子真是讨厌,为什么自己和大兄说话,他老是插嘴。 张贺将这一大一小的小小互动看在眼里,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张安世的脑袋,温柔地说:“我有空都会回来陪你的,不过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大兄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张安世好奇地仰头问。 张贺转头看了一眼刘据,这就是他更重要的事情,他下定决心想要陪伴辅佐的太子,但这其中的深意他连刘据都不会告诉,更不会在张安世面前说明了。 最后他只是含糊地回答:“成为一个像阿翁那么能干的人,帮太子做事啊。” 更深漏重,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分,刘据对卫伉说:“我已经派人给长平侯府和张府传递消息,就说夜已深了,你和张贺都在太子宫里歇下,明天再让张贺回府报平安。” 卫伉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也疲乏了,去洗个澡再回来睡,表哥也一起吧。” 卫伉和刘据结伴去洗漱的期间,年纪最小的张安世已经耷拉下眼皮困得不行了,他之前是担心张贺的安全强撑着,现在一旦放宽心之后,瞌睡虫很快就老骚扰他了。 张贺哄着张安世在小榻上单独睡下,替他掖好被子,再抬起头的时候,刚才离开的两人已经去而复返。 卫伉爽朗地大笑道:“好久没有在表哥的榻上一起睡过了,今晚我们应该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别闹了。”刘据笑着拍了他一下,“张贺有伤在身,还是早点歇息吧。” 三个人一头倒下,宫女过来将灯熄灭,只留下两盏雁衔鱼灯,在纱帐外面影影绰绰。 睡前张贺突然想起那李姬的弟弟对自己说过,卫伉是矫诏来强行带自己离开的,那本来已经萌生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他隐约记得按照历史记载,卫伉这一两年应该会犯下矫诏的罪名而失侯,但是卫伉这辈子虽然有时候调皮捣蛋,但因为张贺平时有意地言传身教,于正事上从来没有犯过错,他本以为这世卫伉不会丢了侯位,没想到这矫诏一事竟然因自己而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卫伉。”张贺充满负罪感地说,“听说你假传了陛下的诏令,这可如何是好?” 卫伉在床上转了个身,将手脚都大刺刺地摊开,歪着脑袋对张贺说:“这有什么如何是好的,天塌下来有我爹顶着,陛下还能砍了我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我把前几章改了三处,看起来应该更合理一些 昨晚开虐45分钟搞定,撒糖得写两个小时,是不是说明我写虐文更加得心应手?(望天ing) 第61章 赵禹的烦恼 自从年初在汾阴发现了周天子的帝王鼎之后, 刘彻最近很是春风得意,他带着皇后亲自前往汾阴祭拜后土,两位大司马相伴左右, 匈奴已经远遁, 周围小国也还算老实, 不老实也不要紧, 反正朝中不世的名将,他可是有舅甥两位,到时候一个坐镇中央,一个大杀四方,怎么想怎么美。 今天刘彻在汾水上行舟游览, 在船上设置宴席, 邀请同行的群臣同乐。人群之中张汤无心感受这份欢乐,他今天一早就被太子派来的使者唤醒,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他那一向优秀的宝贝长子张贺,竟然为奸人所诬陷了一堆罪名,还被抓捕入诏狱, 急得他马上就想快马赶回长安。 结果使者的后面一句更是令他惊讶万分, 太子带人夜闯诏狱救走了张贺,却发现一名侍卫模样的人要杀害张贺, 现在此人已经关押在诏狱,张贺托使者传话希望张汤来审理此案。 刘彻乘坐的是最为豪华的双层楼船,当张汤求见的时候, 刘彻正和卫青站在栏杆之前,对着涛涛河水探讨封禅的议程。 “朕想在此处立一座后土祠。”刘彻朝不远处河岸边的土丘比划道,“就在这发现宝鼎的原址,周霸他们商议的封禅行程朕不是很满意,畏畏缩缩,施展不开手脚,非得每样都照搬古制,古时候有这么大规模的封禅吗?真是食古不化。” 周霸是朝中儒生,曾经被委派给卫青的大将军幕府当过很长一段时间幕僚,因此卫青少不得口头请罪道:“周霸才能不足,让陛下烦心了。” “哎,关你什么事?说的是他又不是你。”刘彻不满意地瞪了卫青一眼,“我看这事还得找太史谈,他比那些人懂得多。” “可是太史谈年迈,最近一直病休在家,恐怕还得先回长安。” “我还没玩痛快,就要回去了。”刘彻感叹道,“作为帝王,连游历大好河山的自由都没有,据儿快点长大就好了。” 卫青看着刘彻恨不得马上当个甩手掌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子今年才十三岁。”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7 “我十六岁都登基当皇帝了。”刘彻一拍栏杆,“决定了,等据儿十六岁的时候就给他提前及冠,也该儿子替老子分忧了。” 张汤走上前去,在他们身后行礼道:“陛下,大将军,臣汤有事要禀。” 刘彻和卫青转过身来,刘彻问道:“是什么事情?” “关于臣的儿子张贺……”张汤连忙跪伏在地,“臣听说有人罗列犬子的罪名状告他,还请陛下允许臣早日回京处理此事。” “张贺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刘彻回答道。 张汤了然地想,太子的使者既然都已经找到了自己,怎么可能不向刘彻汇报。 “太子做得很对。”刘彻笑道,“这件事朕不能急着回去,显得好像我们这边心虚一样,这样吧,张汤你先回京,我们明日再启程。” “谢陛下。” “等一下。”刘彻唤住他,“这事你还是得稍微避嫌,就交给廷尉赵禹去办吧。” 张汤急匆匆赶回长安,张贺已经从太子宫返回张府了,张汤进门的时候,秦芸正抱着张贺哭:“我的孩儿啊,谁这么狠心把你伤成这样?” 张贺不好意思地想要从秦芸怀里挣脱出来,嘴上说着:“大母,我都快好了,只是一些皮外伤,我跑得快你放心。” 张汤本来还存着见到张贺先斥责一顿的心思,结果看到儿子手脚上绑着的纱布之后,就完全将其抛掷脑后了。张汤平时为人虽然严厉,但张贺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一个儿子,从小就娇宠养大的,没让他吃过什么苦头,此时看到儿子身上的伤口,明明白白提醒确实有人想要害张贺的性命,张汤顺便切换成了护儿模式。 “张贺,我出去的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汤走过去问道,“你有什么委屈跟爹说,我自当为你做主。” “阿翁。”张贺看到张汤就飞奔了过去,他看了一眼左右,低声对张汤说,“这件事情牵扯甚多,儿只单独和阿翁说。” 在书房里,张贺与张汤两人相对,将大概的情况包括张贺自己的猜测都说了一遍。 “你是说凶手是李姬的亲戚,对你出手的目的可能是和我有仇?”张汤惊讶不已,他在朝堂上行事想来严苛,因此不怎么招人待见,他也知道自己日后一旦出错,很可能被落井下石,但他没想到自己还圣眷甚隆,就有人对自己儿子下手了。这对张汤来说比自己被人陷害更加不能忍受。 “这事我必须和赵禹说道说道。”张汤暗自想道,赵禹是他晋升后关系最好的同僚,两人平时亦师亦友,在制定律令上想法合拍,大有平生知己之意。 张贺心想,爹啊我也是看过汉书张汤传的人了,你最后自杀还是你这位好朋友来促成的呢,不过他也知道但凡皇帝没有下决心放弃张汤,赵禹是不会和张汤决裂的,所以暂时倒不需要提醒。让赵禹处理此案有一件事可以放心,一定会秉公处理。 果然张汤前脚刚进了自家,后脚就出门去找赵禹了,皇帝的安排他也有告知廷尉才行。果然赵禹一接手此案就雷厉风行,先把那关押在若卢诏狱的犯人押送到了廷尉府大牢里,经过严刑逼供,招认出了此人是李姬的一位远方亲戚,受李姬所托找宫女故意设计让张贺阑入永巷。 由于涉及皇帝后宫,赵禹谨慎起见派人前去询问皇帝,对于李姬是否应该提审,又当如何处理?至于那名宫女,早已经让永巷令抓起来一并送入廷尉府了。 刘彻是在回程的马车上听到赵禹的汇报的,他冷哼一声,将竹简扔到了脚下:“这李姬不过是生了两个皇子,竟然敢在后宫兴风作浪,她是活腻了吗?” 坐在刘彻旁边的卫青将竹简捡了起来,才看了上面两行字就转头对刘彻说:“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彻虽然很想回答“不当讲”不过他还是说道:“讲吧。” “这李姬既然是两位皇子之母,押送廷尉不太妥当,不如还是交给永巷令处理?”这永巷令属于中宫管辖,等于说将李姬的处置权移交给了皇后。 刘彻虽然起了严办的心思,不过想到皇子关系到皇家体面,如果让外人都知道他们的母亲是个罪妇,以后出去当诸侯王也会惹人非议,所以还是认同了卫青的意见。 “这件事就交给皇后吧。”刘彻说对赵禹派来的使者说道,“至于匿名状告张贺和他阑入之事,廷尉有什么说法吗?” 使者恭谨地回答:“张贺被状告之事部分属实,部分属于夸大其词,廷尉正在四处核实,只是他阑入一罪确有此事,廷尉也在烦恼该如何定罪,等到其他罪名核实之后将会一并上书向陛下汇报,而且还有一事,廷尉也托臣向陛下禀告……” 使者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坐在刘彻旁边的卫青,偏偏这种时候是大将军骖乘。 卫青被他看得莫名,温和地说:“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不用顾及我。” 使者这才说到:“是大将军之子宜春侯卫伉矫诏之罪,已经查证属实,廷尉也在烦恼。” 赵禹确实是够烦恼的,这一个个都是得罪不得的二代,一个是自己好友三公御史大夫的长子犯了阑入罪,还有其他被控告罪名若干,一个更是三公之首大司马大将军的长子犯了矫诏罪,情况属实,还有一个当朝太子也是协同犯,还有被控告谋划陷害人的是两位皇子之母,这个案子对他来说用一个烫手山芋都不足以概括,这分明是一锅烫手山芋啊。 刘彻听完转头对卫青说:“你看看你这个好儿子……”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什么喜怒。 卫青连忙低头请罪:“臣惶恐,教子无方。”使者愣是没从语气里听出大将军有什么惶恐之意。 两人像是走了趟形式一般地对卫伉这种斗胆包天的行为表示了谴责,然后刘彻一脸平静地开口:“你回去对赵禹说,这个案子就请他秉公处理,朕回去之后会派专人督办。” “诺。”使者行礼退下。 回到廷尉府向赵禹汇报此事的时候,使者还是一头雾水,不由得开口问赵禹:“廷尉,你可知陛下对此的态度究竟如何?我怎么觉得他等于什么也没说啊,这让您秉公处理,那是怎么个处理法?” 赵禹一脸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你还是太年轻了,陛下向来推崇法令严行,这件事上阑入的矫诏的都是需要依法处置的,否则传出去说陛下偏袒亲信之人的子弟,不能服众。但陛下派遣专人督办,就是想要在轻重上斟酌一番,我已经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第62章 造纸 等到刘彻等人回京之后, 赵禹也给出了处罚方案,卫伉矫诏不害,失去了他宜春侯的侯位, 但刘彻因为顾念他父亲的军功, 还是给他保留了一千封邑。张贺阑入永巷, 按律应当完为城旦, 也就是要去边疆服一年兵役,但因为汉代兵役自二十三岁起,张贺现在还未成年,刘彻特地恩准他先欠着。至于太子,在太子宫禁足三个月, 以示闭门思过。 唯一还有点争议的就是张贺的那些被诬告的罪名, 为此刘彻特地宣张贺到清凉殿来见他。 张贺一进门就碰到匆匆从里面出来的卫青,他连忙行礼道:“大将军,因为贺的事情连累卫伉失侯,我无面目去见他。” 卫青微笑着宽慰他道:“卫伉的侯位本来就是寸功未立得来的,小小年纪就是彻侯反倒让他心高气傲,现在没了侯位, 对他来说倒可能是件好事。他在府里也很关心你的事情, 有空可以来我府上坐坐。” “多谢大将军。”张贺感谢道,“陛下让我前去, 我就先行告辞了。” “稍等。”卫青叫住了他,“你可知道陛下叫你为的何事?” “大概是为了那些状告我的事情。”张贺老老实实地回答,“具体我也不清楚。” 卫青神秘地一笑:“宝剑长藏于匣中, 也该露出锋芒了,才不会让人误认做废铁而欺侮,你此番前去可大胆应承陛下的美意。” “多谢大将军指点。”张贺被他这么一点拨,心思一动,马上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果然,一进到清凉殿,就看到刘彻以一个非常惬意的姿势斜倚在玉石做的榻上,在一旁的几案上摆着用水晶盘装着的葡萄和荔枝,葡萄是上林苑里种的,荔枝是南方进贡的名贵水果。 碧绿色的猕猴桃果酒用冰镇着,装在样式时髦的水晶高脚杯里。还有两个美貌的宫女在一旁用团扇徐徐给天子送去凉风。 张贺不由得感叹,尽管是物质匮乏的古代,有权有势的人照样能够找到舒适地安度夏日的方法。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8 “罪臣张贺拜见陛下。”因为张贺现在有罪在身,所以他看到刘彻连忙谦卑地下跪行礼。 刘彻挥了挥衣袖,故作凶恶地说:“朕这才出去几天,你和太子就能把这未央宫的屋顶给掀了?长能耐了啊你们几个小子。” 刘彻用这招吓唬过几个皇子还有他几个亲戚家的小孩儿,现在又用来逗弄张贺。不过张贺可不是那些一吓就腿软的小少年,再加上进门时卫青已经给他透过口风,所以他只是非常稳重地将脑袋又伏低了一些,嘴上说道:“请陛下恕罪,臣平素贪玩,经常给太子发明一些小玩意,因此引发了大臣的不满,是臣之过,臣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哦?”刘彻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抬起头来说话,说说你都反省了一些什么。” 张贺抬起头来,眼睛充满神采地望向刘彻:“臣反省后觉得,臣不该再做一些孩童玩具的小玩意,而是要做个能让外界都大吃一惊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呢?” “回禀陛下,臣想要造纸。” “造纸?”刘彻说道,“可是我们有纸啊。” “臣说的不是那种非常粗糙的黄纸。”张贺连忙说道。重生之后他当然也关心过造纸的问题,西汉时期书写基本都在竹简上,这样一卷书要用到的竹简数量非常惊人,又重又不方便携带,汗牛充栋就是说这些竹简太重连牛车拉着都非常累。 但是西汉也有取代竹简的较为轻便的记录载体,叫做缣帛,写在白色或者泛黄色的丝织品上,主要用于绘图,但这种丝织品价格昂贵,即使是皇家也没有大规模使用,根本无法取代竹简的地位。 在当时也出现过用麻纤维制作的古纸,但非常粗糙,表面凹凸不平,只能用来勉强写字,只被用作包装物品使用。 “臣想要用竹子制造颜色不泛黄,表面不凹凸的纸张,陛下不想在轻薄色白的纸上书写吗?如果造纸术成功,大汉的文字传播将更加便捷,用纸张装订成书籍,其重量远远轻于竹简,民间藏书也更为简易,这是加快文书传播,开启民智的大好方法。” 刘彻本身就是一个文艺青年,非常爱好读书,平时自己也时不时创作文学作品,被张贺这么一说,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张贺这个提议是个伟大的创举,一旦成功将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如此大胆的提议,竟然是一名十二岁的少年提出的,刘彻不由得想起了卫青方才离开前对自己说的话:“甘罗十二为相,桑弘羊十三岁以心算为侍中替陛下打点钱财至今,既然陛下当初能让臣十四岁担任建章监紧接着又统领期门军,为什么不给张汤家的小子一个机会呢?”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刘彻想了想,好像是问“仲卿对那小子如此有信心?”,那卫青又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只是淡定地回道:“臣有没有信心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您的想法,您不是之前就非常欣赏他吗?” 而张贺此时也是情绪高涨,其实他刚才进来前已经想过了,他之前一直低调行事,结果只是小时候发明了几件儿童玩具,就被人抓住小辫子诬告,而且他年纪也不小了,再呆在太子宫出入宫禁,也确实很容易被人污蔑和宫人有染,所以他想要给自己谋个晋身之道。 巫蛊之祸的时候太子为什么会被小人陷害到如此被动的境地,是因为太子身边虽然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但他们都是太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因此一旦发生变故,在因为病痛折磨而变得有些昏茫的皇帝身边,竟然没有一个能为太子说得上话的人。 即使张贺现在想要尽力延长卫青霍去病的寿命,但人总有生老病死,他们都不一定能熬得过高寿的刘彻,张贺暗暗下了决心,他既然重生到过去,就不能让张贺和上一世一样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太子舍人,他要想办法混到刘彻身边,在刘彻面前日后能为太子说话才行。 那么怎么做到这一点呢?张贺想到了东汉蔡伦才发明的造纸术。其实他刚重生的时候就非常想要发明纸张了,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没有纸的日子是很难以忍受的,尤其是想要如厕的时候——西汉既然没有纸,他们上完厕所自然不可能用昂贵的丝帛去擦拭,当张贺第一次见到他们上完厕所用的居然是木筹的时候,他简直要晕厥过去——至于如何用一根扁平木棍一样的东西完成这个举动,个中苦楚张贺表示并不想再回忆一次。 但是他当时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为了朝廷打仗偷偷摸摸搞出马镫尚且要藏着掖着,假托父亲张汤的名义,再搞出造纸术来,恐怕要被怀疑成什么妖邪之物了。所以张贺一直将这个想法压制了下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本来想要等到成年后的,但这次被诬陷抓入诏狱的经历警醒了他,危险不会等待他平安长大,他现在就可以靠造纸术给自己在皇帝面前混口饭吃了。 当然,张贺刚开始的构想还没那么大胆,他只是想要发明东汉蔡伦的造纸术,就是用麻纤维制造色泽偏黄比较粗糙的纸张,但刚才门口卫青一番鼓励的话让他燃起了勇气,他大胆地将造纸的技术规划再往后挪了几个朝代,他想要用竹子制造出看起来质量更好更接近于现代意义上的白纸。陛下眼中的亮光表面他押对了宝。 刘彻对于新奇事物向来很有尝试精神,他对张贺说:“朕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朕可以给你挑拨人力让你去造纸,一旦成功朕会将以封赏,失败……失败也没关系,多试几次,不做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陛下英明。”张贺在心中给刘彻点了个赞。 英明神武的陛下继续说道:“既然朕让你做这件事了,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张贺是有才能可以胜任此事的,也正好堵住那些诬告你的小人之口,朕会让人将你之前协助发明马镫和高桥马鞍的事情公之于众,也会让义纵将你在边疆杀敌立功的事情正式公布,还有你提议和协助体检司那些事情,也让义姁对外界说道说道。朕倒要看看,你小小年纪做了这么多件有益于国家的好事,谁还敢诬陷你发明几样哄皇子开心的玩具就是佞臣了。” “臣多谢陛下爱护。”张贺又跪下谢恩,这次是真的被陛下霸气侧漏的维护感动了。 刘彻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数日之内,张家大公子张贺的贤名已经传遍朝野,那么之前对于他的那些谣言和诬告也不攻自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安排张贺被陷害就是为了这个步骤,接下来张贺要从太子伴读转职了 ps:汉代上厕所擦屁股不用纸真的是用那么可怕的工具,而且这个到唐朝都还在被贵族使用 第63章 侍中 因为张贺之前曾被人挟持, 所以刘彻特别批准张贺去建章营士兵里挑选两人,在他外出时随身保护他的安全,协助造纸, 张贺去了建章营一趟, 带回了两个老熟人——石宁和石蒙两兄弟。 石蒙一路上好奇地问个不停:“张贺小兄弟, 不是要造纸吗?我们出城去做什么?” 张贺微微一笑:“去找最适合用于造纸的材料。” 石蒙点头道:“这个我听说过了, 你要用竹子,但竹子让工匠直接去砍伐回来不就好了吗?何必兴师动众亲自跑上一趟。” “第一批做出来的纸必须卖相好看,才能让大家信服。”张贺说道,“用来造纸的竹子最好是将要生出枝叶的新竹,因此在芒种前后上山砍取最佳, 现在正是时候, 我需亲自选一批最好的竹子才行。” 张贺这次出行就带了石家兄弟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木匠,一辆轻便的安车就往东南出了长安城,一路往白鹿原方向而去。 张贺选择这个地方是有打算的,西汉时期长安气候温暖,也长着茂密的竹林,而白鹿原一带他曾经和太子一起发现过熊猫, 说明此处竹子质量应该不错。 带着木匠挑选了好几处竹林, 最后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竹林,里面的竹子青翠可爱。张贺让木匠在此处做好标记, 然后派遣一队工匠在竹林面前开挖水塘,将砍伐下来的竹子截成五到七尺长度,都堆在水塘里, 然后将旁边的溪水引入水塘。 “让这些竹子在水里浸泡满一百天,这样可以让竹材软化。”张贺吩咐道,“在这里利用周围的树木石块,建造一座造纸用的手工作坊,接下来我们就要在这里开工了。” 吩咐好这一切之后,张贺就再次回到了未央宫。刘据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张贺了,他又在禁足期间,不能出宫,因此看到张贺就走过来说道:“你最近都在忙什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我已经向陛下进言要造纸,最近都在忙着准备此事。”张贺回答道。 “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吗?”刘据拍了拍张贺的肩膀,“其实你不用如此努力,我总会护得你周全的。” 张贺摇了摇头:“只是被人背后陷害,已经害得卫伉失侯,殿下也不能出宫,我不能再因为自己连累别人了。” “那好。”刘据有些感动地说,“但是你也要注意安全,无须太过辛劳。” “那李姬怎么样了?”张贺突然想到这件事,就开口询问。 “自从那个陷害你的宫女和她的兄弟被廷尉署带走之后,她就意识到不妙,脱去首饰布衣去母后殿前请罪。” “皇后是如何处置她的?” “母后本想怜惜她是两位皇子之母的份上宽恕他,但父皇说不能开此先例,否则后宫别的妃子起了野心就要对我和母后不利,所以将李姬关押了起来,不许她再与别人接触。” 汉代没有专门的冷宫,但李姬被幽禁,就等于被打入冷宫一样,难怪史书上记载李姬无宠以幽死。毕竟是要陷害自己的人,张贺对她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问过她的下场之后很快就抛至脑后。 这一天他又带着石家兄弟来到了白鹿原,在这处叫做小凤嘴的山梁下面,工匠已经按照他绘制的图纸搭建了简易的木屋作坊,在木屋外面一字排开好几个巨大的木桶。 石蒙奇道:“这些木桶是用来蒸煮什么东西的?为什么要做得如此巨大。” 张贺解释道:“这是用来蒸煮竹料的木桶,在里面加入石灰和盐搅拌之后,连续蒸煮几个昼夜,再放入一旁的水塘里漂洗,如此反复十几日,经过多次蒸煮和漂洗,竹纤维就会分解出来,这个时候就可以舂捣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69 等到竹纤维都被捣烂成泥面状之后,张贺又命人将这些泥状的纤维倒入作坊里转么用来制纸的木槽,然后在里面倒入一定的清水,再用细竹帘进行过滤,可用的竹纤维就在竹帘上形成一层薄膜。此时要工匠非常小心地将竹帘倒铺在压板上,再小心地移开竹帘,薄膜就落在板上,形成一层层分开的纸页。 这个过程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因此等到捞纸的那几天,张贺一连几天都住在简易的窝棚里,和那些造纸工匠同吃同住。最开始将纸浆和竹帘成功分开失败了很多次,最后经验丰富的工匠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手法,那叠的纸纤维层也就变多了。 为了确保第一次造纸成功,张贺只要工匠叠了五层纤维层,然后用压板用力往下挤压,将纸膜里多余的水分全部挤压出去。 因为是最开始尝试,所以这活要做得精细,张贺让工匠做的第一批竹帘和压板都是四张A4纸拼起来大小的,压完之后就到了最后一道工序烘干了。 在作坊里有两道土砖垒起了高墙,在砖块之间留有空隙,早有工匠在两堵墙之内燃烧柴火,将砖墙烧得发热,这个时候小心翼翼地将压好的薄纸贴在墙上,由砖缝里透出的热气将纸逐渐烘干,等它彻底干透之后,一张色泽泛白,表面光洁又轻薄的纸就正式诞生了。 这第一张纸的诞生,前后历时四个月,其中所耗费的时间精力非常辛苦,所以当张贺从滚烫的墙上揭下第一张白纸拿在手中时,周围的工匠都爆发出了欢呼声:“我们终于成功了!” 石宁一直冷眼旁观这件事情,当看到张贺将纸交给领头的工匠,自己和石蒙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时,也不由得开口问道:“这制作一张纸需要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人力,真的值得吗?” 张贺开心地回答:“这是刚起步,所以难免会显得麻烦一点,等到大量生产纸张之后,将这些工程流水线化,就可以大大提高效率,同时制造出很多可以使用的纸张来,而且竹子原材料又不贵,造价比缣帛要便宜许多。” 石宁听他解释完,脸上也露出喜色:“那么我们就赶快去汇报给陛下吧。” 刘彻看着张贺呈上来的装在漆盘里的白色纸张,跃跃欲试地说:“这种纸张可以在上面书写吗?” “当然可以,请陛下一试。” 刘闳正陪伴在刘彻旁边,听到后连忙坐直身体说:“孩儿为阿翁磨墨。” 那竹子制作的纸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白纸那样光洁,上面还沾着一些极细的绿色竹纤维,但看起来却仿佛自带古朴的花纹,不影响书写。刘彻提笔,看向张贺问道:“这纸由你所制,叫做什么名字也理应由你所想,想好叫什么了吗?” “谢陛下恩典。”张贺感谢道,“此物由竹子舂捣而成,就叫做竹纸吧。”不会起名星人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不过刘彻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他在白纸上写下竹纸两个大字,然后对张贺说:“这个名字甚好,带着竹字自有一股清雅,用来书写文字再好不过了。只是朕听说制作这些纸张你用了四个月时间,制作工期未免太长了。” “请陛下放心。”张贺连忙说道,“耗时长主要是竹子浸泡在水中的先行阶段,等到大规模进行制作,将过程流水线化,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将大大提高工作效率,并且可以让工匠多试验几次,将中间重复的工序尽量减少,这样以后造纸的时间也会缩短不少。” “如此甚好。”刘彻令人将他亲笔书写的那张白纸赐给张贺,“朕就将这竹纸两字赐给你,以后由你督造纸张生产,正好朕明年准备从少府拆分官员组成水衡都尉,到时候让你挂职在技巧令下,不过朕给你加侍中衔,你不是技巧令属官,而是按照朕的旨意去督办造纸,在上林苑内有什么需要调度的一概去找技巧令即可。” “多谢陛下。” 张贺离开皇帝所处的宣室之后,随即去了太子宫看望刘据。刘据还处在禁足期,每天除了跟太子少傅学习公羊学说之外,就只能在花园里练练剑术了。 所以张贺一过来,刘据就连忙拉住他问:“你又好几天没来了,造纸做得如何了?” 张贺进来的时候一只手背在身后,此时将手中拿着的一卷竹纸递到刘据面前。那卷竹纸上面还用青色的丝线捆着,显得斯文秀气。 “这个就是我最新造出来的纸,陛下已经嘉奖我取名为竹纸。”张贺笑盈盈地说,“这个是我献给陛下那叠之外特地留下来的几张,送给你学书练字吧。” 刘据高兴得接了过去:“张贺你真好。” “哦对了,陛下新封我为侍中,命我主管造纸一事,接下来我可能不能经常来太子宫陪伴殿下了。” 刘据顿时觉得好像没那么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赶快来分享一个好消息,我升官发财了 刘据:这是什么发展?为什么我的贺贺要离开我? 第64章 奉车和驸马 侍中在汉代是一种加官, 曾经只是担任皇帝侍从,所做的事情很杂,天子出行, 侍中需要抱剑带玺跟随, 天子宴请诸侯, 侍中要侍立在旁边为天子传报, 平时在禁中当值的时候要照顾皇帝生活起居,从分掌乘舆服物到持虎子这种溺器。 但到了刘彻当皇帝的时候,侍中的地位有了大幅度提升,当时年轻的皇帝没有掌握权力,被窦太后所压制, 所以他只能从底层提拔一批有才能之士担任自己的近臣, 这些人多担任中大夫、太中大夫之职,加官侍中之后可以出入禁中,随时团结在刘彻周围进行顾问应对,俨然成为一个独立于外朝的小朝廷。而重大国策常由中朝在皇帝面前拟定,当丞相等外朝官员有所反对的时候,刘彻就会派出内朝辩论队对丞相进行无情的语言碾压。 而随着卫青被封为大将军统领中朝之后, 刘彻欲使群臣下大将军, 卫青的地位压过了丞相跃居为三公之首,而中朝也架空了相权, 让权力牢牢抓在皇帝的手中。所以侍中就从一个服侍皇帝的小小加官,一跃成为了许多人艳羡的官职,仿佛加了侍中就能获得皇帝青睐, 成为踏上事业高峰的金跳板。 尽管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黄金转职岗位,但刘彻对于侍中的要求一向是贵精不贵多,所以目前在内朝活跃的侍中数量也只不算太多。这些侍中除了要在中朝办公之外,平时也会轮流排班值宿皇帝。 张贺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侍中寮的前面,这处建筑同样位于未央宫西北的办公区域,是一处被石渠阁影子投射下来的平房院落。张贺的行李大多数还留在太子宫,反正离得不远,他过几天慢慢整理都行,今天他只是带着一身换洗衣物来先熟悉一下宿舍环境。 一进院子他就遇到了一个熟面孔,霍光。霍光因为哥哥霍去病的原因当了郎官,加侍中,后来又升迁为奉车都尉,他原本正和一个年级相仿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看一个正将近煮沸的石锅,看到张贺就举起手招呼道:“张贺,你怎么来了?”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里了。”张贺三两步走了过去,凑到锅子旁边闻了一闻,“在烧什么东西这么香?” 正在锅里搅拌着什么的青年抬起头来回答道:“侍中统一的饮食太单调,我们在烧今天份的加餐。” 张贺注意到这人长着一副异族人的容貌,英俊如同他上辈子见过的欧美模特,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眼珠子还透着微微的蓝色,大致猜出了这人的身份,于是开口问道:“请问君可是驸马都尉金日磾?” 金日磾略微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贺马上发挥嘴甜的优点,一脸真诚地恭维道:“我也是根据你出色的外貌猜测的。” 金日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带羞涩地问道:“你就是今天要新搬进来的侍中吗?” “正是。”张贺点头道,“以后有什么不懂之处,还望诸位兄长多多指点。” “那是自然。”金日磾说,“帮助新来的侍中熟悉工作本来也就是我们的职责之一。” “翁叔,汤已经煮好了。”霍光这个时候开口提醒道,“不如我们和张贺先分了这一锅汤,再带他去熟悉居住环境吧? “子孟,你又胡闹了,这一锅汤我们三个人哪里分得完?等下还要给其他侍中送去一些的。” 张贺有点羡慕地说:“你们两个都互相称呼对方的字的,感觉听起来非常厉害。” 霍光拍了拍张贺的肩膀:“你虽然年纪还小,不过既然当了侍中,和其他官员互相称呼的时候,有个字还是非常方便的,赶紧让你父亲给你取一个吧。” 说到字,张贺倒是想起重生之前刘据管他叫做子璋来着,他先入为主觉得这个字也比较好听,因此说道:“我已经有中意的字了,等休沐日找家君商量一下再决定。” 两人说话间,金日磾已经利落地盛了三碗汤出来,分别递给霍光和张贺。张贺接过碗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觉得汤味道鲜美,就问道:“翁叔这汤非常好喝,是用什么熬制的?” 金日磾回道:“是霍将军昨日打猎来的野兔,我将它们清理干净,在肚子里面填满香料,再在汤里加上野菜、菌菇和花椒,一并熬制而成。” 张贺看着他的眼睛都发光了起来,历史上对金日磾的性格和爱好并无记载,只知道他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没想到这还是一位隐藏的美食烹饪家,对于从现代穿越来的张贺来说,西汉的饮食还是比较单调的,他特别需要这么一位能激活味蕾的小伙伴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0 三人喝完碗里的之后又各自盛了一碗,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剩下来的野兔汤分发给其他侍中。这片区域居住着的有侍中加官的有几十人之多,大部分都是张贺不认识的新鲜面孔,这些人在史册上并没有留下名字,现如今却鲜活地在张贺面前出现,正是这些默默无闻的小吏,组成了内朝顺利运转的齿轮。 张贺迅速发挥了他在现代娱乐圈学到的那套与人打交道的手段,更加上他年纪最小,人长得又好看,嘴巴还甜,很快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不过一圈参观下来,张贺发现刘彻不愧是外貌协会的,那些侍中无一例外都非常年轻和英俊,难道那些长得丑的刘彻都嫌弃辣眼睛并没有授予入侍禁中的资格? 当然这群人里长得最帅的还是霍光和金日磾。这两个人一位是肤色白皙,长相斯文、身材娇小的传统帅哥,一位是高鼻深目,高大俊朗的匈奴王子,站在一起有着诡异的身高差,但意外还蛮搭的。 在和将来的同事打好交道之后,霍光和金日磾带着张贺来到了他专属的个人房间。居住在宫里的侍中并非人人都有单间待遇,有些两人、三人一间,但张贺因为是御史大夫张汤的嫡长子,又和太子交情匪浅,因为刘彻特地吩咐让他享受和霍光、金日磾那样已经有了比两千石秩禄官职的侍中那样的单间待遇。 “你的房间就在我的房间右边,对面就是金日磾的房间。”霍光热情地介绍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只要我们在都可以帮忙。” 负责管理宫室的黄门将房门打开,恭请张贺和霍光等人步入房间。供侍中在宫中休憩的房间不算很大,但干净整洁,靠窗有一张宽敞的几案,上面摆放着各色文具,正对着床榻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架,可供住在里面的人摆放书籍和其他陈设。 此外还有好几个巨大的木箱,可以用来装衣服和一些杂物。在屋顶上悬挂下来一盏提链犀牛铜灯,在地板上摆着一个小巧的博山炉,靠着墙还有用来悬挂长剑的漆具。 张贺这间是新打扫出来的,书架上面还是空的,张贺对此非常满意,他可以从太子宫的房间里将他爱读的书籍和一些太子赏赐的东西带过来。 房间里暂时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招待客人的,张贺于是对两人说:“等我将房间打扫收拾一番之后,再好好招待两位兄长。” “不用客气了。”霍光说道,“还是先来我的房间坐坐。” 霍光的房间装饰得非常简洁,籍很少,却摆放着一些铜车马和鎏金银的动物摆件,看起来非常富有童趣。 “子孟看不出你还喜欢收藏这些?”张贺颇有些意外地感叹道。 霍光有些尴尬地轻咳数声,金日磾干脆笑了出声:“张贺你有所不知,这个房间是原来霍将军当侍中时住过的,霍光作为弟弟住进来之后,里面大部分摆设都是原来的,他也没怎么动过。” 原来是霍去病喜欢收藏这些,张贺突然明白了茂陵那做成祁连山造型的封土上散布的那些雕刻成各种动物的巨大石雕是怎么来的了,那是痛失年轻的将星之后的刘彻按照霍去病的喜好为他特别制作的。 金日磾介绍起别人来倒不显得拘束了,他继续对张贺说道:“知道为什么你的房间对面是我吗?” 张贺老实地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霍光现在住的是天字二号侍中房,是霍将军当年居住过的,他对面那间现在还锁着的可是天字一号房,据说是更早时候大将军曾经居住过的,里面的东西也几乎没有动过,定期有人来打扫一遍,每次新进的侍中满五人之后,就会带新来的去参观这两间房间。” 张贺囧了,感情这还成了卫侍中和霍侍中故居,让新来的侍中过来参观忆苦思甜,学习两位曾经年轻的侍中的精神的不成? “不过这间房间也很快要住人了。”霍光神秘地说,“一个你我都非常熟悉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奉车都尉和驸马都尉,感觉官职看起来好般配=w= 刘据:今天本宝宝没出场,伐开心 张贺:没事下章我来太子宫取东西 刘据:(护住)不准搬,进了太子宫就是本太子的了 第65章 值宿 到了傍晚的时候, 太子只带着陶令来到了侍中居住的地方。此时已经是供应内朝饭食的地方开饭的时候,大部分侍中都结伴前行,只留下张贺还在房间里进行简单的收拾整理。 因此太子偷偷地走进张侍中房间这件事, 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殿下, 你怎么来了?”张贺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嘴上抱歉地说道, “你看我还没回太子宫将一些常用的物品拿过来,现在都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太子大方地在榻上坐下,对陶令说,“把食盒拿出来。” 陶令就将手中拎着的精致的五层食盒摆在桌案上,将每一层漆盒都拿了出来, 里面装着精致的点心还有饭菜, 一看就是太子宫里每次专门为太子准备的。 “我怕你不习惯侍中们一起吃的,特地给你带了过来。”太子拉着张贺在案几旁边两人面对面跪坐下来,“我也还没吃,和你一起用餐吧。” 张贺也不客气,对刘据说:“那我就动筷了。” 刘据冲他点点头,张贺就先捡了一个绿豆糕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他喜欢吃甜食, 而太子宫厨子做的甜点很有一手,他以前就非常爱吃。 “嗯, 真好吃。”张贺赞扬道。 “好吃吧?以后我让人每天给你送过来。” 如此兴师动众?张贺有点惊讶,连忙摆手道:“不用麻烦了,我刚任侍中, 如果搞特殊化很容易被排挤,以后我还是和其他人一起去吃饭。” 刘据也不勉强他,只是劝说道:“我是怕你吃得不好,你以后不住在太子宫,平时也没人照顾。”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张贺意外从太子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失落,于是补充道,“我一有空还是会回去看望殿下的,反正都在宫里,距离也不是很远。” 刘据这才高兴起来:“就是现在我要去找你,和我去找舅舅跟表哥一样远了。” 张家家教非常严格,讲究食不语,所以张贺一旦正式开始吃饭就没再说话了。等到用完晚餐之后,张贺用小绢布擦了擦嘴角,待到陶令将那些食案重新收拾好之后,才对刘据说:“我等下和你一起去太子宫拿点东西回来吧。” 刘据和张贺一起回到太子宫,张贺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了几样东西,不过平时太子分给他的赏赐太多了,他一时半会可搬不完。而且要告别住了好几年的房间,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舍的。 刘据也是同样,曾经张贺就住在他隔壁,串个门就能互相拜访,彻夜聊书本知识直到犯困倒头就睡的地步。现在先是张贺前几个月忙于造纸经常神出鬼没,本来相处时间就越来越少,现在更是当了侍中要搬出去住。 眼看着张贺将一件件承载着两人从儿时起共同记忆的小玩意打包准备带走时,刘据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张贺,你还是不要把这里搬空吧。” “殿下的意思是……?”张贺耐心地询问。 刘据走到张贺旁边,望着他的眼睛说:“这里我还给你留着,以后要经常来,东西也不用整理了,你在侍中房间里所需要的东西,我令人找人给你添置,包管你用得满意。” 这是要在宫里给他搞两套住处的意思?张贺说道:“可是我大部分时间肯定是和其他侍中住在一起,再说现在我年纪也不小了,还住在殿下这里恐怕会惹人非议。” 是什么非议,本来懵懵懂懂的两人还不知道,现在经过了诏狱那次之后,那些后宫里朝廷上嚼舌根毁人声誉的事情,两个人也是有所觉察了。 “既然如此,房间还是留着,你以后白天来的时候也可以稍作歇息。” 张贺点了点头,要和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分别,他心里也是不太习惯的。 刘据这个时候开口说:“听说景帝当太子的时候,文帝就曾给他在宫外安排住处招募舍人宾客,晁错当时就是太子舍人,我争取也让父皇答应把我早日搬出去,这样我们在宫外相处也方便自然一些。”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1 张贺心想你以后必然会有的,博望苑,不过他这会不能剧透,只是对刘据说:“殿下一定会如愿的。” 眼看时间不早了,也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安排,张贺就和太子告辞,回到了住处。霍光已经在他门口等着了:“张贺,今晚轮到你我当值。” 张贺问道:“去哪里当值?陛下那里吗?” 霍光点头道:“一般每次轮到一位侍中,你是第一次当值,所以今晚由我带你熟悉流程。” “谢谢子孟。”张贺微笑地感谢道。 “差不多快到时间了,我们赶快过去吧。” “就这么过去?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需要,你跟我来了便知。” 因为刘彻最近一直住在清凉殿,所以霍光就带着张贺朝沧池方向直奔而去。夜晚的清凉殿灯火通明,在水边倒映着光影,看起来仿佛水晶楼阁一般。 霍光引领着张贺直接往正殿走去,刘彻正在里面休憩,一组乐官在旁边奏着轻快的音乐。 “拜见陛下。”霍光拉着张贺一起跪下行礼。 “起来吧。”刘彻笑着看向张贺,“今天小张贺第一次熟悉侍中要负责的事情?子孟你这个当哥哥的可要好好帮助他。” “诺。”霍光在刘彻面前分外拘谨。 张贺倒是平时跟着太子散漫惯了,他抬起头来问:“陛下,臣今晚需要做些什么啊?” 刘彻说道:“朕今晚没有别的安排,睡前看一会书,你们去帮朕将整理一遍吧。” “诺。”张贺接到命令,干劲十足地跟霍光走了。 刘彻博览群架上的各色书籍看得张贺非常艳羡,有一些是天禄阁都不供外借的读本。 霍光对于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是个整理小能手,往往张贺刚来得及将一套书的竹简摆在一块,霍光已经迅速分门别类将两三格都整理妥当了。 许是平时做得习惯了,霍光一边整理还一边有空和张贺聊天:“等下陛下看书的时候想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你都要去吩咐黄门及时拿来,等陛下想要休息的时候,就要服侍陛下就寝,不过那些琐事不需要我们亲手去做,你只需要吩咐黄门去做,你就站在一旁看着好了。” 张贺点点头,看来这做皇帝高级秘书的活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刘彻看书中间又向张贺询问了造纸的一些相关事务,张贺就把近期计划说了出来:“臣想先扩大产量,在小凤嘴临时搭建的作坊不够结实,还要请少府拨出一批工匠盖几排结实的大房子用来放熬煮和晒干的工具。至于外面的池塘也要多挖几个。” “你明天把你需要的人手和金额写个具体的数目交给少府,朕会让人为你处理此事的,至于花钱不用担心,朕要你多生产一批质量上乘的竹纸,率先在诸侯王那里推广。” “谢陛下。”张贺顿时感受到了当侍中的便利,一件大事就这么在闲聊中轻松地敲定了。 “诸侯王有钱,这初期造纸花费比较昂贵,刚好从他们身上要回来。”刘彻笑得一脸腹黑,“张贺你以后不光要会花钱,这省钱和生钱的法子,你也要多学会一些。” “陛下英明。”张贺诚恳地恭维道,不愧是能想出白鹿皮币的皇帝,吃大户的一把好手啊。 刘彻白日里政务劳累,看了一会书,又和张贺讨论了一阵子造纸,觉得有些困倦了,就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朕要去睡了。” 霍光连忙对站在一旁的宫女说:“还不快去给陛下更衣。” 张贺则跑出去对站在门外的黄门说:“马上给陛下准备沐浴用的香汤。” 清凉殿后面接近寝殿的地方有一处水阁,建造在挖开的荷花池之上,水阁四周都是透明的雕花墙壁,只是用重重纱幕遮盖着,看起来非常凉爽。 张贺先随黄门来到那里,只见里面有一处玉石中间掏空的沐浴汤池,旁边用竹子将池塘里的活水源源不断地引进来。因为陛下要沐浴,黄门就将池底和外面相连的出水口塞住,在里面放了不少香草,再放入温水。 还有宫女端着皇帝的换洗衣物走了进来,在房间里点燃博山炉。 不一会儿刘彻大踏步走了过来,他懒洋洋地伸开双手由宫女服侍脱下外袍,并没有回头地对张贺霍光说:“你们去外面值宿的地方呆着吧,接下来不用你们帮忙了。” “陛下慢慢享用沐浴香汤,臣等告退。”张贺就跟着霍光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过渡章,让张贺先熟悉一下业务 第66章 飞星 侍中值宿的房间在清凉殿皇帝安寝之处的外面, 转角处有一间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小榻,榻上摆着一个造型略有些特殊的枕头, 里面是空的, 一条细绳从帝寝处延伸过来, 连着枕头中间, 在那里面悬挂着一串铜铃铛。 “这是中空枕。”霍光向张贺介绍道,“陛下如有什么事情需要传唤,就会扯动绳子的另一端,这样铃铛互相碰撞发出响声就会让侍中从睡梦中惊醒,去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古代的枕头造型较高, 又喜欢用木、陶等硬材质的东西制作, 张贺刚开始也颇吃了一些这种枕头的苦,后来撒娇卖萌让秦芸将家里的枕头都换成填充布团的织物才睡得安稳了一些。这中空枕想必是为了侍中睡不踏实,随时可以从梦中被唤醒,所以设计得特别反人类,张贺看到就觉得后颈隐隐发疼。 “那我们作为侍中的是不是需要和衣而眠?” “正是,反正值宿是排班的, 一个月轮到最多也就两次。”霍光回答道。 “大不了晚上不睡了。”张贺心想, 不就是通宵值班嘛,他上辈子当演员的时候可没少通宵拍大夜戏。 没想到霍光蹲了下去, 非常自然地从榻下的隔层里抽出了两个布枕:“不过陛下并非那般苛刻之人,中空枕只是遵循制度,今晚我们可以用这些枕头睡觉。” 张贺睁大眼睛看着霍光, 霍光还是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可是张贺觉得他眼底仿佛暗暗含着笑。看来这霍光是个蔫坏,张贺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个小笔记。 一张简易的卧榻躺两个人,哪怕其中一个是身形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少年,另外一个身材娇小,但也是颇有些拥挤。 张贺睡的时候想起霍光在历史上可是行废立皇帝之事的大权臣,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一时间心里还有些小紧张。睡着之后,还梦到霍光不知道废了哪个皇帝,走过来对张贺说,现在组织很看好你,你马上准备准备带着皇曾孙去做皇帝吧。 吓得张贺连忙惊醒了过来,却原来是霍光在推他,中通枕里的铜铃发出了清脆的撞击。 “陛下有事传召。”霍光说道。 张贺连忙从榻上爬起来,和霍光一起走进了寝殿,寝殿里灯光昏暗,又悬挂着重重帷幕,因此天子的身影藏在暗处看不分明。 “陛下?”张贺在帷幕外面行礼询问道。 “朕差点忘记了,太史令说今晚夜半南方天空会有飞星,朕要去渐台观星。”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2 “诺。”张贺与霍光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宫人和黄门唤醒,那些人服侍刘彻穿好便服,梳好发髻,准备软舆将天子送到了沧池畔。 那渐台是位于沧池中央的小岛,地势高峻,四周都是开阔的水面,并且昏暗无灯,最是适合夜观天象的。早有接到消息的黄门在湖边备船,将刘彻和其随从接到岛上。 渐台上依稀有灯光闪烁,原来早已有人在此占好了观星的位置,此时从水中央望去,台上人影绰约,衣袖翩飞,在一层薄薄的夜雾的包裹下,看起来倒有几分琼台仙人的风范。 张贺与霍光跟在刘彻后面登上渐台,渐台顶端是一处开阔的平台,上面摆着一台巨大的浑天仪,用来观察漫天星象。 为了能够清楚地看到今夜的流星,只在渐台四角的方形石笼里点亮了烛火,因此光线不亮,仅仅能看清身边的人而已。 “阿翁。”刘据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服,抢先跑了过来,“你们终于来了,舅舅还说你怕是睡过头了。” 刘彻闻言瞪了卫青一眼,卫青淡定地请罪道:“是臣妄议了,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哼了一声,环视周围一圈,嘴上说道:“今晚来的人还挺全。” 霍去病手里牵着八至九岁大小的霍嬗,对刘彻说道:“正好今晚臣和舅舅都在幕府彻夜办公,听说有飞星,就一起来了。” 古代流星大多是凶兆,在刘彻所处的时期也不例外,但是卫子夫怀上刘据的时候,天上出现了蚩尤之旗,其流星所拖拽的红色光焰长竟天,这在古代本是刀兵大起的大凶之兆,但这一年卫青出兵打到了匈奴龙城,在刘彻前期对匈奴作战的多次不顺利之后,第一次主动出击取得了胜利,随后第二年刘据出生,整个国家沉浸在皇帝终于后继有人的喜悦之中,对于刘彻来说,流星对他的意义可以说非常特殊。所以他今晚来看流星,为的是天人感应,感受到底是凶还是吉。 张贺也看向众人,因为是夜半时分,所以台上并没有女眷,全是一些大老爷们和小娃娃,霍去病带着他的长子霍嬗,卫青带着他的长子卫伉,刘据带着弟弟刘闳,几个小的都不知道这观星其中的严肃之处,一个个只是对这奇特天象好奇,翘首期盼,希望快点看到流星。 太史令司马谈长于占卜之术,前几夜他都在夜空的南方位置观测到隐约的飞星,他通过占卜认为今天午夜时分会有一大批飞星,因此郑重其事地上书汇报给刘彻。刘彻在白天议事时顺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卫青,然后霍去病和刘据都知道了。 今天本是朔月,天穹上的星子看起来分外明晰,到了太史令推测的时刻,天空中突然星陨落如雨,大大小小的流星拖着或长或短的尾巴,由南向西行去,过了许久才停歇。 刘彻看着流星划过天空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仲卿,去病,自漠北之后因为缺少马匹,已经好几年没有打过仗了,这时候星陨如雨,是在向朕预示着什么吗?” 卫青回答道:“匈奴虽然远遁,但还并未向汉臣服,而今四夷未曾和抚,边夷蠢蠢欲动,天下尚未太平。” 霍去病也说道:“陛下要打仗,只要钱粮马兵跟得上,臣随时都可以出发。” 刘彻点点头道:“有你们两位在,朕就可安心了,如今天兆已出,恐怕已近多事之秋。” “阿翁又要打仗了吗?”刘闳天真烂漫地问。 刘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不是我要打仗,是四夷未平,朕该打的时候还是要继续打。” 卫伉跑到霍去病旁边,扯着他的袖子说:“下次表哥打仗带上我,我也要和阿翁那样上阵杀敌。” 霍去病笑着捶了一下卫伉:“你小子翅膀还没硬呢,舅舅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带的。” 卫青看着卫伉跃跃欲试的样子,眼里流露出慈爱的目光:“伉儿你要先把骑射本领练好,不能再偷懒。” 卫伉看到卫青揭他短,连忙躲到霍去病背后:“阿翁不要说我啦,我以后不会偷懒了。” 刘彻这个时候开口:“等过几年卫伉长大成人了,朕会派他去军队锻炼锻炼,今天在场的几个小子,不知道谁日后能成为第二个仲卿和去病。”说到这里刘彻不由得有些感慨。 张贺也觉得有些热血沸腾,他倒是不会妄想达到卫霍那样的高度,但他心里盘算着,西汉尚武,他不能只走文官这条路,过几年也应该去军队里长长见识。 第二天张贺与霍光从清凉殿返回侍中住处,却发现霍光所住房间的对面开着门,一个非常熟悉的、昨夜刚刚见过面的身影正在忙碌得跑进跑去。 张贺连忙喊住了他:“卫伉,你怎么在这里?” 卫伉热情地拍了拍张贺的肩膀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又要成为邻居了。”卫伉之前当太子伴读的时候也住在张贺房间附近,因此有此一说。 霍光在一旁笑道:“昨日我和你说要新搬进来的就是这位卫侍中了。” “你也成了侍中?”张贺惊讶地问。 卫伉点了点头:“陛下前几日对阿翁说起我丢了个侯位,要给我个侍中作为补偿,还让阿翁把我带到他面前好一番教训,要我以后做事莫要冲动,要好好在侍中这个位置上学习怎么做事。” 张贺一听就明白了,自己这个侍中很大程度上是用造纸术换来的,但卫伉寸功未立就得了一个侍中的加官,很明显是刘彻对卫青的补偿。 他看了一眼卫青并没有亲自送卫伉来这里,想必也是想借此磨炼一下这位曾经的小侯爷的娇气,让他学会亲力亲为。 虽然张贺自己对于侍中的业务还不算太熟悉,不过他很古道热肠地说:“以后咱们就是斜对门了,有什么困难记得找我,我会帮你一起解决的。” 卫伉笑了起来:“张贺你明明和我同岁,怎么说起话来和老大哥一样。” 张贺心里默默说,那是因为我有一个老大哥的灵魂,不过这话可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否则在封建迷信的汉代他绝对会被当做妖邪灭了的。 张贺与卫伉道别之后就要往自己房间里走。 “哦对了,太子今天一早就派人来过这里,帮你把房间布置好了,让我问你是不是满意,不满意和他说再给你换。”卫伉在他背后说道,“我这个表哥啊,对你简直好得和亲哥一样,也是很不容易了。” 张贺囧囧有神地推开房门,一进门就被里面的摆设闪瞎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刘据:张贺的房间一定要好好装饰一番 张贺:太子殿下,你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吗? 刘彻:呵呵,我们老刘家的词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 又是撒糖日常的一章,问一下大家是喜欢看这种呢还是喜欢看快节奏跑剧情呢? 有点想写张汤朱买臣撕逼,但这段历史上记录太精彩了,一环扣一环,我怕智商赶不上这帮特别厉害的古人TAT 第67章 丞相 张贺一进门就看到原本空荡荡的书架上摆放了不少他爱读的书, 还摆放了一些太子宫里的奢华摆设,其中有一株红色珊瑚,张贺还记得是今年刘据生日的时候皇帝赏赐给太子的礼物之一。 在窗户上悬挂上了天青色用银色丝线勾勒出云纹的纱帘, 顶端装饰着一块上好的玉璜。床榻上也铺设了布料精美的锦被, 墙角还摆放了一个长信宫灯造型的落地灯, 此外还有各色装饰小物件, 将整个房间装饰得琳琅满目,不输太子居所的豪华。 张贺先去了一趟少府,将扩大造纸规模需要的物品、耗资和人力的大概情况向少府相关官员报备,并且传达了陛下昨夜的口谕。事情办妥之后,他在出宫前抽空经过太子宫。 “殿下, 你给我的房间布置得太过华丽了, 这恐怕不符合侍中的待遇,要不还是找人将东西撤回去吧?”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3 刘据听他这一说就不乐意了,当即摆出大道理:“你是我的伴读,之前是从太子宫出去的,如果太过朴素那我作为太子的气度岂非被人看低?你看卫伉和霍光居住的那两间房间,里面原本卫霍两位将军当侍中时住过, 摆设也是很好的, 说明陛下也是认同这种做法。” 张贺觉得刘据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就没有再推辞了, 他告别了太子,出宫后先去了一趟御史府,张汤在那里办公, 张贺找张汤主要是有两件事商议。 这第一件事,就是前两天霍光他们提起的,既然当了侍中,就早点取字,方便同僚之间互相称呼。这第二件事,则是关于扩大造纸规模的疑问,要向张汤寻求帮助。 “阿翁。”张贺见到张汤之后,见他屏退左右,就语气放松地说道,“孩儿想给自己取个字,阿翁觉得子璋这个字好不好?” 璋是古代的一种礼器,通常用玉制成,呈扁平长方体状,一端斜刃,另一端有穿孔,通常有五种形状,分别用于不同场合,以示瑞信。用这个当做字还是非常吉利的。 张汤因此并没有什么异议:“这个字寓意不错,你喜欢就用它吧,以后安世长大了就取字子孺,与你配套。” “谢阿翁。”张贺笑道,“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 张汤耐心地问道:“是什么事情?” “陛下命我在上林令下做一个凤嘴监,专门在小凤嘴一带督办造纸一事,我想着要扩大规模,但孩儿对于具体用钱和置办物件和花费人工不甚熟悉,阿翁有没有可供推荐的人手给我?” 张汤想了想说:“我有一个门客叫做田甲,是一名商人,非常长于此道,他虽然是商人但为人正直,颇有忠正刚烈之士的风范,曾经屡次责备我行事中的过失,你可以找他帮忙为你筹划。” “阿翁真是太好了。”张贺高兴地说,“那这个田甲又在哪里呢?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他就在东市经商,我让王伯带你过去。” 张贺找到田甲的时候,他正在和店里的伙计们说着什么,田甲人长得不高,是个和蔼可亲的胖子。听说张贺想要找他帮忙之后,马上将店里的事情交给伙计,自己跟着张贺上车前往小凤嘴。 作为颇得张汤信任的门客,他平时没少从张汤口中听到夸奖这位聪明能干的大公子,但当他亲临造纸现场的时候,还是发自内心地赞叹:“张公平素夸君才干,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张贺谦虚地说:“我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还有很多事情不懂,还请先生赐教。” 田甲认真地问:“我要先听听小公子你对今后造纸规模的构想。” 张贺就将心中所想对着田甲说了一遍,他想要将小凤嘴的造纸作坊先扩增到一座现代造纸厂的规模,让生产出的纸张数量足够供应诸侯王、贵族、列侯和高官使用。田甲按照他的思路,以商人的经商头脑和经济才能,给他提供了不少缩减成本和提高利润的方案,听得张贺大有受益。 “不如我出钱请先生暂且驻扎在这里,督办造纸作坊扩大的事情,具体沟通事宜我会介绍你认识上林令,他会妥善为你安排人手。” 将田甲留在小凤嘴和上林令进行交流之后,张贺很开心地返回未央宫,当了甩手掌柜。可能有些人穿越过去会觉得古代人什么也不懂,而自己背负了现代的绝顶智慧,事事都要指手画脚,但张贺并不这么认为,他很多时候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或者方法,更多的是让古代的劳动人民发挥智慧,要知道古人的智慧其实不容小觑,现代人的很多做法在当时科技树还没点亮到相应阶段的时候是很难超越时代而完成的,但古人会摸索到最适用于那个时代的处理方式。 随着张贺越来越熟悉侍中的职务,在上林苑里,由田甲督造的造纸工坊也在一天天扩大起了生产规模,等到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小凤嘴一天制造的纸的总重量达到的现代计量单位的一吨。 这么多纸叠放起来,由马车专门运送一部分到皇宫,供皇帝御用,刘彻命人将多余的纸全部打包运往甘泉宫储藏,打算等诸侯王朝见的时候卖给他们,好好敲上一笔。 张贺趁机建议刘彻也将纸和盐铁一样作为国家官营,将这项新技术彻底垄断给了朝廷。 现在朝廷官员办理公务的时候,轻薄的纸张也在逐渐替代笨重和占地方的竹简,但因为规模还待扩大,所以目前生产出的纸张远远不够供应,因此将军幕府、丞相府和御史府这样三公级别的行政机构,需要办公用纸都要先向皇帝打报告申请,经过批准固定的数量之后,再以文书的方式发给张贺所处的凤嘴监造纸坊,由张贺着人送去。 今天张贺正好有空,就带着石蒙一人护卫,将丞相庄青翟所索取的两大筐竹纸着人抬了过去。 丞相府开在武库附近,张贺坐车过去,到了门口,请人通禀。丞相听说张贺带着竹纸上门,就将人请了进来。 “拜见丞相。”张贺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这是您要的两筐竹纸,我特地命人挑选了纸质优异的,还请您收讫。” 庄青翟信手拿起一张纸,放在眼前看了看:“这竹纸果然名不虚传,御史大夫有你这样能干的儿子,在陛下面前深得宠信,真是令人艳羡。” 庄青翟当过太子少傅,后来又被刘彻提拔为丞相,因此对于做过伴读的张贺来说,这也是他的老师,他对庄青翟说话时语气非常尊重。但庄青翟当了丞相之后张贺就再也没与他面对面交谈过,此时两人客套了几句,张贺就觉察出对方话语里隐藏的冷淡意味来。 丞相在刘彻手下本来就过得憋屈,自从刘彻抬内朝之后,两个大司马地位都压着丞相,现在连三公的御史大夫张汤都非常受皇帝重用。张汤向来禀承武帝的旨意,请求制造白金货币及五铢钱,垄断盐铁的生产和买卖,排挤富商大贾。还公布告缉令,剪除豪强兼并的家族,舞弄文辞,巧言诋毁以辅助法令的施行。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的财用,常至日暮,武帝甚至忘记吃饭。丞相形同虚设,国家大事都听张汤的意见。官吏们想要从中侵夺渔利,又会被张汤严厉地依法治罪。因此公卿以下的官员,直至平民百姓,都对张汤有所不满,张汤在朝中树敌甚多,在当御史大夫之前严厉地处理几件大案又得罪了不少人,之前李姬的远方亲戚想要加害张贺就是因为张汤当廷尉的时候严厉地处死了他的好友,杀鸡儆猴。 对于主张儒学的庄青翟来说,主张严刑酷法的张汤在朝堂之上一向和他意见相左,再加上张汤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身为御史大夫权势竟然也压过了丞相,怎么不令庄青翟心中暗自生恨,因此对着张汤的儿子张贺也淡了那份师徒情谊,话里话外间透露出不甚友好的意味。 既然如此,张贺也就不留下来自讨没趣,匆匆道别之后就往丞相府外面走去。在经过前庭的花园时,被迎面走来的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撞了一下。 张贺踉跄了几步,被石蒙搀扶着站好,他抬起头来,却看到那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斜着双眼,一脸不善地看着他。 张贺踉跄了几步,被石蒙搀扶着站好,他抬起头来,却看到那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斜着双眼,一脸不善地看着他。 “这位大哥,我走路不慎与你相撞,但也是无心,还请见谅。”既然是丞相地盘,张贺这礼貌还是要做全的。 谁知道那人根本不领情,反而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道是谁走路这么不长眼睛,原来是御史大夫张汤家的大公子啊,果然父子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眼高于顶。”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六一快乐!开始尝试写连环撕逼……等这个部分结束两个人就可以再长大一点谈个恋爱了 我再看看撕逼过程中能不能穿插一点撒糖 第68章 山雨欲来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理, 明明是你先走路不长眼,撞到了张贺。”石蒙是个爆性子,看到来人对张贺出言不逊, 马上反击回去。 “哦, 我当是谁呢?一个小兵, 竟然敢对丞相长史不敬?”来人冷眼看过来, 语气中满是不屑。 张贺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历史上和自己的父亲张汤掐到团灭的丞相三长史之一啊,这几个人都不是好惹的,张贺不想在丞相府和对方起冲突, 就扯了扯石蒙的袖子, 又对来人说道:“长史大人想必不会和小后生一般见识,我这位侍卫为人比较耿直,向来不懂士大夫那套弯弯绕绕、隔山打牛的本事,还请海涵。” 他这番话一方面是要护住石蒙,一方面还是讥嘲了长史那自视甚高的腐儒作风,对方被他气笑了:“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侍中。” “过奖过奖。”张贺一脸淡定, 扯着石蒙就赶紧绕道离开了。 出了丞相府之后, 石蒙还偷偷低头问张贺:“刚才那个人是谁啊?怎么对你很凶?” 张贺摊手道:“我也不认识他,大概和我爹有仇吧, 不如石大哥你去打听一下这人姓甚名谁。” 石蒙果然就跑去找看门的打听了,不出一会就回来对张贺说:“此人是丞相三长史之首朱买臣,也是做过皇帝侍中的, 据说骨子里颇有些清高。” “原来是他。”张贺喃喃道。 “什么叫做原来是他?你认识他?”石蒙一头雾水地问。 “不,我不认识他,只是久闻大名罢了。”毕竟这可是张汤传里记载的导致张汤自杀的关键人物。 这朱买臣是西汉时期一名穷困的儒生,四十多岁了还非常落魄,因此妻子坚决要求要和他离婚,大名鼎鼎的覆水难收的典故就是从这件事演变而来。刘彻登基之后,朱买臣在会稽郡当差役,奉命押车来到长安,遇到了当时任中大夫在少年天子身边颇受重用的同乡人庄助,庄助向刘彻推荐了他,刘彻召见朱买臣之后赏识他在儒学上的学问,让他和严助一起当中大夫作为皇帝的智囊团。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4 朱买臣的为官履历在史书记载上也很简单,当了几年中大夫之后,因为向刘彻献平定东越的计策,被外放出任会稽太守,一年后因平定东越叛乱的军功升官为主爵都尉,后来又因犯罪丢掉官职,目前复任为丞相长史。 朱买臣这个人心眼比较小,他原先长期贫困,所以富贵的时候就格外趾高气扬,张汤当初还是一个管理茂陵修建工作的小吏,见到朱买臣都要跪拜行礼。后来张汤升为廷尉的时候,处理淮南大案,朱买臣的好友严助和淮南王有书信和财物往来,被指控参与谋反,刘彻顾念旧情为之求情想要不杀他,张汤却坚决反对:“陛下是想让天下人都觉得你身边的心腹之臣与诸侯王勾结都没有关系吗?以后这样的事情就压不下来了。”因为张汤的反对,严助最后竟然被腰斩,因为这件事朱买臣和张汤已经结下了仇怨。 后来朱买臣丢了官职之后,去拜见张汤,张汤高傲地坐在床上接见他,朱买臣是楚地人,性格比较刚烈,觉得自己受到了张汤的侮辱,内心更加怨恨张汤,常常恨不得置张汤于死地。 张贺最近原本忙于造纸,早已将其他事情抛之脑后,今天被朱买臣这么一刁难,他才猛然惊醒,现在已经是元鼎元年的初冬了,而西汉在太初改制之前,新的一年都是从十月开始的,历史上张汤自杀的时间好像就是在元鼎二年十一月,这么算起来竟然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自己这是古人当习惯了,竟然忘记了身为穿越者要帮自己的父亲张汤改变命运这件事情,好险现在还有至少一个多月,亡羊补牢为时不远,张贺于是连忙和石蒙说:“我不回宫了,你送我回自己家,然后你去帮我请个假,就说我今晚家中有要事。” 石蒙虽然不知道张贺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但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张贺回到自己家里,最为开心的就是他的母亲秦芸了,儿子聪明能干又上进虽然是好事,但张贺原本就只有五天一次的休沐日才能回家,现在就连回家也是呆不了多久就匆匆往上林苑赶,母子团聚的时间根本少得可怜。 秦芸看到张贺就喜笑颜开:“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在给家里众人量制冬衣,你最近长得飞快,快来让为娘给你重新量一量。” “阿母,又要做冬衣啊,去年的都还新着呢。”张贺走过来乖乖地举起双手让秦芸给他量测,他知道张汤平时节俭,因此体贴地表示,“孩儿做侍中有专门的冬衣,其实不需要了。” “你现在也是和你爹一样在朝里做官的人了,每季的新衣还是需要添置一两件的,这做官的最讲究体面,你和他们打交道也不会被看低了去。” 张贺嘴甜地说:“阿翁是御史大夫,太子和我关系又要好,谁能看低我?我弟弟呢?怎么不见他?”平时张安世看到自己回家,都会热情地迎上来,和他汇报平日里的见闻,缠着他讲一些未央宫的八卦,今天院子里却静悄悄的,并未见到弟弟的身影。 “安世已经八岁了,你爹前阵子做主将他送去读小学,这会还没回来。” 西汉官宦人家的儿童到了八岁之后就会被送到小学里念书,学习识字和算术,张贺是直接去当了皇子伴读,所以未曾去过小学,但张安世就不一样了,到了年纪他该得去上学。 “阿翁今晚回来吃吧?”张贺问道,他就是来找张汤有要事商议的,如果张汤不回家那他这个假就请得毫无意义了。 秦芸敏感地从张贺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你找他做什么?可是造纸一事出了什么纰漏?” “阿母你想到哪里去了,孩儿这么聪明怎么会有纰漏呢,田甲做事非常稳重,一切都很顺利,您呀就别瞎操心了。”张贺拉着秦芸的手,往厨房走去,“今天就让我给你们露一手。” 张贺与秦芸在厨房里忙乎,因为张贺今天回来,秦云特地让封姑去外面多买了几样肉食。张贺本来就会做一些简单的菜色,这西汉的烧菜手法也不算丰富,大部分的蔬菜都是使用水煮,肉也是蒸煮起来的。 等暮色-降临的时候,张汤和张安世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张府。汉代吃饭采用分食制,每个人都有一个小食案,将所有饭菜都按照人数分装起来,摆放在各自的食案上。 张汤抱着张安世走了进来,对秦芸笑道:“夫人,今天怎么如此丰盛?” 秦芸柔声回答:“因为贺儿回来了,这里大部分菜还是贺儿的手艺。” “是这样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一顿饭其乐融融地用完,秦芸带着婢女去收拾,张安世被封姑带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张汤朝张贺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去书房。 一进书房之后,张汤就回头带上了门,向张贺询问道:“你特地请假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我说吗?” 张贺点了点头:“孩儿今天去丞相府送竹纸,遇见一个对我不怎么友善的人。” 张汤一听丞相府眉头就略微皱了起来:“你遇到的可是朱买臣?” “正是。”张贺回答道,“阿翁既然第一反应就是此人,说明他与你积怨已久,最近有找阿翁麻烦吗?” “最近倒是没有,但他可是盯着我等着我犯错。”张汤冷哼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区区长史还想以卵击石不成。” 张贺其实早就发现了,张汤骨子里也是个非常高傲和执拗的人,他这样的人和朱买臣仇怨纠缠到一块,难怪最后闹到不死不休。但张汤既然是自己的父亲,张贺就不能让他自杀,他可不想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因此破裂。 到底要怎么办才能在张汤走向死路的悬崖之前踩下刹车呢?张贺之前研究西汉历史的时候,对于张汤传其实看得不是很仔细,因此只知道张汤和朱买臣之间撕得非常精彩,一环扣一环,但他知道最后的结果,对于中间那些错综复杂的细节则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了。针对这种情况,张贺决定先问,找出可能导致祸端的情况。 “那阿翁和丞相呢?你们两个平时也是互相不对付吗?” “我和庄青翟不对付的地方可多了,他们那些迂腐的儒生平素看不惯我这样刀笔之吏出身的人,可是我又何尝把他们放在眼里?”张汤肆意地笑了起来,“陛下需要靠尊儒来实现他的宏图伟业,但实际上儒生在他那里并不算太受欢迎,我推行严苛的法令不过是尊崇陛下的伟业,他们那些满肚子仁义道德的人又怎么知晓有些事要做就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刘据:本宝宝的戏份呢? 张贺:忙着帮我爹撕逼呢,等我撕赢了就找你玩 张汤:太感动了我作为亲爹的存在感终于上升了 第69章 上朝 张汤说的事情其实张贺也有所了解, 刘彻既然重用御史大夫来进一步架空丞相的权力,那么张汤和丞相府之间的矛盾必然势如水火。 “阿翁最近有没有为难丞相三长史?”张贺问道。 除了朱买臣之外,丞相的另外两位长史一位叫做王朝, 是齐地人, 因为懂得方术, 官至右内史;另外一位叫做边通, 擅长战国纵横家的说人之术,是个性情刚烈强悍的人,两次任官至济南王国相。这两个和朱买臣相似,都是曾经地位比张汤尊贵,因此本身对于曾经担任小吏的张汤就有所怨言。 “陛下既然重用我, 就是想让我替他顺畅地执行政令, 而丞相的人多有阻碍,所以我多次代行丞相职责,这三人对我不服,行为举止傲慢,我就要苛刻地对待他们,让他们看清楚自己的斤两, 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尊贵的样子来。” 既然张汤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 张贺自然做不出劝说他不要和三长史起争端的行为来,不过他还是不无忧虑地说:“恕孩儿直言, 都说过刚易折,阿翁现在想当陛下手中的一把刀,但您有没有想过这刀用完后该如何收场?阿翁可还记得主父偃?” 这主父偃也是刘彻大臣里的一名狂父, 他被刘彻重用的时候曾被人劝阻行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主父偃笑道:“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后来果然身死族灭。 张汤摇摇头道:“主父偃得罪诸侯王太过,我虽然为陛下做事,但还不至于到了他那样的地步。” “阿翁为了我和弟弟、母亲还有祖母,也要保重自己。” “你年纪不大,思虑过重,这样对身体不好。”张汤慈爱地拍了拍张贺的肩膀,“不必担心,我行事一向颇有分寸,让人查不出错来,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断然也不会连累家人。” 第二天张贺回到宫里,和霍光一起整理分类向皇帝进奏的文书,将最为重要、急需处理的放在一边,无关紧要、可看可不看的放在另外一遍,可以暂缓查看的放在中间。 这虽然是一项琐碎的工作,但却至关重要,很多关键的文书都要经过侍中之手。张贺在整理时,一卷竹简突然掉落地上,他连忙弯腰捡了起来。 经过他发明竹纸之后,很多重要部门上书都开始使用竹纸,而仍在使用笨重竹简的通常是一些不甚重要的部门,正好竹简掉到地面散了开来,张贺收拾的时候发现上面写着——文帝陵园里陪葬的铜钱被人盗走——于是他抬头对霍光说:“这里有一宗文帝陵盗钱案的上书,应该放在哪里?” 霍光头也不抬地回答:“文帝依山为陵,其下葬处不可查,竟然有人盗窃了他陪葬的铜钱,这虽然听起来是一件小事,但关乎文帝的陵寝安全,还是放在重要分类里,交由陛下评判吧。” “好,我明白了。”张贺就将竹简摊开来,压在一叠竹纸的下面。 张贺不曾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桩经过他手整理的案子,竟然成了张汤被诬陷大案的导火索。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5 刘彻知道文帝陵盗钱一事,大发雷霆,责令廷尉马上去严格追查此事,并且追究相关官员的罪责。 休沐日张贺回家的时候,府上正好出来了一位前来拜访的贵客,正是前几日他刚见过面的丞相庄青翟。丞相匆忙和张汤道别之后,就坐车悄然离去。 张贺乘坐的车子就停靠在路边,此时他从车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走到张汤旁边问道:“阿翁,丞相来找你做什么?” 张汤示意张贺跟他回府,进入书房之后才屏退左右对张贺说:“就是前阵子文帝陵的陪葬铜钱神秘被盗,陛下非常生气,觉得这是愧对先祖的事情,丞相过来相约我和他一起在明日上朝时向陛下请罪。” 目前的朝堂上一共有四位三公,卫青霍去病两位领太尉衔的大司马平时只负责内朝事务和军事,对于朝政并不插手,那么剩下来无疑就是外朝的丞相和御史大夫两人首当其冲,需要向皇帝请罪。 “那么阿翁准备和丞相一起请罪吗?” “庄青翟他自己遇到麻烦想到找我了,可是只有丞相才需要在四时到诸陵祭拜,出了纰漏都是丞相自己的责任,我又没有参与此事,何必要揽罪上身?”张汤果断摇了摇头,“我只是应付了他几声,明天上朝的时候让丞相独自请罪去吧。” “阿翁你既然不打算做,还约好上朝时一起请罪,这样不太好吧?”张贺有些忐忑地问道,“丞相会因此更加讨厌你的。” “那就让他讨厌去吧。”张汤不以为意,“这朝堂上本就是尔虞我诈,你给我使绊子,我给你下刀子,你现在只是个小小侍中,日后早晚也会看透这些的,可别太正人君子了,当心吃闷亏。” “阿翁放心,孩儿又不是不懂事。” 第二天天际刚刚泛白,张贺就和张汤乘坐一辆车上朝去了。张贺目前除了侍中加官之外只有一个几百石俸禄的小凤嘴纸坊监,原本是没有资格上朝的,但刘彻见造纸技术已经成熟,要在廷议上通过决议,由国家加大规模进行生产,所以命张贺今日也上朝启禀此事。 从宫门走进去的时候,巍峨的正殿在晨雾中高耸在龙首山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上,三重正殿仿佛巍峨的天宫一样。而一条宽敞的大道径直通向正殿的台阶。 这条路非常长,张贺自我感觉走了两个八百米跑步的距离,方才来到台阶最下面,可见上朝其实也是个锻炼人的体力活。 张汤向来是来得较早的一批,在他前面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官员,被宫人擦得铮亮的木质地板上几乎可以映照出模糊的人影,在上面按照上朝顺序摆放着各种颜色的蒲团,供上朝的官员跪坐。 张贺因为官职最小,所以一进殿张汤就用手指了指最后排最右边的一个蒲团,示意张贺在上面端正地跪坐好,然后自己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三公的位置都在最前面,离御座最近的是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他们两个是属于经常从内朝直接上朝的人群,所以一向来得比较早,但今天是休沐日,他们从自己的府上出发,所以此时人还未到。而在卫霍座位往后的两侧,分别是丞相和御史大夫的位置。 庄青翟已经在那里了,张汤向他拱手行礼,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跪坐了下来。 张贺跪在大殿最角落里,无聊地左右顾盼,整个大殿非常高大宽敞,以红黑为主要色调,显得庄严肃穆。在大殿两侧耸立着威武的石首,俯瞰着群臣。 大臣很快就来齐了,虽然大殿里众人济济一堂,但因为在座的都是有权有势的高素质人群,因此并没有出现类似于学校早会那样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情况,大家都非常安静。 站立在台阶上的大黄门看到官员都来齐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唱道:“陛下临朝————” 众人一齐伏地跪拜:“参见陛下————” 刘彻穿着一身黑色的朝服,头顶带着高祖发明的刘氏冠,气势不凡地走进大殿,一甩袖子在御座上坐下,对台下说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 和张贺上辈子参演过的古装电视剧里演得差不多,朝会在各自不同派系的争辩中开始了活力充沛的一天。 刘彻听了几个大臣的奏请并且给出意见之后,将目光投向了群臣最后面那个小黑点。 “朕前阵子委任侍中张贺主管造纸一事,现在所造的竹纸质量很好,已经在几个重要官署和诸侯王国里推广使用,朕觉得用纸才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好事,现在请张贺来给诸卿说一下造纸的相关情况。” “诺。”张贺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顿时被周围投来的目光包围了。 他能听到有人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耳语。 “这就是张汤的那个儿子?” “前段时间被状告带着太子不学好的是不是他?” “我听说陛下非常赏识他,他所督造的纸张也非常好用。” “没想到才这么小。” “当初桑弘羊十三以商人之子为侍中就惊得好几位老夫子掉了下巴,现在来了一个比桑弘羊更年轻的,陛下是想要做什么老是提拔一些乳臭未干的娃娃。” “年纪轻轻就颇有才干有什么不好?你们忘记当初大将军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也没比他大多少。” 刘彻对下面说:“张贺,你离得太远了,朕允许你趋步上前说话。” “谢陛下恩典。”张贺手持笏板,以恭谨的小碎步走上前去,但他自有分寸,并没有逾越三公九卿的位置,而是站在九卿后面。 那些议论声犹自入耳,但张贺前辈子可是当过演员的人,他最不怕的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既然这么多双眼睛关注着他,他自然要表现得更加精彩一些。 张贺挺直腰板,目视高高在上的天子,用清越的声音开口说道:“臣张贺,关于造纸一事,有本要奏……”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早点撕完,太子两章内出场 第70章 小甜点 时间发生在元鼎元年的秋天。 张贺最近很烦恼, 因为太子殿下的诞辰马上要临近了。今年刘据对他提出了要求:“张贺你之前去游历时答应给我带的礼物还欠着呢,这次我要你给我准备一个非常用心的礼物。” 作为上辈子没有谈过恋爱的纯真青年,张贺还真不知道怎么给别人挑选生日礼物, 因为男生之间真的不怎么看重这些。 不过当刘据一双好看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恳切地眨动的时候, 张贺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语来。 到底要给太子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张贺回到张府, 问自己的弟弟张安世:“安世啊安世, 你说大兄这次给太子诞辰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张安世一听礼物是给别人准备的,没自己的份,小嘴马上不乐意地嘟了出来:“我还小,怎么懂得这些,大兄你去西市随便挑件稀罕玩意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往年都是去西市挑选的, 太子今年要求升级才不能依样画葫芦啊, 张贺摇摇头出了出去。 他在北阙甲第游逛,很快来到了长平侯府门口,正巧碰到了有事要出门的卫伉。 卫伉看到张贺面有愁色,就关切地走过来问道:“张贺,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我看你都快撞到我家台阶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6 张贺回答道:“我在想送什么礼物给太子好。” “表哥?”卫伉拍了拍张贺的肩膀说,“表哥很好说话的, 不管送什么给他, 他都会表扬我的。” “可是今年他指明了要我用心准备一个特殊的礼物,卫伉你觉得什么礼物看起来最讨人喜欢?” “要我说啊, 你挑最贵的送就好了,珍珠玛瑙,名贵的玉石和水晶摆件, 都可以啊。”卫伉回答得财大气粗。 张贺摇了要头,感谢了卫伉的建议,又继续往前走去,不知不觉他发现自己走到了未央宫的宫门口,于是干脆就进了宫。 在沧池岸边,他遇到了正从船上跳下来的冠军侯霍去病。 “霍将军。”张贺有礼貌地上前行礼,“您是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沧池的大小能否训练水军。”霍去病问道,“你形色匆匆又是往哪里去?” “我只是随便走走。”张贺回道,“太子的诞辰快到了,我在想要送他什么比较好。” 霍去病想了想说:“我看据儿的剑用了有些年头了,可以换一把新的。” “谢谢霍将军赐教。”张贺边走边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张贺于是往侍中住处走去,他的私房钱都藏在那边的榻底下,得拿些钱出来,去东市给刘据挑把趁手的新佩剑。 他经过温室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刘彻和卫青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陛下,大将军,长乐未央。” “小张贺,你要去哪里啊?”刘彻开口问道。 张贺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他想着刘彻是刘据的父亲,知子莫若父,于是就大胆地朝刘彻打听:“陛下觉得臣应该挑一把什么样的剑送给太子?” “用青玉打造一把玉具剑,佩戴在腰上,神气又好看。”刘彻诚挚地建议。 “可是,玉具剑只能用作装饰,对太子来说不太实用吧……”张贺犹豫。 “陛下,您可别尽教给张贺这些华而不实的花招了。”卫青站在一旁开口说道,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依臣所见,东市有一家铸剑坊,里面的铜剑做得很好,你可以去看看。” 最终,张贺按照卫青给他的地址,在剑坊里挑了一件长度刚好适合刘据目前的身高,而且剑身上雕刻着流云纹路的宝剑。当然作为送给太子的礼物,它上面的装饰也不能太简单,在饕餮纹的剑柄上,用青色的绿松石给饕餮的两颗眼珠进行了装饰,剑把手也做成鎏金银的模样,看起来奢华大气。 “这位公子,你想要再配上一个玉石剑穗吗?”店小二热情地推销。 张贺挑了绑着一块小巧的和田玉的剑穗,然后将宝剑装进了紫色蜀锦色泽斑斓纹路的剑套里,将剑抱回了宫。 想着刘据说过的用心准备,张贺准备再在礼物上添加亲手制作的爱心礼物。他将自己制作出来的竹纸裁成正方形,然后按照上辈子童年时在福利院的记忆,折叠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浅青色千纸鹤,将它挂在剑穗的和田玉下面。 刘据诞辰那天早晨,他一出房门就看到张贺笑意盈盈地站在庭院里,身后一株红枫如火般绚烂,更衬出树下的小少年唇红齿白,俊俏可爱。 张贺将手中包在剑套里的精美铜剑递了过去:“这是送你的礼物,诞辰长乐。” 刘据好奇地扯了扯悬挂在剑穗上的千纸鹤翅膀,问道:“这个纸做的是什么?” “这是我亲手叠的千纸鹤。”张贺回答,“如果殿下感兴趣,等下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张贺你真是太好了。”刘据一把抱住了张贺,“我很喜欢你送我的礼物,以后每年诞辰你也一定要陪着我在一起啊。” “那是当然了。”张贺拍了拍刘据的背,“我会一直陪伴在殿下身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卡了,先写个番外甜一甜 第71章 担忧 “臣以为, 竹纸轻便易携带,可以更加容易地将大汉的文明通过丝路传播到西域诸国,让他们感受到我大汉的渊博与广大, 发自内心地向陛下依附。”张贺徐徐说道, “为了这项伟大的事业, 臣恳请陛下扩大造纸的规模, 和官方生产盐铁一样生产纸张,尽快将大部分竹简替换成竹纸,这样更便于文字和学术论著的传播,使得民间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受到教化。” 刘彻微笑地看着张贺,他是个爱惜人才的皇帝, 张汤家的儿子小小年纪, 第一次上朝不怯场不慌张,行为举止得体,所说的话也富有煽动性,实在是个可造之材。 于是刘彻赞许地开头:“张贺所提的建议甚合朕意,朕决定擢升其为大中大夫,专门负责将造纸规模扩大, 此乃一千石之官, 以后你早朝也要列席,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向朕汇报。” 张贺没想到刘彻竟然给他升了官职, 连忙跪下谢恩:“臣谢陛下信任。” 刘彻解决完造纸一事,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最近被议论纷纷的文帝陵园盗钱案上:“朕听说文帝陵的陪葬铜钱被盗,关于此事是不是应该有人负责一下啊?” “臣罪该万死。”丞相庄青翟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跪伏在地,“是臣巡视诸帝陵的时候查看不周,竟然让帝陵守护有了纰漏,出现了监守自盗的事情。” 庄青翟一边谢罪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在一旁跪坐的张汤,可是张汤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要出面的打算。 庄青翟心里把张汤骂了好几遍,嘴上也不放弃试图将对方拖下水:“臣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区区一个丞相府可以担当责任的。” “那丞相觉得还有谁应该担当责任啊?”刘彻问道。 庄青翟当然不可能直接把张汤指出来,只好含沙射影地说:“陵园看守不力,不知道之前下级官吏有没有将存在的问题上书。” 张汤担任的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庄青翟这一招祸水东引明显是想把张汤也拉下水。 张汤并不意外,他似乎早有准备,稳妥地开口奏道:“陛下,既然丞相觉得相府人手不足以处理此事,那么汤愿意让御史中丞协助丞相。” “如此甚好,既然丞相已经请罪,那么朕就命御史全权负责调查此事。”刘彻直接把调查的权力交给了张汤。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尽心尽责审理此事。”张汤回答道。 “陛下。”庄青翟既然和张汤已有过节,哪里能坐视这个案子交给张汤,连忙开口说道,“既然是臣的过失,臣愿意全力调查此事,御史大夫既然和此事无关,想必对巡视诸帝陵不甚熟悉,还是臣的长史比较长于此事。” “丞相是对我的办事能力不放心吗?”张汤反问道。 刘彻不想在一件案子上浪费太多时间,直接拍板道:“朕意已决,就由张汤负责此事,丞相在案子调查的这几天就回去闭门谢罪吧。” 早朝结束的时候,张汤找到张贺,先赞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低声说道:“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张贺有些担心地说:“我看今天丞相对你怨气颇多,阿翁你这样真没事吗?”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7 话音刚落,就看到庄青翟从张汤旁边经过,狠狠地剐了张汤一眼。 “不用担心。”张汤摸了摸张贺的脑袋,带他往宫外走去。直到坐上马车,张汤才对张贺说道,“这朝堂上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说到底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刘彻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张汤,就是因为这个御史大夫唯自己马首是瞻,在外朝就需要抬张汤这个御史大夫的地位来打压丞相,让皇帝的政令能够从内朝直接畅通无阻到外朝。 “可是陛下不会一直支持你的。”张贺急地跺了跺脚,“孩儿在宫中曾听人议论过,汲黯大夫曾经说过,陛下用人如同堆柴,总是后来者居上。天下人才那么多,在陛下眼里只有能不能使用,并不在乎用完之后怎么收场。”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送进宫当太子伴读吗?”张汤并没有直面张贺提出的担忧,而是另起话题。 张贺摇了摇头,他当时只是一心想着可以做太子未来的扶持,倒是没想过自己的父亲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上即位后不久就表彰《六经》,不是因为他特别尊崇儒家的学术,而是觉得可以用之教化世人,我让你和太子一起学习儒家的学问,以后就是一条不偏不倚的纯臣之道,而不是像为父这样从刀笔小吏起家,在朝堂上被人在背后暗地里看不起。”张汤语重心长地说,“我可以行法家之道,但并不希望你和安世再走此道,如刀锋淌血,前路凶险,你作为太子伴读,在陛下面前多有表现,今后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牵连到你。” 张贺心里大为惊骇,他竟然不知道张汤看得如此通透,并且早已在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为自己谋划下了后路。张贺感动地说道:“阿翁,孩儿会护得家人周全,不会让你有事的。” “傻孩子。”张汤笑道,“你如今这般有出息,我已经是非常高兴了。” 张汤下朝后直接去了廷尉府,张贺则直接坐车去了上林苑中的造纸坊,他既然今天早朝按照刘彻的意思提出了扩大国营造纸,那么他就要马上去小凤嘴视察造纸坊的相关情况,尽早拿出一个令刘彻满意的方案出来。 小凤嘴是一个如同鸟嘴般突出的山梁,此时已经是冬天,红叶和黄叶漫山遍野,像一大面织锦铺在了绵延的山体上。造纸坊就坐落于山梁下的山谷凹进处,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竹林,一条清澈透明的溪水环绕它。 在田甲的帮助下,已经在山脚下建造了五座由砖石砌成的房子,每一座都有现代的厂房那么大,前面挖了两个巨大的太极图案的池塘,一半是引入溪水,浸泡着竹子,另外一半堆放着已经浸泡完毕等待下一步处理的竹子。 那五座大房子,其中两座靠近池塘的里面都是熬煮竹子的巨大炉子和木桶,另外两座里面是烘干的夹层,用来将纸张晒干并且在工具上进行压制。最后一座是几乎密封的仓库,用来存放已经制好但还没来得及运送的竹纸。 张贺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伫立在池边,水中倒映着那个人的影子,玄色绣着金线的披风,兜帽上镶嵌着白色的狐狸毛,里面穿着一件素色的袍子,头发在头顶梳了个高高的马尾,用玳瑁壳做成的发卡固定住作为装饰,腰间佩戴着自己之前送他的铜佩剑,不是刘据又是谁? “太子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张贺欣喜地走过去,开口问道。 “你最近忙得都没空来看我,我只好抽空来这边找你了。”刘据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道,“正好我还没看过你负责督造竹纸的英姿,正好今天一并看看你都待在这里捣鼓些什么。” 张贺一听乐了:“那我可要带殿下好好参观一下。” 正说话间,就看到陶令跟着田甲一起从第一间房子里款步走了出来。 田甲看到刘据作势要拜:“草民田甲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刘据非常平易近人地说,“我今天是以张贺友人的身份来的,你不用当我是太子,反而拘束。” 张贺先对田甲交代了今天皇帝下令扩大国营规模的事情,对他说:“该怎么扩大,还要请你辛苦先拟定一份奏书出来,太子这边我会陪他先逛一逛造纸坊的。” “包在我身上。”田甲说完就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暴风卡文,我为什么要作死写张汤朱买臣撕逼QAQ两三章根本写不清楚 明天也是晚上更新 第72章 凤鸣 丞相府里, 庄青翟生气地摔了杯盏:“张汤小儿欺人太甚。” 朱买臣在一旁开口说道:“这张汤不过区区一个刀笔小吏,侥幸因为今上的宠爱才能官至公卿,可他不思奉公尽职, 反而仗着今上的信任到处横行, 多次越权代行丞相职权, 我和两位长史都曾受到他的欺凌。” “当初张汤与丞相相约向今上谢罪, 而大殿之上丞相独自前行,张汤却出卖了丞相,如今更是进谗言向今上牟取了处理文帝陵盗钱一案的处置权,恐怕是居心不轨。”边通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们是说……”庄青翟略一深思,便觉得事情大为不妙。 王朝更是直接指出:“我看张汤是想以宗庙之事弹劾丞相, 这是欲留取代丞相的地位。” “我只道张汤一向和我不对付。”庄青翟急得原地踱了几步, “他在朝里处处压我一头还不满足,竟然想取而代之,这可如何是好?” “丞相莫慌。”朱买臣早有准备,此时徐徐说道,“我们知道张汤的不可告人之事。” “哦?”庄青翟大喜,“怎么不早些说给我听?” 朱买臣微微一笑:“这不是丞相您心软, 我们怕您下不了这个决心。” 被他这么一说, 庄青翟又犹豫起来:“我为丞相,张汤为御史大夫, 今上最厌恶大臣互相诋毁,张汤就算有把柄落到尔等手里,我恐怕也不好开口说他吧。” 朱买臣早就知道庄青翟颇有些腐儒习气, 做事碍于名声,放不开手脚,不过他先前就和另外两位长史商议过,他们都和张汤有仇,并不需要丞相明面上支持,因此他说:“无需劳烦丞相,此时由我们来做即可,丞相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甚好。”庄青翟鼓掌笑道,“我倒要看看那张汤能再嚣张到几时。” 和丞相府里的暗波汹涌不同,此时的小凤嘴阳光灿烂,张贺正和刘据携手同行,向他介绍造纸坊里的各项设备和造纸的步骤。 刘据对压纸的工具很感兴趣,张贺就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将纸张里多余的水分压出去。 刘据一开始失败了好几次,压坏了几叠湿纸,后来才成功压出了完整无损的方形纸张。 “这样就可以了吗?”刘据转头望向张贺,“接下来要怎么做?” “太子殿下做得很好。”张贺夸奖道,“再往后就是最后一道工序烘干了,要小心地将纸张一层层揭下来,贴到你旁边的砖墙上。” 说完张贺撩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胳膊,仔细地将最上面的那层纸揭了下来,然后小心地将其带到砖墙上,将它平整地贴在被炉火烧得发烫的墙壁上。 刘据看得有趣,也依样画瓢地做了一遍。两张湿纸平行贴着,很快就被墙壁上空隙里不断冒出来的热气烘干了,张贺将两张纸同时揭下来,递给刘据:“这是你亲手制作的第一张纸,给你留个纪念吧。” “多谢。”刘据开心地接了过去,其实最开始张贺送给他的第一批纸他都舍不得用,都卷起来装在榻下一个长条形漆盒里,这次的纸他也是要收藏起来的。 “殿下参观一圈作坊也累了吧。”张贺抬眼看到刘据的额头因为室内炉火的高温起了一层薄汗,原本御寒的斗篷也早已脱下抱在手中,于是笑着说道,“跟我去临水雅舍稍作休憩。” 所谓的临水雅舍,是张贺特地命人在溪边搭建的一处竹榭,一般搭建在溪岸上,一半用竹子架托,凌空挂在溪水上。在水榭的临水一端,有一扇做成圆形的窗,上半截悬挂着透光的白纱窗帘,窗边摆放着一个坐榻,中间是精巧的几案,上面摆放着水果和用鲜花和橙皮泡制的茶水。 当初田甲将造纸坊的建筑设计方案拿出来的时候,张贺就要他在溪水边加了这一处休憩之处,灵感来源是现代时经常有人视察他所在的福利院,院长就专门弄了一处招待的房间。现在张贺自己负责在上林苑造纸,那些上级官员偶尔也会来看造纸的情况,张贺就弄了一处清雅的所在,招待那些官员,很是赢得了不少官员的好感。 花茶在琉璃壶里旋转起舞,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显得格外好看。张贺又另外拿出了两个琉璃杯盏,将冲泡出来带着淡淡粉色的茶水倒在里面,轻轻推给刘据。 刘据拿起来喝了一口,花茶甜中带酸,很是入口,他不由得赞道:“我就知道你鬼点子多,这水泡起来要好喝多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8 张贺笑道:“殿下喜欢的话,我家里还有许多,下次带一些进宫给你。” 正说话间,田甲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先朝刘据行礼,然后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竹纸,递交给张贺:“这是我关于接下来扩大造纸规模的一些构想,还请小公子过目。” 张贺将竹纸摊平在案上,看了起来,刘据也凑过头一起看。 那田甲作为商人很有经营头脑,提出的几点建议都非常有用,其中有一条建议更是让张贺非常欣赏。 田甲提出目前白色的竹纸制造工艺已经成熟,应该进行分类造纸,根据纸的不同用途,在上面加上暗花或者染成不同的颜色。田甲认为,制作出来品相最好的纯白色无杂质的竹纸应该挑拣出来作为皇家专用,剩下来略有一些杂质的供应给诸侯王、列侯还有各大公署,造出来最次的杂质较多表面凹凸不平的定价最低,用来贩卖给普通民众,然农民走卒也用得起纸。 “田先生这个建议非常好。”张贺喜道,“我为什么之前造完纸就忘记这茬了?多亏你的提醒。” 田甲说:“我觉得由天子下令让各郡县盛产竹子的地方也开设分作坊进行造纸,以国家的名义派专人去地方督办,这样造出来的纸可以就近运输贩卖,省了不少力气。” “这就叫做连锁经营。”张贺敲了敲案几,“我觉得咱们这纸还得做个品牌出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皇家专营的。” “因为小公子你造纸的名声在民间已有所传播,现在大家都知道这纸是张汤儿子所造,民间都管它叫做张氏纸。” “国家专营的造纸业,拿张家命名未免过于托大,我还是禀明今上,求他给起个名字吧。” “刚好我的马车还停在溪边。”刘据于是说道,“不如张贺跟我同车回宫,正好和你一起去找父皇。” “那我和太子先行回去。”张贺站起身来,对田甲说道,“这里还是要拜托先生多加照看。” “放心好了。” 刘据站起身来的时候朝窗外张望了一下,这里正对溪水对面的竹林,岸边堆积着砍伐下来的竹子,工匠一般在这里将竹子按照规定长度砍好,然后一起运到水池里浸泡,因此地上堆积了不少竹桩子。 “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殿下但说无妨。” “我看你这里那些竹桩子和废料堆放着也是白白浪费,岂不可惜。为何不用它们做竹雕和竹子装饰品来进行贩卖,还可以变废为宝。” 这就是回收利用,在造纸的同时开发副业。没想到太子还颇有经济头脑。张贺连忙说道:“这是个好主意,田先生你可以把太子的建议也考虑进去。” “好。” 张贺和刘据回到未央宫后,求见刘彻,张贺将田甲写在纸上的方案呈交给刘彻观看,刘彻看完之后大为赞赏,令他赶紧找少府去办这些事。 张贺趁机提出:“陛下,臣以为既然要扩大造纸规模到全国郡县,那就应该给国家所造的纸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昔日邓通铸钱有邓氏钱,这个名字虽然便于记忆但却不够文雅,纸张多为文人雅士所使用,臣还请陛下赐一个风雅的名字。” “张贺倒是好算计,想要朕的御赐墨宝不成?”刘彻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对张贺说,“拿去吧。” “臣谢陛下。”张贺既然有侍中之职,就近身去拿了天子书写的白纸,刘据帮他执着白纸各一端,只见上面两个潇洒的大字“凤鸣”。 从此之后,由张贺发明督造的竹纸就有了一个天子所赐的品牌名字凤鸣纸,这种纸张的名气不久之后将传遍大江南北,这就是后话了。 却说张贺等到刘彻的墨宝干透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卷了起来,和刘据告辞后离开了未央宫。此时暮色已起,再去上林苑已经是来不及了,张贺心想田甲应该也回家了,就去了闾里的田家,他准备和田甲商议如何在纸底端一角加上凤鸣竹纸的方形LOGO作为以后的商标名。 田甲和张贺正坐着商议,突然见田家一个小厮急急忙忙从外面跑了进来:“大事不好了,你的大兄田信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平白被官府抓了。” 第73章 惊岚 “什么?田信被抓了?”田甲大惊失色, “我大兄和我一样只是个本分商人,为何要抓他?” 张贺一听田信这个名字,就觉得有几分耳熟, 连忙抓住来人问道:“可曾知道抓人的是什么人?是丞相府的吗?” “好像确实是丞相府属吏。” “不好了, 我得快去通知我爹。”张贺坐不住了, 他对史书上张汤传的内容虽然只是粗略浏览, 记得不多,但他有印象张汤被丞相三长史扳倒就是从诬告他将朝廷内部的消息提前告诉一个商人朋友开始的,现在想想,那个商人好像确实姓田。 在丞相府的牢房里,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正被吊着, 受到严刑拷打。 朱买臣接过属吏递过来的白色方巾擦了擦手上溅到的血迹, 冷笑着站了起来:“我还道商人重利,威逼利诱一下就能屈服,君倒有几分风骨。” 边通在一方说:“不想再吃苦头的话,就赶紧招供,张汤每次向今上奏请的建议,都事先说给你知道, 你因此加倍囤积货物, 牟取暴利后与其平分。” 田信虽然身上布满伤痕,但还是“呸”了一声:“我和张汤是君子之交, 他在朝廷里有何决策,我一概不知,你们别想屈打成招。” “哦?”朱买臣用方巾包住对方的一缕头发, 将他拉扯地歪过头来,朱买臣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对田信说,“今天你进了这个门,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 “你要做什么?”田信警觉地睁大眼睛。 “来人。”朱买臣喝完,两个侍卫走了上来,其中一个将田信血迹斑斑的手捉起,另外一个递上写得满满当当都是张汤罪行的白纸,将田信的手指粘上朱砂,用力地按了下去。 “罪人田信已经对和张汤合谋的罪行供认不讳,继续关押起来。”朱买臣将那张白纸在田信眼前晃动,故意让他看清上面写的字,然后满心欢悦地走了出去,“你就等着和你的老朋友阴间相见吧。” “放我出去!你们这是伪造供词,不得好死!”田信在黑暗的牢房中高喊。 但是那扇门无情地关闭了,他无法离开这里,更无法提醒张汤提防诬告。 于此同时,张贺已经带着田甲匆匆赶到了御史府,却被告知张汤为了禀报关于文帝陵盗钱案审理结果一事,午后就去皇宫求见刘彻去了。 “看来他们是故意挑了这个时候下手。”张贺呐呐自语道。 “张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田甲和他哥哥关系一直很好,他自然是知道张汤和丞相府的人素来有矛盾,知道田信此去定是凶多吉少,因此焦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 “先生莫急。”张贺只得安慰田甲道,“我们先去丞相府看看。” 张贺驱车来到丞相府门口,让守卫通禀自己是张汤的儿子张贺,有要是求见丞相长史,侍卫通报了三遍都没有让他进去。 田甲想到自己哥哥无辜被关,心里一着急就冲动起来想要硬闯,被带刀侍卫押住,犹自挣扎时,一位个子瘦小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丞相府门前喧哗?还不把人拿下!” “慢着!”张贺跨前一步拦住了正押着田甲往里面走的侍卫,嘴上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是丞相长史无礼,三次通禀对我置之不理,他方才有些为我抱不平,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这几位侍卫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他当街高声说了这席话,顿时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用探究好奇的目光朝这里打量。张贺还未成年,在路人眼里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和面带凶相的来人一比,看起来倒像是大人当街欺负小少年。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79 来人轻咳几声,嘴上倒不曾退让半步:“张家小公子的面子可真大,我乃丞相长史边通,按官职你见到我可要行大礼。” “长史可能忙于事务,并不知道我已经被陛下升为大中大夫,在秩禄上你我差距并不太大,但我敬你年长我许多,还是要拜见长史大人的。”说完张贺不卑不亢地冲对方拱手,“我这位朋友的大兄田信,为人老实,不知为何被贵府属吏抓走,我是来请边长史放人的。” “田信?”边通故作不接道,“这是什么人?我并没有听过,你怕是打听错地方了吧?” 张贺看到长史只出来边通一人,心里已经觉得不妙,嘴上仍然试探道:“既然长史对丞相府上有没有关押此人不甚清楚,那我就请求见丞相。” “狂妄小儿,丞相是你说见就见的吗?”边通示意旁边的侍卫拦住大门,一副随时提防张贺他们硬闯的架势。 张贺心一横,就将刘彻亲笔写的竹纸名称拿了出来:“我奉陛下之命扩大造纸规模,有要事要呈报丞相,长史这样阻拦我办事,被陛下知道了不太好吧。” 居然搬天子出来,边通暗暗骂道,果然和张汤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混蛋,我倒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虽然内心满是愤懑,但边通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嘴上还是说得假模假式的:“大夫既然有要事,那就早说为好,只是不巧现下丞相不在府上,我看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糟糕,丞相也进宫面圣去了,想必另外两位长史也跟着丞相前往,张贺暗道自己失算,早知道不先来解救田信了,想来朱买臣他们已经拿了张汤的把柄去天子面前告状了。 “那我改日再来,希望贵府的通禀能够迅速点。”说完,张贺一甩袖子,用眼神示意田甲跟他走,“我们就此告辞了。” 田甲跟张贺一起上车,张贺对车夫说:“去未央宫东阙。” “你这是要进宫?”田甲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等车子把我送到宫门口,我再让它送你回家。”张贺说,“你哥哥要救出来就看我爹有没有事了,他们想要利用田信做文章抹黑我爹,我必须快点找到他,不然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张贺一进宫就飞快朝宣室殿跑去,平时张汤和刘彻商议国家大事大部分时候都在宣室殿,君臣两人和睦融洽,刘彻经常听张汤提出的各项建议,连吃饭都忘记了。 但今日的宣室殿气氛却有些异常,张贺刚走到宣室殿高耸的台阶之下,仰头就看到那积压着雪花的冬季乌云,沉甸甸地堆积在屋顶。几缕寒风从高旷处刮来,吹得张贺打了个冷战。 东方朔在台阶上用长矛挡住了张贺前行的脚步:“君止步,陛下正在会见丞相长史。” “我来找我爹。”张贺故作天真地问,“你可有见到他?” 东方朔的眉毛略微皱了皱,张贺心知不妙,又看到旁边的其他士兵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着他,连忙恳求道:“请东方先生助我。” 东方朔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终究是于心不忍,压低声音说:“你且附耳过来。” 张贺连忙凑了过去,只听东方朔在他耳边低语:“张汤今日见过陛下已经先行离开,他前脚刚走,丞相后脚就来请罪,本来丞相请罪也没什么,丞相离开之后他的两位长史留了下来,向陛下呈交了一份供词,上面列举了张汤的几大罪名,陛下看完非常生气,张汤还没出宫门就叫人把他喊了回来,这会应该正在当面对质吧?” “我能进去面见陛下吗?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话要说。” “你就别添乱了。”东方朔拍了拍张贺的肩膀,“且不说陛下命令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宣室,再说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只怕非常没有半点作用,反而火上浇油。” 张贺其实理智下来想想,自己如果强行去宣室求见,说不定就是这个效果,但他既然都已经穿越过来了,又怎么能坐视张汤重蹈覆辙,走上史书记载里那自杀的老路。 不去试试看又怎么抓住扭转命运的变数呢?张贺攥紧拳头,在心底下了决心,扭头急忙往太子宫跑去。既然刘彻此时什么人也不允许再进入宣室,但有一个人是例外,他可以不宣而入宣室,拥有骄纵而不被问罪的权利,这个人就是当朝太子,刘据。 刘据正在院子里练剑,李禹现在也长高了不少,正在当太子的陪练,而李娃坐在一旁,不时为太子哥哥加油呐喊,害得李禹回过头来笑骂了句:“你到底是帮谁?没看你大兄都快被太子殿下打趴下了吗?” “当然是帮太子哥哥了。”李娃歪着脑袋回答。 “太子,太子殿下!” 刘据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连忙转过头,只见张贺大冬天连斗篷也甩开了,跑得一头热汗,于是把手中的剑丢给李禹,关切地走上前问道:“张贺你这是怎么了?” 张贺气喘吁吁地缓了口气,一把抓住了刘据的手:“殿下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想看太子怎么帮贺贺? 我还打算着拿张汤小虐一下贺贺呢 第74章 对质 刘据看到张贺用手拽住自己的袖子, 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仿佛惊惶的小兽, 不由得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是我爹……”张贺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家兄妹, 附到刘据耳边低声说, “我爹被丞相长史诬告,陛下震怒要问罪下来, 又不准旁人踏入宣室半步, 我只能找殿下帮忙了。” “你是想我领你进宣室?”刘据说, “可是父皇正在气头上, 你人言轻微, 去了并没有什么用处,搞不好会火上浇油吧。” “事在人为, 还请殿下帮我。” 刘据带着张贺急匆匆赶往宣室的时候, 正看到丞相长史之一的王朝从台阶上走下来, 向太子行礼之后,他冷冷斜视了一眼张贺,径自走开了。 张贺此时也没有心情多费口舌, 他直接朝殿门走去, 士兵将他拦在外面:“无传诏, 大臣不得擅自入内。” 刘据说道:“我有急事要见父皇, 难道你们连我也要拦下吗?” 士兵恭谨地回:“太子殿下可以进去, 但张贺不行。” 张贺站在大殿门口,焦急地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只看见天子端坐在宣室正中, 面部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朕最近听说,朝廷里有什么打算,商人都事先知道,加倍屯积货物,这都是因为有人把朕的计划提前泄露给了他们,张君你知道这件事吗?” 张汤背对张贺站着,他略带惊讶的语气传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一定是有人背地里这么做。” 张贺连忙跺脚,张汤这是说错话了。果然刘彻听到张汤的回复之后,冷笑数声:“有好些决议是朕在这宣室殿内和你这御史大夫单独商议的,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胆敢泄露吗?” 张汤连忙谢罪:“臣忠于陛下,从来不会做这样以朝廷利益牟取私利的事情,这其中一定有人作乱,但绝对不会是经由臣之口。” “好一个绝非因为你。”刘彻将一张轻飘飘的纸抛掷于木质地板上,“这里写着你的八条罪名,你的友人田信已经供认,对于此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田信怎么会下狱?”张汤脸色微变,用颤巍巍的手捡起那张薄纸,纸张虽薄,那上面写的东西对他来说却重逾千金,那上面一条条罪状,经由朱买臣这个大儒生的手修饰润色,简直将他张汤写成了一个罄竹难书的大恶人。 “陛下,臣是冤枉的。”张汤连忙跪伏在地。 “如果只是丞相长史状告你也就罢了,朕还能以为是你们互相不对付,但连你的御史中丞也状告了你的罪行,张汤啊张汤,你说你是不是平时犯的错事太多了,都赶在进来来向臣汇报?” “御史中丞?减宣?”张汤疑惑地说,“臣与他曾有不和,也许是他看我不顺眼。” 刘彻一掌拍在案几上:“少花钱巧语了,减中丞也许和你有仇,但他不会蠢到因为私仇拿没有影子的东西上报给朕,鲁谒居这个人你还记得吗?朕这里还有一份他亲弟弟告发你和鲁谒居之间阴谋诬告他图谋不轨的上书,减宣秘而不报偷偷调查了一个月,核实了不少其中所列举的事实。”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0 原来张汤这御史大夫做得相当不舒坦,他手下的属官本都是和他一起刀笔小吏出身的,现如今张汤获得了尊贵的地位,他手下那些中丞和他有矛盾的,常常想着取而代之。 张汤原本有个来自河东郡的李文担任他的御史中丞,为了发泄对张汤的不满,多次上书诋毁张汤,但由于没有事实,都以失败告终。而这鲁谒居是张汤的得力下属,张汤平时和他关系深厚,私自揣摩张汤内心有对李文的不满,就暗地里指使人上书状告李文有图谋不轨的奸诈行为,刘彻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没有怎么关注,只是交给张汤审理,张汤按照律法将李文处以死刑。 赵王刘彭祖的诸侯国境内富有铁矿,原本靠冶铁铸造可以收入丰厚的财富,但自刘彻将盐铁收归官营之后,赵王在铁上的利益受损,而张汤则是非常严厉地推行盐铁官营的主政高官,两人之间平素摩擦不断,赵王对他心怀怨恨,上书告发说:“张汤是朝廷大臣,掾史鲁谒居有病,张汤却亲自到他那里为其按摩双足,我怀疑他们可能有什么大阴谋。” 因为赵王告发,鲁谒居被下到廷尉审理,结果不幸的是鲁谒居当时身患重病,竟然病死在狱中。鲁谒居死后,廷尉赵禹还在追查这件事情,鲁谒居的弟弟因此被牵连也一并下狱,张汤来廷尉府提审其他犯人的时候经过关押鲁谒居弟弟的监狱,他虽然想要救人,但表面上却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没想到鲁谒居的弟弟因此误会,从而怨恨上了张汤,为了自保他在狱中将哥哥鲁谒居诬告李文一事供了出来,并且添油加醋说张汤和鲁谒居共同策划了这么一出阴谋害死了李文。这个案子移交减宣审理,减宣是河东人,当年卫青还没当上车骑将军之前,曾经去河东采购战马,觉得减宣这个人做事能力不错,回去之后就向刘彻举荐,减宣因此受到重用。 减宣和死去的李文同为河东人,彼此之间颇有几分同乡情谊,加上他平时和张汤有些矛盾,因此秘而不宣地审理此案,准备给张汤来个一击必中。结果还真被他押对宝了。 刘彻原本对于丞相长史告发张汤的八条罪名将信将疑,但这个时候减宣正好求见他上报了李文屈死一案,刘彻因为这个案子心里觉得张汤为人阴险狡诈,传召张汤来对质八条罪名的时候,张汤一脸不知情的惊讶表情,对于八条罪名全部否认,更是让刘彻觉得张汤在他面前做戏。 刘彻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胆敢欺君罔上,因此原本对张汤的罪行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已经是信了八分。 “陛下,鲁谒居做下的事情臣并不知情。”张汤还在辩解,张汤这个人文笔和口才都非常好,曾经为刘彻推行政令的时候,在朝会上和持反对意见的群臣辩论,可以说得滔滔不绝,将那些老臣辩得哑口无言,但此时一旦天子心中觉得他欺诈,那么他的优点就成了他最为致命的缺点。 “滚下去!”刘彻非常生气地说,“朕不想听你狡辩,这些话你留着和廷尉说去吧。” “臣告退。”张汤见说服不了刘彻,只能离开。 趁着张汤出门的空隙,张贺一把推开了拦住他的士兵,一猫腰从另外一个守门士兵的旁边溜了进去。 “贺儿怎么在这里?”张汤有些惊讶地想要转身拦住擅闯宣室的儿子,却被刘据拉住了胳膊。 刘据冲他摇了摇头:“父皇正在气头上,御史大夫还是别再去触霉头了,我自会照看好张贺的,你且先回府为自己打算起来。”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张汤急忙往宫外走去,太子说得对,他要在接到廷尉传唤前,尽快给自己找到自证清白的方法。 “张贺你怎么进来了?”刘彻看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一头跪在地板上的张贺,语带不悦地问。 “臣张贺恳请陛下听臣一言,臣父张汤实乃被人诬陷。” “走了个大的,又来了个小的。”刘彻转身坐了回去,“朕不是说今日未经允许不得擅入宣室了吗?你可知道擅闯宣室是什么罪名?” “臣罪该万死,但事情紧急,臣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刘据这个时候走到刘彻旁边,给刘彻倒了一杯果酒,双手端着呈给他:“阿翁喝口酒,消消气,是孩儿想要来宣室才拉张贺作陪的。” 刘彻瞪了一眼明显护短的儿子,还是接过果酒喝了一口,对张贺问道:“刚才你们在外面听到了多少?这状告张汤的上书都是有具体证据的,并不是诬告,你说这是诬告,你的证据呢?” “这李文一案臣并不知情。”张贺来之前根本不知道鲁谒居这一段故事,因此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现在都被打乱,只能避开这个,“但田信供认之事可以说确确实实是诬告,只因臣认识田信之兄田甲,他们兄弟俩都是长安城的本分商人,并没有做过提前于国家政策囤积货物牟取暴利的事情,这些陛下您派人去查就能知晓,更何况那田信的人呢?既然供认了,为什么臣刚才去丞相府,丞相长史却遮遮掩掩不肯承认田信被关押在那里也不肯放人呢?这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张小公子所谓的隐情,难道是指你让商人田甲处处插手造纸坊事务,其中哪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帷幕后传了出来,张贺猛地抬头,只见朱买臣竟然从那纱幔后面缓步踱出,原来他刚才竟然得到天子允许,一直呆在那里旁听。 作者有话要说:  撕逼写得我都晕了,这个事件一环扣一环太复杂 好在下章就要结束撕逼part了,大家想看发哪种类型的糖? PS:中间有些细节因为剧情需要和历史上有一些细微的变动 总之大方向对就行了,也很难写得完全没bug,比如说称呼我现在都想换回现代人常用的了,全部用喜欢称呼感觉挺不通俗的,写的时候也很纠结啊 第75章 鸣冤 张贺没料到朱买臣竟然把矛头一并指向自己, 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那朱买臣何等伶牙俐齿,咄咄逼人道:“陛下您看, 这张贺词穷了, 想必是亏心。” 此时再不出声为自己辩解就来不及了, 张贺心一横,干脆也不打腹稿了, 对着刘彻说道:“陛下, 这田甲虽然是商人但精于筹划, 因此臣才请他来协助处理造纸坊一事, 前些日子他对于造纸官营的建议臣也整理后递交给陛下过目了, 以陛下的睿智,肯定知道他在处理造纸事务上是一个点子颇多的天才, 敢问朱长史, 臣重用他有什么错处?” “自然是和张汤一样, 提前让商人囤积牟利了。” 张贺原本还颇有些紧张,看到朱买臣步步紧逼,却不小心犯了一个错误时, 他的脸上露出微笑, 声音也变得徐缓和淡定起来:“朱长史可知我已经向陛下求了凤鸣纸一名?以后官营的竹纸都以此为名, 臣还要在上面烫上相关标记, 并且定期更换标记的图形, 这样就算民间偷偷仿造造纸的方法,那些私造的纸上伪造的也是过期的标记,很快就能认出是伪造, 请问这样私造纸又能牟取什么暴利?” 张贺一边滔滔不绝地反讥朱买臣,一边心中给现代的商标防伪技术点了个赞,多亏自己从这里得到灵感,否则今天真是百口莫辩了。 朱买臣不愧是老油条,他脸上表情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平静:“臣是不知道这造纸的秘密,不过那商人田甲是田信的弟弟,谁知道兄弟俩是不是狼狈为奸,偷偷将朝廷在这造纸上的秘密公布出去呢?你放着上林苑的现成属官不用,反而重用一个没有根基却和你父关系密切的商人,这很是发人深思啊。” 发人深思个鬼!要不是在刘彻面前不好发作,张贺简直想要上手揍人了,他终于有些对张汤平时面对这些人时的遭遇有了点感同身受,难怪张汤宁愿得罪人也要高傲地对待他们了,不在气势上压制住他们简直要被那几张叽叽喳喳的嘴给烦死。 张贺摇了摇脑袋:“长史未免也有些过于以己度人了吧?那田甲是非常老实的,既然他有这方面的才华,我用着又顺手,为什么不能委任他呢?好像这造纸和贵丞相府并没有什么关系,长史不服的话不妨也造一个新鲜的?” 刘彻饶有兴致地看着张贺和朱买臣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嘴里低声自语道:“朕之前怎么没发现张贺这小子嘴皮子也如此利索呢……” 刘据就坐在刘彻旁边,将天子的话听了个清楚,他心里默默想着,还不是被阿翁你逼的啊。不过张贺看起来辩论得辛苦,刘据少不得出言护着。 “父皇。”刘据开口说道,“臣前几日刚去张贺的造纸坊观看,臣看那田甲为人老实厚道,不像是奸恶之人,而且将那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父皇下次有空,儿臣可以陪您去那里看看,张贺在水边建了个水榭,看起来颇为雅致。” “你心眼倒多,知道我喜欢看些风雅的景致。”刘彻轻笑道,“怎么了,这就开始对你的小伴读护短了?” “张贺的聪明才智阿翁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儿可是等着日后他做我的得力助手,阿翁你可别让他因为张汤对我不忠心了。” “就你事多,还没及冠就想到那么远的事情了,总不会是看上对方了吧?我看张贺长得确实不错。” “阿翁在瞎说什么啊?”刘据连忙咳了数声,“他们都在等着您的决断呢,阿翁还是快点开口吧,儿臣等会还找您有些私事。” 刘彻于是说道:“基本情况朕已经了解了,张贺年纪尚轻,那造纸技术是他首创,要是想牟利就不会首先进献给朕,这个田甲的为人朕听说也是不错的,这件事长史就不要再提了。” “谢陛下。”张贺连忙叩头谢恩,“那臣的父亲……” “张汤这件事你不必再提。”刘彻皱了眉头说,“你虽然对长史所提的八大罪状有疑问,但减宣上奏那事确实事实俱在,既然各有虚实,那就交给廷尉秉公办理。” “臣代父谢过陛下。” 刘据还要父慈子孝地陪伴刘彻,张贺与朱买臣先行告退。 走出宣室之后,朱买臣冷傲地对张贺甩了袖子,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麻雀毛还没长齐就敢和老鹰叫板,不自量力。”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1 张贺面对朱买臣的背影,朗声道:“倒行逆施,长史想过后果吗?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张贺一回到家,见看到秦芸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哭哭啼啼地对他说:“你阿翁是犯了什么事?刚才赵禹带人来将他请去了廷尉府。那赵禹平时来家里做客和和气气的,今天却一脸寒冰,生人勿进,说是领了天子的旨意来问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安世站在一旁,小大人般地劝慰道:“阿母不要伤心了,阿翁临行前托我和大兄要照顾好家人,你别哭坏了身体。” 张贺摸了摸张安世的脑袋,转头对秦芸说:“阿母不要忧心,孩儿自会想办法的。” 张安世抬头问道:“大兄可有什么解救阿翁的法子?” “你陪阿母在家好好呆着,让家奴看护好大门,任何鬼鬼祟祟的人都不要放进来。” “我知道了。”张安世乖巧地点头。 “我要先去弄出一个人,田信。” 张贺先是赶到田家,那田甲已经在家里等得异常焦急,看到张贺上门,连忙迎上去:“小公子进宫之后可有收获?” “情况不妙,只知道你的大兄肯定是被丞相府的人抓去了,并且很有可能屈打成招。”张贺将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挑紧要的和田甲说了。 田甲这般精明的商人,听完就知道自己的长兄牵扯进了一件朝廷上波澜四起的争端中,听到张贺说自己也在皇帝面前被诬陷,不由得擦了擦冒出的冷汗:“现在可要如何是好?” “要想办法将田信尽快弄出来,不然丞相府将人弄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自证清白的,那你的大兄和我阿翁可是洗不清嫌疑了。” “可是丞相府权势压人,该如何从他们手中夺回田信?” “京兆尹。”张贺吐出三个字,田甲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我马上去办。”田甲说完就急着出门。 “我也要去廷尉一趟。” 张贺去廷尉求见赵禹,赵禹因为之前和张汤颇有些私交,所以很快接见了自己这位曾经同僚家的长子。 “如果你是为张汤的事情而来,这件事我可帮不了你。”赵禹端坐在廷尉堂上,一脸肃穆,“陛下口谕责令我严办此案,想我当初就告诫过张汤,我们制定法令本就得罪人,要他行事多加小心,少招惹些仇家,没想到他并不曾收敛,反而因为陛下的支持越发张扬,以致有今日之祸,那些闻言来落井下石的人,不过半日之内告发他的文书竟然有十几封之多。” 张贺目瞪口呆,这张汤拉到的仇恨值之高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他也是有备而来,他看到周围的属吏都长得比较远,于是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对赵禹说:“先前廷尉审理我的案子,多有宽恕,我不甚感激戴德,家父和你情深意笃,还请廷尉看在这份情谊上,给他留条生路。” “张汤生还是死……”赵禹叹气道,“不在于我,而在于陛下。” “我自然是知道的。但陛下的意思,不在于那些琐碎控告家父的上书有多少,而是丞相长史的那八条罪名是不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要证明八条罪名是假的,就要扳倒丞相府三位长史,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耐吗?” “我是没有,不过还请廷尉允许我借助你的威严。” “你做了什么?”赵禹从张贺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笃定。 “廷尉不妨等这一柱香燃尽。” “这一柱香燃尽的时候,我会等到什么呢?”赵禹饶有兴致地问。 “一个可以证明家父清白的人。” 此时在长安城远处京兆尹的大门前,诉讼的大鼓震天敲响了起来。 “什么人在此喧哗?”一名带刀侍卫从门里跨出,凶悍地质问。 田甲马上跪在地上,将鼓槌在一旁放好,双手托举着讼纸,高声说道:“草民田甲,有冤情要报。” “起来,进去说话。” 田甲连忙道谢,快步跟着侍卫走了进去,那侍卫将纸递交给京兆尹。京兆尹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他迅速看完纸上所写的内容后,厉声问道:“你可知你状告的是丞相府的属吏。” “草民知道,但丞相府的属吏难道就可以仗势欺人,对平民动用私刑私狱甚至妄图暗中屠戮百姓了吗?”田甲说道,“如果我的大兄确实有罪,牵连到张汤一案,也理应由廷尉一并归案审理才对,丞相府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越权行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目测还需要一章才能结束撕逼部分………… 张贺:555你爹要弄死我爹 刘据:不怕,我朝我爹撒娇卖萌保住未来岳父 第76章 罪臣 张贺在廷尉府里等候的空闲时间里, 赵禹让下人给他端来了饮品,张贺接过来一看, 银耳红枣汤, 里面还加了不少糖, 看来赵禹还是拿他当小孩子照顾。 张贺这一天内跑来跑去,现在乍一安静下来, 确实觉得喉咙干渴如火烧火燎一般, 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这一碗饮品真是及时雨。 “谢谢廷尉关怀。”张贺用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真甜, 好喝。 “令尊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操心了,我会在能力所及之内关照张汤的。” “到时候还烦请廷尉助我一臂之力。” 正说话间, 外面有人跑了进来:“京兆尹属吏求见。” “让人进来。”赵禹有些奇怪, “京兆尹管理长安治安, 来我这做什么呢?”他目光投向门口,却发现壁角的一柱香快要燃尽。 赵禹于是回头看向张贺,张贺点点头说:“臣所说的那个证人就快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吏, 跪在地上禀报:“京兆尹接到百姓鸣冤, 说丞相府的属吏无故扣押一名叫做田信的商人, 此人与御史大夫被告一案有重大联系, 恳请廷尉府将人从丞相府带出, 免得百姓说丞相御下无道,对我京城治安持有微词。” “哦?京兆尹的意思是要我去丞相府提人了?” “臣大胆揣测,应该正有此意。” 张贺笑眯眯地对赵禹说:“廷尉你看, 陛下诏令你亲自审理的案子,重大联系人却关在了丞相府,这查处起来恐怕不太方便吧。”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2 “我知道了,你且回去。”赵禹对来人说,“向京兆尹报,就说此事我会秉公处理。” “敬诺。” 赵禹看那人走出房间之后,对张贺说:“你打得好盘算,让我这个廷尉府派人出面去和丞相府抢人?” 张贺回答道:“廷尉您现在代表的是天子的威严,凭着天子诏令去丞相府要人,就算丞相也不敢阻拦。” “好一出狐假虎威。”赵禹顺着胡子赞道,“张汤平素在我面前夸赞你聪明,我还道他吹牛,原来确实有几分急智,我这就派人去把田信提过来。” “廷尉谬赞了。”张贺说,“未知家父现关押在何处,我想要去探视一番。” 赵禹点头道:“这个倒不难,我亲自带你去。” 张汤虽然被下令审查,但明面上还是御史大夫,所以廷尉府的大狱里给他专门弄了一个单人VIP牢房,里面该有的生活用品一样不少,倒不是和电视剧里那样只有栅栏和干草。 不过就算房间里还算素净,但毕竟是牢房,张贺跟随赵禹一步步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感受到了里面传递出来的一股密不透风的死气,有不少陌生面孔在囚室里,一脸冷漠地打量着来人。 狱卒从腰间掏开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门,张汤背对着栅栏坐着,正拿着毛笔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 “张君,你不要再洋洋洒洒写好几卷竹简为自己辩护了,现在的情况是陛下根本听不进你的说辞,还是养足精神,莫要做无用功了。”赵禹看到他这副样子就开口劝道。 张汤也不回头,只是摇晃了一下脑袋,嘴里回答道:“我是被冤枉的,这些罪名我是不会认的,就算是死,我也要告诉世人,我张汤并没有行那些奸诈之事,是丞相三长史诬蔑我。” 赵禹为张汤的死钻牛角尖精神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还是暂且停下笔吧,你儿子来看你了。” 张汤握笔的手一顿,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转身走向栅栏旁边:“贺儿,你怎么来到了这种地方?” “阿翁,家人都很担心你,我来看看你还好吗?” “你们父子俩慢慢聊吧。”赵禹抬腿离开,给两人留下了单独相处说些私房话的空间。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你现在也在朝中为官,为父怕牵扯到你,影响你的仕途。”张汤忧心忡忡地说。 “不会的,太子已经在陛下面前替我说过话了。”张贺劝慰道,“我请廷尉帮忙将王信从丞相府带出,相信很快就能洗清那些泼在阿翁身上的脏水了。” “傻儿子,你以为一个王信就可以让我无罪吗?”张汤摇了摇头,“你知道为父一路走来,从先前陈皇后的巫蛊案,到淮南衡山谋反大案,一路上踩着多少人的鲜血上来的?推行法令需要严酷的官吏,虽然那些人是按律处置,但背后恨我的人又何其之多,你还记得之前想要暗害你的李姬的远房族弟吗?” “孩儿记得。”这是张贺第一次感到了性命遭受威胁,就好像温室里的花朵突然接触到了滋生罪恶和杀戮的土壤。 “那人就是因为亲友被我所严厉处置的大狱所株连,才将恨意转嫁到你身上,还有朱买臣,其实我一直知道他还嫉恨我当初没有法外容情放过严助。”张汤叹气道,“我帮陛下排除阻碍,推行政令,得罪了不少大臣和诸侯王,你听过腹谤罪吗?” “我对此有所耳闻。” “那是元狩六年的事情,当时陛下和我商议要造白鹿皮币,因为此事和大农令密切相关,就询问当时担任大农令的颜异的一件,谁知道他为人廉直,竟然反对道‘当初藩王跟列侯朝贺时的礼物,都是玄色璧玉,价值才数千钱,而用作衬垫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陛下非常不悦,恰逢有人举报颜异有小事冲撞法令,陛下要我给他定罪,我知道陛下是想要杀鸡儆猴,于是就用腹谤的罪名处死了他。” “阿翁您是说……?” “我当时对陛下说,颜异身为九卿,见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提示皇上,却在心里加以诽谤,应当处以死刑。其实我知道他罪不致死,但如果不杀他立威,朝野上下对于白鹿皮币的非议会越来越多,一旦压不下非议,那么就无法向诸侯王和权贵勒索钱财。那颜异是孔子弟子颜回的后人,为了实现陛下的愿望,我随意罗织罪名将他处死,到现在我在监狱里,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最后朝我破口大骂的样子。”张汤苦笑道,“我已经是罪孽深重,只要我犯了错误,就有无数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就算田信证明了我没有提前泄露朝廷机密又怎么样呢?难道没有其他的罪名吗?” 张贺急道:“阿翁虽然心存愧疚,但等到出狱后来日方长,可以尽情想办法弥补,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呢?等廷尉将田信带出来,重新翻录口供,就可以证明丞相三长史是在诬告。” “贺儿,我在狱中还在为自己辩解,就是为了报复三长史,除此以外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还是不要在我的案件里牵扯过深了。”张汤从栅栏里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张贺的脑袋,“能看到你长这么大,又如此聪明能干,我已经非常欣慰,唯一遗憾是看不到你成年娶妻,看不到安世长大成人。” “阿翁,你在瞎说什么呢?”张贺看到张汤说得动情,心里也非常难过,他上一世不知道父母疼爱为何物,重生一回从小是在张汤和秦芸的娇宠下长大的,张汤虽然为人严肃,但在张贺面前一直是个慈父,张贺的所有要求都能得到他的满足,“你想一想家里为你担忧的阿母,安世今天送我出门的时候也再三问你是不是有事。” 张汤双手握住栅栏,仰头大笑道:“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待罪廷尉的罪臣而已,陛下如果想要保我,就不会把我下狱,但是我张汤没有尺寸的功劳,从刀笔吏起家,因得到陛下的宠幸而官至三公,已经活得够本,只要你帮我将这份奏疏呈上去,告诉他是丞相府三位长史合伙陷害我的,我没有做过任何欺骗陛下的不忠之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贺接过张汤写好的竹简,将它卷起放入袖中,郑重地对张汤说:“阿翁你要保重,孩儿不会让你死的。” 张贺离开牢狱之后,赵禹派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候着了:“张侍中,廷尉说田信已经带到,人已经在官署等着了,你要不要过去?” “当然要过去,还请这位大哥带路。”张贺礼貌地说道。 田信的情况十分糟糕,他身上受刑的伤口没有得到半点治疗,很多地方已经发红溃烂,廷尉府的医者正在为他进行简单的清理和包扎。 “你来了?”赵禹平静地对张贺说。 张贺开口道:“这丞相府的属吏明显是屈打成招,否则田信怎么会如此狼狈,田信,你说呢?” 那田信听到张贺发问,就如洪水猛然开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赵禹连连磕头说:“廷尉大人明鉴,草民被丞相三长史无故拘捕,对臣严刑拷打逼迫臣捏造御史大夫张汤的罪行,要不是您的属官来得及时,草民险些被他们打杀。还请廷尉为我主持公道。” “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赵禹对田信说,“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田信是个老实人,他连忙点头道:“我说,我马上就说。” 张贺在心里默默地说,张汤你等着,我一定会想法子把你从这死局里救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哭唧唧下次再写朝廷撕逼我一定要三思而后行,还得下章才能搞定 以后还是简单粗暴的打仗比较适合我,趴地 第77章 障眼法 张贺回到未央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田信在廷尉府将之前被屈打成招的张汤八项罪名全部翻供,有指证了丞相三长史的罪行, 赵禹将这一切都整理成奏疏, 准备明天亲自向刘彻禀报此事。 张贺回家和母亲、弟弟报了平安, 就返回了未央宫。他刚进宫不久,就看到陶令托腮坐在自己必经之路的一个亭子里, 正昏昏欲睡, 旁边有个小黄门手里提着灯笼守着。 “陶令, 你大晚上的在这里做什么呢?”张贺上前, 好奇地问道。 “你可算回来了, 太子命我在这里等你,请你前去太子宫一叙。” 张贺跟着陶令来到太子宫, 刘据的寝室里灯火通明, 看到张贺到来, 刘据连忙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晚?令尊的事情可还顺利?” “在廷尉府花了不少时间,殿下放心,已经有眉目了, 就等明天陛下接到廷尉禀报的反应了。” “相信父皇定会给个公允的处理的。”刘据安慰道, “明天我陪你一起过去。” “多谢殿下。”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3 “你我之间什么交情, 还客气什么?”刘据关切地问, “我看你脸色比较苍白, 晚饭用了什么?是不是没有吃饱?” “在廷尉府吃了一个饵饼。”张贺老实回答。 “你还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这么点怎么够?”刘据于是对陶令说,“命厨子做一碗牛肉羹拌饭, 还有蔬菜和汤各两样。” “我已经不饿了。”张贺推辞道,“已经这么晚了,我也不叨扰你休息了,还是尽早赶回侍中居所。”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刘据拉住张贺的手,“吃完饭等下早点休息,也就不用跑来跑去折腾了,我知道你为令尊的事情忧心,但也不能饿着自己,应该保存体力。” “好吧。”张贺今天跑来跑去确实很疲累了,他也是很享受被人关心这份熨帖的,于是乖巧地答应了刘据的安排。 厨子很快按照要求将饭菜做好,张贺原本是吃了个饼填饱肚子,又满腹心事,所以忘记了饿,现在安生端坐在食案前,闻着剁得细碎又撒上花椒的牛肉的香味,这才觉得确实有点肚饿。 刘据笑眯眯地看着张贺狼吞虎咽,嘴上说道:“你慢点吃,小心噎着,因你之前饿了有段时辰,所以不能吃得太撑,我让他们准备的还是以清淡的菜肴为主。” “够了,这些已经足够。” 吃完饭之后,宫女上来将食案扯下,刘据又让宫女服侍张贺去洗漱。张贺简单清洗了一遍,换了一件白色的中衣,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嘟囔着:“我觉得有些困了。” “我特地让人换了安神的熏香,所以你觉得困是正常的。” “那我回我原来的房间歇息了。”张贺准备离开。 “你那房间今日还没打扫过。”刘据说道,“今晚就在我这里歇息吧,这熏香也是能让你做个好梦的,不要因为忧虑令尊的事情而睡不安稳。” “嗯。”张贺已经困地迷迷糊糊,就点头答应下来。 刘据吩咐其他人全部退下,将床榻前的帷幕放下来,把房间里多余的灯盏熄灭。 张贺已经熟门熟路地摸上床榻,一头躺倒,扯开被子盖住肚子,就准备要睡了。 刘据帮他把被子盖好,嘴上说着:“小心着凉。” “殿下。”原本眯着眼睛的张贺突然睁开眼,看向刘据问道,“你说明日陛下会宽恕我爹吗?” “根据我对父皇的了解,这还要看明天赵禹上书的内容能否足够翻盘,只要有道理,父皇是能听进去的。” “今天我爹对我说,他注定就是个罪臣,天子手中的刀,一旦倒下便是罪不可赦,做天子的人都这么无情吗?”迷糊之中张贺说话也有些放肆起来,“你们皇家的人还真是翻云覆雨,殿下以后也会这样吗?” 刘据一时有些惊讶于张贺竟然胆敢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来,随即脸上又带上了些微笑意,只因他知道张贺迷糊之中对他这般质问,其实是非常信任他的表现。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但我一定不会让你处于同样的境地的。” “殿下,你说我爹以后会怎么样?” “别想了,快点睡。”刘据隔着被子伸过手,轻轻拍着张贺的背,似乎在哄他入睡,“明天我会尽力帮御史大夫说话的。” 第二天天一亮张贺就醒了过来,他先去侍中居所报到,然后折返回太子宫。 “你说赵禹这会有没有去陛下那?” 刘据看他这坐立不安的样子,一把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在榻上坐了下来:“别转圈了,我已经让陶令派人去宣室门口盯着了,今天没有早朝,父皇可能都还没起,你别太心急了。” 到了日头高悬天空的时候,陶令才从外面小跑进来:“陛下摆驾宣室殿,廷尉赵禹已经在殿门口求见。” “我们这就过去。”刘据转头对张贺说。 来到宣室殿门前时,守卫说赵禹进去已经有段时间了,这次没有刘彻特别的禁令,刘据带着张贺很容易就进了宣室。 赵禹跪在下方,正在汇报田信的口供,刘彻手里拿着他的奏疏,一边看一边眉头微皱:“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儿臣是来看父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刘据说道。 “别扯淡了,朕还不知道你们那些小九九?”刘彻哼道,“据儿过来坐在朕旁边,张侍中既然来了就做好侍中的分内之事。” 刘彻用手一指旁边另外一张案几上堆积的各色奏折:“把这些都分类堆好。” “敬诺。”张贺连忙走上前去,但他一边整理,脸色却越变越难看,这堆上书里,竟然有大半都是弹劾张汤的。 这边赵禹的汇报已经说完,刘彻点头道:“你说的情况朕已经明了,丞相三长史对无辜平民滥用死刑,制造伪证污蔑三公,欺上瞒下,罪不可赦,朕命你回去后即刻捉拿此三人下狱,严厉处置。” “臣遵旨。”赵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那御史大夫张汤,又该如何处理,请陛下示下……” “赵禹,朕觉得你一向很聪明,识时务,怎么也突然不懂事了起来?”刘彻眯起眼睛,危险地说道,“是张贺昨天来了一趟廷尉府,让朕的冷面廷尉也讲起了人情?” “臣有罪。”赵禹连忙跪了下来,“请陛下恕臣不够体察圣意,但是田信确实让案件审理有重大变化,臣想恳请陛下示下。” “卿还记得张汤曾经提出的腹谤罪吗?” “臣罪当诛,但臣内心并无半点对陛下的非议。” “张汤当年是怎么审理别人的,你也这么审理他,否则……怎么能平息这么一堆竹简承载的愤懑呢?” “臣明白了。”赵禹被刘彻这么一吓,哪还敢再过问起来,连忙告辞离开。 宣室殿里只剩下了刘彻、刘据和张贺。 “陛下,臣斗胆进言。”张贺趁机走到刘彻面前跪下,“臣父张汤既然是被三长史诬告的,那么就并非欺骗陛下的奸诈小人,其他的罪行再大,又怎么能大过欺君呢?”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 “臣以为,这些竹简说的罪名,大多没有实证,如果想要平愤,未必要做到极致,臣恳请陛下念在臣父多年为官清廉,还曾经向朝廷进献了马镫和高桥马鞍之法,大大提高了汉军战斗力的功劳上,宽恕那些想要置其于死地的罪行,而问责别的那些罪行。” “大胆!”刘彻猛地将手中的奏疏往案上一拍,“朕如何处置大臣,岂是你一个小小侍中可以插嘴的?” “阿翁,张贺只是孝心所致,您不要怪罪他的莽撞。” 张贺也重重叩首道:“家父罪不至死,臣恳请陛下开恩。” “反了你了?”刘彻走到张贺面前,抬腿想踹,刘据连忙将刘彻拉开。 “阿翁消消气。”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4 刘彻简直要被儿子这个护短的劲头给气笑了,他对着张贺高声道:“想要给张汤求情是吧?好啊,给我去宣室殿外台阶下跪着,朕倒要看看你这孝心是不是真的感天动地,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谢陛下隆恩。”张贺连忙再顿首谢,站起身来就往殿外走去。 刘据连忙追到门口,只见外面太阳毒辣,心里有些不舍,转过身对刘彻说:“阿翁为何要对张贺如此严厉?” 刘彻刚才暴怒的样子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此时他重新坐回榻上,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说道:“傻儿子,你要给他甜头,就不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得到,否则日后如何收拢人心?” 刘据面上一喜:“阿翁是不想治张汤的死罪了?” “朕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吗?”刘彻嗤笑道,“既然证实三长史是诬告,张汤没有做出令我痛恨的欺君之事,那么我不会要他的命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可不能那么轻松了结了。” “阿翁想怎么治张汤的罪?” “这就要看张贺的表现和运气了。”刘彻说道,“我汉开国以来一直以孝治天下,文帝时还因为缇萦救父废除了肉刑,外面不少人是盼着张汤死啊,但如果张贺的孝心能和天象相合,那么朕对张汤稍加宽恕也有了理由。” 刘彻拍了拍刘据的肩:“据儿,我们身为皇家,想要对什么人好,也要做得堂堂正正有章有法,不要让外人看出格外的偏颇来,必要时候还要先压再保,对着这些事情,以后朕可以慢慢教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刘彻:傻儿子,怎么保护媳妇这件事,朕的经验可是非常丰富的,等朕给你开课 刘据:目瞪口呆.jpg 张贺:………………你们老刘家做事情真是麻烦,能不能耿直点? 刘彻:不能,做影帝是每个老刘家皇帝的职业修养,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78章 离去 正午的太阳本就毒辣, 张贺跪在宣室殿外面的空地上,正是饥肠辘辘, 眼前发黑, 感觉自己快要中暑晕倒了, 但是想要事关张汤生死,他还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膝盖已经麻木, 如同无数蚂蚁噬咬, 额头上的汗水流淌下来, 身上穿的夹衫里面也满是热汗。来往宣室的官员远远看到他, 都体贴地故意绕了小半圈, 没有人多管闲事上前。 张贺为了坚持下去,强迫自己回忆上一世的事情, 但他发现隔了那么多年, 其实他对之前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了, 反而是对于穿越之后的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浮现。 正当他觉得时间过得分外煎熬时,从长阶上方突然吹来一股凉飕飕的寒风, 张贺缓缓抬起头, 发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渐渐遮蔽, 而随着北风越刮越猛, 宣室殿上空的乌云也在聚拢, 仿佛沉甸甸的被子堆压了下来。 对于张贺来说,这天气骤然变化令他几乎打了好几个冷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刘据站在高耸的宣室殿的大门内, 偷偷观察张贺这边的情况,此时不忍地转头对刘彻说:“阿翁,差不多了吧,再这样下去张贺要生病了。” “急什么。”刘彻一把将刘据按回原地,“这戏还没开始上演呢,再等等。” 虽然隔得很远,但张贺依然可以模糊看到刘据朝这边看过来的样子,他朝对方回了一个“我没事”的笑容,抬头望向黑云密布的天空,仿佛等待着什么。 再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第一片雪花从天穹上飘落了下来,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起初雪还很细小,如同一些被风吹落的梅瓣。 “陛下,外面突然下起了雪。”春坨从殿外进来,禀报道。 刘彻之前一直坐在案前,对着竹纸写写画画,现在听到春坨的禀报,提笔在上面落下署名,再盖上天子印,对刘据说:“把这个递给春坨。” “诺。”刘据会意连忙双手捧过写在竹纸上的诏令,他看到上面写的是: “《孝》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今有御史大夫张汤之子侍中张贺,为人忠孝,其义感动天生异象,朕以为‘永言孝思,思孝惟则”,赦免张汤死罪,其余由廷尉秉公定夺,不亦可乎。” 刘彻对春坨说:“传达朕的诏令下去,让外面张贺也不用再跪了。” “敬诺。”春坨连忙欢喜地捧着诏令走了出去。 刘彻又对刘据挥了挥衣袖:“你也过去吧,别眼巴巴看着朕了。” “谢父皇,那儿臣先行告退了。”刘据连忙飞也似地跑了。 “张贺,阿翁答应赦免你爹死罪了。”刘据高兴地扶起张贺,“你不用再跪下去了,我们先回去休息。” “真的吗?那太好了。”张贺虚弱地回答,他刚一起身,一股眩晕感就猛地袭来,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刘据背在背上了。 “太子殿下,快放我下来,这怎么好……” “别说话,累了就歇会。” 回到太子宫,刘据让宫女服侍张贺将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换了下来,待他沐浴之后亲自给他挑了一件淡青色的袍服,穿在张贺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非常宽松。 “这是我新做的衣服,你且先穿着。” 张贺此时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给他扇扇子,手里端着清凉的冷饮,整个把冬天过成了夏天。不一会儿,陶令去请的医官也来了,检查了一下说道:“张侍中年轻体健,脉象并无异常,只是冷暖交替,现在还是要注意保暖,谨防体内浸入了寒气。” 所以拿着团扇的宫女退了出去,给张贺端来了两个小暖炉,一个给他烘手,一个给他垫在脚底。 “我要回府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张贺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府上告知了,你就不要再来回折腾。”刘据一把将他按了回去,“等廷尉出结果还要好些日子,你还是在宫里静候吧。” 三天之后,廷尉府关于张汤的判决终于下来了,张汤因为诸项罪名,被罢免御史大夫的官职,而丞相府三长史也因为污蔑三公被处以死刑,下狱后允许花重金赎死,丞相庄青翟惧怕被刘彻一并问罪,闭门谢罪,但满朝堂都流传着皇帝想要换丞相的说法。 张汤被罢官之后,他在北阙甲第临时租住的府邸也要回收,按照律法应当回到鸿固原老家居住。在他准备离开长安城的时候,经过廷尉府的属吏帮忙清点,家里能带走的财产不超过五百金,大部分来自于皇帝的赏赐,刘彻因此感念张汤是个廉洁的好官,派使者持节任命张汤为雁门郡太守,直接赴雁门上任。 而张贺因为身兼侍中和太中大夫两职,还负责督造日益扩大的凤鸣纸坊,必须要在京城有落脚的地方,刘彻就命人在靠近北宫的冠前街给他择了一处小宅邸,允许秦芸和张安世继续居住在此处。 安顿好家人之后,张汤带着几个仆从就要出发远赴雁门了,冬季的寒冷天气,风中夹着几点雪花,渭水里卷着浮冰,没有垂柳可以折纸相送,气氛一时间有些萧瑟。 秦芸眼圈泛红,为张汤整理衣襟:“此去路远,夫君多多保重。” 张汤抱住了秦芸,似在宽慰一般地拍了拍她的背:“家人就托付给你了,我会勤来书信的。” 张贺牵着张安世的手站在一旁,对张汤说:“阿翁,我和弟弟都会想念你的。” 张汤摸了摸张安世的脑袋,又拍了拍张贺的肩:“为父这次能全身而退,多亏了贺儿你,为父看出你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小少年了,你要替我多多教导安世。” “我会的,阿翁放心。”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5 张汤因为在京城的朋友不多,来送行的除了几个原先御史府的得力下属之外就只有廷尉赵禹。 “赵兄,多保重。”张汤冲赵禹拱手。 “张君珍重。”赵禹也施以回礼。 张汤潇洒地转身,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大踏步地走上了渭河上的木桥,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从此别过了长安城的万丈红尘和功名抱负。 谁也不知道他转头离开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些什么,张贺只听到他唱着一首《诗经》里哀伤的歌谣: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但历史的车轮并不以一人的黯然离开而停顿半分,元鼎二年十二月,丞相庄青翟获罪罢免,二月,刘彻启用太子太傅赵国为丞相,三月,又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这一年朝堂上的变化非常多,以孔仅为大农令,桑弘羊为大农丞,置平准均输法,以通货物。 同年张骞出使乌孙回来,刘彻又任命张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每人配马各二匹,牛羊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组成商队,使之远赴西域,与西域诸国通商为市,求购其骏马。商队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到达乌孙、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诸国,西域三十六国和大汉始通商路。刘彻封张骞为大行令,主管外交事务。 但是张骞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令刘彻惋惜不已。 元鼎三年的时候,匈奴乌维单于终于结束了匈奴一盘散沙、互相争斗的情况,自立为单于,原本已经失去威胁的匈奴势力,重新又在大汉北方的旷野上聚拢为一团。 而在长安城花团锦簇的皇家,此时也默默迎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张贺这天刚踏入太子宫,就听到了一名女子的哭声。吓得他赶紧朝站立在房间外面眼观鼻鼻观心的陶令打听:“太子这里出了什么事?” “是平阳侯薨了。”陶令小声地在张贺耳边说道。 张贺小心翼翼地走进太子宫正殿,果然看到一个面容秀丽的女子,只简单挽着头发,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正面对刘据坐着,掩袖低泣,正是刘据的长姐卫长公主刘婉仪。 “臣张贺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卫长公主。”张贺恭敬行礼。 卫长公主看到有人来了,也停下了哭泣,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臣是不是来得不巧?惊扰了公主?要不臣还是先行告退。” “没事,你是来找弟弟的吧。”卫长公主脸上露出勉强的微笑,“我只是这几日心中烦闷,来找太子倾述,被弟弟安慰得已经心情好了许多。” 张贺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卫长公主和平阳侯曹襄站在一起的时候,卫长公主刚刚怀上曹宗,女的姿容秀美,男的身材高挑,怎么看都是一对般配的恩爱小夫妇。 “还请公主节哀。”张贺说道。 “曹襄这几年一直身体不好,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卫长公主面带哀伤说道,“等到他真的离我而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要面对这一天比我想象中的要难上许多。” 卫长公主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对银带钩,缓缓推给刘据:“这是江都国流行的长毋相忘带钩,曹襄从那边办事回来的时候,曾经带回了两对,一对是我们各持一半,这另外一对原本是要等到你有了意中人之后再送给你的,现在曹襄人已仙逝,我将我那一半也随他的贴身陪葬,剩下这对留着也是睹物思人,还是尽早如夫君所愿,赠予太子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彻底撕完啦,写得好累QAQ 人事变动那三段转自何新的汉武帝大事记年表,只有轻微修改 张汤的结局有人看出来参考了另外一个酷吏郅都吗? 第79章 子珩 这对长毋相忘银带钩, 均有这四个字,一只字型凸出, 一只字型凹进, 亮钩可以扣合在一起使用, 是一对情侣带钩。 卫长公主轻叹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望君惜取眼前人。”说完起身告辞离去, 万户侯的葬仪非常繁复, 她还要亲自操办, 家里还有一个孩子等着。 目送卫长公主离去的曼妙身姿, 张贺不由得喟叹道:“可怜公主和君侯一对有情人,奈何天不假年。” 这边厢刘据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银带钩收了起来, 张贺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想道, 不知道刘据日后会送给怎样一位女子。 卫长公主赠送带钩一事很快传到了卫皇后的耳朵里,这边张贺照例忙完侍中的公务之后往太子宫走来,就在宫门口遇到了卫子夫。 “臣贺拜见中宫。” 卫子夫头发挽起高髻, 上面插着振翅欲飞的金凤簪子, 这么多年坐镇中宫, 看起来也自带一身威严, 比张贺小时候见过的时候要华贵许多, 只见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张贺说:“免礼,我正要去找太子。” “中宫若是有要事, 臣还是先行回避。”张贺说完正准备告辞,却看到卫子夫冲他摇了摇手。 “不是什么要事,只是找据儿有点私事,你随我一起过去吧,无妨。” “谢中宫。” 皇后摆驾,早有人提前通知,刘据很快走到门口迎接:“阿母今天怎么有空来儿臣这里小坐。” 皇后在后宫可不是不管事的,后宫大小事宜都要由皇后管束,卫子夫平时也是非常忙的,倒是将这刘彻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至少明面上撕逼争宠的事情是看不到了。 “我来看看你最近学得如何。” “我学得可好了,老师都夸我聪明。”刘据一边自夸,一边亲热地挽住卫子夫的胳膊,搀扶着她往里面走。 陶令早已命人在花园旁边的暖阁里点上暖炉,并且准备了水果、茶水和点心。卫子夫进去的时候,一整个暖阁的人都下跪行礼:“中宫长乐未央。” “起来吧。”卫子夫对众人挥了挥袖子,“我和太子说会私房话,留两个伶俐的宫女伺候着就行。” “敬诺。”其他宫女都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了两个长得娇俏可爱的小宫女,在给他们三人添置茶水。 卫子夫和刘据面对面坐在靠近花园的轩窗一侧,张贺就在他们下首的席位屈膝而坐。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6 刘据给卫子夫准备的是张贺之前带给他的花瓣水果茶,在水晶透明的器皿中,随着宫女用长嘴铜壶往里面注入开水,花瓣旋转开来,被晒干的果粒也让茶水带上一层淡淡的紫色。 待到花瓣水果茶泡开之后,宫女又注入凉的糖水,使得器皿中的茶水变成可以入口饮用的温度,再分别倒入琉璃茶盏中。 卫子夫双手优雅地端起一只琉璃盏,放在口中略微品尝了一下:“这茶气味芬芳,既有蔷薇花的香气,又有一丝李子的酸甜。” 刘据笑着显摆道:“很好喝吧?这是张贺特地给孩儿调制的独家秘方,阿母喜欢的话,我让张贺下次给你带上一些。” “如果张小侍中有空暇的话……” 张贺连忙回答:“承蒙中宫喜爱,臣当然有空,等这次休沐日回来就给您多带一些回来。” 卫子夫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起:“你这里的宫女长得倒不错。” 刘据点头道:“都是阿翁给我挑的,想必是他把过关了吧。” 今年刘据已经十五岁了,原本他太子宫里的宫女很少,就只有陶令和其手下一些稚嫩的黄门太监,结果岁正的时候刘彻突发奇想,非得说什么孩子大了也该多添些宫女了,专门从永巷里给他挑拨了一百个宫女过来,而且各个面容清丽,一时间太子宫里莺飞燕舞,在张贺眼里简直赶上大观园了。 不过刘据心思并没有落到妹子身上,他把妹子打包扔给了李娃让她负责分工,继续和张贺、卫伉、赵禹等男人混在一起,每天醉心于研读典籍,习武骑射。 卫子夫笑着看了看旁边正低眉顺目跪在一旁服侍的小宫女,开口问道:“抬起头来。” 那个小宫女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张芙蓉俏脸,两颗乌黑的大眼睛略带紧张地望向皇后和太子。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卫子夫问道。 “回禀中宫,奴婢叫做如萱,今年十四。” “年龄上倒是合适。”卫子夫转头问刘据,“你觉得如萱这小丫头长得如何?” 刘据向来嘴甜,再说这是刘彻给他挑的宫女,于是回答道:“自然是长得清新可人。” “据儿,你也不小了,喜欢的话就收在房里。”卫子夫说道。 刘据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摇晃卫子夫的胳膊说道:“阿母我还小嘛,暂时并不想这些,您不是教导我要好好学习治国之道吗?我平日里很忙的,哪有空处理这些。” 卫子夫也只是试探一下,见刘据无意,也就挥手让那个小宫女退下,自己和刘据再说了一会母子之间随和的话。 等卫子夫离开之后,刘据和张贺坐在暖阁里,刘据拍着胸脯对张贺说:“可吓死我了,母后突然提这种事,不知道是不是大姐又去她那里说过什么了。” 张贺笑着坐在刘据对面,一边熟练地帮刘据收拾茶具,一边眼睛里含着笑意打趣他说:“我看如萱长得还真是不错,你为何不答应了中宫,也是一桩美事。” 刘据看到张贺背对着正午的光线而坐,眼睛里光华闪动,一时间看得有点发呆,又下意识地不喜欢他所说的话,于是嘟囔道:“什么没事啊,你这么喜欢我让父皇赐给你算了。” “别了。”张贺连忙摆手,“宫女我可不敢要,以后我在宫里做事可就成了头号嫌疑人了,你还嫌我之前被诬告与宫女有染那个罪名不够响亮啊。” “当然不是了。”刘据想起当时的情况,心里还有些怜惜,于是脸上表情怪诞,言语和行动却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说道,“是为兄唐突了,还请贺弟不要见怪。” 张贺连忙从自己座位上跳起来,将拱手朝自己行礼赔不是的刘据一把拽了起来:“我可不敢以下犯上,让太子殿下对我称兄道弟。” “哎呀,你别谦虚,我看闳弟看你比对着他那两位弟弟要亲多了,简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有时候看着我这个做大哥的都嫉妒。” 两个人玩闹起来,就和普通青春期的小少年一样,打着打着就滚倒在了木质地板上。 这处暖阁穹顶镶嵌了一小块碧绿的琉璃,此时日光透过那层琉璃,折射出一层绿色的光芒,伴随着外面花园里水塘倒映过来晃动的波光,一时间暖阁里倒似个海底的水晶宫一般。 张贺双手交叠在脑后,望着那些流动的波光,开口说道:“我已经给自己取了字,叫做子珩。” “子珩,子珩。”刘据反复回味着这个字,转头对张贺说,“我很喜欢这个字,叫着朗朗上口,倒像是之前念过许多遍一样。” 潋滟的水光晃得张贺有些眼花,一时间眼前的一切和久远的记忆重叠了起来,曾经也有另外一个长得高大、锐利、英俊,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一般的太子,也是这般唤着自己。 子珩,子珩…… 一声声渐渐远去了,只剩下如今这个鲜活的少年太子,脸上带着蓬勃的朝气,正一脸温和地凝望着自己。 “可惜太子不会有字……”鬼使神差间,一念跃过脑海,张贺将它直接说了出来。 字是用来给别人称呼的,名是用来自称的,他称为尊,自称为谦,张贺对别人自称可以说贺,别人唤他的时候就需要喊他子珩。但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以后注定是无比高贵的天下第一人,别人现在只会用太子殿下来尊称他,日后更是会用天子、陛下来尊称他,注定要当皇帝的人,是不需要给自己取字的。 “虽然我没有取字,但是子璋可以唤我的名。”刘据侧过身,用一只胳膊支起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皮,“贺要不要现在喊一遍?” 张贺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虽然表面上入乡随俗,但内心其实并没有古人那种根深蒂固的君君臣臣的尊卑观念,因此太子让他喊,现在又是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他就大大方方地喊了:“据……好像叫起来怪怪的。” “我并不觉得奇怪。”刘据听张贺用好听的声音轻唤自己的名字,心里觉得很开心,他好心情地调笑道,“难道子珩觉得和阿母一样叫我据儿才不奇怪?” 更奇怪了好吗?张贺其实很想说太子这么叫很肉麻诶,但他觉得太子可能不明白肉麻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怎么习惯怎么叫吧,不用刻意为之。” “嗯,随你喜好。”刘据笑道,“我允许你怎么称呼我都行。” 这个时候悬挂在窗口的白鹦鹉突然高喊了起来:“傻瓜,傻瓜,傻瓜。” 张贺想象了一下自己喊太子傻瓜的情形,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太子气急败坏地说:“我先说好了,傻瓜、笨蛋这样的不准你叫我。” 张贺也不会真的去叫这些,不过他看到太子发急就好像一只平素高贵优雅的布偶猫突然炸毛,好玩得不得了,于是他就去逗弄:“我偏要叫,你能奈我何?” 刘据就翻过身去挠张贺痒痒,两个人在地板上笑作一团。 好容易笑完了,张贺摸摸脸颊上的肉,好像笑得有些发麻了,就听到刘据在耳边对自己说:“子珩,后天跟我去昆明池玩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重点推进一下感情戏,?(? ? ??)嘿嘿 ----- 被指出子璋谐音的问题,改成子珩 因为历史记载只有张安世字子儒,我随便猜的,儒者安世济民,那么张贺的字从他的名字里面想,以玉贺之的意思,取和玉有关的礼器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7 第80章 昆明池 昆明池位于长安西南, 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 元狩三年的时候, 刘彻派遣使者通西南夷, 想要到达身毒国,但被昆明国所闭。 刘彻想要讨伐昆明国, 因为该国内有一巨大的湖泊叫做滇池, 就比照滇池在上林苑内开凿洼地, 引沣水、潏水入低洼处形成湖泊, 取名曰昆明池, 用以教习水战,备战攻打昆明和南越。 刘据和张贺是跟随刘彻一行人前往昆明池的, 因为刘彻想要巡视一下水军的建设情况。经过这么几年, 驻扎在昆明池附近的水军已经初具规模, 当刘彻等人来到岸边的时候,只见池中大大小小的船只错落排开,船上刀兵森森, 披着皮甲的战士站立在甲板上迎接天子的检阅, 旍葆麾盖, 照灼涯涘, 显得甚是威风。 因为水军建设当初便由卫青一手设立, 所以哪怕两个大司马分职之后,这些军制改革的时期还是由经验丰富的大将军负责。卫青站在刘彻旁边向他汇报道:“目前昆明池这边共有戈船数十艘,楼船一百艘, 士兵大多是挑选的来自南方精通水性的,臣让主巨爵都尉杨仆负责按照古人训练水军的方法操练,已经颇有成效。” “就是那个仲卿让他整理兵书的杨仆?”刘彻说,“朕记得他把韩信三卷兵书整理得不错,是个肚里有墨水的。他现在人在何处,把他叫来朕要问话。” “诺。” 很快有个穿着玄色盔甲的三十多岁的将军模样的人健步走了上来,张贺看过去,就是之前他经常去询问兵书里看不懂的地方的杨仆,因为水军要和陆地作战的军队服色分开,所以他和其他士兵里面都穿了青色的袍服。 “臣杨仆参见陛下。”杨仆单膝跪地,高声说道,“请陛下检阅。” “朕且先问你几个问题。” 这边厢刘彻正在询问杨仆关于水军的事情,那边刘据和张贺正在岸边闲逛看风景。 “楼船和戈船有什么区别?”作为一个外来土著,张贺好奇地询问刘据。 刘据耐心地解释道:“楼船就是上面兼有重楼的船,你现在看到的昆明池的楼船都非常高大,甲板下开窗用来划桨,自甲板之上有四层楼高,顶端竖起高耸的三面风帆,加在一起有十丈之高,一艘船可载一千人。” 汉代一丈有两米多高,张贺简单换算了一下,眼前一艘楼船高逾27米,可以说是非常高大了。 “那戈船呢?” “楼船虽然主要是用于江河与近海作战,但也可以用来宴会游乐。但戈船就是专门为作战准备的了,它上面建戈矛,四角都悬挂着用羽毛装饰的旌旗,戈船船体更加坚固,可以用来碰撞对方船只,经常用来水上近战。” “哦,原来是这样。”张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楼船听起来有点像后来明朝的福船,当然后者是明显改良优化版,而戈船听起来有点像后来朝鲜吹嘘的龟船,原来灵感是从我们汉代的戈船拿来的。不过不管哪种船,根据张贺的观测吃水都不深,估计很难在浮海战斗上发挥太大作用,而且最重要是没有火炮。 张贺猛得摇头,以他一个学演戏的要在科技树点亮值不高的汉代发明火药,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虽然有机会可以试试,但他真没报多大希望。 杨仆向刘彻汇报完毕之后,邀请天子一行人上了最大的一艘楼船,这艘船头用木雕刻着一只威武的饕餮,装饰旌旗的除了五色斑斓的羽毛之外还悬挂着铜铃铛,刘彻他们直接站在楼船顶层的平台上,船一开动就听到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楼船从昆明池北段的狭长处开始行驶,后面跟着其他战船。昆明湖水在早上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美丽的孔雀深蓝,因为时间已经是初春,周围茂密的树林的树冠顶端透着嫩嫩的新绿色,沿途还时不时有几株粉色的桃花临水而照,将它们那些粉色云霞般的色彩倒映在湖水里。 因为楼船高大,站在顶端平台可以眺望到远处绵延如翠屏般的山脉曲线,杨仆站在刘彻旁边,时不时向众人介绍着楼船过处沿途的景致。 回首远眺能看到的是秦始皇还未完全修成的阿房宫遗址,只能隐约看到一处高耸的土台,是前殿遗留下的台基。 随着楼船往前行驶,经过西周镐京城遗址,周武王姬发曾在此定都,如今镐京城的一部分已经沉没于昆明池之中,剩下的也早已无迹可寻,只留一片绿色供后人凭吊。 离开镐京城遗址之后,水面突然开阔,浩瀚的蓝色湖面竟然让张贺有一种在汪洋大海里航行的错觉。不时有白色的水鸟从半空中掠过。昆明池不光用来练兵,刘彻也命人在湖里养鱼,除了供祭祀诸陵之用外,剩余的打捞上来拿出去长安城贩卖,所以此时湖面上也偶尔可以见到皇家上林苑内专属的小型渔船出没,撒开大网,将肥美的湖鱼捕捞上来。 楼船在昆明池里耀武扬威绕了一周,返回了西岸靠近镐京城遗址的地方,在这里建了一座三面临水的高台建筑,叫做豫章台。此时一次水上军事演习结束,早有其他皇子和权贵子弟赶到豫章台,天子在台上设宴款待。 一时间,宫女歌舞丝竹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酒饱饭足之后,刘据偷偷扯了张贺的袖子说:“听说阿翁在池中有龙首船,让宫女坐着船在池中泛舟,张凤盖,建华旗,作棹歌,杂以鼓吹奏乐,天子就在台上听音乐。今天不如我们就将那船借出来?” “你要借船做什么?”张贺好奇地问道。 “这昆明池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人多热闹玩不出意韵来,我们偷偷跑出去玩才好。” 刘彻听到儿子要借龙首船偷偷溜出去玩,又不想带其他人,就笑着刮了一下刘据的鼻子说:“你就和张贺两个人偷偷溜出去,用龙首大船未免太张扬了,你就不怕刘闳卫伉他们闹着要跟过去?” 张贺本来想说把那些个熊孩子都一起带过来吧,人多也热闹些,却见刘据马上摇了摇头说:“那我不要大船了,阿翁有没有和龙首船一样华美的小船?” “也是便宜太子了。”刘彻一边笑着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近旁的卫青,“朕前些日子刚刚命人按照龙首船的样子做了一艘小船,船上只能容纳十余人,朕还没用它游乐过,就先给你了。” “谢谢阿翁。”刘据嘴甜地回答,“让孩儿先给阿翁试试这船好不好使,岂不更好?” “是,就你理由多。”刘彻拍了拍刘据的背,“我给你四个船夫,你去玩吧,记得日落之前回来这里,可别跑野了。” “放心吧,我就带张贺去看看景致,钓钓鱼,不乱跑。” 龙首小船破开水面,往昆明池中央而去。张贺站在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首的船头,用手搭凉棚极目远望,只见一片水天相连,就转头问刘据:“我们要去哪里?” “带你去看一只神奇的石鲸。” 石鲸矗立在昆明池正中央,长有三丈,头尾向上翘起,肚子堪堪贴着湖面,鲸鱼按照汉代的石刻风格,雕刻粗犷质朴,但却非常注重细节,鱼鳍、鱼尾、眼睛都雕地活灵活现。 “这鲸鱼神奇在哪里?”张贺左看右看,都觉得它除了如果流传到后世会被当成文物之外,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景观项目啊。 “我也是听阿翁说的……”刘据对着张贺详细说了起来。 这个故事也是是刘据小时候刘彻讲给他的睡前故事之一,说昆明池刚开凿的时候,就从土里挖出了这头石鲸,当昆明池蓄满水的时候,石鲸竟然没有被淹没,而是刚刚出于水平面之上,仿佛上天特地派它成为昆明池一景一般。当遇到雷雨的时候,石鲸经常吼叫,鬐尾皆动,当天旱的时候对着它求雨,往往能够灵验。 这个故事也是是刘据小时候刘彻讲给他的睡前故事之一。 “昆明池刚开凿的时候,就从土里挖出了这头石鲸,当昆明池蓄满水的时候,石鲸竟然没有被淹没,而是刚刚出于水平面之上,仿佛上天特地派它成为昆明池一景一般。当遇到雷雨的时候,石鲸经常吼叫,鬐尾皆动,当天旱的时候对着它求雨,往往能够灵验。” “雷雨时候石鲸吼叫应该是它腹部中空,雷声共振发出的隆隆声响,至于旁人看到它鬐尾皆动,那是因为观看的人在船上离得远,又有雨幕遮蔽,在闪电照亮下晃花了眼产生的错觉。”张贺觉得自己正在给刘据讲述走近科学,而且是最后的揭秘部分。 “原来还能这样解释吗?”刘据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振作了起来,“张贺你懂得真多,我们去看牛郎织女吧。” “牛郎织女?”张贺一头问号,西汉就有这两位悲剧情侣的传说了吗?这明明不过七夕节啊。 “是啊,我阿翁是个非常浪漫的皇帝嘛,他听说牛郎织女的故事,就命工匠用山上运来的巨大的整块石头,雕刻成了牛郎和织女,分别放在池西和池东。” “陛下是嫌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还不够凄美吗?”张贺不由得感叹道,他突然对这位时而文艺的皇帝一时兴起的产物有些好奇了。 西汉的牛郎织女长什么样?他还真没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贺贺,你看过会失望的2333 建议没看过的读者抽空百度一下“昆明池牛郎织女”XD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8 第81章 有所思 龙首小舟绕过石鲸, 往昆明池的西岸划去,撑船的黄门扯着尖嗓子喊道:“太子殿下和张侍中往这边看, 这就是那织女石像了。” 张贺远远望去, 只见一块巨石矗立在水面上,待到小船靠近的时候, 他发现那是用一整块粗粝的山石雕刻成的人像,五官线条粗犷,身材壮硕,怎么都想象不出那是织女的样子。 船又划到了昆明池东岸,牛郎的石像也同样用巨石整块雕成,但五官看起来却比织女清秀好看多了,张贺不由得西汉人心目中的牛郎织女形象大为感叹,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两人在湖上游览了一圈之后, 回到了豫章台。刘彻决定今晚住在昆明池边, 于是摆驾池边的另外一处建筑波殿。 这波殿正对着昆明池的开阔水面,并且以桂木作为殿柱, 当风吹来的时候柱子就会自己散发出幽幽的清香。人住在里面,吹着凉爽的湖风, 呼吸着四周林木葱郁的空气, 感觉非常舒适。 到了傍晚的时候,霍去病也骑着骏马赶来赴宴,和他前后脚来的是卫子夫,皇后带着宫里的几位皇子和公主们一起坐车来到了波殿, 准备今晚陪同刘彻入住,只有卫长公主因为守孝在家并未出席。 跟随卫皇后一起来的还有李禹和李娃兄妹俩,李禹长得虎头虎脑,性格也比较活泼,看到刘据就跑了过去,嘴里说道:“太子殿下出去玩耍也不带上我们兄妹。” 刘据笑着捶了他一下说:“带上你尽给我捣乱,今晚人多,你可小心着别又给我闯祸了。” “臣知道。”李禹说完就自觉站在了刘据身后,刘据是坐在天子旁边的小案几旁边的,张贺原先已经跪坐在刘据旁边和刘据说话,那李禹又按着腰间佩剑站在刘据旁边,看起来颇有几分李家长辈威武的气势。 刘彻笑着对卫子夫说道:“子夫你看据儿,这可是一文一武,非常有样子了。” 卫子夫听到刘彻夸赞自己的儿子,心里非常高兴,温婉地回道:“儿子是仿效了父亲的威严,我看据儿离陛下还差得远了。” 不多时夜幕降临,波殿的檐下都悬挂了彩色灯笼,灯光倒映在水中。那艘传说中的龙首船也华灯初上,在波殿外面来回划动,早有乐师在龙首船上坐定,四角都支起竹竿,上面挂着朦朦胧胧的白纱,又有穿着红衣的宫女伴随着乐声,手里举着荷花灯翩翩起舞,从波殿望过去,只觉得仿佛仙人在云雾缭绕中一般。 几曲舞罢,萧声幽咽,古琴声突然如同银瓶中的泉水迸射而出,又如溪水自山间迅速流下,红衣舞女纷纷掩袖往两旁退去,一位身着蓝衣的年轻男人轻挽着偏向一旁的发髻,一边弹琴一边用清泉般的声音唱着: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那歌声如同黄莺出谷,清越动人,一时间宴会上的众人都稍作安静,将目光朝那江中的舟子望去。 “此人是何人?为何歌声如此动听?”坐在刘据旁边的刘闳好奇地打听道。 刘闳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书师,日常督促他的功课,今天他前来昆明池赴宴,但书师布置下来要写的文章还是不能拉下,所以最年轻的一位书师,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应该是某位大儒家的子弟,上前一步对刘闳说:“音乐歌舞愉人耳目,但只可远观,皇子又何必关心是何人所歌?” “反正只要是歌总归有人唱,今天谁唱明天谁唱并没有什么区别对吧?”张贺在一旁搭腔道。 那年轻书师低头看了张贺一眼,朝他略略颔首表示致意。 李禹站在旁边不以为然地说:“这名乐师我宴会前遇到过,恰好何人打听了名姓来头,和我同一个姓,叫做什么来着?哎呀我忘记了,好像之前犯法受了宫刑,在上林苑里给事狗监,因为唱歌颇有一手,所以调来这波殿做乐师。” 张贺听到李禹这么一番介绍,脑海中立刻冒出了三个字,他转头问:“是不是叫做李延年?” 李禹一拍大腿:“确实叫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张贺当然不会说他是现代人对古代史有所了解才认识的,于是用手一指波殿顶上的瓦当上的延年益寿说:“我随口猜的,延年不是热门名字吗?” “原来如此。”李禹瞬间接受了这个解释。 得知唱歌的人叫做李延年之后,张贺的心情就复杂多了,要知道这位李延年可是历史上明文记载的受到刘彻宠幸过一段时间的男性,他之后还将贡献他那著名的倾城倾国的妹子李夫人,这两位倒无伤大雅,但他的大哥李广利可不是个好东西,打仗水平不行不说,巫蛊之祸时指不定怎么陷害太子呢。 张贺一边想一边偷偷打量坐在上首的刘彻,要刘彻看到美人不心动,这可能吗?不过历史上李延年在这个时期还没有存在感,所以刘彻惊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又转头去和坐在他右侧的卫青和霍去病聊训练水军的军国大事去了。 一曲《有所思》唱到高-潮部分,李延年的歌声越发凄婉: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都说一个优秀的演唱者能让歌曲中的情感成功感染到你,很明显李延年做到了,在席中,李娃一边听着那似懂非懂的歌词,一边用眼睛偷偷往刘据方向瞄。 她现在还小,不懂太多大道理,只是听到歌词里那几句相思之词,以为这是一首思君子的情歌,在宴会的灯光照射下,穿着一袭白色常服,头带银冠,姿容俊逸的刘据看起来仿佛天神一般好看,直把李娃看得芳心暗动。 太子哥哥就是我有所思的君子。李娃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和这边的暗自相思不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张贺很没有自觉地坐在刘据身后的小食案前,正在大快朵颐。吃惯了宫里的饮食,偶尔也要换个口味,不得不说这波殿的菜肴真是太对张贺胃口了,尤其是从湖里新鲜捞出来的鲤鱼,个大肉质鲜美,分到各人食案上都有满满一碗白雪般的鱼肉,张贺吃得可开心了。 刘据一转头就看到张贺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笑着伸过手,用筷子敲了一下张贺手中的小碗:“吃慢点,这鱼刺可不少,当心扎到。” “我知道。”张贺嘴巴尚且一嚼一嚼的,“我吃鱼可是一把好手。” 宴会结束的时候,一轮明月已经高悬在夜空,将昆明池白天的万顷碧波照成了波光粼粼的一池碎银。 帝后先行回波殿正寝歇息,而波殿侧殿最好的一处临水宫殿的位置则留给了卫家外戚。 卫青和霍去病坐在外面的露台上钓鱼,好像是霍去病看宴会上的鱼鲜美,非得要钓几条回去给他家两个儿子补补身体。按照他的话说,霍嬗身体娇弱,比他小时候还容易得病,这次又冻着了,所以他干脆把小儿子也扔在了家里给他作伴。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先后被宫女们领去哄得入睡了,公孙敬声和霍光年纪略大,再加上各有公务文书要写,于是也各自回了房间。 剩下来还是刘据、张贺、卫伉、李禹等人,还有眼巴巴拽着张贺的袖子不愿意回去睡觉的刘闳。 偏殿的灯光不如正殿辉煌,看着有些空荡荡的大殿,和被风卷着拍打着柱子在地板上留下晃动不停的竹帘的影子,胆大的卫伉率先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我们去玩抓鬼吧?” 所谓抓鬼是孩童们经常玩的一种游戏,在一群孩子里抽选一位当做“鬼”,大家都背对他的时候,那个孩子就想办法藏好,接着其他孩子就要去想办法把他找出来,谁最先抓到“鬼”,谁就获胜,可以随意指派另外一名孩子当下一轮的“鬼”。这个游戏玩到最后,被抓到最多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这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刘闳有点害怕:“这里是荒郊野外,不比未央宫里,再说夜已经深了,玩抓鬼会不会有些可怕?” 李禹素来勇猛,他笑道:“闳皇子如果害怕,可以在一旁看我们玩。” 刘闳看一眼张贺,又看一眼刘据,显然是非常想要和他们一起玩的。 张贺安抚地拍了拍刘闳的肩膀说:“别怕,一会你的大兄和我在玩的时候会照看你的。” 刘闳这才大力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抽出谁先来扮鬼吧。”卫伉说。 “就用抽算筹的方式决定。”刘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筒算筹,“我从一袋二百七十几根算筹里抽了四十根竹子做的算筹,里面混了八根象牙做的算筹,我让陶令一次在竹筒里放入四根竹算筹和一根象牙算筹,谁抽到象牙的就来当这一轮的鬼。”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89 “如此甚好。”张贺点头道。 刘据将竹筒上下颠弄了几回,然后将它放入漆黑的瓮里,对另外四人说:“现在开始吧,一个个来,把手伸到翁里抽取你的算筹。” 卫伉自告奋勇先上,只见他抽出来对着灯光一看,脸上表情甚是失望:“切,是竹签,还以为我能先当上鬼呢。” 第二个是刘据,也是抽到了竹签。 张贺跟在刘据后面,将手伸出了翁中…… 作者有话要说:  灵异走向2333你们害怕吗? 第82章 鲤鱼 张贺抽到的是那根象牙做的算筹。 “那就是我先来当鬼了。”等到其他四个人都背过身去的时候, 张贺转身朝大殿的临水一侧走了过去。 除了卫青霍去病钓鱼的露台之外,在大殿旁边还有一处迂回的长廊凌空架设于水面之上, 张贺沿着长廊走去, 他之前观察过,这个长廊尽头有一处跃升的拱桥, 直接通往二层的平台,那里应该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夜晚的长廊上有雾气弥漫,张贺手中举着一盏浅黄色的荷花灯,听到离脚畔不远处的湖水里不时有鱼儿跃起时的水声。 “扑通——扑通——”那个声音由远及近。 当张贺走上拱桥中间的时候,湖面上的雾气突然浓密了起来,像云团一般地迅速向他聚拢,宫殿的灯光和远处湖面上的星光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他手中高举的荷花灯发出的昏黄色的圆形光团,像一颗珍珠一样将他围拢在桥头。 “呼啦!”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出水的声音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传来, 张贺看到一条浑身泛着苍白色银光的鲤鱼, 整条长度和一个成年人高度差不多,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诡异地悬浮着。 “你是什么东西?”张贺转身问道。 那条鲤鱼发出了人声:“呵,逆转时空的穿越者。” 张贺心中警铃大作, 转身就跑, 但从湖水里迅速生长出许多湿漉漉的水草,缠住他的脚踝,那条鲤鱼在雾气中和在湖水中一样迅速地朝他游来。张贺只觉得一股阴冷潮湿的水汽朝他劈头盖脸地袭来,很快地失去了意识。 这个时候, 偏殿里刘据和其他人都在寻找张贺的踪迹。 “他藏到哪里去了?”卫伉挠了挠后脑勺,“我都快把这里翻遍了,也没找到他。” “可能跑到外面去了。”李禹提出。 “可是我们的规则是不准离开偏殿的范围啊。”刘闳提醒道。 “会不会躲到露台上去了?”刘据看向露台上还在垂钓的两位将军的背影。 “不可能。”卫伉连忙否定,“我刚才问过阿翁和表哥了,没看到张贺往他们那里经过。” “那么剩下的只有……”刘据的目光投向了那条蜿蜒曲折往湖上而去的水上长廊。 “北面什么时候起的大雾?”李禹奇道,“长廊的柱子都看不真切了,明明东面露台并没有这么多雾气。” 刘据望向那被浓雾封锁的长廊,心里隐约觉得不妙,就对其他人说:“我过去看看。” 卫伉他们当然不会让太子一个人过去,几个人结伴就往长廊走去。 说来奇怪,刘据走过去的时候,长廊上的雾气渐渐开始消散,那座拱桥也露出了全貌。 “这座桥通往平台,我之前还没发现。”刘据说,“张贺有可能想要躲在平台上,这里比较偏僻,我们找人的时候确实可能错过。” 几个人沿着桥走上平台的时候,看见张贺在平台的最东端栏杆前,背对着大家站立,他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袍,在湖风的吹拂下飘动着,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黄鸟。那盏荷花灯就放在他脚边。 卫伉一马当先,飞快地跑了过去,“啪”地一声拍在张贺的后背上,嘴里大声嚷着:“抓到鬼了,这第一轮算我的。” 张贺转过头来,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苍白而少血色,眼珠子转了转,乌溜溜地盯住卫伉,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吓得卫伉连退两步。 “大、大晚上的,这么吓人不好吧?”卫伉抗议道。 张贺笑了笑:“没什么,玩游戏是吧?那我们继续吧?” 说来奇怪,后来玩的几轮,张贺就再也没抽到过“鬼”。 年龄最小的刘闳很快犯起困来,扯了扯张贺的衣角:“张兄,我们去睡吧。” 将刘闳哄得入睡之后,张贺跟着刘据回到了太子居住的单独宫室。 “太子殿下,我来为你更衣。”张贺喝退左右,亲自为刘据除去外袍,当取走衣物的时候,纤细的手指还若有似无地在刘据的胳膊上擦过。 少年人本就容易躁动,此时张贺近距离贴在刘据面前,彼此的呼吸声都无比清晰,刘据只见张贺低眉顺目地略微低下头,手指握住他腰间的带钩,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没来由得就有了几分心猿意马。 张贺轻轻一扯,刘据的腰带解开,中衣宽松地垂了下来。 “不用了吧。”刘据有几分慌乱地将张贺略微推开,“接下来我还是自己来吧。” “怎么?太子殿下不喜欢贺吗?”张贺抬头,展颜一笑,眼睛里星光流动,有种别样的天真魅惑,一时间竟然令刘据看得发呆了。 自己喜欢张贺吗?一个声音在刘据内心说,他和你从小一起相伴成长,是你最好的朋友,当然是喜欢的。另外一个声音却质问道,仅仅是这种喜欢吗? 刘据迷茫了,趁着他迷茫的时候,张贺突然一把将刘据推倒在床榻上,然后整个人跪趴了上去,将浅黄色的纱衣一点点地解开:“太子真的不喜欢吗?这种事情在你们大汉皇家也不算什么吧?” 刘据伸手揽住张贺的腰,就势将人一带,在床上滚了半圈,变成自己压制对方的姿势。刘据将张贺挣扎的双手按在锦被里,另一只手抵住对方的肩头,语气森冷地问:“你到底是谁?把张贺怎么样了?” “张贺”呵呵笑了起来:“不愧是人皇之子,倒是有几分锐眼。” “快老实交代,不然我马上禀报父皇了。”刘据威胁道。 “我是这昆明池里的湖神。”“张贺”眨了眨眼睛,“今天你们在湖面上敲锣打鼓好不威风,严重影响了本神的睡眠,故此借你的小伴读的身体一用。” “你有什么要求,出来堂堂正正地说,别待在普通凡人的身上。”刘据心里焦急,难怪刚才他摸到张贺的手都是冰冷的,还以为是被湖风吹的,原来是被这玩意给附身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危害。 “我的身体不便上岸与人对话。”湖神继续用张贺的身体说,“不过这具身体也不是……”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0 张贺的灵魂其实一直被那条鲤鱼压制着,仿佛隔了一层纱旁观一样,朦朦胧胧,但还是可以隐约听清楚“自己”说的话,此时他发现鲤鱼竟然想要对刘据揭露自己穿越而来的身份,心里焦急,猛地一掀,竟然冲破了那层珍珠般的束缚,四肢所有的感觉都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张贺大喜,连忙开口说道:“你住嘴!” 只片刻又被鲤鱼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湖神皱眉道:“倒是有几分能耐。” 刘据看张贺和那来历不明的湖神彼此换来换去,非常担忧地问道:“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张贺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心想刘彻既然是真龙天子,那刘据身为太子自然也是一条金光四射的小龙了,说不定借一借他身上龙子的气息,可以压制那条鲤鱼,于是高喊道:“握住我的手!” 刘据握住了张贺的手,张贺觉得一股暖流将他沉浮于水间的灵魂往躯体里引导,他仿佛化身一条鱼,在湛蓝的湖水里游动,就要看见亮光了——灯笼的光,楼阁的影,还有岸上人说话的声音。 张贺猛地往上跃起。 “好大一条鱼。”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道,然后张贺就看到一道白光朝自己眼前甩来,一阵目眩过后,他终于彻底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什么情况?”张贺有点尴尬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刚刚鲤鱼附身的时候那些亲密动作他还有些印象,因此两人此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要不要和其他人说一下?” “这个说了也没人信吧?还是静观其变。”张贺拦住刘据的袖子说道。 两个人刻意一人睡一头,被子中间空着很大一截,刘据一开始辗转难眠,但听到张贺那边响起了清浅的呼吸声,刘据终于也平静下来心绪,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张贺偷偷打量刘据,看对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不由得怀疑昨晚那个离奇的遭遇是自己的一场梦了。 两人相伴来到大殿用早餐,刘彻早已经在那里坐着和卫青一起聊着什么了,霍去病可能是有休假时候睡懒觉的习惯,并不见人影。 张贺刚在太子旁边的食案前坐定,才喝了几口清粥,就听到刘彻对卫青说:“说来奇怪,朕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大鲤鱼被钩子钩了,在朝我不断地哭泣求饶。” “这倒巧了。”卫青微笑道,“臣昨晚和去病在露台上垂钓,被臣钓得一条浑身银鳞的肥大鲤鱼,臣还想吩咐厨子午间用来做鱼汤。” “说不定就是朕梦到的那条,我们去看看。” 刘彻和卫青前往露台,张贺和刘据对视一眼,也匆匆跟上,四个人来到露台旁边,这露台中间还挖了一个凹槽,专门用来放钓上来的鱼,在一群湖鱼里面有一条看起来格外巨大的鲤鱼,可不就是张贺昨晚见过的缩水版? 那鱼嘴上挂着鱼钩,鱼鳃一扇一扇的,又挣脱不得,看起来煞是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用灵异事件推动一下感情,下章没有灵异了 第83章 水患 刘彻因为梦到鲤鱼求饶, 就大发善心将它放生,结果第二天在昆明池畔游玩的时候偶然得到了两颗在清浅水滩上莹润亮白的珍珠, 众人都说是鲤鱼的报恩, 刘彻就命春坨将珍珠带回去交给少府收妥了。 经过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这些日子张贺和刘据见面的时候, 两人都有些别扭。刘彻想要出巡封禅,正苦于朝中事情太多出不去,正好太子也有十六岁了,也好成家了,再住在宫中不太方便,刘彻在中朝和几个近臣商议之后,决定将长安城的北宫收拾出来作为太子居住的宫殿, 又命人在上林苑给太子建一座博望苑,专门给他招募人才用, 希望太子能够早日分担自己的肩头大任。 这么一件好事敲定之后, 富有行动力的刘彻很快就让专人负责此事,尽快开工, 而卫青在征得刘彻的许可之后,在一次拜访椒房殿的时候, 将事情提前透给了皇后。 卫子夫心想, 北宫在未央宫北,周回十里,远大于太子现在未央宫中暂时居住的太子宫。而刘据身边的随从宫女数量不多,到了北宫更是远远不够, 寻常人家到了刘据这个年纪,自己都可以抱孙子了,卫子夫盘算着刘据可能是看不上刘彻赐给他的那些只有美貌的宫女,想要在各个郡国挑选家世和才貌并重的淑女给他充入北宫。 这么想着,卫子夫就来到太子宫,把这件事和刘据说了,谁知道刘据脑子一热,居然拒绝了择选淑女一事。这个消息传到侍中居所时,张贺内心是震惊的,他记得历史上刘据十五岁就和史良娣生了皇长孙刘进,现在刘据都十六岁了,非但刘进还没有生出来,连史良娣可能进宫的道路都被刘据亲自堵死了。 难道是自己穿越过来无意中改变了历史的发展?但别的可以改变,没有刘进可万万不可,没有刘进就生不出皇曾孙刘病已,没有了皇曾孙,赫赫有名的宣帝中兴可就没了,西汉历史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为免自己成为历史的罪人,张贺吓得赶紧来太子宫找刘据做思想工作。 “听说你拒绝了中宫提议给你择选淑女之事,可是真的?” 张贺最近别别扭扭的,来找自己的次数都大有减少,刘据内心是不开心的,这次难得张贺主动找上门来,说的却是这么一件事,刘据的脸顿时就黑了。 “子珩也想学那些谏臣,劝我成家?” 张贺见刘据不高兴了,就习惯性地哄道:“我是看殿下也不小了,合该找个合心意的妹子,中宫的建议也是好意。” “那你呢?你不就比我小一岁吗?是不是也要抓紧去娶个媳妇?” 张贺一愣,作为一个崇尚自由恋爱的现代人,他可没想过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共度一生,再说他其实性别男,爱好男,这个他一直没好意思说。 如此一想,张贺就觉得设身处地想一下,刘据身为古代人也有追求自由恋爱的权力,他不喜欢选淑女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刘据那咄咄逼人的语气令他有些不高兴,于是说道:“现在是中宫提的建议,你不乐意就算了,别往我身上扯。” 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张贺好几天没去找刘据,作为侍中他在忙另外一件事,刘彻要出发去巡游了,霍光和张贺这些亲近的侍中自然是要随行的。皇帝这次要去黄河,所以路上的排场啊准备工作可是非常忙碌的。张贺一忙,就把别的一些烦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抛到脑后了。 出发那天,刘据也专门乘坐一辆车随行,霍光和张贺都是骑马跟随在皇帝车驾周围的。不知道刘据是出于何种心理,他这次竟然破天荒地要求带李家兄妹一起出行。 卫子夫觉得儿子可能是难得开窍了,高高兴兴地让长御倚华给李娃置办了一套新衣。 小姑娘不会骑马,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刘据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她的哥哥李禹打马紧随其后。 为了欣赏沿途风光,刘据命车夫将帘子全数卷起,李娃头上戴着轻纱覆面,好奇地坐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出笼小鸟的天真样子。 张贺和霍光为了给刘彻取一卷书特地骑马到最后运送随行物资的马车里取了来,回来的时候刚好路过太子的车马。 刘据原本一副心不在焉的放空状态,看到张贺过来,鬼使神差间就故意放大声音对李娃嘘寒问暖,李娃心中本就思慕刘据,脸上浮现飞红,在张贺经过时,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示威一般地扫视了他一眼。 张贺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看到刘据和年纪相仿的漂亮妹子相谈甚欢,心里居然没有一种“我照看多年的娃终于长大成人会开窍追姑娘了”那种老父亲般的欣慰感,相反却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不过这失落并没有占据他太多时候,很快他就抖擞精神,朝最前面的天子车驾赶了过去,要知道旅游期间是在领导前面刷脸刷好感值的黄金时期,比如说他的弟弟张安世,历史上就是巡游的时候给刘彻找到了一本很难找到的书籍,刘彻觉得他是个人才就提拔了他。张安世的同事、麒麟阁功臣之一的韩增也是因为这种际遇在刘彻面前刷足了好感值,所以巫蛊之祸的时候虽然他的哥哥因为巫蛊而被诛杀,但刘彻非但没有连坐韩增还怜惜他的才华,破格给他紹封父亲的侯位。 对于刘彻来说,人才,尤其是上升期有潜力的年轻人才,他是非常爱护栽培的,张贺也想着要在这次巡游中好好表现,在天子面前尽量刷高好感值,以后万一太子遇到什么问题,他这边还能说得上话。 出巡的队伍花了好几天才来到了靠近黄河的县,刘彻的车驾刚从直道下来踏上官道,只见那黄泥地上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 刘彻的御驾停了下来,天子还没有发话,只见大将军卫青先掀起帘子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将军稍等。”张贺在马背上抱拳,“待臣先去询问一番。” 张贺和霍光纵马向前,看到地上跪在最前面的官员服装鲜亮,看起来像是个县官,所有人的头都地垂下去,战战兢兢的请罪姿态。 “县官何事长跪不起?”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1 “臣等特地向陛下请罪。”县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巡幸至此地,本应该洒扫驿站服侍陛下,但黄河决口,百姓流失失所,臣等罪该万死。” 张贺和霍光对视一眼:“黄河决堤了?” “这可是大事件,必须尽快禀报给陛下。” 果然刘彻听道这个消息之后雷霆大怒,让随从将那些官员都收押进当地的牢狱,只留了那个吓得面色苍白的县官,刘彻一字一顿地说:“黄河在哪里决口,你现在马上带朕过去看看。” “陛下,这太危险了。”随行的群臣马上劝阻道。 “朕一定要去看看。”刘彻坚决不听。 卫青在一旁劝道:“陛下不可轻易涉险,根据臣儿时牧羊的经验,发大水的时候往高地走比较安全,也方便观察地形和洪水流向,陛下不如让县官带您前往一处高地,远距离观察黄河水患。” 刘彻这才同意。 县官带领着巡游的几辆车驾往一处高坡而去,这里距离黄河有一座土崖,下面黄河的河水汹涌横流,如同出栏的烈马,颇有万马奔腾之势。 而从这里眺望下去,可以明显看到黄河南岸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河水打着旋儿从这里跌落农田,将村庄和农民的田地全部淹没,很多人家只剩下屋顶露在水面上,官兵划着小船到处救助挂在树枝上和漂浮在洪水里呼救的百姓。 “这黄河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这可如何是好?”旁边的大臣口中喃喃道。 “可有谁有治水之能?”刘彻垂询道。 这可是个技术活,这次跟随刘彻出巡的有武将有文臣,擅长什么的都有,但唯独没有擅长治水的。场面一度非常沉默。 终于有一个人打破了沉默,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得非常普通,不起眼,但却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位能人可以推荐。” 张贺好奇地拽了拽霍光的衣袖,小声道:“这人是谁啊?” “子珩不认识吗?”霍光很明显比张贺更加见多识广,也认识不少官员和贵戚,“这是乐成侯丁义,鄂邑公主的夫君。” 这人是谁啊?张贺完全不记得史书上有这么一号小透明了,正当他搜肠刮肚想从当年翻看史记汉书的记忆力翻找出这位丁义是何方神圣的时候,却听见那人用清晰的声音说道:“这个人颇为精通法术,乃是一位拥有大法术的能见到神仙的人,此人姓栾名大,臣斗胆为陛下推荐。” 张贺绝倒,栾大,这不是那个著名的骗子神棍吗?骗得刘彻封了五利将军,还把尊贵的卫长公主嫁给他当老婆。 没想到几年前撵跑了一个李少翁,又出来一个栾大,指望神棍能治水?张贺内心冲着丁义呵呵冷笑两声,你怎么不直接上天呢? 第84章 栾大 在丁义的推荐之下, 神棍栾大很快就登场了。丁义为什么要推荐栾大呢?因为丁义的姐姐是胶东康王的王后,胶东王刘寄薨后, 其他姬妾的儿子继承了王位, 康王后和新王互相不对付,经常明争暗斗。丁义为了姐姐着想, 就想利用天子的求仙心理,将曾在胶东国担任尚方的栾大推荐给了刘彻,希望他能靠自己的法术忽悠天子获得宠爱。 栾大长得身材高大,外貌俊美,刘彻一见他就有好感,再加上栾大言辞机巧,又喜欢夸夸其谈, 把很多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和真的一样。 刘彻兴致勃勃地问栾大:“听说你见过神仙?” “臣经常往来于海中,会见安期生、羡门高这些仙人。他们因为臣的地位低贱, 不相信臣的话。又以为康王不过是一个诸侯, 不足以把神仙方术交给他。臣曾数次对康王说,康王又不采用臣的话。为臣的师父说:‘黄金可以炼成, 河水的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死药可以得到, 仙人可以招致而来。’” “先生倘若真有修成神仙的方术, 我对爵禄等赏赐有何吝惜?” 倘若栾大马上被官职和金钱打动,那么他就不是个称职的骗子了,只见他高冷地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对刘彻说:“臣的师父不是有求于人, 而是人们有求于他。陛下若一定要招他来,就要让招聘的使者地位更尊贵,使他做天子的亲属,以客礼对待他,不要卑视他,让他佩带各种印信,才可使他传话给神人。即便这样,神人来与不来,尚在二可。总之致尊敬崇求访神人的使者,然后才有可能招致神人降临。” 刘彻听得半信半疑,但觉得栾大这个人说话确实很有能遇到神仙的气度,于是开口说道:“还请先生表演几个方术。” 栾大于是回答道:“如果陛下想要看,臣可以表演几个小方术,但那些大的方术都是需要场地和准备的,随时随地表演那是无法打动神人的。” 栾大于是摆出一副斗棋,让两个随行的小仙童打扮的少年端着棋盘,栾大念念有词,用拂尘在棋盘下面挥来挥去,上面的斗旗竟然移动起来,并且自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生果然有真本事。”刘彻鼓掌笑道,随行的群臣也被栾大这一手忽悠住了,觉得他确实是懂得一些方术。 但张贺是两千年后穿越来的现代人,平时也没少在电视上看魔术揭秘类的节目,因此对这种小把戏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操作原理在哪里。 张贺盯着拂尘顶端想,这里面是不是被栾大藏了磁石…… “先生这斗棋好生雅致,是用铁做的吧?”张贺状若无心地提问。 栾大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张贺,继续胡诌道:“我这斗棋是用陨铁做的,蕴含着沟通天地人三界的神力,因此可以用法术催动。” “原来如此。”张贺微笑着继续追问,“我刚才听先生说黄金可以炼成,我听说有一种神术叫做点石成金,不知道先生可否让我等今日一饱眼福?” 栾大这会就是傻了也知道眼前突然冒出的年轻侍中是来拆他的台了,但他不知道张贺是什么来历,只见他站在太子身边,两人偶然交谈几句,想来是有些后台的家伙,因为摸不清张贺的底细,栾大也不敢胡乱损他,不过好在栾大今天来骗天子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点石成金?小意思。 栾大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对刘彻说:“陛下,既然这位侍中想看点石成金,臣就破例为诸位展示一二。” “真能把石头变成金子?”刘彻听到这个,明显比之前看斗棋小法术的时候兴趣高了很多。 “请陛下稍等。”栾大说话间,他的两个随行少年就将棋盘收了回去,又从乐成侯的车驾里搬出了一个小方案,在上面点上三支清香。 栾大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放在方案上,又取出陶罐和柳条,蘸水往石头上反复浇洒而去。 大家都屏气凝神盯着那块石头,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栾大向刘彻请示:“接下来的过程我要借助神人的力量,但是这个秘法的过程不能外传,请允许臣用红绸将石头盖住再施法。” 刘彻心想盖住也能看到石头的形状,就点头应允了。 只见栾大手舞足蹈了一阵子,然后用手将包裹着红绸的石头捧起来,对着上天高歌,唱完之后他用广袖盖在石头上面摩挲了几下,再猛地解开红绸,此时躺在他手心里的不再是那块石头,而是一块形状差不多的金子。 刘彻命手下的将作大臣拿过去观看,果然是如假包换的金块。 刘彻因此很高兴:“以前大禹能够疏导九江,决通四渎。近些日子河水泛滥于大陆,筑堤的徭役久不能息。如果天在这个时候委派士人辅佐我,那肯定就是栾大了。” 栾大竟然被封了一个五利将军,被刘彻派遣去治理黄河水患。 一个小小的神棍,因为会些糊弄人的把戏,迅速成为了杂号将军,佩戴五利将军印,穿着华丽夸张的服装,大摇大摆地在黄河边来回走动,美名其曰做法治水。 张贺自然看穿了栾大点石成金用的是最基础的魔术手法,栾大假装捡起的石头是他事先就藏在左边袖子里的,而他还用石头的造型锻造了金块,就藏在右边袖子里,他出手很快,一瞬间就从红布下面将石头换成了金块。 但是张贺并不想再打草惊蛇,同样是骗子,眼前这个栾大远比李少翁要狡猾,诡计多端,指不定有多少把戏等着坑人。张贺准备先找准方向,以便对栾大一击即中。 所以张贺这几天也在黄河旁边到处找平民和县里的小吏了解水患的情况,黄河水患历来是非常令人头疼的事情,大禹治水就是治理的黄河水患。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2 张贺这次出门带了石家兄弟,他对两人说:“我希望你们留在这里帮忙治理黄河水患。” 石蒙好奇地说:“子珩有了治水的法子了吗?” 张贺摇了摇头:“我可没那个能耐做大汉的李冰,不过我有几个建议,你们可以混在当地处理水患的官吏那里,让他们可以试试,看管不管用。” “什么办法?”石宁也开口询问。 “我这两天出门问了不少人,也看到他们主要用木材和沙子装袋沉入决口去堵,但黄河决口水流太过湍急,经常会被冲走,效果不太好。”张贺说道,“能不能提议工匠用石锁沉入决口底端的泥沙之中用以固定,再在上面用铁链将空心砖连起来,在两侧岸边再用石柱拉紧,这样在水里造两堵冲不走的墙壁,再在里面用老办法投入装有河沙的麻袋,是不是能止住洪流?” “你很有想法。”石宁夸道,“我觉得可以一试。” “此外还有别的一些想法,你们两个附耳过来,我细细和你们说。” 张贺和石家兄弟嘀咕了好一阵之后,让两人离开去办事了。正如张贺所料一样,栾大在黄河边跳了几天大神之后,黄河的水患并没有半点改善。 刘彻正要生气拿栾大问罪,那栾大竟然主动送上门来:“陛下,非臣不能,实在是那黄河中有一条恶蛟兴风作浪,此地地处偏僻,土地贫瘠,没有充沛的灵气供臣作法,再说治水非一日之功,大禹都三过家门而不入,如果陛下想要彻底制住那条恶蛟,请允许臣到长安城,借助长安的龙气和充沛的灵力施展更加高深的法术。” 刘彻听他说得和真的一样,再加上黄河决口处比较危险,随行群臣也不乐意在此久呆,更不愿意让天子遇到任何可能的危险,于是都纷纷劝说刘彻回京。 回到长安之后,栾大在城郊搭建法坛,登坛作法,作为一个专业的魔术师,他随身准备了好几套幻术表演方案,刘彻派来监督他的官员因此深信不疑,回去向刘彻汇报五利将军确实是有真本领的人,每次登坛作法都能引发幻象。 有意思的是,随着栾大日日登坛作法,过了些日子之后,从黄河那边传来的消息,水患好像真的有一些好转,刘彻这下就是原先还有怀疑,现在也信以为真了,他觉得上次那个李少翁是个没本事的骗子,而这次的栾大真的有几分能耐,说不定能帮他见到神仙呢?所以刘彻对着栾大就从一开始的冷淡和暗中观察,逐渐变得热络起来。 刘彻在北阙甲门赐给栾大一处列侯级别的豪宅,配套僮仆千人,从皇帝的乘骑用物中分出车马帷帐器物布置他的新居。五利将军府落成当日,刘彻也亲自上栾大家中做客。 “朕与先生相见恨晚。”刘彻对栾大说道,“朕还记得那天先生在黄河边说的话,‘让招神的使者地位更尊贵,使他做天子的亲属,以客礼对待他,不要卑视他,让他佩带各种印信,才可使他传话给神人’,朕已经让先生变得尊贵,让先生佩戴五枚将军印信,以客礼对待先生,为什么神人还不肯来相见呢?” 栾大的眼中冒出了精光,他的胃口远不止这些,他想要娶如今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受皇帝喜爱的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栾大和武帝的对话部分引用了史书的白话文翻译 家里有事情忙,我尽量保证日更,更完感觉自己要累瘫了,晚上还要通宵,先去睡会 第85章 求神 栾大和丁义是在胡混时认识的狐朋狗友, 他羡慕丁义娶了鄂邑公主,也想靠自己的骗术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 栾大来到长安城之后见过卫长公主, 卫长公主听说栾大能见到神仙并且神通广大, 就邀请栾大来府上做客,问他有没有找到曹襄的灵魂的方法。栾大自然是用了不少法子来哄骗她。 自从去了一趟公主府之后, 栾大就看上了高贵又美丽的卫长公主,正好刘彻问他如何才能用诚心打动仙人。 于是栾大故作正经地说:“陛下视为掌上明珠的是什么?要将其献给仙人的使者,这样使者就会带着她一起率先求得成仙的法门,从而引领陛下求证仙道。” 见刘彻还没有反应过来,栾大又是一番胡吹海聊,在话语中暗示刘彻。这下刘彻就是没想明白也被栾大提醒得知道了,自己视为掌上明珠又可以献给神使的, 可不就是他最疼爱的卫长公主吗? 刘彻回去一打听,卫长公主前些日子还邀请过栾大上门展示法术, 他一想觉得有戏, 栾大高大英俊,又能见到仙人, 将公主嫁给他说不定可以长生不老。 天子稍微流露出那么一点意思,再加上栾大暗中有意地造势, 很快长安城里都传遍了天子想要将卫长公主嫁给五利将军的传闻。 刘据听到这个传闻之后很是生气, 他觉得父亲很是荒唐,就和张贺一起来到大将军府商议对策。随行的还有一位年纪比他略小的阳石公主。 “舅舅,听说父亲要将大姐嫁给一个神棍。”刘据不悦地说,“你可曾听说过此事。” 卫青点头道:“长安城都传遍了, 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那您没有劝说父皇吗?” “你的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相信这些东西的。”卫青叹气道,“我又何尝没有和他提过此事,平阳侯去世也没多少日子,我看婉仪那个孩子根本没从悲痛中走出来,我和陛下说不要太急,结果他反而对我说,有真本事的神使千里难挑一,这个机会失去了下次到哪里给婉仪找更好的亲事。” “我看那个栾大不是什么善茬,太子表哥,你可要想个办法。”卫伉坐在一旁焦急地说。 “你们问过卫长公主的意见了吗?”张贺在这个时候开口,虽然他知道栾大是个骗子,但万一历史上的卫长公主真的喜欢这个神棍呢? 好在阳石公主马上否定了他的这一猜想:“我已经问过大姐了,她先前找栾大是问他一种叫做怀梦草的神植,据说怀其入梦,可以见到思念之人,她还想见到姐夫,怎么会突然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神棍情投意合。” 既然卫长公主事先不喜欢栾大,那么这件事情对张贺来说就好办了,他说道:“公主既然无意,那长安城里的谣言便是有心之人故意传播。” 刘据和他对视一眼,马上会意:“这个传播谣言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栾大,这个混蛋!他竟敢肖想我大姐。”刘据气得一拳砸在案上。 “殿下稍安勿躁,公主不喜欢,陛下还能强迫她嫁人不成?现在主要的是找个新的传言,将栾大散播的天子欲嫁女的消息压下去,免得他借机造势。”张贺提议道。 “可是最近有什么大消息能压得过一个被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神使和公主两情相悦的谣言呢?” “要不我去找陛下提亲,就说我对卫长公主仰慕已久,要求陛下赐婚。”卫伉很是仗义地拔刀相助,就是他的方法有些过于惊悚了。 他话音刚落,阳石公主就生气地“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去了,但迟钝的卫伉还浑然未觉,他虽然是卫家庶长子,又失去了宜春侯位,但卫青并没有嫡子,所以日后他还可以继承卫青的万户侯。反正栾大目前也没有侯位,该怎么操作还不是天子说了算。 其实以卫家如今的地位,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朝堂上二把手的卫青长子求娶一位公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卫青出声否决了卫伉的这个提议:“如今卫家坐大,一门五侯,富贵已极,不能再娶一位公主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卫伉问道。 卫青其实早有主意,刚才只是听一下这些小辈有什么点子,他提点道:“陛下很信这些,但如果有更新奇好玩的神迹出现,他就会相信新的了。” 神迹……张贺想到了那两颗据传是湖神报恩的珍珠,他决定借珍珠一用,如果能将那条恶作剧的鲤鱼唤出来,驱使它帮忙,那也算是一个神迹了。如果没有他也可以借珍珠为筏子,自己制造出“神迹”来,反正他一个现代人,要搞些幻术多的是新奇的点子。 这么想着,张贺就将自己的想法简略地和大家说了一遍,卫青觉得可行。 “可否请大将军和贺一起进宫一趟,借大将军金口像陛下借一颗珍珠?” 卫青自然是同意:“我正好有空。” “贺还要劳烦将军随我去一趟昆明池畔。” “不知道要我去哪里有何用处?” 张贺神秘一笑:“借大将军的威势,恫吓一下湖神,毕竟那鱼可是你钓上来的,小神顽劣,我一个人恐怕压制不住它。”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3 卫青难得开口问刘彻要东西,刘彻马上欣然应允,命少府马上取出一颗珍珠交给卫青。刘彻听说他们准备要去昆明池边请神,自然很感兴趣,于是当夜天子摆驾来到昆明池畔。 张贺来到昆明池边,命人将系上丝线的珍珠放入水中,那颗珍珠也有些奇异,进入湖水之后就一直咕噜噜地冒着气泡。但气泡冒了半天,并没有见到鲤鱼出现。 张贺就拜托卫青拔出腰间佩剑,插入湖水中,将军的宝剑战场上不知斩杀过多少匈奴人的头颅,自带一股血腥杀伐之气,长剑入水之后,湖水突然局部如同沸腾一般地翻滚起来。 月色下,一条巨大的鲤鱼跃出水面,悬浮来半空中,和刘彻等人大眼瞪小眼。 春坨在一边怒喝道:“大胆湖神,见过陛下为何不跪拜?” 那条鲤鱼摆了摆尾巴,张嘴吐出人言:“我是湖神,可以不拜人君,只是人君对我有救命之恩,故此相见。” “张贺说,一颗珍珠入水,你可以完成朕的一个心愿,是不是真的?”刘彻开口询问。 鲤鱼瞪了张贺一眼,嘴里却说道:“是真的。” “那你可以帮朕治理黄河的水患吗?” 鲤鱼点了点头,又左右摇摆了一下:“事在人为。” 这到底是要帮忙还是不帮忙的意思呢?张贺飞快地和卫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卫青将剑放在湖岸,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鲤鱼。 “湖神若是不答应,那我可就要冒犯了。”卫青冷冷地说道。 张贺更是用嘴型对鲤鱼说了几个字:“不听话,让卫青再抓住你煮了吃。” 鲤鱼要不是碍于想要保持神格,简直要跳起来对张贺破口大骂了,不过它确实惧怕卫青的弓箭,于是回答道:“我可以进入珍珠数日,随这位张贺去巡视黄河水患,至于能不能治好水患,那就要看天意了。” 说完,鲤鱼化作一道白光,飞快地进入张贺托举在手掌中心的珍珠。 张贺非常谦虚地说:“臣并没有什么神通,只是借了陛下的报恩珍珠,又凭借陛下和将军的威严,方能震慑湖神。” 这倒是实话,张贺其实已经做好了两套方案,他召唤湖神只是试试运气,如果一直召唤不出鲤鱼,他早就委托他的师父乘坐涂黑的小船,穿着夜行衣在江面上等待,只等他吹笛子为号令,就在湖面上放一只鲤鱼灯,然后用船拖行,再加上师父出色的口技模仿,远远看去也能山寨一把鲤鱼河神来忽悠天子。 张贺携带着刘彻的治水秘令,和卫伉一起偷偷离开了长安。卫青帮了张贺一个小忙,他也委托张贺带自己的大儿子出去历练一番。 张贺乘着夜色出发,没有人发现两个个小小侍中的神秘消失,过不了几天,两人在深夜抵达了一处因为水患流失失所的难民的临时驻营地。 卫伉这些年虽然被卫青有意识地往建章营的军队里带,让卫广帮忙训练,但他出生的时候,卫家毕竟早已富贵,作为贵家子弟,卫伉还没有真正接触过民间疾苦。 所以当卫伉看到密密麻麻如同狗窝一般的临时木棚屋,还有因为洪水衣衫褴褛、眼底下透着青黑的穷苦农民,他忍不住紧张地拉住了张贺的手。 张贺虽然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他毕竟是活过两世的人,在现代也在新闻联播上见过各地洪灾时抗洪抢险的报道,地震的时候他还当过志愿者,所以比卫伉要冷静多了。 石宁石蒙两兄弟已经在不远处的山岗上出现,远远等候着他。张贺拉着卫伉的手,小心地在黑暗中迈过那些洪水退却后留下的木头、杂物,一步步朝前走去。 “不要害怕,这些都是受到水灾的灾民。”张贺趁机教育卫伉道,“我们来到这里就是来帮助他们的,陛下也好,你的阿翁也好,他们平时努力不正是为了这样流离失所的人可以变得更少一些吗?”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没赶上今天的更新,终于写好了,呼(~ o ~)~zZ大家晚安 刘据:张贺去治水不带我,生气 卫伉:张贺握着我的手,莫名安心 刘据: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福利?! 张贺:谁让你们皇帝太子不能随便乱跑╮(╯_╰)╭ 第86章 一百问1 1:请问你的名字是? 刘据:刘据。 张贺:张贺, 字子珩。(悄悄地)在现代时候的名字叫做张和。 2:你的年龄是? 刘据:今年16岁。 张贺:我比殿下小一岁,今年15了。 3:您的性别是? 刘据:当然是男。 张贺:同上。 4:请问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刘据:温柔的时候非常温柔像阿母, 霸气的时候非常霸气像阿翁, 也有人说我像舅舅外柔内刚。 张贺:比较好强,喜欢照顾人, 做事很有目标和规划,为人有时候有点圆滑吧,但周围的人评价都是挺喜欢我的。 5:对方的性格呢? 刘据:张贺非常有耐心,很温柔,对我很好。 张贺:太子殿下的性格是一个完美的太子,陛下大概是按照国家储君的理想型来培养吧?他大部分时候都非常完美,偶尔有些孩子气。 6:两人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刘据:在舅舅的府上, 那会是卫登表弟的百日宴,是阿翁带我去的, 那会我才五岁。 张贺:其实在太子出生之前我就见过他了…… 刘据:(害羞)听卫伉表弟说这是非常浪漫的话 张贺:咳咳, 殿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非常认真地在回答问题。(悄悄地)我刚穿越回来的时候就遇到了巫蛊之祸里的太子。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4 刘据:张贺你在说什么?太小声我听不清。 张贺:殿下, 我是说我和你相遇的时间地点都是一致的,就是在长平侯府上, 那一年我四岁。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刘据:这个小孩儿长得真可爱, 眼睛大大的,还一直盯着我看。 张贺:太子小时候也是非常可爱,就如小仙童一般,对我也非常友好。 8:喜欢对方哪一点? 刘据:一直陪在我身边, 支持我鼓励我,陪我一起克服各种难关。 张贺:(悄悄地)是个非常有责任担当的人,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救下我。(提高音量)非常努力上进,平时对我很是照顾。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刘据:经常出门不带上我。 张贺:殿下你要坐镇长安监国,不能随便出去,又不是我故意不带你的,冤枉啊QAQ 刘据:以后每次出门给我带小礼物我就不生气了^_^ 张贺: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好吧如殿下所愿。我觉得殿下非常好,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 刘据:(感动)原来我在你眼里是如此完美。 张贺:……现在有了,偶尔有些自恋。 刘据:TAT 10:你觉得自己和对方相性好吗? 刘据:相性是什么能吃吗? 张贺:我觉得殿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就是问我们两个相处得好不好? 刘据:那当然是非常好了,我和张贺在一起简直如鱼得水。 张贺: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提前乱入了。嗯,我和他相性很好,两个人在一起很合拍。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刘据:张贺,贺,子珩。 张贺:太子殿下,殿下,刘据。 12:希望对方怎么称呼你? 刘据:怎么叫都可以,随张贺喜欢。 张贺:我也是,我们两个不是很拘泥于称呼,平时也是混着乱叫的。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你觉得对方是? 刘据:青色的鸾鸟,飞翔在天空的样子很好看。 张贺:布偶猫,非常高贵、优雅、慵懒。 刘据:布偶猫是什么? 张贺:一种西域名贵的猫,长得就像……小时候的白色的豹子。 刘据:哦,那很可爱啊,我在上林苑见过。 14:如果要送对方礼物你会选择? 刘据:送他我亲自督造的小装饰品,之前送的青玉鸾鸟就不错,下次再让陶令给我去打造一个琉璃水晶手串。 张贺:宝剑赠英雄,或者一匹西域来的宝马。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 刘据:想要张贺陪我玩一整天,他最近越来越忙,好久没有重温小时候那种一整天都陪我一起随心所欲玩耍的感觉了。 张贺:殿下如果感到寂寞的话,我下次就请假来陪你。 刘据:(感动)张贺你真好。 张贺:我对礼物没有特殊的要求,想要吃好吃的没吃过的稀奇的美食。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么事情? 刘据:他出去不带我,尤其是打仗的时候,一去好几个月,不知道我在长安有多担心吗? 张贺:殿下不要担心了,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刘据:哼,回来要花几天好好陪我。 张贺:好啊。我对殿下没有什么不满。 刘据:就知道张贺对我最好了。 17:您的癖好是? 刘据:没什么特殊的癖好。 张贺:同上。 18:对方的癖好是? 刘据:同上一题。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5 张贺:继续同上。 19: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刘据:我做什么事张贺都不会不快。 张贺:出门不带殿下一起吧,回来有得好哄了。 20:对方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刘据:他自己也说了啊,出门不带我,还有就是经常去做非常危险的事情,不注意自身安危。 张贺:(豪气冲天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成就大事业就要赴汤蹈火。 刘据:为什么不能是我负责打打杀杀,你负责貌美如花呢? 张贺:囧殿下你这句话是什么哪里学来的? 刘据:一个自称来自其他时间的人………… 张贺:!!!我们旁边居然还潜伏着其他穿越者吗? 刘据:穿越者是什么意思? 张贺:(捂住嘴,赶紧糊弄过去)就是你说的来自其他时间的人。 21:你们关系到什么程度?  刘据:我向他表白了,都没有成功,现在我们还处在暧昧期。 张贺:他向我表白了,我很吃惊,但我还是挺感动的,决定先给彼此一个缓冲期,再考虑要不要正式交往。 
22:两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刘据:你是指告白前还是告白后?告白前是一起坐车去白鹿苑春游,还看了很可爱的貘。 张贺:告白后是一起去神明台看星星,我给殿下讲星星的故事,告诉他宇宙是多么浩渺,但是发明不了飞船所以只能在地上看哈哈哈。 刘据:张贺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不过我觉得他这么瞎聊的时候也非常有魅力,反正我只要坐着听他说话一整天都不用吃饭,秀色可餐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张贺:(脸红)殿下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吗? 刘据:我怎么也是老刘家的孩子嘛(笑眯眯)。 张贺:我懂了,祖传多情基因。 刘据:什么多情?我只钟情于子珩一人。 
23:那时两人的气氛怎么样?  刘据:非常好,秀色可餐嘛,虽然还在考察期,不过搂搂抱抱还是可以争取的。 张贺:殿下很会撩人,不知不觉就被他撩到了。 刘据: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喜欢我!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刘据:初吻已经没了。 张贺:不是在神明台没的! 
25:经常约会的地点是?  刘据:未央宫、上林苑、甘泉山、终南山。 张贺:同上。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准备?  刘据:给他一个惊喜,办个热热闹闹的诞辰流水宴。 张贺:不用这么铺张了,殿下愿意来我家和阿翁阿母弟弟一起度过就很开心了。 刘据:我的生日呢?张贺怎么做准备? 张贺:殿下生日有很多人准备,你亲爹亲妈亲姐姐亲舅舅亲表哥亲表弟等等都会费心准备的,有司也会精心筹划的,我一般只要默默围观,然后去准备一件有趣的礼物就可以了。 刘据:所以送什么礼物呢? 张贺:提前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殿下。 
27: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刘据:我。 张贺:他。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刘据:我可以为了张贺做到很多事情,除了明显危害国本的事情。 张贺:我可以为了对方做任何事,除了危害国家人民的事情。 
29:那么,你爱对方吗?  刘据:爱。 张贺:等过了考验期再告诉你。 
30:如果约会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你会怎么办?  刘据:一个小时是什么意思?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6 张贺:殿下,就是半个时辰。 刘据:赶紧让陶令找人,张贺很准时从不迟到,一定是张贺遇到什么麻烦或者危险了。 张贺:殿下也从不迟到,如果迟到我就会马上去找他,迟到一个小时我就要汇报陛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忙了一天,后半夜就要早起,剧情展开怕太赶时间写得不理想,就先写了点一百问供大家一乐 明天也是晚上更新见吧,白白 第87章 治水 张贺带着卫伉穿过灾民临时安置的窝棚区, 正好遇上迎上来的石宁石蒙兄弟俩。 “你们在这里协助治水,可有什么成果?”张贺询问道。 石蒙乐呵呵地回答:“子珩的法子果然有些作用, 现在黄河的决口已经堵住了, 比原先的灾情是好了不少,水患有所遏制, 所以我们在帮忙安置灾民。” “这么说朝廷接到的水患有所好转的消息是真的?”张贺把朝廷接到水患有所控制的上书和栾大登坛作法表示这是因为他请到了神人相助的说法都和石家兄弟说了一遍。 “水患好转的情况基本属实,这是因为我们这些天不眠不休辛苦堵黄河决口。”石宁不屑地说,“和作法有什么关系?而且河水泛滥汹涌,别的地方又裂了几道口子,现在官兵忙着堵新决口,一时间根本没时间打造那么多可以用铁链锁起来的打孔方砖。这上书报喜不报忧,还有神棍借天灾邀功, 真不怕报应吗?” “不要脸的人就是那么多有什么办法。”卫伉言简意赅地说。 “好在我是奉命前来,回去可以直接向陛下汇报。”张贺说, “为今之计, 首先要想办法将水患平息。” “子珩说得对,回京我们再慢慢收拾那个栾大。”卫伉挥了挥拳头。 “还请两位大哥先带我们去看一下黄河目前决口的情况吧。” “你们且跟我来。”石宁将他们带到黄河边一处小山岗上, 这里地势高峻,又正处于黄河的一处拐弯, 将途经县城的这段黄河全貌看得一清二楚。 从高处看, 黄河因为这几日洪水泛滥,夹杂着沿途大量泥沙,因此河水变得非常浑浊,和张贺在现代时看到的差不多黄了。在距离这处山岗不远, 是石蒙口中最初的那道决口,现在已经按照张贺的建议,用两道铁链锁在一起的石砖墙挡在中间,在里面填埋了装满泥沙的麻袋,还有不少人在上面加固这道堤坝,防止河水再将其冲破。 因为有了石砖墙的阻隔,这一段河堤下游不再被黄河水侵袭,庄稼田地虽然仍然浸满了水,但原先的水位渐渐退去,房屋也不只是露出一截屋顶,而是露出了屋前被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土地。 有些灾民开始返回家里,在一堆破烂里面挑拣还没有被大水带走的自家用品,还有些人用陶罐,一点点将屋子里还没退去的水往外舀。虽然经历了洪水肆虐,但这片土地已经开始慢慢恢复生机。 但是从高处眺望黄河,就如一条咆哮的巨龙,它在此处被堵住了决口,却在另外几段河堤上形成了新的决口,好在目前规模都不大,不少士兵和百姓一起忙着抗沙包去填堵决口。 “因为石砖烧制需要时间,所以现在只能用沙包去堵,等洪水越大,就越有被冲毁的危险,现在县里已经紧急转移了可能被波及地区的百姓,随时准备应对险情。”石宁在一边介绍道。 张贺想了一下:“我看有些缺口不大,能否砍伐竹子,将竹子一段深深插入河底淤泥,再在一排竹子前面堆放沙袋?” “这倒是是好办法。”石宁说,“刚好有几个缺口附近有竹山,我马上去提醒他们。”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 张贺又观察了一阵地形,发现黄河此处河段有一处地势较低,下面连着一个低洼的湖泊,可以利用来分洪,于是他开口说道:“当年大禹治水成功,就是靠的一个堵不如疏的道理,我们也不能光堵决口,依我看,可以在湖泊和黄河之间开挖沟渠,一旦挖好就拆毁河堤,将河水引到湖中,把这一带附近的百姓疏散就可以了。” 石蒙开口道:“那我去和县官说一下,如果可行,就抓紧时间疏散百姓、开挖沟渠,然后开堤泄洪。” “那就有劳石大哥了。” 等石蒙也离开办事之后,站在张贺旁边的卫伉开口道:“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张贺说:“此处没有别人,可以请湖神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他悬挂在腰间玉佩下面的那颗珍珠微微发出柔和的白光,一道青烟过后,一条鲤鱼活灵活现地在两人面前的半空中浮动。 “现在是你发挥本领的时候了。”张贺轻声说道,“这水患除了人力作用之外,还有什么帮助解决的法子?” “稍等片刻。”鲤鱼说完之后就消失不见了,接着在黄河水里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鲤鱼,那条鲤鱼逆着洪峰前行,很多岸边加固堤坝的人都看到了,纷纷跑到河边,对着河水充满敬畏地喊着:“黄河里有一条大鲤鱼!” 出了这一番风头之后,鲤鱼重新出现在张贺面前。 “黄河里有一条恶蛟兴风作浪,这也是今年洪水特别厉害的原因。”鲤鱼说道,“想要根治河水,还是要杀死恶蛟。” “恶蛟?”张贺本来觉得这条鲤鱼河神就足够玄幻了,结果还出现了恶蛟?不过古代确实有不少杀死蛟龙和射蛟的传说和史书记载,可能蛟龙在古代是一种动物吧。 于是张贺对鲤鱼说:“请带我去那条恶蛟出没的水域。” 听说张贺要去斗恶蛟,卫伉急了:“这件事情太危险了,你不能孤身冒险,不然回去表哥会骂死我的。” 张贺当然没有一个人去单打独斗的准备,他等到保护他的石家兄弟回来之后,又出示刘彻密诏问县官借了一点抢险的兵卒,和几个当地官员一起来到了黄河某处岸边。 一到河边,珍珠里就冒出一道白光直接射入河中,不一会儿,一条鲤鱼从河中跃起,消失在半空中,紧接着,浑身黑色披着坚硬的外甲的“蛟龙”从河水里浮了上来。 张贺定睛一看,眼前这一团漆黑的生物非常眼熟,不正是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鳄鱼吗? 不管这条鳄鱼是不是引发洪水的主因,既然他将官员等人都领到了河边,就势必要杀死这条鳄鱼,至少也能鼓舞人心。 “拿弓箭来。”张贺下令道,“这里谁射箭本领最高,我需要有人射死江中那条兴风作浪的恶蛟。” 石蒙上前一步:“我对自己的箭法很有信心,请让我来为民除害。” 张贺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弓箭,正准备交给石蒙,却听到鲤鱼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长期住在未央宫,经常和太子和皇帝打交道,身上充满龙气,必须要你亲自射箭才有杀死蛟龙的威力。” 张贺略微犹豫:“湖神示意由我亲自来射杀蛟龙,但是我的箭法非常一般。” “不用担心,弟弟会帮你瞄准的。”石宁在旁边鼓励道。 张贺就站在了河边一处大石头上,对准江中那条凶悍地横冲直撞的鳄鱼,拉满了弓弦,搭上了特制的箭矢,石蒙走到张贺身后,伸手帮他调整射箭的姿势和拉弓的弧度,然后替他将箭头瞄准鳄鱼的头部。 “射箭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对准对方的脑门,迅速松开弓弦,将箭支以最大的力量和速度送出去。”石蒙低声指导。 “我知道了,谢谢石蒙大哥。”张贺凝神闭气,然后按照石蒙的指点,猛地松开弓弦,只见箭如流星一般迅速地扎入鳄鱼的脑门,那条鳄鱼在巨浪中翻滚。 张贺这下得了射箭的要领,飞快地从背后箭囊里再取出两枝长箭,同时搭在弓上,不用石蒙指导,这次他自己找准了感觉,飞快地将箭射了出去,也同样射中了鳄鱼的身躯。 浑浊的河水里泛起血花,鳄鱼终于被射死了,沿着汹涌的洪水一直向黄河下游漂流而去。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7 “蛟龙死了,水患马上就要结束了。”河岸边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也许真是河神发挥了作用,铲除了恶蛟,也许是张贺提议的几项治水方案奏效。等到泄洪的沟渠开挖好之后,县官下令推开一小部分河堤,洪水沿着事先挖好的泄洪道一直流到湖泊的低洼地带,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黄水湖。 而利用竹子和空心砖的加固河堤技术也使得河岸再没有出现别的决口,而黄河里的洪峰也渐渐消退,洪水不再增加,河堤加固好之后没有叠加的负担,多余的洪水又被引入泄洪区,水患真的被全面控制住了。 当张贺带着喜讯和卫伉一起,带着石家兄弟连夜赶回长安的时候,县官也再次上书汇报治水情形,并且将天子特使的能力好好地拍了一堆马屁,这就是张贺所不知道的事情了。 因为县官先让人送的简报,那封洋洋洒洒的万字上润色好之后才递交,所以长安城一开始接到的仅仅是黄河水患得到彻底控制的消息。 消息一传出来,栾大就让他手下雇佣的那些人在长安城的百姓中间散布自己求神有多么神通广大,水患得到治理一定是陛下英明善待神使的原因,顺便再给神使和卫长公主的故事添油加醋一笔,栾大在自己的豪宅里喝得飘飘然,把跪坐在下面伺候自己喝酒的妾侍幻想成如花似玉的长公主,俨然一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晕眩感受。 当刘彻昆明池畔豫章台召见自己的时候,栾大几乎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直到他在刘彻的旁边看到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年轻人。张贺笑盈盈地看向栾大,栾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以他人精的能耐,他怎么会不知道眼前那个少年心里正在算计自己? 第88章 对演 “朕昨天收到了上书, 说黄河的水患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刘彻坐在榻上,面带和善的微笑, “想必是先生这些日子登坛作法所致, 只是不知道先生在长安作法,如何影响到千里之外的黄河, 还请先生为朕消除疑惑。” 栾大本着骗子的自我修养,对于这个问题有无数回答模板,他随便挑了一个回道:“那是因为陛下对臣的信赖爱护,让我的祷告上传到天上,臣的师父神人具有无边的法术,可以瞬间缩地而行,定是他来到黄河旁边, 将水患控制。” “既然先生的师父如此厉害,为什么不肯来见朕一面呢?” “臣的师父作法消耗了非常多的灵力, 现在不足以支持他再长途跋涉来见陛下, 如果陛下愿意稍待几日,臣将焚香祭酒, 请神人降临。” “那朕就给你三日期限。”刘彻说道。 栾大心想,三天足够他找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骗子来合伙糊弄皇帝了, 就答应了下来。 “陛下就等着神人降临吧。” 这个时候张贺开口道:“陛下, 既然神人法力无边,那么出场方式肯定是与众不同,长安的宫殿如此凡俗又怎么衬托神人的高雅呢?臣想请陛下在这昆明池的碧波之上搭建一座临时台子,到时候就请栾先生的师父直接降临其上, 岂非更加风姿卓然?” 栾大心里暗骂张贺,这不是为难人吗?但他表面上还是一副高冷无所谓的表情:“陛下,这邀请神人怎么可以指定具体场所?而是应该对神人有所尊重,让神人随心所欲。” “这怎么不尊重神人了?”张贺摇头说,“先生此言差矣,自古以来设台请神斗士尊重的做法,我还特地命人准备了霸陵原上的湘妃竹,上面有自带的斑点图样,想必您的师父看到陛下给他准备了如此灵秀精巧的台子一定会觉得惊喜的。” 栾大自然是一点都不觉得惊喜,他正想开口继续想办法拒绝这个明显是为难自己的建议,却听到刘彻有些不耐地问道:“怎么朕的侍中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先生也不能答应吗?” 栾大怕刘彻开始怀疑自己,连忙说道:“陛下息怒,臣只是和侍中略微探讨一二,并非不答应陛下所提要见臣的师父的事情。” 刘彻这就摆摆手:“那么接下来三天就要辛苦你的师父特地来与朕相见了,你先退下准备吧。” “臣告退。” 等栾大退下之后,刘彻才对站在一旁的张贺说:“他真的是在骗朕吗?” “是不是骗人,臣也不好说。”张贺一边在一旁的案几上替刘彻整理未阅读的上书,一边抬头回答道,“毕竟臣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平生所见过的唯一的灵物也就是一条向陛下报恩的鲤鱼湖神罢了,不知道他们能沟通神仙的人是怎么做事的,但臣只知道一点,骗子才会对陛下您撒谎。” 刘彻何等聪明的人,马上会意过来:“你找一下有没有关于黄河水患的详细上书,朕要先看看。” “敬诺。”张贺在一堆奏折里翻找,还真被他找出一封,“这里是县官最新的几卷上书,黄河边还没有推广竹纸,这是用竹简写的,看起来有不少字。” “哦。”刘彻懒洋洋地斜靠在凭几上,“你打开来,从头到尾读给朕听。” 张贺清朗的声音就在安静的大殿里传播了开来。 刘彻晚上的时候就回未央宫去了,张贺留了下来,明天那些湘妃竹就要运到湖边,张贺要监督工匠在距离豫章台一百米的水面上搭建一座临时的台子。 当然张贺留下来还有一大目的就是确保豫章台附近都是自己的眼线,坚决不给栾大留下任何做手脚装神弄鬼的机会。他还问杨仆借了水军几艘小船,日夜在竹台周围巡视,不准任何闲杂人等的船只靠近。 三日时间很快就到了,刘彻在豫章台上再摆了一次小规模的家宴,出席的除了皇后、太子、公主和皇子外,刘彻三位姐姐和子女,卫青和他的三个儿子、霍去病的两个儿子还有霍光都应邀出席。 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了刘彻如果能成仙最想一起携带的一些人,刘彻心里想着,如果栾大真能见到神仙,那么大家一起开开眼界,有好处一起拿,如果没有反正过来吃个饭也不亏。 栾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衣,在湖风的吹拂下,看起来飘飘欲仙,配合着他高大俊美的外貌,很有风仪。他甚至向卫长公主暗送秋波。 但是卫长公主忙着逗弄怀里的孩儿曹宗,根本没有理睬栾大。 “栾大,可以开始了吧?”刘彻开口问道。 栾大这几天可没少发愁,张贺将豫章台看管得严密,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趁着夜色用小船将事先准备好的“神人”送到湖中竹台上也无法实现,不过好在他准备了全新的说辞,今天这身白色纱衣就是他的演出服装。 “陛下,臣这三日不停不歇地焚香祷告,终于和千里之外的师父说上话了,他听说陛下邀他前往昆明池,本想欣然赴约,但无奈为了治水损耗的灵力还没有复原,只好勉强附在臣这肉体凡胎上与陛下相见。” 这是当时也很流行的请神方法之一,因此刘彻也没有反对:“那你就马上开始吧。” 栾大让两个侍童燃起一种特制的香,只见大量浓郁的烟雾从侍童手托的香炉里冒了出来,将栾大笼罩在烟雾缭绕之中,平添了神秘莫测的氛围。 周围观众都大为称奇,不过张贺倒是见怪不怪了,这不就是现代舞台上的干冰效果嘛,虽然不知道栾大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看来他在胶东国当尚方炼制东西倒是有几分才学。 随着烟雾的升腾,栾大突然在雾中浑身抖动数下,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焕然一变,尽管穿着和外貌还是原来那个人,但整个人内里的气质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充满了一股无欲无求、祥和安宁的气质。 他淡然地开口,声音也和原本的栾大完全不同了:“我是栾大的师父,特此前来会见汉天子。” 曹宗在卫长公主怀里好奇地大声说:“阿母,这个人怎么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卫长公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对曹宗说:“宗儿乖,看着就好,莫要再大声说话。” 曹宗很是听话地闭嘴了,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是充满好奇地盯着栾大看。 张贺内心先为栾大点了个赞,这可是影帝级别的演技,不过张贺上辈子在剧组里也是见过不少影帝、老戏骨精分式的惊艳演出的,所以并没有被栾大糊弄过去——因为再精湛的演技,一个人长期习惯形成的微动作不可能全部被掩盖,虽然栾大演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但他还是栾大。 张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朗声对刘彻说:“陛下,请允许臣先上前向神人问话。” “可。”刘彻点头应允。 张贺今天也是特地穿了一件质地轻薄的浅绿色衣服,袖子非常长,一直拖到了地面,所以他看起来也是有几分仙人之姿的。所谓要打脸装逼之人,首先你要比他更会装逼,这也是张贺今天计划好的行事作风。 “这位神人既然是栾先生的师父,那么敢问是哪位神人?可有名号?臣等日后传颂今日之事,也好称呼您对吧?”张贺礼貌地对神人拱手弯腰行礼后问道。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8 栾大转了转眼睛,现场胡诌了一个:“吾名凌霄君。” “这位凌霄君,不知仙山在何处?洞府名称又叫做什么?是金丹期还是大乘期?可有飞升过?渡劫过?修的是什么道?可有灵宠灵植?又是哪个宗派?”张贺这些问题都是从修真文里胡诌来的,栾大又没看过修真文,一时半会被那些天花乱坠的名词给镇住了。 栾大当然不会顺着张贺的话说,他对眼前这个不知为何一直针对自己的少年还是很有警惕心的,于是他故作微微发怒回答道:“吾已告诉汝等名号,为何又来追问这许多?道在心中,无需来问。” 张贺拍手道:“好一个道在心中,神人真知灼见,仆很是佩服,这水中竹台正是仆奉陛下旨意为神人所建,不知神人为何不肯登上竹台,可是对我们的招待有所不满?” 坐在最上首的刘彻的眉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被栾大收入眼底,他可不想惹怒皇帝。 于是栾大开口说:“怪我这位徒儿不勤于修炼,身体沉重,无法飞跃湖面,我们在台上会话,岂不更方便点?” “方便是更方便了,但是……”张贺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然后狡猾地笑了起来,“凌霄君可能在神界的地位不高?因为这里区区一个湖神都能带我飞跃湖面呢。” 第89章 立祠 栾大仗着身材高大, 傲气地俯视着张贺:“你能做到的话就不妨一试?”他可不信眼前这个少年真的能飞了不成。 张贺当然不能飞,但他随身佩戴的珍珠里可是藏着一条货真价实的湖神, 今天一大早他就和鲤鱼做了一笔交易, 鲤鱼帮助张贺在众人面前表演一下神迹,张贺就将珍珠归还给它, 并且说服刘彻在昆明池边给它立祠塑像,让它能够享受到皇家供奉的香火。 张贺也开始表演了,这是他来到西汉之后第一次公开展示精湛的演技,作为一位经过四年专业学习的科班演员,他并没有栾大那样浮夸的动作和肢体语言,只见他略微低头,再度缓缓抬起的时候, 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刘据这么多年和张贺朝夕相处下来,他印象中的张贺是温柔、活泼、可爱的, 脸上经常带着笑容, 让人看到就不自觉跟着微笑了起来。但刚才一个瞬间之后,这些亲和力在张贺脸上荡然无存, 就如结了冰霜的湖面,张贺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 当他的双眼睁开的时候, 清澈的眸子就如同一碧如洗的雨后长空,带着一丝无情的意味。 “凌霄君?”张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小神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是……”栾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张贺微微歪着脑袋,脸上露出聆听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一甩淡绿色的袖子,两条秀气的眉毛略微拧起,开口说道:“我听张贺说,你自称用法术拯救的黄河的水患?” 栾大对着空气做出抚摸胡子的手势,点头道:“没错,正是吾之功劳。” “那小神就有一事请问,不知道凌霄君能否回答上来?” 本着气势上绝对不能输的精神,栾大兀自冷冷地说:“请问。” “既然是凌霄君动的手,那么你可知这次黄河水患可是由什么引起?” “那自然是恶龙兴风作浪。”栾大胡扯了一个最保险的答案,反正自古以来水患的原因多与此有关,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只说龙最不容易出错。 可是张贺却不依不饶:“那么这条恶龙有几只角,凌霄君可曾看清了?” 栾大楞住了,这个问题怎么听怎么像是设了套子请他往里面钻呢。不过他毕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骗子,很快稳住阵脚,反问道:“湖神这么问,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不妨请湖神先说。” 栾大心想,眼前这位侍中总不至于跑回去黄河边上亲眼目睹吧?他也确实没听过天子身边有什么亲近的侍中最近离开京城的。他来到长安之后早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张贺的底细,张汤的嫡长子,太子伴读,现在在天子身边担任侍中,年少有才智,但不知道为何处处与自己作对。 不过,既然是高官的儿子,这样精贵的小少年,想必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怎么会千里迢迢特地跑回去危险的水患现场?栾大赌的就是这一点,但不幸的是,他赌输了。 张贺既然准备装一个高冷的湖神,自然要把戏做足,他对坐在上首的刘彻拱手说道:“请人皇赐我纸笔。” 刘彻就让黄门给张贺呈上一张大张的竹纸,让两名宫女各执一段,将竹纸竖立展开。 张贺提起毛笔,在纸上挥舞起来,很快一条黑色的龙躯跃然纸上,那条龙下半身隐藏在黄河波涛里,前爪探出水面,吹胡子瞪眼,昂着庞大的头颅,显得无比威风,在它的头上顶着一支黑色的角。 “湖神画得非常传神。”刘彻配合地拍手赞叹道,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贺转过头,得意地看了一眼栾大。 栾大虽然心中震惊,但还强作镇定,笑道:“这不就是那条在黄河中的蛟龙?当时有很多人看到的,你将它画出来也不出奇。” “凌霄君能告诉我是怎么杀死这条蛟龙的吗?毕竟它的独角可是非常厉害。”张贺故意在蛟龙和独角上重读。 “当然是用剑了…………”栾大随口胡诌了一大段凌霄君如何英勇地用手中的长剑作为法器,在那黄河波涛上与蛟龙恶斗,最后成功斩落蛟龙头颅的故事。如果不是张贺和卫伉曾经亲临现场,他们真的要承认栾大很有编故事能力,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说得和真的发生过一样。 张贺从中间拿起那张纸,将蛟龙头顶的角那部分的纸撕掉,然后转头笑盈盈地对栾大说:“可惜黄河里那条蛟龙没有角,凌霄君连自己杀的龙有没有角都记不清了吗?这可不应该。” 栾大脸色突变,他自然是偷偷打听到了一些上书的相关消息,但上书往往不会记载所有细节,比如县官那洋洋洒洒一万字的上书里,只说在黄河边射杀了蛟龙,却只字没提那是一条没有角的蛟龙——长得像鳄鱼,当然不会有画像中蛟龙常见的头上长角的形象了。 卫伉这个时候也站起来说道:“启禀陛下,臣和张贺一起去黄河边治水,亲眼所见张贺射杀的那条恶蛟,头上并没有长角,栾大请来的说不定是个假神君,妄图欺骗陛下。” 栾大连忙道:“怎知不是这两人事先互相串通好?” 刘彻表情危险地看向栾大,张贺知道刘彻内心已经堆栾大充满的怀疑,此时只需要他和鲤鱼约好的神迹来临门一脚,让刘彻相信眼前栾大请的是没有任何法术的假神仙。 于是张贺说道:“本神要去水中竹台了,这位凌霄君如果真有几分本事,不如与我同行?” 说完,张贺就解下系在腰间的珍珠,用力将它朝湖中央抛去,只见珍珠落入岸上和竹台中间的湖水里,顷刻就沉没了。 很快湖面上冒出了一连串珍珠般的水泡,湖面上的雾气突然浓郁了起来,一条巨大的鲤鱼从湖面跃出,朝刘彻鞠了一躬,就摆动尾巴在距离湖面一尺的高度,朝水中竹台浮空游去。 鲤鱼来到竹台上空,突然化作一缕青烟,青烟在竹台上凝聚成一个人影,赫然就是刚才还站在岸边的张贺。 那“张贺”站在竹台上,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就在岸上说话一般能让人听清楚:“哪里有什么凌霄君,栾大你还要装神弄鬼欺骗陛下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其实是张贺本人说的,鲤鱼用一股水汽将他包裹了起来,使得他周围的人都看不到他。水中竹台上鲤鱼幻化成的“张贺”配合着张贺的说话声,开始演起了双簧。 张贺尽数栾大骗人的种种行为,他本就是张汤的儿子,对于断罪文书也颇有研究,一桩桩栾大的罪状列举得是证据确凿又条理清晰,听得在座的人都非常信服。 刘彻因为事先已经让张贺读过一边黄河边县官的万言书,对于水患平息到底是谁的功劳非常清楚,他原本还觉得栾大可能还是个有本领的方士,可是张贺跟他说,今天要让河神给刘彻展示一下真神通和假神通的区别,刘彻见识到了,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一想到眼前这个吓得跪倒在地求饶的神棍曾经把自己骗得团团转,还差点把宝贝女儿都送给了这个骗子,刘彻就越想越生气,开口道:“来人,把这个骗子拖下去,送到廷尉问罪,择日腰斩。” 腰斩这也有些太残忍了,张贺本意是想拆穿栾大的骗局,免得卫长公主嫁给一个不怀好意的骗子最后落得一场空,但既然骗子被揭穿,赶跑他就是了。 这么想着,张贺开口求情道:“陛下仁慈,骗子虽然可恶,但臣听说这栾大在胶东国当尚方的时候,于炼制东西上还有些造诣,刚好臣想在上林苑再试着造一些有益于汉军的东西,可否请陛下将其交由我发落,如果造成功了,将功补罪,如果造得不好,您再杀也不迟。” 刘彻一听和汉军有关,就来了兴趣:“那是什么东西?还是和上次的马镫一样用于骑兵吗?” “臣这次想要试造的东西,最先可以用于提高水军的远距离攻战威力。”张贺张贺卖了个关子,“如果能成功造出来,对提高汉军杀伤力大有助益,但是制造这个东西难度系数很高,臣听说的一些土方法,在造的时候很容易自行爆炸,很是危险。”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99 “所以你就想让栾大来造?”刘彻点头道,“这个想法倒不错,人尽其用,要是炸伤了炸残了也是天要替朕惩罚他,既然如此,朕就依了你的请求,将这个骗子送给你带罪督造了。” 将栾大打发去研制火药之后,张贺又趁机提出给湖神在昆明池边立祠的事情。刘彻念在鲤鱼治水有功,自己命人挖出的人工湖竟然有了湖神,灵感大发写了一篇赋,让人刻在新建好的湖神祠墙壁上,并且将此事作为祥瑞在民间大肆宣传了一番,以昭示天下人皇家的水军被神力所眷顾,必将无往不胜。 将事情办妥之后,张贺又专程去了一趟湖神祠,主要问一下鲤鱼对于这笔交易的报酬是否满意。鲤鱼被当做正儿八经的湖神供奉了起来,内心自然是美滋滋地,它一高兴就开口向张贺透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在你的身边还有其他像你一样的穿越者,是一个你认识的人。”湖神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的情敌正在登陆中…… 第90章 钓鱼 “我看你这个湖神当得还挺滋润的, 对香火还满意吗?”张贺看着在他眼前摇头摆尾的鲤鱼,微笑着询问道。 “当然满意了。”鲤鱼此时心情很好, 就回答, “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眼看穿你是穿越者吗?” “不瞒你说,确实非常好奇。”而且当时张贺一瞬间还有被拆穿的惊惶, 当然这是事后绝对不会承认的。 “那是因为我也曾经是穿越者中的一员。”鲤鱼张开呈现O型的嘴巴一张一合,吐露了一个令张贺大为吃惊的秘密,“通常像我这样逆天改命没有成功的穿越者,会变成守护一小块土地、池沼的小神,完成几个任务之后才能离开。” “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做了什么?又为什么没有成功?”信息量太大,张贺只好先捡着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来问。 没想到那条鲤鱼摇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说道:“我在昆明池原本的浅沼底下的淤泥里沉睡太久, 已经忘记了我变成鱼之前的事情,要不是当今皇帝开挖人工湖将大量活水引进来冲刷开淤泥, 我也许还要再沉睡下去。” 张贺无语了:“你对你自己的身份, 还有为什么变成一条鱼,就半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还真没有了, 可能我穿越前就是个没有大志向的人吧,像现在一样睡觉、喝水、游泳, 每天就很快乐。”鲤鱼思索了一阵, 从半空中蹦跶了起来,“有了!我有一点印象,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大汉才刚刚建国,我好像是穿越成了一个非常腥风血雨的人, 我大概是想帮那个人改变命运,结果获罪于天,失败后变成了一条鱼,再多的我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张贺看它一脸迷糊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不报希望地问:“那你还记得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不记得了。”鲤鱼干脆而爽快地回答。 “那你要怎么完成任务离开?”张贺都替它捉急了。 鲤鱼原地转了几圈,开心地朝空气吐了一串泡泡:“顺其自然呗,当任务来临的时候,相信上天会给我启示的。” “那你就成天吃吃喝喝睡睡等着吧,你是我见过的把鱼活成一头猪的人才。”张贺忍不住开启的吐槽模式。 鲤鱼倒不以为意,它对张贺说:“看在你我都曾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份上,再额外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吧。” “愿闻其详。”张贺眨了眨眼睛。 鲤鱼对张贺说道:“在你的身边还有一个穿越者,是你见过面的人。” “这个人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警示你至此了,望君珍重。”说完鲤鱼耗尽了一天香火攒下来的灵力,像烟雾一样在空中瞬间消散无影踪了。 刘据觉得张贺自从在昆明池边和栾大斗法以来,好像突然变得有了心事,有时候走路的时候会突然停顿下来,呆立着仿佛在思索什么难题。 “子珩,你最近怎么了?”刘据关切地拍了拍张贺的肩膀,“我怎么看你最近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张贺被刘据拍醒后,眼神有一瞬间迷茫,但很快又恢复清灵。 “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事。”张贺笑着回答太子的关心,“我还要赶着去石渠阁给陛下取几本书,等侍中换班之后再来找殿下。” “那好,你先忙吧。”刘据注视着张贺匆匆离开的背影,也陷入了沉思。 据他所知,张贺家最近并没有发生任何变故,张汤在边郡治理得颇为出色,张安世在学堂里也聪颖伶俐,张二公子的贤名在高官内部也传播了开来。所以张贺到底在想什么私事想得如此出神? 刘据适才观察张贺的表情,并没有忧愤悲戚之色,想来这件私事不是什么坏事。 说起来张贺今年也快十五岁了,寻常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不止一个。张贺这些年虽然忙于仕途,一个月里只有三四天能回张府,其余时间大多数值宿在未央宫内,小部分时间在上林苑里继续捣鼓一些小玩意,家里也不急着给他提嫁娶之事,所以刘据一直没有想过张贺也是到了可以动春心的年纪了。 有难道是有了心上人了?这么想着,刘据的内心就无端地酸涩起来。 另外一边,张贺已经急匆匆地赶到了石渠阁,刘彻想要沟通西南夷,让张贺给他去找几本那些西南偏远小国的古书纪。张贺一边在巨大的柜子前面翻找,一边心里暗暗骂自己,被鲤鱼提了一句身边有穿越者之后,竟然有点杯弓蛇影起来,日日在思索那个人到底是谁。 适才刘据喊自己的时候,张贺抬眼看到刘据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心里问:太子殿下总不会是那个穿越者吧? 想到自己这层奇思妙想,张贺不仅在内心嗤笑了一声,他和刘据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下来,怎么不知道这就是个原装的太子?张贺不由得暗暗怪自己疑神疑鬼,既然那个穿越者潜伏在身边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那么说明那个人不一定会对自己不利,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大不了到时候认个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只是不知道这个穿越者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从现代的中国穿过来的呢? 张贺脑内的想法层出不穷,天马行空,这样放飞思维的时候,他寻找书籍的效率明显大大降低,找了半天也没有找齐刘彻需要的古书。 这个时候,有人在背后用书轻轻敲了张贺一下。 张贺猛地转过头,却发现一个同样穿着侍中服装的俊秀少年正站在他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侍中,你在找什么书,怎么半天也没找着,需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眼前这人是前阵子新来的侍中,郎中令龙额侯韩说的次子韩增,按照侍中里的惯例,张贺和他也搭档过几次值宿,指点过他一些注意事项,两个人因为年纪相仿,颇有一些共同语言,所以相处得还不错。 “韩侍中,我在找一本古蜀国的书籍记录,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韩增略微思索片刻后回答:“好像还真有见过,张侍中稍等,待我找找。” 只消等了片刻,韩增就拿着一捆厚厚的竹简走了过来,对张贺说:“你看看是不是就是这卷?” 张贺将竹简上面插着的骨签拿了下来,看到上面果然刻着古蜀两字,正是他想要找的那本书,于是喜笑颜开,对着韩增道谢道:“多谢韩兄相助,不如我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陛下想必等急了吧。”韩增看了一眼石渠阁正中悬挂着的巨大滴漏,又看了一眼张贺脚畔堆着的一大堆竹简,“这些太重了我怕张兄搬不动,正好我现在闲着无事,不如我帮你一起吧。” “那就有劳了。” 张贺一边走一边偷瞄韩增的侧脸,心里想着,韩增作为侍中平时大伙在住所也算是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了,如果他是穿越男,那也对得上鲤鱼说的那句话。 想完张贺苦笑着摇摇头,这么推测,不光刘彻的侍中全体都有嫌疑,这偌大未央宫里他平时接触过的那么多人,还有外面打过交道的官员,全部都要怀疑,要从这么庞大的人群里找出穿越者,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只能让自己望洋兴叹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0 看来还是要想个别的法子将对方钓出来才好。张贺在心里默默思索了起来。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让穿越者认出这个不是当前时代的人能想出的点子,又不至于暴露自己?当华灯初上的时候张贺来到太子宫,和刘据坐着聊了一会天又玩了一会博陆,看到刘据翻找东西的时候露出当年他们合作揭穿神棍李少翁的皮影小人一角,张贺才突然有了灵感。 眼看马上要到七夕了,西汉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成型的七夕过节的传统,但宫里少不得也要张挂彩色的灯笼,宫中女眷在高楼上对着星星乞巧,还有有一些爱情主题的庆贺活动。 张贺将那张皮影拽了出来,对刘据说:“殿下,要不要我们今年七月七日给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出个节目?” “好啊,难得子珩如此有雅兴,就都依你。”刘据欣然应允,又带了一点好奇追问道,“你想要演个什么节目?” 张贺托腮想了想,多年前他让宫人排练的那些个皮影戏都是当时现成的神话故事,什么西王母啊瑶姬啊云中君啊山鬼啊,不过这次他要特地准备一个除了穿越者大家都没听说过的。 张贺徐徐开口:“就排演一个海洋之心的故事吧。” 第91章 七夕 七夕那天的时候, 未央宫到处悬挂了彩色的灯笼,倒映在沧池的碧波里, 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在了池中。 这天傍晚, 张贺命人在沧池边搭建了一个小竹台,在上面挂上幕帘, 只等观客到齐,就要上演皮影戏。 刘据的三位姐姐和鄂邑公主均已外嫁,不再住在宫里,因此今晚前来的除了刘闳、刘旦、刘胥三位公子之外,还有其他妃嫔后来为刘彻所生的两位公主阳石和夷安。 这些皇子公主和刘据一起被张贺安排在了最前列的贵宾席上,在后面两排座位上,张贺还邀请了侍中里今晚得空的人前来观赏, 霍光、金日磾、韩增等人都应邀前来。 此外张贺还让陶令在宫中传话,有想围观的宫女和太监, 今晚都可以准时前来观看, 因此在贵宾席后面特地空出的场地里,此时已经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 张贺见围观群众都到位得差不多了, 就对陶令比了个开始的手势,陶令随即转道了幕帘后面, 在竹台后面的灯笼被点亮, 将那块白布照射得透亮。张贺自己也在刘据旁边的位置上跪坐了下来。 刘闳素来和他亲厚,就扯了扯张贺的袖子,好奇地问:“子珩,今晚要演什么新故事?” 张贺侧过头对他微笑道:“一个应景的小故事, 你且看着吧。” 话音刚落,只见幕布上一艘高耸的楼船缓缓地行驶而出。陶令站在竹台下方的小船里指挥,早有幕后操纵的人将灯笼全部换成了蓝绿色,此时幕布上碧波荡漾,伴奏的乐师吹起了悠长的笛子。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又消失不见。一个穿着丽服的贵族少女伫立在船头,凝望着远处的大海。 在古琴和笛子的伴奏下,由一名擅长唱歌的宫娥唱起了那名少女的故事。原来这名少女是南方海岛上一个国家的公主,她被迫嫁给陆地上的一个强大王国的王子,但她心里是完全不喜欢这门和亲性质的婚事的。 正当她离开故土,愁肠百结的时候,一个阳光淳朴的书生出现在她的面前,这名书生经常跟随海船出海,以替人抄写文书和记账本谋生,他去过不少地方,见识过很多新奇的玩意,因此见多识广,和那名忧伤的公主谈起了海外逸闻,两人越谈越投机,渐渐萌生情愫,只是相见恨晚。 公主脖子上戴着一串非常珍贵的蓝宝石项链,是那名王子迎娶她的聘礼之一,叫做海洋之心。公主原本打算一下船就和那名穷书生私奔,不料大船却遭到海盗的追击,仓促避让中撞到了礁石,硕大的楼船瞬间侧翻,而当时正在船头和书生谈情说爱的公主勉强逃过一劫,没有被船倒伏时的巨浪瞬间拍入海底。 但楼船很快沉没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甲板,根本容纳不下两个人,书生说自己会游泳,就让公主端坐在甲板上,自己在海里边游边推着公主前进。黑夜的茫茫大海,海水冰冷,书生体力渐渐不支,好在远处看见了一点渔火,公主大声呼救。 可惜当渔船即将赶过来的时候,海面出现了旋涡,书生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甲板推出旋涡,自己却被卷了进去。获救的公主悲痛欲绝,将那串昂贵的海洋之心扔入书生消失的旋涡。 多年以后,公主已经变得非常年迈,当她临死之前,她仿佛看到一片湛蓝的海水充满了自己的床榻,那名依旧年轻的书生出现在她梦中,将她带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颇具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演完之后,在场很多观众都为之唏嘘。刘闳更是看红了眼圈,对张贺说:“就不能给他们编一个好的收尾吗?” 刘据拍了拍刘闳的背安慰他,也凑过来说道:“闳弟说得极是,子珩这个故事未免也编得太可怜了,不能和牛郎织女一样让他们隔断时间见上一面吗?” “那好啊。”张贺爽快地答应,让人拿来笔墨,他迅速在纸上写了现场改编的喜剧版结局,然后交给陶令。 陶令拿到了新的故事结局,指挥大家重新登台将结局部分演了一遍,在改动过的故事里,公主在距离楼船沉没海域很近的港口住了下来,每隔七年七月七日的时候,海港都会起大雾,有一艘幽灵船一样的楼船破开雾气而来,从海底归来的书生从船头跳到岸上,和公主相会,他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天一亮书生就要和幽灵船一起消失。 故事的结局是公主和书生执手相看泪眼,然后公主语带哽咽地对书生说:“七月七日清凉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一场皮影戏散场,张贺先陪伴刘据玩了一些七夕皇宫里的保留节目——多数是宫女们在玩,他们负责在旁边看。 汉代虽然还没有大规模过七夕节,但无论民间和皇宫都有了七夕穿针乞巧的风俗。乞巧一般选择在地势高的楼台上,因此椒房殿的宫女们在这一天就聚集在了两处凤阙上。 心灵手巧的宫女们一手执着五彩丝线,一手执着七孔银针,对月快速穿针引线,比赛谁最快穿过所有针孔,谁乞到的巧就越多。这种行为是向织女星祈求智巧,也是宫女们难得的娱乐比试活动之一,因此她们玩得分外认真。 “子珩要不要试试穿针?”刘据坏心眼地在一旁提议。 “我还是算了,我连一个针孔都穿不过去。”张贺连忙摇头,“你还不如让我去射箭。” 刘据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张贺的手腕:“几年前我赠与你的用五色丝绦缠绕的玉鸾可还戴着?” 张贺还是非常珍视这件刘据精心为他挑选的礼物的,于是撩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朝对方晃了一下带在手上的玉鸾:“殿下送我的礼物,我可是每天都戴着。” 刘据看着张贺用一截红绳系在纤细手腕上的玉鸾,脸上略微泛红,嘴上说道:“既然子珩如此看中我送的礼物,下次诞辰我再给你挑几样。” “那贺就先行谢过太子厚爱了。”月光下张贺戴着喜悦的眼睛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刘据竟然一时有些看呆了。 两人在携手赏花望月游园了一阵子之后,张贺看着时间不早了,就向刘据告辞回到了自己的侍中居所。 一关上门张贺就跳上榻,坐在那里沉思起来。今晚他在这皮影戏里下了几剂猛药,先是完全照搬了电影泰坦尼克号的剧情,后面改的结局又是借用了加勒比海盗里的桥段,如果那个穿越者是来自和他同一个时代的现代人,张贺不信对方还看不出里面的玄机。 最后一句更是直接引用了白居易《长恨歌》里的诗句,仅将长生殿改成了未央宫中实际存在的清凉殿,这是一句认亲的暗号,时间、地点都有了,就等着看那个穿越者会不会现身。 快到夜半时分,张贺偷偷推开房门,溜了出去。深夜的未央宫灯火阑珊,宫殿仿佛都沉睡在阴影里,张贺一路避开值班的宫女,很快就来到了清凉殿的侧方。 张贺沿着水边回廊往清凉殿正殿前的近水平台走去,快要走出回廊的时候,突然听到正殿二楼的露台上有人在低声说话,吓得张贺赶紧往后闪身躲去,藏在了假山的阴影里,好险没被发现。 张贺顺了顺刚才瞬间加速的心跳,深吸一口气抬头往上望去,只见露台上有隐约的灯光传来,昏黄的灯光里包裹着人影,定睛一看,却是穿着一身皂色襌衣的刘彻。 总不会刘彻本人是穿越的吧?这个想法一冒出脑海,就把张贺给惊悚到了。好在天子此时穿着起居用的常服,头顶没有带冠,只梳着一个发髻,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等人,而是半夜睡醒出来透气的。 刘彻凭栏观赏了一会漫天星斗阑干,又侧过脸对着身后说道:“今天那班小子们在池边做皮影戏,吹拉弹唱,可不热闹,看到他们朕就想起朕当初年少轻狂的时光,一转眼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从那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略微向前走出一个穿着青色襌衣的人,长发尽数披散下来,昏暗中看不清面容,只听到那人温和地回答:“陛下要是想要看戏,臣着人给你准备?” “算了算了,都一把年纪了,还看那小少年喜欢的皮影戏,说出来惹人笑话。”刘彻摇头道,“还是那越地献上来的百戏杂耍好看,改天让他们排演好了,让长安百姓都进上林苑观看,朕要与民同乐。” 刘彻和卫青随便闲聊了几句,卫青劝说道:“陛下夜间风大,你穿得单薄,还是早些进去歇息吧,别忘了鼎湖那次……” “那次我真以为要捱不过去了,还好仲卿……”随着两人往殿内走去,那些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模糊直至听不见。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1 张贺在那假山后待了一会,楼阁上的灯光很快也尽数熄灭,他方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抬腿朝清凉殿前的平台走去。 “张侍中可真是淘气,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偷听陛下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了张贺一跳,险些一脚踏空跌落池中。 他转过身,便看见一个穿着侍中官服的少年从花荫里走了出来,手里徐徐摇晃着一把便面,对着张贺笑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作者有话要说:  便面:不是方便面,是西汉用竹子编织的扇子,可以拿在手中摇着扇,马王堆出土有文物图 第92章 七宝扇 “韩增?你怎么在这里?”张贺略带警惕地询问。 韩增轻摇手中的便面, 笑着反问:“不是张侍中故意在皮影戏里留下暗号,约我来这里见面的吗?” 看来他就是鲤鱼所说的那个穿越者了, 张贺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因此回答地模棱两可:“韩兄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韩增摊手道, “白居易的《长恨歌》,你看我还是会背的。张兄放心,我和你是同一立场上的,不会与你为敌。” 张贺这才松口道:“你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到这里多久了?” “我其实是胎穿,但是先前一直没有穿越前的记忆,今年进宫后遇到你才恢复的记忆,说起来你还对我有唤醒之恩。”韩增说道, “我原名就叫韩增,是从公元2017年穿越过来的, 你呢?” “我也是同一年的胎穿。”张贺下意识地隐去了穿越到巫蛊之祸那一段, “不过我从小就有记忆。” “难怪了,我从恢复记忆之后就一直暗中观察你, 觉得你很多事迹都有点像穿越的,但你也知道, 我们这种人在汉代可不能随便暴露穿越者的身份给别人, 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我们相认了,又都是侍中同僚,此处夜深风大,不如回住所详谈。”张贺提议道。 两人就边说边聊往回走去。 在穿过水边长廊的时候, 韩增感受着夜间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对张贺说:“既然我们都是穿越过来的,那不妨一起来捣鼓一些有用的发明吧,比如说……在这闷热的夏天,你就没想过要发明会转动的风扇吗?” “有想过……”但没有去做是因为张贺最近偷偷让栾大按照土法炼制火药,当然这个目前还是军事机密,他自然不能和韩增泄露。 中国古代最早的扇子叫做五明扇,相传是由舜所发明的,寓意为他接受尧的禅让后,要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五明扇作为一种身份的象征,通常作为仪仗摆设,出行时可以遮尘纳凉,在古装偶像剧泛滥前十几年的古装历史剧里,经常出现在帝王身后由两名宫女手持的长柄扇子就是这种。 到了秦汉时期,公卿、士大夫都可以使用五明扇,根据《周礼》,“天子八扇,诸侯六扇,大夫四扇,士二扇”,所用的扇子越多,说明身份越尊贵。 除了这种五明扇之外,西汉实用性质的扇子主要有三种。 一种是韩增手中拿着的便面,由竹篾编织而成,一端有手柄,可以拿在手中摇动纳凉。 还有一种是羽扇,最早是用野鸡的羽毛做成,后来又用了白鹤等羽毛。相传周昭王时涂休国献青凤、丹鹊,盛夏时周昭王派人用其翅、尾之羽制成“游飘”、“条翮”、“兮光”、“仄影”四把名扇,“轻风四散,泠然自凉”。 最后一种叫做团扇,多由竹子围成一个圈,覆以丝、绢、绫罗之类的织品,在上面绣上精美的花鸟虫鱼,手柄上点缀以扇坠和流苏,显得十分精美,一般为宫中女子所爱用。班婕妤的《团扇歌》说的就是这种扇子:“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但韩增和张贺商议后准备制造的自动扇则是按照现代的风扇原理来做的。也许是碰到了曾经都处于现代的同乡,韩增显得很有干劲。 一回到张贺的房间,他就挥舞着手中的便面对张贺比划道:“依照我的想法,我们可以用制作便面的方式,分别用竹篾编织成三个扇面,然后将它们的手柄捆在一起,在后面再加个摇柄,用手带动的时候,三个扇面就旋转起来,将凉风送出。” “韩兄这个想法甚好,不过用手转速太慢,不如利用清凉殿靠近沧池的便利,引水力来推动,这样只要流水不断,则风扇可以自动旋转,清凉殿里就会常有凉风。” “果然还是你有经验啊。”韩增感叹道。 “要用水力驱动,还得做几个齿轮装置,等我画张设计图,再去实地试验才知道能不能成功。”张贺非常严谨地说。 张贺随侍刘彻的时候顺便把这件事汇报了,刘彻正苦于夏天酷热,未央宫虽然有凌室,但也不能每天都把冰块往寝宫搬吧?所以刘彻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张贺韩增在清凉殿捣鼓这新型的水力风扇,所有经费一律由少府负责挑拨。 在实际操作的时候,韩增又见识了一把张贺的脑洞大开。最开始试验的时候,将沧池的水引入清凉殿两侧的暗渠,水从高处跌落在齿轮上,推动齿轮转动,从而带动扇面旋转。 但最开始的转速还不是很理想,张贺干脆命人在池边建造了翻斗水车,将池水运到一处新搭建的高台蓄水池里,然后在水池里开一个闸口,让水流从十丈的高处突然跌落而下,形成一处人工的瀑布,这样冲刷到齿轮上的水流动力就更足。 张贺还让工匠将传统风扇的三页造型换成了七页,使得转动带起的风变得更大,并且命工匠在每一副扇页上镶嵌上一个镂空的竹球,一侧有暗门可以打开,在里面放入七种不同的香料或者干花,这样当风扇转动起来的时候,扇面上的香气也随着习习凉风送入殿中,令人闻之心旷神怡,如同置身原野。 “陛下,臣以为可以将其命名为七宝扇。”在最后展示的时候张贺向刘彻介绍完使用原理之后,也将自己想出的名字告诉了刘彻。 刘彻非常满意,赏赐了张贺七样宝石,又赏赐给韩增一些金子。 七宝扇先在清凉殿使用,渐渐在未央宫的官署和后宫里都流行了起来。正当张贺和韩增忙着替达官贵人们按照七宝扇的时候,刘彻命人为刘据重新装饰修缮的北宫终于准备好了。 卫子夫挑了一个吉日,让椒房宫的车马帮年已十五的太子刘据从未央宫搬到了北宫入住,北宫自此正式成为太子的专属宫殿。 因为太子的随从不多,住进北宫难免空荡荡的,刘彻又顺手给他拨了两百宫女,与此同时,皇后卫子夫也和天子有着同样的想法,开始在各郡国给太子物色起了家室好的名门闺秀。 消息传来的时候,张贺正和韩增在西市的一家酒楼喝酒,酒席中间穿着妖艳服装的胡姬翩翩起舞,引来不少叫好声。 韩增提起酒壶给张贺满了一杯,然后自己缓缓饮着杯中酒,问张贺说:“我们相处这些天也算开诚布公了,可是张兄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这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张贺微微笑道:“区区之名何足挂齿,我在现代叫做张和,和这个名字发音很是接近。” 其实许久不用,他已经对张和这个名字非常陌生了,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然像说陌生人的名字一样,这令张贺感慨万分。 “张和,张和。”韩增重复了两遍之后,突然眼前一亮,“是不是和气生财的和?” 张贺虽然疑惑他怎么会知道,但还是如实回答:“正是这个和气的和字。” “缘分啊缘分。”韩增击掌笑道,“原来我和你在这遥远的汉代相遇相知,竟然是天大的缘分。” “张兄此话从何说起?”张贺奇道。 “你在现代可是做演员这一行的?演过《盗马寨》的张和?” 张贺点了点头:“正是在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我说咱们相见都是缘分。”韩增展臂拍了拍张贺的肩膀,“我在现代挺喜欢你演的几部戏的,不怕你笑话,墙上还贴着你在《盗马寨》里的人物海报,你那个山贼二当家演得太好了。” 张贺没想到在古代还能遇到粉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韩兄过誉了。”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2 “要是在现代遇到你,说不定我还会问你要签名合影来着。”韩增举杯道,“可惜这古代是没有相机的,我只能多敬你几杯了,咱们今天不醉不归啊。” 将一壶酒喝完之后,张贺觉得有些醉意了,就起身结了酒钱,扯着已经有些醉醺醺的韩增往街上走。 韩增一边走一边晃悠,嘴上还兀自说着:“都说了不醉不归,还没喝尽兴,张兄就不让我喝酒了,不义气。” 张贺连忙赔罪道:“实在是那店里胡姬唱歌跳舞,旁边几个醉汉看着也要起身跳舞了,贺喜欢安静,故此先行离开。” “我知道有一处临水酒楼,非常安静,可以在包厢里喝酒赏景,就距此处不远,我带你去。”韩增突然来了兴致,转头就往另一方向走去。 张贺怕他喝醉闹事,只好紧跟几步赶上,没走多远,柳暗花明,竟然来到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酒馆。酒馆有独立的庭院,中间有一处荷花池,荷叶田田,粉红粉白的荷花开了一池,中间有锦鲤穿行,果然如韩增所说,是一处雅致的去处。 当垆的是一名妙龄女子,给两人上了酒和水果之后,就放下布帘离开了。独立的小房间里此时只有两人默默对坐,韩增喝酒了之后一双桃花眼乱瞟,对着张贺似笑非笑:“刚才那胡姬火辣跳舞的时候,张兄目不斜视……我观张兄似乎不喜女子?” 他这句问得直白,张贺手一抖,将酒盏打翻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张贺:要命了,突然被出柜 刘据:下章放我出来,不然媳妇要被拐跑了 所以下章交给太子好好表现 第93章 出柜 张贺确实性别男, 爱好男,不过他在现代一向是事业心高于谈情说爱, 刚毕业那几年正是打拼的黄金时期, 虽然圈内有不少同类,还有些玩得开的来勾搭, 但醉心演戏的他并没有理会。 来到西汉之后,一开始张贺还是个奶娃娃,忙着当大汉皇家幼儿园园长,感觉整个人身心都幼稚了不少,后来年龄稍长又成天为太子盘算未来,并没有想要在古代找位蓝颜知己的闲暇。 今天胡姬舞蹈,虽然容貌艳丽, 舞姿火辣,但对于现代人张贺来说还是趋于保守, 所以他看了几眼就没留意了, 没想到却被韩增歪打正着,从这件小事上窥探出他的性取向。 “韩兄你这是在说什么。”张贺干笑道,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不过眼前这位韩增是一个活跃气氛的老手, 只见他双手端起酒盏, 仰头一饮而尽,对张贺赔礼道:“看我这张快嘴,想来是唐突了,理应自罚一杯。不过张兄无需局促, 因为……” 韩增看向张贺的目光变得热烈起来,语调也因为过度饮酒导致的醉醺醺的语气而在收尾处带了一丝颤音:“我也是和你一样的人。” 以张贺两辈子的社会阅历,到了现在还没觉察过来对方是在有意撩他,那就是傻了。他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虽说在汉代这也不算什么事,不过还是不要挂在嘴边为好吧,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小隐私。” “那是,我自然是知道的,不会往外说。”韩增单手托腮,斜依在窗边,“你看我们共同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我看韩兄今日喝得也够多了,不如贺将你送回韩府?”张贺提议道。 “我刚对你出柜,你就马上对我避之不及,这令我很是伤心啊。”韩增摇头道,“张兄何必紧张,这龙阳之好在此时真的不算什么,我这身体的亲爹,据说就曾经和当今天子有过一段,还不是照样立功封侯,做了九卿。” 可是我在宫中值宿的时候也听过不少关于你爹的风言风语啊,这可不是什么拿得上台面的事情。张贺在心里吐槽道,但碍于那是对方身体的爹,他不好当面说这话,只是委婉得提醒:“郎中令的履历上可没有这一笔。” “想不到你作为二十世纪的青年,思想还如此古板。”韩增说,“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发现自己做了侍中,心里很是高兴,天子真是有眼福,身边服侍的都是高颜值的小鲜肉,看得我很是心动,据说孝惠期间的侍中还涂脂抹粉,真是颜控的天堂。” 张贺略有些无语地看着对方一脸遐想的样子,忍不住戳破对方的粉色泡泡:“今上喜欢高大俊朗的,不怎么喜欢涂脂抹粉的小娘炮。” “啧,男人嘛,说说而已,往后不是还有李延年?”韩增不以为然地说,“口味就要常换常新,你长期和这群高颜值侍中一起共事,就没有找一个发展的意向?” 张贺简直无语了,他穿越来是为了做出一番事业的可不是来开后宫的,再说他又不是办公室恋情的推崇者,于是他回答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说到窝边草,太子倒是一株玉树临风的好草,听说你之前是他的伴读,成日里朝夕相对,就没有些想法?” 张贺一时语塞。太子长得英俊帅气,如果是巫蛊之祸时那个年龄的刘据,说不定张贺还真有些心动,但现在太子才十五岁,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十五岁那是初中生啊,张贺觉得自己如果对太子有想法那简直是非常禽兽了,所以他还真一直和刘据维持着纯洁的朋友关系。 此时被韩增一说,张贺心里倒有些意动,仿佛被搅乱了一池春水,将暗藏在湖底那些隐秘的心事翻搅了出来一样。其实自己对太子…… 张贺猛然斩断了这种危险的思想,不能想,不能越雷池一步,刘据是要成为未来大汉的天子的,他的一切必须是完美的,而自己只需要以一个标准的忠臣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为他披荆斩棘,将他的道路变得更加通顺即可。 韩增看着张贺微微发愣,脸上的表情从微妙转为玩味,他用手指随意地转动桌上的酒盏,望向张贺:“怎么?被我说中了?” 张贺恼羞成怒:“太子是国之储君,你怎么可以对我随意编排?” “国之储君怎么了?国之天子都睡男人呢,龙阳又不犯法,君为何避之如蛇蝎?”韩增步步紧逼。 “我是现代穿越过来的,和古人总归是有些鸿沟,所以我并不想在这里寻觅伴侣。”张贺随口敷衍道。 “说得也对。”韩增点头道,“那我们两人都是穿越的,比起别人显然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都更一致,共同话题也要多少许多,张兄看我如何?不如我们两个在一起吧?” “啊?”张贺简直被对方的思路震惊了,这……刚才不还在聊刘据吗?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可是个非常温柔的情人。”韩增继续引诱道。 “请容小弟考虑一下。”张贺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于是想了一个折中的说辞。 没料到韩增却自信满满地说:“我等着你慢慢考虑清楚。” 虽然不明白韩增的这份自信源于何方,但晚上回到张府的时候,夜深人静与张安世兄弟两人独处时,张贺还是把这件事当做笑话一般告诉了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身材已经有些抽长开了,脸上也不若小团子婴儿肥那会肉嘟嘟可爱,已经开始向少年的五官转变,此时他皱起眉头,一副张贺当初在蚕室隔着栅栏见过的老成神态,脸盘却稚气未脱,有着一股有趣的反差萌。 “那个韩增语气轻浮,不可深交。”张安世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老气横秋地说,“大兄还是离他远点,当心被带坏。” 张贺刮了一下张安世的鼻子:“到底我是你大兄,还是你是我大兄啊?小小年纪一副说教口吻,等你再大点,我拜托太子在陛下面前托个关系,把你也弄成郎官,加侍中,到时候和霍光简直一对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是什么啊?”张安世不高兴地捂住鼻子,“还有我已经长大了,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刮我的鼻子。” 啊,说漏嘴了。不过张贺在自己家里是最为放松的时刻,偶尔会在张安世和秦芸面前脱口而出一些现代的词汇,对此他通常如此应对:“是大兄我随口胡诌的,教导主任就是非常会教育人,和学堂里的老夫子一样的老古板,说的就是你哈哈哈。” 两个兄弟在榻上笑闹到一处。 第二天张贺回到未央宫的时候,莫名觉得侍中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发生什么事情了?”张贺好奇地凑过去,逮住正一本正经打扫卫生的霍光问道。 霍光手上拿着一把扫帚,在张贺耳边悄声说:“你是昨晚不在,他们是被陛下的火气给吓蔫的。”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3 “陛下怎么发火了?” 霍光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听说昨晚太子顶撞陛下,陛下就生气了。” 张贺惊讶道:“太子一向好脾气,怎么会无缘无故顶撞陛下?”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霍光摇摇头,“昨晚当值的几位里有卫伉,你去问问他,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卫伉人在哪?” “昨晚值了一宿,现在正在房间里躺着。”霍光用手指了指虚掩的房门。 “多谢。”张贺说完就朝卫伉住所走去,房门既然未关死,说明房间内的主人还未睡着,张贺就敲了敲门,朝里面小声喊,“卫伉,你在里面吗?” 卫伉有气无力地回答:“……进来。” 张贺推门进去,看见卫伉正一脸郁闷地躺在榻上,无聊地把玩着一个玉佩。 “听说昨晚陛下发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伉反正睡不着,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张贺抱怨道:“昨晚可吓死我了,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张贺连忙坐到他旁边,替他按摩揉捏肩膀,哄了一会后开口问道:“那你这条池鱼快和我说说,太子顶撞陛下是什么情况?” 卫伉忍不住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就知道关心表哥,昨晚也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坚决拒绝中宫向陛下提议的将郡国挑选的淑女纳入北宫之事,闹到后来陛下都生气了,说什么他七岁就有了太子妃,表哥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半点储君的担当居然不肯纳妾,你道表哥怎么回的陛下?” “怎么说的?你快告诉我。”张贺焦急地催促。 “他居然说,陛下既然为了联姻娶了后来废黜的皇后,又何必让孩儿再走一遍你的老路。你说他厉害不厉害?我在旁边听到都被他吓到了。” 张贺觉得,卫伉如果是个现代人,他此时可能会用上闭嘴惊艳这四个字来形容。 “所以陛下就生气了?” “那是自然,他那可是触了陛下的霉头,陛下当时就怒吼起来,‘所以没给你立太子妃,就纳几个妾!子夫也是一片苦心,你要对你阿母不孝吗?’听听这罪名,可表哥他居然还不知悔改,他居然说,儿臣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 作者有话要说:  算错剧情进度了 所以太子的重点表现大概还要顺延一到两章 刘据:贺贺,西汉十五岁不小了可以生娃了 张贺:作为现代人还是好有罪恶感怎么破 卫伉:我静静地围观父子掐架 第94章 乱局 根据卫伉的叙述, 昨夜太子说要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刘彻回答那好啊, 既然如此你把那人的名字报上来, 我满足你,可太子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刘彻因此生气将案上的东西都扫了一地, 指着刘据的鼻子骂,你都没心仪对象在我面前说这么一堆是想要做什么? “太子现在何处?”张贺问道。 卫伉又躺回榻上:“他现在应该在中宫那请罪吧,我不管了啊,我可是困得要命,先睡了,你自己去关心他吧。”说完将被子一扯,竟然盖住脸准备入睡了。 张贺摇了摇头, 替任性的侯世子将门带上,朝椒房殿方向走去。 张贺刚走到椒房殿正门, 就看到长御倚华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张贺,她脸上一喜, 对张贺说道:“张侍中来得正是时候,中宫请你前往一叙。” “中宫找我有何事?”张贺一头雾水, 他进宫这么久, 还从未被卫子夫单独召见过,这次总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倚华口风很紧,只是微笑着催促道:“你去了就知。” 张贺忐忑地步入椒房宫正殿,卫子夫穿着一件紫色的华服, 正坐在榻上,在她左右只有两个宫女服侍,看到张贺进来之后,也微微欠身行礼之后,转入屏风后面离开了。 此时偌大的殿里只剩下卫子夫、倚华和张贺三人。 张贺连忙跪拜行礼:“臣拜见中宫,中宫长乐未央。” “起来吧。”卫子夫温和的声音响起,“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谈一谈关于太子的事情。” 这种家长会上家长严肃讨论育儿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张贺起身之后也端坐在一旁的客席上,表情正经:“臣愿闻其详。” “自元朔五年你被大将军推荐入宫作为据儿的伴读,到现在也有些年岁了吧?” “回禀中宫,已经十年了,在此期间,臣无时无刻不受到太子和中宫的关怀。” “这些虚话就不用说了,这些年相处下来,你觉得太子这个人如何?” “臣观太子聪慧善良,才智过人,应是国之储君的典范。”张贺诚恳地夸赞。 “据儿一直是非常好的。”卫子夫脸上露出属于母亲的那种自豪骄傲的微笑,随即笑容一敛,话锋也随之转变,“可是最近他有一件事却办得令我和陛下都有些失望,张贺可曾听过此事吗?” “臣也是从卫伉那儿略有耳闻。”张贺有些犹豫地说,他估摸不准卫子夫的态度,因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侧面回复,“所以我听说太子殿下在此,便前来寻他,不知臣可否见到殿下?” “他在侧殿闭门思过。”卫子夫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案几上一串进贡的珍珠,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张贺,“待会我可以让长御带你前去,不过这会,我还是想你陪我难得说一会话。” 说什么呢?张贺有些紧张地拽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为何,他和刘彻相对也好,和卫青霍去病相处也好,都没有特别紧张的感觉,但每次面对卫子夫,尤其是被她那双柔美却幽深的眼眸凝望着的时候,总是觉得莫名慌张。 大概是异性相斥吧,张贺这样胡乱地想着,嘴上却说:“中宫请讲。” 卫子夫继续往下说:“据儿从前都非常乖的,从不顶撞我,可是这次他对着我和陛下都态度非常坚决地说不要郡国的淑女,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张贺心想,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这不也是刚想来问你儿子吗?当然他只能腹谤,可不敢当着皇后的面这么说,他只是更加谦虚地回答:“臣驽钝,竟然不知道太子这是为何。” 卫子夫把玩珍珠的手突然停了动作,目光笔直地射向张贺的面庞:“太子平时有喜欢的女子吗?还是……他其实喜欢男子?” 感情在这里等着呢。张贺连忙回答:“平日里虽然没听殿下提过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不过男人……他平时相处最多的就是卫伉、李禹还有臣等了,臣觉得中宫不必为此忧心。”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卫子夫语带深意地说,“可是这大汉宫廷里的此类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据儿纯良平时少和女娃儿接触,平时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我也是担心他走了歪路,比如说为了个男子不想纳妾这样的事情,在皇家可是不被允许的。”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4 张贺只觉得自己寒毛都有竖起来了,皇后特地找自己密谈,聊的却是这些事情,而且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打量,这是在怀疑自己?如果是在现代,他可能就要对卫子夫说上一句我们是清白的了您可别怀疑了,不过古代宫廷里说话,有时候一步踏错就要万劫不复,他可不能乱开口。 于是,张贺谨慎地回答:“臣平素听太子殿下谈及家国天下的抱负,太子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储君,臣相信中宫所思虑之事不至于会发生吧,太子可能是一时闹个小脾气,臣待会就去劝他一劝。” “如此甚好。”卫子夫对倚华说,“将这串南越进贡的珍珠送给张贺。张贺啊,我可是把你视作据儿将来的辅佐之臣,你可要替我多规劝着他一点,别让他走了歪路。” “谢中宫赏赐,臣定当铭记在心。”张贺跪伏,行礼,接过珍珠在手,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步履沉重地往侧殿走去,看到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的刘据时,张贺觉得有些心疼了,于是开口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卫伉说你惹得陛下发火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不要郡国的姬妾了?” 他像连珠炮一般地一连问了好些问题,刘据转过头来,苦着脸说:“子珩,我都被禁足思过了,你不安抚一下我,上来就问了一堆问题,我好生伤心难过。” 张贺拍了拍刘据的肩:“别伤心了,我这不是来看望你了吗?问问题也是在关心你啊。” 刘据这才回答道:“昨夜顶撞父皇,然后就来椒房殿了,太子宫都挪了地方,这里陌生床榻睡不安稳。” “我说你在闹什么?”张贺苦口婆心地劝,“中宫和陛下要给你纳一些郡国的淑女不也是为了你着想?大汉以孝为先,你答应下来就是了。” “我和她们又不熟。”刘据委屈地拉着张贺坐了下来,“这么随随便便找的女子,我才不要。” “人和人之间相处,不都说从不熟到熟吗?也许见面了就有你中意的女子了,也不是坏事啊。”张贺一边劝,一边心想,这批郡国的淑女里还有未来刘进的母亲史良娣呢,你要是不娶,那汉宣帝刘询从哪生出来?这大汉的历史可要大改了。 “我为什么反对,子珩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刘据拉着张贺的手,一双好看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张贺,令张贺没来由得心慌。 不得不说刘据的眼睛随了卫子夫,也是一双会说话的幽深的眼眸,当他凝视你的时候,就如同水波不兴的深潭,可这静水里潜藏的是底端的激流,是一些张贺不想去读懂的东西。 想到了那晚被湖神胡闹导致的尴尬,张贺连忙站起身来:“总之你好好想清楚,别再惹陛下和中宫生气,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刘据看着迅速离开的张贺,嘴角挂上了一丝自嘲的苦笑,摇着头轻声吟诵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张贺一路飞快地走回了侍中,心还跳得飞快。韩增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将他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张兄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我在背后唤了你好几声都没听到。”韩增伸出手在张贺眼前晃了几晃,眼神似笑非笑。 “请恕我失礼。”张贺说,“只是有些私事烦恼,我们还是去看看未央宫里还有哪个殿需要装配七宝扇吧。” 张贺心想,工作使我冷静,工作使我沉淀。 沉淀了一整个白天之后,张贺还是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他将此归咎于燥热的天气,于是出了未央宫,在西市临街找了一家酒肆,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喝着井水里冰镇过的果酒。 今天卫子夫找他的一番谈话就像一块大石横亘在他的心头,他原本只是非常朴素地想要做太子的萧相留侯啊,可是在这朝夕相处之间,纯洁的友谊不知何时变了味。 只能说卫子夫不愧是位关心儿子的母亲,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苗头,刚才刘据凝视自己的眼神,张贺只觉得接不起,受不住,要怎样才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让史良娣尽快进京吗? 还有李娃那小丫头也是喜欢太子的,她应当是后来李皇孙的生母,要不要让太子一并收了呢? 张贺一面以最理性客观的角度为刘据筹划着,一面心里却浮起了隐隐的酸涩之感,太子平日里对自己可谓非常温柔体贴,如果这份温柔以后都冲着史良娣和李娃去了,张贺隐秘的内心深处躁动着一份不甘不愿。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一出步步高升的棋局,就像被人突然从中空投了一只波斯猫,那淘气的小爪子一抓一挠,琉璃棋子散乱了满局,该如何继续下去? 张贺左右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  撒一把狗血 下章贺贺想了个歪主意,太子很生气,后果………… 第95章 烦恼 “张兄, 怎么在此借酒消愁?”灯火阑珊中,韩增徐徐走来, 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托腮望着他。 张贺有些局促地回答:“我没有……” “没有为太子不愿意纳妾的事情烦心?”韩增不等张贺辩解,就把话题摊牌。 张贺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啊?” “宫里消息灵通的人那里都悄悄传开了。”韩增一脸无辜地对张贺说, “我可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啊。都说太子前脚刚和陛下闹翻不愿意纳妾,皇后马上就召你单独会谈,这其中的关系,啧啧……” 看着笑得一脸八卦的对方,张贺无奈地说:“我和太子没什么,是你们想多了。” “前几年听闻你有牢狱之灾的时候,就有人状告你蛊惑太子, 这口锅你是背起来过了,时不时有人会给你提起。” “那我能怎么办呢?”张贺就差加上一句我也很绝望了。 “你有没有想过, 不管你和太子之间是什么情况, 如果你想要切断这种可能,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诉别人, 你虽然有龙阳之癖,但太子却绝非你那杯茶。”韩增非常真挚地建议道。 张贺沉默了一下, 不得不说, 韩增提的虽然是个歪点子,确实一个能够短时间内奏效、立竿见影的好方法。可是,演这出戏总得找个配合的搭档吧。 “子珩。”韩增故意肉麻地带着颤音喊道,“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看?” 张贺非常正直地摇了摇头:“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这样不好吧。” “电视剧里不是都有假扮情侣的剧情吗?”韩增持续为自己代言,“我绝对是个知情知趣的好对象,说不定演完戏你觉得我可以考虑,咱们就正式交往。如果你到时候还对我没感觉,就一拍两散,我保证不纠缠与你。怎么样?这笔生意很划算吧?除了我你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出另外一个能陪你很好地演这种戏的搭档了,古代人的步调,毕竟和咱们现代人不太一致,可能谈起恋爱来脑回路也不太一样吧。” 看着韩增的话题越跑越远,张贺连忙轻咳两声将他拉回正事:“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韩兄配合我演这出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你我之间何必那么客套呢。”韩增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张贺心里默默吐槽,你也不用那么快入戏吧? 刘据最近很郁闷,他搬到北宫之后,居住的场所比原来大了不少,宫殿里外各三重,多了很多漂亮的宫女打理花草,可是见到张贺的机会就更少了,这让他非常不适应。 那只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养的白色大鹦鹉停在银架子上,在空落落的大殿里一声声地叫唤:“张贺,张贺,笨蛋,笨蛋。” “陶令。”刘据将自己最亲近的黄门叫了过来,“替我去打听一下张贺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怎么我北宫落成之后他竟然一次也没登门拜访过?”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5 刘据气鼓鼓地想,这卫伉都已经往这边跑了十几回了,说是北宫原本是陛下走马斗鸡的玩乐场所,后面的宫殿里还藏着很有好玩的东西,现在都属于太子了,卫伉就要来借机蹭个光来享受一下天子之乐。 刘据按照卫伉的指示找了一下,竟然翻找出不少西域和南方来的稀罕玩意。 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卫伉,刘据纳闷道:“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打听来的?” 卫伉头也不抬地回答:“当然是我阿翁告诉我的,这些当年他都玩过。” 刘据想象了一下当初年纪只比自己大了没几岁的阿翁和卫伉一般年纪的舅舅,在这北宫里游乐的场景,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他想邀请张贺过来,也来探寻一下北宫潜藏已久的曾经属于天子的那独一份的秘密欢乐。 所以张贺到底在忙些什么? 陶令去了半日之后,复又返回北宫,向太子汇报张贺近日来的行踪。陶令打听得非常详细,但刘据听完就更加不乐了。 原来张贺这几日做完宫里的事务之后,都和韩增两个人单独去了长安城周围各种好玩的地方玩耍,喝酒、踏青、观看角抵、泛舟湖上、纵马入南山。 陶令说得支支吾吾:“我听宫里的人都在议论,说韩侍中和张公子同心相爱,怕是有那分桃之嫌。” “哐当——”刘据失手将一块席镇推了出去,撞到了榻侧的博山炉,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陶令连忙跪下说:“太子息怒。” “我有什么可怒的?”刘据一甩袖子,往外走去。 他在北宫寂寥的花园里随意闲逛,越逛越觉得心绪不定,如果说他之前对于张贺的想法只是若隐若现,一直不敢直面而对,此时韩增的出现却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一想到张贺要和别人相亲相爱,刘据就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原本刘据觉得张贺作为张家嫡长子,肯定要娶妻生子的,他不愿意用个人私情去引诱对方,但如今张贺自己都和别的男人放浪形骸了,刘据越想越心有不甘,明明和张贺青梅竹马的那个人是我,凭什么让人抢先! 于是卫伉踏进北宫花园时,看到的就是刘据伫立在池边,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表哥,你怎么了?”卫伉连忙跑上前,关心地探了探刘据的额头,“没有发烧吧?” “我没发烧。”刘据尴尬地移开卫伉的手。 “那你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卫伉问道。 “我在想张贺的事情。”刘据回答。 “张贺?他怎么了?”卫伉不明所以地说,“我这几天还每天都碰到他,他脸色不要太滋润。” 就是滋润才坏事。刘据打探道:“听说他最近和你们那边那个韩增走得很近?” 卫伉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这样。” “那你觉得他和韩增相处时有什么不同吗?你没听到其他人在传些什么?” “没有啊。”卫伉是个粗神经的人,“韩增最近成天约张贺出去倒是真的,不过他们前阵子不是制造了一个七宝扇嘛,需要一起讨论的事情也多,没觉得张贺待他和待我有什么不同啊?” 刘据默默松了一口气,看来人云亦云,传言有些过于夸张了。 “表哥,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见我就打听张贺的事情,你要是想见他我明天就带他过来。” “好,那你明天晚上邀请他过来,我北宫里新藏的好酒等着他来享用。” “你可真偏心。”卫伉夸张地拍了拍刘据的手臂,“我前两次来要喝你就不同意,原来等着张贺啊。” “酒我今晚就打开几坛让你喝个痛快。”刘据大方地表示,“明天张贺来的时候你就不用过来了。” “啊?为什么?”卫伉非常莫名,连忙问道。 “我有点事情想和张贺说。” 卫伉看着瞬间变得有点扭捏的刘据,脸上的笑容突然放大,他捶了刘据胸口一拳:“哎哟,表哥你有情况啊。” 刘据脸上微微发烫,他不好意思地说:“有那么明显吗?被你看出来了?” 卫伉勾住刘据的肩膀,亲昵地问:“说,看上哪位了?是张贺的大姐还是二姐?” 刘据一楞,原来这个呆子猜错方向了。 他对卫伉说:“这是个秘密,你随我回房间,我偷偷告诉你。” 卫伉一脸八卦地跟着刘据回到房间,刘据挥挥手让伺候的宫人都退出去,两个人单独缩在帷幕中间,刘据这才开口问道:“你说张贺在公事上一直对我多有帮助,离我很近,在私事上却又泾渭分明,离我很远,现在又和韩增交好开始疏远我,到底是为什么?” “那肯定是他发现你肖想他的姐姐,又觉得太子殿下和他姐姐不太适合,所以远着……”卫伉习惯性地按照刚才的想法说下去,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一拍大腿,“不对啊,不是说的姐姐吗?怎么你问的全是张贺?” 刘据不好意思地微笑。 卫伉长大了嘴巴:“不会吧,你喜欢的居然是张贺!” 他嗓门大,刘据害怕外面人听到了,连忙捂住卫伉的嘴,小声说道:“你轻点没人当你是哑巴。” 卫伉连忙压低声音说:“没事,我现在小点声说,外面听不见。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刘据摇了摇头:“张贺还不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他。” “你这……”卫伉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真不愧是陛下的儿子,这事还带父传子的?” 刘据撇了撇嘴:“你别当热闹看了,是兄弟的话帮我出出主意。” “所以你明晚是想把这件事告诉张贺吗?”卫伉捶了下床榻,“太不够义气了,这么大的热闹也不让我看。” 作者有话要说:  卫伉:妈呀基佬还带遗传的,还好我是个直男 刘据:怎么告白才能成功,在线等,急 张贺:你们两个这一章背着我鬼鬼祟祟地在干嘛? 韩增:请叫我神助攻 第96章 夜宴 [历史]大汉首辅_分节阅读_106 卫伉非常用心地给刘据提建议:“你刚才问张贺为什么避开你, 我觉得有两个原因,这其一嘛, 张贺对你的心思略有察觉, 但他之前被人以这个理由算计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也是怕担骂名。”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的。”刘据坚定地说。 “这其二,他虽然可能对你的心思有所察觉,但却摸不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或者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就需要表哥你积极进取,把该说清楚的都和他说清楚了。” 刘据拍了拍卫伉的肩:“伉弟,你可真是帮为兄指点迷津了。” “那我去告知张贺。”卫伉转身离开, 其实他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刘据和张贺的这层关系。 未央宫里,张贺坐在水边, 无聊地看着水里游动着的红色锦鲤。这些天他和韩增假作交往, 成天游山玩水,但内心却无比空虚。 韩增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玩伴, 长得高大帅气,知情知趣, 还温柔体贴, 但张贺心里却很清楚,他和对方也只是止于这次演戏罢了。 算起来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刘据了,自从太子搬出未央宫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减少了许多, 再加上这阵子张贺有意回避,除了公事之外,两人私下竟然一次也没有聚过。 “子珩,子珩。”卫伉风风火火地从远处走了过来,“今晚是太子入住北宫之后的乔迁之宴,你一定要记得去参加啊。” “乔迁之宴?”张贺想了一下,好像他还没送过庆贺太子乔迁之喜的礼物,这对于一向礼数周全的自己来说,可以说是大大的失礼了。 “是啊,听说还有他从西南特地托人送来的郁金美酒。”卫伉热情地邀请道,“那酒在长安可是难得一尝,听说酒液金黄,散发郁金的香气,口味醇正,不喝可是要后悔的。” “你怎么说得好像已经喝过了一样?” “嘿嘿。”卫伉咂了咂嘴,“这不是想喝很久了吗?你去不去?” 张贺微笑道:“既然你都替太子如此盛情相邀了,那我定是要去尝尝这郁金美酒到底有多美味了。” 卫伉和张贺聊了一会家常之后,就往大将军幕府的方向去了,他现在年纪渐长,卫青只有三个庶出的儿子,已经将长子卫伉当做侯世子,也渐渐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他在军队里处理一些事务,卫伉此番就是要去汇报关于军晌的数目。 张贺今日比较闲暇,所以下午他抽空先出宫,去西市挑了几样稀罕的玩意,当做贺礼,又回家脱下侍中服,换上一件清爽的青色常服。他现在还没到及冠之年,头发俱是在脑后扎成马尾,用一个饕餮纹路的玉饰卡在发端,腰上也佩戴了雕刻有云纹的玉珩,显得随性又不失庄重,正是适合赴宴的装束。 张贺来到北宫,原本以为要先报上名字等候,门口的小黄门却一脸殷勤地说:“张公子来了?奴这就带您前往酒宴。” 那个小黄门手里拎着一盏精致的镂空鎏银莲花灯,随着他的走动,火光从莲花灯的星形孔洞里摇曳而出,在他周围昏暗的地面上投下无数星星形状的光点,看起来光华四溢。 张贺看到这盏灯,陷入了回忆之中,这灯还是他们儿时张贺捣鼓出来哄刘闳的小玩意之一,当时他和刘据两个人手忙脚乱,弄坏了十个灯笼,最后才成功在第十一个灯笼上剪出理想大小的星星镂空,给刘闳做了一盏极其简陋的手工DIY星空灯。 当时刘闳正在因为思念早逝的阿母而难过,接过张贺递过来的灯笼,才终于破涕为笑。看着刘闳举着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就好像一群闪烁的星子在黑暗的庭院里转来转去,那场景多少是有些梦幻的。 两个成功哄孩子的小少年相视一笑,彼此眼睛里都映照着那些朦胧的星光。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刘据还记得当年那么一件小事,并且把星空灯加以改进,变得更加精美绝伦,并且用在了北宫的灯饰里。 张贺心中涌上了怀念之情,内心的某块地方也变得柔软了起来。 那似曾相识的星光在葱郁的花木之间穿行,张贺发现那个小黄门将自己往后花园带去,而且一路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偌大的北宫静悄悄的,全无举办乔迁宴会的热闹,倒是黑暗中带着一股幽深和神秘。 “不是说太子设宴吗?我怎么没见到其他赴宴之人?”张贺好奇地开口询问。 小黄门低头回禀:“太子殿下就在前方不远处设宴,还请公子随我多走几步。” 张贺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果然没走多远,绕过眼前一排散发着清香的夜来香,视线豁然开朗,一个精巧的人工湖出现在眼前。 在湖面上有一座九曲石桥,通往湖心处的水阁,那阁楼呈现八角的形状,共有两层高,楼里点燃了灯火,窗口都低垂着深紫色的纱幔,又在纱幔的每个角都垂坠这银铃铛和玉石,微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这么一个临水小阁作为设宴的场所,张贺此时不傻都知道今晚赴宴的可能没多少人了。 他踏入小阁,那个黄门将莲花灯悬挂在门外的湖水上空,躬身行礼后很快退入夜色之中。 水阁里点燃了一种好闻的安神香,张贺沿着楼梯走到二楼,果然看到只有刘据单独一人坐在坐榻上,两座食案相对而放,上面摆放了各□□人的美食。 刘据今晚也是特地打扮了一番,只见他穿了一件玄色衣服,广袖口上用银色丝线秀了卷草纹路,头发在头顶梳成一个发髻,用一根玉簪子扎住,因为他也还未及冠,所以剩余的黑发就半披散下来,垂落在肩头。 “子珩。”他看到张贺一袭青衣从楼下走了上来,脸上露出了微笑,“你总算来了。” “殿下。”张贺简单行礼之后就在自己的案几前面跪坐了下来,向刘据问道,“卫伉不是和我说今晚是太子乔迁北宫之宴吗?为何不见殿下邀请其他客人?” “其他人都邀请过了。”刘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只有子珩最近一直忙着不来见我。” “我最近确实事务较忙,所以怠慢了殿下。”张贺温和地安慰道,“所以我这不是抽空来赴宴了吗?” 你那哪里是忙事务,明明是忙着跟韩增跑了。刘据在内心默默腹谤,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开口说,今晚还得徐徐图之。 “这是从西南带来的郁金美酒。”刘据端起一个铜酒壶,将酒盖揭开之后,浓郁的酒香就飘了过来。 张贺闻了一下,感叹道:“卫伉果然说得不假,这一闻就是好酒。” 西汉时期酿造的酒没有什么酒精度,喝在口里不烈,因此口味就成了判别酒是不是好喝的首要标准。 “子珩喜欢就好,今夜不醉不归。”说完,刘据亲自给张贺倒酒。 那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盛在红色的漆盏里,闪动着漂亮的光泽,随着酒波荡漾,酒盏里写着的君幸酒三个字看起来也仿佛轻轻摇晃了起来。 张贺不由得想起了唐代诗人李白那首著名的诗句:“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恐怕说的就是这般色香味俱全的美酒吧。 两人推杯换盏,喝得都有些醉意了之后,张贺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送上自己今天准备的乔迁贺礼,于是回转身将一个小布包袱托了出来。 “这是什么?”刘据好奇地询问。 张贺将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一组精美的玉环,一共有一对大的和一对小的。 大的是一对雕刻龙凤的情侣玉环,雕刻凤的是一块色泽明亮的红玉,一只火凤盘旋在玉环上,翅膀和尾羽都雕得根根分明。雕刻龙的则是一块黄色暖玉,一条看起来颇为和善的黄龙环绕着它。 此外还有两个小玉环,一个是碧绿色的,上面雕刻着朱雀,另外一个是白玉,上面雕刻着白虎,都是四象神兽。 “这是我送给殿下的贺礼,祝你乔迁北宫之喜,虽然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更有意思的礼物。”张贺一一介绍道,“这个龙凤情侣玉环,殿下自己可以留着黄龙,至于这块火凤,陛下如果遇到心仪的女子,就可以赠送给她作为定情信物。这两个小玉环都是给小孩子备着的,殿下一旦有了子嗣……” 听到张贺一件件展示玉环并且介绍它们分别的作用,刘据的脸色变了又变,由一开始听到有礼物时候的欣喜期盼,到听到张贺介绍这些玉环功用时的郁结难过,最后又全部变成了委屈。 随着激烈变换的心情,那先前为了壮胆喝下去不少的酒也醉上心头,刘据对张贺说:“我给你唱首歌好吗?” 说完不等张贺开口,就用筷子敲击着桌上的器皿,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