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懒癌福音》 第1页 《快穿之懒癌福音》作者:吃肉能瘦【完结+番外】 姚晨什么都好,就是懒。 哪怕被穿越,仍然改不了咸鱼废宅的本质,一心混吃等死。 直到他遇到一只小狼狗,颜好腿长又粗又大。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太皮太作了。 姚晨:不想为爱奋斗,只想为爱鼓掌,安静做一条咸鱼不好吗? 文又名《受:那人好烦!闹心!可懒得打人》《攻:今天他给了我一个眼神超开心der》 看穿一切内心吐槽受X小狼狗皮小奶狗心攻 标签:快穿,爽文,小甜饼,HE,攻为同一只,互宠 排雷:金手指,智商偶尔掉线,架空,考据你会受伤的 第一世界:农家子不想科举-农家书生受X世家子弟攻(已完结) 第二世界:名将不想打仗-年下将军受X皇帝痴汉攻(已完结) 第三世界:密探不想要情报-女装大佬受X锦衣千户攻(已完结) 第四世界:影帝不想演戏-天生影帝就是不火受X爆红小鲜肉攻(已完结) 第五世界:副官不想尽忠-总想辞职贤惠人/妻副官受X护妻狂魔全能醋缸元帅攻(已完结) 内容标签: 系统 甜文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姚晨 ┃ 配角:朴嘉言等 ┃ 其它: 第1章 楔子 根据星际卫生组织X019年的报告,各星系“懒癌”患者持续激增,已成为威胁智慧生命的第二疾病,仅次于“作B”(别称傲娇、别扭、矫情)。懒癌发病时全身发软发虚,失去行动能力,长期卧病在床,同时会对大脑产生不良影响,导致暂时性痴呆,对于光脑智脑等产生痴迷,断其星网会导致病人陷入狂暴状态,伤害自身或他人,扰乱秩序,妨害社会公共安全。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宇宙的和平,我司特别推出懒癌福音智脑系统【测试版】,开辟治愈疾病新道路,帮助广大患者,携手健康人生。现诚邀人才入驻,体验史无前例的科学疗程,系统将自动记录病患反应与疗效,鼓励社会各界人士踊跃报名!与病魔英勇斗争! PS:禁止未成年人参与,监护人们请不要代为报名! 又PS:小崽子们消停点!不要给你们亲爹亲妈报名了! 又又PS:已经找到倒霉鬼(划掉)测试者了,感谢大家参与!J公司将竭诚为您服务! 第2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 天方微亮,姚晨就从榻上起身,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把衣衫穿上。旁边小他四岁的姚星还打着呼,小孩子嗜睡,对他堂哥起床毫无所觉,仍睡得香甜。姚晨心里一阵羡慕,揉着眼睛掀开了屋里的帘子。 这帘子是旧草席改的,有几处修补的痕迹,硬生生把本就狭小/逼仄的房间分成了两半。 外面是给他堂姐姚曼住的,姚曼和姚星都是大伯家所出,因为姚家没有多余的空房,只能由几个小辈挤一间,中间用帘子隔开,算分了男女。 姚曼现在才15岁,已经算家里半个劳力了。作为这辈里的长女,每天都起早贪黑,闷头干活,要么修修补补,要么帮厨打扫,没一刻闲着。家里也不是苛待女儿,就是生在农家,每天有干不完的活,不做事吃什么呢? 果然,就着门缝透出的微光,姚晨看到姚曼的床上已经没人了,床铺叠得整齐。 姚晨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引得院里干活的人注意过来。 “阿晨,给你打了水,过来洗脸。”姚曼扭头招呼道,手上的活没停。 “好的,阿姐。” 姚晨应了声,用柳枝沾水刷了牙,又抹了脸。沁凉的井水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他收拾妥当,走到姚曼旁边,道:“阿姐,我来劈柴,你去灶边忙吧。” 姚曼也干脆,把斧子给他,擦擦手,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姚家阿婆领着俩儿媳做炊饼,姚曼姚星的娘李氏和面,姚晨的娘周氏在包馅。边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箱笼,里面已经放得七八分满。那一个个成人手掌大小的炊饼,圆滚滚,热腾腾的,因白面里混了其它杂粮,面皮显得有点灰,但姚曼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氏看见女儿进来了,还带着一脸馋相,怕她招来婆婆不喜,就吩咐:“过来看火。” “哎。”姚曼应了。 看火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很看技巧,火旺了火小了都不成,必须用最少的柴,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也亏是姚曼从小干惯了,轻轻松松,倒能坐下歇歇,要是换了姚晨来,非得手忙脚乱不可。 想起姚晨前些天帮忙烧火,差点燎到衣服,被一直好脾气的周婶狠狠教训了一顿,姚曼就一阵好笑。自那以后,家里再没人同意他接近灶台了。 姚曼觉得其实也不怪周婶,那是家里唯一一件没有修补过的长衫,上好的布帛做的,摸上去柔柔的软软的,还染了青色,非常漂亮,令姚曼格外羡慕,因为她现在穿的还是她姨穿过的旧衣服,灰褐色的,上面打了补丁。 白白净净的姚晨一穿上那件青衫,就有种读书人的气质,姚曼具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觉得好看,和他说话自己都会忍不住收敛着,不敢太大声,仿佛会惊到什么似的。 可羡慕归羡慕,姚曼却是不敢开口找祖母讨要,那一身要多少钱啊!毕竟阿晨可是读书郎,以后有前途,和土地里讨食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 第2页 姚曼坐下没一会,就听姚家阿婆道。 “……十七、十八、十九……怎的才十九个?这每屉该有二十个” 姚家阿婆负责蒸炊饼,将蒸熟的炊饼放到垫了干净纱布的箱笼里,好拿去卖。之前已经装了八十个,就差这最后一屉了。谁知她数完数,平白少了一个。 姚家阿婆纳闷得很:不会被哪个贪嘴的偷吃了? 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从头到尾她一直盯着呢,哪只贼老鼠也逃不过她老猫的眼儿。 俩儿媳李氏和周氏对视一眼,低头忙活,不吭声。 这时候谁也不是傻子,谁吱声谁倒霉,只希望自己不存在。 姚家阿婆眼睛一扫,落到周氏身上。 “老二媳妇,你是不是馅放少了?” 姚家阿婆之所以这么问,主要是因为这时候白面比肉还精贵,这炊饼各个皮薄馅大,就是为了减少用面,而馅料主要是羊下水做的,比面便宜多了,虽然有膻味,但多费些心思料理,加些调料也能做得美味。要是馅放少了,面就得多一些,这成本就高了。 本来这买炊饼的生意就挣得不多,手上再宽一点,家就败了。 她掌家,管着橱柜的钥匙,每次取面取肉都要经过她同意。她对家里的米面肉都是瞎子吃饺子,心里都有数。每次用多少料都要精打细算,而且她估算得相当精准,做过一次炊饼之后,每次分量都刚刚好,一百个就是一百个,多一个炊饼都没有。 平白少一个,不怪她多问。 “不知,就按着平时的量做的。” 周氏也郁闷,她性子和善温顺,不善言辞,比李氏少一分精明泼辣,这时候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替自己辩解。 正巧,姚晨走了进来:“奶,我刚才听到你多念了一遍十二这个数。” “是吗?”听到长孙的话,姚家阿婆立刻有点信了,老婆子精明智慧,但对读书人有种天生的敬畏感,而且长孙向来聪明实诚,不是会骗她的。 “我再数数。” 数完正好二十。 “呀,这还真是……” 姚家阿婆笑了。 周氏松了口气,默默把新蒸出来的炊饼放好,帮儿子背上。 姚晨颠了颠背上的箱笼,仔细检查了系着的绳子。就怕万一松了,摔了吃食。 准备妥当,他道:“奶,我走了。” “好。”姚家阿婆觉得刚才误会了周氏,又道:“老二媳妇,去送送。”平时那是绝对不会有的,离村口就几步,送什么送?毕竟接下来还要给一大家子做饭,当然不是吃炊饼,而是黍米粥。 周氏帮忙扶着箱笼,就希望能让儿子轻松点,边走边念叨。 “这炊饼卖不完就不卖,你瞧着差不多了就去学堂,千万别误了时辰。” “娘,我省得。去城里上学也快一个月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同窗可还好?会不会因为你卖炊饼看不起你?” “没有不好的。”大家没空理我,我也懒得理他们。农家小子,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也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安心学习便是。姚晨不想让娘亲担心,只说:“大家的心思都在读书上,没有别的。” 想了想,他又说:“这一大早的,我又在城门附近卖,谁会瞧见?” “这倒也是。”周氏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来。 姚晨见周围没人,偷偷拿了个炊饼塞给娘。 周氏笑容更大,两口吃了,比第一次姚晨这么干的时候愣了数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强上不少。 她大口嚼着嘴里香气四溢的羊肉,烫烫的汤汁在唇齿间流淌,面皮松软,羊肉肉味味道十足,没有一丝膻气,又带着萝卜缨的清香。从胃部蔓延开的暖意,让周氏觉得整个人都活起来了。 还记得儿子当时的理由:“阿奶允我拿四个当干粮,我吃不了那么多,三个够了。” 这时候讲究父母在无私财,不管干多少活挣多少钱,得到的都要上交,吃什么用什么都由父母分配。家里好吃的好用的,优先供给壮劳力,吃饱了才能干活,其次是老人,再然后是媳妇们,最后是孩子。 姚晨因为读书,地位特殊,才能吃上炊饼,待遇还在媳妇们前面,仅次于壮劳力。加上他懂事体贴,深得二老喜爱,在家中偶有好吃的,也会偷偷分给姐姐弟弟,二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媳妇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往往家里干活最多,还吃力不讨好,常常挨婆婆的数落,比如煮粥太稠菜里盐放多了浪费针线之类,最后吃的也是混个半饱,好吃的是绝对轮不上他们的,多吃一口还被嫌弃。 周氏吃了炊饼,想到什么,又愁上了。 “唉,这炊饼生意现在看着好,村里看咱家挣钱,也想跟着做,也不知以后会不会不成了……” “娘你听谁说的?”姚晨问道。 大多数时候周氏念叨他就应着,不怎么追问。听她语气与发牢骚不同,就多问了一句。 “村长媳妇娘舅家,”周氏说起来挺不忿的,“昨儿洗衣服的时候拐弯抹角地跟我打听咱家的羊下水哪里拿的。哼!不敢去找你奶和婶,只来问我。当我好脾气呀!” 姚晨:你可不是好脾气嘛……也就和我说道说道。 姚晨回想了一下,什么鬼娘舅?村子不大,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半天没头绪就不想了。 -- 第3页 “娘你不用担心,咱家炊饼有方子,别家做不出那个味道。” “这也是。”周氏心思简单,听儿子这么说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又转头絮絮叨叨地念起来:“村长是个好的,那日晓得你要去城中上学,他还送了一篮子红鸡蛋,平时哪家有事都会帮一把,就是不大会选媳妇……他那媳妇娘舅家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什么便宜都占……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去年……上个月……” 姚晨:“……” 一路送到村口,想着儿子明明是个读书郎,还要背着这几十斤走几里路拿去城里卖,周氏有些心疼,这孩子又聪慧又懂事,要是生在富裕点的人家,不知道能享多少福。 哪怕有俩驴车代步也好啊! “到城里还有一个时辰的路,天还黑着,一定要小心。” “哎!娘你回吧!” 看着儿子的背影没入黑暗中,周氏赶紧转身回去,路过水井先漱了口,就怕被婆婆闻到羊肉炊饼的味儿发现端倪,然后加快步伐回去。 虽然每日活多,她却不觉得辛苦。 儿子懂事上进,日子有奔头,什么苦什么累都值得了。 读书真好,读书人脑子也聪明,不然儿子怎么会知道羊肉炊饼的的方子? 周氏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儿子知道的事情多,还只把方子偷偷告诉自己,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口告诉家里,让婆婆以为是自己从娘家带出来的,因为她爹曾在酒楼干过(其实只是帮厨跑腿),后来上了年纪才回家。 这让周氏多得了婆婆几分看重,为了安抚自己娘家,节省惯了的婆婆还特地割了两斤肉送去。不过姚家也不亏,周老头识得附近屠户,牵线让姚家按时去取羊下水,只收一点钱,基本算白送了。 家里也看重这门生意,计划以后再多做炊饼去卖。婆婆早就放话了,这方子虽然告诉家人,却严禁他们泄露出去,特别是李氏,耳提面命,就怕她告诉她娘家,坏了营生。 每年卖炊饼也该有一贯的进项,抵些学费笔墨钱,已经是顶好的了。 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儿子供出去,能让他读一辈子书!周氏默默下了决心。 姚晨表示他才不想读一辈子书! 早上走路去学堂是他每天最痛苦的时光了。 城里物价高生活不易,大部分人都是在城外以村为居,大大小小的村子围绕着城池,村子十几户几十户上百户不等。姚家村算是中等村落,离城不远不近,驾车不到半个时辰,但走路就很痛苦了,快走赶路,一个时辰堪堪能到。 其实村里也有教书先生,不过主要是为了孩童开蒙,全村集资供养,分摊到每户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有的还可以拿粮食代替学费,所以认字成本不算很高。尽管如此,家里穷点的,也不轻易送去读书,交不出束脩,而且半大的孩子对家里也是半个劳动力了,舍不得放着不用,也有可能是觉得读书没什么用。 所以,和姚晨一起读书的人真心不多,有时候他读着读着身边的小伙伴就不来了。加上周边没教书先生的村子送过来的孩子,总共不过七八个学生,至今未突破二位数。 姚晨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了开蒙先生的青眼,说自己是个读书的苗子,村里读书氛围不浓,农忙时还停课,怕把姚晨耽误了,就一封荐书送去晋阳城。更令姚晨意外的是,城里的书院居然同意转学,于是姚晨就悲剧了。 他不明白的事情多了,比如自己怎么就想到做羊肉包子的菜谱。哦,这里不叫包子,叫炊饼。凡是面包着的,不管方的圆的,都叫炊饼。对的,他记得有种方方的炊饼,叫馒头来着…… 他娘周氏有时候会说“真不知道你们读书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姚晨深以为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怎么回事。东西看过一遍就忘不了,这个大概开蒙先生是知道的,还感叹姚晨过目不忘,他十分自责,觉得自身迟钝,发现得太晚,又才疏学浅,不忍心耽误了姚晨。 姚晨估计这也许就是自己不得不每天早起两个时辰外加走一个时辰的导火索。 好恨! 还有一小半路程。 姚晨喘了口气,喝点水,不敢坐下,他怕一坐下就本能躺着不走了。 虽然一直都靠意志力克制着,没出现过半途躺倒的情况,但他就是有这种预感。 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行走,两条腿机械地迈动着,运动勉强让少年的脑子精神起来,实际姚晨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疲惫不堪,有种随时随地躺倒变咸鱼的冲动。 ……为什么是咸鱼? 又一件目前想不通的事情。 一边走一边想,姚晨不断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才能忍下去。 不知道从某天开始,他就能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在梦里,还是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看到有个穿着奇怪孝服的中年男人,身体发福,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旁边,正在切肉。 啧,世风日下,守孝还敢吃肉!先人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什么破梦! 后来就是白天也不安生,他看到一些完整的片段。 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那桌上摆着各种吃食,有的姚晨认得,有的不认得,但他大抵能猜到,加上那个男人还一边切菜一边说话,对每样食材都介绍了一遍,包括分量和做法。 -- 第4页 其实比较吸引姚晨的是炊具,各种各样的炊具。有个透明的罐子,可以不用菜刀剁半天,就把肉变成了泥;不用柴就能出火的炉子,据说锅底有钻石的不粘锅…… 那人还说钻石比黄金还贵呢! 你在逗我?!砖石?! 给你一板砖跟你换黄金好不好?! 姚晨差点以为自己疯了,忐忑不安许久,还不敢告诉家人。 渐渐地,他想起来那是厨师,在做直播教人做菜,那些厨具也慢慢认得了。 而且,是钻石,不是砖石。 蓝星种花话太不标准了!差评!! 以上种种,姚晨没觉得对自己的生活造成什么不好的变化,而且还从中学了做羊肉包子的方法,也就淡定了。 至于为什么会看到这些,虽然这个最大的谜团还没解开,他隐隐觉得很重要,可也没什么有效的法子,干脆放一边,懒得再管。 当晨曦落在古老的城墙上,姚晨也到了城门口。他今天比平时略晚了些,外面已经有人排起了队,有进城卖菜的菜农,赶路的商贾,还有寻活的脚夫。 梆子一响,守城的兵卒将城门打开,按照顺序放人。好在人不多,没一会就轮到了姚晨。 “姚家小子,你来啦,快给咱头儿送炊饼去。” 有兵卒见到姚晨,双眼放光,热情地打招呼。 姚晨清楚,这份热情不是冲自己的,而是自己背上的炊饼。 城门守卫算是他家大客户,有时候会全部包圆,省了姚晨不少力气,所以他也回了个笑脸。“这就去。” 进了城,姚晨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小摊子前,那里坐着一帮晚上值夜刚换防的兵卒,哈气连天,面带疲色,因摊子太小椅子不够,有的小兵只能站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其中最惹眼的是脸上刺字的大汉,年约四十,皮肤黝黑,肌肉纠结,皮甲披身,小山一样堆在那儿。 姚晨一阵羡慕。 能坐着真好呀…… “严将军守城辛苦,今天要几个?”姚晨把箱笼放在桌上,问道。 将军只是客气的称呼,对方实际职位是队正。 城门看守以五人为伍,有伍长,五伍为偏,有偏师,二偏为队,有队正。队正差不多是五十个人的头头,属于最底层的军官,离将军差了十万八千里。称呼将军只是客气客气。 而且听说严队正是从边关退下来的,真刀真枪干过,还立过军功,在守城军里颇受敬重。 严队正豪爽道:“几个怎够?敞开肚子你家的炊饼能吃一笼。” 姚晨:可别吹了,一百个不得撑死你。 严队正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拿了,一手两个,眨眼就没了。 肚子里有了点货,他才有了说话的心情:“哎,好吃!就是你家的炊饼忒贵,一个两文钱,一笼怎么吃得起哦!” “两个四文,三个五文,买三个就赚了一文,”姚晨道,“您买得多,赚得也多啊!” “哈哈哈!不愧是读书人!”就是狡猾啊! 严队正吃得香,也不让边上的小兵干看着,抬脚踢了被羊肉想起勾得流哈喇子的手下一脚。“便宜你们了,一人拿两个。” 兵卒们欢呼一声。 “出息……”严队正不屑,又转头对姚晨道:“记我账上,发军饷了结给你。” “好。” 这一下就卖出去一半。姚晨很满意。 严队正好交友,手头松,没别的爱好,饷银除了家用,大部分都花在吃食酒水上,他对是手下兵卒也算爱惜,虽然平时按照军中习惯有打有骂,也非出于恶意,偶尔还请客吃饭,喂喂那些似乎总也吃不饱的小崽子。 那些兵卒也多是出身清贫,吃饱问题不大,但吃好却是很难。 而且不少都是小年轻,按律出来服徭役的,正是能吃的时候。 姚晨取出纸笔计了今天的账目,和严队正细细说了。 听到最新的数字,严队正一脸嫌弃:“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平时那么废物,吃得怎那般多?”倒没怀疑过账目有误,一笔一笔,清楚着呢。 姚晨:隔几天就请一回,你自己没点13数吗? 那些小兵显然习惯被嫌弃了,啃着炊饼傻乐。 这姚家炊饼实在好吃,头儿说得没错,就是忒贵,读书人太狡猾了! 姚晨:…… 这边的热闹吸引了路人,随着炊饼的表皮被咬开,浓郁的肉香逐渐散开,深吸一口气,里面还闻到些许麦香和若有似无的清香,也不知是小葱还是别的什么,气味强烈而不杂乱,让人忍不住止步顿足。 “哎!给我拿一个尝尝!” “来六个,共十文钱,请收好。” 也有认识姚晨的熟客:“姚家小子,先来两个,你说我这常来的,能不能算便宜点?”“姚家的……” “姚哥儿……” 叫什么的都有。 住附近的小孩也闻味儿过来,“姚哥哥姚哥儿”一通乱叫。 叽叽喳喳,仿佛从城门开始,整个城都醒了过来。 被这些吸引的,还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乍看平平,与寻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外观朴素,但里面却是十分宽敞奢华,布置精细。厚厚的皮子铺在车上,脚踩上去毫无声音,哪怕杯子落下也不会摔破。垫子用的是锦缎,上面是蜀绣,祥云仙鹤,寓意吉祥,端是华而不俗,贵不可言。 -- 第5页 “姚哥儿?” 似乎听到有人对姚晨的称呼,车中的华服少年挑眉,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他不比姚晨大多少,声音却比寻常少年更低沉一些,微微带着青年的沙哑撩人。 旁边的仆从附和着逗趣:“也是小地方,民风淳朴,哪知道除了摇姐儿,还有哥儿。” 没想到一到晋阳就遇到这等趣事,少年被迫离京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难得有了说笑的心情,道:“你去问他,‘姚哥儿,你卖多少钱?’” “喏。” 第3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 “姚哥儿,你卖多少钱?” “卖完了,改日请早。” 姚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没理会奇怪的客人。 他觉得对方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存心捉弄自己,刚才排队的时候没听自己和旁的客人说话吗?还问个P! 他快速收拾了一下,特别是把今天赚的一百六十四文收好,迫不及待地下工了。 咳,是往学堂去了。 进了学堂,姚晨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醒来到做生意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 终于能坐下了! 好舒服呀!!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放松腰部以下,双腿几乎成了软泥,尽管上身还是挺拔端正——因为他坐在中部侧边,先生只能看到上面。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情!背景春满花开,仿佛下起樱花雨。 姚晨克制着才没有露出幸福(痴傻)的表情,将笔墨书本一件一件摆好,然后发呆。 城中的学堂很有规模,仅学子就有百余人。学堂分斋,类似于班级,每斋十几二十几人不等,有斋长,负责管理,另有先生授课,不同先生教授的科目也不同,越往后读分得越细。据说是引进了京城先进的教育体系。 姚晨所在的斋是初级班,人数比较多,先生尽量一碗水端平,稍有点管不过来,不会重点照顾个别学生。除开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多关心了他几句,比如适不适应,学到哪儿了,有没有哪里听不懂之类,现在先生已经待他如普通城里学生无异了。 至于课程内容,背记占大部分,课业不能更轻松。 于是,姚晨成功地融入了新的学习环境,维持着在先生和同窗眼里中等水平的形象。 不出头,不然有嫉贤妒能的找麻烦。 不落后,不然对先生和家里交代不过去。 姚晨已经计划好如何混过这几年,考上童生,然后回家养老(划掉)工作。 不能说姚晨没有志气。 童生,对农家子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童生虽然没有朝廷发补贴,但却意味着脱离工农阶层的第一步。 姚家祖上就有童生,据说某曾曾曾祖父考了十来年才考上的,当然这不重要,姚家阿爷也就是姚晨的祖父还记得当初家族昌盛风光的模样,十里八乡都羡慕,配的媳妇也是当地富户,嫁资丰厚,良田就有十倾,一时风光无量。就是身后事,碑上写的也是‘待赠登仕郎’五字! 可惜子孙不争气,后面几代没一个是读书的材料,先生请了,书籍也买了,可就是脑子不开窍,否则姚家还能有个耕读传家的美名。 现在,有了姚晨,姚家阿爷终于看到了希望! 耕读传家,多体面!多长脸啊! 也因此,哪怕城中读书花费甚多,姚家阿爷也拍板同意了。 “难得祖宗保佑出个会读书的,还能拦着不成?” 而且姚晨也懂事体贴,没有觉得读书人清高就不应该干活,沾商贾之事,炊饼说卖也卖了,和贩夫走卒打交道也没说什么,帮忙补贴家里,让姚家阿爷格外满意。 家里长辈一合计,就将姚晨打包送去了晋阳城,直接无视了姚晨本人的意见。 姚晨颇理解姚家阿爷恢复祖上荣光的野望。 老人待他极好,满足一下也没什么。 而且童生刚好能满足他人生的基本需求。 不用吃太好,不用穿太好。 寻常物什,做得用心,也好吃。 普通织品,做得用心,也好看。 又不要吃龙肝凤髓,穿绫罗绸缎。 没错,主要就是图轻松! 成了童生,也算给自己家人有了交代,在乡里也算风光,好歹称得上读书人家。在乡里教书,被全村养着供着,或去殷实人家里作个西席,一年十贯不是梦! 至于考秀才乃至举人出仕,姚晨表示呵呵。 站在顶峰不冷得慌?光爬上去就累个半死了,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有人把他拉下去。 可拉倒吧! 什么都没童生好。 再说,科举考试的八股文大多从四书五经中选题,仅这几本书就合计四十万七千二百多字,更不说还有各代各家对这些书的注释,以十倍算也要四百万字。 就算他过目不忘,看一遍也很累的啊! 背诵也就罢了,还要融会贯通,涉猎浩如烟海的诸朝正史、典籍和诗词散文,又因以儒家学术治国,其中大多伦理纲常为主线,晦涩难懂,枯燥乏味。 现在的学子,若只治儒学会说你功利钻研,还要学道家、佛学、刑律、法家、杂家。 头悬梁锥刺股的考试人生有什么意义? 谁读谁傻! -- 第6页 学堂里百来个傻子:…… 今天先生还是讲《孟子》,先是点了几名学生抽背,是昨天布置的课业。 没抽到姚晨,抽到了坐姚晨前面的小胖子。那小胖子一身绫罗,身宽体胖,站起来后把姚晨完全挡住了。 姚晨坐在小胖子的后面,觉得自己真明智,挑了个好位置,也因此对这个同窗有特别的好感。 小胖子明显是个学渣,背得磕磕绊绊的,还漏了一两处,先生听得皱眉,说了他两句。 “牛小丁,明天再抽你背一段,手板先记着。若是还不长进,两次一起罚。” “是是。”小胖子牛小丁额头满是汗,赶紧坐下,用袖子擦擦。 接着先生领着大家读一遍新课文,逐句讲解释义,偶尔发问,前排的学霸们热情响应,就像后宫争宠的妃嫔,恨不得霸占先生的所有目光。 雨露均沾?呵,不存在的。 学霸们的观点虽稚嫩,偶有灵光,也有可不少取之处,每听到妙处,先生都会露出赞许的目光,或微笑,或语言激励。这时候,学霸们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愈加努力学习,缠着先生,恨不得把他绑在身上,一刻也不分开,得到他的全部宠爱,无论白天还是夜里…… 姚晨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不对。 这种跑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连忙收心,免得露出端倪。 所以说他经常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现在没有疯掉说明他心理素质已经很棒了好嘛! 上课他通常分出三分精力听课,抓紧时间休息,一到下课他就要赶作业,一是为了晚上能早点休息,二是为了给家里节省灯油。所以每次先生要下课,姚晨都会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好像在说:先生别走,我还没听够,怎么这么快就下课了,嘤嘤嘤…… 坦白说,这种反应,让先生特别受用,觉得这孩子一心向学,虽然基础一般,在农家或许优秀,在城中就平平了,但好在心思端正,又非常勤勉,是个可造之才。 姚晨:不我不是我没有! 学霸:这个新人真讨厌! 到了课间,牛小丁转过头来想在小伙伴那里找安慰,就看见姚晨开始奋笔疾书。 “听课已经很累了,你不休息的吗?”学渣一脸你背叛了组织的表情。虽然姚晨曾和他说过,他利用课间时间做作业的原因。 姚晨懒得说第二遍,他也知道小胖子只是在发牢骚。 “今天被抽到好紧张!你看我背上都湿了……为什么每次抽到你,背的都是你会的部分呢?” 也许是刚来那会姚晨坦白自己在村里的学习进度和城里差得太多,小胖子始终坚信姚晨也是学渣,百分之百的自己人,他对姚晨一直是推心置腹,什么真话都往外掏。 “我就不走运……头天晚上我明明都会背了,真的!我娘亲自查的!” 姚晨:哦?你那个一直怕你饿着每天投喂五顿以上的娘吗?我好像找到原因了。 牛小丁神秘兮兮地凑近姚晨,用他自以为很轻、实际整个教室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觉得是先生长得太凶了……我一紧张,脑子就疼……要是他像我娘一样好看……” “你也写。” 怕他说出不像样的话招祸,更重要的是怕牵连自己,姚晨只得出声打断小胖子,打发了他。 学霸们一直暗暗注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纷纷冷笑。 这转学生很有城府,表面乖乖巧巧讨好先生,暗地里巴结权贵(牛小丁:??),还想示弱麻痹我们。 想偷偷努力超过我们然后把我们踩在脚下吗?哼,心机表! 姚晨:你们戏真多。 姚晨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懒得解释给不相干的人听,误会就误会吧。 学霸们的态度或多或少影响了斋内的学生,于是斋内的许多学生都没有出去玩,下一堂课的先生进来的时候,几乎以为是上门课的同僚拖堂了。 问清楚缘由,他捻着胡须,道:“勤勉不辍,值得嘉奖,不过也应注意劳逸结合,不要伤了眼睛。” 学霸:一定是那个新人的计谋!他想陷害我们!! 姚晨:…… 到了午时,牛小丁一听到先生说下课就往正门跑。 学堂虽然是走读,但管理非常严格,只有正门可供学生出入,正门只有在早晨和傍晚定时打开,还严禁仆从书童涉足学堂。因为学堂里面有不少贫家子弟,贫富阶级差异明显的话会影响学堂氛围,不能让学子们安心上课。同时,也避免学生仗着仆从欺压同窗,偷奸耍滑。 学堂:你是来学习的,仆从能帮你学习?要什么自行车?! 姚晨深深地觉得这开学堂的够硬气。晋阳城虽不算大,但也是千年古城,里面不乏世家巨擘,水深得很。 中午学子们也不可以无故出学堂,食堂为教员和学子提供伙食(城中流行一日三餐),滋味一般,一顿饭十文左右,一般人家也吃得起。像姚晨这种十文也吃不大起的,可以自带干粮,让食堂帮忙热一热;也有富裕的人家,派仆从每日送新鲜做的餐食到正门,再让学生自己去门房取的。 牛小丁显然是后者。 他兴冲冲跑出去,又兴冲冲跑回来。怀里抱着比他肚子还大的黄漆雕花圆食盒, 他回来的时候,正遇见姚晨拿着热好的干粮,从食堂回来,就招呼姚晨一起吃。 -- 第7页 “只吃干粮多没滋味啊,我特地让人做多了点,一起用罢!” 牛小丁也不是一直对谁都这么热情,他是家里捧着长大的小少爷,面对农家出身的同龄人,优越感肯定是有的。一开始是因为他认为大家都是学渣应该在一起才和姚晨走得近,后来某次家里做的饭不合口味,就随口招呼默默啃干粮的姚晨一起吃了。也正是那一次,不知怎的被斋长知道了,狠狠表扬了他一顿,说他团结友爱同窗,赤子之心,是可造之材。 苍了天了,这是万年学渣第一次受到表扬! 牛小丁简直乐疯了,平时不受罚家里爹娘就能开心半天! 那几天,他家就像过年一样,牛小丁每顿都能多吃两碗饭,他娘还给家里仆从发了红包,不知道的还以为牛家小少爷要成亲了。 自此,牛小丁就热衷于对姚晨进行投喂,树立自己学堂第一好同窗的光辉形象。另一方面,姚晨也乐于接受,并无受辱或尴尬,待他一如往常。牛小丁更是放了心,两人感情(单方面的)与日俱增。 相处愈久,牛小丁愈发觉得姚晨这人不错,对方不挑食,吃的也不多,不影响自己吃饭——这个很重要。姚晨脾气也好,不嫌自己烦,会听自己说话(实际是懒得回应)。有次牛小丁很好奇炊饼的味道,姚晨也不介意给他尝,大大方方的,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小胖子觉得其实那炊饼做得挺好吃,不过就是再好吃,一直吃也让人受不了。 所以每次牛小丁取了午饭,都会叫上姚晨一起,而且照顾到他的自尊心,避开食堂人多的地方,两人一起用。 这不,得亏他跑得快,“巧遇”了姚晨。 牛小丁:我算的时间真准。 姚晨:我算的时间真准。 牛小丁打开食盒,里面有三层。 第一层鸡丝凉面、凉拌萝卜丝和糕点,第二层猪肚汤和两个热菜,最下面是没有燃尽的好碳,散着余热,所以上一层的吃食还冒着热气。 “你试试这鸡丝凉面,照着你说的做哒!” 牛小丁看着根根分明油光水亮的面条,咽了口水,面条盛在海碗里,黄黄绿绿白白的佐料堆在面条上,堆得冒了尖,煞是好看。 “不急,先拌匀了。” 姚晨上次随口说了鸡丝凉面的做法,没想到牛小丁记住了,还让家里去试。这一试发现美味惊人,遂特地今天中午做了送来。 这也算是投桃报李,食方秘法在任何时代有价值,哪怕同一道菜,每个菜馆每位大厨都有其做法,以保持其独特风味。比如当今世家,一道酱料的制法可能都传承了百年,因为经典有13格,独树一帜。没几道独家菜谱,都没脸宴请客人。 对牛家来说,获得了精妙的食方传承后代,又交好一位前途不凡的学子,一箭双雕。 对姚晨来说,牛家成了他点菜的馆子,每天不花钱吃外卖,美滋滋。 双方都很满意。 对于这些,新晋外卖员牛小丁都豪无所觉,只是发现家里比之前更支持他与姚晨来往。 牛小丁:本少爷的眼光真不错! “次溜溜……怎么辣么好次……”牛小丁吸着面,不停抽气,额头又开始冒汗。 凉面里面有茱萸、花椒、葱、姜,还有切碎的核桃等等,滋味丰富,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鸡肉撕成一丝丝的,干而不柴,极为入味。最令人惊艳的是面条,明明是粗粮面,取其劲道的口感,又因为浇了油,滑润顺溜,一点也不像咯嗓子的粗粮做的,而且在出锅后立刻用凉水冲过,特别清爽有嚼劲。 “这个面的做法你哪里听来的?”吃饭间隙,牛小丁想起来问道。 姚晨捧着一个小碗慢慢吃着,心情愉快,用起老借口:“我外家阿爷在酒楼做过活。” “原来如此。”牛小丁没半点怀疑,继续吃吃吃。 用完饭,外卖员牛小丁收了食盒,待下学了再带回家。 姚晨背靠着椅背,笑眯眯:“来,我和你说说珍珠虾球的做法。” 今天也是风平浪静(偷懒摸鱼)的一天,下学后姚晨留了一会儿,趁着天还亮堂,把最后的抄写课业完成了,只剩下背诵和预习的部分,然后才不舍将臀部从椅子上移开,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 学堂里现在应该只有他一个学生了。 不过姚晨这次料错了,外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姚晨听出其中一个是斋长,另一个声音却没听过,很是陌生。 姚晨望向门口,果然,斋长先一步进来,口中似在介绍着学堂的环境和课程安排。 接着步入眼帘的是一位俊美无双的少年,他身姿挺拔,竟与斋长差不多高,并不给人粗壮之感,显得十分修长。那身银灰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如白玉,墨色腰带也恰如其分地突显蜂腰长腿。剑眉星目,若是忽略他隐隐透出的气势,必得赞一声风流佳公子。 只那气势太凌厉,锋芒毕露,格外扎人。姚晨看出这还是在他顾及斋长颜面,有意收敛的情况下,也不知被他盯上了的人会有多惨。 那少年看到姚晨的时候眼中透出一丝惊讶,又有点意味不明,那些情绪飞快地隐没,变为高高在上的矜持和疏离。 是狼。 姚晨飞快地判断。 不想理。 可事与愿违,毕竟那两人也看到他了,回避不了,只能见礼。 -- 第8页 “你还没走?”斋长不算太意外,姚晨的情况他算是比较清楚的了。“正巧,这位是新来的学员,朴嘉言,还未取字,你来见见。”斋长热络地给他们彼此介绍。 姚晨还未开口,就听那英俊少年笑道。 “这个哥儿我见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姚晨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第4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3 朴嘉言第一次见姚晨是在晋阳城城门。 那个卖炊饼的小小少年,身形单薄,一袭青衫,斯斯文文的,在市井中很是惹眼。细看之下,五官精致,脸庞是少年尚未长开的圆润,显得白嫩嫩水灵灵的,浑身透着清新纯净的气息,有种清水芙蓉天然未琢之美。 小兔子。 朴嘉言暗道。 想吃。 这般相貌,在见惯了美色的世家公子眼中其实并不算惊艳,不过觉得隽秀可爱。 真正引起他兴趣的,是姚晨对自己的捉弄产生的反应。 朴嘉言以为读书人都是死脑筋,如果有人敢拿他与摇姐儿作比,定要取洗耳朵表示不听这污言秽语,然后指天赌誓不与此等无耻之徒立于同片天之下。那些伪君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头触柱,以死明志,彰显自己如高岭之花品性高洁。 然而姚晨没有。 朴嘉言看出姚晨明显已经发现自己派出那仆从的不怀好意,因为他的回答透着冷淡不耐,却没有愤怒,没有纠缠就匆匆离开。 这出乎了朴嘉言的意料。 是赶时间,还是觉得自己惹不起,抑或兼而有之? 至于是否听出了“姚哥儿”这称呼的内涵,这个有待商榷。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是只有脑子的小兔子。 朴嘉言有点兴味,让仆从打听了这少年的来历。 发现很巧他在外祖父告老后办的学堂上学,就在外祖父提出要他去学堂打发时间(方便管理)的时候,爽快地答应了,引得那老狐狸侧目。 “打什么坏主意呢?”老狐狸敏锐得很,比他爹难糊弄多了。 “不去也行,就在家呆着呗,只要您不觉得烦。”朴嘉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他可以去学堂门口或者城门那里逮兔子。 说完,他还用目光来回扫老祖父书房里的好东西。那边是绝版的颜体真迹,这边是先帝御赐的砚台。 “哎呀,那徽砚磕了一角,莫非就是当初先帝用来砸当今的那个?听说是因为当今六岁的时候逃学!先帝把它赐给您了?!啧啧……”是爱你还是害你啊! “……” 你这孙子莫害我! 这张破嘴! 老狐狸沉吟了一会,到底让步了:“去了学堂就要守规矩,你表兄也在,你们有几年没见了吧?我让他看顾你。” 是监视吧? “行吧。”朴嘉言勉强应了,心里却乐开花。 老人没问朴嘉言被逐出京城的具体情况,该知道的早知道了,儿女都是债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一老一少都觉得对方真难搞,心累。 朴嘉言做好了见小兔子的准备,不过这么早见到,也是没料到的。 傍晚他跟着斋长在学堂转悠,走到教室就遇到了。 当着斋长的面。 真兴奋。 他勾起一抹笑:“这个哥儿我见过的。” 姚晨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姚晨:你以为自己是贾宝玉吗?我也不是林妹妹啊! 朴嘉言笑意加深:“你家的炊饼很受欢迎,我让仆从去买,排了许久的队都没买到。” “哦……”姚晨先礼节性地告饶,还没转过弯来,谁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新同窗会满脑子姐儿哥儿的,还那么无聊逮着自己捉弄。 一天两回。 斋长一听有故事,以为两人是天赐良缘(??),将来同窗相亲相爱可期。 “那你们可真是有缘!” “不错不错。”朴嘉言不住点头。 他嘴角的笑意好像真实了几分,只是那双眼睛太锐利,仿佛能刺破任何虚伪装饰。与他并排而立的斋长并未察觉,但直面这种目光的姚晨却有种自己被扒干净从头到脚检视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一块肉盯上了。 要是斋长不在这里,说不定食肉动物会立刻扑上来咬两口。 姚晨微笑。 自己哪怕是肉,也是快冻肉。 敢来啃,让你牙崩掉! 没有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涌,斋长还不断给二人递话,他是极为热心之人,道:“那炊饼我也买过,确实美味,令人难忘。只是每天早起做活太辛苦了,姚晨你要注意身体。” 斋长为了避嫌,怕被人道占学生便宜,所以虽然觉得错过可惜,也很克制,知道姚家这生意不错,供不应求,也没说要姚晨给自己带。 朴嘉言闻言微微惊讶,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他没想到姚晨没瞒着学堂卖炊饼的事儿,毕竟读书人嘛,死要脸面,当表子还要立牌坊,恨不得离铜臭越远越好,暗地里死命捞钱,好比他爹。 他刚才故意提起这件事,就是想试探姚晨的反应。 这兔子有头脑还心性不错。 朴嘉言倒是又高看了姚晨几分。 聊得投机,那边斋长已经做主安排上了:“姚晨后边正好有空位,不妨你们坐一块儿?” -- 第9页 朴嘉言笑:“好呀,做?一块儿。” 似乎在某个字上咬了重音。 姚晨没有合理的反对理由,而且反对也明显没用。 姚晨:天黑了,想回家…… 因为耽搁了一会儿,待姚晨赶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 姚家二老担心他路上出事,就让姚星去村口等,若是再过半个时辰不回,就要派大人出去找了。 穷乡僻壤的地方,白天甚至都有狼出没,虽然姚家村与晋阳城之间通着大路,也怕出意外。 “哥!”姚星张望着外面,有些焦急,待瞧见熟悉的身影才惊喜地叫出声。 姚晨简单解释了晚归的原因,同姚星一起回家,仓促吃了家里给他留的简单晚饭。 先见了阿爷,报告今天的学习进度:嗯,每天都离童生更近一步。 又把今天收入交给阿婆,阿婆按照平日收了一百五十文,剩下的都留给了姚晨。 “你在外面免不得用钱,该用就用,别让人小瞧了去。” 姚晨虽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念祖母的好:“谢谢奶。”卖炊饼利润其实不高,赚来的钱很大一部分还要用来买白面。 接着见爹娘,报平安,因为大伯大婶就住在旁边那间屋子,听到他回家也打了招呼,说几句闲话。 最后姚晨才进了房间,发现被两双期待的眼睛盯着,幽幽冒绿光。 姚家和寻常农家一样,一天只有两顿,早上和傍晚,中午不开饭,干了一天的活儿,俩小的还是很饿。 摸出中午剩下的炊饼和牛家给的糕点。 “嗷呜!哥你真好!” “阿晨你也吃。” “姐你多吃点,我已经饱了。” “啊……真好吃……” 三人偷偷吃完,摸黑洗漱,这才躺下。 累,想死。 第二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微笑。 朴嘉言早早地就来城门这边,守株待兔。 他打发原来的仆从回京城报信,免得姚晨认出来发现自己的戏弄,也没有打扰姚晨做买卖,而是等他差不多办完正事才上前打招呼。 以朴嘉言的家世,周边讨好奉承的人不要太多。 什么时候特地起这么早等人过? 他这样,已经做足了低姿态,很礼贤下士了。 朴嘉言:要是被老狐狸知道,非得笑掉大牙不可。虽然他本来就无齿下流…… 姚晨一开始却是没有领情,反应淡淡的,对一般的同窗无二。 姚晨表示我一大早干那么多活已经很累了,不想和你说话。 嘤,快点到学堂,好想坐下歇会儿…… 朴嘉言很有耐心地试探着,猜测:这是碍着大庭广众要矜持,还是想欲擒故纵待价而沽? “我家马车就在路口,不妨一道?” “那就叨扰了。”姚晨眼睛一亮:能坐车绝不走路! 朴嘉言:原来是前者啊。 上了朴嘉言的车,姚晨的内心难得产生了一丝波动。 空间好大,可以躺着! 地毯好软,可以打滚! 点心好香,可以保温! 姚晨表示可以在里面呆一整天。 不,是两天。 因为还有净水和马桶,车里精心设计了隔板,居然一丝异味也没有!! 头一回,姚晨用灼热的眼神看向朴嘉言。 杀千刀的世家!万恶的封建社会!! 朴嘉言被看得反而有点不自在:果然两人独处就不一样,这么热情的目光,真不矜持呀! 姚晨与新同窗的关系有了突破。 因着马车,姚晨对朴嘉言不再爱答不理的,偶尔同他说几句话。惹得牛小丁频频回头,一副即将失宠怀疑人生的模样。 小胖子对着新来的不满极了,他在斋里最要好的就是姚晨,作为学渣组组长(自封),深感自己具有维护组内唯一组员(姚晨:我什么时候加入的?)的责任和义务。 他在朴嘉言和姚晨说话的时候,偷偷瞪了朴嘉言好几眼。 等姚晨的注意力一转开,小胖子顿时陷入鬼域般的氛围里,朴嘉言那阴桀的目光沉得滴出水,就行护食的猛兽,对擅入领地的杂食动物咆哮。 仿佛下一秒就会越过中间的姚晨,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小胖子瑟瑟发抖。 牛家算是晋阳城颇有地位的家族,牛老爷行商贾之事,族内也是有做官的人家,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当地的商政界都有极深的关系,属于地头蛇的存在。 像他们这种人家,消息灵通,比姚晨都早知道有个天怒人怨的小魔头要来晋阳。牛小丁早早地就被家里双亲叮嘱,千万不要招惹,遇到了就远远躲开。 晋阳第一大族房家与京里朴姓结过亲,这不是秘密。 新来的这小子姓朴,又住在房家,想往别处猜都不行。 和这两参天大树比,牛家就是根杂草。 惹不起啊惹不起。 眼睁睁看着朴嘉言和姚晨亲近,小胖子十分焦急。 尽管受到朴嘉言的无声威胁,还挨了几个眼刀,小胖子鼓起勇气,毅然决定提点姚晨几句。 趁着课间朴嘉言被先生叫走的机会,牛小丁凑到姚晨旁边,压低声音警告:“你要小心!远着点朴家那小子!”说完他像是做贼心虚,左右扫了一眼,就怕被议论之人突然出现在背后。 -- 第10页 姚晨在写作业,头也没抬,实际在等着他后面的内容。 以为姚晨不上心,牛小丁顿时更着急了。 “哎呀,这回你可得信我呀!还写什么课业,离那个煞神远一点听到没有?!我可不想哪天替你收尸……” 姚晨仍然低着头,检查抄写有无错处:“……说重点。” 这种没头没尾的警告,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小胖子被噎了一下,为说秘闻酝酿的恐怖紧张的气氛顿时散去了大半。 他一点也没有了分享的热情,没有什么比姚晨的反应更能打击他那颗八卦的心了。 小胖子语气干巴巴:“他把皇帝小舅子打成重伤,被撵来晋阳。” 姚晨终于露出一丝惊讶,赏了小胖子一眼。 “原因?”姚晨问。 牛小丁摇头:“不知。更细的,就打听不到了。不过据说那小国舅行事荒唐,拈花惹草,常常出入秦楼楚馆。” 姚晨蹙眉思索,一会儿后又松开。 小胖子观察他的神色,一点也没有不安,平平静静,后面还有种了然。 看在牛家外卖的份上,也感念小胖子的提醒,姚晨决定偶尔勤奋一下,为小胖子解惑。 “没明着处罚,约是双方都不敢闹大,怕引起动荡,此事应已了结。我们离京城那般远,外戚和世家的较量,纵使有余波,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再说,他能全身而退,那外戚估计也是理亏,做了错事,没有底气。” 姚晨最后总结:“当他寻常同窗。”无视即可。 “可我讨厌他……” 姚晨:雨窝无瓜。 看小胖子还是耿耿于怀,姚晨道:“两人争斗,一方重伤,一方无恙。你敢惹无恙的那个?” “……”小胖子委屈,但他不能说。 午时。 朴嘉言借口不熟悉食堂,硬生生挤入二人的午餐时光。 小胖子经过姚晨的一番分析,虽然脸色不好,也没说什么。 但朴嘉言看着姚晨坦然地用着牛家的午膳,心中有些不悦。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姚晨变相用食方换的。公平交易,姚晨当然不亏心。 朴嘉言面上不露声色,实际已经乌云罩顶。 有奶就是娘,真是没节操! 当着我的面,和别人勾勾搭搭,臭表脸! 那小胖子哪里比我好了?还对他笑! 默默吃饭的姚晨突然停了一下。 朴嘉言又给他一种“狼来了”的感觉了。 在朴嘉言眼里,姚晨是个想从底层往上爬、野心勃勃的少年人。 有城府,有脑子。不像初出茅庐的毛小子冲动鲁莽,他知道生活不易,也看到权利的好处,所以懂得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不一定爱读书,但读书对他很重要,是一种必要的达到目的的手段。 从他交好牛家小子来看,他并不清高自赏,坦然与富贵结交。 最重要的是,就目前的观察,人品尚可,没有让他恶心的读书人的陋习。 所以姚晨是朴嘉言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选,但并不能让他完全满意。 朴嘉言决定再试探看看。 其实朴嘉言的部分评价可谓相当精准了。 虽然剩下的部分跑偏十万八千里。 姚晨脑袋放空,不是没感受到后面盯着自己的目光,想到下学还要走回去,一点搭理他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朴嘉言主动提出用马车送他回家。 姚晨:你是天你是光你是我的贾宝玉! 朴嘉言:给你机会和我独处这么开心的吗? ——并没有! 于是,继牛小丁这个外卖小哥之后,姚晨又收获了一枚司机。 幸福美满的明天就要到来。 ——并不是! 上车没多久,姚晨就睡着了。 他本来还顾忌和朴嘉言刚认识,努力坐直。 然后他用了一碗香浓奶油口蘑汤,咸甜口,还暖洋洋的。 困劲上来,身体就歪到靠垫上。 好柔软…… 姚晨忍迷迷糊糊睡去。 朴嘉言一把捞住了“故意”歪到他身上的心机兔,斟酌一会,觉得自己应该勉强同意让他靠肩膀。 因为直接推开显得自己不知情趣,而且内心也不想拒绝;搂进怀里抱着好像挺舒服的,但显得太着急了,难免让他得寸进尺、恃宠而骄。 他微微调整自己的坐姿,让小兔子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为了防止马车颠簸,他又伸手揽住了小小的肩膀。 呀,小兔子的肩膀好圆,手臂也细…… 姚晨慢慢醒来,感觉有人在推自己。 “还想不想睡?”低哑的声音在一个很近的距离响起,几乎是贴着耳朵,能感受到灼热的吐息。 姚晨勉强坐直身体,瞄到朴嘉言避开自己的目光,耳朵似乎红红的,他揉揉眼睛,觉得肯定是自己没睡醒眼花了。 待他完全清醒,朴嘉言已经恢复了常态。 “失礼了……”姚晨意思意思露出赧然的表情。 “无碍。”朴嘉言语气欢欣,不像在说客气话。 姚晨又忍不住看了英俊的小狼一眼。 他怎么觉得朴嘉言好像巴不得他失更多的礼…… “你感觉怎样?”朴嘉言咳了一声。 “很舒服。”姚晨道。 -- 第11页 朴嘉言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这么直白的吗?! 坦白说,这是这辈子姚晨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家里是硬板床,尽管上面先铺了晒干的干净稻草,又铺了一层席子,还有床褥,但农家是不可能用皮毛的,皮毛冬季制衣都不够一人一件的,哪有什么富余。一到天冷的时候,很多穷人甚至都是在炕上裹着褥子熬,因为家里没有厚衣服,就出不了门。 姚晨不用猜也知道朴家马车里用的皮毛是上等货,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又是如何鞣制的,整张皮毛完整无拼接,铺开了很大,能铺满整个马车内部,而且毛发浓密,油光水滑,又是浅色的显得干净,看着也舒服,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云里。 有点像北极熊的嗷…… 下车前,姚晨忍不住又摸了一把。 朴嘉言看着小兔子依依不舍,好像恨不得粘在马车里,永远不分开,心里格外满足。 将姚晨扶下车,朴嘉言在车上送他,略俯视着那张睡饱后红润可口的小脸。 “不如我早上来接你?” 姚晨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待城门开了再驾车来回,怕是赶不及。” 朴嘉言想说要不你住城里,我给你置宅子。 但他好歹忍住了。 “况且,早上还要帮家里做营生。”姚晨又道。 那炊饼买卖有甚好做的?卖炊饼不如卖你自己。当然,只卖给我。 朴嘉言难掩失望神色,那皱着的眉表示不悦,又低落,又好像在忍耐,这外露的复杂情绪让他凌厉慑人的气息散去不少。一旦气势弱下去,那张俊美无比的脸顿时显眼了起来,仿佛雾霭被风吹散露出皎洁的明月。 其实他一直非常英俊,相貌风流,只那人憎狗嫌的嚣张脾性实在太有存在感,先入为主,让人先记住他是一匹一言不合就上去撕咬的恶狼,而忽略了相貌。毕竟遇到狼,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快跑,自顾不暇,谁有闲心管狼好不好看英不英俊? 此刻的朴嘉言与平时不同。 姚晨仿佛看到一只吃不到肉肉的德牧。 俗称,小狼狗。 想骑…… 姚晨:我的脑子一定坏掉了! 第5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4 两人依依惜别,相约明天再见。 “路上小心。” 朴嘉言嗤了一声:“谁敢跟我过不去?” 他的情绪已经收敛好,仿佛刚在两人的那丝丝亲昵暧昧从来没有出现过,又恢复了世家公子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模样,仿佛逡巡猎场的狼,随时准备进场撕杀,侵略感十足。 这忽冷忽热的…… 姚晨懒得再理他,痛快转身走了。 这天姚晨到家时,天色尚早,姚家人都对姚晨能这么回来都非常惊讶,知晓是同窗好心相送,格外感激,还叮嘱姚晨必须道谢。 姚晨应了。 姚家人本以为只是碰巧送一次,却没料到接下来几天姚晨都是日日早回,而且听他语气以后朴家还会继续无限次送下去,顿时就重视起来。 这就必须还礼了。 一大家子开会,老人和大人坐桌边,小孩子们搬来小板凳旁听,面前放着一捆捆麻线。 开会不耽误干活。 “你这孩子……”周氏觉得自己儿子到底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数落道,“人家也不是顺路,巴巴地送你回来,你怎么就不上心!若是名声坏了,你以后当如何!”她也是关心则乱,平时议事都是闷不吭声的,更不会抢在公婆前面说话。 “儿子知错。”姚晨干脆认了,先把周氏的滔滔不绝堵住。 “好了,现在不是在想法子嘛。”虽然觉得老二媳妇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心疼长孙的姚家阿婆缓和了气氛。 老大媳妇李氏有些发愁:“这富贵人家,送礼有什么讲究?” 她是绝不想家里为姚晨再添负担的,就今年,姚晨的学费和笔墨等就占了很大一部分,那些权贵又是眼界极高,什么好的没见过,就怕送礼把家底都送出去。 她也是有私心,她家姚曼年纪大了要准备嫁妆,姚星又只知道玩,去学堂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没瞧出读书的天赋。家里的支出,以后恐怕多数落到老二家。平时干活她家四个干得还多些,用的钱却远不如老二家,虽然总体上两兄弟关系很不错,互相帮扶,但二老这也不能太偏心了,总让她家吃亏,否则难免伤和气。至于分家,她是不敢想的。 姚晨坐在一边,低头继续搓麻线:“不知。”他说什么都不大合适。 农家走亲戚一般都送自家的鸡蛋母鸡或者拔几根青菜,更好点的割肉买点心,可朴家不是普通人家,礼送得不妥当,不但会坏事,还容易结仇。 姚家现在面临的是一个跨阶级交流的难题。 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 说难,难在于礼送轻了送重了都不合适。朴家礼贤下士,只算往返的车马费就不少了,何况是公子亲送,礼物太薄显得不尊重;另一方面,朴家表示亲近,重在情义,送重礼是在打脸,这还是姚家送得起重礼的情况下。更糟的情况,姚家砸锅卖铁置办厚礼,然后被朴家嘲笑太薄,传出农家子打肿脸充胖子,上不了台面之类的就不好了。 说简单,其实只要弄明白朴家想从姚家这里得到什么。 那个亦狼亦犬时好时坏的朴家公子,姚晨有点摸不准。 -- 第12页 姚晨对姚家面对应酬花费的问题早有预料。 不过,他原本想至少要考了童生乃至秀才以后才会有的情况。 同窗交际,同年往来,说起来是真烧钱,姚家的家底经不起折腾。这还是未踏入官场呢。 现在的读书人,除了读书,还要学各种娱乐,什么行酒令诗会都是小意思,还要懂关扑牌九戏曲,关注每日流行趋势,某某才子喜欢用什么纸,某相爷买了何地产的墨,某家花魁传唱什么曲牌……这些都得懂,不然和人交际说什么?在酒桌上聊三纲五常吗? 这一样样的,哪个不烧钱? 鲤鱼跃龙门,这么好跃的?没钱的游到半路饿死了! 他本来还想用这点说服阿爷考完童生就休学的。 没想到朴嘉言的到来,把交际花费这一项提前摆到了明面上。 姚家阿婆看着老头子,不说话。她明白这事儿要一家之主做决定。 阿爷抽了口烟,未开口,想看看儿孙们的反应。 老大沉思,中规中矩道:“礼轻情意重,咱心意到了就好。” 老二向来没主意:“我听爹娘的。” 姚家阿爷叹气:不知道他怎么生出姚晨这个聪明儿子的,不过,好在听话,会干活,饿不死。 他又看向孙辈。 姚曼不大敢说话,犹豫地问:“要不要打听一下朴家喜欢什么?” 姚家阿爷暗暗点头,女娃拿不定主意,倒是个细心的孩子。 “啊?”姚星抓耳挠腮,有点坐不住,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连问题都没听到。看他爹已经忍不住瞪眼握拳,待会说不得就是一顿胖揍。 姚家阿爷:“阿晨你说。” 姚晨道:“我观之乃是可交之人,不过还未有定论。若是朴家诚心结交,就当亲友走动。”若是心怀不轨,就好好收拾他。 后半句他隐去没说出来,姚家人觉得大概是:否则出出血回礼,花钱买平安,再不与他来往。 “正应如此。” 姚家阿爷老怀安慰:长孙拎得清,没有被富贵迷了眼,家族复兴有望。 自朴嘉言开始送姚晨回家,姚晨就陷入了两难。 早上,他觉得家里离学堂太远了,走得腿都细了。 到了傍晚,又觉得太近了,只能在舒适的车里眯一小会儿。 可谓人心不足。 姚晨:唉,心情复杂。 这种复杂还出现在朴嘉言与他的关系上。 大部分时间,朴嘉言就像一匹散步中的狼,遇到威胁就凶相毕露,但和自己独处的时候,就会露出柔软的腹部,温柔又别扭的大狗一样由他抚摸。 小狼狗:这里这里!嗷,快摸我呀!没错没错,到地方了……真舒服吼吼……(等不摸了)凡人起开!咬死你信不信?! 姚晨:……用过就丢,社会社会。 平时碍于学堂人多,两人并无多少亲近举止,只一块儿用饭,说说话。 姚晨一百年专注走神,朴嘉言就端着一副世家面孔,待人疏离客套,少有笑脸,有也多是冷笑或嘲笑,仅仅是为了不失礼罢了。遇到懂得看脸色的,客气攀谈几句就走了,遇到不识趣的纠缠不休,他就不客气地怼回去,冷嘲热讽让人下不来台,踩着对方的颜面离开。 没两日朴嘉言就成了学堂一霸,是传说中最不可招惹的人物之一。 一到了车上,呵…… 化身小狼狗:要亲亲要抱抱,不给就咬你哦。 每天回家那段路程,大概是两人最融洽的时光了。 “来试试这樱桃酪。” 自从发现姚晨午膳喜欢用牛家的,却不拒绝其它时间的投喂,朴嘉言也会特地命人在车里备下各种吃食。 他亲自用小银勺舀了,喂到姚晨嘴边,后者张嘴吃了。 “怎样?” “极佳!” 樱桃酪做得委实不错,既保护了樱桃的原味,酸酸甜甜,不像其它糕点甜品,做出来是千篇一律的甜,又有质感,层次丰富,还经过冰镇,凉丝丝的,滋味甚好。 小兔子伸出舌头舔一舔,看得小狼狗口干舌燥,心甘情愿地伺候着。 姚晨吃得香甜,双手好像已经废了,由朴嘉言一勺一勺地喂。 好一会儿才把那一小碗樱桃酪吃完。 “要睡吗?” “唔,躺一会……” “头枕这儿吧,”朴嘉言拍拍自己结实的大腿,“我看着你,免得掉下去。” 朴家与他,隔了天堑,云泥之别,姚晨明明看到了,却未觉得不安。 朴嘉言对他好,他就接着。 半点惶恐不安都没有。 心态好得让姚晨自己的都觉得稀奇。 一开始,姚晨根本没多想。他以为朴家是礼贤下士,千金买马骨,挽回暴打皇帝小舅子的名声,以便将来杀回京师。 史书里礼贤下士的例子不要太多,比如齐桓公欲见小臣稷,连着三次去,小臣稷都托故不见,齐桓公锲而不舍第五次才见到。 姚晨觉得自己可以让对方跑五十次的。 三顾茅庐算什么。 没错,就这么任性!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得了名声,一个得了实惠。旁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这年头,男女之情往往十分含蓄内敛,君臣朋友之间才是热情奔放。自古以来怀才不遇之士常用闺怨抒情,以怨偶比拟天子与自己的关系,常常抒发“你怎么不爱我爱他,我那么爱你你睁眼看看我啊”的哀怨感慨。 -- 第13页 这种黏糊糊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文坛。相遇了要写情诗,离别了要来一首,想念了也必须写啊!想你想你想你想你,看到月亮想你,看到落红想你,说一百遍都不够。 为了表达感情,把臂同游抵足而眠同榻而睡什么的不要太寻常。没几个这样关系亲密、情意深厚的友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知己。 所以,朴嘉言偶尔深情注视,摸个小手,碰下肩膀,捏捏脸蛋,姚晨都没觉得不妥。 可姚晨还是觉察出不对了。 因为他发现朴嘉言趁着自己睡着偷亲自己。其实那天他在闭目养神——睁眼很累的。 亲在侧脸,非常轻非常淡,但那确实是一个吻,不是马车不平稳不小心蹭到。 姚晨感受到了那双薄薄的、热热的、有些颤抖的嘴唇。 发现的时候,姚晨五雷轰顶。 不是那种“啊我这么纯洁这么美好这么正直居然被同性盯上了好恶心”的五雷轰顶。 而是“我的脑子没有坏!我的直觉一直是对的!他真的是小狼狗,可以骑!!” 姚晨甚至还有点惊喜。 惊喜自己的脑子没有坏。 是,它不正常,但没有坏。 他不动声色,和往日一样下车,与朴嘉言话别,再约明天。 这个发现对姚晨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 印证小狼狗对自己有别的心思,哦,那又怎么样? 首先,他是良籍,朴嘉言若是敢强行霸占,官府就不能放任不管。 平时谴责谁谁霸占良家妇女,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它犯法;若不是良家,是贱籍,不好意思,霸占了就霸占了,那是你的命,若是走运被取作妾,还要说你走了狗屎运,那真是少奋斗好几代。唐人律,以良家女为妻,勿以妾为妻,勿以婢为妾,就是这么三六九等。 当然了,良籍也有风险,否则也不会制定律法来遏制这种现象了。遇上势大不顾律法的,威逼利诱逼良为娼也有。 不过朴嘉言不是这种人。 姚晨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要说变化,也是有的。 就是看破了真相以后,姚晨的思维更跑偏了。 似乎总能在言语行为里找到一丝别样的意味,像是用柔软的羽毛轻扫敏感的地方,痒痒的。 姚晨不反感朴嘉言的亲近,至少目前小狼狗对他还是挺守礼的,纯纯的,怜惜的,小心翼翼的。 倒是自己,脑子总冒出一两句十分羞耻大逆不道的话。 他甚至被撩得有点蠢蠢欲动。 小狼狗颜好腿长,出手大方,伺候得用心,关键是还有车。 姚晨是有些心动,但也仅限于心动而已。 据他所知,玩伴友人中有约契兄弟的,尤其在东南,闽中甚至“习尚成俗”,已经成了婚嫁习俗。少年年满十六,先与契兄同吃同住,后长为成年,再与女子成婚。有的契兄弟婚后仍住在一起,父母也将契兄当作女婿,待之深厚。感情真挚的确有不少,然契弟多为漂亮年轻的男子,时人也多慕少年,这股风气在京中益盛。 姚晨多少有些顾虑。 再加上,文人圈子里,大家一起掉节操,互相赠爱妾童子的不要太多,这个我用着好你试试,那个看着不错借我使使,一手转一手,四舍五入就是群P了!有时还有大趴,嗑个寒食散,各种play不要太嗨。 大家一点儿也不介意,还以为风雅,趋之若鹜。 姚晨:贵圈真乱。 因此,姚晨最终决意按兵不动。 糖衣炮弹嘛,糖衣收下,炮弹打回去。 来,小狼狗,打你一炮,嘻嘻嘻…… 在姚晨的放任下,两人间的暧昧气息就越来越浓。 朴嘉言格外开心:小兔子快到碗里来! 他完全不知道姚晨的心思已经转了一大圈。 有种距离,叫做你当我是小情儿,我当你是司机。 在旁人眼里,两人出入同车,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关系好得奇快,众人只能暗道两人投缘,大概八字比较合。 各方对此反应不一。 教员们乐见其成:只要这小魔头不闹事就好,课堂纪律没有变坏,不用加班请家长——他家家长超可怕der。 学霸们:你们玩,离我们先生远一点。 外卖员牛小丁:抢走我的小伙伴,好讨厌,但是打不过…… 当然,也有人酸溜溜,背后说点闲话,什么攀附权贵之类。就算有一两句落入耳朵,姚晨只当没听见。 姚晨:有这闲工夫管,不如多歇一会。 于是在如此团结友爱的环境下,两人感情迅速升温,从江湖相逢到策马同游。 说起这策马同游,倒有场不小的风波。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为了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学堂也设了四书五经外的必修课,其中就包括驾车,要掌握 “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五项技术。 离开教室去尘土飞扬的郊外暴晒,姚晨从里到外散发着抗拒二字。 朴嘉言以为他是因为没做过害怕丢人,便道:“你我二人一组,我控车,你坐我边上看着就行。” 姚晨当然同意。 本来也顺利,不想在练习逐水曲(沿着蜿蜒的水边转弯)的时候发现车轴坏了,人倒是没事,稍微受了点惊吓,就是落在半途,走回去比较远。朴嘉言遂提议把车扔在原地,二人先骑马回去,再叫人回来取车。 -- 第14页 然而,姚晨年纪小,个儿矮,爬了半天爬不上去,马头望天,鼻子发出喷气声,似在嘲笑。日头又毒,出来又累,姚晨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小暴脾气发作,气呼呼地欲上前踢那畜生。 朴嘉言怕他挨踢,赶紧拦着,半抱半拖地把他和马儿拉开。 “别急别急。我知你恼它,定让你骑,让你骑……哈哈哈!” 许是被姚晨这副难得的赌气模样逗乐了,他撩起下摆,半跪在地上,一脚贴地一脚呈九十度弯曲,拍拍膝盖,示意姚晨踩着自己上去。 姚晨有点恍惚,甚至都没留意到自己是否露出异样。 事情不过短短两秒,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回神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骑在马上,被后面的英俊少年搂在怀里,两人后背贴前心。 耳边尽是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事本来也只有二人知晓,不想回到学堂,被眼尖的人看到朴嘉言腿上的鞋印,大小正合姚晨的脚。读书人中就是不乏聪明人,三下两下就推测出了始末,学堂顿时被这新八卦席卷。 “听说了吗?那个农家子和朴家的……” “果真?!拿世家子弟当踏马石,这胆子也忒大了。” “攀上朴家,以后是不愁前程了,真是祖坟冒青烟啊!” “让他踩还真踩了,哼!小人得志,定不长久……” 最后连房家久不管事专心养老的老太爷都听说了。 刚送完姚晨回到府中,朴嘉言就被叫到书房。 房老太爷在当今还做太子的时候任副相参知政事兼太子太傅,后为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在长子也入政事堂后,房老太爷洞悉局势,一门两相风头太盛,就急流勇退乞骸告老。 此时他目光如炬,仿佛能刺破人心,哪怕一品大员在这样的目光中都会战战兢兢,出一身冷汗。 朴嘉言却镇定自若,自顾自斟茶,抿了一口。 “回味悠长,可以清心,好茶。” 房老太爷冷哼一声,不客气地嘲讽:“我还当你骨肉硬,天也跪不得,君也跪不得。没想到是因为你面前少匹马。”看着聪颖优秀的外孙,他有点怒其不争:“该跪的时候怎的不跪?要是当初给你爹服个软,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朴嘉言哼哼。 “哪副样子?”房老太爷阴沉地看着他。 他爹的丑事,朴嘉言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可老狐狸语气饱含威胁,他识趣地不接话,打哈哈。 “不就帮一小子上马,想恁般多……” 房老太爷:最好是这样。 第6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5 这天,朴嘉言如往常将姚晨送回家。 待下车,姚晨道:“你先别走,我回去取点东西。” 朴嘉言有些惊讶,这还是姚晨第一次留他。 心里七上八下,慌慌的,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等了片刻,便见姚晨从村中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坛子,看着似有数斤重。 “慢慢走,慌急慌忙的,被那些书呆子看到了肯定又要笑你。” 姚晨:说句小心别摔倒了很难吗? 不过他还是看到了小狼狗眼中的担忧与关切,想想忍了。 “家中简陋,人口也多,不方便招待你。我家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坛蜜饯拿去吃。” 姚晨将坛子放在车上,因为是小跑过来额头鼻尖已经冒出细细的汗珠,他自己还不觉得,朴嘉言却已经拿出绢帕给他擦汗了,纤长有力的手指蹭到皮肤,麻麻痒痒的。 姚晨:哼,趁机占我便宜。 朴嘉言问:“用的什么果子?” “青梅,我亲手采摘回来自己做的。当季的梅子,三个月前放在井底藏着,慢慢腌制入味。” 朴嘉言目露古怪之色:“三个月前我们还不认得。”你给谁做的? 姚晨莫名get到了他未尽之言,有些无语。 “原就是做来自己吃的,只有两坛,分你一坛。”亲自挑的肉厚的青梅,买糖还用上了自己的全部积蓄。 “哦,可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虽然不爱吃,但为了你还是会把它全部吃完,是不是很感动? “……”爱吃不吃! 姚晨要气死了。 想想这算是他这段时间的车资,不能收回来,而且刚才抱坛子出来的时候家人都知道,总不能原样抱回去。 姚晨只得解释道:“先滚盐腌制去酸水,又开水煮过,裹了薄薄一层糖,不会很甜的。” “哦,那我尝尝看。” 朴嘉言:怎么说都是小兔子的心意,我会吃干净哒! 送了青梅,姚晨又道:“这些日子劳你接送,以后便不用麻烦了。” 朴嘉言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显得有点傻乎乎的。似乎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 接着,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脸色难看。 他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静,强笑道:“不用我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后不能亲亲抱抱了?! “嗯,”姚晨点头,似是在为难,“家中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你不去城中上学了吗?”朴嘉言几乎要疯,“出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呀!我们这般亲近,怎的还把我当外人瞒着!” -- 第15页 姚晨:当然是外人了,还没晋位成内人呢…… “莫急,”姚晨道,“也算是好事,炊饼的买卖做得不错,家中打算在城里盘个铺子,我晚上就暂时住那儿,不用回家。” “原来如此,那等你安置好了,将地方告诉我。”朴嘉言恹恹道。 姚晨气顺了,朴嘉言心情却不那么美妙。 他觉得小兔子在捉弄自己。 胆大包天,果然恃宠而骄是存在的,近则不逊远则怨。太难养了! 而且,他非常介意寻铺子的事,姚晨找的别人帮忙,即便知道牛家是地头蛇,熟悉市井,适合办这差事,可朴嘉言就是介意。 小兔子不应该只听自己的,只依赖自己一人吗? 要不要冷一冷他? 他看着那坛子青梅,陷入沉思。 “少爷,是否把它收起来?” 仆人见他盯了坛子许久,表情看不出喜怒,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先下去。” 他不耐地挥退仆从,取了小刀,用刀背敲掉坛子上的泥封,那坛子密封得极用心,除了泥,还有厚厚的油纸和细绳,扎得很紧。 掀开油纸,就闻到一股梅子的清香,其中带夹着一丝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有点辛辣,他仔细看了,发现青梅中间偶尔夹了几片紫色的叶子,分辨了一下,似是紫苏。 紫苏的味道有人不喜,朴嘉言倒是觉得还好,而且姚晨放的本就不多,味道极淡,却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梅子的清甜可口。 他先捡了一个尝尝,上面有细小的裂缝,应是为了腌制入味特意弄的,口子不大,不影响外观,入口酸甜,果然如小兔子所说不甜不腻,刚刚好。 拿个小碟子,盛了几个,准备把坛子重新装回去。 姚晨用了好几层油纸,层层油纸间还夹着什么,朴嘉言才发现。 是一张小笺,许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上面写了一行隽秀的小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朴嘉言:梅子好甜。 都弄青梅了,还冷什么冷。 之前欲冷落小兔子的念头早没影儿了。 翌日,朴嘉言仍然早起当司机。 姚家刚把事情定下,赁铺子筹备生意,这一切弄好也要费些时日,这段时间,他估计姚晨还是得忙活。 果然,他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也看到了他,愣了愣,紧接着露出惊喜的目光。朴嘉言的嘴角不觉慢慢弯起,明明是昨晚吃的梅子,他现在还是觉得嘴里甜甜的。 学堂。 姚晨与牛小丁商议租铺子的事情,朴嘉言在一边帮忙参详。 “前日坊间那铺子你家瞧着如何?”牛小丁问道。 “我阿爷和大伯去看了,地段没话说,人多热闹,过节还有夜市,就是租金比预期高出了两成。”姚晨有些无奈。 姚家只是一般人家,农户里家资尚可,可一次性拿出多年积蓄,来城里冒险做生意,实在是太困难了。 农家重田地,什么都以农事为先,朝廷出兵打仗也要避开农时。古来的农民起义,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为了土地,为了那一口吃的。 姚晨知道现在的粮种低产,他打听过,这里没有像花生、番薯与玉米这些动辄每亩上千斤的高产粮食作物。两亩土地产出的粮食大概只能养活一个青壮,姚家有四十亩良田,听着好像挺多,但他家人口也多啊,还要算上苛捐杂税。也是这几年赶上好年景,家里才有积余。 其实这回是由给朴家送礼之事引出,姚家阿爷心里压着这件事,沉默地抽了半天烟,才决意给家里寻找出路。 “那中人是靠得住的,主人家也不是黑心,只那铺子门脸八成新,你家收拾收拾就能用,而且这个价格,要在差不多的地段找,怕是不易。”牛小丁不是不理解姚家的难处,他家也出了大力,那铺子确实不赖,断不会坑了姚晨。 “我再想想罢,过两日回你。” 朴嘉言在一旁默默听着。 姚家还没商量好,牛小丁兴冲冲地跑来。 “好消息,那铺子主人松口了,”大概是跑得急了,他喝了口水缓缓,才接着说道,“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和那中人说头三月愿意再降两成租金,银钱不够可以用黍米抵,就按着当前的粮价,三月后租金恢复原价,每月初一交一次租金。” 这恰好符合姚家的底线。 姚家不缺黍米,缺少银钱,现在粮价低,折换银钱过程会有差价,损失不少,因为商品经济不发达,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很少,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将粮食换成银钱的。 虽说三月后会租金会涨,到那时姚家的生意应该能做起来了,流动资金也足够支付下个月的租金,不差这两成。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生意做失败了,亏也可以少亏一些。 “我这就回家去和阿爷说,多谢你了。”姚晨感激道。 “客气啥。”牛小丁乐呵呵。 租铺子的事就这么定下来,双方在中人的牵线下会面,又请了当地耄耋做担保,立了字据,在衙门备了案。 姚家很是高兴,兴奋中有点忐忑,但总体还是充满了希望,主要是对自家的手艺有信心。最近姚晨卖炊饼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到了城门没一会儿就会被人哄抢一空,他也一直在和熟客宣传。 “过五日我家铺子就开张啦,请大家多关照关照。离这不远,沿着街直走,到酒楼那里右拐再两百步就到。” -- 第16页 众人都非常给面子,纷纷恭喜,说早该开铺子了,每日百来个真不够分。像严队正那种大客户,也是爽快答应,说必定去捧场。 姚家遂收拾了东西,租了牛车往城里去。因着东西多,车上再坐不下,人只能两条腿走路过去。 这次进城的是姚晨爹娘和李氏,做吃食的技术主要由周氏和李氏掌握着,手艺熟练精湛,完全应付得来。可姚家阿爷怕只有女眷立不住,就派出了姚二郎在外面照应。 家里有二老和大伯在地里干活,勉强忙得过来,到了农时要么叫姚晨他爹回去,要么把田佃出去,也都使得。虽说会亏损些,但总不会荒了田地。 姚曼被留在家里做家务,除了家里实在需要人手,还有个重要原因是女孩子终有一天会嫁出去,家里总是避讳着,不让她知道方子。 姚星虽然很想去,还闹了几次,但还是被留下了,他性子没定,有些淘气,大人们是去做生意的,怕是难分出心思去管他。 紧接着就是一通忙碌,又是打扫擦洗收拾,又是采买炊具食材薪火,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姚晨下学了也没时间与朴嘉言黏糊,帮忙准备开张事宜。 与此同时,银钱哗啦啦流出去,这几日比以往一年花得都多,让周氏心疼得直抽气,私底下不知道担了多少心。 姚家炊饼铺就这么开张了。 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羊肉炊饼发出诱人的香气,随着清晨的凉风散开。有人闻着味儿寻来,问炊饼怎么卖。 姚二郎不会吆喝,只笑脸迎人,有些笨拙地说了价格。有嫌贵走开的,也有痛快掏钱的。 “闻着真香,我买两个。” “好嘞!”姚二郎麻利地收钱,将炊饼包好递过去。还道:“今天小店新开张,买满十文送一碗浆饮,今早豆子现磨的,可以在这儿吃,要是自己拿碗来,就可以多盛一点。” 乳白色的豆浆,虽然没有放糖,但有豆子天然的香味和清甜,在锅里煮着,咕噜咕噜冒着腾腾热气。早上来一大碗,配着鲜香的炊饼,一口肉,一口豆浆,实在是件美事。 有住得近的,特地回家取大碗来打豆浆,姚二郎也无抱怨,说送一碗就一碗,打得满满的,还嘱咐小心烫别撒了。 别人看他实在也很有好感,手头稍微宽裕些的会买来尝尝。尝完也是连赞好吃,又买了几个,带回家给妻子。 因好评率高,引了不少人看热闹,买了的埋头苦吃,啧啧称赞,没吃的闻着味儿,好奇是否真的那么好吃。 陆陆续续的,又有熟客上门,店门前就更热闹了。 “你便是姚二郎罢,我先前常去你家晨哥儿那买炊饼,在这儿给你们道喜了,开张大吉。”这显然是老客户了,寒暄了几句,还说吉利话,姚二郎感激他照应儿子,特地挑了几个大的。 “给我来六个。” “我要三个。” “啊,卖完了?下一笼要等多久?” 一早上,姚家三人基本没时间休息,李氏周氏在后厨埋头苦干,一笼蒸出来,不一会儿就卖完了。待日头上来,人才渐渐少去。 到了晚上一合计,竟挣了几百文,这可把姚家人乐坏了。 姚晨比较理智:“头几天大家觉得新鲜,生意会火爆些,后面会渐渐降下来,约莫原来一半吧。” “那也有不少了。”大家都很满足。 转眼月余过去,姚家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姚二郎等人已经习惯了做买卖的节奏,早上繁忙没得喘息,午后就会闲下来,他们就会收拾东西,为次日买卖做准备。铺子后面是个小院,晚上就在后边休息,之前赶着铺子开张手忙脚乱,现在终于有时间好好拾掇拾掇。 院子还挺宽敞,不但房间多,上位租客还开垦了一小片菜地,这可把姚二郎开心坏了,种了大白菜和萝卜,每天有空就浇水侍弄。做买卖虽然挣得多,但不如种地踏实,能让他安心。 李氏周氏把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洒了石灰石,甚至还熏艾去味。 姚晨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立房间,这是东边朝向最好的一间,采光极好,方便看书习字,其他人的房间在另一边,又远离主街,极为清净。 他终于有机会引狼入室了。 休沐日,朴嘉言应邀携乔迁礼登门。 先见过姚晨爹娘,一声伯父伯母叫得人眉开颜笑,表现得非常亲切,一点儿也不疏离。 姚晨:他大概更想叫岳父岳母。 朴嘉言送的也是实惠好用的香料,说是海运贩来的,姚家店里用得上,博得许多好感。姚二郎和周氏第一次见他,均误以为是世家温雅谦逊的好郎君。 姚晨:哟,这小子有两幅面孔。 大人们还要忙,姚晨便领了朴嘉言进了后院。 朴嘉言边走边打量。 这院子干净整洁,一目了然,围墙上爬着绿萝,种上的时日不久,还有些稀疏。墙边种了些蔬菜,还有些物什摆在角落,杂而不乱,比先前多了几分人气。 其实朴嘉言已经来过一次,看过觉得不错,才让人暗暗说动了主人家,给些贴补,让他将铺子连带小院租给姚家。 姚晨将他引到自己房间,倒了杯茶,自己又去外面搬凳子。 屋里摆设简单,家具是本来就有的,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仅能满足基本需求。 -- 第17页 桌子靠着窗,十分亮堂,方便姚晨平时看书写字。 朴嘉言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透过窗,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姚晨忙碌的身影。 没有仆从呼来唤去,姚晨自己跑来跑去待客,朴嘉言不觉得受了轻慢,反而非常受用,他喜欢看小兔子为了自己忙活,绕着自己转。 姚晨拿了碟点心过来,样子朴嘉言没见过,圆圆的,拳头大小,呈淡黄色,有点像米糕。 姚晨示意他伸手,用湿毛巾帮他擦了,又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两人这才坐下用点心。 朴嘉言拈了一个,表皮酥脆,内心非常松软,香甜细腻,口感绵实,还有股浓郁的奶香味,他觉得新鲜,连着吃了几个。 “这叫甚?” “鸡蛋糕。” 姚晨也觉得好,陪着用了些。用的精细的白面,用筛子来回筛了几遍,不但有石蜜和牛乳,还加了柚子汁去鸡蛋的腥味,全蛋打发,用特制的模具装了,放到简易的炉里烤。这火候实在不好把握,过了会很硬,欠些有太软不够蓬松,周氏试验了几次才成功。 不过付出是值得的,就是火候差些的试验品,家人尝了也道好吃,姚晨也给村里送了,老人小孩都喜欢。 姚晨知道自家开铺子,朴嘉言其实暗中出了力,只对方不说,他也不主动提。就是稍微勤快一些,回些心意。 用罢点心,朴嘉言道:“天气转凉,府中正要给我裁新衣,我想你这身板费不了多少料子,顺便一道做了。” 姚晨也不客套,反而问道:“要量身形,你带尺子了?” “没有。” “那麻绳?” “无。” 朴嘉言:“用手就可以。” 姚晨:啧…… 小狼狗这活儿干得极认真。 肩膀一个手臂能揽住。 胸有点儿薄。 细腰差不多两只手能握住。 胯…… 姚晨脸染上粉色,他几乎能看到朴嘉言身后有尾巴欢乐地摇来摇去。 他被朴嘉言半抱在怀里,周围是少年人极具侵略的气息,如潮汐冲刷海滩,一浪接一浪。 耳边传来略低沉的声音。 “要不要做我的人?” 第7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6 “要不要做我的人?” 也许是气氛太美好,朴嘉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感到怀里之人的僵硬,有点后悔。 本来两个人朦朦胧胧,暧昧隐晦,介于友人与恋人之间。 双方都对彼此有那么点意思,不主动揭穿,也不拒绝,似默认了,踩着线走,不出格,给彼此留了余地。若是就这么混一段日子,两个少年你侬我侬,青梅一样酸酸甜甜,想想就颇有滋味。 一旦戳破这窗户纸,就逼得人正视二人的关系,迷雾散去,不容含糊,要看到两人的边界,还有边界外的威胁和恐惧。 朴嘉言的意思,就是脱离暧昧往定情走了。现在虽说也挺好,但可以更好。 要么前进一步,要么退后破裂。 在他的思维里,怎么可能有后退这个选项呢? 姚晨仿佛是惊得没了反应。 做你的人? 卖命的那种,还是卖身的那种? 若是前者,给钱给车给房吗?薪酬也得说明白呐!学历童生够不够?每天要不要加班,每月多少假,有没有年度分红? 若是后者,给钱给车给房吗?待遇要先讲清楚啊!你是不是又粗又大,每月几次,每次多久,有没有特殊爱好和特地姿势的要求? 还是两者都要? 而等了数息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小狼狗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抱着姚晨的手锁紧了,仿佛怕他逃掉。 朴嘉言: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欢天喜地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地答应?! 姚晨:……多大脸? 眼见对方就要恼羞成怒化身为狼,姚晨赶忙顺着毛摸。 “听你这么问,我心里是欢喜的。”先定了基调,安抚住小狼狗,姚晨微微侧身,转头看他:“我也喜欢与你亲近。” 喜欢的…… 朴嘉言的脸还绷着,手上略松了些,姚晨调整了下姿势,与他面对面站着,双目对视,比较好说话(忽悠)。 “你是我最看重的友人,我不能轻易做决定,不然显得轻佻,对你不够敬重。你也不会喜欢趋炎附势随口应下的人吧?”哄了两句,姚晨又为自己辩解道:“我是惊到了,心里也不是对你无意,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能不辜负你的心意。” 求生欲可谓很强了。 朴嘉言怒容稍有缓和,却也没那么好糊弄。 他挑眉:“现在惊也惊了,喜也喜了,你准备怎么办!” 姚晨: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刚的表白。 他手慢慢抬起,放到朴嘉言的肩膀上,头也抬着,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 “不好!”朴嘉言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他冷笑,露出两颗可爱的犬齿。 看他如此坚决,姚晨歇了回避的心思,把整张脸埋进小狼狗的胸口。 叹气。 朴嘉言体贴的时候是真体贴,霸道起来也是真霸道。 他根本没想过姚晨拒绝自己的可能性。 世家,高高在上,有时候连皇帝的面子都不买,当朝立国不过百年,有的世家却是根深蒂固,传承数百。说一句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也不为过。 -- 第18页 当然,世家浮浮沉沉,兴衰交替,也是常事。总体而言,世家与皇权,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论哪种,像姚晨这种普通百姓,一直是被压在最底下的,没有话语权。 一直被压在最底下的姚晨:…… 朴嘉言望着怀里的人,他们此时紧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他的呼吸吐在小兔子的额头上,只要他略低头,就可以轻易尝到柔软甜蜜的嘴唇了。 小兔子安安静静的,由他抱着,他那机敏的小脑袋搁在自己的胸膛,虽然实际并不比看上去那么顺从,可此时此刻,小兔子是他的,从头到脚。 朴嘉言觉得很开心,心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室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给我点时间。” 姚晨打破一室安静,他抓着朴嘉言胸口的衣襟,没有看对方,又长又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目光。 朴嘉言不情不愿道:“那……你要考虑多久?” “等我功名在身?”姚晨考虑再三道。 朴嘉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烂大街的书生小姐话本里负心的书生不都这么说:待我考取功名,定回来娶你。 娶个P!早被小妖精抓走了! 果断拒绝。 他将自己的衣襟从小兔子手中拯救出来,握住那只白白的软软的小手,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腰,不重,却很牢固。 “你要我等几年?”朴嘉言目光恶狠狠的。 “……”姚晨有些无奈,自己先前的后进生形象是不是树立得太成功了,考个童生而已,朴嘉言都以为他要失败几次吗?明年就可以下场了。 朴嘉言以为的功名和姚晨指的不一样,他以为姚晨说的是进士,举人以下想都没想,一农家出身毫无背景的进士,配他勉勉强强叭。 姚晨冷漠:哦。不想配了。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约好过了院试。 本来只想到童生就收手,现在却要考秀才,姚晨觉得自己要已经是一条死鱼,朴嘉言还一脸不满意。 姚晨:病得不轻。 朴嘉言:只有亲亲抱抱才能好。 虽说要到以后方能定下,但不妨碍朴嘉言现在先收点利息,两人亲亲抱抱好一会。 房家。 房老太爷正在桌案上写写画画,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全府都知道自己在书房里不许人打扰,这时候敢过来搅和的只有那小子。 他静气凝神,专注纸上,理也不理。又过了一刻,他在纸上勾了最后一笔,看着今日完成的佳作,才露出满意地笑容,让人进来。 仆从听他吩咐,这才敢放人,接着马上退下,缩在墙角毫无存在感,整个过程毫无声息,可见房家治家有方。 “孙儿给您请安。”朴嘉言风风火火地进来。 “今儿吹的什么风?” 老狐狸看着明显有求于人的曾外孙,气定神闲地收了笔墨。 “得了好东西,献给您尝尝。” 朴嘉言借花献佛,也不用仆从伺候,直接拆开纸包,露出姚家赠的鸡蛋糕。 房老太爷给面子地拿了一块。 鸡蛋糕烘烤得时间刚好,特地没有烤很久,口感湿润绵软,不油腻,不上火,还营养。 “滋味颇佳。”老人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吃这样的糕点正好。 “姚家特地进的。”朴嘉言 “你们有心了。”房老太爷笑笑,已经猜到这小子为谁而来,却什么话头也没给。 他又拿了一块,专心用着,食不言寝不语。 小辈进点东西给长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朴嘉言:这老狐狸…… 朴嘉言不放弃,他脸皮厚着呢,先把姚晨里里外外夸了一通,接着怂恿老爷子:就算退休了也要为朝廷推贤荐能,不然白领退休金,当国家的蛀虫就不好了,小心晚节不保。 “八字还没一撇呢。”听说连个童生都没考,现在就急哄哄地讨前途。 房老太爷没见过姚晨,只从别人口中听说,不会轻易对此人的才学品性下定论,不过倒是很惊奇他居然降得住眼前这桀骜不驯的小子,让他一心一意为之打算。 朴嘉言自小长在京城,也算是自己□□着长大的,眼界之高,寻常人才怕是难入他的眼。 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心想待姚晨考上生员,再见他不迟。 也不是房老太爷小瞧姚晨,只是他身份摆在那里,往来都是金字塔尖的那撮人,知州要见他还要递帖子排一个月的队呢!能让他上心的人或事实在太少了。而且姚晨才几岁?性子说不定还没定,现在见了说不定反而是坏事,容易捧杀。 “走了走了。” 朴嘉言见他滑不溜秋,一句准话也没有,顿时没了耐心与他周旋,还收了糕点。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也没放在心上,招来仆从命他出去买鸡蛋糕。 可怜仆从跑遍了晋阳城,也没买到。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朴嘉言在姚晨面前就毫不掩饰了,他待人好,是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拿下给到对方的好,要星星不给月亮。两人一道上学下学,一块玩耍做功课,几乎形影不离。 牛小丁最直接地感受到伤害。 “这个用着不错,你尝尝。”朴嘉言夹了个丸子,喂给姚晨,后者也不抗拒,张口吃了。 -- 第19页 牛小丁:以前还只是夹到碗里的!什么时候!世界变得好快…… 姚晨:心疼外卖小哥,狗粮的味道确实不好。 不过他还是没有良心地继续和小狼狗亲亲我我。 牛小丁受不了二人的酸臭味,为了保护自己的眼睛,明智地躲开了。 朴嘉言:早该滚了。 姚家这边也习惯了二人来往密切,有时候朴嘉言过来走动,在外面甚至连招呼都不用打,就直接往院子里去了。 姚晨见他手上提了个鼓鼓的包袱,猜道:“是衣裳做好了?” “正是。”朴嘉言点头,他将衣裳展开,有两件,一套衷衣(亵衣亵裤)一件外袍,他迫不及待地给小兔子献宝。 衣裳一入手,姚晨就意识到做得很用心。 一来是在用料上。衷衣是用浅色绫罗制的,按照律法,平民百姓没资格穿这个,只有皇室宗族、达官显贵方能着锦帛,其他人只能在家里偷偷穿,大张旗鼓地上街去遇到执法严苛的就要吃牢饭。做成里衣贴身穿旁人也管不了,讲究礼仪的读书人也能穿。姚晨以前穿的多是麻布,有点硬,磨皮肤,远不如绫罗绸缎柔滑舒适。 外袍则选了白叠布,非常柔软亲肤,因制作的原料棉花非常珍贵,也是贵族豪富才能用,不过因为棉花传入中原较晚,没有律法礼制规定,人人都能穿,没有什么忌讳。外袍颜色式样都很低调,简单而不落俗套,青春有活力,不会显得老气。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方便握笔写字,也不似胡袍窄袖受人诟病,非常适合姚晨这样的年轻书生。 不能更满意。 “看看合不合身。”朴嘉言道。 要试衣服,姚晨迟疑了一下,房间内也没地方可避,而小狼狗也显然没有出去的意思。 朴嘉言的目光隐隐有期待之色。 姚晨:城里套路深。 姚晨略低头,避开与他对视,先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挂在椅背上。 洗得有点褪色的青衫一点一点褪下,露出里面长袖的亵衣亵裤,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迟疑羞涩,又仿佛在诱惑,有种摄人心魄的节奏,朴嘉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带走了。 除了外衫,姚晨有些羞耻,他不想再脱了。 温度隐隐上升,脸颊透着粉,偏偏朴嘉言还没放过他。 “我帮你穿。” 单说穿衣有人伺候,姚晨该是极满意的,无奈这跟前伺候的毛手毛脚,让人不得安生。 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两人离得很近,能感到彼此的热度。 最后系好了裤带的时候,双方都松了一口气。 姚晨原本还怀疑裁缝能否把自己的尺寸弄对,毕竟不是谁都能领会小狼狗用手记录的量身方式。 和绣娘说“腰是两只手围住的宽度”,“胸很薄没什么肉所以开襟要如何如何”之类的。 想想就醉了。 然而出乎意料,衣裳大小刚刚好,正合身。 朴嘉言有点骄傲:“你的身量,我怎么会弄错!” 姚晨:哼,你就不知道我的咕咕有多长。 朴嘉言围着他转了一圈,心满意足。 小兔子就该穿最好的,用最好的,那么娇嫩细滑的肌肤,只有最细最柔的绢绡才配得上。他恨不得把小兔子装到金笼子里,不让他受风吹日晒,挨半点劳累,天天宠他疼他。 小狼狗看了他一会,舔舔嘴唇:“我帮你换下来。” 姚晨:呵,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服饰和衣料是蠢作者瞎掰哒,小天使们不要考据哦~ 锁后改文第一次。 第8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7 自约定要考生员(秀才),朴嘉言对姚晨的学业就上了心,他坐的又是姚晨后面,方便他时时刻刻盯着。 之前就察觉出姚晨韬光养晦,若站在一个农家子的立场,初来乍到的,周围又是家世优越的同窗,出于自保的考虑,他也能理解,不过朴嘉言认为今时不同往日,有自己照应,谁也碰不得姚晨,姚晨自然可以放手去做。 姚晨却是不愿,自己该学的都学了,没有必要去挑战斋里学霸的地位,那群拈酸吃醋(划掉)尊师重道的三好学生,最是见不得别人分去先生的宠爱。于是,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不迟到不早退,按时按量完成作业,等先生叫名字再回答问题,不关注时就装死。 只是课后,姚晨私底下去寻斋长,请教了考童生的事情,斋长有些惊讶,却还是详尽地解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给了姚晨不少提点。 姚晨道了谢,想了想又说:“我初次下场并无太大把握,劳斋长先帮我瞒一瞒。” 免得斋里不平静又生事。 斋长以为他年纪小,脸皮薄,怕失败了被同窗嘲笑, “善。届时我代你向先生告假,要好好备考,不要松懈……”他又叮嘱了几句,见姚晨一一应下,才放他离开。 考童生,曾有对联道: 上钩为老,下钩为考,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 一人是大,二人是天,天大人情,人情大过天。 姚晨对此没什么感觉,他与朴嘉言黏糊糊地过了备考期,学堂放假回姚家村过完春节,然后便是一连串的考试。先是县试,二月连考五场,接着府试,四月又是连着三场。 等拿到童生身份的时候,姚晨一回神,已经小半年没见朴嘉言了。 -- 第20页 忙碌中竟是没有多少时间想小狼狗,姚晨穿着朴家送的衣衫,用着朴家借的书本,吃着朴家赠的补品,陷入了沉思。 他不会因为懒而接受别人亲近,否则那不是懒,而是放浪,是下贱。 他也不会因为怕麻烦而拒绝一段感情,否则那不是怕麻烦,而是懦弱卑怯。 说到底,还是喜欢。 只看有几分喜欢。 初恋嘛,酸酸甜甜,三分喜欢七分悸动,或许刻骨铭心,或许转瞬即逝。 而相知相守,平淡如水,却回味悠长,这要许多许多的喜欢,沉淀下来,融成生命的一部分。 姚晨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能走到哪一步。 但他不会因为不知道,而断绝未来全部的可能性。 毕竟还没骑过,怎么知道小狼狗不好用? 他待朴嘉言,仅当他是朴嘉言,不是朴家独子,也不是房相曾孙。 他们彼此亲近,互相陪伴,双方都从中获得了快乐和幸福。 说不定哪天这种快乐和幸福会淡去,会消失,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听上去有点没心没肺,甚至玩弄感情——要说起来,大概姚晨在世俗眼里才是被玩弄的对象,毕竟家世悬殊,他处于绝对的劣势。无论到最后是合是散,姚晨觉得无愧于心就好。 就是这么看得开。 况且看不开又能怎么样呢?不过自苦。 姚晨才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两人在一起,为的是待着舒服,若一方变了心,那就不舒服了,不如马上踹了,寻找第二春。 没有小狼狗,他还有哈士奇、萨摩耶、金毛……嘻嘻嘻…… 姚家又出了童生,这个消息迅速在村里蔓延,村人都羡慕不已。 姚家头一件事就是烧香祭祖,这年头大家都很喜欢和祖宗沟通,娶媳妇了要告诉先人,生孩子了要通知到位,办丧事也要叨一叨:“有新人过去了,你们要多多照顾啊!” 祭告祖先后就是讨论宴请活人的事宜。 姚晨觉得没必要大办,考过县试和府试,只是童生,有了考生员的资格,等通过由各省学政或学道主持的院试,才能成为生员,俗称秀才。 院试不是每年都有,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三年举行两次,看朝廷的安排,因时间不定,错过一次就有可能要等两年,所以童生们都会抓紧时间备考,打持久战。姚晨的同窗里就有不少童生,个个学霸,每天都在战斗,为院试做准备。 姚晨:成了童生还是要规规矩矩地上课……弱小可怜又无助…… 姚晨的淡定感染了姚家人,众人商量后决定自家亲戚一起摆场酒,村里熟人和自家亲戚走动走动,没有大肆庆祝。 姚家阿爷对他怀有更高期望,说不定在他当家的时候能出个秀才爷,到时候去地下见先人,也可以风风光光的,不用看他死鬼爹的脸色。遂只让姚晨旁的不管,安心读书。 “桌上放了鸡汤,记得喝。”姚家阿婆出门前叮嘱姚晨,她近来很喜欢串门子,走到哪里都意气风发,三姑六婆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她转,纷纷请教她是如何养孙子的。 待祖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姚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大眼睛闪啊闪:“哥,何首乌炖鸡汤好喝不?” 姚晨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不好喝,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给你补身体的,被我吃了奶会揍我的。”姚星缩缩脑袋,他不喜欢他哥此时的表情,感觉蔫坏蔫坏的。 姚晨:“那你还问?” “就是想知道味儿……哥,什么是何首乌啊?” “首乌首乌,就是乌须发,防止少白头,你不用吃。” “哦,”姚星挠头,“可闻着真香。” 姚曼把两人玩闹看在眼里,抿嘴偷笑。 何首乌,确实乌须发,可安神,更能补益精血,补肝肾。 姚晨觉得朴嘉言送这个补品给自己很有内涵。 许是真的补多了,姚晨在这天夜里口干舌燥,心血上涌,梦中极不安稳,像是被放在火上烧,有股火从里到外烧起来,烧尽了理智。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一幅幅限制级的画面,有不同的人在打架,有男有女,还有奇奇怪怪的物品乃至活物,他们纠缠在一起,大汗淋漓,他甚至能听到似痛苦似快乐的低哼,咕啾咕啾的水声和啪啪的撞击声音。 第二天醒来,腿间的粘腻告诉他: 他成为大人了。 他想起来更多东西。 除了以前各种莫名出现的知识和与众不同的想法,这回他的脑袋里出现了各种活色生香的片段。 就比如,过去看到小狼狗,他会说“想骑”,实际并无法真的明白或体会里面的含义。 但现在,他不但理论上知道怎么骑,有多少种骑法,如何骑才爽,还能想象出画面和声音。 姚晨:感觉自己好脏…… 如同被世外高人灌输了数十年内力,醍醐灌顶,姚晨一下子从菜鸟跳到满级老司机,相比之下,小狼狗倒像个雏儿,平时不过亲亲抱抱揩揩油。 “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姚星和姚晨同床,有些奇怪地问,“我听到你喊‘吁’‘驾’‘快点’‘不要停’什么的。” 姚晨:我是禽兽。 撇开姚晨的开窍不谈,姚家开始忙碌起来。尽管没有打算大办宴席,但该知会的人还是得知会,别人来道贺也要回礼,否则会被人说猖狂。 -- 第21页 姚家二老共生了四个子女,除了姚大朗和姚二郎,还有姚三娘和姚四郎。姚三娘已经嫁人,姚四郎受征入伍,还未成婚,遂眼下只有姚大朗和姚二郎两家与二老同住。如今有了姚晨成了童生这件大喜事,亲家们是必须邀请的。 这日,姚三娘正在厨房干活,往灶里添柴火,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唤她,手随意擦了,出去照应。 她嫁的是隔壁村陈木匠,丈夫有手艺,每日与人做活,日子也过得。夫家家中人口简单,陈木匠是独子,公公已经去了,婆婆待人和善,夫妻间也和睦。婚后一年便生了女儿,现在已经三岁,主要由婆婆看着,那小孩喜欢说话,自己一人待着也能咿咿呀呀半天,十分惹人疼爱。 姚三娘寻声出去,一看是相熟的村人带了口信过来,言是姚晨成了童生,邀他们过去吃酒,除了报喜家里还给她送了红糖和鸡蛋。 姚三娘甚是欢喜,知道自家侄子会读书,但一直没底儿,偶尔听人说酸话,去城里读书费银钱啦,会跟不晓事的少爷公子学坏啦,农家人痴心妄想不会安分过日子啦……每每听到她就心里憋得慌,别人说得过分了,她也会不客气地怼回去。 “费你家粮食了?会读书是本事,我娘家乐意送就送,要你多舌!” 如今可算是踏实了,考上童生,是个正经读书人了。别的不说,一个教书先生是稳的,省吃俭用些日子就不愁了。 看到那罐子红糖,她那小女儿似是知道有好吃的,兴奋得直拍手,哇哇叫喊。 她婆婆笑骂:“这小机灵鬼!” 晚间,姚三娘与丈夫说私房话。 “家里红纸用完了,明儿货郎来了得买点。” “银钱可够?” “够了够了。” 夫妻俩商量了一番送什么贺礼,姚三娘感叹道:“还是儿女双全的好。” “为甚?”陈木匠问。 “儿子可以送给晨哥儿教,说不定咱家也能出个童生呢!” 陈木匠乐了:“那咱们再加把劲。” “唔……” 设宴当日,姚晨家里格外热闹,姚晨又阿爷带着一一认人,有的见过,有的没有印象了,平时往来频繁的,还是姚三娘一家。 “姑,没把小表妹带来?”姚晨问到,他挺喜欢软软的小团子。 “年纪小怕人多受惊,家里婆婆照看着。”姚三娘回道。 “离了你还闹人不?” “懂事多了,大人没空理她,她就自己和自己玩儿,现在已经会说好些话了。” “那可真聪明。” 姚三娘笑道:“承你吉言,可得往聪明里长。” 二人说笑几句,姚晨又和姑父陈木匠说话吃酒。 姚晨对陈木匠问道:“我想做件东西,只有图纸,不知到姑父做不做得来。” 陈木匠问了大小、材料和用途,心里有底,谨慎道:“想来应该能做,不过要见了图纸才好说。” “明日我带着图纸去寻你。” “成。” 第二日,姚晨如约去了陈家。 姚晨要做的是一个筒车模型摆件,他记忆力见过筒车,大概在什么蓝星古董拍卖直播,直播里展示了将筒车利用水力,放在湍急溪流中自动的翻转的过程。 圆形的水轮直立于河边水中,轮周斜装竹木制小筒,数量共有四十多管。利用水流推动主轮,轮周小筒依次入水舀满,到了顶部会将水倒出,顶部衔接木槽,可以导入渠田。 这筒车据说在农业里用了一千多年,非常便利,不过要达到很好的灌溉效果,需要辅助强大的沟渠系统,将水引到合适的地方,浇灌田地。 只做摆件就没有那么复杂,大概做出基本的模样即可,不用考虑水流和筒车承重之类。 因为没有自动马达取水造成水可以无限循环的效果,只能半手动。旁边有个小桶用来储水,将底部做得一高一低,可以让水流动起来,筒车顶部的木槽会将水引回到小桶里。因为只是模型,动能利用不足,不能完全自动。玩的时候,要另外往小桶里装水,不然不能持续运转,不玩了或水满了再打开底部活塞放水。他又将筒车的底部做成可以拆卸,可以放到活水里面玩儿。 陈木匠花了两天做出大概的样子,要再打磨几日。姚晨和他谈好价格,便先回城上学了。 去学堂销假之前,姚晨看看天色,打算去找朴嘉言,顺道消食——回到城里爹娘也做了不少好吃的。 到了房家所在的那条街,他就后悔了。 怎么说呢,高门大户,一家占一条街,这么说也不为过。往来甚多,车水马龙,有时候排队的车马街里都塞不下。 房老相爷回来是养老的,街面还算清净,姚晨走过去,还听到车夫和人说闲话:“这帖子可递了两天了,也不知能不能见上。” 这时候登门拜访一般先递帖子,问问能不能上门,什么时候方便,等主人家回帖或者不回干晾着,甚至连帖子都不接。不然是不速之客,是恶客,除非是关系极近通家之好那种。 这就暴露出姚晨和朴嘉言之间相处的问题来,平时基本都是朴嘉言主动来找,这还是姚晨第一次去房家。 宰相门前七品官,门房那一关就极难。 姚晨也知自己是临时起意,他连帖子都没有,以房家的门户,没有朴嘉言带着自己大概进不去。 -- 第22页 不过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门房也难做,没个眼力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人,可谁求见拜访都告诉主人也不行,不然要门房做什么。 他打量姚晨,听他说是朴少爷的同斋同窗,不敢怠慢,请他稍候,自己一溜烟跑进去报信。没等多时,就感到身边一阵大风刮过,定睛一看吓一跳,可不正是平时眼高于顶的小少爷?他以为顶多遣了书童近侍之类,心中暗道庆幸,脚下不敢迟疑,马上跟上去。 到了角门,朴嘉言突然停住了。他对门房道:“你去回他,就说本少爷在忙。” 听了门房的回话,姚晨定睛看了门房一会,有点不出所料的感觉。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门房:好大一口锅。 姚晨也不为难他,都是打工的,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也是替自己跑腿了,能够体谅。 “要不您再等等?”我过会再去问。门房想着几步之遥的小少爷,不敢太殷勤,怕坏事。他暗暗猜测:难道是考验?他想起了程门立雪的故事。 姚晨:像外面那样等两天吗? “不必,多谢。” 反正明天去学堂也能见着,姚晨这么想,转身告辞。 留小狼狗孤身站在门口,像是被全世界抛弃,浑身嗖嗖冒着冷气。 朴嘉言:他就这么走了?! 门房:……不懂你们读书人。 姚晨回来,学堂多了两则新八卦。 一是农家子考中童生,据说下场院试要一口气拿下生员。 二是朴家少爷与他闹掰了,疑似情变,不知是谁抛弃了谁。 对于第二条,学霸们是非常不屑的,他们更关注的是第一条,那农家子果然心机深沉,不鸣则已,他们产生了浓重的危机感,决定派出人员去试探。 另一边,陈木匠将做好的筒车模型送来,同时带来了姚三娘怀孕了的消息,姚家大人纷纷为他们感到高兴。 不管亲戚家是不是会添丁进口,姚晨恐怕是没心思管别人了。 因为朴嘉言生他气了,从他回来都未与他说话,见面了也如同看不见一样。 连牛小丁都问他,两人是不是在闹矛盾。 偏偏学霸们还来捣乱,有打着请教幌子踢馆的,有讨论问题旁敲侧击的,占去了大量宝贵时间,烦不胜烦。 姚晨在心里呐喊:你们像以前那样无视我就好了啊!我不会跟你们抢先生的! 朴嘉言将一切看在眼里。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朴嘉言的爆发是在骑射课。 学霸组的探子正缠着姚晨,试探他的深浅,姚晨想躲开,他就伸手抓住了姚晨的衣袖。拉扯间,忽听耳边嗖地一声,有什么擦着他的头顶过去,啪一声撞到身后的墙上才落下,待看清了那是一支箭,他几乎要摔倒。 回头一看,那人还摆着拉弓引箭的姿势,不是朴嘉言是谁? 好在平时练的箭是蜡做的,不容易伤到人。 校场里弓马师傅怒叱:“靶子在这边,怎么偏到那边去?!” “你要我设哪儿?”朴嘉言回的是教员,目光却沉沉地盯着姚晨。 姚晨:里面,脸上,都可以。 第9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8 因为朴嘉言在校场的突然爆发,斋里气氛十分诡异,这天一下学,全部学生都立刻走了。 斋里只剩他们两人。 朴嘉言大马金刀地坐着,目光凌厉,像是要把姚晨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说话锋利,不留情面,“我平日待你如何?转眼就攀上别人,拉拉扯扯,你还有没有良心?要不要脸面?!” 朴嘉言其实有许许多多话想说,比如小兔子走的第一天就想他,过年的时候没有回京特别想和他一起过,考完试左等右等都没见他回来心里很着急……话到嘴边却卡出了,变成一句句恶言恶语,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向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他越说越生气,气姚晨,也气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成器,整颗心都被套住了。 姚晨被他骂得也有几分火气,但看到小狼狗泛红的眼睛,不知是愤怒多还是伤心多,这些日子怕是不好过,瞧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几丝不忍。 也许世家子弟就是这样,平日与人勾心斗角虚与委蛇,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外表十分坚硬让人不敢靠近,也只有在信任熟悉的至亲至近之人面前,才会稍微露出点柔软香甜的内心。 不好好呵护,就会伤到。 “你这个……” 朴嘉言还待说话,突然被姚晨用唇封住了嘴巴,原本就瞪着的眼睛更大了,目光里种种神色翻滚变化,似在挣扎,竭力抗拒诱惑。 小小的舌头灵活地探进来,用心又温柔地轻轻舔着,像小动物在讨好。 小狼狗:滚!我才不稀罕! 姚晨的嘴唇红红的,湿润润的,他还用舌尖舔了舔朴嘉言的嘴角。 小狼狗:哼,不能就这么算了! 姚晨喘了口气,继续吻。目光有些朦胧,眼角染上了春意,被那双眼睛看着,什么魂儿都丢了。 小狼狗本有一肚子委屈怒火,却被吻得没了脾气,烟雾一样,慢慢消失了。 “我好想你。”小兔子软软的声音就像温泉,滋润了干涸的心灵,安抚好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负面的情绪。 -- 第23页 朴嘉言:我才不信呢…… 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叹息一声,沉浸在小兔子主动的吻里。 两人久久才分开,喘息几下,又贴到一块儿,这回是朴嘉言扑上去的。他像是要把小半年的分量都补回来,姚晨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要被舔得秃噜皮了。 总算是和好了。 二人抱在一起,朴嘉言坐在椅子上,姚晨侧坐在他怀里。 小狼狗用指顶了顶小兔子的脑袋。 “这么多日子,连封书信都没有,手残了吗?” “光考试手就要写断了。”姚晨可怜兮兮。 “口信总该有罢?”报个平安什么的。小狼狗愤愤不平。 “……”姚晨暗暗翻个白眼,他是去考试又不是去打怪兽。 朴嘉言还在数落姚晨,但语气好了许多,只是在抱怨。 “我生辰你也没送礼。”朴嘉言生辰是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可惜与考试时间撞上了,不能一起过。 姚晨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明明是小狼狗自己让姚晨专心考试什么都不管的,他哄道:“都是我的错,我早早备了礼物,没法子送出去,回去就给你好不好。” “一般的物什可入不了我的眼。” 姚晨当作没听见,玩笑道:“我把自己送给你你要不要啊?” “谁稀罕……” 姚晨:呸,得了便宜还卖乖,把手放开先。 “给你的,小童生。” 朴嘉言将一块暖玉塞到姚晨手上。 姚晨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将小狼狗的生辰礼物送出去,倒是先收到了份贺礼。 姚晨看了看,那玉坠小巧玲珑,是葫芦的形状,寓意福禄,金镶玉,用金子做了镂空花纹,很是漂亮。入手温温热热的,还带着朴嘉言的体温。 有言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时人给美玉赋予了许多美德,喜欢给幼子晚辈佩玉,望其有君子之风,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朴嘉言亲手穿了细绳,给姚晨贴身戴上,手指扫过脖颈。 姚晨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这么敏感的? 双目对视,姚晨的嘴唇还是肿的,朴嘉言的眼神暗了暗,温度好像又升高了点。 学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姚晨陷在朴嘉言怀里,蹭了蹭脸颊,像是在讨好的小动物。 小狼狗的眼睛很黑,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你有多想我?”小狼狗声音沙哑。 “很想很想。”小兔子软软地回答。 “小、骗、子。”一字一顿。 虽然语气抱怨,却还是给了小兔子温柔的吻。 “去你那里取礼物。” “……好。” 到姚家小院后两人先换了一身衣服,梳洗一番,又用了点吃的。 姚晨把东西搬到桌上,掀开了盖着的红布,朴嘉言的眼睛如预期般亮了起来。 朴嘉言是个没有童年的孩子。 姚晨发现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他各项优秀,从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到烹茶煮酒吃喝玩乐,再到民生农事官场风云,涉猎甚广,世家子弟该会的都会,不该会的也会。而且他并非只懂皮毛,而是涉足颇深。短短十来年时间,要教会一个人这些,只有从娃娃抓起。 然而,他却常常买些孩子喜欢的吃食玩具。虽然是借着送给自己的名义,实际上不过暂放在自己这边,他时常过来赏玩。比如那套齐整的三国群英图,大大小小的滚灯,憨态可掬的彩陶玩具…… 姚晨觉得只有缺失童年的人,才会对此耿耿于怀,哪怕明知道那些孩子玩意儿没多大意思,也念念不忘,长大了再圆儿时的美梦。 也不知道他家长辈是否知情,即便知晓大概也觉得无伤大雅,便由着他去了。 因此,姚晨没有准备什么文雅或实用的东西,而是做了一个可以动手把玩的模型。 可惜这里的人欣赏不来恐龙,不然他可以做霸王龙迅猛龙翼龙给小狼狗玩。他也不是没想过机甲模型,只是目前的工艺比较难实现机器人变形,这才作罢。 姚晨:有种在养孩子的错觉。 果然,小狼狗非常高兴,让姚晨陪着玩了整整半个时辰。 姚晨几乎崩溃。 就是舀水,看着水轮转,随着转动,小竹筒将水送到高处,然后水顺着水槽流回储水的木桶里,如此往复。 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不如玩我啊!! 做小攻的怎么能玩物丧志呢? 待时辰不早了,朴嘉言才意犹未尽地收起来。 “做工一般,就是心思还挺巧的。” 姚晨早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剥去外皮,大概是只小奶狗吧! 反正这臭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姚晨:原来是在养熊孩子啊! 他不欲泼冷水,道:“若有好的材料,还可以做个更精巧的。” “再做一个,不,两个,”朴嘉言美美地说,“一个放我书房当摆设,一个收起来。” 他头脑灵活,已经把筒车自动转动的原理摸得差不多,思维发散开去。 “储水这里可以做成瀑布,水从上而下倾泻而出,必定好看。我们去寻些假山奇石作装饰,还可以种写绿植水藻,有山有水。嗯,最好再做个小亭子,添些意境……” -- 第24页 “要不要再加一对小人,一个你,一个我。”大家一起办家家酒。 朴嘉言哼哼,勉为其难道:“行叭。” 姚晨窒息。 陈木匠很快就收到了新的筒车模型订单,这次比先前的要求精细了许多,朴嘉言通过姚晨给他送了极好的材料,将要求的规格尺寸都列得非常明白。 一回生二回熟,陈木匠手艺虽然不如一流工匠,因为已经有了经验,做起来也顺手。朴家给的酬金也丰厚,又看在姚晨的面上,做得格外用心,连日赶工,来回打磨,令之一丝倒刺也无,还上了漆防腐防虫,成品非常精巧。 陈木匠暗暗寻思,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完美最贵重的作品了。 除了陈木匠那里,朴嘉言又在别的匠人那里定做了各种装饰,还到处收罗好东西。 连房老太爷钟爱的那碗睡莲都遭了殃。 真是一天都不安生…… 房老太爷也纳了闷:这孩子小时候多听话啊,让背书背书,让习武习武,不怕吃苦肯下功夫。怎么大了就这么轴,这么拧呢? 朴嘉言这回的动静搞得挺大,多半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悦,以前从来没人能送礼送到他的心坎上。他们送的不是朴家少爷“应该”喜欢的东西,就是自认为为他着想为他打算的“好意”。没人问他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他心里也明白,作为朴家人,既然享受了锦衣玉食娇婢侈童,就要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只是他多少有些迷茫,必须按照既定的道路走吗?他不是不肯担责任,而是想顺从自己的心意,按照自己的法子来。 难道只允许你们是对的,我的必然是错的? 而现在,终于有人慢慢能懂他的心意了,即便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辰礼物,朴嘉言却有种半空中悬着的心落到实处的感觉,从未感到过如此踏实、满足。 房老太爷敏锐地察觉到曾外孙的变化。 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愉悦痛快,那笑容不要太刺眼。 朴嘉言难掩得色。 “这玩意儿精巧,又有奇思,可谓千金难求。” 他与姚晨共同完成的模型也当得起这四个字。 筒车提高了动能利用率,基本实现全自动,只要事先装好水,就能自行转动约一个时辰,比先前玩一会就要舀水放水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是外观,按照朴嘉言的设想添了不少装饰,蓄水的木桶做成了假山模样,上面还种了青苔嫩草,郁郁葱葱,仿若实景。朴嘉言不吝材料,那山腰的小亭子,红柱青瓦,里面铺的地板、石桌石凳用的都是优质玉石,光滑平整,很有质感。 更别说朴嘉言薅来的睡莲,罕见的兰色,芯蕊金黄,莲叶边缘深紫,边上卷曲如小盘,在流水中摇曳身姿。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芯有香尘。若是再加上前国家总理亲手栽种侍弄的人工成本…… 还有其他细致动人之处,比如石堆间若隐若现的玉兔,山脚人家门口蹲着的小狗——说好的小人偶没有了,因为朴嘉言觉得太直白太幼稚。 姚晨:难道兔子和狗就不幼稚了吗? 总之,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摆件,而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了。 老狐狸两眼一眯,他从中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无需人力蓄力,由流水带动的水车。 当下灌溉用的是翻车,即龙骨水车,翻车转动需人力或畜力将水从低处汲到高处,南方亦有地方用水力驱动翻车,可效果欠佳,眼前这筒车似能弥补其不足。 他从朴嘉言处要走了整个模型和所有图纸,着人暗中试验,记录筒车的功用,并将之与翻车比较,详细写了折子递给朝廷。筒车能有效地自高岸上从低水源地区取水,翻车也有其优势,比如它适合地势落差不太大的地方,可灌溉,亦可排涝,但总的来说,筒车的出现,能显著增加某些地区的灌溉效率。 多一种水车,农人就少一分辛苦,多一亩良田,就能少一分饥饿。 房老太爷在奏折里提了句筒车最初来源于一姚姓童生,算是为其表功。与此同时,他还进了封私信给当今天子,私信里面没有公文的规矩格式,就自在畅快多了。 他不但详细说了事情经过,道出曾外孙与其小友之间种种趣事,感叹一番自家后生晚辈不成器,随便搞搞也就弄出个泽被后世的新型水车吧……一时兴起还附了首小诗:“孤轮运寒水,无乃农自营。随流转自速,居高还复倾。”(引自宋梅尧臣《水轮咏》) 也不知道天子收到折子内心什么感受。 那首诗不经意间(?)通过天子之口传开,引得才子墨客纷纷跟风凑趣。“转此大□□,救汝旱岁苦”,“老农用不知,瞬息了千亩。”亦可见筒车功效显著,较人、畜力翻车更优。 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姚晨还不知朝廷州县已经为筒车而忙碌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他的童生生活一如既往。 今天学堂放假,他因生物钟准点醒来的时候,外头铺子已经十分热闹。 家里生意红火,看人手不够,就把姚曼也接了过来帮忙。自勤快的小姐姐来了,姚晨除了内裤,衣衫都有人洗,不用碰活儿了。 真幸福。 姚晨回想起一年前每天早晚得各步行一个时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恍如隔世。 -- 第25页 他慢悠悠地洗漱,脑子清醒了些。 姚曼正在前面炸果子,看他从院里出来,问道:“阿晨,今天还吃豆浆配油条吗?” “嗯,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炸果子也称油条,长条形状,放在油锅里炸,因加了秘方,炸后特别蓬松松脆。 家里也是挣钱了才敢添置一口铁锅,总是只卖炊饼也不行,要时时出新,吸引新的客户,维持老客户。就是铁器太贵了,前期投入比较大,后面才能慢慢回本。 这年头油水少,这种油炸食品特别受欢迎,而且姚家卖得便宜,有人家一篮子一篮子地买,一大家子一起吃。甚至有货郎转卖到城中其它地方,姚家也不在意,钱是挣不完的,怕自家忙不过来,只能限额,限定了每人每日最大的购买量,这才勉强支应。 姚晨用了早午饭,有些昏昏欲睡,家里怜他读书辛苦,也不管他,他就回去再睡回笼觉。 一般朴嘉言午后才来寻他,正好能再睡一会儿。 咸鱼姚晨觉得人生已经圆满了。 第10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9 “醒了?来吃枣泥鸡蛋糕。” 朴嘉言手里端着一盘深色的点心进来,姚家已经将他完全当作一般后辈了,见他来玩,不客气地直接让他拿了吃食,给姚晨送去,两人一起用。 最近有人卖红枣,价格实惠,姚家就买了一担,洗净去壳,磨碎捣烂成泥一起放进蛋液面烘烤,蛋糕里融入枣的香甜,比之前又多了一丝风味,也滋补。 姚家将它当作送礼佳品,并不拿来卖,每每与人走动就送上一或两盒,很是受欢迎,别家也喜欢与他们来往,因不常做,物以稀为贵,使之更受人追捧。就好比这次姚三娘有孕,姚家就送了两盒,滋补又好吃,很得三娘喜欢。 另一方面,鸡蛋糕里放的都是好东西,做起来也比较麻烦,成本太高,寻常人家买不起,他们家铺子走的又是平价路线,薄利多销,就没有放在店中卖。 蛋糕刚刚出炉,姚晨闻到香味口舌生津,还没有完全清醒,坐在床上缓了缓。朴嘉言先给他喂了茶漱口,接着亲自用唇舌检验了一下,小兔子嘴里残留着茶的味道,清香微涩。 他把小兔子吻清醒,然后开始喂他吃点心,自己也吃,一人一口。 姚晨张嘴待哺,朴嘉言有心捉弄他,喂他一整块。有点塞不下,双手已废的姚晨就叼着一点一点吃,还拿眼睛瞪小狼狗。 不专心伺候,嫌弃! 朴嘉言觉得好笑,凑上去从另一边开始吃,两下就碰到了小兔子的嘴唇,舌头钻进去,又抢走一小块。 姚晨:抢我吃食,不共戴天! 朴嘉言:蛋糕真好吃,和小兔子更配哦! 两人就这么分食了一盘点心。 经过一番玩闹,朴嘉言心情好了很多。 他和姚晨说起自家外祖父的强盗行径。 模型被借走,归期不定。朴嘉言虽然不满,也不想多说什么让姚晨担心,他这时候也回过味来,知道事情轻重,那老狐狸怕是看到了筒车的好处。他也觉得进献筒车对姚晨未来有利,遂解释一番,安慰小兔子。 姚晨觉得无所谓,朝廷哪怕试验推广筒车,也不会交给自己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只有点心疼小狼狗,好不容易得了个玩件,还被长辈没收了。 “待我想好了,再给你做件别的。” “算你有良心。”小兔子真好! 大概因为说起他外祖父,朴嘉言打开了话匣子,顺口说了不少他儿时的事情。 三岁识千字, 五岁背唐诗,十岁熟读四书五经,十二岁打遍京城无敌手,十五岁荫官入仕,如今已有了品阶。 妥妥的人生赢家。 生在别人人生跑道的终点。 朴嘉言从自己的角度描述了他的童年,姚晨听起来颇觉得有趣。 从小在国家总理的阴影下讨生活,有那么精明的长辈,小孩子每有点小心思就被人看破,微瑕之处也会被无限放大。 “有次我太累了没有写功课,他先罚我补齐,当晚有感,写了一篇小文,从窦燕山教子到孟母断机,洋洋洒洒数千言。若他写给自己看,我也不能说什么,偏文人有个坏毛病,但凡写出点东西,不管好不好,就要邀人共赏。他颇有文名,又广交朋友,于是没多久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某一天没做功课!我爹知道,罚我一次,我先生知道,又罚了一次……” 姚晨心疼地摸摸朴嘉言的狗头。 想笑,忍住。 噗哈哈哈哈! 小狼狗:…… 与姚晨抱怨一通后,朴嘉言玩具被收走的最后一丝不快也没有了。 只暗暗决定把鸡蛋糕全部吃掉,不给老狐狸带。 姚家当然不会少相爷这一口吃的,早早地备好了两盒,油纸装了,用麻绳系好,外表特别朴实,让朴嘉言带回去。 “今天索性多做一炉,明儿我回村里也给三娘也带点去,听亲家说她每顿都要吃一个,气色都变好了。”李氏和姚曼说话,自女儿过来,她活儿轻松不少,她知晓女儿能接触铺子里的活儿是姚晨在公婆面前说了好话,这年头女孩儿会点手艺以后就不愁嫁了,遂对姚二郎一家更是亲近。 姚晨暗想,又不是仙丹,哪有那么神奇,大概能补补营养。而且甜食确实让人精神放松,心情愉快。 -- 第26页 又听李氏道:“端午就要到了,可以带些粽叶回来,村里买划算。我们要不要多做些角粽拿去卖?” “做什么馅?咸的甜的?”姚晨眼睛亮晶晶地问。 “咸的罢,往年做的都是咸的,若你想吃甜的,也能做几个赤豆甜枣的。”周氏回道,思路已经被姚晨带跑偏。 “咸的甜的都好吃!我会包粽子,我来帮忙。”姚曼自告奋勇。 “好,我去粮店问问糯米的价格。”姚二郎关注成本。 李氏叹气:“所以咱家铺子到底卖不卖?”只有她一心想着挣钱吗? “……” 最后李氏还是问了公婆,才有了决定。 做几个应景,不要太多,卖不完就自己吃。 节前朝廷突然发邸报公布:提学官将于十月开院试。 这个消息打破了学堂的平静,如巨石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浪花。先前一直有流言,这次终于被证实。 学堂由上到下,都因此行动起来,学堂鼓励童生们参加,前提是量力而行;先生整理教案准备考前集中强化训练;斋长耳提面命,要学子们注意休息,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在考前病倒。 姚晨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也决定报名。 考完出成绩,正好过年。 学霸们却不这么想,仓促下场,若是准备不足,容易落榜。虽然朝廷鼓励学子尝试,不限制参考次数,不管考几次,考过了就行,可屡试屡败会打击学子自信,有些心态不好的,甚至产生心理阴影,突破了是破茧重生,否则就此沦落,止步不前。 也因此,不少成绩不错的童生们,还在犹豫踟躇,不能决断。 有人看姚晨毫不犹豫地报名,不由惊讶,或揣测,或担忧。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心中早有定数? “考生员可与考童生不同,他与朴嘉言走的近,应该被提点过吧?” “朴家怎么也不劝几句?” “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那家伙……我们可惹不起。” “这么看,他们关系也不如面上那般要好。” “那小子怕要吃亏……要不我们谁去提醒他一下?” “你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于是有个倒霉鬼被推出来。 倒霉鬼郑浩顶着朴嘉言吃人的目光走到姚晨面前,说要与他谈谈。 郑浩出身书香世家,家中长辈对他的期望,如给他取的名字一样,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成为一身正气胸怀开阔之人,此生能有所作为。 他就是上次那个差点被朴嘉言误伤到的学霸。 对此姚晨略有歉意,郑浩纯粹是招了无妄之灾,小狼狗吃飞醋又与自己生气,那天才射箭吓唬他。 见他有话要说,姚晨安抚地看了小狼狗一眼,才与他走到一边。 郑浩心知疏不间亲,他也没提姚晨与朴嘉言的关系,只从院试这个话题入手。 “劝你一句,院试还是缓缓的好。” 若是换了重生的农家子凤凰男,听这没头没脑似乎在质疑他实力的一句话,必定怒发冲冠,横眉冷笑,当郑浩是自己面前的拦路石,升级道路上小炮灰,然后啪啪打脸把他踩在脚下,顺便睡一睡他的未婚妻,灭他满门…… 幸运的是,郑浩遇到的是咸鱼姚晨。 姚晨对他印象还不错——基本上只要别人不刻意打扰他休息,他对人都很友善,自带好感度+10。 学霸们平时拈酸吃醋,有点抱团,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劣迹,专心读书,大部分时候都是彬彬有礼的小郎君。 醋坛子朴嘉言暗地里曾踩过郑家,说他们读书读傻了,明明祖上出过书法大家,家族最落魄养不起儿孙的时候,有商贾出价千金求购,他们还抱着手稿,宁愿饿死。 因此,姚晨对郑浩及郑家也略知一二,比如了解到他前年就过了县试和府试,家中让他夯实基础,又觉得年龄小,刻意压一压,让他缓两年,今年的院试他是必然要下场的。 姚晨知对方是好意,便也十分客气。 “多谢你提醒,我还是想先试试,成不成再说。哪怕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郑浩:你当去玩吗? “岂可儿戏?你年纪还小,何必如此着急?” 姚晨当然不能说因为答应了小狼狗,回避了问题,玩笑道:“你怎知我考不上,不妨打个赌?” “赌就赌!”郑浩气急,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来找他说话。 朴嘉言细细问了他们私相授受(划掉)私下交谈的经过。 “所以你们赌什么了?” 姚晨看他的模样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他若赢了,我就在学堂当众承认我不如他,我若赢了他去我家铺子做工一个月。” 朴嘉言沉默一会,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你的学业本来就不如他……” “对呀。” 一句话换一个月的免费帮工,好划算! 姚晨:我真善良,教他做人。 小狼狗:小兔子耍聪明也很可爱! 将和郑浩打赌这件小事放到一边,两人说起闲话。 “要不要出去跑马?”朴嘉言问。 莺飞草长,惠风和煦,很多少年少女喜欢在这时候出游。 姚晨当然说不。 朴嘉言也料到了,若是姚晨真要去郊游,他反倒会觉得奇怪,也是晋阳几个世家公子诚意相邀,他才顺便问问姚晨。 -- 第27页 姚晨不去,他也不想去。 后来听说那几个小公子玩得兴起,踩踏农田,虽然当场赔了钱,农户也没说什么,但他们家里还是被参了个治家不严,嚣张跋扈。 世家:又不是没赔钱,没事找事,当我们好脾气的? 台谏: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哪怕做了补救,但不能证明这做法是对的。做错了还不让人说了?! 世家:就不许你说!败坏我们名声。 台谏:我就要说就要说! 天子:…… 朝堂一阵鸡飞狗跳。 自古以来,世家、寒门、皇权三者就纠纠缠缠,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暂时这些纷纷扰扰还与姚晨他们无关。 姚晨过上了考试倒计时的日子,每日就是看书吃饭睡觉,休沐也在家自习,朴嘉言虽然已经有了官身,为了姚晨也全程陪同,伺候吃喝,按摩推拿,很是尽心。 有时候连周氏都自愧不如,觉得朴家待儿子真好,哪怕是媳妇都做不到这般细致。 “来,吃一口鸡蛋羹。” “衣服带子松了,我给你再系一下。” “长时间看书眼睛累,靠我身上给你按按。” “我弄来了提学官的几篇文章,你琢磨琢磨。” “文章这里要这么改……” 姚晨:自己上辈子一定拯救过世界。 院试就安排在晋阳城里,不用再远远跑到县里去,考两场,正场一场,复试一场。 姚晨是填鸭式的学习,不管认不认同,先背先记,再按照普遍考官认可或喜欢的风格写文章,而且考过就扔,大概走出了考场大门,这些知识就被他自动删除了。还好像他这样功利的学子不是主流,否则朝廷要玩。 被朴嘉言接上马车,姚晨就失去骨头一样躺倒在地毯上,脸还舒服地蹭一蹭雪白的皮毛。 朴嘉言给他除了鞋袜,用热帕子给他抹脸抹脖子,似乎已经习惯了亲自动手照顾。 备考的时候不能让小兔子分心,实在没办法,只能在照顾他的时候抱一抱摸一摸。 待收拾干净了,他发现小兔子居然已经睡着了,面色憔悴,眼底有些青黑,他心疼地亲了亲小兔子的额头。 又给他的脑袋下面垫了软垫,让他睡得更舒服。 姚晨歇了两日才缓过劲来,家里好吃好喝,面色渐渐红润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朴嘉言似乎有事要忙,让人带了口信,让姚晨不要担心, 学堂也给刚考完的学子们放了假,姚晨终于有空准备之前许给朴嘉言的礼物。 做什么他早有思量,只不过先前腾不出手来,现在终于有了闲暇。而且小狼狗在自己备考的时候也累着了,得好好补偿。于是姚晨就不再拖延,打算在新年前完成。 他挑了质地比较硬的纸片,裁成二寸宽三寸长的大小,制成棋牌的模样,然后在上面作画。初步打草图,有武将有文臣有君主,还有或因贤德,或因美貌而青史留名的女子,大概画了十几位。每位人物都有其独特的技能,在卡牌下方用小字写好,然后又根据人物的故事作了武器、坐骑的卡片,比如吕奉先就有方天画戟和赤兔马,诸葛孔明配八卦阵和诸葛连弩。亦有无中生有、过河拆桥等锦囊牌,此外还有身份牌、基本牌如杀闪桃等等。 他仿制了蓝星经典的卡牌游戏,记忆中有款火爆的全息网游就是据此为篮本,有人甚至为了买皮肤倾家荡产。而且,时下也有棋牌,无论在士族还是市井都非常流行,应该能得小狼狗的喜欢。 游戏规则不复杂,容易上手,玩法多样,姚晨找牛小丁试玩了几把,结果小胖子完全沉迷其中,废寝忘食,连晚上做梦都会喊一句:“只剩一滴血了,我的桃呢?”惹得牛家下人以为小少爷想吃桃想疯了。 在小胖子嘤嘤嘤的目光中,姚晨残忍地拒绝了再做一副的提议。 这时候印刷不够发达,刻人物的本就少,彩绘的更罕见,所以每张卡都是自己手绘,光是设计人物样子都费了许多时间,更别说勾线上色了。 完成一项任务,姚晨进入了贤者时间。 感觉身体被掏空。 还未等到院试揭晓,姚晨先收到了朝廷的赏赐,两车布帛,十倾良田,由知府发放。一倾十五亩,十倾一百五十亩,姚家家产瞬间翻了数倍,一跃成为富农。 突然接到圣上赏赐,姚家全家上下都有点懵,许久都没缓过来,老太太还偷偷掐了自家老头一下,以确认自己不是在发梦。 姚晨有点猜测,可能这就是朴嘉言前段时间在忙的事情,便和家人简单说了筒车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应是皇帝,有新农具出现意味着他治下清平,昭示君主德行感动天地,长远的看,百姓也得利颇多;其次是房家和知州知府,因为他们慧眼识英发现了筒车的好处,并试验推广出了大力;最后才是姚晨。朝廷上瓜分了大部分功劳,忽然想起乡野之外还遗漏了什么,才有了这些赏赐。 对农家来说,这是光宗耀祖的厚赐,而对朝廷不过是毛毛雨,各方满意。 朴嘉言和姚晨说起这些圈圈绕绕,非常不屑,语气中又透着点无奈。 姚晨抱抱他,表示自己真的不在意,反而很高兴:这个朝廷太实在了! 姚家欢欢喜喜接了赏赐,办起了酒宴。 -- 第28页 朴嘉言也被留下来吃酒,坐在姚晨边上,看他与人应酬,安安静静地当绝世好同窗。 他在桌底下捉住姚晨的手,借着袖子的遮掩,十指相扣。 吃饱喝足,待人散了,他才幽幽道:“这回院试可一定要过。” “嗯?”姚晨脸上因酒气呈现出胭脂色,意识有些模糊。 “我怕我忍不住。” 第11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0 姚家得了赏赐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买牛。 牛在农家是非常重要的财产,农忙时节有牛的人家不知道可以省多少力气,只牛价太贵,有时候只能几户人家共同凑钱买一头牛,轮流使用。 现在家里多了许多田地,财帛也够,便寻中人买牛,已经相中了两头。 姚家阿爷又开家庭会议,商量如何处理新得的这些田地。他是一家之主,直接拍板外人也说不得什么,只他算是开明,又向来重视长孙的想法,遂邀大家一起商量。 “有亲戚来问他们能不能租,我琢磨着可以租出去一半,剩下的还是自家种。” 姚晨没有意见,问道:“阿爷想种什么?” “种麦子,家里铺子用得上。” 姚晨有心说种麦子又磨面粉太累,不如直接买现成的,可看大家都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只好作罢。 姚大郎又提议:“要不种些果树?近来有人卖梨树苗。” “怎么卖?”姚家阿爷问。 姚大郎回忆了价格,姚家阿爷点头,觉得合适:“买一百株吧,你唤人来谈。” 姚晨见事情基本定下,又想了想,道:“阿爷你给留两亩,我看看能不能弄些良种回来。” “善。”老爷子豪气应了,家里田地多,也不差这一亩两亩的,孙儿高兴给他玩便是。 看姚家蒸蒸日上,姚家村人人都道姚晨头脑厉害,连圣上都有赏赐,如今整户人家的气象都不一样了。 甚至有村人乐观地说:“姚家小子真有出息,说不定能拿下院试案首呢!” 姚晨:可别给我立flag了。 院试案首,第一名,姚晨是想都不敢想的。 担心家人受影响,姚晨与阿爷谈了谈,讲明利害关系,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就怕到时候知道结果家人失望,或因之与人口角吃亏。 晋阳人才济济,一道考试的才华横溢,又不乏背景深厚的,姚家尽量低调,少得罪人才是。 姚家阿爷暗叹姚晨沉得住气,难得这般清醒,没有被捧得飘飘然,愈长大愈稳重。 于是,姚家对外一致:能考上秀才就是上天眷顾祖宗庇佑了,旁的不敢多想。 这反应让居心叵测之人没了看热闹的机会。 待出案,榜首果然另有其人,姚晨在第十七名,也得了极好的名次。 有人替姚晨可惜,姚晨却不觉得,实际上排名这么靠前他已经很惊讶了,觉得是之前圣上的赏赐多少产生了点影响,不过他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何必平白惹祸。 现在,他已是生员,算是有了功名,进入士大夫阶层,朝廷免除差徭,赐见知县不跪、不被随便用刑等特权。 姚晨能感到身边发生的种种不同。 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别人对他的称呼从“姚哥儿”“姚家小子”变为“姚秀才”“秀才爷”。 姚秀才抛下村里种种热闹,回到城中上学。 再上月余课便到年假了,又要分开,他与朴嘉言都格外珍惜这段时光。 挑了个日子,两人在酒楼设了小宴庆贺,旁人都找另外时间再聚。 姚晨与朴嘉言吃酒,互相逗趣,言笑晏晏。 “恭喜你呀,小秀才。”朴嘉言敬他一杯。 “多亏了你。” 姚晨:这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他喝了酒,反应有点慢,对称呼有点不满:“别小秀才小秀才的。” 天底下秀才那么多,谁知道你叫哪个? 朴嘉言无奈:“你还未取字。”其实他挺想叫他小兔子的。 “你给我起一个吧。”一般字都是由父母或师长取的,朴嘉言的字八成要由他外祖父起,姚晨觉得无所谓,想到便说了。 朴嘉言目光微动:“好,待我想想。” 两人话里丝毫没有提之前约好考中生员之后要做的事情,只笑着与对方饮酒,心中却格外畅快,充满了即将拆礼物的期待。 无声胜有声。 晚上有宵禁,有时与人在外应酬晚了,便宿在酒楼客舍,翌日再回去。姚晨提前与家人说过,当晚就交给朴嘉言安排,由着他带自己进入一座府邸。 朴嘉言解释道:“这是我娘嫁妆里的一处房产,留给我了,平时空着,没人来……” 姚晨心思不在这上面,草草打量一番,他有些醉,胡乱应了几声,被朴嘉言抱进卧室。 朴嘉言给他梳洗,喂了醒酒汤,姚晨才清醒了几分,借着醉意直勾勾地看着小狼狗。 室内烧了地龙,暖洋洋的,朴嘉言觉得口干舌燥。 “热不热?” “嗯……” 姚晨穿的衣服多,朴嘉言极有耐心,一件一件帮他脱掉,只剩下一件里衣。 “你热吗?”姚晨声音很轻,伸手去解朴嘉言的外袍。 朴嘉言用行动回答,他迅速将自己剥干净,露出光洁结实的胸膛。 -- 第29页 姚晨的呼吸窒了窒。 他愣愣地看着那胸膛靠近自己,脸贴了上去,听到对方有力强劲的心跳。 朴嘉言从上往下看,小兔子的脖颈露出的一节细绳,朴嘉言拉出来,是自己送的玉葫芦,他低头吻了一下,玉坠姚晨一直贴身戴着,仿佛带着他的味道,软软的,干净的。 他们拥抱在一起,很紧很紧,他们互相拥吻,交换彼此的气息。 蜡烛给他们添上了朦胧的光晕,似梦似幻。 朴嘉言只有把姚晨抱在怀里的时候才感到真实,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闭上眼睛一切就消失了。 夜色暧昧,他们放肆地、畅快地、热烈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终于骑到了…… 姚晨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姚晨觉得身上疲惫酸软,尤其是双腿,有点合不拢的感觉。 身体和床单都十分干净,应是已经清理过了。 朴嘉言还在边上,强健的手臂拦住自己的腰。 见他醒了,小狼狗眼睛发亮,先亲了姚晨脸颊一下,嘴边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我……”姚晨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他咳了几声,有点窘迫,没话找话道,“昨晚有没有打呼噜。” 小狼狗欣赏着他此刻的表情,尽管自己内心也有点羞涩,但竭力表现出落落大方,镇定自若。他故意道:“有,不止打呼噜,还磨牙,流口水。” 不好意思真是打扰了啊,以后别想和我一块睡。 姚晨:“是不是还梦游,不小心把某人睡了。” 小狼狗被他噎了一下:“什么梦游,明明清醒得很。” 姚晨:“好叭,我会负责的。” 朴嘉言:虽然很高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二人用了点清粥,朴嘉言送姚晨回去,姚家一点也没察觉出异常,他们在姚家小院里消磨了些时光,姚晨好好歇了一天。 朴嘉言怜他辛苦,给他按摩,缓解身体上的酸痛。又不知从哪里弄了药来,给小兔子发红发肿的地方涂了。 用药后的地方清清凉凉,有股子舒爽,小兔子脸红红的,目光春意盎然,惹得小狼狗又吻了一阵。 自开了荤,二人日子可谓蜜里调油。 朴嘉言待小兔子愈发亲近细致,但凡二人独处,什么都不让姚晨碰,如同备考时候一样悉心照顾着。 姚晨的骨头都软了。 有时候他迷糊间闻到食物香气,眼睛睁也不睁,被人扶起来,就微微张开嘴,偶尔是勺子送进来,大多数时候是舌头,他才动动嘴巴尝一尝。 至于衣服,穿穿脱脱都由着小狼狗来,穿到一半又啃啃啃脱了睡回去,折腾半天才穿好。 小狼狗还说:“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姚晨:……懒得说他。 此人已废。 又逢休沐,令姚晨意外的是,郑浩一大早主动送上门来,说要兑现赌注。 此次院试郑浩考中第二名,与案首失之交臂,家中已经很满意,勉励他一番,他们也知道郑浩与同窗打赌,觉得少年意气,不以为意,还认为君子应该言出必行,不管是卖炊饼还是磨豆浆,由他去姚家干活。 姚晨赢了赌注,郑浩虽然觉得丢面子,但也是替同窗高兴,对姚家人也很客气尊重。 姚家就有些为难,他们还不知有赌注这回事,就是这么个干净斯文的秀才爷硬要来铺子里干活,怎么敢差遣呢。 还是姚晨解了家人的围,和郑浩一起干活,特地给他挑一些比较轻松又干净的做。 于是,那个据说曾经宁愿饿死也不卖书稿的书香世家后裔郑秀才,就在姚家铺子里帮忙收钱算账。 “三根油条,四个炊饼,多少钱?” “给您十五文,秀才爷您数数。” 郑浩看着自己沾满了铜臭的手,一脸怀疑人生。 最后是姚曼将郑浩从无尽的孔方兄手里拯救出来。 她让郑浩接手炸油条的活儿,用长筷子拨弄油条,炸至金黄再把油条夹出来,放到一旁铁网上晾着,让多余的油滴下来,以便可以反复使用。虽然站得离油锅近,离火也近,在这个天气里身上暖和。 姚曼就在他旁边擀面切面,将做好的果子下锅,巧手一拉一旋,油条就成形了,看得郑浩一愣一愣的。 “别呆着啦,”姚曼笑道,“快炸老了。” 在姚曼的指点下,郑浩很快就上手,二人配合也变得默契起来。 “卖油条啦,秀才爷亲手炸的油条哩!欲购从速,手慢则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姚晨也放得开,当下叫卖起来。 “哪个秀才爷?是你炸的吗?”有熟客听到凑趣,他知道姚晨中了秀才,以为对方是自卖自夸。 “非也非也,是我同窗,院试第二,你看那边,我姐边上那个就是。” “哎,你们家可真是,恁用得起秀才干活……” “这不是秀才油条嘛!买了买了!” “哈哈,我也来两根,给家里小子带回去尝尝。” 郑浩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可怜的书生,脑袋都要冒烟了。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考中案首,否则说不定变成“案首油条”,更丢脸…… 当天买卖似乎格外红火。 姚家的“秀才油条”名声也不胫而走,传着传着故事就走样了,变成吃了油条才成为秀才,顺序倒了个个儿,后面引得不少学子在院试前跑来打卡,沾沾福气。 -- 第30页 等收了生意,姚晨问郑浩:“还想不想打赌了?” 郑浩:“……”我有那么傻吗?一个坑里跳两次?打死也不干了! 传出秀才油条,以后说不定有举人炊饼什么的。 这时,姚曼给郑浩盛了黍米粥,代家人笑盈盈道谢。 “郑秀才,辛苦你了。” 现在虽讲男女大防,七岁不同席,可也不那么严,还是允许在长辈或仆从的看顾下与异性说话,更何况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郑浩连道不辛苦,接了粥。 他闻了一早上的油烟,本来有点吃不下,但清粥配咸鸭蛋等小菜看着格外清爽,用了几口开胃,就吃了一大碗。他由姚晨收了自己的碗筷,又看了看前方少女还在忙碌的身影。 姚晨:“下回放假还来吗?” 郑浩:“来。” 真香。 学堂里对新长出来的这一茬生员们表示了浓浓的关爱,不但发了不菲的奖学金,还免了中午那顿餐费,姚晨除了牛家外卖,午餐的选项又多个一个。 刚领了奖学金的姚晨:好像现在提退学不大合适…… 学堂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与朝廷竞争,朝廷设官学,秀才可至县学读书,成绩好的可去府学,当然,他们也可在私人学堂书院就读,只是寻常私学无名师教导,教学资源往往不如官学,学子大多不会放弃去县学或府学读书。 而咸阳城的学堂又有点不同,首先它由前国家总理创办,仅这一点就非常有公信力,赢得世家官宦认可。其次,学堂中的教员们均是重金聘请,别看个别先生衣着简朴两袖清风有点不修边幅,他有可能是某个理学学派的创始人,甚至有传闻里面还有相爷当年的幕僚! 这么硬核的教师资源,也不怪学霸们常常防贼似的护着。 福利增加的同时,学业也明显加重了。 姚晨发现自己课上常常被点到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要挨罚,课业也频频被拿到课堂上讲——当作反面教材,比如这里用典不对,要再读《左传》;这里有点平淡,可以用更好的典故,加一篇课外读物;写诗缺乏捷才,必须加练,回去写五首上来,还要用不同的韵脚…… 姚晨:?? 他一下子就有点撑不住了。 难道还要我考举人?! 这是多么可怕的猜测! 姚晨觉得已经无法呼吸。 以为考完秀才就解脱在学堂混混日子就好的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小狼狗对此表示心疼,但举起双手双脚表示支持。 他还暗暗开始做老狐狸的思想工作,怂恿他收姚晨做关门弟子。 虽然老狐狸一堆臭毛病,但能跟随前相爷读书,那真是什么名师都比不上,更何况他曾任当今天子老师,待姚晨进了殿试,龙椅上那位不得照顾照顾小师弟? 朴嘉言就带着这么淳朴的愿望,半哄半求的,想让曾外祖父见见姚晨。 “你也吃了人家那么多鸡蛋糕了,还不给些实惠。” “……”房老太爷本来觉得时机成熟,对姚家小子决定见上一见,结果被他亲曾孙子一句话堵回来。 他要是因此答应见了,不是变相承认自己是被收买了吗?还是被鸡蛋糕收买的,感觉好廉价…… 于是房老太爷眼观鼻鼻观心,装泥塑雕像。 朴嘉言觉得老狐狸很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到了年节又要分别。 朴嘉言今年需回京过年,去年就没回去,今年因为给姚晨在水车之事中争功,和家里老爹恢复了联系,这再不回去有点不合适,同时要带几车晋阳这边的物仪特产。 朴嘉言这段时间日日下学就来找姚晨,可怜姚晨写完作业还要喂饱小狼狗,身心俱疲。 临走前,朴嘉言还恶狠狠地叮嘱:“每日要给我写信,不许忘了我!” “每日写,我也寄不出去呀!”这时候可没有快递。 “可以攒着,我让仆从定期来取。” 寒假作业每日再加一篇日记随笔,姚晨生无可恋。 第12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1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个春节京中似乎格外热闹,大抵因为士子间流行起一款叫做三国杀的新牌戏。 它包含了众多三国时期的历史人物,可以挑选喜欢的角色,运用其相关技能搭配不同策略,在牌桌上厮杀。角色设计得极有意思,不但面貌衣着各异,独具风采,技能也是各有千秋,呈现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段段精彩纷呈的传说故事。 “这吕蒙是谁?”一五岁童子凑到他哥哥边上,他哥哥正与其友人打牌。 童子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书案上放着的精美卡片,上面有一位头戴斗笠裹着披风的神秘男子,斗笠下面的隐隐遮住了他的部分面容,露出俊逸的侧脸和下颌,黑暗中透出他仿佛包含算计的森冷目光。他的背后有刀枪林立,似有十万大军,一看就是带兵的将领。 童子已识得几个字,认出这角色的名字,可下面写技能的字太小了,他看不大清,他想凑近看看,却被哥哥赶到一边,禁止他靠近。 “我可就这么一副,舔着脸求了朴家那小子半天呢,还赔进去我一匹好马,你手上没个轻重,可得远着点。” 童子不开心地撅起嘴巴:“看都不给看,忒小气!” -- 第31页 他哥哥怕他去爹娘那里告状,便给他解释:“吴下阿蒙这个典故听说吗?” 童子摇头。 “夫子上课是不是都睡觉去了?” 童子也不顾他嘲讽的语气,大眼睛紧紧盯着那漂亮精致的牌面,撒娇道:“哥你说说呗。” 他哥哥就滔滔不绝地说起吕蒙的生平,道出数个典故,如刮目相看、白衣渡江。 “他的技能名为克己,语出《三国志》,其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擒关羽,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己,有国士之量……” 童子听得懵懵懂懂,感觉很厉害的样子,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他抓住了关羽,是不是比武圣还要厉害?” 还没等他哥哥回答,就听牌桌上另一少年嗤了一声:“孙吴狗贼,怎能与义薄云天的美髯公相提并论?吕贼的技能也是损人得紧,攒那么多牌,心思阴沉之辈。” 他这局玩的就是关羽,卡片上关云长手持青龙偃月刀,胯下骑着骏马,目光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奔赴战场。 “孙吴联合曹操,夺取荆州。关羽败走麦城,为马忠所杀,吕蒙时任孙吴大都督,关羽算是败在吕蒙手上。吕蒙怎么就比不得关云长?”童子的哥哥有些得意,他这局已经抽到连弩,还攒够了足够多的杀牌,可以一口气把对方带走,稳操胜券。 童子已经被两位少年完全忽略,他们唇枪舌剑,毫不退让,一个个典故信手拈来,战火从个别角色蔓延到三国争霸,又论及野史正史,还有后人对三国之评说。 “没想到你站孙吴?”对面的少年一脸遭到背叛的表情,他是铁杆西蜀党,平时听戏都爱听桃园三结义,“我要与你割席绝交!” “人可以走,牌留下。”你当我没看见你偷偷把牌塞袖子里吗? “你就把武圣的牌给我嘛!少一个角色整套牌还能玩啊!” “少一张都不行,我要刘关张三兄弟整整齐齐的。” “那你给我赵子龙。” “还是绝交吧!” 待赶走了死皮赖脸的损友,童子的哥哥小心地把牌收起来,一边收还一边欣赏,真是百看不厌。 他家与朴家是世交,还沾着亲,年节走动的时候见到了那副精美的手绘卡牌,初见就惊为天人,他从未见过如此画法。 人物眉目传神,一笔一划勾出其神态,或横眉怒视,仿佛提抢欲刺,或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之中。而且衣裳细节非常耐看,哪怕是武将的铠甲,都各有不同,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人物个性,有的布衣轻甲,有的银甲红裘,每一幅都是佳作。 当时他就想,那画师若是被人知晓姓名,怕是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朴嘉言本来没邀请他玩,因朴家某个堂兄体胖容易出汗,就硬是不让他碰,找自己替他。他们便一起玩了几局,无一不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他算是最早得到翻刻版的那一批人之一,初时朴嘉言手上就那一副,后来实在经不得他们烦扰,就差印书坊的人雕版印刷,因彩印费时费力,至今才得了数十套。 据说这棋牌游戏也是从晋阳传来的,近年来晋阳那边倒是热闹得很,筒车也是出自那里,可谓人杰地灵。其实有不少人暗中嘀咕,是不是和已经退了的房老相爷有关。 正收拾着,袖子被小豆丁拉扯。 “哥,你再和我说说三国呗。” 见平日无比淘气的幼弟难得听话,又好生央求自己,他就应了,抱起弟弟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张一张给他看,边看边讲其中的故事。 除了武将,还有女子。 “孙夫人竟然是这副模样!” “大乔小乔好美呀!” “我最喜欢甄宓了。” 待欣赏完全部角色,那童子一脸深思:“哥,我觉得她们比花魁娘子都要好看。” 弟弟你可真是天赋异禀。“你什么时候见的花魁?” “去岁上元节,她们在瓦舍表演,我们一家都去了。” 他哥哥轻咳一声:“确实好看。”有美人兮,见之忘俗。 若这牌面是照着真人画的…… 那么姚晨会被小狼狗扒皮抽筋。 实际上,他春节后收到的第一封信,就是小狼狗冒着酸气的诘问。 分别前他只来得及将卡牌送给朴嘉言,朴嘉言没时间细看就赶路去了,他在半途拆开礼物,虽然觉得非常惊艳,但差点没让车夫立刻掉头杀回来,所幸车队里有房家的管家尽力劝着,这才没有耽误行程。 但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句句质问直击灵魂深处。 甄宓怎么露胳膊了?有伤风化! 曹操是个矮子,根本没有那么高大威猛。 郭嘉衣襟大开,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总结起来一句话:我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别的俊男美女? 姚晨没想到朴嘉言才走两日自己就收到了信,他还有点惊讶,京城距此处少说也有十来天路程,怎么那么快便到了?拆开看了之后,露出迷之表情。 他淡定回道:宝贝我最爱你,你是唯一的,么么哒。 朴嘉言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小兔子画技出色,风格自成一派,那副牌他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生气。 没错他就是连古人的醋也吃。 -- 第32页 小兔子还没给自己画过像呢……委屈巴巴。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看到信纸背面画了一张小像,脑袋又大又圆,身体和脑袋差不多大,如小人偶,双手是梅花瓣的狗爪,头上长耳朵,身后还有尾巴,非犬非人,有点怪模怪样,又透着点可爱。 画上的人神态活灵活现,他做出我超凶的表情看着外面,仿佛和看画的人对视,然而脸蛋肥嘟嘟的,小模样十分可爱,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凶猛。 好像怕看画之人认不出来,画者在它的衣服上写了个小小的言字。 小狼狗:这画的绝对不是我! 姚晨:是你是你就是你! 姚晨本来以为写信会比较平淡,或者不知道写什么,毕竟他的生活缺乏可陈,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朴嘉言也知道得差不多。 万万没想到朴嘉言对自己耗费心血的礼物是这般反应,二人就卡牌上的人物形象就来回写了上万字——主要是朴嘉言在写,他觉得人美则美矣,却有伤风化,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用挑剔的目光来回检视,举例一二三。 姚晨有点冤。 他其实已经收敛很多了,别说胸了腿都没露,女子体态模样总要妩媚风流些,和姿势各异的男角色相称,不能差太多。而且,他还特地做了一番钻研,按着时下的审美和尺度调整角色形象,比如传说中的蓝星种花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因为这时代没有听闻,只能作罢。 退一万步讲,这是给朴嘉言私底下赏玩的,顶多与几个朋友知道,又不会传出去。 他对小狼狗的不识好歹有点生气,画了两张放飞自我的,夹在信里给寄了出去。 姚晨哼哼:“给你看看,真正的有伤风化是什么样的。” 当然,他还有点数,仅画了女子,没敢画男的。 还没有收到回信,姚晨见与亲戚拜年走动得差不多了,就收拾收拾回到城里,帮家中铺子重新开张。这次回城他娘周氏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她被诊出身孕,在家养胎。 因过年回馈客户,姚家特地做了两炉鸡蛋糕送人,满二十文就送一小块。二十文的早餐,买的黍米够寻常四口之家吃一天,这在城中已经很足够奢华了。只城里人有钱人也多,所以不愁送不出去。 姚家这鸡蛋糕虽然不卖,但在少部分人当中小有名气,加上出炉的甜香非常诱人,平时舍不得早点买太多的都忍不住买了二十文的。 像严队正这种常来光顾的,更是买了三四笼炊饼请手下吃,又将赠的糕带回去给自家婆娘。 “这糕闻着香,吃着更香,有鸡蛋味,这么甜,放了不少糖吧?” 姚二郎点头,对这位将军非常客气,平时街面上有什么,都赖他照应,闲汉游侠也不敢招惹。他一边将点心打包,一边和严队正说“步步高升”“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 “头儿你不喜甜可以给我们啊!”他手下的兵卒有胆子大的凑趣。 “大老爷们吃甚甜的,炊饼还不够填你肚子的?”严队正挥苍蝇似的将他们赶开。 虽然这么说,他回去之后还是在他媳妇异样的目光里,分走了一块。 这年头糖很精贵,甜味少,像鸡蛋糕这种甜食可谓老少咸宜,男女皆爱。 有人听闻消息赶来,却发现已经送完了的。 “明日还有送吗?” “有的有的,过了小正月就没了。”姚二郎回道。 别人听他说到元宵前都还有,不算很失望,暗暗决定明天起早来买。 连着几天,为了糕点来的人在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李氏看生意这般好,有意做糕来卖,只人手实在不足,要是再加上糕点生意,就必须要雇人了,而且鸡蛋石蜜这些,成本着实不低,虽然看样子不愁卖,却也得二老点头才行。 姚晨想了想:“上午太忙,真要卖的话不妨下午吧,雇人也得谨慎,免得教人把方子学了去。” “是这个理儿。” 近午时,姚晨在外头看铺子,家人在里头忙活,这时候比较清闲,他一边翻着书,一边看顾生意。铺子里少了周氏,他就要顶上。 姚晨:浪了一个假期,该补补作业了。 有人过来问:“小郎君,你家可还有糕点?” “没有了。”家中铺子里的鸡蛋糕这会儿早就送完了。 姚晨边回话边抬头看人,待看清了才发现问话的是位耄耋老者,年纪似比自家阿爷还要大,两鬓斑白,精神矍铄。他虽衣着朴素,姚晨却不敢失礼。 一是因为此时人均寿命很短,仅五十岁左右,六十可称高寿,遂时人非常敬重老者,官府逢年过节都要给当地高龄老人送礼慰问;二是姚晨看他手上没有干农活的老茧,气质也不似商贾,应是读书人,不敢怠慢。 “老人家有礼。”姚晨看那老者带着仆从,似是特地过来,想了想道:“我家糕点不卖,只送人,为新年图个吉利。今早的确实已经派完了,家里还留了几块,若您不介意,买满二十文,就给你送。” “善。”那仆从闻言,连忙上前付钱。 “您稍候,我去给您取来。” 姚晨熟练地给老人打包。 “为何只送不卖呢?”老人态度和蔼地问。 怕累,而且饥饿营销懂不懂。 姚晨没有说这大实话,而是道:“君子爱财需有度。” -- 第33页 这是符合大众价值观的套话,却被老者一眼看破:“我看不然,这几日刨去成本,你家应该挣得比平日多。” 姚晨大汗:老而成精了都。 “老人家,余下的都给您了,可得替我家保密。” 老人家呵呵乐了。 仆从:“……”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的最廉价的贿赂。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朴嘉言的曾外祖父,房老太爷。他此次出门是随意而为,谁也没有知会,路上听人说起最近姚家铺子的热闹,就心血来潮过来看看。 他见姚晨干活闲暇也手不释卷,心中暗暗满意:为人质朴又有向学之心。与之交谈之后,发现不是迂腐之辈,头脑灵活,心性也率直可爱,那臭小子没有看错人。 “你观他如何?”房老太爷心情不错地问身边的仆从。 他带出门的这个仆从也已跟随他多年,看出主人家对那少年观感不错。 “老奴能看出什么,不过见您和小少爷都喜欢,想来是极好的。” 房老太爷想到朴嘉言,心中亦有几分头疼,这次回京不好生收敛,似乎又闹出大动静来,他也给自己送了一副印出来的三国棋牌,确有几分趣味,然老爷子年纪大了,平时精力有点不够,就顺手赏给了某个后辈,听说很得年轻人喜欢,后面就没有再管。 结果这牌戏从晋阳传到京城,又从京城传回城中,悄然传开,待姚晨发现,已蔚然成风,盗版遍地。 姚晨发现这事还是在郑浩家。他按照之前投帖约好的时间上门拜访,在郑浩的引荐下见过他家长辈,又与同辈见礼,里面还有几个学堂的同窗。 姚晨到的时候,他们正在点评三国群雄。 “……曹孟德精兵法,善诗歌,我观这配文恰到好处,‘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到这里还算正常,接着姚晨就觉得不对。 “魏武帝雄才大略,这技能却名奸雄,可以立即获得对其造成伤害的牌,某以为技能虽好,奸雄的评价却有失公允。” 有人附和:“时人尊刘贬曹,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话说刘备仁德技一出,去你两张手牌,又恢复一点体力,实在令人头疼。” “若与孙夫人搭配,那更是厉害!” “是极是极。” 姚晨:“……” 几人又讨论起牌面的画技。 “未曾见过此种画法,这牌制得精巧,哪家书坊买的?城东那家做工实在不如。” “这算什么,人物神情呆板,铠甲衣物也千篇一律,你未见过房家京中传来的翻刻版,与原版几乎相同,据说栩栩如生。” 有人问姚晨:“你与朴嘉言交往甚笃,有无见过?” “不曾。”姚晨抿了口茶水。 牛小丁很想说:我见过啊! 他这几日也收集了好几套,但都远远不如在姚晨那里玩的那套,他大事不糊涂,没轻易往外说,就是在亲友面前不能吹嘘,实在憋得慌。 于是姚晨上门拜访的时候,牛小丁就拉着他的小伙伴,求爷爷告奶奶地讨要,原版他是不敢想的,京中的翻刻版可以来个七套八套的。 姚晨:你还真敢开口,我自己都一套没有呢! 第13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2 牛家对姚晨的到来表示出十分的欢迎,这从桌上都是姚晨爱吃的菜上就能看出来,毕竟在他家点了那么长时间的外卖,口味已经很熟悉了。 牛老爷豪爽热情,牛夫人温婉娴淑,待姚晨很是亲切,问候了姚家长辈,还关心了他的学业。姚晨持晚辈礼,恭敬谦逊,加上偶尔有牛小丁插科打诨,说话逗趣,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相处起来也不生疏,显得极为热络。 作为晋阳城中最早接触姚晨的家族,牛家算是见证了这个乡下小子渐渐从微弱困窘到崭露头角的过程。不到两年,便考中生员,献筒车得当今赏赐,如今还走通朴家的路子,未来可期。 姚晨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在城里扎下根。 牛老爷从姚家的发展上也看出点门道,这小子留了不止一手,比如独门食方,他大概还有不少,只在合适的时候才拿出来,在他有所倚仗时——无论是功名还是借势,才会放出一部分。不多不少,把握得恰达好处。 眼热生意利润的,惹不起他,势力和他差不多或强过他的,又看不上那点东西。 牛老爷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反观自家孩子,整日在学堂里混日子,实在不争气。 姚晨其实挺感激牛家的,毕竟在自己还只能整天吃炊饼的时候,是他们送上了营养又美味的外卖。 虽说他也变相送了食方,但雪中送炭不易,他心里尤为感念。 为了报答牛家的照顾,姚晨这次除了年礼,还特地带了自己整理的童生和秀才考试笔记。他深谙摸鱼偷懒之道,也清楚对付这些毛病的法子,怕自己的心血不能得到很好的运用,除了笔记以外,还为学渣量身定做了非常详尽的学习计划。 详尽到什么地步呢?每日吃饭喝水的时间都定好了,学习任务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姚晨为了显得直观,还把它做成了表格,每完成一项,就可以在格子里打个勾。万一没完成,就用当天睡觉或休息的时间用来补上。 -- 第34页 简直是学渣克星。 姚晨的笔记和学习计划,并不能使学渣成为学霸,只能帮助自律性不好的学生在合理的督促和时间规划下完成一项小目标。 其实牛老爷他们以前并不是没有督促小胖子学习,只是局限在“功课有没有做完”“课文有没有背诵”这样浅浅的层面,具体写什么题目写多少背几页却不甚了解,而姚晨将它量化了,更具体,更直观,也更可控。 姚晨本身也是,能花两分力气做事绝对不会花三分,学习笔记也划了重点,而且童生试偏题难题比较少,真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总体而言功课量适中,不至于完全应付不过来。 因此,哪怕不通文墨,照着计划一项一项督促牛小丁完成,至少也能收获一枚童生。 这份大礼正中牛家下怀,牛老爷喜不自胜,觉得儿子交上姚晨这个朋友终于做对了一件事,牛夫人几乎要把姚晨当成另一个儿子来疼了。 牛小丁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他刚才最大的烦恼还是玩哪套卡牌,怎么突然进入生存模式了? 小胖子:秋风萧瑟,吾父无情伤透我心,吾母冷酷伤透我心,吾友绝义伤透我心…… 姚晨:让你玩盗版游戏!别人不知道是盗版也就罢了,你明明知道原版是我画的,还要去买盗版!! 相信小胖子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面临那张计划表,周围会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一项一项打勾。 小胖子的痛苦挣扎让姚晨的心情好了一些。 因为他现在面临的是相似的命运,或许还更悲惨。 过年一大家子团聚,得了周氏有孕的消息,可谓喜上加喜,大家都在展望未来,感觉日子有奔头,氛围那么融洽,他也不好意思提退学的事情。 感觉提了会被打。 在城里读书的开销对家里早就不是问题,只将来进京赶考,估计要用上家里积蓄,虽说现在有十倾多土地和一家铺子,但只怕维持得很勉强,若是一次不中还要多考几次,再殷实的家底也会被掏空。 鬼怪话本里为什么总是有书生夜宿古寺?一是因为荒芜路上不一定能遇上人家,更别说客栈了,二是因为穷,京城物价太贵,能省则省。 由此可见进京科考多么烧钱。 更何况姚曼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得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姚星也要上学,家里又要迎来新生命,怕是得多出不少开销。 姚晨感觉有一只手在暗中默默推进这一切,逼迫自己不断前进。 那只手是不是叫做命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会轻易认输。 科举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青史留名的才子都没有考中,他本来也没甚把握自己一定能考上。 那么多人止步于秀才,不少他一个。 姚晨已经盘算好了,先继续在学堂读个几年书,与小狼狗谈谈恋爱,同时留意家中生意,钱够了在晋阳城置个小院,再找个富贵人家当西席,也能安乐一辈子。 至于去京城……呵呵。 皇亲贵胄遍地走,高官显赫多如狗。 谁都可以摁死他。 他傻了才会去。 这么想有点对不起朴嘉言,以他的家世恐怕不会长年困于晋阳,晋阳虽然是古城,但繁华程度远不如政治权利中心京师,朴家也不会放任子弟不出仕,想来小狼狗最终八/九成是要回去的。 姚晨有点发愁。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姚晨的计划被房家突如其来的一封请柬打乱了。 摸着手里烫金熏香的帖子,姚晨满心疑惑,不是朴家的请柬,而是房家,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自己给朴嘉言送玩物的事情暴露,被人家家长找了? 他想到了之前放飞自我的几幅画作,心里好虚。 不会是鸿门宴吧? 他惴惴不安地等待单刀赴会的日子来临。 此时假期已经差不多要过完,姚晨近日天天赶作业到头秃,一边看店一边背书。后面那爱吃糕的老者又过来打了几次秋风。 对方不提自己的身份,姚晨也识趣地不问,猜测大概是高官人家,想体验一把微服私访,从群众中来回群众中去之类的。 有时候姚晨就请他坐在铺子里吃点心,自己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者聊着,与他说说闲话。有时候老者也会带书或邸报过来,带邸报的时候居多,有点像退休的老干部,不能在朝上讨论国事,就找朋友BB,过过干瘾。 邸报上内容繁多,有皇帝的诏书、起居言行、法令公报、章奏疏表,还有各级政府的工作报告和战报等。二人会随性探讨一番,间或有生意上门,姚晨就去支应,回来继续之前的话题。 老者见识不凡,胸怀眼界是姚晨所认识的里最宽广的,姚晨学到不少东西,他虽然不大懂朝廷实务,却擅长分析,举一反三,学得极快。他们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每到老者开始认真,姚晨就避开,或退让或讨饶,所以相处起来颇为融洽,两人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 闹市之中,有几分读书清谈的意味,这种反差让房老太爷觉得有趣。 姚家小子也没让他觉得无聊。 他有股子灵性,是个明白人,就是性子有些惫懒。 房老太爷见多了才华横溢天资聪颖之人,有灵性的却也不多,有惜才之心,又想到亲曾外孙的殷切,便有了决断。 -- 第35页 他着人送了请帖邀姚晨一聚,自己平时还是照常来,在这里消磨一上午。 “老爷子,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们家一起用饭?”姚晨问。也是到了城里,家里才慢慢从两顿变成三顿,中午也开火做饭,有时吃卖剩下的吃食,有时另做。 “老爷,此次出来得也挺久了。”仆从看了看时辰,也提醒道,老人上了年纪,饮食上要尤为注意,还是回府中用饭为宜。 房老太爷起身,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明日再说。” “明日不巧,我有事不在,后日就要上学,您老要是有空,不妨等我休沐再来。” 后来,姚晨意识到他曾经让前国家总理等自己休息再来找,也很是为自己捏了把汗。 仆从已经见怪不怪了。 房老太爷也不说话,笑笑,姚晨看着颇有点意味深长。 姚晨也不便再留,将老者送走,收拾了东西吃饭,又看了会书。 这是姚晨第二次到房家,递了帖子,那门房居然还认得他,连忙恭敬行礼,将他引进去。 有人曾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房家比侯门也不差了,这个深,除了指情感,也有表面意思。深宅大院,门禁森严,一般人难以出入。 进门之后,姚晨也不记得自己过了几道门,迈了几道坎,引路的仆从也换了一个,最后才引到一处书房。侍从请他稍后,进内室禀告。 姚晨心中纳闷。 时人待客,寻常客人在大堂,尊贵客人在花厅,私交很好才在书房。 姚晨几乎要以为是朴嘉言在捉弄自己了。 他也不敢随意打量房中陈设,低眉顺眼看地板。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里面带着浓浓的笑意,接着一老者走出来,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姚晨很想说:哟,真巧,昨儿刚见过。 姚晨恍然大悟,连连作揖告饶,为先前失礼赔罪。 原来自己确实被捉弄了,就是不是小狼狗,而是老狐狸。 你们这一老一少大概是老天派来治我的。 姚晨有了老师,还有了表字“景行”。 取自《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朴嘉言哭死,他在回晋阳的路上与姚晨寄出的信件错过了,到了城中见到房老太爷才知晓。 房老爷子也弄不懂这个孩子了,让自己收姚晨为徒的是他,现在一副晴天霹雳模样的也是他。 “你不明白……”朴嘉言挠墙:我给小兔子想了好多个字呢,每个都很好,舍不得不用,早知道不管哪个,先定下来了。结果被老狐狸给抢了先…… 虽然非常不甘心,但也为小兔子能拜师有了前程而高兴,就是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朴嘉言见过老爷子,收拾收拾就迫不及待地去见姚晨。 姚晨刚下学,在回家路上刚好遇到,见了他也是格外高兴,不顾旁人紧紧拥抱了一会,然后被朴嘉言拉上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瞬间小狼狗就缠了上来。 恶狠狠的,像是饿了几天的野兽。 舌与舌纠缠的时候,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只是这样而已,姚晨感到自己的身体就热起来,他们的舌尖更用力缠绵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味道。 他之前还不觉得想念,可嘴上鼻尖都是熟悉的味道,身体就像自动记起那份灼热,被深入、被开拓、被宠爱的感觉,一点一点蚕食他外表的硬壳,融入灵魂。 他不由战栗。 亲吻间隙漏出的吐息、相互碰触的双唇、热烈紧密的拥抱……种种传达过来的,是浓烈的炙热的思念。 “先去宅子。”朴嘉言只仓促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又全身心地投入到相逢的亲吻里,他重重吻着,品尝吞食小兔子美好的味道。 离别的心酸,赶路的疲惫,思念的折磨。这些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马车平稳向前,车内十分安静,朴嘉言平复了一下呼吸和情绪,目光沉沉。 朴嘉言也不问小兔子有没有想他了,不问也知道答案,肯定不如自己想念对方。别看此时姚晨乖乖巧巧地缩在自己怀里,实际上心思绝对不安分,一不留神就被他溜走了。 他一手揽着小兔子的背部,另一只手捏住小兔子的下巴。 开始算账。 “你可知有人千方百计找到我,献百金只求见你一面,因京中有花魁称若得你一幅仕女图便可春宵一度。” 姚晨:是谁先把画传出去的啊?! 看小狼狗的表情有点危险,他明智地没有吭声,但愤愤不平的眼神还是透了出来。 “你新的画作,我也收到了,真是叹、为、观、止。” 那女子们极为美艳放荡,袒胸露乳,一个浑身裹着透明的薄纱,腰肢摆动,翩翩起舞,轻纱随动作飘荡,欲遮还休,引人遐想;另一个只有丝丝布帛堪堪挡住重点部位,偏偏手臂与腿部又身着铠甲,金属的光泽与雪白的皮肤交相辉映,皮肤上还隐隐有伤痕血迹,将暴力与美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小狼狗咬牙切齿,捏住小兔子下巴的手紧了紧,逼问道:“你从何处看来的?” “都是我乱想的。”姚晨连忙表示自己清白。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姚晨不知道,那两幅尺度极大的小像,将朴嘉言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小狼狗一怒之下想烧干净,却刚好被人叫出去,只能胡乱将之藏在一本书里,后来等他想起来却再也找不到了。 -- 第36页 于是,这两幅画阴差阳错地被传了出去,乃至于后面无论有多少人重金求画,姚晨都只能忍痛拒绝,抵死不认。 “我每日做什么,都写信告诉你了。除了看书就是写文章,偶尔画画哄你开心你还不领情……”一提到读书姚晨就苦兮兮。 朴嘉言怒道:“你那叫哄?刺激还差不多!” 姚晨:…… “你还有什么想说,景行?” 朴嘉言咬着姚晨的表字,没错,就是在迁怒了。 提起这件事,姚晨心里一阵哭泣,他也不想拜老狐狸为师的啊! 而且人家还玩无间道,先接近他趁他毫无防备刺探他深浅,与他讨论时事,又发现学习进度落后于他实际的能力之后,笑呵呵给他安排了假期补课留了课外作业,还特别叮嘱学堂先生们不要顾及自己的面子,用心管教。 虽然他尽力低调,可这件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先生们卯着劲儿提拔他,学霸们盯得他眼珠子都红了。他如今在学堂是一刻也不得喘息,稍一走神就会被发现,四书五经读得他都快被洗脑了…… 朴嘉言看姚晨是真辛苦,不似作假,暂时放过,给了他一个锦盒。 姚晨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叠契约,大概写着入股某某印书坊,每年分红多少多少之类。 姚晨愣了愣:好像自己人还没去,在京城就已经有产业了。 朴嘉言原本能赶上开学,在京城耽搁些许时日,主要便是为了这个。 “这印书坊本来是我娘亲给我留的私房,我爹不管,由我处置。如今给了你三成干股,你莫要嫌少,我也是三成,其它给别人了。” 朴嘉言给姚晨看了契约,又让他收起来,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印书坊里谁还有份子,要在京里顺顺当当做生意,免不了这些孝敬。 他觉得姚晨进京是早晚的事,不如早作准备,置些产业。之所以没有置房产,是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姚晨应该与自己住一起,还要什么房子。 他把这些日子做的事都一一说了:“我已经安排人将卡牌做出来,已经出了两批,一开始产量比较少,后面做熟了量就上来了,每年多少有些收益。” “有些”这个量词是以朴嘉言的角度论的,就他愿意为此费心这一点,就说明其中利益颇为可观。 实际上也是如此,这套卡牌在京中已经卖疯了,哪怕定价颇高,士子们都是几套几套的买,一套收藏,一套平时赏玩,一套招待朋友,再几套送人,至于商贾,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利润,往往是一箱箱地往车上搬,运往南方,甚至更远的地方。 “下个月管事会将收益报上来,钱我先替你存着。” 姚晨安静地听他说,心里泛起一丝丝甜,温柔又动情地看着小狼狗。 朴嘉言耳尖红了:“……别闹,说正事呢!” 姚晨:“抱我也是正事啊!” 第14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3 做正事,朴嘉言向来是不含糊的。 小狼狗以非常端正的态度,花十倍的力气,把“他”做完了。 第二天姚晨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而且都快到学堂了。 小别胜新婚,昨天夜里这一番折腾,这时尽管腰酸腿疼,姚晨也觉得非常值得,连日来被科举笼罩的乌云终于散去了。 果然,没有一顿肉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顿。 小狼狗现在办事愈发妥帖,通知姚家说要邀请姚晨过去小住几日,又一大早给他梳洗穿衣,还在特别酸痛的部位按揉了许久。姚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脑袋清醒清醒,然后用饭,等到了下车进学堂读书。 “你回来了真好。”姚晨抱着朴嘉言呢喃。 “知道便好,以后可别再气我了。”朴嘉言亲了亲他,看他累着有些心疼,又说,“今天特地早到了小半个时辰,先生来之前记得把昨日的功课补上。” 姚晨就着他的手吃了糯米团子,还漱了口。 “我今天先去销假,明天才上学,晚上再来接你。” “好。” 科举送小狼狗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姚晨:唉,这大概就是色令智昏吧…… 姚晨这段时间也被灌输了不少科举考试的信息。 当朝的科举制度沿袭历代,已经颇为完善,考试科目有帖经、墨义、诗赋和策问。 帖经是填空题,将书本上的某行贴上几字,考生把贴住的字填写出来,通常三五十题,有时多达一百;墨义相当于简答题,简单的对经义的理解回答;诗赋顾名思义就是写诗作赋;策问略高级一些,是论述题,由考官出题目,考生作文章,题目范围一般是人事政治。 前两项对姚晨没什么难度,就是背记的内容多一些,多费时间刻录进脑子,看几遍再设关键字,方便在脑海里检索。 诗赋要写得流传千户脍炙人口很难,要老天爷赏饭,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诗仙诗圣的,但科举毕竟不同,在有限的时间里作出达到一定水准的诗赋,也可以实现,就是有点考验真才实学,肚子里没有墨水,是写不出来的。这就要阅读大量课外书籍,并且多写多练。 最难的还是策问,因去选的最后裁决差不多都是看重策问,所以它显得非常重要。而且策问出题范围广,又要主题明确,逻辑清晰,有真知灼见,不能老调重弹,需要准备的时间最久。 -- 第37页 姚晨掂量了自己的文化水平,又咂摸回味了小狼狗精瘦有力的腰和又长又直的双腿…… 考吧,长痛不如短痛。 下了决心,姚晨的态度就积极了不少。 当然,他并没有头悬梁锥刺股,或者作业主动多写一倍之类的,而是心里少了抵触,不再苦大仇深,越来越平静从容。 其中变化最明显的在诗作上,气象一新,不再暮气沉沉,味同嚼蜡,偶尔有佳作,被先生拿出来点评表扬。 另一方面,他还是按照以前的作息,没有让学习侵占休息或谈恋爱的时间,而是大幅度压榨其它时间,比如课间、走路、用饭排队等等,都一心二用,默读背诵,平时偶有诗作灵感就赶紧将其记下,对时间的管理和利用令人叹为观止。 看上去他照常休息,与朴嘉言玩耍,显得游刃有余,实际全靠提高效率在维持学习进度。 斋里明显感到自朴嘉言回来之后姚晨的变化,如久旱逢甘露,他不但精气神好了不少,不再郁郁,还学习劲头十足,勤学苦练。 学霸们纷纷感叹,真是人生难得一知己,羡慕他们二人的感情。而且,姚晨对朋友也是不错,看那个学渣,最近不也脱胎换骨,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吗? 牛小丁:呵…… 因周氏怀孕,姚晨要专心读书,姚家铺子人手严重不足,就请了两个帮手,都是相熟的。 一位便是姚三娘,她已经出了月子,家中孩子有婆婆照顾,听娘家说刚好要人帮忙,便和陈木匠商量了,出来干活。另一位是同村的一名寡妇,娘家姓王,她男人得病去了,家里有老有小,着实不易,村长同姚家二老说了情,姚家看她为人本分干活麻利,便同意了,约好每月给一百文工钱,包吃住。 给二人培训了几日,大家又互相磨合,熟悉彼此性情,很快姚家铺子便开始在下午卖鸡蛋糕了。 一炉炉的蛋糕烤出来,基本上一出炉还待放凉,就已经被人定了抢光了,有些客人特别喜欢刚出炉那会子的味道,又烫又香。 “我要边上有点硬的,外皮松脆,有股子焦香。” “姚二郎,这炉还要多久?能轮上我吗?” “怎的又卖完了,我家小娘子可等着呢!日头还早,再做一炉罢!” 刚开张那几日,薪火就没断过,一家人又累又满足。 姚二郎将给姚家带的东西放到牛车上,清点了一下确定没有遗漏,又将一大包油纸递给妹子,道:“三娘,这个带回去吃。” “哎。”姚三娘应了,接过一看是一袋碎蛋糕,脱模的时候不小心弄坏或者多余的边边角角,比整块整块的鸡蛋糕卖得便宜,虽然卖相不佳,滋味并不差,这大包放在铺子里卖也要二十文钱,不少家境一般的人家特地冲这些来,买回去给自家孩子解馋。 “这太多了。”姚三娘推辞。 “给外甥女解解馋。” “那也不用这么多。” 姚二郎又问:“小外甥现在能吃不?” 姚三娘的儿子还没有完全断奶,家里喂些米汤流食,她晚上回去再喂一顿。 想到自家的大胖小子和嘴馋的闺女,三娘到底还是收了东西,心里也很高兴,家里哥哥们小时候就疼她,她嫁人之后也有来有往很是照顾,这回便是,姚家特地派了牛车每日接送,方便她照顾孩子。等儿子断奶了,她就可以安心干活,隔几日再回家。 姚三娘暗暗感叹:家中日子确实是越来越好了,这牛车当初姚晨还坐不上呢! 姚晨现在的追求,已经不是一辆牛车了。 大概是一辆马车吧…… 要三匹马拉,马车加华盖的那种。 遵循周礼,天子驾六,就是六匹马,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而车盖仅大夫以上可用,非贵人不可用盖。 所以,立志于此,可见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条咸鱼了。 ——并没有。 最近房老太爷命他重读《左传》,他今天的课业是以礼制为话题,根据素材写一篇议论文。 成公二年,有个叫于奚的大夫立了功,卫国君臣为了报答于奚,便赏赐他土地城镇。但他偏不要,只要一种乐器和装饰马用的彩色大带,卫国朝廷一想,这买卖划算啊,就允许了。 圣人听说了之后非常遗憾,他说:还不如多给他一些土地呢! 卫国朝廷:?? 因为那种乐器和彩带,不是大夫这个级别的人能享用的,只能天子及诸侯能用,这有违礼制,故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这就要探讨器、名、信、礼、义之间的关系。 先前姚晨按着“器,车服。名,爵号。礼明尊卑之别,车服所以表尊卑。车服之器,其中所以藏礼,言礼藏于车服之中也”这个立意写过一篇,泛泛而谈,中规中矩,可他老师明显不大满意。 房老太爷指点道:“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繁缨彩带虽然只是装饰车马的器具,却承载着礼制,象征一国之信。礼不变,方有信,国长存。 姚晨是将儒学当作一门如哲学一样的学科来学习的,能理解其中含义,却很难认同。 他觉得有些理想化了,因为一个政权的公信力以及统治阶级的威信,是无法通过名分名位来维持的,靠武力还差不多。随着生产力和知识传播水平的提高,各阶层的界限会被打破,被模糊。三六九等的社会将被历史淘汰,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这样。既然阶层界限都没有了,又谈何礼制呢? -- 第38页 因此,姚晨觉得顺序应该是倒过来的:国长存,方有信,礼不变。 国家安定,民众信服,才有礼有序,统治阶级才稳固。 可以说很现实了。 房老相爷很中肯地评价:姚晨适合当官,不适合读书。 在房家请教了学问,姚晨由朴嘉言护送回家。 路上朴嘉言见他若有所思,问:“还在想老狐狸的话?” 姚晨嗯了一声:“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想法离经叛道。”比如天下人人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任何智慧生物都有基本上网权利之类…… 朴嘉言心说:你才发现吗?但他还是安慰道:“老狐狸看人的眼光很有问题,之前还说我不适合出仕,当今给我差遣都替我辞了。” 姚晨也嘀咕:你心理没点数吗?就你这狗脾气还能干实差?不得把屋顶掀了……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互相腹诽走了一段路。 姚晨将顾虑放到一边,说起别的:“马上你生辰就到了,想好怎么过了吗?” “还能怎么过,在家里吃宴席呗,不过今年多你一个,礼物备好了吗?” “礼物就是我呀!”姚晨卖萌。 “今年不想要了。”同一份礼物还分几年送的?再说你早就是我的了。 姚晨表示不想和他说话。 生辰当天,朴嘉言还是收到了两份礼物,一份是送到房家的,一份是送到他房里的。 房家家宴上,姚晨与房家人一一见礼,也算是第一次与他们正式见面,之前拜师从简,非常低调。 房家枝繁叶茂,与朴嘉言同辈的就有二十多人,还不包括分家的,家中重视子弟培养,整体素质颇高,这里面不是没有刺头,但不会没眼色到在宴席上作妖。 姚晨有点庆幸自家特地做了三层的奶油大蛋糕,不然真的不够分的。 此时姚家的点心在晋阳已经颇有名气,众人对这个新奇的吃食也颇为期待。 准备这个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蛋糕坯比较好做,用不同的配料或调整火候,可以做出不同风味的蛋糕。为了鲜嫩的口感,用小火慢慢烘烤。 奶油却是个难题,姚晨在家里试了很多次才成功。先将刚挤出的鲜牛奶静置分层,饱含脂肪的部分会上浮,取上面一层。然后打发蛋清,再将含脂肪较多的牛奶分几次倒入,同时加糖,继续打发,一定要快。为此,家里还特地找陈木匠做了个方便搅拌的小工具,又费了几桶牛奶,这才把奶油做出来。 蛋糕坯特地做成薄的,厚度不到一寸,两三层叠在一起,中间放一层小块水果和奶油,味道更丰富。 最后将奶油均匀地抹在做好样子的蛋糕上,雪白雪白的非常好看。 因为做出的奶油比较软,做不成裱花,只能遗憾放弃。 生日蛋糕果然没有让人失望,有牛奶的香气,又有水果的清甜,香甜可口,一口咬下去,细腻又柔软,再硬的心都被软化了。 众人吃了席面,本来已经很饱了,但还是把蛋糕分了个干净,尤其是女眷那边,似是吃完还觉不够,派人出来问姚晨以后还有没有。 除了东西确实好吃,也是房家女主人示好,对姚晨这个新弟子表示亲近,否则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失礼。 姚晨谢过大家捧场,道:“这做法是新琢磨出来的,也就吃个新鲜。师娘想尝弟子必定每日都送,就怕天天吃吃腻了。” 众人皆笑。 “不如玩牌戏吧?”气氛热烈,不知谁先提议,年轻小子们就聚一起三国杀,长辈们早已退席。 身份局人越多越好玩,因为猜不到彼此的身份,不知敌友,主公分不清谁忠谁奸,有误把忠臣带走的,被反贼挑了的,闹了不少笑话,十分有趣。 其中最精彩的一局是两个内奸在推测出己方盟友身份后,一个装反贼一个扮忠臣,针锋相对,互相掩饰,同时暗中搅混水,挑拨离间,配合默契,完美地灭了其他人,获得最终的胜利。 其他人纷纷怒斥对方奸滑小人,要再来一局,一雪前耻。 “我们回罢。”朴嘉言看时间差不多,捏捏小兔子的手指。 姚晨应了声,告辞而去。 尽管生辰宴的主角已经离开,桌上依旧十分热闹。 朴嘉言回味着奶油柔滑细腻的口感,有点遗憾宴席上的蛋糕都被吃完了。 姚晨趁人不注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还备了一些,让人送到你房里了,我们回房里吃。” “怎么吃?”朴嘉言挑眉,调笑道。 奶油白白滑滑,令姚晨有了奇异的联想。 食物play?天辣撸! 朴嘉言看小兔子脸越来越红,眼神也愈明亮,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get到了姚晨的兴奋点。 朴嘉言静默了一瞬。 他刚才只是想着两人亲吻分食而已啊!明明他才是攻,而且也不弱,为什么会产生自己被觊觎被占便宜的错觉呢…… 所以他有时候才会觉得姚晨只有外表像小兔子,至于其它地方,真是一言难尽。 令人又爱又恨! 朴嘉言用细长的手指沾了奶油,点在自己另一份生辰礼物的鼻尖上,然后凑上去吃掉。 他希望这份礼物永远不变,年年都能收到。 “你也想吃吗?”朴嘉言将手指放到姚晨唇边,指腹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奶油。姚晨用行动回答,他张口。 -- 第39页 “舔干净。”不能浪费! 奶油口感化开,因气氛渲染,仿佛格外甜蜜腻人。 真是个愉快的生日。 因京城与晋阳相距较远,朴家老爷给自己儿子的生辰礼次日清晨才到。 朴嘉言看完家书,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心中如火山喷发,手上快把信纸捏烂了。 送信的家仆一声也不敢出,屏息而立,生怕因自己呼吸重了而触怒了眼前的小祖宗。他心中暗暗叫苦,都怪自己倒霉,几人抓阄就他被抽中了做这差事,一路风尘不说,还要承担少爷的怒火。 忽然,屋内传来什么声音,朴嘉言的怒火就像被水浇息,他挥手让家仆下去,起身往内室走去。 家仆如蒙大赦,赶紧退走。 尽管走得极快,家仆还是隐隐听到后面的说话声。 “起来洗漱,今天用什么?” 声音温柔缱绻,家仆从未听过自家少爷这般温和的声音。 也不知里面的人是谁。 哎呀,不敢想不敢想……无知是福。那仆从赶紧收敛心神,做事去了。 第15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4 朴嘉言知道是姚晨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如常进去。 朴嘉言什么没对姚晨说,他将家书收好,特地去见了老狐狸,问姚晨大概什么时候能下场。 “他让你问的?”房老太爷有些惊讶,不答反问。 朴嘉言摇头。 “太急了。”房老太爷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错过今年解试,又要等五年。”朴嘉言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老狐狸问计。 他过了生辰虚岁都十九了,实在等不起。 科举最初时间不定,有时一两年,当今登基后,才正式定为三年一次。秋天各州进行州试(解试),次年春由礼部进行省试,省试当年进行殿试。 “你在谋划什么?”房老太爷目光锐利,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看好的小辈,他察觉对方在憋大招,细细回想又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如此迫切地将姚晨推上仕途,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您就别问了,不是坏事。”朴嘉言担保发誓。 房老太爷犀利地说:“哪次惹祸你以为是坏事?” 朴嘉言被噎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他不想纠缠这个话题:“您就给句准话,景行现在去考,能不能中。” “中不中是圣上说了算……”老狐狸滴水不漏,本来想打太极,看朴嘉言是真急了快到爆发边缘,才沉吟道:“或可一试。” “成!我当你允了。” 老狐狸:谁允了?! 朴嘉言带着老狐狸的“意思”去找姚晨,姚晨听了倒没多大反应,他陷入沉思,没有留意到朴嘉言隐藏得极好的紧张。 吃翔趁热……呸,趁热打铁。 这其实隐隐符合他的期望,可担心被说轻狂,在他老师面前尤为小心,没有透出任何仓促应考妄图侥幸过关的意思。 真没想到老爷子那么开明。 或许他老师觉得年轻人失败了也没什么,当挫折教育了。 姚晨干脆道:“那便听老师的,今年下场,你对我有信心吗?” “房老相爷的关门弟子过不了解试,这不是天大的笑话。”朴嘉言暗暗松了口气,嘴上还是不饶人。 “……”姚晨:我就当你在说“当然对你有信心呀”。 于是姚晨便更加勤奋了,甚至削减了谈恋爱的时间——睡觉休息的时间还没有动,这是最后的防线。 朴嘉言毫无怨言,他会在姚晨看书的时候默默守在一旁,添茶倒水。 姚晨也未觉得不对,大概以往小狼狗表现得太好了,他就习以为常,没去细究。 偶尔,姚晨也会泄气,烦躁地看不进去书,作不出一句诗。 “我要是没有功名就好了。”他冲小狼狗撒娇。 朴嘉言玩笑道:“要是没有功名,我会想法子把你去了良籍,圈养在府里,什么都不让你做,天天宠你。” 简直是梦想照进现实。陪吃陪/睡不用动脑,想想就爽。 这给了姚晨灵感。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朴嘉言,锦衣华服,神态张扬,目光中透着冷峻迫人的气势,活脱脱一个炮灰纨绔反派攻,可以把小受受关进小黑屋酱酱酿酿,然后被正牌小攻一掌拍死。 两人自导自演自娱自乐了一出恶霸强迫良家妇男的戏码。 “求……求你放过我吧。”柔弱纤细的少年身体瑟缩着往后躲,他目光中隐隐有泪,似乎被欺负得很了,才鼓起勇气看了那个掌控了他全部的男人一眼,说完这句讨饶的话,他就失去了所有抗拒的力气,只能无助地颤抖。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男人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冷酷霸道,似乎毫不留情,里面又压抑着炽热的欲念。 少年抖得更好厉害了,他发出呜咽的声音:“不要……”仿佛小兽的悲鸣。 男人好像失去了本就不多的耐性,逼近快要奔溃的少年:“给我放聪明点。” “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我就要叫人了……”少年绝望地后退,直到退到墙边,被困在死角。 男人,不,朴嘉言有点为难:“非要念这个吗?”小兔子写的词迷之尴尬。 姚晨猛点头,这是标配。 -- 第40页 好吧……小狼狗挑眉,扯出一个恶劣又冷酷的笑:“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哈哈哈!” 姚晨乐得在小狼狗怀里打滚。 朴嘉言叹气,纵容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仅有语气勉强维持了冷硬,敬业地说完了最后的台词:“不听话的宠物是要受罚的。” 姚晨享受了一把角色扮演,受了点大棒加身的惩罚,又元气满满地读圣贤书去了。 圣贤书:……不想被你读,感觉自己好脏。 姚晨告假赴解试。 郑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意外是因为准备时间太短,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能理解,姚晨的学习进度一直很快,天资过人,一路顺畅,转眼从白身到生员,又不声不响地成了老房相的弟子。好像什么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 对比之下,自家还是老样子,求平求稳,要他再读几年书再看,尽管因为姚晨后来居上,进展颇快让人内心有点不安稳,他也雀雀欲试,终是顺了家人的意,磨一磨性子。 不过好在亲事家里也没有着急。 郑浩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嘴角不自禁弯了起来,目光透出丝丝情意。 不急,待姚晨过了解试再说…… 姚晨并不知道自己考试被许多人惦记着,此时他刚刚走进贡院。 在排队等待搜身检查的时候,姚晨胡思乱想。 贡院这名字有点意思,向圣人贡献俊才之意思,而解试因在秋天,又被称秋贡。 自己就像等待质检的猪肉,等通过了全方位的考验检测,由审卷官盖上“合格通过”的印章,进献给皇帝享用。 前面的队伍慢慢变短,终于轮到姚晨了。 解试明显比童子试严格许多,他脱去鞋袜,解开外袍,由兵卒检查,篮子包裹都被一一打开翻检,防止夹带。朝廷科考非常严格,防止徇私舞弊,一旦发现最轻禁考,剥夺功名,情节严重的流放砍头。 待搜完身,姚晨觉得自己已经不纯洁了,对不起小狼狗。 兵卒:……我有媳妇的好伐!胸比你大! “自己去取一个牌,进去!” 对书生脑内一无所知的兵卒向远处一只大筐子指了指。 姚晨从大筐子里取了个写有编号的木牌。 考试实行糊名制,要在糊名纸的表面写上这个卷号,便于审卷官将考生的卷子归拢。 姚晨看了眼号码:六九,好兆头。 进了考场,姚晨紧了紧心神,物我两忘,打点起全部精神应付。 解试历考三天,共考三场。 他已经有了一些考试的经验,又在学堂里受科举经验非常丰富的先生和同窗指点,并没有太大的不适应。 比如有考生因精神紧张或吃坏肚子拉三天的,蜡烛用完了没得补充只能摸黑写字的,东西带少了受冻挨饿的,把草稿当厕纸用最后成绩作废的(考试发多少张纸就要交多少张,少一张都不行)…… 这些雷区完美避过。 姚晨对时间的把控和规划少有人能出其右,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抓紧的时候抓紧,考试节奏把握得很好,再加上他年轻,同考场里的考生就属他的精神最好。 他仔细看了第一道题目:“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打好腹稿,在草纸上作文,先写诠释,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君子于天下人,无亲无疏,惟义之所在,与相亲比而已。”然后发挥自己理解,谈君子,谈小人,逻辑严谨,思路顺畅。顺顺利利答完全部题目,最后检查,誊抄到正式的答题纸上。 贡院整条街戒严,朴嘉言在两条街外的客舍等着,仆从劝他用饭,被他挥退。 “没甚胃口,先放着。” “诺。”仆人只能听命。 两个时辰后他又劝了几次:“少爷还是用些点心罢,饿坏了就不能照顾姚小郎君了。” 朴嘉言这才吃了一点。 他望着贡院的方向,推测姚晨此时在考第几场,也不知道他晚上休息得如何。 在贡院右面可以隐隐看到一座三层的高楼,叫做劝学楼,是整个贡院的核心。朴嘉言有幸参观过,劝学楼所在的那片院落就是审卷院了,评卷便在那里进行。 当时朴嘉言还觉得贡院建筑老旧,巷子逼仄狭窄,没多大意思,谁能想到自己会有对它遥望茶饭不思的一天呢? 朴嘉言自嘲地笑笑。 录取名额朝廷限定,朴嘉言打听过,今年解额约为五千人,晋阳这边不比南方,名额不多,解试约百人取一。 不是对姚晨的学识没信心,只是关心则乱,神情不属。 姚晨被放出来的时候,精神有点萎靡,他看朴嘉言的脸色居然比自己还差,收了已经在嘴边的抱怨,语气变为安慰。 “我觉得自己能中。” 有一中年考生刚好听到,不由侧目而视,觉得现在的年轻后生真是狂妄自大,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说教,气息奄奄地被家人接走。 姚晨与朴嘉言睡了一整日。 纯睡觉。 睡醒了吃,吃饱了再睡。 让过度运转的脑子休息了十来个时辰,关机重启,这才能重新思考。 之前备考无法分神,他现在回想起来,终于发现了朴嘉言这半年的不对劲,略试探了一番,朴嘉言只说家里父亲作妖找他麻烦,已经在处理了,却不谈细节。 -- 第41页 什么麻烦这么久还未解决? 姚晨猜测麻烦怕是不小,可小狼狗避而不谈,便只好暂时放下。 审卷院。 审卷官们在卷子上用朱笔写下“通”或“否”,判断考生去留,同时在下方签署自己的姓名,卷子要由监官、试官共同考定,卷子上“通”字越多,越优秀。 一审卷官将手上的卷子递给主文胡学士:“此卷理胜文简,切中要害,笔调犀利,可为优等。” 胡学士细细看完,点头:“可。”在下方写上点评。 审卷规矩也不比考试少,需在合格者批写优长之处,黜落者批写纰缪之处,以显公正。 夜幕降临,院中灯火通明,朱批下不知多少学子的命运就此落定。 十来天后解试放榜,姚晨榜上有名。 舞象之年的举子,不是史无前例,但也是罕见的年轻俊彦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充满了无限可能,相貌俊美,文质彬彬。 而且还未婚配。 一时间,姚家的门槛都被媒人踏破了,有不少商贾地主想趁早下手,现在自家的家世还配得上举人老爷,要等他再进一步,金榜题名,那时候就有点高攀不上了。 姚家二老和双亲问过姚晨的想法,都觉得不急这一时,遂一一将人推拒了,但这并没有挡住大家的热情。 姚晨在婚姻市场的行情节节高升,连带着姚曼姚星都有人问嫁娶。 姚星: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姚大郎和李氏商量,觉得自家女儿相貌清秀又有手艺,如今姚晨又中举前途无量,绝对不愁嫁,不过也确实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有媒婆上门,话就没说死,道再相看相看。 媒婆见有戏,就很上心。做不了举人老爷本人的媒,做举人姐姐的也不错,而且姚家也算殷实,谢媒礼薄不了。 听闻姚家频频有媒人上门,有人坐不住了。 姚晨以为找上门来的会是小狼狗,不料竟是郑浩。 郑浩先给他道喜,寒暄几句,接着很干脆地说明来意。 “求娶我姐姐?”姚晨愣了愣。 接着恍然,上下打量了一番,眯起眼睛。 这小子什么时候下手的?自家的好白菜就被人拱了? 在他心里姚曼就跟他女儿一样——嗯,在小狼狗出现以前帮他洗衣做饭照顾他的女儿——总之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不能随便教野小子骗了去。 郑浩有些赧然,但为人君子端方,一五一十地把实情说了。 之前二人打赌,郑浩赌输了来姚家做了几日白工,认识了姚曼,对她印象极好。后来姚家开始做糕点买卖,郑家女眷非常喜欢,郑浩就常来光顾,一来二往地两人便相熟了,对彼此的印象都很好。 一个是举止翩翩小郎君,一个是温柔贤淑美少女,也挺般配。 姚晨谨慎地问:“你来找我,我姐知道吗?” 郑浩摇头,声音略带点窘迫:“我们发乎情止乎礼,还未表白心意。我是心仪令姐的,求娶也出于真心,碍于女子清誉,不敢述诸于口。” 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姚晨心里有数了,八字还没一撇,很好,他家大白菜还是他家大白菜。 不过他高看了小学霸一眼,郑浩还挺有见识,懂得先来找自己。 除了他,这事儿找谁都不管用。 郑浩出身书香世家,虽然中途没落过,最近两代才渐渐起来,但论家世姚家是万万配不上的,毕竟那些大士族可是连皇室都看不起,除非郑浩能改变家族命运,顺利出仕,而且还必须今科高中,否则两人错过最佳婚龄,怕是就悬了。 姚晨又问了郑浩家中的情况,没说可或不可:“你先回去,我仔细想想。” 郑浩也没有觉得很失望,姚晨没有骂自己登徒子然后把自己打出去就已经很好了,告辞前还去前面铺子买鸡蛋糕。最近出了新口味,除了原味的,还有加了红枣、核桃或者果脯的。 他挑的时机正好,新的这一炉还在烤,他便一边等,一边与姚曼温声说话。 姚曼的心情最近不是很好,她娘私底下与她看了几户人家,家境都不错,男方也是好的,只她心里不大愿意。 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春闺梦里人是温柔体贴满腹经纶的小郎君。 她从小就仰慕读书识字的人,在村里的时候姚晨姚星得空了会教她识字,她自己也努力在学,尽管学得很慢,零零碎碎的,但也已经识了几百字。后来进了城,她在铺子里帮忙,一开始害羞不敢说话,只默默听客人说,他们说的内容大多数她是不懂的,不懂就自己暗暗琢磨,或者偷偷问旁人。时间愈长,胆子愈大,眼界也越发开阔,不再只知道农事家务,如今就算家里大人不在,她也能独立支应铺子,招待客人。 郑家小郎君待人极好,不嫌弃她笨,悉心指点,知道她在学字还会鼓励她,不会像别人嘲讽一番,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她本来觉得能偶尔见到他,这么说说话就心满意足了。 而自从她娘亲为她相看人家,她就无法再逃避了。 自己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姚曼黯然。 留了心,姚晨便发现了自家姐姐的变化。 他观姚曼并非对郑浩无意,便说动了长辈,待自己从京中回来再给姐姐定亲,理由是现成的:进士姐姐嫁得更好,顶多再等一年,也不会耽误很久,而且铺子里需要姚曼帮忙。 -- 第42页 姚曼还不知道弟弟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笑容,透出少女的明媚。 姚晨姨夫笑,深藏功与名。 第16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5 解试中举,这意味着姚晨有资格赴京参加省试,就是话本里常说的书生进京赶考,体验一路与狐妖鬼魅的艳遇。 朴嘉言:嗯? 姚晨:要什么艳遇,有你就够了。 朴嘉言发现郑家小子来姚家来得有点勤,自己过来几次都遇上了。 姚晨笑道:“这算什么,他私底下还与我提亲呢!” 小狼狗闻言立刻炸了:敢挖他墙角?! “提什么亲?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骂谁呢,”姚晨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人家看上的是我姐。” 真是基眼看人基。 朴嘉言道是自己误会了,近来想与姚晨结亲的太多,他有些敏感。 不碍着他和小兔子,朴嘉言便顺手帮了郑浩一把。 他回想了郑家一脉,周朝的郑桓公为姬姓郑氏,晋阳郑家是偏远旁支,遗留下来的血脉,又是世家末流(郑浩:……),婚姻嫁娶算不上非常严格。 历代士族门阀著族谱家乘以尊世系别贵贱,“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先秦便有《世本》,发展到现在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更是错综复杂,谱系每几十年便要重修,谱学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朴嘉言也是背过的。 想想吧,不背说不定以后一不小心娶了自家的奶奶辈,或者嫁给自己的远房表舅,多么可怕! 郑家家庭简单,姚晨见过郑浩双亲,感觉还挺和善明理,就是不知道待媳妇怎么样。家中仆从也不多,女眷在家也做活,刺绣纺织之类,帮忙补贴家用。据说郑浩的母亲是举人之女,那举人家境也是一般,由郑浩祖父的同年保的媒。 有了朴嘉言帮忙留意,姚晨就有了底,心中把握更大。 商量好郑浩与姚曼的事情,朴嘉言便与姚晨说起赴京的安排。 省试在次年二月,外地举子几乎刚在秋季考完解试,就要收拾收拾进京赶考了,年也不能在家中过。 省试的程序和模式与解试差不多,好比解试是初赛,省试是复赛,殿试是面试。 所以,姚晨面前还有两关要过:省试和殿试。殿试以后便可以直接授官。 姚晨仕途之路每前进一步,就多一层保障,那人就不能轻易动他。 朴嘉言暗中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 终于要带姚晨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朴嘉言心中雀跃,忙得脚不沾地,事无巨细,都与姚晨说了。 “行李不用多带,就带平时惯用的那些,厚衣服也不用带太多,京里什么都有……我那儿新得了一张好皮子,给你做件披风。” 姚晨无不应是。 待准备得差不多了,姚晨去房家与老师辞行:“路引文牒均已备好,行李也收拾妥当,轻便为主,再两日便去与祖父祖母辞行,老师有什么要嘱咐的?” “这是朝中新颁的《韵略》,你拿去看。”房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书案,姚晨赶紧道谢,把书收好。 房老爷子又指点了姚晨诗赋文章,他觉得姚晨的策论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就是诗赋略有不足。“新韵书里面有学士添了注释,多看看。” “朝廷也是,一部韵书改来改去,每次改动不大,但考试不得有一丝一毫错误,半点不体谅农家子弟读书艰难。”姚晨没忍住埋怨,眼瞅着考试了还改。 房老爷子其实也对如今科举取士偏重诗赋有些不满,往年也有帖经不及格,诗赋好也通过,他以为科举应该罢试华靡不实之诗赋,而以策论、经义取士。 他不想弟子偏科,做学问松懈,也就没说这些。 房老相爷现在已经退休,闲赋在家,与当今圣上书信来往还是很频繁,当今会问候身体,有时也请教学问或朝廷政策。房老相爷比在朝时自在多了,毕竟他只动口不动手,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在给当今的信里怜惜了一番自家弟子的辛苦,还吐糟如今的科举制度不行啊。 这可把他儿子小房相坑惨了,他今天当值,被圣人请去吃茶,给他看了房老爷子的私信,问科举能不能罢诗赋。 小房相心里苦:亲爹哎,不带这么坑儿子的!这科举制度还是沿用你在职时候的呢!你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倒是轻巧了,干活跑腿累死累活的可是我啊! 可既然圣上都正式问了,估计也是意动,他总不能说我爹老糊涂了您无视就好,遂拿去廷议。 朝中有识之士也认同:“宜先除去声病对偶之文,使学者得以专意经义。” 反对的也有,主要是春闱在即,临时改考试形式对这届举子不公。 也有人认为寒窗苦读数十载,早改早准备,对大部分读书人反而是好事。 还有世家说:“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什么都无用,别科举算了,还是举孝廉吧,我们推荐熟人啊,管够! 寒门:呸! 一阵扯皮,朝上沸沸扬扬了数日。 最终还是圣上锐意改革,定下自今科起罢诗赋重经义,至于具体章程,朝臣议好后晓谕天下。 这边,姚晨家中也十分热闹。 -- 第43页 虽然说轻车简行,出门一趟哪有那么容易,姚家阿婆格外舍不得,就怕长孙一出门就没了。 这年头什么山匪强盗,虎豹豺狼,还有天灾人祸,不要太危险。而且交通不便,一次分别可能就是永远,客死异乡收敛尸体都困难,大家轻易不出门。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沿着官路走,一起出行的也是经验丰富的仆从和护卫。”姚晨反复保证自己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 姚家阿婆还特地从灶台上取土,让姚晨带着,病了就吃点,说“专治水土不服”。 姚晨是服的。 他看家人实在担忧,不如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便道:“要在京里过年,今年就吃不到家里的灌肠了。”灌肠就是腊肠,起源于夏商周,家里年景好的时候会买猪肉做。 “我也想吃!”姚星凑热闹,被阿婆打了下后脑勺。 “一提到吃的就来劲,读书怎么不见你用功?”骂完了,她又对姚晨道:“这几日天气好日头足,给你做了带上。每日吃点自家的东西,不易水土不服。” 姚晨:服服服肯定服! 姚家阿婆说干就干,立刻忙开了。她先指使阿爷去屠夫那儿割猪肉,自己亲手把肠衣洗干净,泡在清水里半晌,让肠衣充分泡开,后面好往里套肉。 姚晨也上手帮忙,将猪肉用热水洗净,去皮,且成条状,然后加入盐、白糖、酒、清酱、花椒粉等调料腌制。家里香料多,之前朴嘉言就送了不少,姚晨便不吝惜,放得足足的,又把肉跟调味料拌匀。 这时肠衣也泡好了,在一头打个结,阿婆让姚星用大眼的漏斗把肠衣撑开,把肉全部灌入肠衣内,每两寸留一段空白,扎一节棉绳,末端打结。 这些弄好了以后,姚家阿婆用针在腊肠表面扎一些小孔,方便里面的气排出,把腊肠晾在通风的地方。秋高气爽,日头足,温度不高,三五日便能晒好,又不至于晒出太多油腊肠不香。 姚家阿爷抽着旱烟,看一老二小在那里忙活,心中嫌弃老妻多事,不就出个门,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瞎担忧个甚。 姚晨哄好了祖母,又拿着一包得很好的小包过来找祖父。 “阿爷,先前说给我留的地还留着吗?” “留着呢。” “朴家给了我一包寒瓜种子。”姚晨大概说了注意事项。 “行,开春了给你种上。”姚家阿爷把种子收好了,默默盘算起种瓜的事儿来。 周氏产期将近,心里很舍不得儿子远行,姚晨特地多花点时间陪她。 “娘,你莫担心,安心养胎。我到了京城就写信给你,姚星识字,让他读给你听。这一路有朴家照顾,到了京城也住他那里,不会有危险的。”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我是老师的弟子,朴家会看老师的面子。” 周氏放下一件心事,看着自己懂事能干的儿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读书的事儿我也不懂,可孩子你争气,拼了命学(姚晨:其实也没有很拼命……),我们都看在眼里,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你才几岁?那考童生的里面还有当人祖父的呢!不管中不中,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嗯,我听娘的。” 姚晨陪着说话:“等我回来,弟弟也差不多会叫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周氏也顺着他换了话题,让离别的气氛淡去一些,她说起育儿经:“二抬四翻六会坐,七滚八爬九扶立,周岁后才会走会说。” 姚晨道:“我不在娘你要教弟弟叫哥哥,等我回来就能听他叫我了。” “好好好。” 姚晨回村里一趟,又载回来不少行李,其中有很多腊肠,还有姚家一大早赶出来的羊肉炊饼。 “炊饼放不了很久,要尽早吃。” 姚二郎架着牛车把姚晨接回城里,那里候着朴家的车马,等姚晨到了就出发。他性子木讷不善言辞,虽然近两年做生意,与人打交道多了,但私底下还是沉默寡言。 “到了报平安。”农家汉子动了动嘴唇,只吐出几个字来。 “是,爹。” 姚晨给他递了一本册子,是他这几日写的考试总结,把各方分享给他的考试注意事项和应试技巧合到了一块,托他爹转交给郑浩。 “郑浩已经答应帮忙代写书信,有话可以传达给他,遇上急事可以找牛家或者老师帮忙。” 姚二郎一一应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别让人久等。” 旅途枯燥无聊。 所幸官道还算平坦,朴家马车又极为舒适,姚晨觉着还好,在车里闭目养神。 中午车队在路边的客舍停下休整,喝些热水吃点干粮。 食舍提供小炉,方便旅人加热食物,姚晨取了一个煮饭,将切好片的腊肠、咸鸭蛋、黍米放在一起煮,还放了些胡椒粉调味,方便又好吃。腊肠滋味丰富,鲜香四溢,因为制作时放的香料足够,飘散出的香气已经令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 待饭熟了,姚晨将又闷了一会,再打开搅拌,将黍米和腊肉及调味拌匀,他放的水少,黍米颗粒分明,闪着油光,锅底和周围还有锅巴,焦香酥脆。 诱人的肉香与米香混合在一起,扑鼻而来,一同在食舍休息的旅人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干粮索然无味,纷纷探头,好奇地打量朴家这一队人。 -- 第44页 家里做的腊肠足够多,姚晨给车队里的每人都分了一些,其他人有样学样,也学他的法子煮饭,或者干脆夹在干粮里吃,也香得很。 “小郎君,你这腊肠能否匀我们些?我这里有腌笋与你换。”一带着南方口音的客商过来搭讪。 经验丰富的行商通常比较警惕,谁也说不准旁边是不是有盗匪假扮的探子,但这里离晋阳城挺近,匪类不敢靠近,而且南方客商观察到,这车队里的话事人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另一位小郎君也是文质彬彬,应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所以才敢搭话。 姚晨看了朴嘉言一眼,后者虽不大高兴,但还是点头首肯。 他这才欢喜地与对方换了,其实刚才他就瞧见了那腌笋,不知道是怎么保存的,看着很新鲜,尝了一下果然又脆又鲜,十分好吃。 他与朴嘉言吃了腊味饭,又歇了一会就上车了,白天要抓紧时间赶路。 进了车里,朴嘉言道:“到了偏僻地方,就莫再与生人说话了。”哪怕是一直走官道,也要小心。 “我省得。”姚晨歪在朴嘉言身上。 朴嘉言亲了亲他,真乖。 姚晨与家人话别辞行,两人已经好几日没见了。 “喜不喜欢吃肉肠?”朴嘉言低声问道。 “喜欢。”小兔子眼睛眨啊眨,他的耳朵贴在朴嘉言的胸口,能听到小狼狗突然加速的心跳。 “来吃我的。” 朴嘉言的手抚摸着小兔子的脑袋,小兔子很配合,他的意识起起伏伏,喉咙发出舒适的叹息。 “少爷,到客舍了。”车外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 “先去把行李搬进去,在远处守着,我们一会儿下去。”朴嘉言镇定吩咐。 他们收拾好,打开车窗散了散味道,才下车休息。 朴嘉言让人备了热水,帮姚晨仔细洗干净。 姚晨有些疲惫,实在太刺激了,车外是许多侍卫仆从,偶尔还有路人,要竭力控制才不至于泄露任何可疑的声音,他嘴唇都快咬破了。 还有十天左右路程…… 姚晨抱着小狼狗沉沉睡去,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姚晨一直听人说京都繁华,却缺乏一个直观的印象,待慢慢靠近这座古都,才发现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仅城门就数丈宽,车马人群有序地接受检查,排队入城。 看到巍峨的城墙,多日奔波的车队终于露出了欣喜放松之色,气氛都活跃很多,不少人相约去熟悉的酒肆青楼吃酒。 “京城有宫、里、外三道城墙,分皇城、内城与外城,人口逾百万,茶房瓦肆不计其数。”朴嘉言在马车里指指点点,为姚晨解说,路过一条大街的时候,他道:“你瞧那处,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是界身巷,里头做金银采帛交易,每一交易,动即千万。” 姚晨目瞪口呆,朴嘉言笑道:“今天先安置,我在内城买了一处小院,有仆人照应,你就安心住着,今晚我得回家,明日空了再去寻你,带你好好逛逛这京城。” 姚晨信任朴嘉言能把一切安排好,全都应下。 待到了住处,朴嘉言果然没让姚晨失望,院子不大却很齐整,环境比他想象的安静清幽,适合读书备考,从巷子里往外走几步就是大道,旁边有食舍行店,粮食面点杂货布帛应有尽有,非常便利。 已经提前通知了今日会到,有一家子仆从听到车马声就迎出来,一对夫妇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子见过主人家。 朴嘉言一一给姚晨介绍:中年男子李忠顺管着整个院子,他的妻子是厨娘,小子可以干些跑腿的活儿。 朴嘉言又嘱咐了几句:“有什么事就找李叔。” 李管事连道不敢。 姚晨还是第一次听朴嘉言待仆从这么和气,他有世家子的傲慢,平时虽然不会恶意磋磨刁难下人,但他是全然无视,将仆从当工具在使用。后来姚晨才知道,李忠顺的娘亲是他母亲的乳母,与李氏一家较为亲厚。 他在好奇李氏一家,李氏也在好奇他。 这院子里的家具摆设,几乎样样朴嘉言都问过,看着院子不显,实际里面都是好东西,李管事之前就听说少爷在晋阳有一至交好友,如今终于见到,确实是翩翩少年郎,年轻才俊,见之不凡。眼下只是初见,看不出什么脾性,只暗暗打点起精神,用心伺候。 第17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6 李管事一家觉得再也没有比姚晨更好伺候的小郎君了。自朴嘉言将他送到院子里,他就没有出过门,安心在房里看书。 吃穿用度不甚讲究,他媳妇之前被朴嘉言叮嘱过姚晨的口味,一开始还有点忐忑担心味道做不对,除了日常吃的,另外还做了自己拿手的京城特色小吃,不想姚小郎君用得很高兴,他没什么忌口,甜的咸的都能欣赏,每样都尝了,连连称赞。 差遣的活儿也轻松,姚小郎君目前只吩咐了投帖、寄信或做点吃食这几件轻巧的差事。 李家也没有因此怠慢,李管事看出他的随和并不是出于拘谨畏怯,不像寻常外地书生,初来乍到,因京师繁华气象而心生畏惧,他十分坦然安定,不骄不躁,似乎心无旁骛,全意备考。 看到自家小子闲得发慌,手上拿着小郎君赏的糕点在吃,李管事打发了他去外头,看看有没有人挑梨来卖,有的话就叫进来买点,给小郎君润润嗓子。 -- 第45页 “李叔,有事?”姚晨按着朴嘉言的称呼李管事,放下书本。 “少爷传口信说傍晚过来,晚膳一块在外面用。” 姚晨:自己这是被翻牌子了? 说好一天就过来,结果把人晾在外面放了几天。虽然人没来,东西却天天送,有衣物有吃食。 有点像外室啊…… 姚晨咂摸几下,用了一碗冰糖炖雪梨,继续看起书来。 朴嘉言终于摆脱了家里的一堆破事,赶来看小兔子,他有意讨好,特地定了附近最好的酒楼长庆楼的席面,邀他去吃酒。 朴嘉言嘴上没有说“赔罪”二字,举止却比平时更贴心,温柔小意。 姚晨笑笑,颇有兴致地同他出门。 朴嘉言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小兔子没有给他亲亲,他有点遗憾,觉得小兔子应该有点不高兴,借着宽大的袖子偷偷握住小兔子的手。 二人边走边逛,京城果然非同寻常,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姚晨听到不同的口音,甚至还看到发色肤色不同的人种。 朴嘉言道:“那是番邦人,还有昆仑奴……”昆仑奴暹罗婢波斯舞女在京城随处可见,有高门大户圈养的,也有商贾放在店中招徕客人的。 到了酒楼门口,姚晨看到还有小贩托着白瓷缸子卖辣菜,这辣脚子和辣菜其实都是用芥菜疙瘩(芥菜根茎)做的。有条状的,封缸腌制半个月,起缸叫卖,叫辣脚子;也有只腌制一夜的,浇上了醋和小磨油,制成辣菜。 姚晨多看了两眼,朴嘉言便立刻给了钱,让店家送到姚晨的住处。 店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进去。 长庆楼是高档酒楼,有厅院,廊庑掩映,里面排列小阁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大多数酒楼客舍还提供特殊服务,有伎人歌姬,陪酒弹唱,娱乐助兴。 他们进入二楼的一个隔间,姚晨依窗而望,夕阳西下,给青瓦染上金色,远处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有游船画舫,也有轻舟小船,一派繁华热闹。开着窗,他能听到厅堂的丝竹之声,关上了便没有,房间隔音很好,空间既开放,又私密安全。 姚晨暗叹,怪不得人人都向往京师,见识过如此盛景,恐怕很难再安于穷乡僻壤。 对姚晨来说,京城确实令人震撼,却还不能撼动他的内心。 当一条咸鱼的内心。 在京当官多苦啊,就这物价,要承担多少压力,仅靠那点俸禄是远远不够的。当官又不能行商贾之事,捞偏门被参,收贿赂要命,唉…… 求外放,求清闲。 而且他应考时间毕竟仓促,哪怕中了进士,最终名次怕要不好,他得提前和朴嘉言说清楚,免得他走一步看十步地又早早安排上了。 这回他一定要意志坚定,不能被美色迷惑。 姚晨暗暗下决心。 他心有所想,表现出来就是对小狼狗有点冷淡。 朴嘉言与姚晨说起这段时日朝上的风波。 “国家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自今科起科举不考诗赋,改经义,今天下谕旨发邸报,终于把事情定了下来。” 罢诗赋、帖经、墨义,改后的考试分四场:第一场本经,第二场兼经,第三场论一首,第四场时务策三道。经义是出题者从儒家经书中截取一句话,考生阐述其蕴含的义理;论,类似于命题作文,议论文体;策也是议论文,与论的区别是主考官就时务提出具体问题,让考生发表见解。 姚晨:这个朝廷很任性啊…… 他的诗赋比经义水平略差些,但少了背记的送分题帖经和墨义,难说利弊。 朴嘉言又道:“主考官也定了,是小房相。” 姚晨恍然,怪不得自己投的拜帖杳无音讯,大概是为了避嫌。 不过,礼还是要送到的,一些土仪特产,不费什么银钱。 论起来,他是老房相的弟子,和小房相勉强同辈吧,而小房相今科主文是他座师,他又和孙辈的朴嘉言搞在一起……真乱! 这时,窗外传来议论之声,姚晨随意听了几句,碰巧也是一群举子,在谈论此事。 有人义愤填膺,有人犹疑踟躇,有人心有成竹,也有人暗暗窃喜的。 “唉……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等不如早散了,回去读书。” “这时候你还看得进书?”说话之人明显心思浮动,被突如其来的变动影响了心态。 “国家取士,竟如此儿戏,说改便改了,哪有将天子读书人放在眼里?” 举人们都是从各地优才中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千里挑一,里面不乏自视甚高桀骜不驯的才子,欲上书抗议,更有言辞激烈的骂到小房相身上,说他尸位素餐,也不劝谏圣人,朝中在职的都是一帮糊涂蛋。 姚晨问朴嘉言:“你怎么看?” 朴嘉言知道不少内情,觉得这些书生成不了气候,事情都没弄清楚就瞎叫唤。 “据说与当今有关,圣上重实才,轻诗赋,改制势在必行。”还能去找皇帝老子算账? 姚晨把窗户关上,将纷扰隔在外面。 两人继续吃酒说话。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姚晨问道。 “刚回家,老爷子不放我出门,京中这时举子多,怕我出去惹事。”朴嘉言有些无奈,他爹管教严格,这并假,但他其实没有把全部实情倒出。 -- 第46页 一是担忧说出来影响姚晨科考,二是觉得自己能够处理好,不想姚晨担心。 姚晨的第一反应:叛逆期的小狼狗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爹的话了? 他心中存了些疑虑,朴嘉言与他父亲的关系并不和睦,朴嘉言很看不上自家父亲的诸多行径,他父亲又觉得儿子与自己不亲,仿佛生下来就为了气自己。而朴嘉言娘亲在他幼年时早逝,没了女主人扮演在其中润滑的角色,父子之间的沟通就很有问题,差不多每次都是硬扛,互相伤害。 “若有什么烦心事,你也和我说。” “什么事能难住我?”朴嘉言捏了捏小兔子的耳朵,似乎想岔开话题。“我总要为你遮风挡雨,若是连你都护不住,显得我多没用啊。” 姚晨一口老血。 他忍了忍,还是决定先打个预防针:“我可能做不成京官,万一外放了……” 朴嘉言以为自己忧虑的事情被姚晨察觉,更不愿深谈下去,故作轻松道:“不在京城你还想去哪儿?这些交给我操心,你就安心读书,好不好?” 姚晨:MMP不想和这人说话。 他一提起,朴嘉言就回避,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两人有点不欢而散。 科考改革已成定局,少部分书生蹦达影响不了大局,大多数人还是很实际,不如多花点时间备考,琢磨文章,好把别人压下去。因此,局势虽有波澜,但最终趋于平静。 大家更关注的是主考官的政治倾向和对文章的喜好,一时间什么《今科春闱必须知道的十件事,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小房相最喜欢的人竟然是他》《小房相与我娘亲二三事》类似标题的私报小文广为流传。 李管事也非常关注科考,他见姚晨一不出门应酬,二不与士子来往,怕他错失重要信息,便让自家小子出去打听,把市面上的这些消息全都收集起来,一股脑儿给到姚晨。 姚晨闲暇时就拿出来翻一翻解闷,还把这件趣事写到信中,截取了几段精彩之处,告诉了老师。 有些事情都是瞒上不瞒下,下面闹得沸沸扬扬,上面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房老爷子收到信,一开始还觉得很有意思,被逗得哈哈大笑,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任时主持了几场科考,心情顿时就郁闷了,独郁闷不如众郁闷,他当然要把它分享给自己的好儿子啦,当今圣上也顺便寄一份叭。 小房相:……不就是收了你的拜帖没见你吗?要这么报复的? 姚晨:……还有没有隐私了?信都能随便传的? 说起来,这段时间朴嘉言与姚晨关系有些僵。 主要是姚晨与小狼狗闹别扭。这只狗听不进人话,不想亲,不想抱。 朴嘉言想办法哄他:“京城无宵禁,读书辛苦,我带你去马行街逛逛夜市罢。” 姚晨知道情况有点不对劲,那个是否留京的话题讨论不下去,否则两人怕是要继续别扭着,也就顺势答应,缓和一下,暂时先不管。 二人乘马车到鹌儿市的十字口,口北有著名大酒楼任店及和乐楼,和乐楼门前即卖马市,故名马行街。这里除了马市,还有医馆、药铺,更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夜市通晓不绝,灯火照天。 姚晨快速扫了一眼,各种风味小吃不下百种,简直吃货天堂。 他还瞧见一群身着少数民族服装的苗人女子,在食肆前唱歌跳舞,旁边幌子上书“炙肉”,有小二托着做好的牛羊肉之类从后厨出来,当街叫卖,招徕客人,虽然没有用竹签子穿着,但闻香味是烤肉无疑。 姚晨两眼放光:旁友,撸串去! 两人没带仆从,与人摩肩接踵,朴嘉言怕被人群冲散,紧紧牵着姚晨的手,生怕一错神人就丢了,他让姚晨在位子上等着,选好想吃的东西,自己去取。 看着小狼狗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姚晨突然瞥见旁边一桌坐了个眼熟的年轻人,二十来岁,他侧对着自己,正与旁边的人说话。 虽然出来是为了二人世界,但都坐这么近了,姚晨不好装作没看到。 “泰清?”姚晨唤了一声。 对方闻言转过头来,正是房玉山,字泰清,小房相之子,朴嘉言的舅舅辈,虽然不是同一房,但他们年龄相近,交情还不错,因此与姚晨也算相熟。 房玉山此时也已经看到了姚晨,非常惊讶,没想到夜市之中还能遇到熟人,暗道时机太不巧了。 房玉山将姚晨介绍给身边年纪与他差不多的青年:“这位是姚景行,今科举子,曾在晋阳见过一面,是我祖父新收的弟子。” 那青年得知姚晨身份,突然想到不久前被分享的《小房相与我娘亲二三事》,内心有几分古怪,面上不露声色。 房玉山在介绍青年的时候,有点迟疑,那青年便主动道:“见过姚小哥儿,果然一表人才,我姓赵,京城人士,家中行三,唤我三郎便是。”没说表字。 姚晨与他见礼,同时打量那赵三郎,他气宇轩昂,丰姿潇洒,身着时下郎君士子流行的窄袖褙子(有点类似风衣),腰间佩玉,手上有写字的薄茧,是个读书人。姚晨顺带瞥了眼赵三郎身后的仆从,年约三十,须发皆黑,垂首低眉,看着训练有素,没什么存在感。 赵是国姓,虽流传较广寻常百姓中也有姓赵的,但能与房家相交,说不定是皇亲国戚。 -- 第47页 这就说得通了,房玉山已经有了官职,朝臣与皇亲交往过密毕竟不美,得避讳着些。 姚晨自以为找到了答案,便说自己与朴嘉言一道来的,刚好可以与他们合坐在一桌。 姚晨先问候了房家长辈,和房玉山客气两句,后者有点心不在焉,频频留意周围。 姚晨当他对这环境不大自在。 “我是第一次来逛夜市,真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赵三郎亲切笑道:“真巧,我也是第一次来。” “三郎是京城人士,竟也不曾来?今晚还不是过节,听说每到庙会,人山人海,府衙和皇城司还要派差役和侍卫维持秩序。” “确是人头攒动,盛况空前,不过我只在城楼上看过。” 姚晨自认发觉了赵三郎的本质,怕也是宅男一枚,惺惺相惜,顿生几分近亲。 “其实我也不爱出门,你平日做什么?” “当值,读书。” “读什么书?” “史书多罢。” 赵三郎大概觉得这般闲聊很有趣,与姚晨有问有答,说得口渴了就抿一口茶,兴致不减。 “看话本吗?” “……不看。”实际是看过的,但他不要面子的啊?! 姚晨看他的眼神有点怜悯。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手绘的册子,本来要给朴嘉言的,但是最近他让自己有点不爽,刚好难得遇到同类,对方不是上班就是学习,居然连小说都没有,太可怜了! “这是我闲来无事画的三国故事,给你当消遣,看完了还我。” “……善。” 赵三郎随便翻了翻,墨迹是新的,目光微动:不是在备考吗?还有时间作画? 这时,朴嘉言端着各种吃食过来,客气地与人见礼。 刚才他远远地就看到小兔子与两人坐在一起,待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心中顿时一紧,恨不得立刻过去把小兔子带走,却被暗中的侍卫拦住,连他给小兔子买的吃食都被检查了一番。 负责护卫工作的侍卫首领朴嘉言也认识,对方几乎是哀求地让朴嘉言看顾着点,别带人到其它地方了,鱼龙混杂的,怕出乱子,不好安排保卫工作。 姚晨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烤肉,没有多想,便招呼大家一起吃。 他吃得津津有味,烤肉滋味颇佳,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用竹签子,差了点情怀。 可惜其他几人胃口不佳,大概是已经用了晚饭才过来,赵三郎倒是每样都试了,但他为人克制,饮食有度,大多数吃的都进了姚晨的肚子。 回程路上,朴嘉言按揉着小兔子吃撑了的肚子,有些无言。 临别前被赵三郎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他还是没有把对方的身份告诉小兔子。 姚晨突然叫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我还没告诉他我住哪里,他怎么把绘本还我?” “他总有办法的。”朴嘉言幽幽道。 姚晨以为他在吃醋,主动亲了亲小狼狗的嘴唇,算是终结了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的不愉快,他安慰道:“你别不高兴,那只是第一回 ,三国故事没个百来回讲不完的,以后每一回我都先给你看。” “……”所以你这是把人给坑了? 朴嘉言恨恨地说:“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让你在上面!” 姚晨:骑乘式我也很喜欢哒! 第18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7 这日,赵三郎完成了日常工作,长吁口气,放松身体倚在靠背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册。 册子正面写着“三国演义画本”这六个大字,正是姚家小子借他看的那本。那小子挺有趣,他有了几分兴致,便翻开看看。 引言道故事出自湖海散人(罗贯中),某年某月某日读史有感作此本以自娱。 湖海散人?赵三郎从未听过这个名号,猜测也许是民间写话本的。 扉页有开篇词《临江仙》,作者博南山人(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赵三郎品味一番,笑谈古今,胸怀开阔,暗道:若博南山人是姚家小子的别号,那他确有几分诗才。 一曲词定下格调,想来文笔也不会太差。 之前他收了这本子,只随意翻了翻,觉得画与文字结合的形式非常新奇,人物生动,颇有可取之处,今日他有了闲暇,终于有时间仔细读读,不想一拿起来便放不下了。 第一页上书: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第一回 ,莫不是还有第二回第三回?跟说书一样,他带着疑问往下翻。 然后,开篇第一句话就把他牢牢吸引住了:“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赵三郎凝眉,细思朝代更迭这一历史规律,似乎没有不兴的朝代,也没有不灭的王国,兴亡更替。每到王朝灭亡前后,群雄四起,逐鹿中原,夺取皇权,终有一姓统一天下。 配图是东汉的虞图,也不知姚家小子是如何考据的,赵三郎觉得与自己在皇家藏录里看过的并无二致,因为这上面还勾出山川大河,重要城邑的位置,他甚至觉得这幅图更精确。 他遂命人去把虞图找来,欲稍后做比对,自己继续看。 -- 第48页 翻过一页,只见最上面画了巍峨的皇宫,空中阴云密布,雷电交加,幡旗被狂风卷起,一条青蛇忽然从梁上飞下,将一头戴冕旒的黑袍男子惊倒,旁边侍从慌忙上前救驾。汉代以黑为尊,那男子原本坐在皇椅之上,赵三郎一下子就看出其身份——东汉皇帝汉灵帝。 这是个很不称职的同行。他在心中如此评价。 旁边文字道:建宁二年,帝御温德殿,殿角狂风骤起,有大青蛇飞下,将帝惊倒,后异象频出,天降冰雹,洛阳地震,雌鸡化雄。 种种奇异的现象抓住了读者的心神,不禁引人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而熟读历史的赵三郎无比清楚:天降异象示警,世间必有大恶。 果然,接下来叙述了十常侍祸乱朝廷,朝堂乌烟瘴气,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民不聊生。 由此引出黄巾起义。 大概任何掌权者对“起义”都有天然的厌恶与警惕,赵三郎有些惊讶姚晨以此开篇,但也不是很难接受,毕竟黄巾之乱拉开了三国的序幕,为巍巍大汉敲响了丧钟。 紧接着的是一幅精致的彩色人像,画的是不惑之年的将领,双臂覆盖金色盔甲,双手戴金属手套,手上有闪电纠缠,仿佛有控制雷电之力。 此乃“太平道人”张角,人像旁边有题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整幅画主调为橙黄色,似火,似电,赵三郎从未见过如此配色,却不觉得违和,反而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冲击力。此画描绘地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大贤良师便该是这副模样。 明明应该唾骂乱臣贼子,但看着画中的张角却还是生不起恶感,只觉英姿勃发,光明普照,对奇能异士心怀敬仰。 刚才看虞图和宫殿并不明显,但一看到整幅人像,赵三郎顿时就把姚晨与风靡一时的三国杀联系在了一起。 三国杀卡牌皇宫中也有收藏,他子女有好几套,偶尔还缠着自己让陪玩几局。 他听闻不少人在找寻这位神秘画师,没想到竟会是这小子…… 这个猜测在看到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这三人的形象后更是笃定。 画本里有不少夸张渲染与史不合之处,比如张角从仙人处求得《太平要术》以普救世人,刘关张三人虽情同兄弟却并无结义之举,汝南许劭评曹孟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等等,皆是艺术创作。 尽管知道是虚构,然而在画中,那桃园花开正盛,一片春光烂漫,三人焚香而拜,发出“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仍让人看得热血沸腾,心向往之。 另一边,故事分出另一条线,画了少年与青年时期的曹阿瞒,将他少时恶作剧捉弄长辈,与袁本初游猎厮混还抢人新娘,年轻时为官设五色棒惩戒权贵的有趣故事娓娓道来。这与历史上魏武帝的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让人觉得鲜活,容易亲近,仿佛是自家偶尔淘气顽劣、又有一腔浩然正气的子侄后辈。 随着角色一个一个出现,故事慢慢推进,各方投入战场围剿黄巾贼,刘备持双股剑,张飞挺丈八蛇矛,关羽舞青龙偃月刀,战斗画面紧张激烈,故事节奏有快有慢,精彩纷呈。 赵三郎手不释卷,不知不觉翻到最后一页。 故事在刘关张三人救董卓却被轻视,张飞欲提刀入帐杀之的地方戛然而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赵三郎:…… 房玉山一直觉得姚晨厉害,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得自家祖父青眼收为弟子,还是因为他与人相处泰然自若,不管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他都能保持本心,不矜不骄,好像自成体系,对任何人都应对自如。 他初见姚晨是在朴嘉言的生辰宴上,姚晨居然敢拿祖父逗趣,那个他平时被看一眼就要抖一抖的祖父。 有人试探他,问是如何拜师成功的。 “说起来也不难,我的拜师礼可是独一无二。” “所以是因为拜师礼才收的你吗?”那人很惊讶,“不知是何宝物?” “可以说吗,老师?”他没回答,而是看向老爷子,眨了眨眼睛。 “……” 祖父当时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他看了问话的那个一眼,后者顿时变成锯了嘴子的葫芦,恨自己多嘴要做这出头鸟。 姚晨还不觉知足:“哈哈,我会替你保密哒!” 这胆子也忒大了。 所以,姚晨与赵三郎结交还赠予自己的画册,房玉山竟然没有很震惊,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毕竟他不知赵三郎的真实身份。 不然也不敢给他进这类消遣玩物,否则被台谏喷成佞幸都是轻的,仕途都成问题。 纵是如此,在他被陈内侍找上,要他将书册代为归还姚晨,再问一问下一回何时出的时候,房玉山还是觉得懵懵的。 房玉山上门拜访,朴嘉言觉得不开心,他和姚晨刚和好,正亲热呢,结果多了个电灯泡。 房玉山其实也是不想来的,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自家父亲,死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脸色。 要是被台谏发现,他家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小房相沉默半晌,道:“带话去吧。” “那……”我们家会不会也被牵连,当成佞幸奸妄啊! -- 第49页 小房相:早就是了,多这一件事也不多。 自他爹退了就开始放飞自我,他独自撑着这个家,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姚晨对房玉山倒是很欢迎,从他与老爷子这边的师徒关系算,房玉山还是他的晚辈呢。 而且最近小狼狗比较生猛,他下面吃得有点撑。 房玉山道明来意,姚晨没想到房玉山是来催更的,他连忙推脱道:“最近备考,实在抽不出时间作画。” 而且,不知道为何晋阳的老爷子最近给他写的信里,拟了不少题目让他做,好像知道了他不务正业一样。 该不会是房玉山在告密吧? 姚晨看了人如其名君子如玉的房家郎君一眼,又觉得有点不像。 房玉山也知道自己的请求不大合理:“只是问问何时能出,不急于这一时,毕竟不能耽误科考正事。” 姚晨想了想:“至少春节之后吧。”刚好要给小狼狗准备生辰礼物,就是三国演义第二回 了,等朴嘉言看完了再借给那位宅男新朋友。 姚晨算盘打得叮当响。 房玉山:这不还是在春闱前吗?备考的借口也太敷衍了吧? 他与朴嘉言默契地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姚晨不觉得自己闲啊,每日写上万字的文章,还要费神修改,偶尔作画换个思路,劳逸结合,反而有利于提高学习效率。 再说,三国演义的故事是现成的,他参照自己看过的漫画,对分镜略懂一二,总体也不大讲究,比较随性,复杂的地方就不画,用文字代替,专画好看又自己擅长还简单的,做起来也不复杂。 这种文字与图画结合的形式比较新颖,对没怎么看过画本的人来说,大概很有吸引力。受限于雕版印刷技术,纯文字的书籍都非常珍贵,更不要说彩色图画了。 姚晨对朴嘉言能搞出三国杀卡牌的翻刻版,还将之商品化,其实也是有点佩服的。 朴嘉言见姚晨对印刷有点兴趣,便提议道:“说起这个,我还未带你去过印书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 姚晨欣然应诺,对自己这个产业也有几分好奇。 印书坊名曰墨韵,带着点文弱之气。 朴嘉言解释道:“是我娘亲在世时取的名字,她喜欢诗词小笺,就是那种有诗文有花草的精致小册子,比如《诗经》之类,常做了送些亲友。” 他目光怀念,神情柔软,像只小奶狗,姚晨趁人不注意,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朴嘉言连忙躲开,有点嫌弃,觉得这有损他世家子弟的派头。他收敛了情绪,傲慢地说:“我会让它名扬天下。” 姚晨:“嗯。”你开心就好。 倒不是说朴嘉言对印刷产业有多大热忱,他只是眼高于顶,习惯性地将与自己相关的一切设定为最好的而已。 啧,世家子。 印书坊分内外两部分,外面是书坊,卖些常见的书籍作品,里面才是印刻的地方。 这时印刷已经比较发达,只大多还是社会上流阶层的产业,印的书种类也非常有限。官府刻书绝大部分是儒家经典著作或佛道经典,私人刻书则主要是家谱、先人著作、私人作品这些,偶有商家图利,刊印话本或小报。当初朴嘉言印制卡牌售卖,也算开了先河。 他们先参观了卡牌的制作,匠人们几人一组分工合作,从上墨,分步染色,印制,修饰,到晾干,有条不紊。因图画颜色多样,层次分明,又配文字,一张小小的卡牌要重复以上步骤多次才能完成,复杂些的甚至要十数次,全手工,里面还有高薪聘请的工匠和画师,监控成品的质量,不合格的便要销毁。一开始报废率很高,现在做熟练了,已经能把损耗控制在两三成,非常不错。 如今大多书坊都在印刻三国杀的卡牌,有彩色的也有单色的,大概因为墨韵书坊的技术比较先进,成品质量过关,大多数人还是会认准品牌,书坊的订单源源不绝,已经排到了年后。 除了在赶制卡牌订单的,还有刻印佛经的,年前年后寺庙香火极好,佛经基本不愁销路。工匠们正在用雕版印刷,那版子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姚晨看了一会,问朴嘉言:“你有听过活字版吗?” 朴嘉言表示有所听闻,活字印刷其实在先秦时候就有了,强迫症资深患者秦始皇统一全国度量衡,在陶量器上用木戳印四十字的诏书,这应该就是活字排印的始祖,可惜因为技术原因一直没有推广开来。 而且活字印少量基本谈不上什么效率,印几百甚至上千本,效率才能体现,一般印书坊觉得投入太大,难以回本,不会轻易冒险尝试。 朴嘉言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觉得要将书坊发扬光大,必定是要扩大产量的,尽管现在连要印什么书都没有定,他便命人去寻有经验的活字印刷匠人。 印书坊管事听得连连擦汗:到时候这年终报表不好看啊…… 姚晨回去后整理了一下他能回忆起的全部内容,一一告诉小狼狗,免得赔了本。 “你如何知道这些的。”朴嘉言一脸怀疑。 “梦里呀。”姚晨半真半假地说,他的脑子被拿去解剖做实验的话应该能帮助古蓝星全人类获得进步吧。 “你梦里除了我还有别人?!”朴嘉言抓重点的能力一直很棒棒。 -- 第50页 “……”你很讨厌知不知道! 年节在甜蜜温馨的气氛中悄悄来临。 各家纷纷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 京城的年节格外热闹,大大小小的酒楼店铺纷纷推出新春大优惠,年节大酬宾,全部商品统统只卖跳楼价。更有商铺采取分期付款的新姿势,叫“义会”,今年卖明年的货,每月顾客到铺子里定期存款,存到过年,铺子会将客人预订的年货送货到家,价格优惠,令人叹为观止。 姚家特地托人送了一坛屠苏酒过来,书信中说由姚晨的弟弟喝了第一口(姚晨:这么小真的没问题吗?),然后是姚星,现在寄给姚晨喝。平日敬酒是先长后幼,表示敬老,过年要反过来,要先幼后长,据说一是为了祝小孩多长一岁,二是避免引起老人离死亡更近的悲伤。 姚晨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叫人加急寄回去,估计能赶在大年三十前送到。这酒按照顺序会给姚曼和长辈们喝,众人分享同一坛酒,算是变相地一家团聚了。 姚晨是个很能自得其乐容易满足的人,人人都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他在这么浓郁的节日气氛下,还是憋不出半句思乡的诗来,大概也因为一直备考被议论文洗了脑的缘故。 朴嘉言很是不舍。为什么别人过年团聚,他过年就要分别? 按照年俗他要在府中守岁,达旦不寐,与一个两看生厌的人(他爹)度过漫漫长夜……想想就觉得悲伤。而且朴家是大族,亲朋故旧不要太多,过年这段时间根本腾不出空。 再加上房家因为小房相任主考官要避嫌,姚晨今年只能和李管事一家过节了。 “要不我夜里偷偷来。”朴嘉言抱着小兔子,把脑袋埋在他的后颈上,呼吸全是小兔子温暖的气息。 姚晨真替他家操心:“大过年的就别惹你爹生气了。” 他吻了吻舍不得松手的小狼狗:“去拜年路过书坊的时候留心看,有惊喜。” 小狼狗的眼睛亮了亮。 “现在就把我给你备的新衣换上罢,就当提前过年了。” 他说着便动手给姚晨宽衣解带。 “来得及回府吗?” “来得及来得及,很快的。” “唔……”也不用很快…… “玉带不要脱,留着。” “哈……” 第19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8 大年初一,天方微亮,便有百姓起来,在自家院中或街道边打扫五更天放鞭炮留下的余烬。 孙家六娘穿着新衣,照着铜镜梳妆打扮,她戴上阿娘给她新打的银钗,正欲描眉,忽然听到外面的惊呼声,差点手不稳画出一字眉来。 “阿姐阿姐你快出来看!” 是七娘,比她小一岁。 “每日咋咋呼呼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把青黛放下,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孙七娘跑得发髻都有些乱了,脸颊通红,鼻尖冒汗,要是被娘亲看到了,必逃不了一顿骂。 两人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家中对她们的言行举止就加强了管束,像这般呼叫跑动太不像样了。 “你快跟我走,晚了就看不着了!” “看什么,莫不成是俊俏的小郎君吗?”六娘打趣。 “是真的俊!跟天神下凡一样!就是假的……”七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哎呀,别啰嗦啦!跟我走就是!” 两姐妹一路小跑着到街口,六娘记得那里有家书坊,每次路过都能闻到墨香,还有商贾顾客来来往往,前段时间大概外墙重新粉刷,外面都用帷幔遮了,只露出大门供人出入。 今天书坊外的帷幕已经拆了,外头却围着许多人,远处似乎还有人正往这边过来。 两姐妹仗着身形娇小,灵活地钻到最里面。 “就是这儿了!我没骗你吧?”七娘兴奋地喊道,而六娘双眼圆睁,瞳孔扩大,已经听不进妹妹的声音了。 白色粉墙上画着一位玉面郎君,如真人大小,剑眉星目,英气勃发,温柔专注地看着画外之人。他身着红色金纹织锦华服,手牵白马,宽大的袖子与衣袂随风飘起,更显得潇洒俊逸。 他一路行来,芳草鲜美,夹道落英缤纷,人面桃花相映红。白马神骏,马蹄踏青草落花,仿佛来自梦中仙境。 英俊郎君飞扬的发丝根根分明,眼神表情栩栩如生,那被风扬起的花瓣,有的落在他的衣服上,有的拂过他的脸颊,似乎要飞出墙来。有人盯得久了,竟然伸手欲接,最后回神,只能遗憾喟叹。 门的另一边也围满了人,男子居多,或目露痴迷,或啧啧称赞,孙家两姐妹算来得早的,占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楚两边墙上的人像。 右边墙上画着一位二八年华的美丽少女,与左边郎君相对,她侧身站立,只露出半边脸,饶是如此,也让人觉得倾国倾城。那年轻女子一身浅色银边儒裙,外笼紫色轻纱罩衣,头戴朱玉,发钗是从未见过的款式,呈凤飞状,镂空处镶嵌各色宝石,红绿蓝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她唇边带笑,手持画扇,站在花丛之中,正低头看着旁边的鱼塘,里面有锦鲤游弋,鱼尾扫动在水面制造层层波纹,打破了美人的倒影,水光潋滟,仿佛真的有水在晃动。 不知有多少男子想化为那池子中的游鱼,只愿得她一顾搏她一笑。 -- 第51页 孙七娘发自内心地赞叹:“我觉得比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都要好看!” 孙六娘久久才回神,喃喃道:“这大概就是金童玉女长大以后的样子吧!” 姐妹俩的对话刚好被旁人听去,竟迅速传开。 墨韵书坊的金童玉女壁画一时间轰动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听闻此事,从城南城北各个地方跑来观看,一看之下惊为天人,久久不去。 “真有这般神奇?莫不是传言过分夸大了吧?” “半点虚言都没有,那画像栩栩如生,宛如真人,好像下一刻就会从墙上走出来。” “听说有小郎君观画后情根深种,茶饭不思,都不想说亲了。” “这可真是胡闹……他那双亲不得急死?” “可不是,还有小娘子说要嫁也只嫁金童的呢!” “那她也得先是玉女才有可能……” 人越聚越多,皇城司的巡卫闻讯而来,维护治安。书坊也派出了当值的仆役日夜看守,生怕有人将墙给拆了搬走或有所损坏。 管事的也是今天早上开门时才看清楚壁画的模样,昨晚拆帷幔的时候天太黑,没有看得很清楚。他内心无比懊悔,早知如此定然不敢瞒着朴小郎君,谁能料到竟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姚晨对此一无所知,此刻他还在家中吃饺子。 时人年节吃汤饺多,姚晨特别吩咐了厨娘才给自己做成干的,旁边放几碟酱料,有陈醋、辣菜还有肉酱,沾一下吃一口,美滋滋。 他昨晚和李管事一家一起守岁,三更才睡,后来又被此起彼伏的炮竹声惊醒,日上三竿方起来,浑然不觉自己给京城的婚姻嫁娶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他暗暗想:小狼狗应该看到他在书坊门口两边画的年画了吧?左边红衣金线,马到成功,右边繁花似锦,锦鲤招财,各个都象征着好兆头啊! 什么金童玉女?没听说过。 姚晨用了饭,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不看书了,回屋睡个回笼觉。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壁画的事情还在发酵。 “有人欲买下整面墙,你猜出了多少?一千金!” “吓!这都能买下几个书坊了!” “那书坊主人可应了?” “哪儿能呢!听说是朴家的产业。” “莫不是那个朴家?” “京城还有几个朴家?当然是吏部侍郎那个。” “啧啧,他们家可不差钱……怪不得能请到画技如此出神入化的画师。” “他家门槛都快要被求画的踏破了吧?” “这年节过得热闹,世家豪门,可真会玩啊!” “不许让父亲知道。”朴嘉言看着围住书坊久久不散的人群,冷冷地吩咐仆从。 仆从擦汗:这是能瞒得住的吗? 他稍微绕了点路过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他想起之前无意间对小兔说子要把娘亲的书坊名扬天下,难道这就是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吗? 朴嘉言:小兔子对自己真是情根深种,这么点小事都记得,自己都快忘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姚晨:我有吗? 朴侍郎疑惑地看了面带笑容的儿子一眼,过年了很开心吗? 后者立刻收敛表情,欲盖弥彰道:“无事。” 他的小兔子,又甜又暖,此时特别想与人分享这个秘密,恨不得昭告天下人那只小兔子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并且为了瞒住消息,过年期间他非常隐忍低调。 朴侍郎简直觉得自家小子一夜之间长大了,没冷嘲热讽,也没顶嘴叛逆,让干什么干什么。 这几日是父子二人有史以来相处得最好的一段时间。没有吵架,没有瞪眼,更没有动家法。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其实老父亲的愿望也很小…… “你家有如此画师,居然藏着掖着不让我见!” 在被嗜画如命挚友兴冲冲找上门“算账”的时候,朴侍郎这才恍然大悟,儿子一如既往不安分,内心反而有种真实的感觉。 他竟是不知,自家有一位画师,技法风格独树一帜,绘人像栩栩如生,出神入化,教翰林学士都心悦诚服。 怪不得管家禀告最近投帖甚多,他还在奇怪,是不是当今透出什么意思了。 朴侍郎深吸一口气,为了自家的面子才没有立刻吩咐下人“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带上来”。 “应是小儿惹的事情。” 其友人观他不似作假装傻,他比较清楚朴家的情况,也不深究下去免得伤人颜面,决定先排队占个位子:“毕竟年少轻狂嘛……令郎交游广阔,慧眼识英,若是那画师有空,不妨引荐一二。” 朴侍郎连道惭愧,认识这么久了,听对方说自家儿子好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能入你的眼,那画师怕确实有几分才华。” “其风格自成一派,光线明暗色彩浓淡之把握,可谓世所罕见……”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待送了客,朴侍郎的火气已经散去许多,叫朴嘉言进来书房,还算心平气和。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 朴嘉言一看他爹脸色,心里有了七八分猜测,他也不傻,能瞒到现在已经不错,而且此时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不慌不忙地把删减版说出来。 -- 第52页 今科举子中有老房相新收的平民弟子,晋阳人士,与自家儿子交往从密,这些朴侍郎是知道的,但其善画人像还是第一次听说。 “儿子也是才知道不久,还有一件事……”他把圣人拿出来当挡箭牌,将先前与皇帝微服偶遇,姚晨的画本阴差阳错之下也进献入宫的事情说了。 朴侍郎:“……” 朴侍郎没揪着儿子这么大的事情都没告诉自己这件事不放,而是陷入深思。 他最大的担忧是家族接班人不敬皇权,桀骜不驯看不清形势,如今世家式微,皇权集中,世家门阀向皇权低头,若抵抗这大势,必然是螳臂当车,倾家灭族就在眼前。 之前儿子与外戚结仇避到晋阳,其实那算什么正经外戚,贵妃的弟弟,朴家还没放在眼里,只是顾及皇帝的面子,而且据说还是为了争歌姬,闹到殿前不好看。事后朴家暗暗发力,把那贵妃弟弟的官职弄没了,其父因其举荐的官员受贿而罚俸一年,这事儿才算了了。 如今看儿子虽然还是很倔很作很难搞,但大事上总算不糊涂,知道该亲近皇权,都懂得讨好皇帝了。 一时间老怀安慰,连带着对姚晨也多了一分好感。如今姚晨在圣人那里挂了名,寻常求画的都可以挡住了。 朴嘉言觉得他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居然被没骂就出来了…… 不过总归是好事,还解决了小兔子被人求画打扰的问题,就让他爹先顶着呗! 风波既然已经过去,朴嘉言便没有与姚晨细说经过。 “礼物还喜欢吗?”姚晨问他。 朴嘉言埋怨:“下次不要这么费力气,而且引人围观多不好呀!” 姚晨:我当没看见你身后摆来摆去的尾巴。 朴嘉言转而提起书坊的事情,近来三国杀卡牌销量猛增——主要是冲画师来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已经看出两者风格相似,而且还是同一家书坊,不要太明显。 “印书坊管事问要不要借机推出新的卡牌?他选了新的纸张,试印了几套还不错,我觉着比原来好。”朴嘉言道。 “不如出七八个新角色?在每套新卡牌里附赠一张,随机赠送。”坑死那些有钱的。 “好主意!”朴嘉言赏了小兔子一个深吻。 姚晨觉得算是给自家产业做了波宣传,带动了生意,也是意外之喜。公私两不误,结果不错,他也就把年画一事放到一边不管了,和朴嘉言商量起出新角色的事情。 姚晨看气氛不错,决定抓住机会和小狼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今科人才济济,若我考不中怎么办?” “别乱想,必定能取中你的,”朴嘉言以为考试临近姚晨压力大,连忙安慰了一番,“万一不成,回晋阳备考,再学几年。”我也会跟你回去。后半句他隐去不提,时机未到,而且他也做了与家里长期抗战的打算。 姚晨点头,挺合理,他觉得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又道:“我毫无身份背景,万一……” 授官不在京城,被外放了你不要太难过。 “莫要再说这种话了!”朴嘉言打断他,“你将你老师置于何地?还是当我是死的?!” 他觉得小兔子是不是对他自身有什么误解。 没错,姚家是寒门,根基薄弱,但他也称不上“毫无身份背景”这六个字。先不说老房相门生故吏满天下,打着他弟子的招牌就能横着走了,更别说姚晨是自己罩的了。 姚晨被他有些严厉的话说得愣住了,他深深感到小狼狗对他的仕途看得比自己看得还重。 朴嘉言见他似乎被吓到,立刻放缓了语气:“莫要多想,我会疼你护你一辈子,叫你风吹不着,雨沾不到,让你尽情施展才华,一生顺遂。” 承诺来得猝不及防。 小狼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姚晨从里面看到了坚定和爱意,内心甜到发苦。 他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承诺一旦说了,离打破的日子也不远了。 “嗯,我不会再提了。”他把头靠在朴嘉言的肩膀上,感受到仿佛又宽阔坚实许多的胸膛。朴嘉言年将弱冠,已经不能称为少年,而是男人了。 按周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这个时间不定,提前几年也很寻常,甚至不办亦可。世家有的谨遵古礼,安排子弟在二十岁行冠礼,代表成人,可以出仕为官,同时也意味着要成亲了。 姚晨无比清楚谈恋爱和结姻亲的区别。朴家或许能接受未来接班人与男子有瓜葛——这是小节,但绝不会容忍他无后。 要正统继承人,就要娶妻。随便找一个女的生娃并生完就打发走,这是不可能的。以朴家的家世,能与之联姻的都不是好惹的角色。毕竟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朝着当家主母的方向培养的,白白给一断袖让路作陪衬?做什么春秋大梦!再说,姚晨也不忍心为了所谓的爱情,牺牲一无辜小姑娘的幸福。 当然,理论上说旁支过继也可以,但这种情况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的是身后有人祭祀而不是方便搞基,过继也尽量在近支挑选。姚晨特地打听过,很遗憾,朴嘉言是独子,虽然他爹侍妾陪房不少,但没有娶继室,庶子庶女全无。 过继还有个大前提:朴嘉言得先成亲努力几年,再纳数个妾试几年,实在生不出来才行…… 这与别人试来试去的,还不如尽早放手说再见呢。 -- 第53页 总之一句话:玩男人可以,是风流;只玩男人不娶妻生子不行,是败类。 所以,二人的未来可谓非常之灰暗。 离开晋阳前,房老爷子就特地嘱咐姚晨,让他尽量劝着点朴嘉言,缓和他家父子俩的关系。 当时姚晨不知道朴嘉言正在和家里闹不愉快,小狼狗在他面前表现挺正常,还是他老师说明了缘由:“他爹在挑儿媳,托我给掌掌眼。哼,求我有什么用?求那臭小子还差不多……” “他不愿?”姚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唉,他爹让他做的事,就没几件是他乐意的。”老爷子毫无所觉,姚晨却没有感到轻松。 小狼狗是要成亲的。 姚晨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娶一很好的女子,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到那时候就和他没关系了。 这也是姚晨为什么屡次尝试和朴嘉言提到两人将来可能分开的原因,或许因为家族,或许因为别的,这件事情终究会发生的,他害怕他们两人越陷越深,拿得起放不下,最终不能顾全自身,伤人伤己。 将来他外放出去,对两人都有好处,要是同在京城为官,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双方都尴尬煎熬。 朴嘉言马上要满二十行冠礼,分开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 第20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19 姚晨觉得很奇怪,自己有种特殊的执念。 一世一双人或许做不到,但一段时间从一而终是他的底线。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不会喜欢上女子了,等朴嘉言成亲,他就申请外放成为某地知县,远离前男友,也摆脱家里管束,包养个能陪伴自己的人,对方若是厌了或有了别的出路,就放人走,自己再包另一个,或者干脆一人独处,那也不错。 他没有偌大家业要继承,家中还有弟弟宽慰长辈的心,这点他比朴嘉言幸运。 他不能要求朴嘉言为了私情抛弃一切,家族仕途家庭子嗣,和爱情一样,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意义不同,或许年轻时候爱得得死去活来,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让一个人为他抛弃人生所有,他得多大脸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方面,他不能放弃自己的底线,一想到退让就让他从头到脚发疼,另一方面,他又不忍让朴嘉言陷入不义不孝的境地。 姚晨能为朴嘉言做的,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心一意对他。 直到他不需要自己。 直到他决定娶位贤惠的妻子。 直到他看明白爱情不是只有一个人能给。 随着回想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姚晨虽然没有找到自己异于常人的根本原因,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在感情上要比朴嘉言长几十岁,大概上辈子没喝孟婆汤,前尘往事对他仍然有影响。 明明他身体年龄比小狼狗还小,可是内心深处特别沧桑,不天真,不幻想,不迷惑,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好像早就看清了前路。 一开始他和朴嘉言相互吸引走到一起,他甚至还有点走肾不走心,慢慢地也被情感侵占,这让他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忧。 从开始这段感情的时候,他就预见了各种可能的结局,清楚要面对什么,但还是和小狼狗在一起了。 就像往身上绑一个定/时/炸/弹,知道它会在某个时候爆炸。 滴答滴答。 在耳边一声声催命。 现在那个终结的时候快要到了。 姚晨一如往常,陪小狼狗过了上元节,逛了大相国寺的庙会,又提前过了生辰。 小狼狗好心隐瞒不想影响他考试,他便装作若无其事,领了他的好意。 贡院省试当日,京城为之倾动,试前举行了隆重庄严的仪式,设香案于阶前,主司与举人对拜行礼,接着才正式开考。 姚晨随人流走入考场,心如深潭,无风无波。 开春以来朴家发生了两件大事,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一是其客卿画师名动京城,听闻连当今圣人都惊动了;二是朴家小郎君行冠礼,满城贵胄显赫皆至,声势浩大,车马将整条街都堵住了。 紧接着便传出新的八卦:朴家与汤谷杨氏接触频繁,似欲结亲。 洪洞杨氏相传源于春秋杨国,杨为木易,“木”指扶桑,长于汤谷,东方海中,传说中太阳升起之处,“易”同“阳”,日升汤谷,可谓至美至尚。 洪洞杨氏在不同朝代出过几位皇后,其女百家求,据说先帝曾为当今求娶,但不知为何没成。 姚晨暗暗感叹,世家子对世家女,两人也相配。 朴嘉言处还是没透过来任何消息,似乎打定主意要瞒到科举之后。 有诗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姚晨参加殿试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当今的模样,觉得眼熟,回过味儿来,竟然没有多少惊讶的心情。 他确实是才发现这个宅男(划掉)皇帝他认得,还把人家坑进三国演义话本的大坑……就是没什么力气去惊讶。 无所谓了,他破罐破摔地想,大不了连官都不做了,回村里教书去。 或许是考试的压力与疲惫,或许是情路不畅带来的负面情绪,消耗掉了很多精神气力。他把这些烦扰暂时关在门后面,拒绝去感受,像机器一样去思考去行动,先应付眼前的一切,待缓过这阵,再去处理。 -- 第54页 姚晨低头看地,似乎稍微有点慌乱,但在正常范围以内,在众紧张的学子中半点不突兀。 赵三郎坐在上首,愉悦地看着麾下英才,自登基以来他勤加浇灌,一茬茬韭菜长出来,今年的这茬可以收割了。他走程序勉励了这些新韭菜们一番,暗中留意着姚晨的反应,后者进退有度,少年老成,心中更是满意。 小房相也特地关注了姚晨,在一群平均年龄三十的美大叔中,鲜嫩多汁的青葱少年格外显眼。他在省试的排名比较靠后,小房相倒是不觉得什么,姚晨毕竟年轻,才读几年书便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殿试,已经很不错了。名次在小房相看来无甚紧要,授何官职才是重点。当然这因人而异,也曾有进士觉得这场名次不佳来年再战的。 殿试考策,皇帝问实务问题,士子回答,看是否有望君臣相得,若是政见不合皇帝心意,也有可能影响成绩。比如皇帝改革进取,你循旧保守,便有风险,当然这也是看一个人之品格的时候,曲意媚上也要把握尺度,在朝的都是人精,谁看不来啊,搞不好就是黑历史,以后为官被弹劾时常要被拿出来说一说。 殿试分三甲,第一甲取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进士及第;第二甲第一名传胪,取若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姚晨忝为二甲,名次比省试时提了提,不知道是因为策写得好还是画画得好。 接着琼林赐宴,同年交往,一番热闹下来,姚晨也是喝得酒气上涌,半夜才回家。 室内亮着烛火,似良人在等候他归来。 有人温柔地给他擦洗换衣,力道和气息都很熟悉。 朴嘉言刚给他盖上被子,一抬头,就看到小兔子双眼无神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在默默流泪,被发现了也不擦不躲,已经没了反应,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流下,一颗接一颗,转眼枕头已经濡湿了。 他一下子慌了:“你莫哭莫哭,谁欺负你了……” 姚晨耍酒疯的方式也很奇特,他不说话,不闹人,就是哭。 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又喝了酒理智退居其次,翻滚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像是要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一次性宣泄出来,泪水小溪流似的,慢慢淌着,让人奇怪他体内怎么会有那么多水分。 朴嘉言快要急死了,他很想把姚晨弄清醒,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姚晨的哭法,让他心都凉透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引人怜惜的哭,也不是嚎啕急呼发泄悲愤的哭,而是心若死灰,绝望至极的哭法。 他守着小兔子,待他哭累了最后睡去,自己一夜未眠。 姚晨经过一番发泄,负面情绪已经散去许多,睡饱了神清气爽。 空气清新了,天都变蓝了。 反而小狼狗整宿没睡,眼圈红红的,神态隐隐透着忐忑焦虑,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要成亲了,我们分手吧。”姚晨的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得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知道了。”朴嘉言脸部紧绷,喉咙发紧,好像五脏六腑都抽了一下。 姚晨知道他其实瞒得很辛苦,还承担了许多压力,有家族的,也有他自己的,便没说破自己其实在离开晋阳前就知道了。 何必再伤人呢? 朴嘉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中翻滚着不可置信,似乎在确认姚晨有没有在开玩笑,但在看清楚姚晨温和但却坚定的表情之后,顿时炸了。 “我不同意!” 朴嘉言瞪着他,仿佛被逼到绝境殊死一搏的狼,浑身散发着危险、强势的气息。他的语气不容人拒绝,霸道地单方面宣布这段关系由他说了算。 姚晨垂眼看桌案,给他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朴嘉言像是被激怒了,一把将桌子上面的茶水瓷器扫到地上。 他双手撑着桌子,视线由上而下,逼迫姚晨看向自己,一字一顿道。 “你听到了吗?我不同意!” 即将失去姚晨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同时升起的还有被抛弃损害世家尊严的怒火,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多一些,总之他已经失去了理智,甚至开始口不择言。 “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凭什么做主?说不要就不要了!”有我照顾你不好吗?由我惦记着伺候着,你也喜欢的罢? “中了进士就翅膀硬了,这才哪到哪?没有我,看你仕途怎么走下去!”朝廷上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房家也做不到面面俱到,由我继续护着你好不好?陪你一直走下去。 “你这黑心肝的欠操玩意儿,爷说厌了才是厌了,这身子没了男人夜里怎么过?”求求你了,别不要我……我可以给你暖被窝让你快乐…… 姚晨听他说出句句伤人的话,后面越来越不堪入耳,目光不再回避,看进他狂暴的眼里,只说了一句。 “你要成亲了。” “我会让你求我回来的!”朴嘉言摔门而出,走到大门时踉跄了一下,有些狼狈地上了马,没有让人看到他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二人之间的私情,李管事一家最是清楚不过,大概提前被朴嘉言知会过,平时姚晨与朴嘉言也没有刻意收敛遮掩,毕竟床单衣物弄脏了需要人清洗,事后朴嘉言帮他沐浴也要抬热水进房,这些近身伺候的,怕是对他们办事的频率都一清二楚。 -- 第55页 李管事暗暗叹息:明明是两相情悦,还有金榜题名的大喜事,为何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朴嘉言人无法出现,对姚晨的消息却比平时还要关注。 尽管李家定时与他报告姚晨每日的情况,比如今天用了什么,做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但朴嘉言还是不觉满足,几乎疯狂地想要知道姚晨的一切。 天气渐热,姚晨吃的少了,他怕他苦夏,想送点冰去;姚晨午时睡冰丝席子,有时候露出肚子,被风吹了怕要着凉;他还是鲜少出门,便是出门也多是步行,或者雇马车行的马车,那些车又颠簸又狭小,怕是不舒服…… 朴嘉言已经习惯去照顾姚晨的饮食起居,现在突然要他停了,坐立难安,忍不住时时担忧。 他想去见他,想去关心他,可是他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最不堪最恶劣的一面,小兔子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姚晨过了一段时间死宅疗伤的日子,同年邀请他的聚会都借口身体不适推掉了。 这期间,李家伺候得格外小心,颇有点如履薄冰的意味,生怕引出姚晨的伤心事,连他家活泼好动的小子也不来讨吃的了。 也许因为京城太热了,姚晨觉得有点苦闷,胃口不大好,每天吃得很少,急得李厨娘一阵上火,想尽法子做开胃的菜。看着平时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妇人嘴上都急得起了燎泡,他觉得过意不去,便出门散心。 正好,科举告一段落,终于不用和房家避嫌,姚晨便携礼拜访小房相。 书房内,姚晨执晚辈礼,小房相端坐受礼,认下这个晚辈。 姚晨先问安,和小房相发展了一下同在老狐狸统治下挣扎求存的友情,说起老爷子吃蛋糕一口气能吃几个,喜欢配什么茶水吃,有次吃饱了坐着睡着第二天还不忘让他补功课…… 小房相:……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些。 你这么编排你老师你老师知道吗? 表达了“老师吃嘛嘛香身体倍棒”的主题之后,气氛不那么生疏,姚晨提起自己拜访的另一个目的。 除了走动,姚晨也是为了请教朝廷授官之事。 小房相与他仔细说了。 按照经验,进士第一等入翰林,或为从八品监丞、正九品大理评事之类,次一点的任初等幕职、判司簿尉,抑或外出为知县。而且,朝廷体察人情,有时候会把进士放回老家做官,就近安置,那种被远远外放到偏僻山区的,八成是倒了血霉或者得罪了人。 既然目前新进士们都在等着授官,一时半会儿轮不上自己,姚晨的意思是想先回家与老师和家人团聚,看望亲友,顺便避开前男友,给彼此冷静的时间。 晋阳与京城赶路十天左右,若朝廷有急事,也赶得回来。 小房相看他心态平稳,不骄不躁,暗道父亲眼力没有退步,便许了他的请求。 派遣差事实际也是一番势力角逐,明争暗斗,结果不会很快下来,不差这个把月的,姚晨也不争别人眼热的差使,而有房家照应,不至于被排挤。 姚晨得了许可,非常开心,又请教了中进士后的手续和注意事项,小房相指点他一番,比如多与同年往来,日后为官免不了彼此照应之类。 二人相谈甚欢,至午时小房相留饭,姚晨用完不久便知趣地告辞了。 现任国家总理在放假的时候也很忙,他还是在了某某官员前面插队进来的。 得了小房相的允许,姚晨便开始准备回晋阳的事宜。 他先联系了同乡的举子,正好赶上有未考中的打算明日出发,姚晨便与他们约定了时间。 他怕被朴嘉言知晓而节外生枝,便没有透露给李管事,回房里略收拾了一番,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朴嘉言送的,没必要带走,就简单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衣裳。 他想到书坊,粗粗算了其收益应该能抵了朴嘉言在自己身上花的钱,他提笔写了张新契约,大意转让自己的所有干股至朴嘉言名下,签字画押。 为了保险,他又连夜画了几幅卡牌,有新角色、装备、锦囊牌等,还在纸上写了更新后的规则,比如穿藤甲免疫南蛮入侵、万箭齐发和普通杀,但每次受到火焰伤害时,伤害加一。有这些,三国杀牌戏内容更丰富,销量也会更上一层楼。 他将这些放进一个信封里,第二天交给李管事。 “李叔,我要回晋阳一趟,这封信请您帮我转交。” “怎的如此突然?郎君是否已经安排好了车马?干粮行李准备了吗?何时回来?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李管事苦劝不已。 姚晨谢过他:“李叔,这段时间蒙您照顾,我已经安排好行程,与同乡举子一道回去,不会有事。别的您也不必问了,往后回京我也会另寻住处,住这里不像样子。” 临出门他又梳理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除了脖子上的玉葫芦吊坠,戴得久了已经习惯,留作纪念吧。 姚晨觉得自己真是和平分手的典范。 朴嘉言收到信儿赶至城门的时候,姚晨已经踏上归程,早没影了。 他愣愣地望着官道上的尘土,面无表情,回到府中将自己扔进书房,关了整整三天。 待他出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本来桀骜不驯的青年,气势内敛了许多,透出成人的稳重沉着,只那目光愈加深沉凌厉,特别在他盯着人的时候,迫人的压力会随着他不经意的一言一行透出来,令人心惊胆寒。 -- 第56页 第21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0 傍晚,姚家阿爷走在田埂上,不时和遇到的乡人打招呼。 “又去地里看寒瓜?” 姚家阿爷笑着回话:“每天要看,寒瓜已经长成了,只还没熟,怕被小贼、猹子或者别的给霍霍了。” 寒瓜(西瓜)很珍贵,由北方传来,多是高门富户种植,还未广为流传。农家没种过,缺乏经验,就伺弄得格外用心。 自姚晨赴京赶考前把寒瓜种子给他,姚家阿爷就将其作为自己的日常任务。 春暖花开的时候,把种子泡上,然后用温暖的湿布包着发芽。待芽发好了,茎叶健康茁壮,才种进深耕后的土地。因为姚晨提醒过寒瓜喜疏松透气的土地,他亲自赶牛来回犁了几遍。 寒瓜喜光,耐旱,不宜多水,日头好的时候他就眉开眼笑,若是雨天他就开始发愁,担心雨量太大影响瓜苗。 姚家阿婆忍不住念叨:“咱家又不是只有瓜地,还嫌雨水多,春雨贵如油,十倾小麦、大豆、果树都不管啦?” 姚家阿爷无法反驳,只是亲手织了席子,冒雨给瓜地搭了简易的雨棚,又泄了多余的水,精心照料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地里结出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果实。随着气温升高,西瓜如吹气的气球一样鼓起来,圆滚滚,一圈圈碧绿波纹,十分惹人喜爱。 姚家阿爷每天都要把瓜数几回,为了看住瓜地,还特地从别人家抱养了一只狗。 姚家阿婆看小黄狗的眼神就像看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孽,忧心忡忡,家里才富起来没多久,就要开始败了。她特别看不上那只个头不大却很能吃的土狗,老头子为了把它养壮实,喂了不少粮食,偶尔还有牲畜下水。 “这狗比我小时候吃得还好呢!”姚家阿婆一边做人和狗的饭,一边埋怨。 春闱后从京城传来一个接一个好消息。 姚小郎君进了殿试。 姚小郎君高中进士。 姚小郎君要做官啦! …… 姚家村村人表示已经麻木,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是祖坟冒青烟。再看看自家的,浑身是泥,又去地里打滚了,拎起棍子揍一顿,都给老子读书去! 今年注定是姚家收获的一年,除开姚晨中了二甲进士,服役多年杳无音讯的姚四郎终于回来了。 当年姚家本来可以捐钱免服兵役,可姚四郎对种田没兴趣,反而有意军武,姚家二老当然不同意,很是闹了一番。最后僵持不下,姚四郎干脆趁着夜里偷了家里两贯钱,翻墙跟人走了,衣服都没带。 一开始只是热血,进了军营才知道苦,新兵受老兵欺负,还被小官盘剥军饷,看不顺眼就打你一顿。姚四郎也是吃了不少亏才学乖,夹着尾巴做人,慢慢混成兵油子,改成他欺负别人。 他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还拿了家里钱,绝不能灰头土脸的回去,就憋着一股劲儿,抓住了机会往上爬,在几次剿匪的战役里立了功。他脑袋灵活,懂得奉承上官,私下里送了剿贼窝时扣留的几幅名家字画,这次论功行赏就有他的份了,得了个仁勇校尉的官职,正九品上。 这便欢喜地告了假,来个那啥,嗯,衣锦还乡。 姚四郎直奔姚家村,他多年未和家中联系,全然不知道家里已经大变样了,不仅在城中经营铺子,生意红火,还供出一个进士老爷。 “阿爹,阿娘,儿子不孝。” 堂堂七尺男儿,面对杀人如麻的悍匪都没有颤一颤的,看着苍老的双亲,声音却开始发抖,他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响头。 “是四郎回来了!”姚家阿婆先认出了自家幺子,扑上去抱住,又哭又叫,欢喜不已。 “回来就好。”姚家阿爷也是心疼儿子,气也早没了,而且年纪也大了,如何还会追究他年少时的小错?听他说了在军中的种种,暗叹不易。 母子久别重逢,似有说不完的话。 “让娘看看,黑了,也壮了!这一身铠甲真气派,比守城门的将军还精神!” “阿娘,你身体还好吗?下雨天关节还疼不疼?我带了蛇泡的药酒回来,好用得很。” “老毛病了不碍事,你有孝心娘就高兴,家里日子好着呢,以后别乱买东西。” “我给人帮了点小忙,别人送的,”姚四郎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银,看分量不少,“这是我攒下的俸禄,娘你收好。” “好好好……” “这次在家住多久?” 姚家阿爷抽着旱烟问,他打量着皮肤黝黑精壮不少的儿子,勉强在他的眉眼中找到年少时的影子。当兵辛苦,挣的是卖命钱,明明才二十出头,看着却比实际大了好几岁。 “一两个月吧,得了调令,从厢军调到禁军,要去京城报到。” 本朝太/祖当年挑选年轻健硕者组成一支精锐之师,称为禁军,剩下的则为厢军。从厢军到禁军,可谓高升了。 姚家阿爷算了算时间,正好寒瓜差不多都熟透了,吩咐道:“到时候给你侄子送点东西。” “……”姚四郎腹诽一句:我才刚回来呢,就想着差遣我了。 不过,他也是感叹世事变化。 小时候也没觉得姚晨有多聪明能干,看上去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真没想到竟然成了进士,听说还和相爷攀上了交情……啧啧,他那黑心上司也不过同进士出身,日后咱也算朝中有人了吧?在那群丘八里头那不得横着走?哈哈哈哈! -- 第57页 听说考进士要觐见皇帝,也不知道皇帝老儿长啥样,是不是身材魁梧一脸富贵相…… 姚四郎这回归家还带着一小队兵卒,汉时校尉仅次于将军,但现在不过是低级军官,这些不从属于他,作护卫用,待他去京城,他们便要回到厢军。 姚四郎让他们借住在村人家里,给些银钱补贴,指使他们帮家里干活,厢兵多是农人应召,活干得也有模有样。里面有个会砌墙的,姚四郎还让他给家里的墙砌高点,每日多给他五十文。以他的亲身经验来说,那么矮,一下子就翻过去了。 他大哥带姚星去城中看望大嫂了,二哥家也在城里,阿爹带着些人下地,姚四郎便留下看门,监督小兵们干活。 尽管多年未回家,他很快就找到了家中生活的节奏,适应良好。 只家里的狗闻不惯他们身上的味道,大概因为他们沾了血腥气,很是暴躁不安。 “旺旺旺呜——”不知为什么,这天狗又开始叫唤了。 “这狗真贼娘的烦人,再叫就把你炖了!” 姚四郎被叫得心烦,暴脾气上来,一脚踹过去,大黄狗灵活躲过,嗖地一下窜出去,姚四郎追上,忽然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俊俏的书生。原来是大黄狗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对方看到自己似乎也惊住了,忘记反应。 姚晨几乎以为自己走错路了。 他离京匆忙,没来得及知会家里,同行的车队没进城,索性先回来见二老。 不料家里多了一群精壮的汉子,正挥洒汗水,给自家干活,散发着雄性荷尔蒙。 这是田螺汉子? 走了一只小狼狗,老天于是给自己送来一群? 姚晨有些玄幻地想。 那群汉子中,最惹眼的是着皮甲的那个,看着是个头目,他生得浓眉大眼,高大威武,比姚晨高出一个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英气逼人。 “你是晨哥儿?”对方惊喜地问。 “见过这位将军。”姚晨还没认出来,姚四郎离家出走好几年,不怪他没什么印象,而且姚四郎变化也很大。 “哈哈哈哈!见过进士老爷!进士老爷可真俊!进士老爷想我不?”姚四郎爽朗大笑,热情地给了自家侄子一个熊抱,在他的背上用力拍了拍。 “下手没轻没重的,读书人身子骨弱,经得起你拍几下?” 这天晚上,姚家众人齐聚一堂,姚家阿婆顺口数落了小儿子几句。 “不怪叔,他是见到我太高兴了。”姚晨连忙为他辩解。 姚家阿婆便放下了,问道:“怎么没送信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给你们一个惊喜呀!”姚晨卖萌。 众人被逗笑了,只看姚晨这般少年模样,谁也想不到会是进士老爷。 周氏摸着儿子的脸,有些心疼:“还是瘦了。” “京里热,吃不下东西,回家里才觉得有胃口。” “那就多吃点!”周氏顾不上自己吃,给他夹菜。 “弟弟呢?” “会翻身了,就是爱闹腾,不像你小时候那么乖。” 大家一边吃酒,一边说话,姚晨将京城的经历一一道来,姚四郎说些军伍趣事,非常热闹欢乐。 姚晨问了家里,得知一切都好,也放心了。 “对了,寒瓜熟了吗?” “熟了熟了,我去挑一个好的给你。”姚家阿爷笑眯眯的。 姚四郎:“……”P!我白天问你你还说没熟的! 被家人围绕着,姚晨暂时忘记了京城的一切。 姚晨每天过得悠闲,偶尔帮姚四郎手下的兵卒写信,去村里学堂讲课,到城里铺子干活,或者看望一下小伙伴。旁人都道他谦和有礼,没有忘本。 姚晨本来就长得俊俏好看,如今新中进士意气风发,附近的媒人又蠢蠢欲动了。 姚家阿婆很是上心,她觉得京城虽好,不如晋阳的知根知底,便开始同周氏一道相看。 可每当她看中人家,稍有点接触的苗头,都因为种种原因黄掉,她一时唉声叹气,失望无比。 姚晨知道八成是有人暗中捣鬼,心里也不恼,反而安慰家人:“许是姻缘未到,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姚家阿婆带着厚礼,一一拜访晋阳附近的神婆高僧神算子。 活神仙们都道姚晨命犯桃花煞,不宜过早成亲,否则影响官运/寿命/健康。 姚晨:呵呵,有本事让那桃花煞和我说话! 姚晨的终身大事让姚家阿婆暂时死了心,她转而操心起家中另外两个大龄青年的婚事。 姚四郎是老来子,实际比姚曼姚晨他们长不了几岁,可他这年纪连定亲的都没有,也算是剩男了。他见过世面,眼界也高,他看上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他又不喜欢。 再加上社会风气隐隐重文轻武,毕竟谁家也不希望自家女儿嫁给高危职业,要是一不小心成了寡妇,多悲催啊! 姚四郎:还没成呢就开始咒我,滚滚滚! 他这脾气,他爹娘也拿他没办法。 如此就耽搁下来。 比起姚四郎的毫无进展,姚曼的婚事就顺利多了。 回晋阳拜访老师的时候,姚晨已经请老师保媒;另一边,郑浩也开始做家人的工作。 郑家长辈一直知道他与姚家走得近,姚晨赴京前还赠了自己写的解试经验给郑浩,郑浩也时常帮姚家代写家书。这一来二往的,他家也看出点门道。 -- 第58页 姚曼秀外慧中,踏实能干,确实是个好媳妇人选,姚晨前途无量,姚家的家世不再是问题,加上郑浩自己愿意,又有老房相的面子。二人婚事可谓水到渠成。 双方家庭通了气,大概定下此事,郑家便请媒人上门提亲,互换庚贴,按照习俗压于灶君神像前净茶杯底,以测神意,又请算命先生排八字,确保看年庚相配,生肖无相尅。 接着走议亲定亲之礼,双方交换定亲凭证,男方送过书,女方送回贴认可,完成了文定,婚事便彻底定下来。日子选在八月初一,宜嫁娶。 郑浩喜上眉梢,逢人带笑,姚曼眼中也似有无限春意。 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姚家俩光棍都心情复杂。 因为无法亲自出席他们婚礼,姚四郎特地请人打了一套金银首饰作陪嫁,样式是姚晨画的,很是精致体面。 姚晨有种嫁女儿的感觉,看郑浩不顺眼起来。 吃家里的用家里的,除了读书啥也不会,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婚后生活八成要靠姚曼操持。世家也要吃饭,没有收入,世家的日子怕也是紧巴巴的。 姚晨与家人商量,他的意思是给姚曼置一个铺子,他再教她独门食方,算是嫁妆,有了收入,以后在婆家说话也能硬气一些,哪怕婚姻不幸福和离了都能过得很好。 姚大郎和李氏喜不自胜,他们当然希望女儿嫁得好,又怕女儿被欺负家里帮衬不上,铺子里现有的食方是家里的,嫁出去的女儿不能用它牟利,姚晨愿意再想办法,实在是太好了。 经过二老的同意,家里从姚曼的嫁妆里拨出一笔钱,买了个铺子,门面不大,离姚家的铺子也不远,方便照应。 姚晨教姚曼的是以饴糖(麦芽糖)为原料制作奶糖的办法,这时人们用甘蔗和甜菜制糖,饴糖也挺常见,一般家庭偶尔也吃得起。 制法也不复杂,饴糖加少量盐在锅里搅拌加热,熬糖时特别注意火候,火力不宜太大以防焦糊,保持中小火,熬久一点可以熬出糖色,或者早点停火,做出的糖就是白色。 接着迅速加入打发的蛋白,打发蛋清姚曼做蛋糕时已经极为熟练,关键在一快字,直到覆盆不散,放入锅中与饴糖搅拌均匀,再加入牛奶,这时需改慢速上下翻拌。 姚晨也想过用奶粉,只奶粉多产自草原,货源不大稳定,他目前没有门路,所以只能用做奶油的老办法,将牛奶静置分层,取上层水分少脂肪含量高的。 “阿晨,你看是不是差不多了?” 姚晨搅拌了一下,粘度湿度刚好,就取出来,放在不沾板上反复折压,搓成长条,切好晾着。这板子是特制的,学着卖饴糖人家的办法。 姚曼上手极快,她还无师自通做出红枣和果脯等其它口味的,分给家人亲戚试吃。姚晨给认识的人都送了,让他们帮忙宣传。 姚星眼尖,看到他姐给郑家包了满满一大包,老气横秋地感叹:“女生外向。”然后被恼羞成怒的姚曼拧着耳朵打。 奶糖铺子计划走中上层路线,姚家找人定做了可以吃的糯米纸、彩色薄纸分装奶糖,以及大中小规格的外包装袋。 姚晨认为树立品牌特别重要,他特地请陈木匠刻了个印章,沾墨汁在外包装袋上一印,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取一良辰吉日,大白兔奶糖店便开张了。 新铺子不算门庭若市,毕竟一般家庭不怎么消费得起,饴糖也是逢年过节才买,好在之前宣传到位,城里大户很捧场,照顾姚家的面子,下了不少订单。店中还推出兑换活动,每收集一百张糖纸,就可以换一小包奶糖,惹得晋阳的小孩子们产生了收集各色糖纸的新爱好。 奶糖在小孩和女子中格外受欢迎,奶味浓郁,可以含着慢慢在嘴里化开,也可以嚼着吃,又甜又粘牙。 “晚上不许多吃,不然要得虫牙,疼死你。”这户人家的妇人刚将奶糖收起来,小女儿就抱着她的腿撒娇。 “阿娘阿娘,再吃一颗,我吃完就去刷牙……” “好吧,今天最后一颗了。” “那我要吃有果仁的,特别香。” “那叫牛轧糖。” “为什么这么叫啊?” “不知,大概是加了牛乳,轧制而成的罢……” “……阿娘,吃完了。” “和我说作甚,刷牙去。” “嘤……” 第22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1 进入六月,午后的天气明显炎热起来。 日头太大干不了活,姚四郎手下兵卒就在树荫下休息,姚晨从让他们从井里把他提前放进去冰镇的几个寒瓜都拿出来。 姚四郎回来的时候,就见姚晨在案上切西瓜,白玉一样的手指握着刀柄,灵活转动,三两下就把红红的果肉和绿色的瓜皮分开,瓜皮放进干净的木桶里,而果肉却入了一群丘八的口。 姚四郎心疼死了。 “你们这群贼子,在我家作威作福,瞧我们家进士老爷好欺负呢!就知道吃!不会搭把手啊?!” 寒瓜多精贵啊,有价无市,这大夏天的,吃一个冰镇寒瓜,简直是当神仙也不换。更何况家里就种了两亩,都有数的,吃一个少一个,还是他亲爹亲种,结果给一帮兵痞糟蹋了。 “我们正在帮进士老爷干活呢。”兵卒觍着脸回答,又吃了一大口诱人的瓜瓤,这年头脸皮薄的都在军营里饿死了。 -- 第59页 放屁!姚四郎在侄子面前忍住了粗口。“吃东西也算干活?!” 姚晨拿起一块切好的瓜瓤,喂到姚四郎嘴里,清甜冰爽的感觉瞬间将校尉的火气冲没了。 “先去洗手,自己拿着吃。”姚晨是嫌弃兵卒们不卫生才自己动手的。 姚四郎边吃边看,似乎明白了,问:“你要这寒瓜皮作甚?” “试着做果胶,给曼姐铺子里用。” “也不用一下子开那么多瓜,白便宜了别人……” “之前没做过,怕不够,”姚晨又想了想,“柑橘、柚子皮含果胶也多,大概有三成吧,用苹果也行。” “成,我与阿爹说,秋季多买点果子。还有树苗,也种上。”他把兵卒一个个踢开:“剩下的都是我的,敢伸手剁你狗爪!” 制果胶是为了做果味软糖,姚晨觉得虽然铺子叫大白兔奶糖店,但品种可以多样一些,最近就在琢磨做软糖。 天然的胶质物有鱼胶桃胶,都不大多见,成本也高,姚晨就想试试用果皮制胶。 这个工序就复杂很多,要蒸煮压榨、过滤、浓缩,他试着简化步骤,几次都失败了,成品很不理想,不是程序出问题做不出,就是味道不好不能用。 遭遇人生第一个滑铁卢。 姚四郎发出不客气的嘲笑:“看来进士老爷也不是什么都会嘛!” 姚晨不说话,第二日继续开瓜,好像和它干上了。 姚四郎翘着二郎腿,开心吃瓜瓤,这进士老爷切的寒瓜,就是甜! 姚家阿婆看不惯,想起他的婚事就头疼。 “你这这副样子,哪家姑娘愿意嫁你?” 姚四郎埋头吃瓜,装听不见。 姚晨突然道:“叔就是风吹日晒摸爬滚打的,皮肤不好,看着老成,其实拾掇一下也耐看。” 姚四郎不耐烦地挥手:“拾掇啥子,娘儿们似的。” 姚晨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对祖母道:“小娘子爱俏郎君,不喜莽汉,要是叔能保养一下皮肤,看着就能年轻几岁,身上穿的也改改,说不定就有小娘子相中他呢。” 今晚起告别单身,三年抱俩不是梦! 姚家阿婆被他说得心动,还有点顾虑:“可怎么改呢?保养什么的,我们又不懂……” 姚晨图穷匕见:“我会呀。” “这个不难,也不贵,鸡蛋清敷脸,早晚两次,避开日头,十天就见效。” 姚四郎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鸡蛋清……”好恶心…… 他娘瞪他一眼,姚四郎秒怂。 “……成吧。” 鸡蛋清黏糊糊,又是透明的,让混迹军营青楼的姚四郎有了很不好的联想,他手下的兵卒也一个个面色古怪,互相使眼色,隐隐达成共识。 这之后,姚晨使唤他们,如臂使指,一个赛一个听话。 可惜直到回京之日,姚晨都没用西瓜皮做出果胶来。 姚四郎把剩下的寒瓜全都打包了拉上车带走,又从家里拿了炊饼、油条、奶糖等等,加上干粮行李,东西装了好几车。他脚踩官靴,披甲牵马,使唤兵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运军粮呢。 姚晨原本担心带多了,姚四郎却道:“这些路上就差不多吃完一半啦!要不是天气热,还能多带点。”小兵们也不觉得累,恨不得多运一些。 姚晨:心疼皇帝,养活这些兵真不容易啊! 这条官路姚晨也不陌生,在路边熟悉的食舍坐下,身边已经没有熟悉的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姚晨看到姚四郎下马后直接伸手去拿吃食,指甲里全是泥,不由嫌弃道:“先洗手。” 他目光说不上严厉,但姚四郎却想起了被蛋清支配的恐惧,低头服软,算是承认了姚晨主事的地位。 他一边带士兵去打水,一边寻思:别说,鸡蛋敷脸还真有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仅白回来一点,还光滑细致了不少,就是护肤保养听着娘里娘气的,传出去不大好听。 同食舍的客旅纷纷好奇地打量这一行人,俊俏书生与英武将军的组合挺惹眼的,那将军似乎还听书生的话,难道这书生是什么大官? 姚四郎在众多窥探的视线中察觉到什么,用饭的时候借机靠近姚晨,低声说:“有探子,从晋阳铺子里就开始跟着了。” “有危险吗?”姚晨的神经紧了紧。 “不急,目前只是伺探,说不定是打探消息的,真要是土匪……”姚四郎笑笑,声音里透着血腥气,“爷们就收了这送上门的军功。” 队伍外松内紧,一路平安抵京。 姚晨再问姚四郎,后者摇头说跟着的尾巴已经不见了,他就隐隐有了猜测。 当朝设枢密院掌全国军事,下设四房:兵、吏、户、礼。 姚四郎粗中有细,他要去吏房报到,又怕自己出身厢军被禁军看不起,想让姚晨给他掠阵。 “晨哥儿,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些门缝里看人的玩意儿,不和你讲道理。哪怕你拿着调令,也有办法拖着教你等上十天半月的,误了期还要拿你问罪,教你挨打罚钱。好点的收了钱就罢了,要是倒霉遇到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听上去,似乎我若不帮忙,就是坐看你去送死了。”姚晨有点怀疑,当朝政治还算清明,恶吏敲诈勒索也许有,但没听说有闹出人命的。 -- 第60页 姚四郎觉得自家侄子不好忽悠。 “没有你我当然也有办法,就是拿钱开路,守卫差役副手一个个砸下去,见到正主再砸一个大红包。但有你就不一样了,这不是能省下一大笔钱嘛!居京大不易,柴米油盐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啊!” “你需要我怎么做?”姚晨觉得人生艰难,要为五斗米折腰。 “很简单,相爷的名帖你有吗?借我用用,用完还你。” “我老师的,还是座师的?”姚晨问。 他娘贼的!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姚四郎觉得他侄子是坐拥金山而不己知,要是他有这些名帖,可以敲开大部分官员的门,早去其它州府招摇撞骗作威作福了!一年捞个十万不成问题! 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富裕,像天子翻绿头牌一样,点了小房相的。 “你要借我座师的名头压一压办事的官员,这我明白。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前面几关你打算怎么过?”姚晨问道。 “这还要拜托进士老爷你呀!”姚四郎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只要骑马在外面等着,让别人看见你就行。其他的看我表演。” 姚四郎唤了一个机灵的小兵,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后者给了一个“您可放心吧”的猥琐笑容。 姚晨起了几分兴致,全力配合。他与姚四郎两人骑马,率领一队兵卒到了吏房,确保门口守卫看清楚了。 姚四郎给了姚晨一个眼神,好戏开始了,他翻身下马,那个小兵拎着他的包袱,一溜烟儿跟上。 走近门口的时候,小兵做出刻意压低声音的样子,实际音量不小让守卫能够听清,他问姚四郎:“将军,让进士老爷等咱们合适吗?” “怕什么?!”姚四郎回头看一眼,故意提高声音,像是特地说给姚晨听的,故意下他面子,“爷让他等着他就得等着!” 姚晨面无表情,原来是杀鸡儆猴,自己是这鸡。 门口守卫:这么硬核?真是进士老爷?那么年轻不会是假的吧? “将军您声音可轻点,这进士老爷听说还是老房相的弟子,就算他与您(是亲戚)……您也敬着些。” 姚四郎不理他,似乎觉得小兵太烦,对门口守卫抱拳,出示自己的身份,神情似乎还带着冲姚晨去的傲慢骄矜。 门口守卫:连老相爷的弟子都不放在眼里,惹不起惹不起,赶紧放进去吧! 姚晨万万没想到,这一幕被人瞧在眼里。 朴嘉言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愤怒了,浑身就像被扎了好几个洞,嗖嗖漏冷风,明明是夏日,却从里到外透着寒意。 “怕什么?!爷让他等着他就得等着!” “将军您声音可轻点,这进士老爷听说还是老房相的弟子,就算他与您……您也敬着些。” 就算他与您…… 这什么意思你说清楚!那蛮熊与小兔子是什么关系?! 朴嘉言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又拒绝去相信。 难道是……在一起了? 他千宠万宠的小兔子,什么委屈都不敢让他受的小兔子,怎么就成了别人的了?还要受气,受教训,被/干晾着?这日头这么毒,就算在阴影里,可热坏了晒着了怎么办? 最最让他难过的是小兔子居然沉默了顺从了。 为什么要听那蛮熊的? 为什么要让自己受委屈? 为什么你为别人受委屈我还那么心疼…… 姚晨骑马在门口等着,感觉自己被门口守卫当成了傻子,大约等了不到两刻钟,姚四郎带着小兵出来,虎步生风,他们怕露馅,转过街角才大笑出声。 “我和他一路进去,边走边聊你,什么二甲进士,什么相爷弟子,我都统统不放在眼里!他们怎么试探,我都不说,在京城人面前鼻孔朝天,真他娘的爽啊……待到了主事的那里,小房相的名帖就随意夹在公文里,他们这一看,哟呵,上茶上好茶,请坐请上座,三下两下把手续给办了!” 姚晨被他促狭的模样逗乐了,警告他不要得意忘形,这事儿也是因为他初来乍到,别人摸不清他的深浅,要是以后与同僚相处还这样,非得被收拾不可。 “我省得,”姚四郎看侄子的脸都有些晒红了,“在马上骑累了吧,来,下来走走。” 他站在马下,双手抬举,轻松地将姚晨从马上抱下来。 这一路来京他已经习惯了帮姚晨上马下马——夏天车里太闷,姚晨会偶尔出来透气。 有杀气! 姚四郎突然感到脊背一凉,下意识把姚晨护在怀里,这种直觉在战场上救了他好几次,可这次似乎失灵了。 “怎么了?”姚晨问。 “没事。”难道是我敏感了? 放随行的士兵去休息安置,姚四郎领着姚晨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巷子,令姚晨惊讶的是,他居然在京城置了院子,还是在内城。 姚晨对这个四叔真是刮目相看。 在京城买房,难到什么程度呢? 先帝的副相都是租房子住,这件事还记入史书了,副相去世先帝登门悼念,才发现堂堂副宰相在陋巷里租房子,皇帝的轿子都抬不进去。 由此可见,姚四郎买到这座小院子有多不容易。 “我的全部身家都砸在这里了,”姚四郎感慨,“也是赶巧了,有员外郎外放,他要价高,别人觉得外放的毕竟不吉利,想压一压。被我知道,就咔一下给他截胡了。” -- 第61页 “我们姚家的心眼全长在你身上了。”姚晨真心夸赞。 “哪儿啊,咱一人一半。”姚四郎得意挑眉。 两人相视一笑,姚四郎特别高兴,能带领晚辈在京城安家,特有成就感,这些年在军营给人伏低做小受累受气都值得了。 姚四郎哥俩好地揽住姚晨的肩膀,把他往里面领,打算和他一起仔细看看。 突然背后生风,姚四郎似早有防备,迅速躲过,果然一直冲着自己来的杀意不是幻觉。 他与来人拆了几招,手下狠辣,丝毫没留情,越打越心惊,对方身手不错,招式高明,就是缺乏点实战经验,不然自己就要吃亏了。 因为顾及姚晨的安危,姚四郎不欲与他纠缠太久,对方也似有顾忌,最后各自打了一拳一掌,被冲击力逼得各退一步。 姚四郎方看清了偷袭的贼人,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服饰华贵,目光阴鸷,以他的眼力,一眼看出是富贵子弟,而且身份贵重。 这人没见过,自己刚进京,何时得罪了人? “你是何人?”姚四郎呵问。 对方不答,极冷地看了姚四郎一眼,接着他死死盯着姚晨,仿佛是欲将之剖心剜肝的仇人,可细看那神情,又不全是。 姚晨:这是什么修罗场…… 朴嘉言确实想把姚晨剖心剜肝看看是不是黑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姚晨和别人有说有笑,扑入别人怀里,往他的心脏上扎了一刀又一刀。 他恨不得自己没有心,看不到小兔子的时候空落落地发疼,等见到了又是被碾压破碎的痛。 他们进屋会做什么? 朴嘉言不敢想象。 小兔子会用迷蒙的目光看着别人吗?会亲吻别人的嘴唇和身体的其他地方吗?会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发出悦耳的声音,哭泣着泄了吗? 以前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痛苦。 他嫉妒得发疯,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可以被替代的。 他想对小兔子说“我求你让我回来吧”,出口却成了其它伤人的话。 “那老男人能满足你吗?” 姚四郎:老男人?我吗?鸡蛋清白敷了…… 随即他回神:这人与侄子这么说话?什么满足不满足的?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在军营里知道不少腌臜事儿,包括男子与男子之间,他怕侄子吃亏,下意识地拉住姚晨,想把他护在身后,结果那青年抓住姚晨的另一只手臂,他惊疑不定地在姚晨和朴嘉言之间来回打量。 被左右拉住的姚晨:万万没想到我会是这么出柜的。 还是和前男友……真不值…… “你先进屋里去,”姚晨急忙对姚四郎道,在朴嘉言说出更劲爆的内容之前,他必须把长辈支开,“他与我是旧识,我不会有事。” “你小心,出事了喊我。”姚四郎还是尊重姚晨的意见,避开了。 朴嘉言嗤了一声,对他表示出十足的不屑。 现在只剩下他和小兔子两人了。 朴嘉言之前有无数话想和小兔子说,可是到了他跟前,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了一开始那句被妒火冲昏头脑冲出喉咙的话。 他怕又控制不住自己,一开口都是伤人的话,上回二人决裂,那些话都不是他真实的想法,像是这副躯壳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做出维护世家颜面的应激反应。 心里越害怕,受的伤越疼,回击得越狠。 姚晨的意思其实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一刀两断,桥归桥路归路,不想与他再有瓜葛。 可是他不想,不愿,不舍。 如溺水之人,胡乱挥舞手臂,妄图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不让感情消散。 第23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2 两人无言相对,最后还是姚晨打破了沉寂。 “路上是你派人跟着我们?” 朴嘉言点头,他命人盯着姚晨,主要是担心他的安全。 待姚晨回京,朴嘉言接到禀告就赶过去了,正好遇见在吏房门口的那一幕,心里拔凉拔凉的,不敢现身怕被赶走,只悄悄地跟随。 “你不知道他的身份?”姚晨又问。 “没来得及打听。” 不是说不打探了。 姚晨差点儿被气乐了。 凭什么呀?关你屁事! 可他想了想,易地而处,要是朴嘉言分手没多久就和别人亲亲我我,他也得炸。 “他是我四叔,才回家,你没见过。”姚晨说出真相。 朴嘉言的心情真是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 所有的嫉妒、痛苦、恐惧、绝望,如潮水般退去,仿佛绝境逢生,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疯狼听到祭祀的歌声得到安抚,兽性和残暴渐渐消失,重新化为小奶狗。 姚晨呼吸一滞。 小兔子有个秘密:他对那只小奶狗毫无抵抗力。 他可以对朴嘉言狠心,但对小奶狗不行。 那只对他毫无防备,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自己,只会求抱求摸,稍稍满足它一下就像得到全世界的小奶狗。 如果是面对小奶狗,姚晨说不出分手的话,连让它失望一点都舍不得。 好在朴嘉言不仅仅是小奶狗,他还是朴家下一代家主,世家公卿的代言人,有狼的使命和冷酷。 真是庆幸啊…… -- 第62页 “你不要不见我,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星际历史遗留问题:分手了还能做朋友吗? 姚晨答不上来。 他心里也是有很多不舍,不然就一直在家躺尸了,不会又做奶糖,又研究果胶的折腾,勤劳得都不像他了。 姚晨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心软对两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着年纪轻轻的小狼狗,人家第一次分手,没什么经验,应该给个机会。 或许以后分手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问:“你能心平气和,待我和寻常友人一样,不翻旧账,不口出恶言吗?” 朴嘉言狠狠点头:“能。” 姚晨:“若我喜欢上别人呢?” 朴嘉言:“……” 姚晨又问:“若我与别人亲亲抱抱呢?” 朴嘉言:“……” 姚晨继续问:“若我与别人上床睡觉呢?” 朴嘉言低头,目光掩藏在阴影里,姚晨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没想到最后他还是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可以。” 反倒是姚晨愣了愣。 “就是……你慢一点,不要那么快……给我点时间好不好?”声音虚弱。 三连问似乎已经把小狼狗打击得不行,姚晨不好再问要保持单身多久才能表示对前男友的尊重。 “行吧。” 两人似乎是和解了,但又不完全是。 “朋友可以抱抱你吗?” “嗯。” 明明这个拥抱一点也不像朋友。 那么紧,像是要把人按进他的身体里去。 如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姚晨:这坚实的胸膛,气息熟悉的怀抱,好想念啊…… 克制,稳住,这是纯洁的友谊,不要多想! 姚四郎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自认也经历了大大小小各种场面,他还是觉得自己见识少。 他家善良正直前途无量的进士老爷,不声不响地驯服了一匹狼,让它安静伏着。 他刚与朴嘉言过过手,虽然姚晨解释了误会,气氛仍然有点尴尬。 朴嘉言则是刚刚与从最熟悉的陌生人晋升到普通朋友,恨不得眼珠子都粘在小兔子身上,他厚着脸皮硬留下来,叫了席面,说给他们接风。 姚晨默许了。 因为新搬来,院子还没完全收拾好,三人就不尴不尬地在院子里坐着,还好原主人做了个凉棚,才不用在日头下大眼瞪小眼。 “先吃个寒瓜吧,解解渴,”姚晨提议,“还是去年你给的种子,尝尝味道罢。” 姚四郎倒是才知道种子是朴嘉言给的,不大高兴,但依旧去拿了一个,用凉水冲了。他看了朴嘉言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用刀,徒手把西瓜掰开了。 姚晨:……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帮我开过瓜? 朴嘉言受到挑衅,隐忍不发,用刀子把果肉挖出来,切成小块,又把子都挑干净,似乎要像以前一样一块一块喂小兔子。 姚晨第一口让他喂了,觉得不妥,又制止了他,自己拿着吃。 朴嘉言:蓝瘦香菇,但不能表现出来。 姚四郎:…… 一顿接风宴吃得平静无波。 朴嘉言走后,姚四郎几次欲言又止,姚晨看着难受,瞧把一直男逼成什么样了,遂与他简单说了两人的瓜葛。 姚四郎总结道:“你们在一起两年多,他要成亲,你与他分手,他不愿意,现在你们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姚晨:听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奇怪厚…… 姚四郎觉得自己该表现出开明稳重睿智的长辈模样:“操他娘的!我去把他废了!” “他是世家公子。” “我可以偷偷下手!” “他与你打成平手。” “我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我还喜欢他。” “我……” 姚四郎没辙了,他忍不住提醒了侄子一下:“你能与他分开,看来也不是个糊涂人,感情这事儿,旁人也帮不上忙。不过,我只听说快刀斩乱麻,钝刀子割肉更疼。” 姚晨叹息:“我明白,理智与情感……喜欢是真的,现在不能喜欢了也是真的;不舍是真的,希望他能渐渐放下也是真的。” 姚四郎:好纠结,我还是一辈子单身吧…… 姚家叔侄在京城安了家,购置家具生活用品,熟悉邻里,姚晨一一写信将近况与新地址报于各方,将一切安置妥当。姚四郎忙着与同僚走动往来,熟悉禁军诸事京城防务,姚晨便全权负责家务,好在衣服可以拿给妇人洗,每日只要给些许银钱即可,偶尔他们还出去吃饭,因此活儿也不重,他还应付得来。 晋阳来信说姚曼已经与郑浩顺利成婚,婚礼当天一路沿街撒糖,引人争抢,非常喜庆热闹,竟是引领了潮流,一时间晋阳城但凡婚姻嫁娶均要买大白兔奶糖,大户人家有样学样,小户人家则在喜宴上给客人吃。姚晨回信祝福,又关心了一番家中情况。 忙忙碌碌的,转眼就是夏末。 期间朴嘉言来看望了数次,两人坐着说说话,聊聊天,本来彼此间就很熟悉,可以说对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相处起来也不困难,偶尔说些以前的事情,也融洽和睦。 “印书坊改进了原版画彩印的方式,采用饾版拱花的套印技艺,简单说就是由深至浅,逐笔依次叠印,和原画肖似无比,速度也比原来快。” -- 第63页 朴嘉言没有说要把印书纺的干股再给姚晨,而是采取迂回的方式:“我此次来是想问你三国演绎话本能不能印。现在技术有了,印起来没什么难度。” “有润笔费吗?”姚晨笑问。 “当然少不了你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姚晨忽然想到还在坑里的赵三郎:“你说我现在官职还没下来,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朴嘉言失笑,看着笑得狡黠的小兔子,红红的嘴唇弯起,用尽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吻上去。 低头喝茶,又说起别的,才掩饰过去。 长乐坊的何屠夫收拾了手上的活儿坐下休息,中午客少,到傍晚之前他都有空挡,平时他都会去旁边的瓦子听说书看相扑消磨时间,今天却是不同,他给自己倒了水,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册,翻看起来。 旁边的豆油店掌柜看得稀奇,这条街上谁不知道谁呀,何屠夫膀大腰圆,大字不识一个,账本还是他媳妇儿管的,每次记账他都是胡乱画几笔,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今儿居然还拿书出来装样子,忍不住半玩笑半嘲弄地说:“何大官人,你什么时候学的识字?” 何屠夫懒得理他,头也不抬,依旧低头看书,豆油店掌柜还就不信了,他出了铺子,走到何屠夫旁边。 一看顿时明白了,原来是画册,不过不同于以往的图画,有图有字,而且人物神态动作栩栩如生,哪怕不看字都能明白画里的意思。这里是百官在朝廷议事,这里是两位的将领在战斗,落败的那位想逃,却被另一位斩杀,英姿勃发,看得人热血沸腾。 “我还没看完,慢点翻。”豆油店老板本来只是好奇,结果一看就入了迷,干脆站在何屠夫边上蹭书看。 何屠夫只是看图,而豆油店掌柜识字,连旁边的注释也细细读了,所以速度比较慢,他忍不住 何屠夫有心说自己想看自己买去,但他转念一想,道:“你给我说说呗,旁边写的什么?” 豆油老板便给他从头念来:“《三国演绎画本》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何国舅谋诛宦竖……” “张翼德我知道,三国名将,这何国舅是谁?” “何皇后之兄,东汉外戚,说起来也巧,他原先也是屠夫出身,与你还同姓。黄巾起义时任大将军,镇守京都,独揽朝中大权。” “真的?”何屠夫突然双眼放光,对故事后续越发期待,“他与人暗谋诛杀朝中奸佞,也不知最后成功了没有。” 豆油店掌柜不忍心告诉他,他隐约记得何进被中常侍张让等人杀害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 “墨韵书坊出的,我只抢到这一本,第一回 我得到信的时候已经卖完了。书坊里面的一工匠是常客,发第二回前偷偷告诉我,我才买到的。”何屠夫的语气里透出得意。 豆油店掌柜寻思:看来是真难买到啊!得,自己还想看下一回呢,就暂时不同他说何进的下场吧! 这三国演义画本不仅仅为平民百姓喜爱,在士子贵族间也十分流行,很受追捧。 “我新得了一个画本,一起赏鉴赏鉴?”一太学学子神神秘秘地把他的小伙伴拉到一旁。 “莫不是新出的春宫?” “呸!我在你眼中是如此轻狂下作之人吗?” “你是。好吧,画本有什么新鲜的?咦?画的竟是三国?!这和我收藏的三国杀卡牌很像啊!” 真香! 有了前两年三国杀牌戏的积累,加上画本质量过关,故事引人入胜,竟迅速风靡京城。 一时间洛阳纸贵,人人都在读画本,人人都在议三国。 有次姚晨出门买菜,听到菜贩子都在谈论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猜测湖海散人(罗贯中)是谁,他就知道三国演义火了。 连茶楼酒肆,都有茶博士在给客人读画本,做各种解说。 画本每半旬出一回,百来回的也要四五年才能完结。 一不留神竟然开了很火的长篇连载,姚晨: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想弃坑了。 在坑底的姚四郎:“……” 像他这样不爱干家务一人,都接过了买菜做饭扫地的活儿,让姚晨专心作画,免得被催更的读者戳脊梁骨暗地里扎小人咒他。 而且,他一开始为了帮姚晨推广画本,把身边的同僚一个个都安利了一遍,谁能想到作者已经在想着把它坑掉了?! 禁军里那五大三粗心狠手辣的,要是迁怒记恨起自己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画本出到第四回 曹孟德谋董卓献刀的时候,姚晨的差遣终于下来了。 姚晨把画笔一扔,去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是皇帝的秘书机关,草拟诏书,修书纂史,陪读讲书,为“天子私人”,专为皇帝服务,充当顾问或秘书。翰林学士可谓地位最高的士人群体,当朝宰相皆出翰林,科举主考也多是翰林学士。 姚晨任翰林供奉,从八品下,强大皇家秘书团队中的小小一员,平时除非有诏不直接对接天子,由上司指派项目。 姚晨觉得自己还挺受上司喜欢的,没指派特别难特别繁重的活儿,主要是打下手。看皇帝临时有什么想法,就帮着处理一下,比如某地水患,查一下该地水利工程的记录,给皇帝做参考,方便做决策。总体还算清闲。 -- 第64页 与他同科的状元就没这么幸运了,比他早进翰林院,赶上朝廷要重新修礼,这项目落到他头上,每日忙成狗,最早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比科举前还瘦。 “在翰林院待着还习惯吗?”朴嘉言问姚晨入职后的情况。 “同僚待我极好,学士也非常亲切。” 朴嘉言暗道:这是当然,他为了求画都把我爹堵书房里了。 姚晨还以为自己的马甲捂得很好,推测大概是看房家和朴家的面子,他也投桃报李,对上司很恭敬,任务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在大理寺的情况。”说起来朴嘉言在数个月前就已经出仕,在大理寺任职。 大理寺大概类似星际最高法院,掌管重案要案审理,朴嘉言入大理寺后参与审理几件大案,据说表现出众,受天子赏识,破格升为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 姚晨有些愧疚,那段时间刚分手,自己刻意不去打听小狼狗的消息,难免关心不够。 朴嘉言感受到小兔子关切,开心又满足:“都没什么要紧的,以前有几件奇特的案子,不如一起吃酒,我细细说给你听?” “我让人给我叔带个话,晚上不回去吃。” “好。” 姚四郎觉得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很危险,姚晨已经几次与朴嘉言单独在外吃酒了。 哼,别以为他看不出那匹狼的野心。 都是肉食动物,谁不清楚谁啊! 这酒后乱性把持不住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但也不好明着提醒,“大侄子你可长点心吧那匹狼盯着你的屁股呢!”这话姚四郎说不出口,进士老爷不要面子的啊? 他就从别的方向使劲。 这年头,断袖龙阳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社会风气还比较开放,姚四郎在军中多年,那里又是纯阳的地方,他听说的就有不少,不过这和男女之间一样,有玩玩就算的,也有一心一意的。以前觉得没妨碍到他,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谁谁。现在知道自家侄子是此类,他就主动关注起来,也不一定是非要给姚晨马上找一个死心塌地的终身伴侣,但偶尔疏解一下,以及保持有选择的权利,也是很重要的。 这一留心,还真被他发现不少好苗子,他筛筛检检,相中了两三个,便刻意结交,偶尔邀请到家里来吃酒,或者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叫上姚晨,理由都是现成的:你叔喝多了要你来接一下。 姚晨不迟钝,在第一次赶到酒楼,发现他叔醉趴在桌子上仿佛已经失去意识,而他旁边坐着一位高大英俊的小伙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被相亲了。 姚晨热泪盈眶:您是我亲叔啊,我再也不嫌弃你吃的多常喝醉耍酒疯还每天催更了! “你是姚小郎君吧?我是姚校尉的同僚,姓曹名建,京城人士。平时常听他提起你,今天终于见面了,真是久仰。” 就相貌而言,他并不比小狼狗差多少,高鼻深目,眸色不深,有点浅栗色,似乎带着异域血统。他为人风趣,性格爽朗阳光,有点像金毛。 很快,姚晨对他的称呼就从“曹将军”、“曹兄”变为了“曹大哥”。 第24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3 曹建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他不是两面三刀,曲意讨好,实际上他有自己的见解,也不吝啬表达,而且他很尊重他人的意见,不会想着必须改变对方或改变自己的想法以达成一致,这和姚晨有点像,只不过姚晨是觉得麻烦觉得无所谓,而他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和而不同,虽是武将,却很有君子之风。 姚晨与他一见如故,惊讶于对方见识,忍不住问道:“曹大哥,观你家世不凡,不似不通文墨之人,为何投身军伍呢?”姚晨这么问,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有点突兀了,但他说的又是社会现实,时人推崇文武双全,但也重文轻武,除非文路走不通,绝对不会让子弟去当武将的。加上曹建的出身背景,不像是寻常人家,姚晨才有此问。 曹建对姚晨很欣赏,又有点待弟弟的纵容,被这么问也不觉得受冒犯。 “说来惭愧,幼时顽劣无知,给家中惹了大祸,本来荫的官身也没了,家中就把我送到禁军里头磨练。” “你顽劣?”姚晨不相信。 金毛能顽劣到哪里去?吃狗粮前没有握手吗? 曹建露出羞愧神色:“我家出身不高,在京中受人排挤,家姐在夫家也经常受气。我与家姐情深,幼时多受她看顾,再加上那时候少年意气,很是不忿,与世家子弟颇有几分龃龉,然后因某事起了争执,一时冲动……” “那你一定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没有没有,”曹建想起什么,似乎更惭愧了,“武艺是近几年才练起来的,当年真是文不成武不就,受了挫折才知道发奋刻苦,知道家父不易……唉,其实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最初因什么事情闹出来都已经记不大清了。”他笑笑,又给自己和姚晨倒了一杯。 姚晨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但又没想起什么,便作罢,与他吃酒说话。 一不留神竟然谈到深夜,姚晨感到桌子下有人踢了自己一脚,才回神与曹建道别。 “我送你们罢!” “不用不用,太晚了,我叫了马车。” 曹建还是将二人送到家里才离去。 -- 第65页 待他走了,原本歪斜在床上的姚四郎就坐了起来,脸色虽红,目光却很清明,他忍不住抱怨:“我手臂都枕麻了。” 姚晨有点脸红。 “太长时间没疏解了,我懂。” “……”你还有没有当长辈的样子了?! 后面姚四郎又给姚晨变相介绍了几个,姚晨印象最好的还是大金毛。 姚四郎的看法与姚晨有几分不同:“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那个姓孙的,我们进澡堂子的时候我瞄过一眼,下面有异常人……”他比了个大拇指。“长得也魁梧,就是气质不如曹建。” “别一副嫖客的语气行不行?”姚晨觉得自己不能好了,他可耻地有点心动。 “你搞清楚,你才是被嫖的那个。”姚四郎翻了个白眼,他觉得以自家侄子的条件,给谁吃了都吃亏好吗?把他领出去转一圈,那群王八羔子,眼睛都绿了。 姚四郎又不是拉皮条的,上杆子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大侄子送人床上去,他私底下把曹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儿掉,没想到是外戚,家风倒还算端正。 这年头不端正不行啊,台谏百官都盯着呢,外戚稍有点出格就开喷,免得皇帝徇私,乱了纲纪。 除了曹建主动交代的少时故事,没听说什么劣迹,在军中颇为刻苦,别人有什么他也会帮一把,人缘极好。姚四郎也就放心让他们往来。 姚晨也有点蠢蠢欲动,但最近朝廷在为水患烦忧,据说河堤有不稳迹象,他帮忙找县志查资料,一直抽不出空,只能夜里独眠,望金毛兴叹。 朝廷此次水患,究其根本是因为黄河改道。 也许上一个项目完成得出色,数据详实,又配了图,令人印象深刻。上司这回又布置了新的任务,这个项目就大很多了,要整理自古以来的全部黄河改道记录,以及朝廷的应对办法。 自古以来,黄河就是一条随心所欲放纵不羁爱自由的河流。 多沙善淤,变迁无常,而朝廷治水之策也不固定,甚至南辕北辙,整理起来非常复杂。 姚晨一下子感受到了压力,事关民生,治水是百年大计,一个搞不好就是千万条人命,还影响后代子孙,姚晨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先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有了点思路,再请教了其它部门的同事,慢慢理清楚脉络,才开始动手。 他绘制了目前黄河河道的舆图,标记重点城市,又找来透明度较高的纸张,根据史料和档案,用不同颜色分别在上面画出各朝各代的变化。最后几张纸钉在一起,目前河道的地图放在最下面,根据时间顺序依次叠加,重叠起来可以看出河道变化,清晰明了。 坦白说,绘制非常不精确,因为文献往往是“向东偏移数十里”或者“近滑州分流”这样很不具体的描述,姚晨很是抓狂:数十里是二十还是九十?近滑州是多近? 姚晨只能画个大概趋势,总体看出两汉以前分流较多,前朝北流,主流较集中,如今有东流趋势。 有了地图直观的认识,对应治水之策就好理解了许多。 当权者治水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多顾眼前。难得有不错的长远的治水之策,治到一半官员下马或者干脆改朝换代了,也是没辙。 姚晨整理了各种对策的实施与效果,跟踪一下数据,发现治水效果最好的竟然出自历史有名的昏君,当时百姓不堪徭役重负揭竿而起,后世却受益无穷,也是醉了。 纸上尽管有时候只写水灾绵延百里这种模糊的字眼,实际这轻描淡写的两行字不知道有多少人命。 姚晨顺便把那些有意无意模糊掉的数据给补充上去了,列表说明,某年水灾前后,某地人口,良田多少。他只动了前朝的记录,时间再往前缺乏资料不可考,而且他也知道分寸,没有触及当朝的。可饶是如此,对比一下前后两朝人口密度,也能知道往年水灾损失如何,只多不少。 他上司看完报告也没说好或不好,道他这几日辛苦,放假让他休息去了。 翰林学士并没有直接将《黄河河道改道历年水患及治水之策分析总结报告》呈上御览,而是拿着先去找小房相。这份东西交上去,翰林院这边固然有功,但工部、中书省和主水利的官员们怕是面上不好看。 翰林学士也不是畏惧权势或者结党营私,这连官员私下串联都算不上,只是出于同僚情面,提前知会一声:我要和皇帝说的事情可能与你有影响,做好准备啊! 要是对方不同意,他也不会因此不交了。 告诉你是情分,不要蹬鼻子上脸妨碍我做事。 这是官员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小房相仔细看了,这种图表加数据的方式非常详实直观,又在最后几页注明出处,有据可考,可见姚晨在里面花了多少心思。 后生可畏啊…… 小房相暗想,不枉圣人特地将他放进翰林储才之所,将来可为栋梁。 姚栋梁此时正在和大金毛约会。 曹建上门拜访,带了一筐自家暖房里出的苹果,比当季的要早,就拿来与姚晨尝鲜。 姚晨想到自己的滑铁卢,之前寒瓜皮制果胶不成功而不得不将计划搁置,现在有了苹果,他决定一雪前耻。 曹建觉得有趣,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想法,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 第66页 “你会生火?禁军人人都会吗?”姚晨有些惊讶。 “在野外探查一连数日的都有,生火都算轻松的,寻找水源辨认方向这些都要学。”金毛语气寻常,利落地劈柴生火。 姚晨把苹果带皮切块,果核保留,放在锅中煮至透明稀烂,类似做果酱,然后把果肉取出,用纱布裹好,曹建力气大,帮他压出汁水,又过滤了一遍。再加入糖和生柚子汁,小火熬煮,边熬边搅拌,最后做出橙色的粘稠的胶状物。 “小心烫。”姚晨叮嘱。 曹建爽朗地笑笑,浅色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气下似乎变得更淡了:“我皮糙肉厚的不怕,你站远点别被热气熏到了。” 姚晨:啊啊啊好暖好阳光!想扑倒! 最后两人合力将果胶盛出来,装进干净的小坛子里放凉。 “这几坛你带回去吃,泡水喝做点心都可以,酸甜开胃,美容养颜。”姚晨又与他说可以做软糖、果酱、水果酪,怕他记不得,就在纸上细细写好了给他。 曹建试了觉着不错,想起秋老虎姐姐胃口不大好,就给她送了两坛,连带着食方也捎了过去。 这日,赵三郎在朝堂上发了好一通火,心焦水患,他下了朝便想散散心,去了常去的贵妃那里休息。 曹贵妃已经二十多岁,育有一女,自当今登基就入宫,二人相互陪伴多年,赵三郎也算长情,对她甚为宠爱。 曹贵妃在宫中盛宠不衰,也不是白得的宠,她从不过问政事,一心伺候皇帝,甚是雀跃地与赵三郎说起自己新做的点心。当然不是她亲手做的,而是指挥宫人御厨完成。 那点心是铜钱大小的半球形,有三种颜色,黄、橙和红,半透明,上面裹了一层白白的糖霜,仅看外表就很有食欲。 “有苹果、橙子和山楂味,等葡萄也熟了,我再做。” 被她的情绪感染,赵三郎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他每种颜色都试了试,酸甜可口又富有弹性,还带着浓郁的水果味。 “有几分巧思。” “却不是我想出来的,”曹贵妃笑道,顺手给自家刷好感,“家里给的方子。” 赵三郎接过食方一看。 这字迹有些眼熟,好像刚在朝上见过…… 他今天在朝上发怒,不全是因为姚晨那份报告,主要是气恼各部推诿,意见纷乱,拿不出具体章程,可也算是由姚晨引出来的吧?这小子倒好,这边点了把火,转眼就忘了自个玩儿去了。 又想起多年前朴家与曹家的破事,赵三郎觉得神奇,不知道姚晨是如何与曹家扯上关系的,要是被他的大理寺少卿知道,又会惹出多大的风波。 到时候他俩掐架,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罢,省得里外不是人。 这边,姚晨欢欢喜喜地写了信回家,将果胶及水果软糖的做法告知姚曼,由她承包了弟弟整个童年的糖果。 假期实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悠闲,画本已经没有存稿,下个月那一期还没有着落,虽然朴嘉言从不催他,可毕竟现在是朋友,不好意思拖着。 若是从前,他早就撒娇打滚耍赖偷懒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姚四郎说中了,年轻人火气旺什么的,姚晨最近总是做春梦,梦里面他液体横流与人啪啪打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身子着实销魂,熟悉又陌生,炙热填满了自己,吃得饱饱的,十分满足。而到了白天醒来的那一刻,又无比空虚,只能自己草草解决了。 嘤嘤嘤……他都多久没吃肉了…… 有时候看着大金毛阳光绅士的表情,他就觉得内心罪恶。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躁动和欲求不满太强烈了,连带着姚晨最近画的图都透着点香艳。 他正画到王允施美人计(划掉)连环计,利用貂蝉离间董卓与吕布。 吕布在三国演义虽然是个炮灰,是只有武力没有头脑更无德行的反派,前期把主角刘备曹操他们打得灰头土脸嗷嗷叫娘,后面一路倒霉非常憋屈地挂掉了,然而这些不妨碍姚晨把他画得肤白貌美大长腿,将他当成理想中的完美情人。 现实中独守空闺,好歹二次元里实现一下自己的愿望吧。 先来一幅彩色正面肖像,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头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着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这些衣裳铠甲细节刻画得十分到位,又弓箭随身,呈纵马挺戟之态。 正合言: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接着是数张黑白特写,策马巡街的,早晨练武的,军营练兵的,还有亲自给赤兔马喂食洗澡的……总之怎么帅怎么画,怎么装B怎么画。 然后是貂蝉的出场,时人喜欢平胸(胸太大了还要束胸勒平),姚晨就很方便地自我代入了,将其与吕布的目光纠缠,肢体语言,画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引人遐思。 同其他重要角色一样,给貂蝉绘了全彩小像:牡丹亭畔,月下美人,亭亭玉立,她黛眉轻蹙,似有无限愁绪,身姿不凡,如谪仙般清冷,高不可攀,让人不忍亵渎。 而在勾引吕布的场景里,貂蝉又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舞者打扮,妆容极艳,却毫无低俗之感,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娇媚勾人的气息。 这样的反差,是刻画貂蝉的美色,也是剧情需要。一开始王允发现貂蝉对月长吁短叹,以为是她有了私情,后方得知貂蝉是忧自己所忧,实为胸怀大义之女子,遂设计一女献二郎,离间董太师与吕奉先,貂蝉自愿献身以报,万死不辞。 -- 第67页 美人计嘛,本来就透着若有似无的香艳,吕布和貂蝉之间,眉目传情,欲语还休,一举一动都非常惹人遐想。画面又极具张力,表面郎有情妾有意,实则暗潮汹涌,杀机浮动。 再加上,前后气质的强烈反差,更突出了人物形象,美人又圣洁,又诱惑,充满冲突又毫无矛盾,那艳如桃花的笑容之下,偶尔透出一丝真实感情,引人纷纷猜测美人以身饲虎时内心是否害怕,是否动摇,对吕布是真情还是假意,脑补一番,更对她心生怜惜。 完成之后姚晨觉得自己像是高潮过了一般,把梦中情人睡了,精神上得到了无比满足,体力耗尽,又是废人一条。 姚四郎每回画本都能第一时间看到,这一期也不例外,他读完后神情复杂地对姚晨道:“你要是考虑画春宫,就没有其他画师什么事了。” 可惜画风独树一帜,极具辨识度,容易被人认出来,影响仕途。 唉,他做官真是可惜了…… “要是日后辞官缺钱,我会画的,你来负责销路。” “一言为定!”姚四郎兴致勃勃地说道,他又欣赏了几遍,才将画稿给印书坊送去。 话说回治水方略,国之大计,上承历朝,下启百年。 朝廷不敢大意,议了月余,终于有了眉目。 当今励精图治,目光长远,意欲搞个大工程一劳永逸,不想漏哪儿补哪儿,临时跑断腿。然而国库空虚,处处要钱,无力承担如此巨大的工程。说白了是国家承担风险的能力太低,工程一旦启动,未来至少二十年就要被其绑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万一有个旱灾,某地叛乱,甚至外敌入侵,国家财政可能要崩溃,所以吵嚷不休。 小房相提出将工程分成数期,分河段依季节治理,这样既缓解了财政压力,有余地缓冲做其他事情,防备万一,也满足了天子的要求,虽然比预想中要慢,但天子觉得也能接受。 接下来首要就是考察水患之地,以解燃眉之急,后再徐徐图之。 至于派谁巡察,天子已经有了人选。 因为之前廷议太久,天子已经没了耐性,朝上很识趣没有异议都通过了,私底下暗暗交流。 朴嘉言他们知道,不过姚晨是谁? 第25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4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姚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懵逼的。 他不是坐办公室的吗?为什么要出差? 但圣命难违,姚晨还是领了旨意,收拾收拾与朴嘉言出发了。 出发前姚四郎十分不放心,赠他一柄匕首防身。 “路上有护卫,不至于遇上山贼土匪。” “对付那匹狼的。” “他要是对我不利,给我十把匕首我都反抗不了。” “说的也是……那给你自刎用吧。” “……” “早点回来。” “嗯。” “画本还要更新呢!” “……” 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个人,但心境却大不相同。 在密闭空间和小狼狗独处,姚晨胡思乱想了一会,有点难熬,好像过了很久,实际很快他就睡着了。 ……还真是很不同呢! 朴嘉言小心地把他揽到怀里,看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偷偷地凑近,犹如小奶狗在寻找主人般嗅了嗅,然后埋首到他的颈边,深深吸气。 凑近一点,再近一点,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触了一下。 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是获得了礼物的孩子,怀里之人睡得极安稳,他手指轻轻抚摸着白嫩的脸庞,滑腻柔软,很有弹性。 小兔子比以前瘦了些,慢慢褪去少年的圆润青涩,身体在抽条,展现出青年的风姿,像快要成熟的蜜桃一样,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年轻活力,青春无限,散发出诱人无比的香气。 朴嘉言舍不得把目光移开,看了一路,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这机会是他求来的,姚晨善制舆图,是个非常适合做这件差事的人选,本来天子打算着曹建领禁军护送,但朴嘉言怎么可能会让小兔子和居心叵测之人单独出门? 不顾圣人惊异的目光,求了情要陪姚晨跑这一趟,哪怕被当作和曹家积怨抢活儿也顾不得了。 在姚晨快要醒来的时候,朴嘉言把他扶回去,不让他发现自己抱了一路,免得引他不快。 不少人以为姚晨这个翰林供奉只是幌子,大理寺少卿才是真正的御史,毕竟官位差距摆在那儿,不可能颠倒过来后者给前者做陪衬。 大理寺负责审理全国重案要案,把这么个官员派出来,圣人是几个意思? 这就很引人遐想了。 水利工程有什么事情需要大理寺办的?第一联想就是贪污腐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科学考察,说不定就是打着考察水道变更的幌子查探贪墨大案。 有心人暗暗揣测圣意,利益集团互通款曲,想尽办法藏好自己的尾巴,免得被人抓住把柄。个别甚至开始心虚,躁动不安,暗中密谋。 “朝廷派出御史,你们说会不会因为那件事……” “噤声,不要杯弓蛇影,账面做得很干净,他想查也查不出来。” “那账房虽然死了,可他妻儿至今下落不明。” “再去搜,尽快灭口。” -- 第68页 “要是先被御史控制住了怎么办?” “我们从长计议。” “对对,不要轻举妄动,还是先试探一番……” 赶了二十多天的路,姚晨基本都是在马车里度过的,大概在为他到当地后实际考察积蓄足够的能量。 此时已经入秋,天气转凉,北方更是干燥,他有点不大适应当地的气候,喉咙发炎,不方便说话,怕对地方各官员失礼,就自己和朴嘉言先带着扈从在河堤附近溜达,打算症状缓解了再联系。 此次出差,他的主要任务是绘制此地精确的黄河河道地图,以及往年的河道记录,除了考察河道,在现有的记录上修正外,免不了找当地熟悉水利的百姓,询问详情。 不想这落到别人眼中,就被解读成另一副样子。 “御史已经到了!” “过了地界怎么没通知我们?” “似在暗访,专门打听水利之事,看来他们已经对我们起疑了。” “这如何是好?”有人惶急道。 “那账房的妻儿抓住了吗?” “还没有……” “废物!”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今形势危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 姚晨要是知道,肯定觉得自己冤死了。 这日,探访村人的侍从突然来报,有人说附近有位德才兼备的隐士高人,离这里十多里地,路不远,就是要穿过一片山。 姚晨不大想去,求贤纳士又不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且人家都说了是隐士,找不找得到另说,肯定不喜欢别人打搅啊!可报信的村人言之凿凿,还说其擅风水能治水,姚晨就不能忽视了。 也许真的有意外收获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姚晨一行人便乘车马,由那名村人带路,往山里行去。 半途路过一片野栗子林,此时是板栗成熟的时候,姚晨没忍住肚子里的馋虫,正好又到了用饭的时候,便下车休息,让人打了不少野生栗子。 栗子外面虽然裹了层刺,吃起来却也简单,直接整个儿扔进火堆里烤,待熟了扒拉出来,剥着吃,又香又粉又甜,众人也是没想到还有这等口福,一时间像秋游一样,欢喜热闹了一番。朴嘉言好歹没忘记正事,命人轮流在周围警戒,自己帮姚晨剥栗子,两手都是灰,姚晨又问带路的村人,附近有没有水源。 伪装成村人的歹徒:我上哪儿给你找水源去,黄泉路上忘川水够不够? “郎君,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还是尽快上路吧!” 姚晨见他神色举止透着焦虑不安,心中起了怀疑,便给朴嘉言打了个眼色,一路上状况频出,一会儿说这边景色好要采风,一会儿又说栗子吃多了要下车方便,拖拖拉拉的,那人时不时抬头看天色,神情愈发焦急。 “郎君,小人想去解个手。” “走远点。”姚晨装作不耐烦地挥手,实则带着人跟在他后头,那人果然形迹可疑,东张西望地似乎在找什么。 姚晨趁机从背后偷袭,用匕首抵着那人的脖子,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相貌,他压低声音,装作本地的山匪诈他。 “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你爷爷地盘上的羊也敢下手,捞过界了知道吗?!” 他这黑话说得娴熟,又模仿了当地口音,那人竟被唬住了。 “爷爷饶命!小的不过踩盘子,主事的已经拜过山头了!” 意思是他只是踩点的探子,幕后指使已经与当地的土匪打过招呼,得了准许便宜行事。 这就透露出很多信息了。 朴嘉言闻言脸色发沉。 首先,有人密谋行刺御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其次,歹徒不是当地盗匪,而是另一股未知势力——连山匪都要忌惮,让出地盘避其锋芒的势力。 还真是有意外收获,姚晨暗暗苦笑,一不小心遇上大案了。 “你、你到底是谁?”那人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谁能想到眼前这和小娘子一样娇气的玉面小郎君,黑话说得能把真土匪都骗过去呢? “我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爸爸。”姚晨冷笑,审问了几句,让人把他捆了,塞住嘴巴防止他自尽。 他见周围人还有些疑惑,就解释道:“我叔教的,他说要是真遇到土匪,只要能说话,就尽量别动手。” 众人:这样的禁军校尉真的没问题吗? 尽管识破了陷阱,危机并未解除,队伍里笼罩了一层阴影,气氛紧张,各个侍卫神经紧绷。 朴嘉言不欲姚晨冒险,生怕有个什么闪失,当机立断:“前方怕有埋伏,赶紧回头,到有人烟的地方就安全了。” 然而,他们错估了对方的猖狂放肆,在只离村落人居不过两里的地方,他们受到了追击,姚晨躲在车里本也安全,然而对方竟有弩机,拉车的马被强弩穿透了马身倒地,车瞬间不稳,姚晨控制不住身体往外跌去,被朴嘉言抱住才不至于滚落马车。 敌方见他们被逼出了马车,改用箭羽,姚晨被护在朴嘉言的怀里,听到仿佛什么被穿透的声音,接着一声闷哼。 “找地方掩护!” 朴嘉言喝到,他面部扭曲,似乎在隐忍巨大的疼痛,但他仍然坚持,指挥若定,他的额头冒出一颗一颗黄豆大小的汗珠,姚晨一摸,竟是冰冷的。 -- 第69页 “怎么了?”姚晨心中一惊,不等他回答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他的背后右侧中了一只箭羽,姚晨上手一摸,湿湿的,全是血。 “没伤到要害,只是皮肉伤,不碍事。”朴嘉言深吸口气,脸色难看,但神志还算清明。 朴嘉言十分不安,最糟糕的预想似乎应验了。 这套路很熟悉,是军中的路数,先弩再弓打击对手机动性,最后白刃一一歼灭。 这地方守备烂成什么样了?! 侍从中也带了弓箭,只朴嘉言命令他们不许用,寻找掩护,硬生生挨了箭羽,不顾折损,最后待歹人拿着刀逼上来,才有序地发起反击,射了几轮,近距离之下歼灭不少歹徒,侍卫们训练有素,且打且退,倒也不落下风。 然而朴嘉言似乎已经撑不住了,身形摇晃了几下,姚晨立刻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好在马车虽有损坏但还能用,姚晨把人半抱半扶地搬进马车里,换了匹马,驾车而行。 朴嘉言趴在马车的地毯上,姚晨用匕首割开他背部的衣服检查,还好血是红色的,他松了一口气,不敢动箭羽,撒了紧急的止血药物,用干净的布贴着伤口处按压,防止失血过多。 朴嘉言看自己血染红了白色的地毯:“可惜了这皮子……” 姚晨恼火道:“现在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吗?” 他也知道朴嘉言是故意说这个让自己宽心,却难掩紧张焦虑,这时候不能让人昏迷过去,尽量维持清醒才利于医治。 “看着我,不要睡着了。” “嗯。”看着你,我怎么舍得睡着呢? 直到退出山林,炊烟可见,才没了追兵。 众人不敢大意,一路疾驰回了住处。 侍卫们抓住数名歹徒,其余随匪首逃走,不见踪影。 “留活口,把人看住。”姚晨只来得及简单吩咐几句,同时令人快马先去找大夫,便全心看顾朴嘉言。 先备白布、热水、酒精、醋、剪刀等物,不管用不用得上,有备无患,待大夫来了,检查医治,很走运无甚大碍,接下来需保持伤口清洁,防止发热,安心静养。 从清洗伤口,到切开皮肉取箭,姚晨全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待朴嘉言疲惫睡去,才出去清点伤亡,收拾摊子。 侍卫受伤的由大夫医治,包扎后下去休息,剩下的分两队,轮流守卫。 姚晨把玩着手上的箭羽,上面还带着小狼狗的血迹,已经干了,像是生了锈一样。 朝廷武器管制,强□□箭是重要军需,车弩锻造极为不易,管控极严,普通毛贼盗匪根本接触不到。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姚晨和朴嘉言都没有想到敌方伏击会用□□,才导致朴嘉言受伤。 而且,看制式是朝廷军用的,有指定的军火作坊,数量都是记录在案的。要么有人私售武器,要么就是有官员背景的人幕后指使,无论哪一种,这个地方的官场都干净不了。 朴嘉言倒下,姚晨便接手指挥,他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 “摆开仪仗,将御史遇刺的消息传给各级官员,尽管免不了监视,但我们在明处,他们才不敢动手。” “抓住的都没开口?”姚晨听了禀告,也不发怒,道,“去买几副棺材,要厚点的。” 己方并无人员阵亡,侍从虽有疑惑,却仍然去执行了命令。 当晚官员来拜见,姚晨只说受了伤在静养,统统不见,又命人把抓到的歹徒一一绑了关进棺材里,棺材钉死了,只留一个小孔透气,不给吃喝,不让他们听到任何声音,看到任何光线。然后便不管了。 朴嘉言醒来的时候,发现姚晨就坐在自己身边,靠着床休息,他心里甜甜的,小心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这惊动了姚晨,他睡得很浅,防着小狼狗发热,要是伤口起炎症,容易危及性命。 “让你不要动了。”姚晨嘴上说着,并没有挣开他的手,用另一手手背碰了下他的额头,感到温度正常,才放心。 朴嘉言仗着受伤姚晨心软,言行有点放肆:“躺着不动,身体好酸。”可怜兮兮。 终究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伤,姚晨摸了摸小狼狗,在不影响他伤口的情况下给他按揉身体,以前热恋都没这么伺候过他。 小狼狗较之前更健壮了一些,肌肉结实,充满了危险和爆发力,形状仍然好看,线条流畅。 “你身上那些伤因何来的?” 姚晨昨晚给他擦洗身体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有多处伤疤,有砍的,有刺的,加上这回,大大小小共六处,个别非常靠近身体致命的地方,看得姚晨一阵后怕,无法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危险,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刀剑再偏离一点,他可能就永远看不到活蹦乱跳的小狼狗了。 伤疤挺新,分手前还没有的,推算下日子,应是就是他们分开那段时间。 “给天子办了几趟差,其中有个大傻子要谋反,私铸兵器铜钱,我把他的儿女拿了,他仍死不悔改,买通了几名叛徒,抵死反抗,大部分伤是那时候双方交战时留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姚晨却听得心惊胆颤。 “何必冒险?你的家世,躺着就能升官。” “我想要权利,有权利就能护住你了。” 姚晨避开小狼狗灼热的视线:“朋友间不必这样。” “你知道我不止想做朋友。”我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在一起。 -- 第70页 何必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我的答复和之前一样。” “我若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不要不教而诛,就直接抛弃我。” “成亲这件事能改嘛!”姚晨翻了个白眼,看向别处,掩饰内心的情绪。 “为什么成亲不可以?”朴嘉言问,他不是质问,只是不解。他自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家族使命,传宗接代,这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抛开这些,他就不是朴嘉言了。 他觉得成亲了他还可以和姚晨在一起,双方各自成家,自己仍然爱他疼他对他好,两者并不妨碍,或许因为感情的独占欲会有所失望,可古来如此,帝王疼爱男宠,还给他赐娇妻美妾呢!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他很久了。 “因为过去我爱你,但不会爱你未来的妻子和孩子,我不希望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我还要想他妻子怀了第几胎,儿子是不是能跑能跳了。” 因为过去我爱你…… 朴嘉言内心又酸涩又喜悦,他花了许久时间才消化第一句,又过了一会儿才理解小兔子的全部意思,恍然发觉自己之前错过了什么,他不顾伤势翻起来把姚晨压在身下。 姚晨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起来,却被小狼狗牢牢控制住,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那么激动做什么,小心伤口,现在已经不爱了。”姚晨干巴巴地说。 “那曹建也做不到,他会成亲的。” “……”姚晨忍不住咬牙,果然朴嘉言一直在监视自己。 “我不爱他。”只爱他的身体。“在他成亲以前,我可以与他来往。” “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家室拖累,谁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谁都可以啊!要颜好腰好又粗又大。 “唔,还不能有别的情人,总体可以这么说吧……” 朴嘉言露出深思之色:“那在我成亲以前,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他想了想,又道:“反正你现在已经不爱我了。” 姚晨被他绕得有点晕,如果只是啪啪啪,好像……似乎……可能……可以? 第26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5 虽然逻辑完美,可姚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对彼此仍有情意,而不是像姚晨嘴硬说的,已经完全不爱了。 只走肾不走心,骗谁呢?! 姚晨觉得两人分手后的纠缠不休实在是背离他的初心,谁乐意陪你玩婚前放纵最后一把的游戏啊?!哪怕你帮过我爱过我还救过我的命也不行……吧? 至少他可以先骑一下金毛,试试感觉,再考虑要不要接受小狼狗的重新靠近。 可是朴嘉言显然不会给他犹豫的机会了,他在姚晨目光动摇的瞬间行动,低头快准狠地吻住了他的双唇,感受那股熟悉的气息。 姚晨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去回应。 一把匕首贴着朴嘉言的动脉处,很朴素,很寻常,却是见过血的,非常锋利。 然而朴嘉言的只顿了顿,接着继续。 姚晨快要握不住匕首。 不要命了?疯了吧?! 还是他笃定自己下不去手? 姚晨手上一点一点使劲,小狼狗的脖子上很快出现一条红线,只要他再用力一点,那条线就会变大,喷出鲜红的血液,那生机蓬勃跳动着的脉搏就会停止。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但亲吻仍然没有停下,依旧激烈地冲击着姚晨的身体。 小狼狗仿佛什么也顾不得了,完全把生命放在姚晨的手上,哪怕面对受伤的威胁,他仍然选择这一刻的亲昵和爱/欲。 姚晨他把匕首挪开,转向,缓缓对着自己。 四叔这乌鸦嘴,难道真被他说中了,落到自刎的地步? 姚晨在思考,他认为自己好像没有贞烈到那种程度,哪怕现在扑在自己身上的是别人,在威胁生命无效后,自己也绝对不会自尽以保全名节的。 然而朴嘉言停下了。 自己性命受威胁的时候都没有停,在姚晨把自己放在容易受伤的位置后,停下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绝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低吼声,不敢相信小兔子宁愿选择自我伤害也不要他触碰。 一滴两滴,有什么液体落在姚晨的脸上。 咸咸的,热热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难克制住,低吼变为抽抽搭搭的呜咽,小奶狗一样,在漆黑的夜里只懂得害怕地哀鸣,脆弱得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压垮。 姚晨僵硬了:“我没想自杀以明志,真的,不、不至于的……不就是睡一睡吗,我们也不是没做过,再说必要的时候兄弟哥们还能相互帮忙呢……” 姚晨觉得自己越说小狼狗的表情越不好。 要是能人工授精代孕就好了,可惜按照古蓝星科技历史,得再过千八百年的才能实现。 他把匕首扔到床的另一边,像是放下了全部保护罩,去接纳朝自己涌来的一切,不管好的坏的,幸福还是悲伤,救赎还是堕落。 小狼狗仍然闭着眼睛,深陷在痛苦中,不知道他的选择。 姚晨手捧起他的脸,主动吻上去,吞掉小奶狗的呜咽,对他神经的折磨和良心的谴责终于都停止了。 朴嘉言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回应着小兔子的亲吻,一旦决定就没有迟疑的亲吻。 -- 第71页 太美妙了,失而复得的亲密感,给双方都带来了强烈的刺激和快乐。 仅仅是唇舌间的摩擦纠缠,两人就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 “看着我,是我在抱你……你不能想别人……” “唔啊……是你……哈……只有你……” “还想不想找别人试了?” “不、不敢了……” “不敢?还是不想?” “……不敢也、也不想……呜呜……” 这一时饥一时撑的,对身体不好。 姚晨继朴嘉言之后也躺倒了,朴嘉言伤口裂开,又看了大夫。 两人都付出了代价。 然而对小狼狗来说,命都可以不要了,哪儿还能顾得上背上的伤? 好在伤势总体而言不算严重,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就没有再裂开出血。 隔日早上,侍卫来禀告歹徒已经招了。 “这么快?”姚晨有点惊讶,他以为他们还能再熬一天呢。 侍卫心情复杂,这种刑罚闻所未闻,不是严刑拷打,但却比之更残忍有效,把那些人犯放出来的时候,直接疯了一个,剩下的也是语无伦次,痛哭流涕。看着眼前这低声细语温文尔雅的小郎君,侍卫心里不由擦汗,再度刷新了对他的认知,暗暗回想自己以前有没有失礼慢待过他。 关在无光无声的地方,一个时辰都令人难受,每分每秒都十分难熬,或许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甚至认为可以睡一觉,然而睡醒了面对的还是寂静无声的黑暗,又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内心的恐慌会被无限放大,不到十二个时辰便有人哀嚎者祈求着要人审问他们。那时候姚晨和朴嘉言还在休息,侍卫不敢擅专,到后面全部人犯都发狂了,有的甚至用脑袋砰砰撞棺材板,侍卫怕出事,只好把人放出来。而那些人犯一出来,还没问讯,就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根据供状,他们大部分是当地豪强豢养的护卫,少数是临时招募的悍匪游勇,这让姚晨和朴嘉言都松了口气,看来他们很可能只是有渠道弄到军械,或许有个别将士牵扯其中,而不是地方守备大规模叛乱,若是厢军内部出了蠹虫,调兵平乱都不知道该找谁,那就很麻烦了。 至于当日的领头之人,对方行事谨慎,信息不够准确,有的说看举止是军中背景,但无实据。 姚晨得到的线索已经足够顺藤摸瓜,至少这些护卫的主家一个都跑不掉,抓到了虾米,可以捉小鱼,然后是大鱼,一环一环就能揪出幕后指使,前提是抓紧时间行动,趁对方现在还没来得及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尽管姚晨还不知道他们伏击的动机,但仅谋害朝廷命官藐视皇权的罪名,就足够他们调兵抓人,待抓住了人,还怕他们不开口吗? 这时代刑讯逼供可是合法的。 自有文字的时候,就有刑罚了。 文明和野蛮并存,也是耐人寻味。 朴嘉言没有姚晨那么多感慨,他只想把敌人秋风扫落叶一样消灭干净,立刻召见厢军将领,照着供状抓人,按照姚晨的法子关了一阵,那些有头有脸的豪强比他们手下更快就招认了。 随着一波波的人体验黒棺之旅,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 姚晨:得到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众人都有些无语,是他们做贼心虚以为朝廷派大理寺少卿是为了查贪墨大案,自作聪明想先下手为强,结果暴露了以前曾经官商勾结吞没朝廷治水专款的罪行,因为平素看不上武官就没让他们分一杯羹,一定程度上保存了厢军队伍的纯洁性。 厢军将领:“……”并不是很感激呢。 因为姚四郎的缘故,姚晨对厢军有额外的好感,在抄家抓人的过程中,对方稍微捞一点油水,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在奏折中为其表功,因此双方相处非常融洽。 此案牵连甚广,影响恶劣,姚晨和朴嘉言先写了折子递呈御前,派人押解人犯、护送证人证物等进京,然后原地待命。 大部分官员是经不得查的,可能一开始只是查水利工程的贪墨,再查会牵连出给谁送礼,与谁勾连,哪怕犯官别的事儿一件没犯,但举荐其的官员、负责其年终考核的上级与吏部、与其来往的同僚要不要查?查到哪里停止?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所以,二人以继续考察河道为名,等待朝廷商议的结果。 这期间,两人过了一段天高皇帝远没羞没臊的快乐日子。 朴嘉言就像采阳补阳一样,恢复力惊人,没几日就生龙活虎能下地行走了。 与之前趴在床上虚弱至极的模样判若两人。 姚晨:……感觉自己被骗了。 尽管如此,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拥抱小狼狗,感受雨露的滋润。 姚晨一脸餍足地趴在小狼狗的胸口,懒得去收拾床上的狼藉。 “你和杨家什么时候成亲?”他突然问。 “没开玩笑?事后问这个?”朴嘉言看他一眼。 “肯定不会事前问啊!事中不是忙着嘛……” 以前他事后也是不会问的,多破坏气氛啊……可现在有点不一样了,大概是破罐破摔吧,姚晨想,没有感情的时候上床总是更刺激更激情的。 至少知道多久以后才能找大金毛吧!嘻嘻嘻! “在想曹建?”小狼狗犀利地说,冷哼,“别做梦了,和你打个赌,他成亲肯定比我早!他姐他姐夫已经在他相看,等我们回京说不定都选好日子了。” -- 第72页 “他姐他姐夫谁啊?”那么多事…… “他姐名字我不知道,他姐夫是老熟人,赵三郎。” “……”叔啊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忘告诉我了?纵着我对皇帝小舅子下手你胆儿也忒肥了!是不是只研究人家咕咕的尺寸了?! 怪不得他当时觉得金毛说的少时故事那么耳熟呢…… “话说回来,当年你们如何争起来的?他脾气那么好,又温柔和善,风度翩翩的,不像是两衙内怒争花魁故事里面的主角。” “你的意思是我脾气差,凶恶暴虐,粗俗无礼,理所当然是恶衙内坏纨绔了?”朴嘉言惩罚地捏了捏小兔子的脸颊,回忆起来,“我记得当天他占了酒楼里最好的琴师,京里谁不知道爷每次都点她?这不是明着挑衅嘛,爷要用,他还不愿相让,就教训了他一顿。功夫只是花花架子,为人优柔寡断,天真愚蠢,不堪大用!”顺口还踩了踩。 “……”大金毛好可怜啊。 姚晨把歪掉的话题拐回来:“那么你要比他晚多久成亲啊?” 朴嘉言叹气,过去他会直接回避这个问题,大男子主义地自己包揽全部,说好听是自信有担当,说难听是傲慢。现在他先说服自己不炸毛,尽力平静理智地去和小兔子诉说,暴露出自己的另一面。 无能为力,被现实逼得低头的另一面。 过去的他就像求偶的野兽,在心仪的对象面前努力展现自己的强大和可靠,而忘记了自己的渺小和虚弱。 其中大概也是潜意识里极度害怕失去吧…… 朴嘉言还是回答了姚晨的问题。 “杨家女儿的祖父刚逝世,要守孝一年,尚未议亲,只如平时来往。” “哦。”姚晨觉得自己安慰不安慰都不好。 但心里有一丝丝开心。 姚晨最擅长的,除了偷懒,大概是逃避吧,看到悲观的结局,初步判断没办法解决就放弃,告诉自己这是现实,这其实根本不重要,无所谓,心态! 他不做无谓的尝试,但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朴嘉言则与他不同,没事都能找事,属于遇到南墙用头硬砸也要砸出一道门的那种。 他问清楚了姚晨之前与他分手的真实原因,就开始琢磨解决办法了。 他个人对子嗣没有什么执念,对抱别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主要出于家族传承的考虑。 如果成亲生子的代价是永远失去小兔子,那他该怎么办? 仅仅是这段时间,他感受不到快乐,内心空落落的,往日甜蜜的回忆成了蚀骨毒药,日不安宁,夜不能寐,哪怕睡着了,梦中也是一片荒芜寂寥。 他憎恶自己,那个自以为是、伤害了小兔子的自己,那个搞砸了一切却不知道好好道歉的自己。 就像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只有躯壳按照命令行事,哪怕数次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变相自我折磨自我惩罚,然而,在生死一线的战斗中受到的刺激,在攫取权利时收获那点满足,仍然填不满空荡荡的内心。 而此刻,小兔子对自己笑一笑,亲近地与他说话,或者只静静躺在自己身边,便什么苦什么罪都受得了。 一边是要有正统的朴家血脉,其母要符合世家要求。 一边是此生不换无法割舍的爱情。 真是两难。 仿佛是个解不开的死局。 朴家直系除了自己,还有谁呢?朴嘉言凝神思索。 他脑袋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什么,但又没能抓住。 他隐隐觉得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京城。 朴家又一次处于风口浪尖,尽管朴少卿破获大案,但其父吏部侍郎难逃失察之罪,勉强功过相抵。朴侍郎也知道怪不得自家儿子,更何况那些犯官不看朴家颜面,直接决定伏击刺杀朴嘉言的时候,就表示与朴家为敌,他就把他们当作死人了。 在朝上当木头桩子,看别人想捞人的捞人,想撇清关系的撇清关系,想落井下石的落井下石,朴侍郎除了一开始给圣人上了请罪折子,任骂任罚,全程不发一言,仿佛一切都与朴家无关。 熟悉他家的世家纷纷骂这俩父子狡猾奸诈,居然早早地抱了皇帝的大腿,趋炎附势,辱没先祖!朴嘉言这小狼崽子简在帝心啊,之前就连升几级,这回还受了密旨办差,这还是那个怼天怼地的纨绔吗?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赵三郎也是无奈,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派人考察而已啊,没想过要暗查官员,可惜说出去谁也不信。 但他乐见世家分化,不露声色地收了这份大礼,给姚晨和朴嘉言二人记了一功。 据《礼记月令》载:“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时令白露之后是秋分,意思是秋天到了,适合砍头的日子来了。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秋后问斩。 这群犯官也是赶得巧,从案发到判决,在各方的关注下效率奇高地于秋天完成了,圣人不欲拖到明年浪费监牢名额,趁热打铁,就这一轮吧,将主犯斩了,从犯发配流放,没收家产。 京城百姓最不乏娱乐精神,把法场当庙会了,津津乐道了三天。 三天一过,闲人们又开始找别的乐子。 “甜水巷有歌姬出了貂蝉妆,听说美艳动人,郎君们趋之若鹜。” -- 第73页 “唉,也不知董太师与吕奉先相争最后如何,王司徒的计策成功了吗?” “你们说等朴少卿回来了,三国演义话本能不能更啊?” 第27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6 墨韵书坊的金童玉女壁画已经成为新京城十景之一,是客旅游人必去的打卡胜地,其它还有相国寺、皇家园林、鼓楼夜市等等。 书坊门前人声鼎沸,平日有仆从守卫专门管理,标明行走道路,负责引流车马,一律从左边欣赏,绕道书坊后面,再到右边欣赏壁画,顺时针绕书坊一圈,以免影响直接上门的客人,最后游客们如有兴趣可以进书坊挑选缩小版的画像纪念品带走,也可以购买其他书籍画册。 定价真的很黑心,但买得起的人毫不犹豫会买,买不起的也可以每天来看,除了暴雨暴雪或其它恶劣天气用帷幔遮住,景点常年开放——毕竟就在外墙上,收也收不走——书坊还有专门的画师维护壁画,定期检查修补。 街对面的酒楼也特地开辟观景雅座,方便慕名而来的游客一边欣赏一边饮茶,非常风雅。 周围的住民已经习以为常,虽有时难免觉得吵闹,但总体还是很高兴的,有点与有荣焉。而且,因为墨韵书坊,这一片的房价都涨了,尤其是正对着壁画视野很好的那几家,房主身家倍增,不过几乎没人愿意出卖,一来皇城有房的都不怎么差钱,二来墨韵书坊出的三国演义画本,据说已经卖到了北方友邦,眼瞅着还能火几年呢,未来房价仍然有上升空间。 然而,房价涨了,对书坊反而不是好事。 为了赶上销量,书坊已经数次扩张,仍然供不应求,原印坊放不下那许多人,周围地价上涨买附近的房子不划算,只能在另一条街置了个大院子,将大部分工匠放在那边,专门负责画本的印刷,书坊这边则主要负责营业、出货。 “掌柜的,我家郎君定的书到了吗?”来人报了姓名与订单号,掌柜去查册子验证,确认无误后,让人带去取货,钱货两讫。 最近因为没有新画本出版,工匠不用赶工,才有时间全力印制往期画本,一口气出了不少订单,其中最多的是貂蝉出场的这一回,除了原本的忠实读者,还有不少冲三国第一美女的名头来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活儿轻松了,书坊掌柜每天都要应对各方询问,下一回三国演义什么时候能出?画师是哪个?要不要当面聊聊人生? 里面不乏背景深厚的皇亲贵胄,掌柜感到压力,一天三炷香祈祷小郎君快点回京。 茶余酒后,人们说起三国,免不了讨论貂蝉的结局。 貂蝉几乎符合时下男子的一切幻想:有貌有艺还识大义,颜色无双,能歌善舞,还愿为天下苍生不惜己身。明明应该得人宠爱,幸福一生,却要被当作连环计的道具,受人轻薄折辱,命运如此悲惨,更惹人怜惜。 “自古红颜多薄命,许是死于董吕二者之争。”有人猜测美人会以悲剧结尾。 他身边的友人明显不赞同:“她与吕奉先颇相配,依我看两人应该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对吕布不过虚与委蛇,何来的情?” “你看这一页……吕奉先背对着她,她目送其离去,含情脉脉,不似作假。还有这……” “难道是假戏真做?”那人仔细研究一阵,觉得似乎真有情义,他忽然想到,“史上吕奉先为曹孟德所败杀害,那貂蝉不是落入曹贼之手?!” “你骂谁曹贼呢!”另一桌旁听的曹魏党表示不服,三国里就数这一派战斗力最强,容不得别人诋毁魏武帝一句。 “夺我貂蝉,我就骂了!” “……” 除了郎君,女子也对貂蝉这个角色非常喜爱。 京中花魁纷纷效仿其衣裳妆容,还设计了与之相衬的舞蹈,演绎引诱吕布的故事——所有人都把自己带入为吕奉先,没人觉得自己是董卓。这京城中除了她们没有谁更会赶时髦引领时尚潮流了,平时唱的曲,吃的点心,都能一夜间风靡全城。据说花魁里面模仿得最像的得了“小貂蝉”的名号,身价倍增,客似云来,预约都排到了一个月以后。 随着三国演义故事展开,不少人议论画本中与史多有不合之处,有一些不好的声音出现,什么画师哗众取宠败坏风气啦,什么武将的铠甲武器只追求好看啦,什么根本没有貂蝉这个人物啦,什么给曹贼洗白啦…… 但大多数人都是一笑置之,而且负面激进的观点反而激起人们议论的欲望,客舍茶肆时常有人争论,激烈之时甚至还有人打群架,好在没闹出什么大事,只让人觉得可笑,同时将画本和墨韵书坊的名气推到一个新高度。 随着时间过去,热度没有丝毫下降,还有人发起了寻找画师的行动,到处打探画师去哪儿了,甚至有段时间还传出作者已经意外逝世的传闻,书房管事不得不出来澄清, 作为知情人当中的一个,房玉山数着姚晨回京的日子,这个月应该能看到更新了吧? 姚晨回家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他四叔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他,啧,这一脸春意的,冬天还没到呢! “叔,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土匪料到了,小狼狗的部分也说中了。 “离京的这段时间存稿子了吗?”姚四郎不答,而是平静地问。 -- 第74页 “……” “已经断更四五期了你知道吗?” “……” “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京城人发现自己是画师的亲戚,你能体会吗?” “……” 姚四郎深沉地说:“先更新吧,补完再和你算账。” 没什么比和催更的住一块更悲催的了。 这房子还是人家的…… 可姚晨一点也不想画稿。 懒癌并发拖延症,别人越催越不想做。 重新和小狼狗在一起之后,姚晨就厚着脸皮开始和他打滚耍赖了。 “我们坑掉吧,反正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画师是我。”他自欺欺人地说。 好想穿越回去打开坑的自己一顿! 朴嘉言觉得好笑,将自己的安排道出:“印坊里有几位画师一直在模仿你作画的风格,现在已经初有所成,轻易看不出真假,只是模仿有余创意不足,仍不如你有奇思妙想。以后你可以口述,总领此事,细节由他们去完成。” 姚晨觉得没有比小狼狗更贴心的了,飞扑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脑袋啃了一阵。 他问:“要是我没和你重新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不会替我想办法了?” “我当然还是会帮你,谁让你和别人去玩的?我找你你都不在。”有几次还被你叔冷嘲热讽一顿直接给赶走了。 朴嘉言熟练地抱住小兔子,让他在自己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又补充说:“李叔的儿子也在里面帮忙,他颇有几分天分,现在已经能独立打稿了,就是上色稍欠火候,浓淡深浅把握得不够。他是个靠得住的,你有什么都可以差遣他,教不会就打,打死算他的——李叔亲口说的——他们都很想你。” “嗯,我也想他们,当时初入京城,多亏有他们照顾。” “我是不是很棒?”小狼狗笑问。 “嗯嗯。”小兔子连连点头。 “有多棒?” “比蟹棒还棒!” “……蟹棒是什么?” 嘻嘻嘻。 待教会了徒弟,他就可以当甩手掌柜啦! 姚晨有了偷懒的动力,便兴致勃勃地随朴嘉言去印坊,先口述让人记录了记下来故事梗概,又当场绘了几幅,指点他们如何分镜,描绘人物动作和神情时应注意什么。 这年头多学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更何况是名动京城的画技,画师们均很投入,学得比姚晨教得还认真,时有发问,姚晨一一解答。 在京城人士的殷殷期盼下,在众画师匠人的共同努力下,新的一回终于上市了。 然并卵。 第九回 :董卓死了,王允死了,吕布逃了,貂蝉结局不明…… 日你先人板板! 一时间群情激愤,为了安抚读者,书坊郑重承诺会在这两个月把欠下的都补上,大概十日出一回,后面再恢复正常。 三国杀卡牌也适时推出了貂蝉这个新角色,随机赠送,大家都知道是要掏干净自己的荷包,但也心甘情愿。 不就是要我们买吗? 给你给你荷包都给你! 姚晨安生地过了几个月,这边印书坊的团队有条不紊地产出,不需要他费神太多,另一边翰林院也没给他指派新项目。 每日与小狼狗一起上下班,有时去朴嘉言那边的小院过夜,有时趁姚四郎不在直接住在姚晨这边。 姚四郎下差回来得早或者朴嘉言回去得晚,两人难免会撞上。 对于姚晨与朴家小子的纠缠不清,姚四郎颇有点怒其不争,又怜惜他情路坎坷。 那小狼崽子最好一心一意,否则天天给他套麻袋,拖到暗巷里打一顿。 可惜侄子不喜欢女子。 喜欢女子多好啊,身娇体软易推倒,还能生娃娃! 但这件事也不能强求,就像不能强迫自己去接受男人一样。 姚四郎接受了侄子要和男子在一起的事实,就是在人选上不能苟同。 他信不过朴嘉言,世家子弟那种玩意儿,把傲慢自私写进了血脉里,指不定打算先干耗着姚晨,享齐人之福呢!待姚晨青春不再,你再看他会有怎样一副嘴脸! 他之前还在寻摸戏子,有个演武生的相貌端正身段也好,本来想买下来的,到时候拿着卖身契怎么也不能让姚晨吃亏,结果自家宝贝侄子还是被那匹狼叼走了,气死本熊了! 他有万般想法和手段,在姚晨自愿的情况下也只能忍着,勉强和朴嘉言维持面上的和平,私底下派心腹紧盯住朴家,稍有异动便告于自己。 今年注定是命里犯水的一年,进入冬天之后多地发来大汛预警,朝廷焦头烂额,忙着加固堤坝,防洪救灾。 前文说过黄河是条放纵不羁的河流,像乖宝宝长江,汛期基本是定的,五月至九月,一般这段时间做好防汛工作就好。而黄河呢?简直比青春期的熊孩子还难搞。一年四季都有汛期,有桃汛、伏汛、秋汛、凌汛。 凌汛便是在冬天,冬末春初,冰正要化的时候,也大概是天最冷的时候。 姚晨就是在这个时候,又被派出差了。微笑。 冬至的饺子都没吃上,就让人滚出京?辞职! 因为黄河不同汛期霍霍的地方都不一样,凌汛比较严重的地方在下游和上游河段,谢天谢地上游那段还在他国境内,否则姚晨去了回来的会是一只冻兔子,那儿实在太冷了!下游也冷,寒气飕飕往骨头钻,但比零下几十度好,对伐? -- 第75页 朝廷非常看重防汛救灾,水患治理,某年河堤决口,当朝太/祖曾经亲自率领百官,一起参与堵口。 太/祖都这样了,姚晨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乖乖收拾好包袱,跟着大部队走啊。 他不是主事的,主要负责勘探绘制舆图,给大佬们提意见做参考。 此次朴嘉言不能同行,被圣人指派了其它任务,也许是圣人不想再拿大理寺少卿刺激官员们敏感的内心了。 冬日外出,姚晨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头上戴皮帽、护耳和口罩,手上戴着用羊毛线织的分指手套,浑身密不透风,看起来有点臃肿,但行动仍然方便,十分暖和。 房玉山在工部任职,此次与姚晨一起出差,得亏他妻子临行前给他做了许多准备,他才没有冻得病倒。只是第一天仍然受不住堤坝上的冷风,身上还好,露出皮肤的地方冻得难受。 “你真是有先见之明。”房玉山吸了吸鼻涕,鼻尖子通红,形容有点儿狼狈。 姚晨拿出一个随身暖壶,递给他:“喝口姜汤。”这年头得个风寒就有可能去世,不能马虎。 另一位同僚也接过来喝了一口:“已经让人赶制手套和口罩了,先用围脖挡挡罢。” 房玉山此时已经没有戴口罩白日蒙面不雅的顾虑了,什么风度都是假的,只有温度才是真的。 黄河历史上出了名得难治理,主要在于河水多沙,最浑浊的地方,沙子比水多。沙子多会导致河床淤积,有些河段,河床甚至高出地面,极易溃堤成灾。 泥沙多根本原因是水土流失,要多种树,理都懂,但治本很困难啊!非一朝一代之功,见效缓慢且耗资巨大,有些河段甚至在境外。 所以,当朝治理水患往往以治标为主,减少泥沙淤积,疏通河道。平时有专业维修队巩固堤防,利用水利工程使河水冲刷积沙,快速将泥沙带走。 “这些木桩是做什么用的?”姚晨问道,他看到河两岸有许多木柱排桩,绵延不绝数里,直到视线尽头,尽管事先做了些功课,但实际勘探还是有些不同。 “这些木柱排桩会收紧河道,河道变窄,流速加快,就能带走泥沙,”房玉山已经在工部多年,比较熟悉情况,“此河段共有六百里排桩,当年我刚入职时才开始布置,所以印象颇深。” “束水攻沙?”姚晨恍然大悟,就是利用水的冲力,冲击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 房玉山咀嚼了这四个字,觉得姚晨总结得精妙,接着道:“这治水之策才刚启用,目前还不是非常成熟,而且有人以为其只能治一时一地,没有长久效果,应该宽河滞沙,因此并未推广。” 姚晨不以为然:“至少目前来看,比往年记录的情况要好很多,关键的地方都没有积淤,就是这几处因木桩损毁或最初设计不合理有堵塞的趋势。”他在舆图上点了点,用炭笔做了标记。 姚晨又计算了一下预计修缮的费用:“更关键的是,这法子省钱。” 房玉山:“……” 房玉山很赞同姚晨的看法,与他带着侍从一起跑了当地官员上报的这几处,实际考察确认后,与众人讨论治理的对策。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遂应筑堤束水,水合势猛,冲刷淤沙,使水不奔溢于两旁。” 房玉山先与姚晨讨论过,拿出治河总策,还初步拟定了方案,才与当地官员商讨。 姚晨将画好的舆图展开,为了方便查看理解,他特地按比例放大,展开有两张桌子大小,挂在堂中。积淤的河段用朱笔画出,两岸旁边绘有堤坝,与目前常见的式样有些许不同。 房玉山学着之前姚晨给他讲解的样子,用一根细棍子指点着舆图,让众人的目光随着细木棍移动,他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但随着讲解展开,思路清晰,便侃侃而谈,令人不禁暗赞虎父无犬子,不愧是小房相的嫡子。 “我们将堤坝分为遥堤、缕堤、格堤、月堤四种,以应对不同地势水势,因地制宜,周密布置,配合呼应。一号河段流速……” “以河治河,以水攻沙,此法甚妙!”当地县令赞道。 房玉山赶紧谦虚几句,说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实际有无效果还待检验,并且实施过程中,需结合当地的治水经验并实际情况调整,土堤必真土而勿杂浮沙,工程完成后需逐一用锥深探以核验质量。 众人又议了一阵,商议好细节之处,赶在腊月递了奏折。 姚晨: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京过节…… 第28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7 这几日姚晨的情绪不大高,眼瞅着要过年,一行人还要在异乡加班干活,大家脸上都没什么喜色。 皇权集中,通讯不便,京中廷议多久,下边的人就要等多久,时间越长姚晨就越绝望。 别说年节,元宵也赶不上了。 不比姚晨心怀侥幸,房玉山已经习惯了,觉悟非常高,自己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有妻有子,反而宽慰了姚晨一番。有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打起精神。 姚晨:我常常因为含盐量过高,而感到与你们格格不入。 果然,在正式提出并完善束水攻沙之策后,朝廷怎么可能让他们原地解散各回各家?当然是抓紧时间干活啦!都是为了百姓福祉,天下苍生,牺牲小家为了大家嘛! -- 第76页 还有,反正你们也回不来了,顺便勘探一下运河叭,自从连接了黄河,运河积淤也挺严重的,么么哒! 姚晨一脸冷漠。 运河始建于春秋,吴王夫差北伐齐国,沟通江淮,把长江水引入淮河。 一千年后,运河逐步发展,又沟通了黄河,沿途城市藉漕运之利,繁荣昌盛,江南亦成为富庶之地。 “至我朝,对运河依赖甚重,京城的大部分粮食都由南方供应,船舶货物往来,数不胜数。然而淤堵也愈发严重,有时水深不足,不能通航,朝廷数次疏浚,未有长治之法。” 房玉山博闻强识,又熟悉工部事务,他与姚晨详细介绍了情况,感慨治水艰难。他预计他们没个半年是回不去了,就勉励了姚晨一番。 “江南繁华,女子温柔似水,还有扬州瘦马,世人趋之若鹜。” 姚晨:更不想去了。 随着旨意而来的,还有京中人给他们带的物品。 和别人一箱两箱相比,姚晨有满满一车。 除了京中四叔和朴嘉言打包的年礼,还有晋阳送来的各种土仪特产,甚至房老太爷也送了一本名家注释的治水方略。 只有妻儿挂念的房玉山:我可能不是亲生的…… 朴嘉言送的部分是给姚晨自用的衣物,部分是包装好的年节礼品,方便他走动应酬,与官员打好关系。家人送的东西则很实在,腌制的腊肉腊肠咸菜,还有耐放的糖果,糖果姚晨只与众人分了一些,广受好评。 “这是晋阳小吃?奶香浓郁,着实可口。” “没想到冬天还能吃到水果的味道,似乎是梨子?也不知京城买不买得到。” “并无。”有资深京城人士遗憾地说。 姚晨想了想,道:“都是家姐做的,在晋阳开了铺子,过几年我姐夫要进京赶考,届时许会在京中开家分店。若你们现在想要,可在我这里定,下回我让家里多运一些。” “那就多谢了!”晋阳离京城不算太远,运费还能承担。 一行人顺水南下,本来打算先到余杭再往北勘察,路过扬州的时候房玉山病倒了。 “都说往南暖和,也不尽然……”他苦兮兮地喝药。 又湿又冷的,北方汉子表示服气。 正好年节到了,他们就先下船修整,干脆改为从扬州开始,往南到余杭,再折回向北。 现在不是长江汛期,情况并不紧急,朝廷再不近人情也得准许官员过节不是? 赠予接待的当地官员年礼,对方也回了礼,姚晨发现南方的猪肉非常好吃,没有膻味而且肥瘦相宜。 那地方官员解释道:“南方水地多湖泊,取萍藻渚水植物喂食,肉香易肥。” 其它年礼还有稻米做的年糕、新鲜的湖鱼、冬笋等等,那么多食材也不方便带回去,一行人便决定干脆一起在团圆饭时吃掉,以偿同僚之谊。 房玉山知道姚晨会吃懂吃,还有不少独家食方,有意由他主持,姚晨抱着难得来一次南方,必须吃个够本报答朝廷的想法,就没有推辞,承担起准备年夜饭的工作。 而且,忙碌起来就不大想家,想小狼狗了。 大年三十,家家团圆,一群苦逼打工仔在外过节。房玉山病情好转,没什么大碍,与众人一道庆祝。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都是生食,有牛羊鱼肉,切成薄片,放在冰上,有深灰牛筋丸、粉色猪肉丸、白色鱼丸,还有温室里发好的豆芽、菌菇和冬日蔬菜。团圆饭主菜围炉,每人一只小铜锅,下面铺着炭火,把提前熬好了的鸡汤倒进去,用文火热着,冒着泡儿,光瞧着就觉得暖和。 “今日吃暖锅?”京城人不愧食遍天下,有人很快就把它认出来,兴致勃勃地给旁人介绍。“调料可以自己调,能吃辛辣的加多点茱萸花椒,不能吃辣的就取别的。” “这淡褐色的酱料怎么制的?以前从未吃过,鲜咸微甜,风味颇佳。” “不咸不甜,不明白南方人的口味,算了……我还是取醋吧。” 众人口味不尽相同,自己调好了口味,取菜烫了吃。 房玉山倒是很喜欢沙茶酱,单独放了一小碟在手旁,专门烫了弹牙的牛筋丸沾着吃,在一众北方人中独树一帜。 姚晨:你真的有可能不是亲生的…… 除了暖锅,一两道北方面食,其它多是南方菜色,主要因地制宜,食材都是南方的,姚晨也有点想试试南方菜。 其中一道菜是梅干菜扣肉,请教了当地厨子,又结合了姚晨记忆中的做法。先将五花肉与香料同煮,至八分熟,再用酱油上色,皮朝下煎制,煎到皮皱起呈纱状,煎好后切成大宽片,再加料酒、糖、盐、酱油煮一会入味,摆在碗底。然后将梅干菜炒好,码在五花肉上,连同汤汁也倒进碗中,再加一勺糖,盖碗上屉大火开蒸,烧开后转中火,关火后再焖。取出时碗连盆一翻,就是肉在上,梅干菜在下了。 扣肉肥而不腻、嫩滑爽口,梅干菜吸了油特别香,再配一碗白润晶莹的稻米饭,简直了! 明明桌上菜色丰盛,主食还有饺子馍馍等面食,仍然每人都吃了不下一碗稻米饭。 “再来一碗。” “点心还未上呢。” “无事,待会消消食。” “那我也再来半碗。” -- 第77页 最后点心上了桂花蜂蜜藕粉和红糖煎年糕。藕粉原本只给皇家进贡,故名贡粉,冲泡后晶莹透明,配以桂花酿的蜂蜜,口味清醇,非常滋补;年糕又叫白茧糖,煮熟糯米,用力反复敲打成糍,看不出米粒,再切成条状,晾干油炸,滚上红糖,趁热吃,又糯又软又香。 “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饶是官员们见多识广,也被这一道道别具风味的菜肴征服了。 一行人中就有老饕,据说尝遍京城大小酒楼夜市,第二日也没忍住写信回京炫耀了一圈。 这次出差太值了! 自此以后,姚晨便开始承担起后勤工作,而且运河上也不用他到处跑绘舆图了,运河原本的记录就很详细,其他人应付得来,就让姚晨专心为大家提供饮食。 姚晨当然很开心,不用挨冻受累,也承大伙儿的情。 平时多吃牛羊肉,这回叫他逮着机会,变着法儿做猪肉。 除了大家点名要再做的梅干菜扣肉,还有蜜汁叉烧、东坡肉、红烧肉、卤猪手、糖醋里脊…… 都是下饭菜,南方多食稻米,与之绝配。若是吃面食,夹在炊饼里或者盖在面上,也是美味。 负责招待他们的厨子也纳闷,怎么北方人做的南方菜比南方人做的还好? 不愧是京城啊!不明觉厉。 后来随着其菜谱的传开,江南的猪遭了殃,姚晨简直成了猪之克星。 猪:什么仇什么怨?! 有一天突然想吃回北方菜,换成干煸牛肉、羊肉炖萝卜,大家还奇怪,怎么不做猪肉了?虽然那几道也很好吃。 姚晨:“……要北归了,提前适应一下吧。” 入夏的时候开始回程,在快到京城的时候又双叒叕遇到黄河汛期,试点工程已经修建完毕,刚好可以验收成果。考察团便停下,顺手收集了一番数据。 或许因为束水攻沙工程终见效果,而且这段不是夏汛的主要发生段,水流湍急而与无泥沙滞留,众人均觉高兴。 这时候,传闻与朴家结亲的杨家出了一个大瓜。 杨家家主之母杨氏与其外孙有不正当关系! 在京城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并迅速往周围城市扩散,连姚晨他们都听闻了。 “怎么可能?纯属无稽之谈!”有人嗤之以鼻。 “若是真的,杨氏千年美名,毁于一旦。”房玉山皱眉道,世家式微,一个接一个倒下,他难免感到物伤其类。 姚晨隐隐觉得这里面有小狼狗的影子,否则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杨家娘子快要出孝的时候爆出来? 小狼狗为了不成亲,也是拼了。 实情与姚晨猜测的差不多。 圣人初闻谣言时也以为是笑话,后面人证物证齐全,实在容不得他不信,顿生反感,又一阵庆幸,当初先帝为他择妻,杨家之女也在其中,后面不了了之,不知是否因为先帝察觉了杨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去年一开始听说有这样的传闻,皇帝便命朴嘉言暗中查访,本想朴家与杨家交好,若是空穴来风可证其清白,维护其名声,然而越查越心累,先是证实确有其事,后发现杨氏与其外孙的关系已经维持多年(其外孙现年尚未弱冠),其夫在世时便已经发生了,家人装聋作哑,甚至其夫的死因都很可疑。 此事传出风声,还是因为那杨氏外孙在青楼酒后闹事打死了人,被衙役带走的时候嚷嚷出去的,大概他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苦闷痛苦无处宣泄,也许他早已疯了。 这事儿也透着股尴尬。 皇帝很满意朴嘉言毫无私心,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又同情他的婚事,他已经是大龄未婚青年了,婚事却屡屡不顺,先前杨家女儿为祖父守孝,他也没有变卦另择人选,不想被自己好心办坏事,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杨家?” “全由圣人决断。”朴嘉言言出肺腑。 “你的婚事……唉……若是有相中的,与我来说。”算是做出了补偿。 朴嘉言不敢应,万一后面圣人发现他与姚晨有染,非治他欺君不可。 当今下旨,杨氏不慈,夺其诰命,杨氏家主治家不严,不仁不孝,剥去官身,其直系子孙三代不得出仕。 虽然没有明说杨家丑事,但所有人看在眼里:这就是实锤了! 一时间杨家成了过街老鼠,世家面上也无光。 原杨家家主是杨氏之子,如今新任当家上任,其非杨氏一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 杨氏病殁,丧事办得很仓促,无人上门吊唁,但为了杨家颜面仍然住进了祖坟。不久之后其外孙酒后失足落水,也去世了,这一房不管老少全都打包远远送回老家,待有后代考出功名再说。 不怪新任当家心狠,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人做出丑事,全族数千人要为其买单,这一代多少少女待字闺中,多少子弟在朝为官,如今被退亲的,被影响仕途的,不胜枚举。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甚至有商贾,见杨氏受此重创,抱着对方会清场大甩卖的念头上门求娶嫡女,被轰出了杨家家门,后面居然还嘲讽杨家道:“小心货砸在手里。” 新任当家咬牙硬扛:女子被退亲,家里养着,哪怕去女观,也不轻易许人,何况商贾! -- 第78页 若这关熬不过去,杨家便会掉出一流世家之列,好在朝中有人做官,尚有一线生机。 待姚晨抵京,杨氏一事已经尘埃落定。 众人考察一圈回京,家人亲友见到他们,再昧着良心,都不敢说他们瘦了。 “这大冬天的,不多吃点,怎么御得了寒撑得住?”那老饕为自己辩解。 “少糊弄我,南方能有北方冷吗?”他老友知道他的德性,才不买账。 “你亲去一趟,教你学做人。” 他老友将信将疑:“那春天夏天呢?也冷?” “……” “快说说寻到什么好吃的了!”尽管怼了好友一顿,不过却很肯定他确实吃到不少好东西,连连追问原因。 那老饕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和对的人出去吧。” 他不是独一份的,房玉山交差的时候也被圣人多看了两眼。 “卿家辛苦了。” 圣人面不改色地称赞了房玉山一番。后者连道惭愧,为考察队伍成员表功,尤其是姚晨,无论是治水方略的改进,查找资料绘制舆图,从旁协助查漏补缺,还是负责后勤,都无比妥帖,无一丝错处。 天子满意点头,一一赏赐。 君臣二人正说到江南多河流湖泊,赵三郎忽然问:“用藻类水草养大的江猪(江南的猪)真的那般好吃?如今梅干菜扣肉这道菜已经传遍京城了。” 京城每日消耗掉的牲畜数以万计,猪也在其中,最近销量猛增,连带着肉价飞涨,百姓纷纷抱怨连猪肉这等贱肉都吃不起了,圣人因此才关注。 房玉山心理素质也是很棒,他只愣了一下,道:“北方猪嘴短,江猪耳小,种类似有不同,肉质各有风味,难分高下。窃以为是做法之别,这道菜用江猪比较合适。” 赵三郎觉得也是,又说回水利。 房玉山:要是遇到脾气直的,都要上本子直言切谏了。 跟你谈正事呢,怎么突然拐到养猪上,明君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姚四郎给了姚晨一个熊抱,还抱起来掂量掂量。 “重了。” “……” 姚晨好好休息了一下,便在家里等朴嘉言,他的信应该前几日就到了才对,结果等到下午还没人上门,姚晨有些奇怪。 “别等了,许是衙里刚好有事走不开。” 他不说还好,姚晨立刻觉得里面有事。 “你有事瞒着我,直说吧,平时你肯定不会主动给他找借口的,而是说他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之类。” 姚四郎想打自己:让你多嘴! 他挣扎了几下,还是说清楚事由,想着坏消息还是早有准备的好。自姚晨和朴嘉言重新在一起,他就命人密切监视朴家动向,最近他打听出来朴家遣了媒人至杨家,杨家后至道观问吉凶,他的手下机灵,贿赂道童,证实两家确实要联姻。 姚四郎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朴侍郎高风亮节尊信守义,或者出于政治投资考虑,仍然执意与杨家结亲,在这时候拉杨家一把? 还是说朴嘉言觉得经此一事杨家女子好拿捏,干脆娶一尊佛回去供着,自己再与姚晨双宿双栖? “放心吧,我没事。”面对四叔担忧的目光,姚晨反而劝他稍安勿躁:“见面再谈。” 然而几日过去,依旧没有朴嘉言的消息,姚四郎又去大理寺打听,得知朴嘉言告了病假,心里有几分猜测,说与姚晨听。 姚晨觉得瞎机巴猜也不是事儿,拍板:“直接找上门去吧!” 姚四郎不放心,也跟着去了,道:“我在外面守着,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去衙门报案救你。” 姚晨:“不至于吧……” 姚四郎冷哼:“想想杨家,你可能只听说杨氏和其外孙死了,拖去乱葬岗的仆从奴役难计,知情的不知情的谁会仔细分辨?那一房原本多少人?最后剩下的只有几名直系血脉。这世家,黑着呐!” 姚晨:谢谢鼓励哦! 第29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8 这是姚晨第一次见到朴嘉言的父亲。 这却不是朴侍郎第一次见姚晨。 在姚晨殿试的时候,朴侍郎就特地留意了一下自己儿子的挚友,传说中形影不离言听计从的挚友。 当时就觉得少年俊秀,一表人才,初见圣人也基本能保持冷静,这份沉稳和心性十分难得。 他为了自己那个令人操心的儿子,顺带着关注了姚晨,有才有貌有人品,画技自成一派,仅丹青一道恐怕就能青史留名了,更难得的是他还知进退有实干,圣人交给他的差使都完美地完成了,加上房家的背景,仕途一片光明。 若是自己有女儿,绝对会把他列为女婿人选。 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限的栋梁之材,怎么就要走上断袖的歪路? 前几天刚得知真相的朴侍郎几乎被气得撅过去。 P的挚友!众人都眼瞎了吧?! 此时,他带着一丝探究,来回打量着年轻的翰林。 若他与儿子之间只是少年情动,一时迷惑,也就罢了,朴侍郎深知水至清则无鱼,谁都得有个爱好不是?他不会多管。但偏偏朴嘉言是铁了心,因为他不娶妻生子,眼见好不容易培养的继承人就要废了,朴侍郎心里如同火烧油煎,又急又气。 他的大部分火是朝着朴嘉言去的,对姚晨勉强还算理智,就是不怎么客气,更与和善搭不上边。 -- 第79页 姚晨见自己被带入大堂,就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朴侍郎对自己没什么好感啊!小房相都是请到书房的,以他和朴嘉言亲近的关系,怎么样也算是晚辈吧?这么生疏,答案是明摆着的。 待见了面,果然没有同朝为官的客气,也没有待后辈的亲切慈爱,都快直接把“你这勾引我宝贝儿子的狐狸精”写在脸上了。 八成是小狼狗出柜了。 就是不知道出到哪种程度…… 姚晨:会不会是要给我扔一千万让我离开他儿子? 居然暗暗觉得期待。 姚晨先行礼,对方侧身避开了,还哼了一声。 姚晨也不恼,甚至有点同情他,手段不够狠啊。要是换成他,见什么见?先栽赃陷害把小狐狸精官身弄没了,再名声搞臭赶出京城,以其与家人性命要挟,逼迫也好下药也好让儿子生出孙子,等有了新继承人,儿子改过自新最好,改不回来就算了。 可惜他给了自己说话的机会。 “见过世伯,以前在晋阳的时候就常听家师提起您,今天看您身体康健,老师必定高兴……” 你这贼小子,居然搬出我岳家压我?! 当初朴侍郎有多欣赏姚晨,此时就有多痛恨,这脸皮厚又滑不溜手的,比得上官场老油条了!真不好对付! 你别说他还真忌惮……老房相到底知不知道他徒弟和自己儿子的事儿?八成是不清楚的,只还有两成不确定…… 朴侍郎面色难看了几分,仍然没有说话。 姚晨不觉尴尬,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世伯是怪我没有早日登门拜见?确是小子失礼,年轻孟浪,世伯责怪我是应当的。”他似乎意有所指,朴侍郎看他一眼,让他继续说。 “我与朴兄结识于微末,他对我颇有照顾,情深意切,如今他病了,我甚是烦忧,而且同朝为官,又是同窗,于情于理于义我都应前来探望。” 姚晨隐晦地谈了两人的关系,不是玩玩儿而已,而且点明就算没有感情,以他官员和同窗旧友的身份,也是有资格登门见朴嘉言的。 “他病了,不方便待客。”朴侍郎说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世伯客气了,病中见我,他不会觉得失礼的。” 朴侍郎:我这是客气吗?明明是下逐客令好不好! “只是探望探望,我也希望他能安心养病,耽误不了太久。”太久了我也怕我叔真的去报官啊! “……” “多谢世伯。”当你同意了。 朴侍郎:并没有! 姚晨见到朴嘉言的时候,朴嘉言正趴在榻上养伤。 屋子里一股子药味,隐隐夹着几丝血腥气,臀部背上有血迹,似乎是被用了家法。 “你怎么来了?”朴嘉言一见他,立刻从榻上跳起来。 “这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怎么来不得?”姚晨让他乖乖躺回去。 “你退下吧。”朴嘉言对领路的仆从道,但对方一动不动,恍若未闻。朴侍郎最后虽然让步,却派人盯着,不让二人单独相处。 朴嘉言欲发作,姚晨打断他:“我刚回京城就听说你病了,情况如何?” “十天半月的也就好了。” “心情好有益康复,见到我开不开心?” “嗯!” “这一路从江南带回来不少好东西,等你病好了去我那里取。” “好呀!” 姚晨完全当监视的仆从不存在,一心与朴嘉言说话。朴嘉言看到小兔子,就顾不得别的了。可怜那仆从,按照朴侍郎的命令默默记下全部对话,还被喂了把狗粮。 两人说了会儿话稍微缓解了思念之情,朴嘉言还是有点担心,问道:“那人没为难你吧?” “世伯宽厚有礼,很讲道理。” “他才不讲道理呢!把我打成这样……” 姚晨试探地问道:“你是如何将我们的事告诉你爹的?” “能怎么说?直接说呗!” “……你与我仔细说一说。” 因为杨家出了事,朴侍郎唤儿子来,与其商议联姻人选。 结果朴嘉言直接扔出炸弹。 “爹,我此生不会娶妻。” 朴侍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没听错。”朴嘉言道。 朴侍郎好言相劝:“你是不满我之前为你择了杨家?当时谁能料到……而且你们并未交换庚帖,再议亲也无需顾虑。” “不是因为这个,我喜欢男人,不能抱女子。”确切点说只想抱小兔子。 “你糊弄谁呢?!几年前还与人争花魁闹事,现在突然说不喜欢女子了?!” 朴侍郎当他习惯性忤逆,难得控制住脾气与他说话。 “成家立业,人生大事,你不要觉得娶妻是拘束了你,拿旁的借口逃避。以后有人为你操持家务,家中安宁和睦,我也能放心。” “爹我知道您用心良苦,可我已经想清楚了,”朴嘉言缓慢而坚定地说,“您的儿媳妇只能是姚景行。” 朴侍郎还想了好一会“姚景行是哪家闺秀”,然后才惊觉儿子说的是姚晨——老父亲被吓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然而,朴嘉言就像是生怕他爹不会脑溢血一样,又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爹您忧心的是血脉子嗣,我问过大夫,您春秋正盛,身体康健,再生一个没问题。我也试探了杨家,让他家嫡女做吏部侍郎续弦成不成,他们同意了,正拿着您的庚帖与女儿的算八字呢!” -- 第80页 姚晨听完,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苍了天了,这是儿子吗?这是活祖宗啊!你爹没打死你是真爱啊!! 但他想说干得漂亮! 朴嘉言掰着指头算:“我能给家里撑二十年,待弟弟长大了,就把朴家交接给他,我们辞官告老,或回晋阳,或出去游山玩水,谁也管不到我们。” “全听你的。” 姚晨心中一片柔软,他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雨过天晴,有惊无险,小狼狗虽然作了个大死,但说到底也是为了他们的将来,还另辟蹊径找到了出路,他只有感激并配合的份。 朴嘉言的逻辑完全没问题,他来了个先斩后奏,瞒着他爹与杨家接触,而杨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起疑还相信了他,已经开始走初步的婚姻流程了。 目前有个大难题,父子俩僵持在这里,接下去换婚书下聘礼的步骤会走不下去。 不能强压马饮水,难不成真的要给小狼狗他爹下药吗? 姚晨觉得自己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 那仆从听得冷汗涟涟,恨不得自己是聋的。 儿子上杆子给自己找后妈?这都什么和什么? 听到这样惊天大秘密,他家老爷不会恼羞成怒将他灭口吧? 而且,小郎君们的谈话还在继续,密谋如何让老爷就范,完全当自己不存在,或者是想通过自己的口转告老爷? 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没生出来过。 “现在最要紧的是说服你爹。”姚晨凝眉思索。 “他那么大一把年纪了,娶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还有什么不乐意的?也是现在杨家刚出了场风波,要不然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就算他年轻的时候,也配不上杨家女!”朴嘉言提起这个就来气,他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孝顺的儿子啊,什么都替他爹想到了。结果对方狼心狗肺,还把他打了一顿。 姚晨为朴侍郎感到心塞,他摸摸狗头,安抚了一下小狼狗的情绪。 “大概是面子上过不去,你想他毕竟是长辈,不容我们晚辈置喙指点私人生活,而且你是先斩后奏,没有征得他同意。” 小狼狗哼哼两声,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你马上修书一封,寄给你曾外祖父,便说你忧心父亲年老孤独,欲为其择一填房,但身为晚辈不好开口,请老师出面提一提,他辈分高,你爹得听他的。而且外人不知道事情先后顺序,只会觉得你有孝心,我们把理儿先给占住了。” “好主意!”小狼狗双眼放光。 姚晨又问:“你知道杨家有没有人能否在圣人面前说上话?” “不知,但应是有的,你想圣人赐婚?”朴嘉言福至心灵。 “圣人向来仁慈,应是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而且杨家可以藉此稳固地位,树立新形象,尽管是续弦,你爹好歹是吏部侍郎,也不差了。” 朴嘉言附和:“与当朝大员结亲,打破目前其族中子女嫁娶艰难的僵局,又有圣人赐婚,他们会愿意使劲的。” “我去找我座师,杨家风波初定,房家也是累世之家,若与其无怨仇,也应乐得助力。” “我也可以去求见圣人。”朴嘉言:他还欠我一个赐婚呢,改成给我爹应该没问题。 赵三郎:?? 姚晨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看看计划哪里还有纰漏。 “对了,物议也很重要,不能给人留下你爹趁人之危的印象,毕竟之前传出你们两家联姻,说的是你。” “我们就咬死了是传言,反正能证实的那一房都被杨家赶回老家了。” “亦可。”也没有别的办法的,被人猜疑是难免的。 “杨家祖辈有开国功臣,要不要给他立个小传,画幅画发私报扭转一下形象?” “太刻意了,怕是惹来非议。朝里还有那么多开国功臣之后呢!哪儿轮得上他们。”小狼狗语气里带着醋劲儿,嘟囔:“要画也只能给我画。” 姚晨觉得有点遗憾,他本来还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呢,就另想办法。 “三国里徐州巨富麋竺嫁其妹与刘玄德,孙夫人嫁给刘玄德的时候也很年轻,这年龄差正合你爹与杨家娘子。我们让书坊发起投票,看谁更配刘玄德,最后胜出者的投票者中,可以抽奖获得麋夫人和孙夫人的等身画像。然后暗中派人将这次联姻的舆论往正面引导。” “行叭。”至少麋夫人和孙夫人早已作古,不用和死人争。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便商量好全部事宜,分头行事。 仆从一五一十地将二人的谋算禀告家主。 姚晨他们是明谋,就是你明知道我不怀好意,也拿我没办法。 而且,姚晨其实还传达了另一层意思:我们不但有全面的计划,而且有执行的能力,你看看能否实现,若是成了,你就别管我们的事了。 朴侍郎听得心惊肉跳,这俩小家伙居然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谁都得跪啊! 他娘的那老狐狸在他年轻的时候就折磨他,现在自己都不惑了还派出其弟子来回折腾。 朴侍郎不是没想过,釜底抽薪,将自己儿子与姚晨的密谋告诉房家和杨家,但是一来势必要与杨家撕破脸。你想,杨家丑事是他儿子亲自查出来的,虽说是按旨意办差,但杨家能怪圣人吗?只能迁怒朴家啊!接下来你家主动提出继续议亲,甚至连人选都换了,我们也同意了,现在又要反悔?耍我们玩儿呢!杨家还没倒呢,就想着落井下石?去你妈的! -- 第81页 拆穿了,双方都难看,必然要结仇。 谁愿意闲着没事得罪一个千年世家啊! 而且,他丢不起这个人……朴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朴侍郎怎么也想不通,一开始朴嘉言打着他的名义去议亲,杨家居然会同意。 他很想当面问问新任杨家家主,到底哪根筋打错了。 杨家家主表示:再也没有比朴家更好的亲家了。 虽然朴嘉言算是先前那场风波的导/火/索,但说到底是杨家自己作孽,硬怪不到人家身上,杨家家主更愿意相信是皇帝分化世家的策略,以世家治世家,令其内部消耗。 后来朴家提出结亲,还是给朴侍郎做继室,他与族人商议之后,最终同意了。 不是没有人反对,继室毕竟不好听,但今时不同往日,而且朴家算是上升期的家族,父子皆在朝为官,其父主管官吏任免考课,其子深受皇帝信任,更重要的是,朴嘉言私底下许诺过:杨家女儿嫁过去就是朴家主母,至少数十年稳当。 杨家家主当然没有尽信朴嘉言之言,待朴侍郎年老退了,朴嘉言当然会掌权,那时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但他也看到了朴嘉言修补两家关系的诚意,加上杨家刚受重创,亟需一桩上得了台面的亲事开个好头。 他必须向所有人宣告,杨家女依旧是世家趋之若鹜的当家主母人选,尽快将那挨千刀的不含半滴杨家血的杨氏翻篇。 同时还可以挽回一点杨家在皇帝和世人心中的形象。 在他收到朴嘉言欲请圣旨赐婚的传信时,杨家家主更是满意,觉得朴侍郎有个很孝顺的儿子,而他将有个很孝顺的继外孙。 经过一段时间的蛰伏和隐忍,杨家终于发力,就像草原上开始迁徙的鹿群,成群结队,势不可挡。他们居然请到宗正出面请旨赐婚,宗正掌管皇族名籍事务,相当于皇族族长,圣人也得给几分面子。 再加上老房相和小房相也赞成此事,赵三郎有种人人都认为朴侍郎与杨家女是天作之合的错觉。 这不是他的错觉。 老夫少妻不是坏事,亦可称为风流佳话,尤其在墨韵书坊展开二美评选的赛事之后。 刘玄德的形象通过三国杀和三国演义画本已经为人熟知,儒雅温和,长须飘飘,年约不惑,具有令人亲近信任的气质,完全是按照人们心目中的明君形象设计的。 孙夫人是三国杀卡牌中的老角色了,这次形象却有变化,更青春靓丽,带着几分男子的英气,颇符合历史上跟随父兄的脚步、身边带一百多个持刀侍婢的女强人。 糜夫人的模样则更娇羞,富贵之家娇养出来的女子,娴静温柔,知书达理。其衣裳华美,配饰新颖精致,又在青楼酒肆里掀起一股模仿的潮流。 后者比较符合主流审美,但前者因为有三国杀的基础,又有铁杆孙吴党支持,也是支持者众,两方僵持不下。 也有人问:“为何没有甘夫人?她为蜀后主生母,谥号昭烈皇后。” “都皇后了还选什么选?” “说的也是……” 这时传出朴杨两家联姻的消息,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感觉,不就娶个继室吗?大惊小怪。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刘玄德,这左拥右抱的,真美啊! 第30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29 姚四郎受姚晨之托,派手下在市井里传播消息控制舆论,然而效果不尽如人意。 “头儿,他们对杨家完全不感兴趣啊!” “我这儿遇上人问杨家小娘子有没有糜夫人好看,这怎么答?”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姚四郎:“……罢了,哥几个辛苦,拿这个去吃酒。” 他也觉得事情发展有些玄幻,不过大体走向是好的,人们对杨家没兴趣也比只记得那件丑闻强吧? 他回去给自家侄子说了大概情况,正赶上朴家送来的消息:圣人已经同意下旨赐婚了。 至此大局已定,朴侍郎再不愿意也只能认了。 姚四郎可谓从头到尾看着这件事情在他们的策划下完成,虽然部分细节不尽如人意,但能够因势利导,暗中操控,一环扣一环布局,达到既定目的,实在令人心惊。 姚四郎暗暗认定姚晨不愧是做官的材料!心够黑!他自认也有心眼,可怎么也不可能和姚晨的比。别人是七窍玲珑心,他就一蜂窝煤。 还有那匹狼,胆大包天,连亲爹都敢这么算计,要换成自己,肯定先把他打死,再重新生一个! 这一对也是天造地设,没谁了。 圣旨一下,满朝都是贺喜声,梅开二度啊龙马精神啊春风又绿江南岸啊恭喜恭喜! 至于朴侍郎本人的意愿,还用问吗?肯定求之不得啊! 被儿子安排了婚事的朴侍郎心情复杂。 感慨于儿子长大了且颇具手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满心遗憾袖子断了,连子嗣后代都说不会有。 朴侍郎私底下也不敢与人抱怨,怕朴嘉言被皇帝治欺君,到底是亲儿子,又打又骂养了二十多年,舍不得亲手送他去死。 而且,他暗中期待这段年少恋情最终走向消亡,作为长辈,他见多了人情变化,再浓的感情都会淡的,现在浓情蜜意终生不娶,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说不定是移情别恋形同陌路。 不如现在退一步,给彼此留有余地,朴侍郎觉得自己没必要做恶人。 -- 第82页 没有王母娘娘这样的外部压力,牛郎织女会有善终吗? 坐等这对分手,他从不缺耐心。 尽管这么想,还是因为被亲儿子算计成功而感到挫败。 朴侍郎长吁短叹,其友人看到还调侃他:“瞧你这一副模样,别是得了便宜卖乖吧?” 朴侍郎更郁闷了:“你不懂,那个臭小子……唉……” “他如今可懂事多了,圣人亦夸能干呢!你呀脾气也别太硬了,他与其他家的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 为了维护朴嘉言的正统继承人地位,朴侍郎曾坚持不娶继室,但家宅里侍妾通房并不少,他把她们一一打发了,或再嫁人或给安置费,又命管家整理账本,准备交接给未来女主人。 生活不能反抗,就只能接受了。 而且,一旦心理调整好了,接受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姚晨和朴嘉言其实也算不得胜了,朴嘉言最终会失去整个朴家,但至少目前他们克服了在一起的最大障碍。 朴嘉言抱着小兔子,商量给他爹的新婚贺礼。 “你说我要不要送些滋补品给我爹呀?” 姚晨翻了个白眼:“大喜的日子,你可别添乱了!” “买都买了。” “可以留着给你自己吃。” 小狼狗立刻炸毛:“你觉得我需要吃吗?!” “我需要行不行?快给我出去……” “不要!” “呜呜……要秃噜皮了……” “那你用嘴帮我……” 室内发出“啵”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拔/出来。 这年秋天,姚晨迎来了情场事业的双丰收。 朴嘉言喜提继母。 姚晨升至正七品。 七品怎么了?谁说是芝麻官了?! 他在翰林院原差遣的基础上,又得了新差使,在中央最高权力机关中书门下办差,也就是给宰相们当助理,协助制令决策。 姚晨一如既往地想偷懒,他如今经过各方大佬的历练,已经能做到不动声色稳如泰山(厚着脸皮装聋作哑)地偷懒了。滑不溜手,常常出了主意就让别人累死累活去做。 “景行,你怎么看?”小房相习惯性地点名姚晨。 姚晨:我不叫元芳! 小房相对姚晨多有提携,加上姚晨出仕至今办的事情都很漂亮,以他的发展势头,相信不久就能升为中书舍人,再外放几年历练,回来又是一枚优秀宰相候选。 今天议到裁撤厢军,其数量与开国时相比已经翻了一番,给朝廷增加了不少负担,若是放任下去,势必成为大患,耗竭国力。但周围强敌环伺,裁军容易触碰到敏感的神经,万一打仗不够用呢? 见躲不过去,姚晨于是老老实实答了:“家叔厢军出身,尝与我提起军中痼疾有三……” 说白了,就是兵太多又不精,还有贪污腐败吃空饷,国家快要养不起了。根治办法无非开源节流,开源有法子但麻烦,节流又得罪人,姚晨二者都不想干。 两害取其轻,姚晨不想连累他叔被同僚套麻袋,就选了前者,建议开源,平时训练之余给军队找活干贴补,比如学前朝屯田啊,自己种点粮食吃,比如隔壁工部就很需要人手,顺便一说,这些水利工程也不用全都朝廷出钱啊,咱们可以搞募捐,号召当地豪强富户捐款,授予荣誉虚衔,或在税收上其给予一定优惠。还要发动群众:水利做得好,全家能吃饱! “可,拟了折子再议。”小房相与其他宰相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 “嘤嘤嘤,我又要出差了!” 姚晨哭唧唧地扑进朴嘉言怀里。 “我们辞官吧!这个朝廷就是吸血鬼剥削阶级大资本家压榨廉价劳动力!” 朴嘉言黑人问号。 不过他也习惯了小兔子的撒娇,由着他打滚。 “唉,现在还不能走……我的弟弟还没影儿,要不我去催催我爹?” “……可别了!”姚晨瞬间恢复理智。 小狼狗不满地看他一眼。 “那我命人给你收拾行装。这回去多久啊?” “至少一年吧,地方倒是离京城不远,一天一来回,先在禁军搞试点,有成效了再扩大,” “禁军?之前不是说厢军吗?”小狼狗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 “圣人大概觉得禁军人数比厢军还多,顺带一块儿改改。” “驻守的将领是谁?” “曹建。”姚晨在小狼狗危险的目光中低下了头。 小狼狗龇着一口白牙:“你现在才说?!” “人家都成亲了!”大金毛是个双。 “成亲了也能乱搞!你看你叔给你介绍的什么玩意儿!” “关我叔什么事嘛……” “还是辞官吧!” 姚四郎:玛德制杖!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两人有点闹小别扭,小狼狗气冲冲地回了家,当天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了在晋阳的少年时候。 不过梦里和现实有许多不同,姚晨没有进城中学堂,更没有拜他曾外祖父为师,而是在村中学堂念书。 他们的相遇是在他外出与小郎君们跑马的时候,他的马踩坏了姚家农田,姚晨上来理论,他一眼就看上了这只白嫩嫩的小兔子,想办法接近他,得到他的信任,然后把他灌醉了弄到手里。醉酒的小兔子格外诱人,反应有些迟钝,却给出了青涩又色情的反应,令人沉迷其中,忍不住作弄他,让他露出更多生动诱人的表情。 -- 第83页 清醒后的小兔子露出遭到友人背叛的表情,却被朴嘉言哄得以为只是酒后失德,虽有疑虑却还是将朴嘉言当作朋友,直到朴嘉言露出恶狼的本性。 姚家是普通农家,很好拿捏,没有出童生,也没有什么校尉——据说他叔也在战场上死掉了。 哈哈哈!果然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他是真心讨厌那头蛮熊,之前吃了他不少亏,哪怕现在见到他都没有好脸色。 小狼狗看到这里还是很高兴的,他心中一直藏有隐秘的愿望,把小兔子关起来,谁也不让见,这样就可以把狂蜂浪蝶都一一挡在外面。现在他终于在梦里实现了,把小兔子全部占有,这样那样,正着煎反着煎。 唯一可惜的是梦里的小兔子似乎很不乐意被自己吃,每次都哭得厉害,梦里的朴嘉言也不是很怜惜,玩得很野,多是顾自己痛快。事后偶尔兴致好会帮小兔子清理,然后顺便再发泄一番。小兔子越来越怕他,几乎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抖一抖的地步,身体也渐渐消瘦。 “多吃点,太瘦了抱着不舒服,你也不想你家人担心对不对?” 语气温柔关心,但隐隐透着威胁。 小兔子脸色苍白,硬逼着自己把食物吞下去。 小狼狗皱起眉,他不喜欢故事的走向。 果然,梦中的情节急转直下。 朴嘉言要回京城,直接派人带口信说要把人带走,姚家当然不同意,他家是良民,便闹出来要报官,朴嘉言玩弄权利如火纯青,轻易地把案子压下去,他家连供状都送不进衙门,还被衙役敲诈勒索得差点破产。 最后还是小兔子求情,答应了种种不平等条件,还签了卖身契,朴嘉言才放过了姚家。 小兔子眼里没了光,年纪轻轻就已经没了生气,平日只默默咬牙忍受,连哭都不哭了,流泪也只是生理反应,除非被折腾得狠了才忍耐不住求饶,少有活人的反应。 朴嘉言还威胁他若是他自杀,便去找他家的麻烦,小兔子连死都不敢死。 小狼狗看得心里发沉,他恨不得跳进梦里把那个将小兔子一步一步推向绝境的自己碎尸万段。可是他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身体无比亲密,心却愈行愈远。 朴嘉言与杨家娘子要成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梦里的小兔子眼里爆发出希望的光,小狼狗觉得这个梦就是要折磨自己的,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朴嘉言直接撕破了小兔子的幻想。 “你现在是贱役,等我玩腻了,送人或者进窑子,都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好好伺候,明白吗?” “这样淫/乱的身子,我还真舍不得被别人看到,乖乖听话,你看下面咬得那么紧,你天生就适合被人压在身下。” 小兔子眼里的光又熄灭了。 小狼狗看出他正在慢慢死去,只梦里的朴嘉言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吧。 朴嘉言成了亲,为了应付家里,就两个月没去姚晨住处,给了姚晨一线机会,他想尽办法打听到了家里的情况。 其实在姚晨被朴家强行带走的时候,姚家二老已经被气病了,却是宁死也不愿用朴家给的银钱。他家本就艰难,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凑齐二老医药费,姚曼瞒着家里把自己卖给郑家当丫鬟,但二老还是没熬过来,受此打击,一家子更是愁苦凄凉。 “什么时候走的?”小兔子神情木然,他的精神已经很不正常,梦游般回到自己房里,似乎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连给长辈守孝都办不到……” 最后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也断了。 小狼狗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朴衙内已经两个月没来,大概厌倦自己的身体了,真是太好了,这样他死了也不会连累家里人了。 他露出快乐的笑容,自朴嘉言暴露本来面目到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过的笑容。 小小的,愉快的,终于解脱了的笑容。 他带着这样的笑容死去。 小兔子选择的死法也很谨慎,偷偷吞了有毒的夹竹桃,小心翼翼连死都不愿给他人添麻烦,他对朴嘉言甚至都谈不上怨恨,就像纯粹的食草动物,认命于自己在食物链最底层,被狼叼在嘴里只有惧怕与惊恐。 梦里的小兔子不是他的小兔子,他的小兔子才不会这么忍气吞声,软弱无助,小狼狗默默安慰自己,心里的疼痛才得以减轻一些。 他看到梦里的朴嘉言直接发了疯。 “不许睡了!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 “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 “求求你醒过来……我以后会对你好的,骂我打我都行,我再也不逼你了……” 小狼狗:早干嘛去了?!活该作死你!! “我愿意用一切换你回来,你不要丢下我……” 小狼狗在梦中惊醒,最后一句话在他脑中无限循环。 天还没亮,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他的小兔子,潜进他房间,紧紧抱在怀里,对方迷迷糊糊醒来,勉强看清楚是谁,就任由他抱着,又陷入梦乡。 小狼狗也安心了,睡意渐浓,亦睡了过去。 “哼哼,谁说我要是去禁军就不见我的?”姚晨还记得昨天的不愉快。 果然是他家的小兔子,那么凶,那么记仇。 -- 第84页 朴嘉言又亲又抱了好一阵,似乎确定自己不是在那个可怕的悲剧里面,然后才和小兔子说了那个奇怪的梦。 姚晨:这就是我不努力考功名的结局吗?早死早超生似乎也挺好的。 系统:勤奋度-1。 姚晨:你怎么才出现啊?你知不知道你大概是有史以来存在感最弱的系统了。 系统:本系统始终在线,因为宿主勤奋度不够,所以无法解锁基本功能。 姚晨:我现在勤奋度多少? 系统:勤奋度不够,无法查询。 姚晨:那以我目前的勤奋度,能使用什么功能? 系统:能得知本系统存在的水平。 姚晨:……要你何用! 姚晨把系统丢到一边,那系统是在他和小狼狗解决了成亲问题之后不久出现的。 他的记忆如今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出现在这儿,脑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脑袋有问题,而是来自异世界的旅行者,抱着治病的目的在平行小世界里历练,他完全是被人坑了,历练就打算混过去,好早点回家,做回星际里众咸鱼中的一条。 他突然被人用力亲了一下,小小兔有了抬头的趋势,姚晨回神,发现他的小狼狗正殷切地看着他。 小狼狗似乎被那个梦刺激得不轻,生怕他会突然离开他,或者这个世界才是虚幻的梦境一样。他迫切希望做点什么证实这个世界的真实。 姚晨看到了一只小奶狗,可怜兮兮的,在寻找答案。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他把手放在小狼狗的脑袋上,由他含得更深,两人拥抱此刻的真实。 他这辈子都会对小狼狗好的,不管以后如何。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我休沐就去看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告诉我,我给你送去。” 系统:勤奋度-1。 “这俩侍卫你也带上,免得在禁军里被人欺负,有什么事就指使他们去做。” 系统:勤奋度-1。系统警告,勤奋度水平持续降低,宿主将不再收到系统消息。 “不要太辛苦了,禁军关系复杂,若是太麻烦就让相爷们去操心,你不要当出头鸟。” 系统:…… 姚晨:终于清静了。 系统时存在时消失,在最低水平线上起起伏伏的过程中,见证姚晨官至丞相又告老辞职的人生,在朴嘉言寿终正寝之后,姚晨也闭眼了。 “封锁记忆。”他用剩余的勤奋度换取了这项福利,失去了知觉。 系统:勤奋度清零,进入下一世界。 【系统报告】 编号:第一世界 预测结果:寒门子弟出仕,奋发读书,光耀门楣,造福百姓。患者懒癌治愈或症状减轻。 测试结果:寒门子弟出仕,奋发读书,光耀门楣,造福百姓。患者并无好转迹象。 专家组讨论意见:学文不行,那就学武吧! 第31章 农家子不想科举30 “小辫子,你准备好了没有啊?”牛小丁检查完儿子赴京的行装,又问姚昪。 “已经准备妥当了。” 姚昪已经放弃去纠正牛小丁对自己的称呼,多年挣扎未果,这孩子已经认命了。昪为光明欢乐之意,据说还是他亲哥姚晨给取的,小名儿不知什么时候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小辫子了。 牛小丁是他哥的好友,现在他儿子小牛又是自己的同窗兼死党,每次小牛见到自己都苦大仇深。 “为什么你个子比我小,辈分却比我大。” 牛小丁听到他儿子抱怨,不客气地打了他后脑勺一下:“晨哥儿是老房相的弟子,和如今也退休了的小房相是平辈,论起来你可以当人曾孙子了。” 晨哥儿是旧时的称呼,晋阳城里只有少数人这么叫姚相爷,除了家里人,牛小丁是其中之一。 “爹,那你不是当孙子了。” 小牛又被打了一下。“怎么说你爹呢?” 姚昪木然地看着牛小丁教子,牛小丁好歹想起来自己该有点长辈样子,叮嘱二人。 “此次进京赶考,你们一定要听晨哥儿的话。” “诺。”姚昪答应道。 小牛嘟囔:“这话你都说了几百遍了。” 牛小丁叹气:“爹当年靠着晨哥儿的笔记勉强成为童生,晋阳修水利的时候捐了不少钱才弄到赴京参加贡举的名额,你小子争气点,让咱家也出个举人老爷风光风光。” 小牛:“爹你放心吧,我会用功哒。” “路上照顾好小辫子。” “恩恩。” “走吧,到了写信报平安。” 车队有数十人,浩浩荡荡,有从京中派来接人的侍卫,有牛家的仆从车马,还有家里运给他哥的土特产。 姚昪路上有点忐忑,他从小在晋阳长大,与亲哥见面的机会不多,最多的接触是一封封哥哥的家书。一开始是曼姐或姐夫念给他听,后来他们也去了京城,念信的就变成了星哥;星哥的兴趣主要在经营铺子做生意上,字还没有曼姐会的多,好在哥哥家书全是大白话,理解并不困难;再后面待姚昪启蒙了,就由姚昪来念。 家书里面,哥哥往往会先说自己最近在做什么,每天吃了什么,有点想家里的炊饼/油条/糖果/寒瓜,接着回复上封信讨论的内容,最后是特别针对姚昪的课外作业和噩梦一样的时间表。 -- 第85页 而姚家的回信,往往是家里一切都好,全家人身体健康,铺子生意也好,快马加鞭送一些炊饼/油条/糖果/寒瓜过去,并且保证姚昪的学习计划每个人都会督促他完成的。 姚昪:…… 姚昪其实很能体会牛小丁对他哥喜爱又憎恨的复杂情绪,那种仿佛控制了他灵魂的计划表,简直童年阴影。他就像脖子被卡住的鸭子,挣不脱逃不掉,只能任人宰割。 不过,他如今年纪轻轻,甚至比姚晨都早就获得童生身份,也证明了计划表学习的有效性。据说已经被学堂先生批准采用,准备在下一届学子身上实施了。 姚昪:手动再见。 姚昪记忆中,第一次对亲哥和他挚友有印象,大概是七八岁左右。 房老相爷过寿,他哥请假回乡探望。 他哥对他非常亲切,给了许多京城带来的糖果和玩具,问道:“见到寿星知道怎么说吗?” “祝爷爷长命百岁。”姚昪回答。 “我曾外祖父今年九十九。他真是你弟?这么傻的?”他哥朋友直接嘲笑他。 姚昪:那个姓朴的太讨厌了! “看破不说破,懂?” 姚昪:“……”你是亲哥吗? 姚晨循循善诱:“要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姚昪乖巧点头:“哦。” 姚晨又道:“宴会上牢牢跟着我,不要怕,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当场打回去。” 姚昪问:“会有人欺负我嘛?” 姚晨转头对朴嘉言道:“最近朝廷缺钱,要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多收税,把人得罪得有点狠,希望那些世家豪门不要迁怒我家人。” 朴嘉言哼了一声:“他们敢?就等着出头鸟呢,来个杀鸡儆猴。” 姚昪:怎么办更不想去了。 到了寿宴,果然有个不长眼的小豆丁来找他麻烦。 “你是那只狐狸精的弟弟?” “……”找错人了吧? “喂,姓姚的,和你说话呢!” “……”晋阳除了我家还有其他姓姚的吗? “小辫子,你是聋的吗?”对方不但认识他,并且给他取了外号还要来推他。 看来就是来找茬的没错了,姚昪按照他哥说的当场揍回去,灵活运用他四叔教的招式,先一记黑虎掏心把人打蒙,再一记泰山压顶把人打成大哭包,最后想使猴子偷桃的时候大人们赶到了。 “哪儿来的小孩把朴小郎君打了?” 姚晨慌忙赶来,迅速把他带走了。 “哥,我是不是打错了?” “没有。”干得漂亮! “哥,那你下次见到他帮我告诉他,我们家没有狐狸精。” “……” “还有,我也不叫小辫子。” “……噗!” 姚昪恍然想起,好像自己的外号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传起来的。 亲哥哎! “小辫子,你和我说说你哥是什么样的人呗。” 小牛旅途无聊,就找姚昪说话。 “我从小是听他故事长大的,听说学问特厉害,我娘说我爹当初都把当成考神来拜,逢考必拜。可惜也没见我爹考过举子试。” 姚昪:说我哥就说我哥,别diss你爹行不?你这话我没法接。 “他能把黄河治理得服服帖帖的,连禁军和厢军听到他名字都要抖一抖,是不是很凶啊!” 姚昪想了想:“不,待人很亲切,说话很温柔。” “真的?”小牛有点不大相信。 “不过你什么歪点子都不要起,他说什么你做什么,我四叔给的忠告。” “哎呀,这么可怕?” “嘘!”姚昪示意他闭嘴,不知道侍卫里有没有他哥派来监视他们的人,要是把他们私底下的议论报上去,不得脱层皮啊! 小牛觉得他过于敏感了,他内心对史上最年轻的相爷是非常敬佩的,但也许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从小听姚晨的名字听到大,反而没什么畏惧,充满了好奇。 姚昪: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一路平安到了京城。 二人直接去了姚府,府邸是圣人赐的,姚家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所以姚昪有幸在京城考院试。姚晨还有荫蔽子弟的名额,要是姚昪考不上进士也能有六品官身,但他还是希望弟弟能靠自己,不然富不过三代,要树立起自强不息天天向上的良好家风才行。 姚府管事招待他们安置,到了晚间姚晨才回来,脸上有些疲惫,但还是很高兴地见了他们。 “见过世叔。”小牛恭敬行礼,偷偷打量一番,果然如小辫子所说,很亲切很温柔啊!一点也没有朝廷大员的架子!而且非常年轻英俊,整个人就像在发光一样。 “哥,你用饭了吗?”姚昪不知道小牛的心理活动,与他哥说话。 “还没有,朝廷食堂伙食真差,我早就想改了,但只改中书省的要被台谏喷,改全部衙门的又扯皮个没完……”他哥让人备下席面,与他们接风洗尘,说起自己工作的趣事,又问了家里如何。 席上其乐融融,小牛有些惊讶,姚相爷居然没问他们的功课,完全不像他爹每天BB个没完,好感度噌噌噌地往上涨。 “你们刚到京城,先休息两天,我让人带你们去周围转转。” 小牛:简直感动! -- 第86页 “你们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姚晨问。 小牛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想去墨韵书坊看看,三国演绎画本典藏版还差了几期。我打听过,只有京城总店才买得到。” “哦,我听说要提前预定呢,你差哪几期啊?”姚晨笑眯眯,似乎对它很有兴趣。 小牛毫无防备地说了,姚昪在一旁听得着急:你可闭嘴吧!你不是在备考吗?哪有时间看画本?!他想开口制止,却被他哥看了一眼,瞬间哑了。 “我认识墨韵书坊的东家,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领,给市面价就行。” “太好啦!谢谢叔!”小牛兴奋地差点手舞足蹈,“小辫子也喜欢呢,对了他三国杀特厉害,每次我们都赢不过他!上回打赌,被他赢走不少好东西。” “是吗?”平时没少打吧?还聚众赌博? 姚昪:完、蛋、惹! 姚昪战战兢兢地过了两日,奇怪的是他哥并没有找他们算账,而是言而有信,让人带着他们熟悉京城,到处玩耍。 抵京第二天,他们先去了大白兔奶糖店京城总店,里面客人如织,店铺装潢非常独特,店内布满了糖果装饰,有蜡做的,也有布偶,大大小小,有孩童般高的,也有手臂长的,五彩缤纷。糖果形状各异,有人偶、水果、动物等模样,甚至有全是糖果做的小屋子。每有小孩路过都会眼巴巴地盯着,像是见到了天堂。 晋阳老店还在,近年来百姓日子越过越好,买得起的人家越来越多了,生意也红火,但似乎为了纪念起初创业的日子,店内装修仍然未变,后面搬到京城后开的铺子才是统一风格。这样反而让晋阳人与有荣焉,经常光顾。 郑浩姐夫如今在京城做官,曼姐作为其家眷不能直接操持生意,就交给郑家旁支做,自己掌握食方,操控全局。 他们提前知会过,去店里就被引去见了曼姐,曼姐如今气质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美丽能干,却透出官太太的优雅和做母亲的慈爱。 姚昪在家里除了娘亲,最亲的就是曼姐,曼姐与他哥亲近,几乎是把他当儿子疼的,到了京城之后两人也时常通信。 “姐,这是我给小侄女小侄子买的。”他拿出自己攒钱买的小玩意儿,小牛也赠了礼物。 姚曼开心地收了,她如今儿女双全,夫妻和美,没甚忧虑。她问姚昪:“见过你哥啦?” “嗯。”姚昪点头。 “朝廷近来多事,具体我也不知,只听你姐夫说起一嘴,说你哥正烦心呢!你皮子绷紧点,别惹他生气。” “哦。”怕是来不及了。 小牛昨晚上已经被姚昪教训过,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敢乱说话。 他们在郑家用了饭,饭后郑浩考校了他们的学问,觉得基础扎实,文章亦可,勉励赞许了一番。 接下来几天,姚晨还是没管他们,仆从带他们逛酒楼瓦肆,吃夜市小吃,那琳琅满目,繁华盛景,俩小子长了不少见识,连姚昪都放松了警惕。 意外就发生在游相国寺的这天。 “相国寺有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琉璃殿、藏经楼……”小沙弥领着两位小郎君游览,引路介绍,他指着中央高高耸起、顶盖琉璃瓦件的殿堂道:“此为八角琉璃殿,四周游廊附围,翼角皆悬持铃铎,殿内供一尊四面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像,极为灵验,据说当年姚相爷也来许过愿。” 姚昪与小牛对视一眼,觉得好笑,但没戳破。 不想这话被同来游玩的另一人听到了,那人忍不住讥讽道:“若菩萨真保佑那等奸诈无耻卑鄙的小人官运通畅,怕也是瞎了眼!” 姚昪的脸色一沉,他哥官居高位又年少成名,难免树敌,他听人辱骂亲哥,心中极为不忿。虽然他也知道他哥确实非常奸诈无耻卑鄙,但只许他心里腹诽,轮不到别人骂。他打量出声讽刺的那人,对方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模样,姚昪想打人的火气硬是压抑住了。 姚昪:我不和熊孩子计较。 那引路的沙弥直接被人怼,也有点生气,他年纪也不大,忍不住回嘴:“这位小郎君莫要胡说八道,怎么就你一人,你家大人或仆从呢?” “小秃驴,莫管闲事。” 那少年一句话噎得小沙弥憋红了脸蛋,转头又对姚昪他们道:“外地来的土包子,怪不得被人哄被人骗,到了京城,可不是你家穷乡僻壤的,真以为拜个菩萨就能成相爷?姓姚的那老贼……” 见那小子口无遮拦,小牛都要忍不住了,姚昪拉住他,使了个眼色,小牛心领神会,立刻拽着小沙弥到路口守着,防止路人意外闯进来。 “你、你做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救命——呜——” 姚昪一把拎起那熊孩子,三两下制服,还用帕子堵住他的嘴巴。 四叔教的擒拿特管用,他少时就用这几招制霸晋阳,后面进学堂读书了才收敛许多,但街面上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还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当然知道啦,你是要被我踩在地上摩擦的蠢货,毛没长齐就出来混,被家里宠傻了吧?” 再过两年都成年了家里大人都不知道教育,那就他来代劳吧,免你拜师礼,不必谢了。 姚昪捡了一根柔软的柳枝,扒了那熊孩子裤子,摁着就是一顿抽,打的都是肉多的地方,非常疼却不会伤筋动骨。 -- 第87页 “知错没有?”姚昪每打一下屁股就问一句。 一开始那熊孩子还死命挣扎,也不知打了多少下,最后姚昪力气差不多用尽了,还没听到对方讨饶的声音。 一看,那小孩脸涨得通红,上面满是眼泪,非常狼狈。 “忘记你被堵着嘴了,不好意思啊。”姚昪没什么诚意地说,放开了他,他却像死鱼一样趴在一动不动。 “别装死。”姚昪有些心虚地扔了作案工具。 “不要说‘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这种话,爷十岁就听腻了。”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以后遇到姓姚的绕着走,明白吗?” “再胡嘞嘞教爷撞上,爷亲自用那啥给你漱口。” 最后一句,他从四叔那里学来的,觉得霸气侧漏就用上了,其实他也不大明白什么意思。 将熊孩子教训了一顿,姚昪神清气爽,愉快地和小牛回家去了,留小沙弥在风中凌乱。 当天夜里姚晨找他谈话,看着他哥似笑非笑的表情,姚昪有种头上一直悬着的剑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你和我说说,还有哪些话是你十岁就听腻了的?” “哥,亲哥,我错了!”姚昪立刻跪了,自己说的话居然全被听去了,当时明明只有两人在场啊,这探子真可怕! “不,你没错,最好能一直保持住。” “哥,你不是气糊涂了吧?点子真那么硬?”对方背景那么深? “别学你叔说黑话,你是要在威武窑混的。”你以后是要混官场的。 “……哥你黑话也这么溜啊。” 姚晨咳了一声:“别岔开,你今天揍的是朴家小儿子,以后少不得打交道,到考试以前你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许出门。” “那以后怎么办?” “你都打他两回了,现在后悔晚了点吧!” “什么两回?就今儿一回啊!” 姚晨笑而不语。 姚昪被他笑得发毛,哥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可能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给得罪了。 “他现在的官身六品,进士及第可赐官从八品,压你没几阶,趁着他年纪小这几年努力往上爬吧!” 姚昪:我又不是爬山虎,而且官场这么好爬的吗?唉,等考完试我还是去大相国寺拜拜吧! 在生存的压力下,姚昪发挥出巨大的潜能,本来他先生还预测他这一科会是陪跑,结果高中进士,和姚晨差不多年纪就做了官,小牛却遗憾未中,只能回晋阳备考,来年再战,他心态很好,中举已经刷新家里最高记录了,他可以像他爹一样留给儿子去打破。 姚昪本来一直很老实地在家窝着,但考完也有点压抑不住了,而且同年之间应酬颇多,旁人知道他是姚相爷的亲弟,也有结交往来之意,他不能完全不理。 活人总不能给尿憋死? 办法总比困难多,他还真不怕那熊孩子,若是敢来惹自己,见一次打一次,退一万步来说,朴家是外人,他哥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弟弟去死? 事实证明:他哥能。 他哥是真狠心啊! 他被推出来和朴家小子斗,一斗就是几十年。 直到他俩的哥哥们寿终正寝,合葬于晋阳。 葬礼当天,他那官居副相的死对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从小就被你们欺负!这个你哥哥六岁就会了,那个姚景行弱冠就做到了,到后面连姚景行那个狗屎弟弟也要拿出来和我比较啊!他以前揍了我多少回呐你们还护着他!如今你们可算走了!朴家以后我说了算!以后我要在门上写姓姚的与狗不得入内!朴姚两家不共戴天!” 姚昪:玛德制杖!哭丧还要带上我! 第32章 名将不想打仗1 正统初年,鞑靼侵扰边关,姚总兵驻守辽东,统领各卫所抗敌。 时皇权交替,主少国疑,太后垂帘听政,各党派互相倾轧,朝廷动荡不安,无力北顾。军防懈怠,守备空虚,空响腐败尤其严重,实数十不存五,又国库空虚,战时军需粮草不济,将士疲惫不堪,最终导致辽东大败,主力精锐折损过半。 姚总兵及其长子、次子率亲卫于宣府狙击鞑靼,以拖延时间使残军退入关中,死战不退,全部两千三百一十七人,为国捐躯,血染江水浑,头颅还太平。 居庸关是北平最后一道屏障,朝中人心惶惶,张首辅提出南迁,以黄河天险自保,太后不予,力主抗敌。 那衣着华贵身姿挺拔的妇人拉着瘦削的少年天子,立于城墙之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少年天子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将士不敢不用命,官员再无投降退却之言。 如此危急存亡关头,姚总兵幺子姚晨临危受命,率六千余部誓死守关,年仅十七的小将身先士卒,勇冠三军,他身披银甲一袭红袍,持枪而立,英姿勃发,万骑不能撼动,硬生生守住了关隘,又联他路卫军反攻,用兵如神,一举夺回失地,逼退敌军,令鞑虏闻风丧胆。 姚晨一战成名,被百姓奉为战神,名动天下。 正统六年。 姚晨:你们家战神快要饿死了。 他率军驻守北疆六年,最难熬的不是严寒酷暑,也不是残酷的战争,而且饥饿。 提问:小明一餐吃四个馒头,三月一共吃几个馒头? -- 第88页 回答:一千零八十个馒头。 提问:这样的小明来十万个呢? 回答:……你们还是把我吃了吧! 从当上这副总兵开始,姚晨几乎每天都要发愁,明天这一大帮人该吃什么。 他真的很理解太/祖皇帝为什么要采用寓兵于农、守屯结合的卫所兵制,不让士兵养自己,仅靠朝廷或个别势力,是完全不可能的。 当年太/祖皇帝能自信地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这个做法在起初确实效果很好,可发展到现在,豪强兼并土地,情况愈演愈烈,军户平民名下的土地已经被侵占得差不多了,养活一家数口还要供军粮,非常困难。 而且,他们这路驻军是由各卫所抽调而来,当地并无属于他们的田地,又因为近年来气候变化,全国粮食受灾欠收,只能由南方灾情较轻的地方调配。冬季河面结冰,漕运受阻,难免遇上粮草不济的时候。 “真贼娘的冷!老子蛋蛋都快冻掉了。”兵卒狠狠地唾了口痰在地上,眼瞅着它落地成冰,碎成渣渣。 “要不你过来爷给你捂捂?”他哥儿们说起浑话。 “妈拉个巴子!找抽呢!” 老卒立刻制止他们闹腾:“不天天喊饿么,怎还有力气干架?” “头儿,肚子里没货,动一下都能听到水声晃荡,操练起来都没劲。”那士兵抱怨,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军需官是吃白饭的吗?” “就是就是!想饿死我们啊?” “督催粮运的罗参将头发愁得都掉光了。” “放屁!他本来就是个秃子!” 老兵强硬地把全部意见压下去:“大雪封路,粮道阻绝,神仙也没办法,估计还要熬半个月。别磨叽了,滚去校场!” 新兵蛋子还在嘟囔:“这日日喝粥,一泡尿就没了,还要练呢?” 老卒踹了那新兵一脚:“军中规矩,每日操练不懈。不练连粥都没有,让你喝西北风去。”他见那新兵才十六七岁的模样,又缓和了语气道:“练练身子就暖和了。” 新兵敢怒不敢言:可也更饿了啊! 操练完浑身确实暖和了,肚子咕噜咕噜叫唤,新兵学着老兵的样子勒紧了裤腰带,这才好受一些,他跟着十人小队伐木取薪,突然他们小旗过来,命令道:“总旗有命,全队去湖边捕鱼,立刻出发。” 新兵听了顿时哭丧着脸,连老兵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冰冻三尺,寒风刺骨,这个时候去河里捕鱼,弄不好四肢都要冻坏,必须整个切掉。 然军令如山,不去必然是个死,去了是残疾,可能会死。所以当然是去啊! 新兵是辽东出生,他小时候见过村子里的捕鱼人,他们会凿开冰面,好点的用网或鱼钩捉鱼,网兜当天放下去,晚上收起来,全凭经验和运气,还有人不惧严寒直接跳入水中去捉的。那些捕鱼人,寿命很短,一老了就浑身的毛病,风雨天疼痛难忍。 “将军不会让我们跳到水下捉鱼吧?”新兵害怕地问。 老兵经验丰富:“冰上冷,水下倒是还好。就是水流急,绳子必须绑牢了,免得被暗流冲走了。” 一行人走着,不时有其他小旗加入队伍,总共五十多人,他们有的拿鱼叉渔网,有的背箩筐,有的推着车,就他们小旗什么都没带,感觉就是要他们脱衣服下水了。 新兵脸色发白,暗暗许愿:下辈子当什么也不当军户了! 小旗安抚众人:“少将军体恤士卒,不会故意为难咱们。”他心里也是惴惴,不明白少将军作何打算。 相传伏羲结绳为网,发明了渔网,授人以渔。 时至今日,渔网广为流传,其制作材料仍然不尽如人意,通常用粗布加上麻作为原料,通过捆卷的方法制成鱼网。但这种渔网易腐烂,坚韧度差,需要经常晾晒维护,以免损坏。因此才有言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军中有渔网,质量却不堪大用,姚晨也没有办法直接改进渔网的材质,只能在捕鱼方法上下功夫了。 他先命人寻找小型结冰的湖泊,水面结冰,水下却没有,而湖泊经过一段时间的封冻,水中极度缺氧,一些小型湖泊甚至会严重到使全部鱼类窒息而亡。这时若是在冰上凿开一个窟窿,空气中的氧气透进水里,鱼类便会蜂拥而至,如此就能轻而易举地捕到鱼了。 第一波探路的亲卫已经试验了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竟收获颇丰,随随便便就捞了一箩筐,亲卫狂喜,立刻回报了姚晨,姚晨当即下令调士卒过来。 湖面上的一角已经堆满了活蹦乱跳的鱼,士卒们的眼睛都绿了。 肉!肉!是肉啊! 总旗喝道:“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今天给大家加餐!” 士卒轰然应诺,拿鱼叉渔网的捉鱼,背箩筐或推了车来的就把鱼搬运回去。 空手来的那小队面面相觑:“总旗,我们做啥子哟。” “先歇着,哪队累了就换你们上。” 士兵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鱼儿源源不绝地从湖里冒出,有的鱼儿甚至迫不及待,穿过窟窿跳出来,鲜活的鱼儿就这么接二连三地纷纷跳上冰面,连鱼叉都不用。 “少将军真神啊!连龙王都给他送鱼吃。,” “湖泊归龙王管吗?” -- 第89页 “湖龙王呗!” “你个二愣子,哪有什么湖龙王。” 尽管龙王送鱼的说法非常荒诞,但碳基生物呼吸需要氧气这种常识并不被时人知道,或许经验丰富的渔夫能观察到此种现象,但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众士卒看到鱼群争先恐后地从窟窿中跳出来,就像浑不怕死献祭于人一样,纷纷惊叹,以为奇景。 于是传闻更甚,姚晨听到流言的时候,已经变成龙王夜里托梦,指点他去何处取鱼,他以为只是寻常梦境,然而连续三天都做同一个梦,方派出亲卫巡查。那亲卫路遇湖边,突然见到一阵奇异的金光,就发现了那个湖泊。 “不对不对,明明是听到神女的呼唤。那亲兵同队里的老乡的兄弟说的!” “传言不可信!” “说得好像你不是听来似的。” “哼!反正是托梦给少将军没错了。” “这倒是……” 传闻有鼻子有眼,连那发现湖泊的亲卫都忍不住自我怀疑,自己当时有没有看到金光,听到召唤的声音。 罗参将:“少将军,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择一良辰吉日,献牺牲祭祀龙王,酬谢他助我军度过难关?” 姚晨愕然:“哪儿来的龙王?谢他不如谢我。” “不可胡说,不可胡说……”罗参将念念有词,把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黄大仙都念了一遍。 姚晨:“……” 他不能任谣言泛滥下去,若是弄个怪力乱神、蛊惑民众、意图谋反的罪名,他就真的要见龙王去了。 “好吧,是该祭一祭,”他想了想道:“传令下去,引导军中流言:太后仁慈,圣人英明,海晏河清,天赐神鱼,祭我五脏,卫国保疆。” 罗参将一咂摸,得,马屁拍全了,太后、皇帝和朝廷脸上都好看。可怜龙王为他人做了嫁衣,我还是偷偷替少将军祭祀一下吧!免得下回鱼就没有了。 姚晨:你高兴就好。 话说回来,姚少将军真是越来越有其父风范了,运筹帷幄,深得军心。 罗参将祖辈就追随姚家,是已故姚总兵的心腹,算是看着姚晨长大的。这个小少爷,是和姚老将军最像,同时也是最不像的一个。 说最像是因为其相貌,与姚老将军少时简直一模一样,英俊无双,风采夺人。当年姚老将军中武状元,万人空巷,京城全城少女为之疯狂,无论是高门小姐还是歌姬乐人,都为之倾倒,簪花丝帕香果铺了整整一条街,有女子甚至得了相思病,姚老将军成亲的时候不知多少春闺肠断梦碎。 说最不像,则是姚晨虽然从小练武,却天资平平,不好兵事,和他两个哥哥完全不同,听说练武都是被姚老将军逼的,年少时说不想从军,结果差点被姚老将军打断腿,还是老夫人苦苦拦住才得以保全。 转眼小小少年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将军,广受士兵爱戴信任,可惜成长的代价太大了,姚家满门将星,如今只剩寥寥。 罗参将压下叹息,问姚晨今日要不要去校场。 姚晨:我都是副总兵了为什么还要去校场? “今日有鱼肉加餐,士兵必定下力气操练,少将军在场也能鼓舞士气。” 姚晨考虑了一下,觉得军粮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到,还是要多照顾士兵们情绪免得哗变,就认命地穿上铠甲,走出温暖的军帐。 一路行来,不时有将士肃立行礼。 “少将军!”原本这称呼只属于姚家军亲卫,其中不少像罗参将一样自姚晨他祖父起就追随姚家出阵杀敌,忠心耿耿,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全部驻守辽东的将士都开始这么叫了。 大概一起挨冻受饿了六年,有了认同感吧。 姚晨心有戚戚,往事不堪回首。 因为破冰捕鱼出了龙王的传说,本来一件小事也要写折子报告于朝廷,姚晨在奏折里写明事由,没法子解释空气氧气二氧化碳,便考据说辽金时便有此捕鱼之法,只士卒愚昧,以为神力。 折子送出去,很快就收到御笔亲批,其大意是爱卿智计不凡,文武双全,关外苦寒,爱卿实在辛苦了,朕甚想念,不如回京一趟,咱们叙叙旧。 姚晨冷笑:信倒是很快就回了,军粮怎么就这么慢?成心的吧?! 这不算朝廷正式发出的诏令,若是首辅知道,肯定不会批这样的条子,驳回不合理的命令,拒绝拟旨。现在边疆不算稳当,鞑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南下,上次大战朝廷失去了许多良将优才,难得有一帅才镇守边疆,朝廷一定要珍惜,至少在找到能替换姚晨的人之前,必须好好拉拢,不能轻动。 像这样突然诏边关大将回来,容易惹人猜忌,若是君臣相疑,将来不知道会引出多大的祸事。更何况在这政权交替的敏感时期,军权变更极容易触动人的神经。 罗参将面色凝重,他们辽东在京城也安了探子:“京中并无消息传来,不知陛下何意。” “前五年太后执政,军粮无一差错,如今还政于陛下,突然出了纰漏,我必须回京看看。我们经营辽东,若无陛下支持,将来举步维艰。” “不错,当年少将军是受太后之命驻守辽东,就怕因此受到陛下猜忌。” 姚晨觉得猜忌一直都有,就像背叛一开始就存在那样。 君权军权,二者分割开总是不那么教人放心,不然历朝历代也不会有那么多官职体制设计出来,专门分走军权,避免集中在一人手上,威胁到统治者的地位。 -- 第90页 他分析道:“我姚家一心为公,当面陈情,应是无碍,而且我观陛下虽年轻,却有明君之相。这是我们辽东与京城沟通的机会,陛下或许也有此意,他得确保掌握一方大军的要员对他的忠心,我们也要让陛下知道我们的忠诚。” “这御批虽不是圣旨,却已经送到我手上,是实实在在的圣人之意,我不能当作没看到。我必须回去。” “可我听太后与陛下多有龃龉,近年关系不睦,若是陛下已经生疑,将我等视为外戚一派排挤,如何是好?或者更糟,万一朝廷想卸磨杀驴……”罗参将自认见多了朝中腌臜事,甚是担忧。 “老罗,我不是岳武穆,陛下也不是宋高宗,”姚晨笑了,“我早有安排,无需多虑。” 罗参将被他胸有成竹的神情安慰到,无奈从命。 姚晨其实并不是胸有成竹,他只是无所谓。 他自认为打胜居庸关那一仗,再加上这六年驻守边疆,已经还清了朝廷的恩情。 他已经暗中做了许多布置,若朝廷信他用他,按照计划走,不出十年,辽东便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垒,成为长城之外的另一道屏障;但如果朝廷搞什么幺蛾子,不好意思他不奉陪了,你们爱谁谁,我死遁,再见! 反正这破地儿,我早就不想呆了! 最坏的结果,鞑靼入侵,国破家亡,到时候就先去战场上把自己恁死,免得活着再看乌七八糟的乱世。 姚晨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回京见到皇帝的时候还是被惊到了。 那少年皇帝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少将军,过来与朕亲近亲近。” “万岁……”姚晨讷讷的,心中惊讶,自己居然被一小他五岁的崽子弄得无言。 “别这么叫,听上去好老啊!” “那换成陛下,或者圣上?”姚晨好脾气地说。 “你给我取个字吧!你私底下称我表字。”小皇帝想一出是一出。 “这……微臣不敢。”姚晨连忙跪下,作惶恐状,皇帝要演礼贤下士的戏码,他必须配合到位,做一个诚惶诚恐感恩戴德的臣子。 “这倒提醒我了,私下里你也不必称臣,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亲近好不好?” 姚晨:不好,这不是故意制造我大不敬的把柄嘛!再说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不熟。 “臣字景行,陛下若喜欢可唤臣表字,但给您取字什么的万万不可再说了,折煞微臣,且礼不可废。”被那群文臣知道不得把我撕了啊? 小皇帝不甘不愿地说:“罢了,景行,至少你见我不要老跪着,我低头看你看得我脖子疼。” “那微臣……”小皇帝瞪起眼睛,姚晨顺势改口,“那我跪直一点,您不低头也看得清楚。”妈蛋是谁把我叫到跟前跪的啊?!你脖子疼,我膝盖还疼呢! “真笨!你不会坐着啊?来我边上罢!” “谢陛□□恤。” 姚晨心累,这皇帝年纪虽小却极不好对付呐! 第33章 名将不想打仗2 仁寿宫很快就收到了姚晨已经到京的消息。 “进了乾清宫?”太后有些惊讶。 姚晨连日奔波,刚到北平驿站就直接被皇帝的人接了过去。 有心腹进言:“不知陛下因何这般着急见姚副总兵。” 以往姚晨回来都是递了牌子直接见太后的,当时太后垂帘听政,自然不必单独谒见皇帝,如今皇帝居然直接把人截走了,见都不让见,这不是明摆着和太后抢人嘛!其透出的含义令人不安。 太后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姚家一直是朝廷的中立派,这些年边疆形势严峻,姚家亟需朝中支持,而朝廷也需要有人力挽狂澜,姚家这才与外戚走得近,姚晨与自己多有信件交流,但太后清楚,即便换成什么辅国公摄政王,他们估计也是一样的。 她本来还想看看姚晨这回是先见自己还是先见皇帝,旧主与新主,两难之选。若是先见自己,证明他重情义,顾念旧恩,她也会适当予以回报;若是直接见皇帝,便还是那个直臣姚家,不结党不营私,遇难了也自己熬,那这回军粮延误一事,她就不用出手了。 不想皇帝那么主动就凑上去了。 “今儿园子有排什么新戏吗?”太后问左右。 也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放人,先做点其它事情高兴一下。 然而一天都未接到姚晨求见的牌子,太后心里也忍不住泛嘀咕了,姚晨不似那么刚直不懂事故之人。 心腹打探回来道,姚副总兵一直在乾清宫未出,陛下刚传了晚膳。 太后无语:这皇帝…… 姚晨感到头秃,他和皇帝说了一整天的口水话。 面对“你喜欢吃什么”“你平时做什么”“工作辛不辛苦”“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这种相亲十连问,姚晨的回答大概是“好吃的都喜欢”“平日没有特别的爱好”“工作很充实偶尔加班”“目前没有喜欢的人就顺其自然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追求自己呢…… 姚晨觉得这么理解也行,之前他直属上司是太后,隐隐被朝中清流视为外戚党,如今换了新老板,朝中有不少旧老板的势力,新老板自然是要清理一番,能拉拢的拉拢,能收买的收买,不行就炒掉。自己好歹是掌握十万大军的权臣,皇帝只要不昏聩不愚蠢,认识到自己对辽东的重要性,肯定要拉拢自己的。 -- 第91页 姚晨清楚这一点,也乐得配合,毕竟被拉拢总比被排挤强吧? 但皇帝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景行,你试试这道风味羊肉炉。”皇帝完全抢了内侍的活儿,给姚晨布菜。 要不是姚晨抵死推拒,他都要亲手喂自己吃了。 他紧紧盯着姚晨吃了羊肉,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期待地问:“你喜欢吗?” “细嫩无比,不错。” “那多吃一点。”皇帝又给他夹了一块。 姚晨:“您也用些,晚膳我吃得少。”实际是天色不早他想走了。 刚到京城就被弄进宫里,神经一直紧绷,姚晨真希望早点回家躺着,好好睡一觉。 “今日见到你高兴,陪朕小酌几杯。这是陈年女儿红,说是江南人家自女儿生下来就开始酿,待出嫁才开坛,酒香芬芳,回味悠长。” “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果然名不虚传。”姚晨闻着酒香感叹。 姚晨吃糠咽菜了六年,又有皇帝一杯一杯敬酒,忍不住喝多了些,头晕晕的,没想到酒后劲挺大,他不想失态,一边竭力保持清醒,一边向皇帝请辞。 然而皇帝一点也没有放他走的意思,握住他的手不放,姚晨甚至觉得他的手心湿湿的,出了汗。 他听到皇帝亲切地说:“夜深了,就在这里歇下罢。” 皇帝此番作态,在旁人看来实乃一箭三雕。一是做给太后看,警告姚家这个势力是属于自己的,二是离间姚家与外戚的关系,暗示姚家已经向皇帝投诚,三是在朝廷众臣面前作秀,自己多么礼贤下士吐哺握发,千金买马骨,吸引贤才优士。 姚晨觉得对方还另有目的,难道是要拖延时间,不让自己见太后?朝堂又有什么变故? 可根据他打探到的消息,并没有什么异常。 睡意越来越浓,姚晨察觉自己着了道,他酒量没有那么不堪,酒里怕是还有别的东西。 因为皇帝说到女儿红的时候,神情就有些意味深长,姚晨感应危险的雷达滴滴直响。 又是示好又是赐宴的,现在还在酒里下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景行你醉了,就此安歇罢。” “不……”姚晨发出轻微虚弱的声音,听不真切。 玛德这是条狼崽子…… 昏迷前姚晨还是想不通,皇帝要杀自己也不用费那么大功夫啊…… “景行,景行?” 皇帝抱着怀里的人一连唤了几声,确定对方确实睡着了,就挥手让内侍收了残席。 他年纪尚轻,个头比姚晨略矮一些,却也十分挺拔,乍看身体偏瘦却也其实充满肌肉,平日习武不辍,手臂强健有力,居然一下子就把姚晨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 “去取热水来。” 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皇帝亲手解开了姚晨腰带,一件件脱去外衫,露出白净的胸膛。 因为在关外被风吹日晒,面上皮肤比以前深了,有种独特的味道,姚晨身体的皮肤比脸上还要光滑白皙,烛光下泛出惑人的光晕,他的左边锁骨下面,纹了一个奇怪图案。 皇帝有些惊讶,是大食数字,他读书涉猎甚广,朝中亦有大食人做官,这才知道。 2317。 当年居庸关外宣府一役姚家军殉国的人数。 其中包括他的父亲和哥哥。 皇帝内心泛出无限怜惜,用手摸着这个图案,简单的几个数字,不知道给姚晨造成了多少压力和痛苦。 他是否会怨恨呢?怨恨这个无能的朝廷,无能的皇帝,以及……无能的自己。 他的手掌贴着姚晨的胸口,可以感受到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 姚晨的身上有不少伤痕,深深浅浅,皇帝仔细数了,共十四处,大多是陈年旧伤。 有的伤口看上去极深,仿佛入肉几寸。 这该有多疼啊! 皇帝将每个疤痕都吻了一遍,像是隔着时空抚慰将军当时的伤口,希望能缓解姚晨的疼痛,他难以压抑内心的疼惜,眼圈都红了,比那伤落在自己身上还疼。 世人都道姚晨战无不胜,却不知年轻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皇帝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当年才十二岁,刚登基,无权无势,性命都依托在别人身上,自身难保,更别说庇护姚晨了。 每收到战报,他的心就会提起来,害怕收到姚晨负伤甚至丧命的消息,战报里只会说斩首多少军卒伤亡如何,不会细细提到姚晨的情况,他就派了密探在姚晨周围,知道他身居高位,不用再以身犯险,十足松了口气。 姚晨的手上脚上还有冻疮,被室内的热气一熏变得红红的,皇帝拿了药膏给他涂好。 姚晨浑身放松,陷入深眠,对外部的情况毫无所觉,也许是难得高床软枕,又有人悉心照顾,他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皇帝觉得好笑,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将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极有耐心,用热毛巾将姚晨的身体一寸一寸擦洗干净。 英俊的面孔,白皙的皮肤,精瘦的小腹,修长的四肢,他一处都没放过。 皇帝脸上带着笑容,像是极享受此事,他想要了解姚晨身体的全部,想要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更想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与情感。 -- 第92页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是对姚晨什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 六年前姚晨一骑当先,出关迎敌的时候,他的心仿佛也跟着去了。 他不是没有克制过,尝试转移这种欲望,可是无论男女,再吸引人的容貌或身段,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做法是昏君所为,为人不齿,不为世人所容。 对忠良之后居然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在他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时候,想着把他压在身下,狠狠占有他,让他哭泣放他疯狂让他快乐。 若是被姚晨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自己呢?厌恶,憎恨,愤怒,还是隐忍?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坐拥天下,却拥有不了心爱之人。 至少,此时此刻,这个夜晚,他是拥有他的。 大概忙着赶路,姚晨来之前没来及收拾自己,他的下巴还有点胡渣,皇帝用刀小心剃了,指腹摩挲着,他忍不住靠近。 昏睡中的少将军毫无所觉,微微张开双唇,似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皇帝再也忍不住,附身尽情品尝其红润的嘴唇。 比无数次想象中的还要甘美。 里面带着女儿红的酒香,这酒是他亲自酿的,仿佛融进了他全部压抑的情感,他打开喝的第一口,居然是涩的,第二口才有回甘,后面竟是芳醇无比,回味绵长。 他探索了将军口腔里每一处,轻吮双唇,舔舐粘膜和舌头。后者在受到刺激时微微有点反应,这点轻微的自然反应在恍惚中被当作对他热情的回应,皇帝的进攻更为猛烈,几乎忍不住要立刻占有他。 好在他最后的理智制止了他,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时机未到。 “你是我的。”他说给睡着的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皇帝脱了衣物与将军躺在一起,让姚晨的脸朝向自己,深深望着那张英俊的脸庞,握着姚晨的手解决了自己的欲望。 姚晨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多少年了,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没有死。 没有监/禁。 没有被废内力和手筋脚筋。 姚晨有点懵,难道是我多心了?皇帝只是单纯地留自己住了一夜?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成里衣,从头到脚都被收拾了一番,连指甲都帮自己修剪好了。 宫女内侍不愧是专门伺候人的,就是专业啊。 他不用人伺候,自己穿好外衫。 内侍送来膳食,很合姚晨的口味,还传达了皇帝留的口谕,在乾清宫等着,晚点商议要事。 姚晨:监/禁在皇宫里吗?要是每天都像这样有人伺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系统:勤奋度-1。 姚晨:你好烦。 因为姚晨这几年被迫努力,好不容易可以出声的系统,宝宝心里委屈,但宝宝不能说。 姚晨:回放昨天晚上记录。 系统:消耗10点勤奋度,扣除后除非累计足够勤奋度宿主将不再能与系统联络,请确认是否扣除。 姚晨:确认。 系统觉得再也没有比姚晨更拔碉无情的宿主了。 姚晨看到了久违的马赛克,自他达到星际法定的成年年龄,他就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但他一点也不怀念谢谢。系统大概出于保护宿主隐私,重点部位都打了码,可完全不妨碍姚晨了解事情的经过。 姚晨:“……” 万万没想到系列。 他觉得自己被迫来这个世界历练治病已经够颠覆三观了,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的好事。 没错,是好事。 他性别男,爱好男,这点不用系统或者记忆他都能知道。 在他计划如何顺利度过这个世界的时候,对皇帝的期望就是脑袋不要太蠢,疑心不要太重,性情不要太残暴就行,其它小毛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姚晨没打算独揽大权,拥兵自立或者颠覆皇权,他就想好好地完成他爹他哥哥的遗愿,守护这个国家的百姓,同时保护好家人。 从小到大也算无忧无虑,在他爹的真鞭策下,他学了些武艺兵法,勉强在鞑靼入侵前积累了足够的勤奋度,成功开启系统,借着系统的帮助击退了敌军。 随着时间流逝,他又慢慢回忆起部分过往的事情。他似乎有过一段很长很稳定的恋情,只是模模糊糊的,仿佛被什么遮挡住了,看不真切。其它疑惑还有很多,姚晨无法解决,只能放在一边,暂时不管了。 之前,皇帝对他而言只是个符号,一个比较重要的NPC。 此时却已经不再只是个符号,而是一个勉勉强强算是和自己打过一发的英俊少年。 虽然自己是被迫的。 姚晨对着昨晚香艳的记录,这辈子单了二十多年的汉子,好好品味了一下皇帝的身姿相貌。 不去在意那身黄袍带来的身份象征,皇帝的英俊就显露出来,那是和姚晨完全不同风格的英俊,五官精致,养尊处优,继承了皇家的好相貌,平时看着温文尔雅,但在烛火和夜色下,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他在没人的地方展露自己的野望和真实情绪,疯狂的,强势的,毫无遮掩的。就像一匹刚刚长成、朝狼王之位发起冲击的狼崽子,残酷而致命。 少年像是在他身上练习吻技,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面逐渐加重、失控地深吻,光亲就亲就有两刻钟。 -- 第93页 他几乎舔遍了自己的全身,眼里的火似乎要把一切燃尽,却极力克制没有在姚晨的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 这种极度放纵又极度压抑的画面,把姚晨看得口干舌燥。 姚晨觉得目前还是静观其变,顺便被占便宜,嘻嘻嘻。 新老板没有打算把自己撤职,只是想偶尔睡一睡自己而已。 姚晨没了顾虑,就安心在乾清宫待着,还让内侍给自己找了本书看。 如果系统还在,一定会发出勤奋度-1的警告吧。 他一边随意翻着书,一边寻思。目前的局势对他是有利的,皇帝知道遮掩,就说明他有顾虑,不管出于要继续用自己守卫边疆,还是维护其名声的考虑,都是好迹象。 他还可以利用这一点,从皇帝这里获得一些好处。 皇帝下朝回来,就看到他的少将军,穿着他挑好的衣物,就像翩翩士族郎君一样,正坐在窗边看书,桌上摆着茶水喝点心。姚晨身上有种不同于寻常将领的儒雅与文气,脱下铠甲,换上这身月牙色的长衫,就和普通读书人一般。 他没有让人通报,免得打搅到姚晨,而是轻步慢慢走近。 习武之人五感超于常人,姚晨察觉到了皇帝的靠近和凝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不符合他的人设,他立刻转头看去,第一时间行礼,被皇帝制止了。 他还是一副初见时有点带着孩子气的少年皇帝模样。 “都说了私底下不要和我讲这些虚礼啦。” “谢陛下。”姚晨:啧啧,差点被你骗过去 “昨晚睡得可好?” “有劳陛下照顾,宫人伺候得极妥当。” 听到年轻将军包含感激的话语,对自己的经历毫无所觉,皇帝想到昨晚之事,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他甚至有种错觉,将军今天/朝自己笑得格外温柔,眼神中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情意。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工部征发劳力破冰,疏通阻塞之处,漕运畅通,军粮不日便将顺利送达。” “有劳陛下和朝中诸公,也辛苦百姓了。” 皇帝笑笑:“今年冬日格外寒冷,从不结冰的运河段都冻上了,朝廷已经设下定例,每年巡视疏通,你放心,以后必不会让将士们短了粮草。” 第34章 名将不想打仗3 两人讨论完正事,开始闲话家常。 “这佛手酥你尝过了吗?” “嗯,配茶正好。” “你喜欢喝清茶?我听说北方有人与奶同煮。” “确实,别有风味,偶尔尝尝也觉得不错,只有人不大喜欢。” “你在看什么书?”皇帝又问。 “太/祖命人编纂的路程图记,”姚晨将书拿给皇帝看,“我儿时背过,从辽东到北平有多少条路,多少里地,多少马驿水驿,统统要记,背不出来家父就要打我手心。” “会不会觉得枯燥?”皇帝饶有兴致地接话。 “小时候大概有点吧,”姚晨记忆力颇不错,其实没觉得很吃力,主要是懒就习惯性藏拙,“现在倒是觉得很有趣,按照它去印证自己走过的路,对比过去百年有什么不同。” 程图路引可以说是士商出行必备之法宝,上面详细记录了水马驿站、行程里距、各地道路起讫分合,在这个没有GPS的年代,只能靠这个认路,能有这个已经很好了。 皇帝若有所思:“路程图记的记录确实有些过时。” 这是文官的活儿,姚晨不好直接说什么,他委婉进言。 “说起这程图路引,我曾读过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似乎叫做《三台万用正宗商旅门》,是位富绅写的。上面除了记述路程,还有许多商旅外出所需的所有常识,比如物产出处、行程风险、牙侩好坏、门摊课税、名胜古迹,乃至船户轿伕哪个可靠,沿途食宿是否整洁,皆有所记。” “哦?万里在一目中,实世有用之书,大为天下利益。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便命人寻来看看,若有值得借鉴之处,可更新到路程图记中。” “路程图记囊括全国,覆盖各个细节怕是不易,”姚晨建议道,“不妨分成数个区域,按轻重缓急,比如先从辽东开始,水路陆路海运,皆可记录其中,若有一处道路受阻,便可更换另一条。” 有了这个,看下次运粮的还拿什么借口耽搁。 年轻皇帝举一反三:“还可再设官员专门负责更新记录,对应不同区域,各司其职。” “陛下英明。”姚晨送上马屁。他确实非常聪慧。 皇帝听得高兴,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般,道:“这事我记下了,有空就与老师提一提。”他暗暗思量,自己可以趁机名正言顺地派出探子,以查访绘制新的路引为名,建立更广的情报网,掌握姚晨的一举一动。 姚晨知道皇帝口中的老师是指张首辅,三朝元老,两朝首辅,把持朝政,士族文官以其马首是瞻,其权势可与外戚一派抗衡。姚晨被大多数官员当作外戚党,而且他是武官,平时不能与文官交往过密,所以一直没有和张首辅直接接触过。但他对其实干精神与办事能力是相当佩服的,听皇帝这么说,姚晨就觉得这事儿成了一半。 对了,这不算他用美色蛊惑皇帝吧? 姚晨陪皇帝用了午膳,菜色不多,太后和皇帝都崇尚节俭,效仿太/祖,并无珍异美食。但每道菜都很合姚晨口味,走东北风,陆味多,应是皇帝特别吩咐过。 -- 第94页 姚晨虽然没吃什么南方菜,但觉得自己好像也挺喜欢,不过这个皇帝不知道。 姚晨投桃报李,用完后不禁问皇帝:“我还不知您喜欢什么?” “膳食上不大讲究,多是常供,”皇帝语气寻常,他想了想,又道,“有段时间腹中尤其饥饿,但太医叮嘱养生需定时定量不宜多吃,有一回实在忍不住,晚膳多吃一只鸡腿,被史官记下来,还报于娘娘。” 帝王的起居注确实是很坑爹的存在啊,什么隐私都没有,想改说不定还会遇到硬点子直接给你怼回来。 另一方面,看现在的乾清宫规规矩矩,惟命是从,应该已经被皇帝完全掌握了,可见其手腕,不容小觑。 “那后面怎么样啦?”姚晨问。 “被罚下顿不许吃,因为不听劝谏。”皇帝露出几分孩子气。 姚晨有点同情又有点好笑,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犯错了的小狼狗,想摸一摸他的脑袋。 很快回神,连忙收敛了大不敬的念头。 他脸上的笑意还是被皇帝看到了,后者有点恼羞成怒。 “你大概觉得娘娘仁慈和善,但她凶起来,可没人能招架得住,跟母老虎似的。” 你说得那么顺口,到底和多少人抱怨过啊?怪不得被人传出皇帝和太后不和,你这样很容易被人误解的好不好? “大概是集严父慈母与一身吧……”姚晨多少为太后辩解几句,他回忆起来自己的童年,感同身受:“我爹娘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配合默契,明明我爹很凶,动不动就上手打,但我和哥哥们还是最听爹的话,最敬重他。我娘常说我们几个小没良心的。” 皇帝似有所感,传令道:“来人,今儿的点心不错,我记得娘娘爱吃甜口的,送些过去。” “陛下真孝顺。” 也不知太后收到皇帝吃剩下的点心时心情如何,但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两宫关系缓和的标志。 皇帝不能每天都陪姚晨,昨天耽误一整天已经推迟了不少事情,与姚晨用了午膳后便要到前面处理日常事务。 姚晨借机辞行:“昨日全赖陛下招待,您的心意我全已知晓,不能再打搅您休息。” 皇帝:我的心意你怎么懂呢? 姚晨:我懂我懂我真的懂啊! 皇帝故作不悦道:“说了你不要与我客气,若是再这样,朕可要生气了。” 他用了朕这个字,语气已经挺严肃的了。 姚晨:这时候怎么不扮孩子了?用皇权压人用得挺顺手啊! 辞行本来就不是姚晨的最终目的,他立刻退让:“那我先去拜谒太后?太后待我如晚辈,今日再不拜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待陛下回来,我们再把酒言欢。” 皇帝不想姚晨去见别人,他是自己的臣子,不该听其他任何人的命令。但听到后面那句,不悦之色已经全部散去,眼睛放出期待的光芒。 “行叭,我让宫人给你带路,早点回来。” 姚晨:呵,男人。 咦?这句话好耳熟,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就说过…… 太后看着眼前全身衣着一新的年轻将军,玩笑道:“瞧着真精神,这颜色的长衫我记得皇帝也有一件。” “见过太后,”姚晨行礼,“您可别取笑我了。”他确实穿了皇帝的衣服,说出来您可能不信,里衣八成也是皇帝的。 皇帝这个幼稚鬼,好像在通过这种方式宣告主权:现在姚晨是我的人,你不要在伸爪子了! 太后有没想过要为难了姚晨,给他赐坐。 姚晨与她汇报了工作进度,太后耐心倾听,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这才是正经上司的态度。 哪像皇帝,心心念念想的都是睡自己…… 太后虽然已经还政,退居其次,但地位举足轻重,在朝廷大事上仍然有着不小的话语权。 她极具政治才能与战略眼光,帮助朝廷渡过了权利交接的这段时光,坚持站在朝廷主战的一边,还颇具慧眼,有识人之明,否则也不会力排众议启用年轻的将领担任一方要员,要知道现在姚晨也才二十三岁。 姚晨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总体而言,辽东经营非常顺利,按照先前的计划步步推进,太后非常满意,她主动提起此次军粮的问题,赞扬姚晨处理妥当。 “其实除了漕运困难,还有一大难题,全国粮仓告急,连续数年粮食欠收,南粮北调,仍然出现不少灾情,若非救灾及时,灾情严重的地方差点出了流民。钦天监观测天象,来年怕也不会好转,军粮难继,朝中已经有人提议收缩防线,放弃整个辽东,由陛下呵斥驳回。” 姚晨心里发沉,他并不觉得这种声音出现是毫无理由的,只能反映出气候确实恶化到一定程度。如果被军队拖垮了整个国家,那么这样的军队似乎只能忍痛舍弃,军事最终是为政治服务的,虽然放弃辽东是饮鸩止渴的短视之举,但形势比人强,若是百姓今天都要饿死了,谁还管你明天? 或许目前官员们只是试探,皇帝太后也仍然坚定地支持经营辽东,可若是灾情持续恶化呢? “近几年气候极冷,北方冬天奇寒无比,更甚往年,我亦听闻去岁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甚至影响到江南部分地区。”姚晨坦言道。江南是天下粮仓,若是江南都受影响,全国都要饿肚子了。 -- 第95页 太后叹息,颇为无奈:“天时不利。” 姚晨在最初制定辽东战略的时候,也设定了辽东粮食自给自足的计划,然而顾虑被朝廷猜忌拥兵自立,就没有妄动,如今看来要加快速度了。 捕鱼先安排起来,只靠湖龙王送鱼怕是不够,还要到海龙王那里借点海鲜海带啥的。 海带他巡视海边的时候见到过,有百姓在吃被海水冲上岸的藻类,有叫昆布的,有叫海带的,偏细长,和古蓝星二十世纪做味精的海带是不同的种类,但也可以食用,因此常有渔民不顾朝廷禁海令偷偷出海打捞。 太/祖撤自唐朝以来就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对外贸易遂告断绝,又令“片板不得下海”,全面禁止百姓私自出海。 时至今日,政策已经渐渐宽松,朝廷常设港口负责沿陆海运,尽管对外贸易均出官办,但民间走私屡禁不绝。 要朝廷全面开放海禁比较麻烦,但开个港口捕鱼应该不算太难吧?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姚晨欲起身行礼,被皇帝摁住,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还被捏了一下。 姚晨故作无知,道:“军粮给朝廷增加了太多负担,让您与太后忧心实在是我无能。” “娘娘与你气受了?”皇帝觉得是太后的错,本来还高高兴兴的,见过她后就不开心了,他好想伸手抚平将军皱着的眉头。 “没有,”姚晨连忙否认,生怕担上挑拨两宫关系的名声,“太后极为慈爱亲切,还让我放心朝廷经略北方之志不改。”至少目前是。 皇帝似乎更不愉快:慈爱亲切?不会又要和朕抢人吧? 姚晨观察他脸色,立刻转了话题:“瞧我,看到您光顾着说话了,您快坐下歇歇,累不累?” 收到将军的关切,皇帝什么心思都放下了。 看,他在关心我呢!他是我一个人的! “这果子特别甜,您尝尝罢。”姚晨亲手给皇帝剥了一个柑橘,这个时节,估计是暖房出的,味道只比秋天成熟的稍差一些。他把上面白色的橘络都一点一点剥干净,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小心轻柔,皇帝盯着他手上橙色的橘瓣,恨不得以身代之。 姚晨要讨好一个人,对方很难招架得住,他从小模样就讨人喜欢,嘴可甜可盐,能把他娘哄得找不着北,也能把他爹气得直撞墙。现在哄一个本来就对他垂涎的人,更是手到擒来。 皇帝察觉到他的示好与亲近,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经过两天的相处,他的将军对他不再只是面对上司的客套、谨慎,已经有几分待同龄人的友善。 他别高兴地命人摆席上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姚晨:醉了我能归哪儿去?你都不放人…… 这回有了警惕,姚晨主动给皇帝斟酒。 喝着喝着他发现酒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室内的空气,从点起蜡烛起,皇帝的呼吸一直很淡,很轻,像是刻意放缓了,免得吸入什么。 姚晨:尼玛防不胜防啊!皇帝的武艺恐怕并比他差多少,这狼崽子扮猪吃老虎呢! 他喝了与昨天差不多量的酒,表现出渐渐不清醒的模样,三分醉意演出了七分。 年轻的将军双眼迷蒙,酒意熏红了他的双颊,眼角似乎也染上了胭脂色,没了平日的锋芒与防备,原本俊美无比的脸庞,竟露出一丝艳丽来。 “女儿红果然名不虚传,喝了这酒,以后别的怕是再入不了口了。”他嘴角带着笑,目光流转,看着杯中之物,忽然抬头望进皇帝的眼里,有点调皮,似自嘲,又似在勾引。 皇帝心神不属,魂儿都被勾了去。 他觉得这也算道出了自己的心思:遇着这人,以后别的人怕也再入不了他的眼了。 他又给姚晨满上,笑道:“你若喜欢,我每年都酿给你喝。”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将军疑惑地问,他似乎已经意识不清,连尊称都忘了用。 “因为你值得。”因为我心悦你。这句话就在嘴边,皇帝硬生生吞回去。 “我愿誓死以报……” “你要好好活着,我不要你的命,我想要的是……” 你的心。皇帝隐去真实想法。 我的身体。姚晨默默地帮他补上。 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将军已经趴在上面一动不动,酒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皇帝连忙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姚晨担心被皇帝发现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呼吸不敢放缓,还是吸入了不少迷烟,也不敢做出咬舌头或拧自己的行为,再加上酒意,勉强保持几分清醒,皇帝似乎提前服了缓解迷烟的药物,举止如常,姚晨暗暗下决心回头自己也弄一些回来。 不然这么销魂的享受自己就要错过了。 皇帝的吻有些青涩,但热情足以弥补这点不足,姚晨感受到他强烈的感情,心颤了颤。 少年皇帝的味道很美味,散发着青春活力的气息,让人闻了有种朦胧的感觉。 这就是清醒的代价,姚晨竭力控制呼吸,放松肌肉,不让人发现自己的异常。 次日姚晨睡饱了醒来,身体并无异样,毕竟昨天两人只是摩擦生热,皇帝怕他察觉,极力克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他洗漱用饭,命人找来纸笔,写了一份请在辽东开设港埠的奏疏。 -- 第96页 待皇帝下朝回来,姚晨刚刚搁笔。 “老师已经同意更新程图路引,布置下去让人做了。”皇帝说完,极自然地拿起姚晨的奏折。 “我还没检查,怕是有不通之处,要是看到错字,您可别笑我。”姚晨虽这么说,却也没有制止,一副对皇帝全无保留毫不设防的样子。 皇帝偏偏吃他这一套,喜滋滋地看了,细想了一会,认可了七成。 姚晨把手洗干净,开始剥橘子,自从上次给皇帝剥过一回,皇帝就像上瘾了一样,不仅老在案上摆一盘,还常常用小奶狗的期待目光看他。 开心吃着橘子的皇帝:还有什么疑虑,干呀! 第35章 名将不想打仗4 辽东副总兵受诏回京,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其入宫后便再无消息,有人免不得犯起嘀咕:这是软禁吗? 张首辅知道的情报多一些,姚晨已经拜见过太后,且这几日与皇帝同吃同住,似君臣相得。 今日议事,皇帝提出更新太/祖时期的程图路引,以辽东为先,他隐隐猜测这大概与姚晨有关。看来皇帝和太后仍然坚定地支持主战,不肯放弃北疆,这个判断让他一阵头疼。 张首辅历经数朝,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国家已经非常虚弱,眼下看似昌盛,实际危机四伏,就像一座矗立数百年的古宅,年久失修,刚刚经历一场风暴,才堪堪缓过来,若是晴天还好,遇上雨天就到处漏雨。他只能祈祷老天眷顾,天晴的时候多些,短时间内经不起狂风骤雨了。 没想到第二日,皇帝又来找他,说的还是辽东之事。 “陛下欲开海禁?”辽东若能自己解决粮草,他内心是无比赞成的,连续几年灾情,都要寅吃卯粮了,局面必须有所改变。这样套在朝廷脖子上的绳索就能松一松,他就有余力去修补其它地方了。然而,海禁是太/祖之策,子孙不易其志,是孝道,轻易改变怕遭到众臣反对。 见皇帝的心意颇为坚决,张首辅还是拿去廷议了。 朝廷就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有人言辞激烈,对开海禁简直和挖他祖坟一样激愤难忍。 祖宗之法怎么能改呢?因循旧制不好吗?不开海禁我们的日子也过得挺好啊?和那些未开化的番邦人有什么好来往的啊?! “倭患起于市舶,遂罢之。”有的比较理智,讨论起当时太/祖皇帝禁海的目的,主要是某国内乱,就有贼寇跑出来霍霍邻国,骚扰海疆。当时太/祖刚建国,没余力多管,而且天/朝上国对番邦一直以来都有些看不上,没啥好交流的大部分时候还要倒贴,就干脆全面停止海上贸易,后面连私人打渔都禁了,防止百姓与倭寇勾结。 “海滨民众,生理无路,兼以饥馑荐臻,穷民往往入海从盗,啸集亡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渔民都没活路了好伐? “此等乱民,就该使严刑酷法驱之!”为什么不回家好好种地,死了活该! “海禁一严,无所得食,则转掠海滨,是以为单纯禁海并无遏制海贼之效,反而火上浇油,弄巧反拙。” 或许禁海以前有用,但现在是反效果啊,必须拨乱反正! 皇帝在上面听得越来越不耐烦,怒了:我没说开海禁啊! 番邦关我什么事?倭寇关我什么事?渔民没活路了关我什么事?哦,这个和我有关…… 但我只是想要喂饱我的少将军而已啊! 朝廷众臣:…… 皇帝爆发之后,朝廷静默一瞬,终于能回到正题上好好说话了。 姚晨奏疏的内容有二:一是增设海港,利于海运,虽然朝廷没有对外贸易,但海港仍然保留了不少,基本都是为了漕运,海船沿着东部海岸线运输货物,缓解内陆和水运的压力,这点通过不难;二是获得官方合法出海打渔的资质,这个就是引发争议的地方。 从律法上来说,百姓私自下海打渔是明令禁止的,可现在已经比较宽松,法令不废而废,南方沿海地区官府大都不管。 特许军中捕鱼,军队也不是百姓,想想也不算打破祖制。于是守旧派心里过得去,不说话了。 而且姚晨打着替朝廷减负的旗号:每次粮食运来运去你们也很辛苦啊,伤民力不说,运送过程还有许多损耗,不如我们辛苦一下替你们承担部分压力喽,要是产量足够我们还能以最优惠的价格卖给你们哟! 张首辅是极为心动的——尽管对最后那句很不以为然,海鱼那么腥,有什么好吃的?百官士林之首不反对,朝中不少实力派也默许了。 再加上其他中立、跟风或媚上的,哪怕有反对之声,觉得不可开此先例,赞成的人也占了多数,此事便定了下来。 皇帝开开心心地下朝,去找姚晨表功。 出乎意料的是,姚晨不在乾清宫,而是被太后叫走,他立刻找了过去。 除了日常请安,皇帝平时并不常到仁寿宫。他与太后并无血缘关系,他只是先帝与太后的侄子,先帝仅有一子,与太后所生,就是原太子,可惜得了重病去世。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宗正论了宗谱,他居然是最近的皇室血脉,就被临时拎过来凑数,从濮阳王一跃成为皇帝。当时登基的时候他才十二岁,遂由太后垂帘听政,掌理朝廷与宫中事务。 因此,两人关系并不亲近,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亲戚,皇帝对太后是敬重多于孝爱,太后则视皇帝为自己的责任,用心教养,却也算不上疼爱。 -- 第97页 皇帝到仁寿宫的时候,姚晨正在与太后说话。 太后见皇帝过来,打趣道:“你们还真是如胶似漆,我才把人借走一会儿,皇帝就追过来了。” 皇帝少见地没有反驳,他甚至心里泛起一丝甜,没错,我和姚晨就是这么要好。 他笑着回道:“娘娘,你笑我可以,但景行面皮薄,怕是要不好意思。” 太后挑了挑眉,姚家小子面皮薄?她怎么不知道。 “景行正在和我说他的小侄女呢……”太后说着说着,想起什么居然乐了,“你来和皇帝说说,她叫什么名儿?” “姚爱军。”姚晨道。 “噗!”皇帝也笑了。 姚晨面无表情,你们的笑点也太低了。 “是我大哥开玩笑,他说我不爱军武,带坏了家里风气,要是他有孩子,就要取个爱军、安/邦、定国之类的名字。” “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当时你娘进宫向我抱怨,学你说话,什么‘文人只要动动嘴,武官就要跑断腿’,把你爹气得要用家法。”太后笑得开怀。 “哦?还有这种趣事?”皇帝也跟着乐,全国最尊贵的两人拿姚晨的黑历史涮他。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姚晨无奈。 “你也真是促狭,居然真的起了这样的名儿,也不怕害了你侄女,议亲的时候怎么办?”太后假意嗔怪。 “您可冤枉我了,这分明是大嫂的主意,”姚晨推了个干净,“反正我大哥现在也没办法收拾我了。” 太后年少时与姚晨娘亲有来往,将他视为晚辈,叫他过来也是怕皇帝为难他,现在看皇帝与他颇亲近,也放了心,又逗趣了一番,便心情舒畅地放人了。 姚晨两个哥哥均已娶妻,宣府一战后,姚晨母亲病逝,二嫂殉夫,大嫂因怀孕硬撑过了那段时光,诞下一女,就是姚晨唯一的侄女。 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向姚晨示好,他想尽力为他家做些什么作为补偿,之前已经追封过全府男丁,就试探地问要不要赐牌楼给姚晨二嫂,表彰其贞烈。 牌楼亦称牌坊,为朝廷表彰功勋、科第、德政以及忠孝节义所立,家族村落若有牌坊,可谓光宗耀祖,选近闻名,乃至流芳千古。这本是好意,大多数牌坊也确实彰显高义厚德,丰功伟绩,教化世人,但难免有些家族为了名声压迫族人,苛待女子的。尤其到封建等级越发森严的时候,对女子的压迫简直闻者惊心,令人发指。 姚晨虽极度惋惜二嫂的命运,却拒绝了皇帝的好意。 二哥妻子出身书香世家,读女诫,识纲常,和二哥相敬如宾。在姚晨的印象中,二嫂是非常温柔可亲的,与家人相处也极融洽。收到丈夫死讯后,她痛不欲生,跟着姚晨的娘亲病倒了,姚晨安排了大夫让其静养。他当时忙着向朝廷请愿打仗,而且刚接手姚家这个大摊子,难免有疏忽。 一日清晨,忽然就收到她悬梁自尽的消息,他心生奇怪,快病愈了才想起自绝,这不合常理。后来他查出,在二嫂殉节以前,收到过她娘家的一封家书。家书到底写了什么,他并不知晓,已经在二嫂死前被她亲手销毁了,但其娘家在悼念时透出来的哀伤有余却认为她死得其所的态度,让姚晨瞬间明白真相,渐渐与他们家断了往来。 对比之下,他大嫂虽然是出生一般,大字不识,平时也有小家子气的毛病,却是最坚强最有韧劲的那个,在失去丈夫和家里女眷全都病倒的情况下,撑着怀孕的身体,承担起管家的重任。没有她打理好府中一切,姚晨也不敢放心出去打仗。 “陛下,臣可以提出一个请求吗?您若是想赏赐我家,能否表彰我的大嫂?她既要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又要承担养育子女的艰辛,令我敬佩不已。逝者已逝,活下来的人面对的痛苦更多。如今女子大不易,我曾听闻民间有村子为了贞烈牌坊而不许寡妇改嫁,甚至逼其自尽的,我不忍心为了一个冰冷的牌坊让她们孤寂一生,甚至失去性命。” 姚晨为将至今,从未给自己或家人提出过什么要求,皇帝听他这番表白,颇受触动,又是心疼又是佩服,同时也高兴自己对他的了解更多了一分,自然是应允。 姚晨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与皇帝说了许多家中之事,尤其是与父亲斗智斗勇,给哥哥们挖坑埋尸。 “你与哥哥们感情很深。”皇帝道,他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姚晨点头,透出丝遗憾:“当时只道是寻常。”他看着年轻的皇帝,目光温柔:“现在我懂得惜取眼前人。” 皇帝心脏正砰砰直跳,就听姚晨说:“我会照顾好大嫂和小侄女。” 皇帝:哦。 姚晨似乎陷入了记忆中:“我娘的病拖了很久,她撑到了我打胜仗回来才去的,她说要亲自把好消息带给我爹和哥哥们,告诉他们:晨哥儿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将军了,没给他们丢脸。” 姚晨眼圈泛红,隐隐有泪花,像只楚楚可怜脆弱无的小兔子,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将军,皇帝手足无措,浑身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安慰都忘了。 “我想家了。”姚晨喃喃。 “嗯,回家。”什么都好,都听你的,你莫要再哭了。 皇帝放将军走了。 即便心里无比不舍。 但这样露出脆弱一面的将军,让他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 第98页 再说,已经过去三天两夜,总不能夜夜让姚晨“醉”到毫无知觉,否则再迟钝的人也会生出怀疑。 史载,正统六年冬,姚副总兵奉昭回京,与圣人密谈三日,君臣相得,圣人赐金牌许其出入宫禁。 后世史学家猜测这是强军事解海禁开国门之始,扭转颓势,振兴朝廷,为其后盛世奠定基础。 姚晨走后,皇帝觉得宫里无比空旷冷清,他便去找万能的张老师,张首辅听了皇帝加恩姚家的主意,沉默许久,问道:“陛下以为女子应以太后为表率?” 皇帝觉得老师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第一反应是这和太后有什么关系?接着马上想到太后也是寡妇啊,为了养大并教育自己也花了不少心思,虽然过程很不尽如人意,但也勉强算吧。 他就没否认。 张首辅老怀安慰:陛下长大了! 他立刻命人拟旨给姚家长媳赐诰命,宣传皇帝赞太后德行沐化之功,借此向天下人展示两宫和睦,打破不利谣言,以稳定朝廷局势。 太后听闻此事,也以为皇帝虽然脾性让人一言难尽,但总归是尊敬自己且头脑清楚的。 她其实还有些气恼:你现在这么懂事,之前还到处说我坏话?哼,以为我不知道你叫我母老虎啊?! 经此一事,她待皇帝的态度和手段也总归柔和许多,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姚晨回府,拜见了大嫂,叙了会儿话,又抱了抱小侄女。 姚晨大嫂娘家姓孙,也就二十来岁,相貌秀美,五官单独看并不突出,但在一起看着非常舒服。 寡嫂和小叔子,瓜田李下,每次他见孙氏都至少有一仆从在场,看着不算亲近热络,但感情却很深,因为共同经历过那番苦难,彼此依靠,相互理解。 小侄女就没有这方面顾忌,见到亲叔就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姚晨怀里。 “三叔我好想你!” 姚晨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小侄女肉嘟嘟的,身体壮实,有点沉,姚晨心想要不是自己练过他还真的举不起来。她性子非常活泼外向,有点像男孩子,还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 “三叔给你寄的东西收到没有?” 说起这个,小侄女更兴奋了,小嘴儿叭叭的:“那些泥人很可爱!那个黄色的点心特好吃!那木枪我贼喜欢!” 她娘虎着脸:“不要说‘贼’。这是女孩子该说的吗?” “男的能说女的为什么不能说?” 小侄女忍不住回怼了一句,同时不停往姚晨怀里钻,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以她块头大藏不住,被她娘在屁股上打了一下。 姚晨假意帮她挡了挡,道:“听语气是跟权老叔学的?让他教你教的武艺,不是脏话,回头我罚他。” “别罚权爷爷,别罚别罚,”姚爱军一听姚晨这么说立刻急了,“是我错了,偷听他和别人说话才会的,他已经说过我了,是我没听……” “好,本来想罚你去写两百个大字,念在你勇于认错的份上,现在就一百个吧。你服不服气?” “服!”少了一百个字要抄,叔对我真好。姚爱军完全忘了自己本来一个字都就不用写的。 “就你能治住她。”他大嫂笑道,让仆从把小侄女带下去学字。 姚晨:“以后会变聪明的,和我大哥一样。” 孙氏:“……”被你坑得不得不在血泪中成长吗?她想起了先夫私底下曾向她无数次哭诉。 孙氏与姚晨说了家中的近况,姚家产业结构不复杂,主要是田庄,按照姚晨的安排,她就负责统筹,偶尔出现小意外也能应付,将家中内外管得井井有条。 “今年庄子出息愈发不好,但尚能支撑家里,按着你的意思,我免了两成租子,庄稼人也能活得下去,只别家的管不了,有几户卖儿卖女的,那孩子和囡囡差不多年纪,怪可怜的。”孙氏看不到全国面临的粮荒危机,只感叹他们命不好。 “若是遇上合适的,可以买一两个回来当玩伴,陪陪她。” “好。”孙氏应了。 姚晨当时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一句,竟会引出铭记史册的一大串事来。 姚晨与大嫂续完了话,就告辞去忙别的。 他还要见很多人,多是军中的,辽东一直在等他的信儿,就怕皇帝心黑手狠把他这副总兵给搞了——话说回来,这么说其实也对吧;与姚家亲近的官员派系,一一回帖子,约好会面时间;考虑到皇帝掌权的变动,京中要重新布局…… 这一忙,晚饭也没顾上吃。 月上中天,终于回到房里的姚晨随便用了些点心垫吧垫吧,他躺在床上,回味了一番年轻皇帝的滋味,又想到宫中被伺候得无微不至,有些失神。 第36章 名将不想打仗5 记忆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一定程度上来说没错,每天我们醒来,凭着记忆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要去哪里,若是没有记忆,就会陷入莫大的恐慌,惶然无措。 姚晨按照今世前二十多年的记忆卯时(五点)起床,在校场练武,他挥舞一把银枪,虎虎生风,有游龙飞蛟,织出密不透风的银网,充满凌厉的杀机。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是被姚老将军打出来的习惯。 微笑。 无论打仗还是和平,除非病得起不了床,都要勤练不辍。 -- 第99页 姚晨唯一歇的,还是在皇宫的那三天。 但记忆也并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一个人的本能和性格也会直接影响他的行为。 姚晨生来就这样,他总有种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感觉,仿佛活了很多年一般看透世事。他也曾严肃正经地把这件事告诉他爹娘,他爹娘听了男默女泪,他的哥哥们笑出猪叫。 这也怪自己,姚晨检讨,可能是他提出来的时机不对,当时大概五岁吧,他爹问他将来想做什么的时候,他说了大实话。 他当时太年轻了,非常认真地建议家里趁早转行,他爹连话都不回,直接就是校场见。 那句名言,文官动动嘴武官跑断腿,就是在那时传出去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成了家里的害群之马,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可雕的朽木,他娘最操心的便是他,他爹见到他就没好脸色,总是一副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糟心玩意儿的表情。 姚晨吃够了苦头,很多大实话就不再与他们说了。 等他哥哥们长大,就被他爹带着出征,有时几个月,有时一年才回来,每次回来都人头整齐,一老二小关心姚晨有没有偷懒,同时展示自己又杀了多少敌军,得了多少战功,好像这样姚晨就会喜欢当兵似的。 其实那次出征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姚晨下学回来,家中男丁就都不见了,他满心以为那次和前面几次一样,他们都还会回来的。 结果有去无回。 唉,他早说过了,当兵啊就是个高危职业,早晚都是个死。 好点的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运气差点的死在自己人手里,子孙后代都得憋屈死。 可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他被逼着长大,被逼着上进,被逼着当将军。 他娘临死前还特别放心地说:你已经长大了,我走了也很放心,别急着下来和家人团聚。 意思是祸害遗千年喽,我懂的。 姚晨熬过了练武的一个时辰。 收势立好,待呼吸慢慢平复。 “少将军,您的武艺没什么长进呀。”一独眼老汉走过来,他两鬓灰白,身姿却依旧挺拔,给姚晨递了块汗巾。 “也就你敢和我说实话了,权老叔,”姚晨不怒反笑,接过汗巾给自己擦汗,同时把银枪扔给对方,“这些年被到处夸勇武无双,天下无敌,我都快信以为真了。” 权老叔是姚晨少时的武师傅,他的武艺是战场上一刀一枪干出来的,当年除了姚老将军,军中没有一个能打过他的。有一回上战场,他一只眼睛中了箭,箭头穿颅而过,他还厮杀不止,吓得敌军肝胆俱裂,最后虽捡回一条命但也残了,被姚老将军请回来教姚晨武艺。 当年姚晨也曾反抗,出了各种阴招,两人互有输赢,结局是被他爹知道,狠狠收拾了姚晨一顿,后者才认了命。 一天一时辰,忍忍就过去了。 “每天只练一时辰,能练出啥?士兵都还操练一天呢,你这个总兵也太不称职了。” 权老叔怒其不争。 “是副总兵,”姚晨狡辩,“再说军务一大堆,谁有时间练这个?我上战场靠得是智慧,是智慧!” “你都不如小娘子用功,她都早晚各一时辰。” 权老叔早已看透了姚晨的本质。 “你够了啊!” “行叭。”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姚晨觉得权老叔简直是无理取闹,他能和姚爱军比吗?她和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精力充沛到操练个一整天还能绕京城城墙跑三圈晚上再翻墙出去打群架。 从以前的“三弟我们出去跑马吧”“三弟陪哥哥比划比划”“三弟书院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我们去套他麻袋吧”,到现在的“三叔我们出去跑马吧”“三叔你教我两招吧”“三叔隔壁邱员外嘲笑咱家是武夫我们去套他们麻袋吧”…… 姚晨简直奔溃,那么个小娃娃,哪里来辣么多精力?! “权老叔你带她去。” 权老叔表示消受不起:“我已经陪她练完了,夫人怕习武过度影响身体,不让多练。” 姚晨问:“大字写了吗?” 姚爱军得意道:“今天的份儿我已经学完了。” 姚晨又问:“那学绣花?” 姚爱军嘟起嘴巴:“那枚针比大刀还沉,拿不动。” 姚晨心说你娘发愁不是没道理的,他道:“今儿我有事,要去城外庄子上看看。” “三叔带我去吧!我保证听话,不乱跑,不顶嘴,不打架。” “善。” 庄子上除了附近的佃户,还有不少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他们有的伤残有的破产有的无家可归,都被姚家收容安置,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少不了一口吃的,彼此间也能相互理解照顾,日子倒也过得。 这年头可没有心理医生,士兵从战场上退下来,多少有些创伤,不大能适应平静的生活,在家人之间有时也无法获得谅解,姚晨颇为无奈,只能在经济上物质上予以帮助,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尽一尽力。 这件事自姚家祖上就在做,也是姚家深得军心,又在文臣中颇受敬重的原因。 他们之前已经收到姚晨要来的通知,纷纷穿戴好,提前列队等候 待车马驶近,軃袖撒手伫立,直杖恭迎,同呼“少将军”,一如在军中。 -- 第100页 姚爱军与姚晨同坐于马车之上,这一幕深深刻进她的心里,像是埋下一枚种子,默默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姚晨让他们免礼,自己忙自己的去,他直奔粮仓。 此次出门查看田庄,主要是为了粮食。 从在姚家掌权开始,他就命人往南方沿海寻找粮种,无论是海外的还是番邦的,只要是种子,他都高价收回来试种,有的种子几乎与黄金等价,他俸禄基本上就砸在这里面了。然而几年来都没什么成效,大部分种出来是杂草或寻常植物,有的甚至芽都发不出来,也不知是没侍弄好还是被人哄了。 知情的都道人无完人,少将军怎么有这臭毛病呢?不知道败了多少钱了。他不赌不嫖,只当这是他的爱好,唉,就纵着吧,至少不伤身。 去年姚晨得了一种金黄色的种子,让人分别在春天和夏天试种,在初秋和秋末顺利收获,负责侍弄的管事一开始以为又种不出什么,因为已经失败了太多次了,但他还是按照姚晨的命令,精心照顾那两亩地,结果没多久,那种子就长得差不多和人一样高了。他立刻报于姚晨,后者加派了守卫看守。 待结了长锥形的果实,管事每天都要数一数,一共多少个,生怕被鸟啄了被田鼠啃了。那果实也非常神奇,外面裹着绿皮,里面隐隐透出黄色,是长满了的种子,上面还有褐色的须。 姚晨一直没见过实际种出来的东西,之前他在北边,都是远程操控,通信不大方便,因为事关重大,他这时亲眼看到,才最终确定了玉米被成功种出来了。 虽然已经看过简略的报告,他还是向管事详细问了情况 “亩产春天种的近六石,夏天的四五之间。”管事激动得难以抑制,他把亩产重复了很多遍,“真是天赐神粮……”目光隐含泪光。当时收获的时候他就兴奋得差点晕过去,要知道如今良田亩产不过三石,而这新粮产量高达近两倍,虽然其中有精心耕作的缘故,但哪怕是四石,也十分惊人了。因此收玉米晒玉米他都不敢假手于人,粮仓的钥匙每天揣在怀里,连媳妇和老娘都不能碰。 “夏天可以在冬麦轮番耕种,亩产稍差一些也是无妨。”姚晨觉得这一点也能弥补产量的不足了。 管事如今对少将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独具慧眼,完全忘了之前腹诽姚晨败家的人里面就他最凶。 姚爱军不大明白粮食产量,只好奇地问:“这个好吃吗?” 姚晨这辈子从来没吃过,但脑袋里自然地冒出来这样的念头:新鲜的时候好吃,就是不知道这个品种是甜的还是糯的,可惜现在都已经晒干成种子了。 “去取一斗来,磨成粉做馍馍吃。”他不想让小侄女失望,自己也有点馋了。 管事:当时买一粒种子要一颗金瓜子,现在要吃一斗……还是败家,鉴定完毕。 姚晨带小侄女看了粮仓后就放她去玩。她也不是第一回 来庄子,以前陪她娘巡查的时候认识了不少玩伴,一时间呼朋唤友的,和小伙伴们分享自己带来的零食点心。 姚爱军是个很可爱很活泼的丫头,除了不爱干女孩子该干的事情,没什么大毛病。 大概因为习武的缘故,她身体健康,个子比大她两岁的孩子都高,在一群小娃娃里格外突出。 小孩子一起玩兵捉贼的游戏,姚晨就在一边看。 其中有个男孩子,似乎受到了所有孩子的排挤,要他扮演贼,姚晨打量了一番,瘦瘦小小的,衣服不但有补丁还有点脏,不像其他孩子总体还算干净齐整。 他有些奇怪就多问了一句,左右回道:“他和他姐姐一块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平时村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着,他姐姐帮人干活,勉强糊口。大概听说今儿小娘子赏吃的,就过来了。” “朝廷说并无流民。”姚晨疑惑道。 “小股小股的朝廷也不大管,像他们这样逃难的这两年渐渐多了,明年也不知道会如何。”那人犹豫了一下,又道:“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似乎不大会说汉话,可能是翻了长城逃过来的。我们看他们姐弟挺老实的,他姐姐挺能吃苦,力气也大,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您也知道,我们边疆呆久了,见多了底层牧民的惨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留下来了。” 鞑靼百姓以游牧为生,由部落首领管理,许多采用高压政策,权贵穷奢极欲,底层牧民勉强果腹,生活亦十分艰难。 姚晨也没有什么血统民族的偏见,他出于好心,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命人把他姐姐叫回来,了解下情况。 结果一看到来人,他立刻瞧出不对,女子怎么会有喉结?他立刻给亲随打了个眼色,让人守住门口免得人逃脱,侍卫手握刀柄,蓄势待发。 那女子装扮的人十分敏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露出了马脚,脸上挣扎几下,最后露出坚毅之色,碰地跪在姚晨面前。 “小人知罪,请少将军责罚。” 其声音带着年少的中性,听不出男女,大概还未到变声期,庄上的人才没有察觉出异常。 “抬起头来。”姚晨的声音不辨喜怒。 对方身体颤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抬头,他的容貌似乎经过特意修饰,皮肤偏黄黯淡,还有不少斑,但依稀能看出美人的影子,本身应该非常突出。 -- 第101页 “少将军容禀,我与弟弟本是北边部落牧民,我的母亲是汉人,有权贵觊觎我的容貌,小人不从,对方扮作盗匪杀了我们全家欲抢占,我只好携弟弟逃跑,逃跑时掩人耳目便作女子装扮。因为我们汉话不熟,我若是男子怕引起村人警惕,就一直这般打扮。” 少年在姚晨的注视下去掉了伪装,露出惊人的美貌,姚晨听到左右抽气的声音。 他的亲随按道理应该已经习惯了美貌之人,毕竟姚家容貌基本都在中上水平,姚晨还完美地继承了姚老将军的英俊,可谓京城美男子,但他们还是被那少年惊到,可见其绝色。 那是种男女莫辨的美丽。 皮肤白皙如玉,眉目是非常符合时下审美的妖冶,哪怕是粗布短衣也遮掩不了其艳光,说是江南养成的女子也有人信。 姚晨让他跪着,命人去核实他的说法,这小子假扮女子期间从未与人接触,大概怕被人瞧出马脚。令姚晨哭笑不得的是,庄子上的未婚男子对他印象颇好,觉得是下地干活的好手,潜在的结婚好对象。 那少年跪得越久,越惴惴,他们没有户籍,若是被人打死,也是没处说理。他不停地给姚晨磕头,没几下额头就磕出血来,在那张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少将军,我死不足惜,请将军怜惜我弟弟年幼,他什么都不知情,饶他一命。” 姚晨并没有完全采信他的说法,他已经问出他们部落的名字,只距离远又在境外,查探验证真假需要时间,还未必能查探清楚。他又不能直接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若是拿钱随意打发了,万一是奸细,到别处也会给姚家惹出祸事。 但他们兄弟俩是绝对不能留在庄子上了。他家庄子上不少军伍出身,他们都没瞧出破绽,可见这少年除了容貌还有其他独特之处。 想来想去还是放在身边盯着最安全。 当晚,一份密报就呈至皇帝的桌案上。 姚晨从庄子上带回一对姐弟,其中姐姐容貌佚丽,姿容无双。 要不是已经收到姚晨求见的折子,皇帝晚上就能杀出宫去,到姚家问个明白,看看那女子是如何把他的将军迷得神魂颠倒的。 他整夜辗转,无法入眠。 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愤怒姚晨贪恋美色,居然见色起意,被一逃难的农家女迷惑,实在太不争气;伤心于自己连光明正大生气的理由都没有,他觊觎姚晨,本就难以启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别人在一起,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为他高兴。 P的高兴!一想到他的将军要与人亲亲我我,亲密无间,他就嫉妒得发疯。 次日早朝,全部朝臣都感受到了皇帝的低气压,就像一个行走的炸/药桶。张首辅顶住压力,勉强说了几件朝中大事,臣子们互相眼神交流,非常识趣地把折子收好,挑个好点的日子再来扯皮。 姚晨到乾清宫的时候,皇帝刚发作了一番,整个宫殿鸦雀无声。 将军的到来仿佛春风拂面,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皇帝的眼神终于软化了。 皇帝不给他行礼的机会,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到自己边上,姚晨坐好后,皇帝的手却没放开。 皇帝道:“我特予你出入宫禁之便,怎么还递折子?下回想来见我直接出示令牌即可。”不要把我当皇帝,恋人当不成,至少是朋友知己吧…… “陛下国事繁忙,我怕耽误了正事。”姚晨其实也不想这样,又麻烦又没效率,但在外人眼里他对皇权必须恭顺敬畏。 “若你来的时候我不巧在做别的,你就在暖阁等我,我已经嘱咐了宫人奴婢,他们会来通报,我会尽快来见你。”皇帝又问:“你这回来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是想您这里的美酒了。”姚晨玩笑道。 一句话就把皇帝积累的所有不满不悦驱散了。 “若是你,自然管够。” “可以运一车走吗?” “不成,我怕你再也不来了。” 第37章 名将不想打仗6 蹭酒顺便吃皇帝当然不是姚晨来皇宫的主要目的,他是为了粮食而来。 “先前命人出去寻粮种,今年终于种成了,带来给您尝尝鲜。”姚晨道。 “哦?是什么?”皇帝好奇地问。 自古以来帝王饮食往往比较小心,但也有一些比较洒脱,有时甚至会遣人于宫外购买食物回宫享用。皇帝不疑姚晨,命御膳房将他带来的类似面粉的食物照着方子做。 姚晨趁着等待的时间,与皇帝细细说了事情来龙去脉,还呈上如何种植的详细记录。 得知其产量,皇帝立刻意识到其中的意义,饶是他极信任姚晨,也有些不敢置信。 若是能将目前全国的粮食产量翻一番,他在军政上就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了,而且发现新粮,惠及万民苍生,足以流传千古。 皇帝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的将军,心中又暖又胀,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情感,自己待他心怀不轨,他却以国士报之,没有博名声或为私利,而是将粮种直接献于自己,全心全意为自己、为朝廷着想。 若是之前他对姚晨的迷恋还多出于欲望,可现在却是为其才智、眼光与胸襟深深吸引。 同时,对方每对他好一点,他的愧疚就多一分,不愿意放手的情感也更强烈了。 一种新粮的推广是非常困难的,首先是培育选育优良的种子,其次是得到朝廷的验证和批准,然后传令地方县城推广。期间极容易出现问题,第一次种百姓大多是不愿的,带着抵触心理,万一不好好种粮,或者因缺乏经验等其他缘故欠收,届时朝廷又该如何处理。 -- 第102页 这些都是麻烦事,但已经不归姚晨管了。他献了粮,自己留了粮种,足够自家耕种,也送了一些给手下和亲友。剩下的全给了皇帝。 皇帝也知道朝廷程续冗长复杂,就直接下令在皇庄里种,还要去姚晨庄子上有种植经验的仆从。 这时,宫人正好将食物做好了送来,有米糊、煎饼、面条、蒸糕等等,做法和小麦面粉差不多,能做出从浅黄到金黄多种颜色的吃食,看着挺讨人喜欢。 御厨水平极高,除了姚晨写的食方,又自行发挥做了不少吃食,姚晨吃得非常满意,君臣二人一边试吃,一边说话。 姚晨道:“此粮种在中原尚无名称,将之卖与我的闽商称番麦,不如由陛下赐名?” 皇帝第一反应是将军麦,纪念姚晨的功劳,姚晨简直尴尬癌都犯了,连忙推拒。 “你庄子上的农人如何叫它?” 姚晨回想了一下,道:“苞米,大概因为果实成熟之后外面有苞叶。” 皇帝心里还是喜欢将军麦这个名字。 皇帝很忙,和姚晨用了午膳就接见大臣去了。 他留姚晨下来,说晚上赐宴,姚晨想着自己很快要回辽东,又没什么机会享受了,就欢喜地应了。 殿里烧了地龙,暖洋洋的,他午后便在榻上休息,睡醒后消磨了一些时间。 宫人伺候得极用心,茶水点心,热水暖炉,还有一些奇异的西洋玩意儿,估计特地搜罗来给姚晨消遣的。 无所事事也不觉得无聊,反而令姚晨有种极度放松闲适的感觉,真是当神仙都不换。可惜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少,他有十万超级能吃的成年壮士要养,想松一口气都难。 他一边转着一面水银西洋镜,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他应该培养出一个继承人,然后自己当甩手掌柜。 就血缘而言,小侄女姚爱军是个很好的人选,但比较致命的一点是她年纪太小,性子未定,目前还看不出为帅的资质,至于她是女子这一点倒还在其次,古来也有不少女将,只要才能足够,姚晨不介意把她推上去。 当然,为了避免朝廷觉得军权掌握在姚家手里,不姓姚或非姚家派系的也可以,但前提是愿意萧规曹随,坚持既定的发展策略,说到底还是看才干与忠心,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功夫白费了。 其实在辽东他就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了,可惜将才常见,帅才却是难遇,无论什么时候,单纯的军事家是笑不到最后的,还得玩得动政治,因为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等到夜色降临,皇帝也没回来,姚晨对这个全天十二个时辰待岗且全年无休的职业予以十分的同情。 要做好是千难万难,做坏却是轻而易举。 “少将军,是否传晚膳?”内侍小心地询问。 “无碍,我不大饿,再等等。” “那您再用些点心?”内侍又送上来一些吃食,准备退下去。 姚晨问道:“陛下在做什么?” 原本窥视皇帝行踪可以论罪,但内侍大概得过吩咐,对姚晨的问题知无不言。 “回少将军,陛下与首辅在接见广东布政使。” “陛下平时也很晚用膳吗?” “大多数时候很规律,以前太后娘娘盯着,陛下还会多顾及身体……”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内侍点到即止,“如今忧心国事,陛下忙起来就顾不上了,奴婢们人微言轻,也不敢多劝。” 姚晨想了想,吩咐:“备些陛下常吃的菜送过去。”总不能教皇帝、总理和省长饿着肚子加班吧? “这……”内侍有些犹豫。 姚晨也不会为难他:“你去请示,若陛下怪罪,你就说是我命你这么做的。” “喏。” 皇帝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格外高兴,邀请首辅和布政使一起用了,前者加班那么多次还是头一回和皇帝一起用工作餐,后者深感皇恩,觉得皇帝体恤大臣,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喜怒无常不好亲近。 皇帝下了班,与姚晨一起吃宵夜,小酒吃着,小菜吃着,还有美人佐酒,秀色可餐。 “今年开春回来吗?”皇帝大概也知道姚晨在京城呆不久,本来这次诏他回来就是一时冲动,能有这几日的相处已经非常难得了。 “赶不及,待到了辽东,没多久就春节了,也是托您的福,躲过了这段最冷的时候。” 皇帝笑了:“会不会想京里?”会不会想我? 姚晨在皇帝眼巴巴的视线里点头。 “陛下也要照顾好自己,准时吃饭,要是在年轻时落下毛病,到老了就要吃苦头了。” 这话其实太后一模一样有说过,当时皇帝什么反应来着?大概是我不听不听不听就不要你管! 此时听来却格外顺耳,只为被关心感到开心。 皇帝明显是那种爱之就觉得对方什么都好,恨之就什么都看不顺眼的人。 气氛太好,皇帝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有当面诘问他带回府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这不代表姚晨昏睡的时候他不会算账。 皇帝痴迷地看着醉倒的将军。 将军常年在马上,双腿却仍然笔直,大腿间有练习弓马留下的茧子。 姚晨维持着清醒,忍受不停的撩拨,真是自讨苦吃,早知道不提前吃解药了。 “你是我的……” “不许看别的女子,不许碰别人!” -- 第103页 “景行,哈啊,景行……” 姚晨:自己还没爽到,有些不开心……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发现”皇帝所为呢? “我的酒量可真是越来越差了……”姚晨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在内侍的伺候下起床,后者不敢说话,暗暗记下他的一举一动,事后报于皇帝。 姚晨推测了一下,皇帝目前只知道自己带了女子回家,而不知那女子实际是男人假扮的,看来在自己身边和府里皇帝还来不及安插人手,他暗暗对自己人的素质感到满意。 昨晚已经辞了行,他醒来后直接出宫,收拾行装。 他还收到了皇帝送来的一箱东西,里面都是姚晨在宫里赏玩过的物件,或者用着好的点心和物什,甚至连御用的手炉都送了。 “陛下有心了。”姚晨谢过内侍,又说了一些告别时的嘱咐,让皇帝照顾好自己之类,由内侍转告。 这一番下来,谁都知道姚家深受皇帝信任,君臣一体,给关注辽东局势和军权归属的人吃了颗定心丸。 姚府还是和以前一样,上上下下都习惯了送男子赴边疆,一切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孙氏哪怕有诸多担心与不舍,也深藏在心底。 “待你走了,囡囡怕是又要闹腾了,平日总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一不留神就闯祸。就今年秋天,我娘家来看我,就没顾上她,教她把领居邱员外家的儿子打了。” “是他先说我的。”姚爱军不满道。 姚晨知道这个邱员外,也是几十年的老邻里了。 “那走之前我去拜访一下。” 孙氏理解成他要去赔罪,姚爱军以为他要去给自己撑腰,都觉得没有谁比姚晨更贴心了。 “算了算了,早赔了礼,小孩子的事情,没必要劳你再跑一趟。” 姚爱军也说:“三叔你放心吧,他欺负不了我!” 姚晨也就没再坚持。 小侄女又说起家里新来的那对兄弟:“三叔,小木头的哥哥你要带去北边吗?” “那小子与你说什么了?”姚晨试探地问,心中暗暗警惕。 小木头大名是百里沐,就是从部落里逃出来那对兄弟里面年纪小的那个,不过八岁,他哥哥叫百里溪,年纪大概十七八。百里沐的个头还没有姚爱军高,瘦瘦小小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最近在姚府里待着,好吃好喝才长壮了些。 姚爱军缺少玩伴,姚晨觉得那小子胆子似乎很小,反应挺慢,性子总体上没什么恶劣的地方,而且旁边有大人时常看着,姚晨才放心让他陪着小侄女,若是他暗地里有小动作,就留不得了。 这回带百里溪走,也是姚晨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而且,他带走百里溪留下他弟弟,里面有把他弟弟当做人质的意思,他有种直觉,百里溪还有事情瞒着他。 小侄女对姚晨的所有想法一无所知,眼里带着孩子的天真:“小木头笨笨的,话也不会说,只是最近看他吃得少了,我猜他应该是不想和亲人分开的。” 姚晨把她抱在怀里,心想这孩子大概也是舍不得自己,安慰道:“他哥哥若是立下军功,便可以照顾他了。” “我们家不能照顾他吗?” “他不是我们的家人,也不是仆从,而且一个人要立于这世间,必须靠自己。” “那我嫁他好不好?这样就可以变成一家子了。” “??” 姚爱军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他哥哥那么好看,他以后长大了也不会差,我可以先下手为强。” 姚晨没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地搞定了自己的小侄女,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话莫要和你娘说。” “我又不傻。” 姚爱军人小鬼大。 “……兄弟间也有长得不像的。” “放心吧,三叔,我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姚晨没有把小侄女的童言童语当真,只让人多留心一点百里兄弟。 姚晨这次回去走的是海路。他已经与皇帝请示过,与运粮船一起走,顺便考察港口,安排捕鱼之事。 当今水师起源于太/祖军队两大主力之一巢湖水师,有两百艘大船和四百艘运粮漕船,姚晨乘的是为海运改造的漕船,内陆多平底船,为了应对海上风浪,把平底改成了尖底。 漕运官对姚晨非常恭敬,一是姚晨本身官居高位,二是姚家在军伍中颇具盛名,所以对姚晨询问的各种问题都耐心解答。 姚晨上船第一天就遭遇了打击,他带的所谓辽东精锐中的精锐直接倒了一半。 因为晕船。 漕运官擦汗,怕姚晨面上挂不住,帮忙找补:“我们乘的是小船,大船就会好些。” 据他说有种远洋宝船,长五十丈,宽二十丈,高达四层,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有几千斤,要动用二三百人才能启航。这种宝船能够在海上航行,但目前只建了一艘,主要是演练水师,展示国力用的,目前只试航过,还没有真正出海远航。 漕运官语气隐隐带着骄傲:“在这种宝船上走,如同平地上行走一样。” 姚晨:我还能每次出海都用这样的宝船吗?我答应朝廷也不答应啊!而且你不用解释了,我已经看到你家水手嘲笑又得意的眼神了。 亲卫:“等爷爷到了马上……再、再杀他个三百……呕……回合……” -- 第104页 姚晨:胆水都吐出来了,还BB。 “老实呆着,早晚要适应,回去了加练,每人要习泅水,每半个月去海上转一圈。” “呕……” 另一边,因为新粮,皇帝终于看到了外番的好处,听姚晨说这苞米是从极远的南洋运过来的,那里地大物博,耕地面积不下于我朝,心中暗想是否还有其它更高产的作物,苞米喜温耐旱,适合北方和中原地区耕种,不知有没有耐寒的作物,或者适合南方水乡的粮种。 他留了心,就命人诏原市舶司的旧属,还派人南下与番商接触,被人解读为皇帝有意开海禁,朝中暗潮汹涌,有人卯足了劲,就等皇帝在朝会提出来,然后狠狠地直言上谏。然而十天半月过去了,皇帝一点提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只是心血来潮一样。 张首辅知道这不是。关于新粮的事情,他是朝中少有的知情人之一,事关重大,在没有实证之前,大家都没有对外张扬,他命人留意了姚晨送了种子的几家,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对于姚晨宣称的产量将信将疑,不敢妄动。 君臣二人正商议着新粮的安排,皇帝突然问:“姚副总兵献粮功,可否拔为总兵?” 张首辅有些迟疑,毕竟刚刚封了姚家长媳诰命,不宜马上加封,况且那么年轻的地方军区总司令,不足以服众,还有更重要的,以后姚晨要是立了战功,会落到封无可封的尴尬境地。 他委婉地和皇帝提了。总兵再往上就是五军都督府或兵部,不直接掌兵权,一般是明升实降,让权臣回京养老的。 皇帝看着老师,幽幽道:“我若想留人在京城呢?” 张首辅听得心惊肉跳,姚晨前脚刚走,皇帝后脚就想释兵权了,先前那番亲近的作态难道都是演的不成? 饶是他见惯了帝王无情,也没见到过翻脸这么快的。 这东西还没磨完,就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驴杀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张首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有些心疼那个被皇帝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少年将军,凭着最后的良心决定为姚晨说几句话:“姚副总兵尽忠为公,体念国家,陛下切勿令将士寒心。且如今外敌环伺,辽东经营初见成效,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皇帝轻叹一声。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的将军。 第38章 名将不想打仗7 这是百里溪是第一次见到海。 他一下子就被这波澜壮阔无边无垠的景色镇住了。 头几天他也有不适,但很快就适应过来,训练之余还有了闲心欣赏海景。 因为外貌和来历的关系,他隐隐被亲兵们排斥,也不怪其他亲卫,他们要么是姚家历代部署,要么是军队中千里挑一的精锐,完全靠实力才被选为亲卫,而百里溪靠的明显是脸啊! 不少亲兵嘀咕:话说军中也有不少契兄弟的,少将军血气方刚,还无妻妾,有个人服侍也不错。 这样的风言风语百里溪也曾听闻,他一开始进姚府的时候心中十分不安,但他们兄弟二人性命都在姚晨手上,再挣扎也是枉然,他几乎都要对被当作玩物这件事认命了。但姚晨后来找他谈了一番。 “姚家不养废物,你可愿到军中挣个前程?” 当时百里溪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连汉话都说不灵光,从头开始学字也太难为你了,文官这条路你走不通,不如到军中,虽然苦一些,但升官快。要想站得直爬得高不被人欺辱,只有手握权力成为主宰他人的人,就看你敢不敢拿命去拼。” 少将军没有必要玩花样耍弄自己,他不缺头脑,更不缺霍出性命的勇气,只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现在,他牢牢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海景看久了也就那样,若是在海上漂几个月,非把人看吐不可。” 有一粗犷的声音打断了百里溪的思绪,他侧头看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汉,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举止透着股豪爽。看衣着是辽东士兵,他不是姚晨亲卫,因为百里溪早已经把人认全,心里判断他应是辽东派来监督漕运的。 对方言明身份,道是罗参将手下把总,姓郑,负责接应少将军。 百里溪与他见礼,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少将军亲卫?这可真了不得,兄弟是新入伍的?以前没见过你。”郑把总挺热络,还主动给了百里溪一个冻梨。“你拿回去泡水喝,别看模样不咋地,但很清甜,对喉咙好。” “多谢,”百里溪点头谢过,承认自己的新兵,“我什么都不懂,还请把总多多指点。” 他长得极好看,笑起来更是艳光四射,平时为了避免麻烦他都紧紧绷着,鲜少露出笑脸,这回倒是反常,对这个主动凑上来的郑把总笑脸相迎,直接把人迷昏了头。 从军三年,母猪都能变貂蝉,何况是面对如此美人? 那郑把总看得眼睛都直了,喉咙吞咽了好几下。 百里溪仿佛已经习惯了被人这么看着,也不觉得冒犯,他问道:“听把总的语气,似乎是见惯了海景的?以前出过海吗?” 郑把总毫无所觉,就像所有求偶的雄性动物一样,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告诉他的意中人,以获取佳人芳心。 “当年朝廷巡视浙江、福建沿海城池,禁民入海捕鱼,老子就倒霉被抓住了,被充了军。你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是不是这个理儿?渔民不打渔喝西北风啊?哎,也是靠杀了几个蛮子,才得了个把总的职位,如今就来回在海上跑,负责运输粮草。” -- 第105页 百里溪皱眉,似乎在发愁:“出海打渔要好几个月啊,少将军吩咐我们也要出海,我有些晕船,这可如何是好?” 郑把总还挺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为难,连忙道:“打渔哪里用那么久?七八天的顶多了。咳、你附耳过来,你哥哥我其实也偶尔带点货,就是把这边用不着的东西卖给夷人,这可不是私通番邦海盗啊,就是挣点辛苦钱。” 百里溪原本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看郑把总的目光冷冷的,后者脖后颈发凉,意识到不对。 “能挣多少辛苦钱呀?” 郑把总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那名放风的手下已经被制住,身边站着的是熟悉的身影,那张英俊无双的脸上是智珠在握的表情。 以前他在战场上看到就觉得安心,仿佛敌军都是瓮中之鳖,让人直呼痛快,这回轮到他当那鳖,仿佛耗子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五味杂陈。 “下官知罪,请少将军责罚!”郑把总碰地跪在姚晨面前。 郑把总:我好像中了个美人计。 百里溪觉得这一幕好眼熟,当初自己也是这样,被少将军一吓就老老实实招了,最后被连吓带骗地哄上了船。现在他算是伥鬼,帮老虎张目、觅食。 他收到姚晨的眼色退下,留郑把总面对未知的命运。 事后唯一的感慨是:这冻梨确实很甜。 这个郑把总,姚晨一早就留意到了,在一帮在船上东歪西倒半死不活的辽东兵里格外显眼,与船上水手打招呼称兄弟,连船长都说得上话。 他以为其是渔民出身,说不定对后面建港捕鱼用得上。反正在船上闲来无事,他就命令百里溪去打探一二。 一不小心还捕到一条大鱼。 郑把总哆哆嗦嗦地交待了自己以前走私的犯罪经过,从接头人到价目表一清二楚,在南方已经成为一条完善的产业链了,亏得朝廷还以为密不透风,实际上喂饱了蛀虫和地方豪强。 “少将军,下官已经很多年没有碰了,当年赔了全部积蓄还走了狗屎运,这才只以私自出海捕鱼的罪名论处,真要是追究走私之罪,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郑把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又是后悔又是讨饶,头顶还是一句话没有,他咬咬牙,知道不出点血是不行的了。 “不瞒您说,前段时间我拜把子兄弟找过我,大概打听到我的官职,想走通往北边的路子,可我已经洗心革面,怎能与贼子同流合污辜负皇恩?您要是还信我,我豁出去把这些贼人剿了,只求您给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碰碰磕头。 姚晨觉得大家的套路是不是都一样的,不逼一下,都不会老实,到了磕头这一步,大概是掏了一半的实话吧。 他才不信姓郑的有多顾念皇恩改过自新呢,看他和船上的人攀交情,说不定已经心动,想试试水了。不过,他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不想追究太深。 “起吧。” 郑把总如蒙大赦,浑身都是冷汗,仿佛从海里捞出来一样。 “少将军,那我……” “看把你给吓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的少将军缺钱,你明白吗?” “好、好像有点明白了。”靠!黑吃黑啊!难道少将军也想参一脚? “朝廷也缺钱,你明白吗?” 朝廷缺什么钱?郑把总又糊涂了。 “皇帝陛下也缺钱,你明白吗?” “……”郑把总已经完全晕了。 姚晨没晕,他非常清醒,海禁是非开不可的,不管是他自己偷偷开还是朝廷出面开,他现在有兵有权,朝里也有人,海上贸易的巨大利润为什么还要白白让给别人? 想想白菜价的高丽人参东珠海产,更远处无主的银山金矿,早点弄来养活这群兵蛋子,自己就可以早点退休了! 他先让郑把总与他的旧友接触着,找到话事人,有机会当面谈一谈,走私的有自己的势力和人脉,能合作尽量合作,若是作恶多端的,就顺藤摸瓜,一举铲除。 郑把总感觉今天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再到天堂的波折,先是美人垂青,后面被少将军追究走私的罪状,现在似乎是获得了半官方的走私许可? 这还是走私吗? 姚晨没有管他的心情,交代完这件事后,便把全部精力放在建设港口上。 朝廷的办事效率,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在上下一心物资充足的情况下,进程可谓一日千里。 地点就设在营口,辽东的东南角。这和辽东的地理位置有关,它西边是鞑靼,东北是女真,东南是高丽,算来算去还是东南最安全。营口以前只是一个极小的用于船舶停靠的口岸,现在却是扩大了好几倍,方便大大小小的船舶进出。在姚晨抵达之前,已经有几批士兵出海捕鱼,收获不少。 姚晨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规划,使之能容纳更多的船,提高装货卸货的效率,还方便管理,并且将旗语设计得更系统完善,利于指挥船舰出入。 除了建设海港,姚晨还在港口旁边办了鱼肉加工作坊,目前受限于材料和技术,以鱼干为主,供应军队。 木材、石块等等材料络绎不绝地运来,岸上人来人往,有巡逻的士兵,有干活的劳力,还有往来的货郎,甚至有人做起了掮客生意,作为中人帮人介绍活干,收取少量的抽成或佣金。 -- 第106页 营口原本不过是个鸟不生蛋的小渔村,如今说得上是一日一个模样。海港井然有序,道路宽阔夯实,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姚晨还特许当地和附近的百姓受军队征召或雇佣,出海捕鱼算作徭役,或者缴纳一定出入海港的费用,渔民捕获的鱼或海产还能卖到作坊,引得更多人前来做活找营生,源源不断地给这里注入活力。 营口的变化也落在朝廷眼里。 辽东依旧是粮食消耗的大头,但有了海产缓解压力,朝廷稍微能松一口气,若是这样的港口多设几个,效果就会更明显。 除了民生,姚晨交给朝廷的报告里,说得更多的是海防与风险管控,这也是朝廷最关心的地方。为了防止百姓私通外国或奸细作乱,每次下海的百姓都登记造册,记录其姓名、籍贯、年龄、出入时间等,甚至出发带了什么,回来收获多少,里面有哪些鱼类品种都记录在案。根据鱼类品种和出航时间,可以判断出其大致的活动范围,若有疑点便可捉拿询问,这项工作他交由郑把总,他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渔民兼走私犯,那些花样都门儿清。 郑把总上任后,已经抓到了不少蟊贼,抓住一个带出一串,他派人暗暗扣住这些喽啰,严加审问,他们鱼龙混杂,出自不同势力,有的是贪心想牟利的普通百姓,有的是海盗派来的探子。郑把总都有些同情他们了,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咱们少将军吃干饭的? 他将自己查出的结果报告姚晨,姚晨果然下令严查,线索直指地方颇有仁善之名的豪富,甚至牵连京城高官——其妹妹给某侍郎当小妾。 姚晨将那豪富暗中勾结海盗的罪行一一列举,人证物证皆在,按律法足以抄家灭族,仿佛怕朝廷下不了决心似的,最后将其家产报了个虚数,不多,也就一年的国库收入吧。 朝廷:……抄啊! 因涉案金额巨大,皇帝亲判,首辅盖印,少将军执行。 郑把总主动请缨查抄其家产,完成了从走私犯到海关的完美进化,那侍郎最后也丢了官,因为当初反对开海禁他闹得挺凶,如今牵连进如此大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除了打击走私,姚晨还命军队沿海岸线巡逻,一是保护,二是监视管理;其实还有第三,即练兵,辽东也需要水师,绕过高丽能打女真,但这一点他还没正式和朝廷提,只和皇帝私下说了,就怕朝廷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十万士兵还不能满足他的野心。 每次收到辽东的消息,皇帝都是喜怒不定,变化无常。 姚晨的信通常比较琐碎,像散文日记一样,有时一天写好几页,有时隔几天才两三句,攒到足够多就一块儿寄出去,信里的内容也比较随意,比如今天天气好,晒出的鱼干好吃,或者操练士兵发现了棵好苗子,当然里面也有一些正事,他会把自己做事的想法和初衷写下来,告诉皇帝我为什么想这么做,这么做能达成什么目的,也算夹带私货,潜移默化,影响年轻的皇帝。 皇帝极买账,每每收到这样仿佛闲话家常的信,他的神色就会柔和下来,像是一只得到安抚的小奶狗。 但是,每天暗探递过来的密报却让皇帝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尤其是姚晨身边多出一个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亲卫之后。 女子也有罢了,为什么他还要和男子争? 皇帝目前还没能往姚晨身边安插人手,主要是怕被姚晨发现马脚误会自己对其不信任,所以格外谨慎,也因此他至今未查明那对被姚晨带入腹中的姐弟的具体身份。 探子给皇帝呈递百里溪的画像,称画技拙劣,画像不及其风情之万一,又报百里溪常与姚晨同进同出,一起用饭,夜里秉烛议事,军中传言两人为契兄弟,但无实据。皇帝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生疼生疼的。 他嫉妒那亲卫能得姚晨垂青,更嫉妒其每天能伴姚晨左右。 皇帝醋劲大发,苦了身边服饰的宫人内侍,若非他尚有理智,否则连朝上的官员也会受到牵连。 百里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深深记恨上了,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营口的建设之中。 他算是亲眼见证了这个海港从无到有的过程,他第一次发现上位者并不是只会给底层民众带来压迫、剥削和苦难,还有建设与兴盛。 那弓着背扛货的苦力,那埋头剖鱼的妇人,那跟在牛车后面捡粪的孩子,他们虽然辛苦,却充满了生气,忙碌又满足,眼里有种名为希望的光。 这是在他原本的部落里不可能看到的。 他脑袋里思绪万千,脚上却没停,一路疾走,给姚晨报信。 “少将军,罗参将命我前来禀告,说是从南边来的货到了。” 姚晨立刻丢了正在写的公文,兴奋道:“走,去看看!” 百里溪也被引起了几分好奇心,少将军少有喜形于色的时候,亦步亦趋地跟着去瞧个究竟。 船上运来的,是由杜仲树皮和树叶熬制的杜仲胶,姚晨的鱼肉罐头,全靠它了。 鱼肉加工作坊只产鱼干,勉强收支平衡,姚晨对此是不大满意的。 在没有杜仲胶之前,他也尝试着做能耐久保存的鱼肉,这时候天还算凉,用油布泥封密封性虽然差一些,但还能保持长达两个月之久。他挑选了优质的鱼肉,加入酱料、醋、生姜等熬煮,煮得鱼骨松软细刺融化为止,再封入几十斤的坛子中,专供军中。反响非常不错,那些兵蛋子们本来一顿吃四个馒头,现在配着鱼肉和酱料可以吃八个了。 -- 第107页 姚晨:这不是我的本意!本来想着有鱼肉吃他们别的能少吃点的,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还吃得更多了! 回到正题,随着气温逐渐回升,鱼肉的保存问题渐渐显露出来,他才想到用做罐头的办法试试,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批杜仲胶。 算上材料成本和运费,肯定是不能供军队了——那就是个无底洞——他决定做好之后卖到京城去,坑一坑有钱人。 既然走的是高端路线,姚晨就命人特制了一批小瓷罐和对应的盖子,瓷罐开口和盖子内部有螺旋纹路,互相咬合,加上杜仲胶,利用气压差扣紧之后密封效果特别好。 他做了香辣、酸辣、蒜香和咸香不同口味的,不知道皇帝喜欢哪一种…… 第39章 名将不想打仗8 待皇帝收到鱼肉罐头的时候,姚晨已经瞒着所有人率领两千轻骑去鞑靼溜达了。 每年姚晨都会这么干几次,这次临出发前罗参将也竭力阻止,觉得如今少将军举足轻重,不应该轻易涉险,立于危墙之下,万一有个闪失,朝野动荡,整个辽东局势不稳,但拗不过姚晨。 “老罗,前面几年都没拦住,今年我为啥听你的?你就省点力气罢,帮我再去检查一下装备。” 罗参将:“那我顺便去杀头羊祭一祭。” “……”这封建迷信的毛病是不能好了。 姚晨其实也是不想去的,真以为行军打仗是玩儿呢?轻飘飘说日行数百里,那意味着大腿磨破皮,屁股颠成几瓣,吃不上一口热的,晚上都得睁着一只眼睛睡。 可系统给的GPS覆盖范围有限,还不能转移,只有他一个人能用,当年也是多亏了它才能提前得知敌情,进行有效预判,最终反败为胜。每年若不查清楚鞑靼军队的动向,他就不能安心执行发展辽东的策略,万一搞到一半鞑虏打过来怎么办?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说,还劳民伤财。 他以前是以巡视为名,让老罗带着仪仗队伍吸引注意,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如今更方便,卫所以为他在港口,港口以为他在卫所,打个往返路程的时间差,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然而,这次偏偏出了意外,以前他带走的都是精英旧部,姚晨这回加了个名额,把百里溪也带上了,觉得他出身草原,或许有用,同时也是试探,不知道他是否还心怀故国。 这时皇帝的探子盯百里溪盯得正紧,吃什么喝什么与什么人说话都要一一记录,大概皇帝觉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吧,必须掌握情敌的所有动态。可那探子不知道啊,都要以为皇帝对百里溪起了别样心思了,暗暗感叹蓝颜祸水,美人误国。要是将来皇帝来个横刀夺爱,少将军不得不在忠君和挚爱之间做选择,那可如何是好? 探子已经脑补出一百二十集。 百里溪只是一名亲兵,行踪比姚晨好打听多了,可他离开港口后就失踪了,同他一块儿的少将军也不知所踪,当即上报,皇帝立刻察觉到不同寻常,他怕走漏风声影响大事,也没有对任何人提,不敢轻举妄动,只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密令,借口有人参姚晨拥兵自重,令其立刻上自辩折子。皇帝整个人憋得上火,嘴上起了燎泡,太医对着皇帝这急火攻心的症状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什么大事能让皇帝急成这样?朝廷是不是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太医做不到治本,只能劝慰皇帝静养修心,用龙胆泻肝汤去肝火,勉强控制住病情。 姚晨带着轻骑直入鞑靼复地。 什么粮草辎重都没带,区区两千人马,若是被人发现咬住,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百里溪都为其胆大而心惊,其他亲卫却似习以为常,训练有素地轮番休息,值守探路,悄无声息。 而少将军也不愧用兵如神之名,他们一路行来竟是什么大股敌军也没遇到,有不幸的牧民或小部落遇上,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百里溪也有所斩获,战场上只有生死,若是心慈手软放跑一个,死的可能是他们全军。 也是在行军和杀戮中,百里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融入了亲卫队,有人愿意跟他分享一块干饼子,在他守夜打瞌睡的时候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他也帮人在方便的时候把过风,还学会了骂娘。 眼看一天下无双娇艳无比的美人受变成满口脏话动不动操刀子上的兵痞,姚晨觉得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一行没什么意外,鞑靼的军队动向与密报没什么太大的出入。 牧民们世世代代游牧,不同季节在不同高度的草场间迁徙,携子女亲属帐篷,组成队伍,赶着畜群,逐水草辗转而居。 这时正是牧草肥美的时候,牧民们忙着转场放牧,没有心思南侵,哪怕部落首领想起兵,也得考虑底层牧民们的意见,就像农耕国家起战事也尽力避开农时一样。 从春到夏,大部分牧民都往高处地带走,这段时间是牲畜抓膘增壮增长的绝佳时机,牧民们都专心放牧,鲜有他顾。因此,姚晨避开山地阳坡带这样的春牧场以及附近的道路,基本可以躲开大部队,偶有意外也是有惊无险,在两股势力中悄无声息地潜行溜走。 待过了夏天,就是另一种光景了。夏天一过,天气就会很快冷下来,高山开始下雪,牲畜必须向下转移。 -- 第108页 百里溪也曾在秋天雪赶羊,赶到秋窝子,或者回到春草场,若不及时赶到,牛羊就可能掉膘,前半年就白忙活了。冬天就更难熬,大部分地方有厚雪覆盖,而权贵又霸占着最好的草场,地面冻得硬邦邦,上面什么都没有,和他当时的心一样,空荡得令人绝望。 “留神,不要掉队。”旁边的亲卫低声提醒了他一句,他连忙御马跟上。 朝廷在鞑靼也安插了密探,据情报,鞑靼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各部落争权夺利,政权主要领导人是太师阿鲁台,汗位上坐着的是傀儡,这阿鲁台也是一代枭雄,他专权擅政,时至今日已经先后拥立三位可汗。 要不是他对我朝敌意太重,总是袭扰边关,姚晨也不大想和他过不去。互相尊重,和平相处,共同进步不好吗? 姚晨想着临走前给鞑靼留一份礼物,贼不走空嘛!亲卫们对他的阴险卑鄙(划掉)足智多谋早已有数,熟练地扮作草原士兵,偷袭敌对部落,劫掠一番,还“不小心”留下了活口或证据,加重部落间的嫌隙和仇恨,让他们彼此牵制,互相损耗。 看情形鞑靼内部会乱一阵子,这一年不会南下。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万一阿鲁台想转移内部矛盾,心血来潮发兵,姚晨也不可能毫无准备,毕竟边境日日有卫兵守卫巡视。 姚晨一回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就立刻被罗参将请到军帐议事,看着那道密旨,他有点懵,皇帝应该很信任自己才对呀,上一封信还亲亲热热地说想我什么的,怎么突然就变了画风,真是帝王心海底针啊…… 他还在奇怪皇帝怎么就下了这么一道旨意。紧接着第二道也来了,隔着千里之外,都能感到皇帝的火气。 大意是你死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回信?反了天了,真当将在外君命是个P吗?! 姚晨一想,皇帝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担心他遇到危险,又着急自己一无所知,被气得跳脚。 因为密旨里什么具体的内容都没有,充满了类似于立刻马上的字眼,感觉是恋人在责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都一分钟过去了怎么没有秒回?是不是给我设免提醒调静音甚至拉黑了? 姚晨有种交了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小男友的错觉,同时也惊讶于这狼崽子的敏锐,他手下的探子可以啊,自己瞒得那么死的消息都被探查出来了,有机会要切磋学习一下。 探子:并不想,求放过。 “少将军,您要不要先回折子?”罗参将看姚晨两天了都忙着检视军队,没回旨意的意思,暗暗着急。 这两天姚晨频频出现在人前,就是为了展示给暗中的探子看自己平安无事,皇帝的旨意回不回都没这个必要了,至于安抚皇帝的情绪,他有更好的办法。 姚晨道:“待这批罐头出货了,我亲自送去京城。” “你才回来没多久……”这也太辛苦了。罗参将虽心疼,却也知道当面陈情更有效,没有更好的法子。 “到了皇宫就能休息了。” 罗参将觉得少将军为了安慰自己什么谎话都敢说,皇宫就是龙潭虎穴,能休息得好吗?他把叹息吞回肚子里,命人安排去了。 皇帝收到姚晨已经顺利回到卫所的消息,其出入校场检阅兵卒,与平时并无二状。 他接着又开始担心,自己之前的措辞是不是太严厉了?有没有让他的将军伤心?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怀疑他呢?天啊!万一他知道自己派了许多探子监视他的行踪…… 他一定生气了,失望了,不理自己了,连他的信都没回。 皇帝上完早朝,消沉地回到寝宫,宫人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悄悄退下。 他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因为他的贴身内侍,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引起他的注意后,视线频频往后面扫。 皇帝扭头,发现暖房的榻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大步冲过去,又突然顿住,矗立在床边。 他闭眼,又睁开,呼吸急促起来,小心地捏捏碰碰面前的人,才确定这不是自己的梦境。 “少将军说不许我们通报,要给您一个惊喜,但大概是赶路累着了,说休息一会儿,结果就睡着了。”说完内侍就识趣地退下了。 没了旁人,皇帝再难克制住自己的笑容,傻乎乎的,他紧紧握着将军的手不放开。 皇帝的火气刚下去没多久,就很快又上来了,不过这回是欲/火。 因为他的将军醒来后和他说:“我一路奔波还没梳洗沐浴,借陛下的地方一用。” 皇宫之中有混堂司,宫女内侍们用的公共大澡堂,皇帝当然不舍得将军去那里,把他领到自己沐浴的池子,他也不想将军被一干闲杂人等看光,挥退了宫婢奴才,命他们在外面候着。 姚晨毫无顾忌地在皇帝面前脱干净,反正又不是没见过。 他身体修长,肌肉紧实,白皙的身体上有疤痕,却不丑陋,反而令人敬佩、怜惜。 皇帝飞快地扫了一眼,心跳如鼓,目光移到别处,怕被将军看出什么。 姚晨看室内只有他们二人,语气自然地问:“陛下要不要一起?” 皇帝觉得自己的魂儿已经被勾走了。 他的将军就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眉眼含笑,坦坦荡荡,会对他笑,对他柔声说话,做出反应,而不是躺在那里,对自己的亲近一无所知。 -- 第109页 他一边极度兴奋,一边又忧心忡忡,他的少将军一点防范的意识都没有,会不会在其他男子面前也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到底被占了多少便宜呐…… 他这么想着,手上却不慢,宽衣解带,没一会儿就和姚晨一样光溜溜的,滑进水中。 皇帝并不奢靡,池子不大,供两个成年男子沐浴而略显小了些,姚晨和皇帝并排而坐,几次手臂和大腿碰到了皇帝,后者似乎专心往自己肩膀淋热水,没有躲开。 池子设计得很精巧,有进出水的管子,热水由宫人们在别处烧好,顺着管子流进来,保持着一定的水温。 温度真合适,姚晨背靠在浴池壁上,发出舒服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皇帝听来特别销魂,仿佛带着其它意味,在氤氲的水汽里,在肌肤相触的时候,像是在耳边放大了无数倍,让人忍不住想他发出更多类似的声音,更舒服、更难耐的声音。 皇帝觉得没立刻扑上去自己真是个圣人,他侧过脸,将忍耐的神色掩盖住。 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陛下是在害羞吗?” 他的将军似乎毫无所觉,不知自己正在悬崖边缘跳舞。 皇帝另一侧的手握拳,紧绷着身体肌肉,面部表情却显得很放松:“怎么会?都是男子。” 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假装在洗一个纯洁的友谊澡。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姚晨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提议道:“陛下我给您擦背?” 皇帝应许,转身背对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全身的肌肉紧实而不明显,姚晨捏了捏,后者下意识地绷起,硬邦邦的,似乎极具爆发力,姚晨忍不住赞了几句。 “陛下真是文武双全。” “你又怎么知道了?没和我过过招,也没读过我写的文章。” 姚晨像是开启了佞幸模式:“我武艺平平,但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好,而且张首辅文人魁首,名满天下,名师出高徒,您懂的肯定比我多。” 年轻皇帝侧头,斜睨他一眼:“别耍嘴皮子,用些力。”他语气里带着笑意,显然对将军这番奉承是极受用的。 “遵旨。”姚晨愉快地说,接着他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说起一件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前不久我带人出关转了一圈,长时间军务缠身,偶尔才活动下筋骨,就觉得自己已经吃不了苦了。还是您这里好,一回来就觉得松快、踏实。” 皇帝不出声,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就冒火,他的将军太不把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了。 “手下将士是干什么吃的?要你一总兵巴巴跑去刺探军情?” 是副总兵。姚晨很有眼色地没在这时候纠正皇帝的口误。 他细细说了这一趟出门的收获,又剖白自己的心意:“边境安宁,我们才能分神做别的事情,不亲自跑一趟,我不安心。现在我才能在这里看着您的眼睛,告诉您边疆稳当。” “若有个闪失……你死了,我怎么办?”皇帝的声音竭力压抑着什么,后面他又补上一句,“朝廷怎么办?” 姚晨一边继续给用巾子淋水给他擦洗,一边回道:“我知错了,但我不能改。岳武穆曾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我若失了这份胆气,如何统领手下将士?在边疆一日,我便一日也顾不上这条性命,待战事平息,局势缓和,我就解甲归田,回京养老,到时候怕您天天见到我觉得烦。” 皇帝哼了哼,他感到姚晨停下了擦洗的动作,改为用手按揉自己的肩膀,温热湿润的手,抚上自己的身体,他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双手揉捏力道不重不轻,又热又湿,从肩膀到脊背,不断按揉穴位,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愉悦。 “之前你在信中提到发现不少人才,我听闻你常提携一百里姓的亲随,不知里面是否有他?”皇帝似乎在关心自己的将才储备,他背对着姚晨享受着将军的伺候,眼里飞快闪过嫉恨之色。 “他姓百里,单名一个溪字,逃难到我庄子上,我见他有几分过人之处,就取作亲随。” 皇帝心中一紧,敏锐地意识到那就是去年冬天姚晨从庄子里带回去的那对姐弟,不是说弟弟只有几岁吗?难道情报有误,其实是对美艳的少男少女? 好啊姚景行,真有你的,想把姐姐弟弟都收入囊中? 自己在这里提心吊胆的,他在那边浪得飞起,还说什么日后回京天天见,现在分明是左拥右抱,男女通吃,乐不思蜀!皇帝恼火地往后泼水,姚晨惊呼一声,完全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发作,他一摸脸全是水,头发都湿了。 “让您生气都是我的错,您再打几下出出气?” 上司永远是对的,姚晨一副任打任骂的老实模样。 “说得好听……”我看你只是把我小孩哄! 皇帝一怒之下扑了上去。 第40章 名将不想打仗9 四目相对,肌肤相亲,两人之间毫无遮挡,有种无比亲密敞开了心怀的感觉。 将军知道这是错觉,皇帝也知道这是错觉。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越靠越近。 皇帝那一扑,直接压在了将军身上,半跪着,一条大腿的膝盖将对方的腿分开,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抵在浴池的内壁上,退无可退。 -- 第110页 除了一开始的意外,将军没有什么抗拒的神色,他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反抗,像年长的恋人一样,包容了皇帝所有的负面情绪。 水汽氤氲,热度上升,那双原本带着怒火的眸子已经渐渐染上了其他情绪,因为将军的顺从不反抗,皇帝得寸进尺,他与将军脸对着脸,近到两人的鼻尖都要碰到了,仿佛下一秒就能达成四唇会师的成就。 “我不是小孩子了。”皇帝的话似乎饱含深意。 姚晨不禁往下瞄了一眼,水不大深,因为姿势的缘故,刚好能看到代表成年的部位。 他就想问一句吃什么长大的。 此时两人靠得极近,他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都落在皇帝眼里,皇帝因他的视线而喘息了几下。 姚晨道:“这很明显。”眼里含笑,似乎在看一只龇牙咧嘴假装狼王的小奶狗。 皇帝却是肌肉紧绷,颤了一下。 这是他的将军,此时在他身下,会看着他对他笑,对他说话,不是昏迷时的毫无所觉更无回应。 因为这样的想法,皇帝的呼吸更重了。 姚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要传人伺候吗?” 皇帝目光沉沉,俯视着将军,手上握紧了。 “那我帮你?” 姚晨没有用敬语,当然这不是皇帝关注的重点。 “你、你说……什么?” 姚晨突然生出几分不忍,自己这一把年纪了,这么戏弄刚成年没多久的青年合适嘛!瞧把人吓得都磕巴了。 他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却清楚自己大概活了百来年了,该经历的应该都经历了,人家小年轻说不定还是初恋呢! 很快他就后悔了。 那些不忍应该留给自己的,那小狼崽子一发不可收拾,感觉自己都要被捣烂了。 皇帝以为自己身处梦境,大概日有所思,才做了一个荒诞不经却心之所望的美梦。 这个梦的开始应该是在他下朝回来时发现将军躺在自己榻上休息,然后他们一起沐浴,差点在浴池里成就好事,两人草草擦干身体裹上衣服回到寝宫,他就在将军清醒的时候对他展开攻击。 他的世界不可能这么美好。 既然是梦,那就可劲儿造吧! 他的攻击愈急愈烈,心里太急迫,差点没有准备就直接进去,所幸被将军制止了,在年长者的引导和抚慰下,两人渐入佳境。 他放肆地给将军全身染上自己的气味,尽情留下痕迹,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就像突然获得了灵感的疯狂画师,在白布上恣意涂抹。 这个梦有点长,有些累,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醒醒,该上早朝了。”姚晨准时被生物钟闹醒,推醒了身边的皇帝。 昨晚折腾到凌晨,小狼崽子没有让他睡多久。 皇帝睡眼惺忪,看清楚自己身边躺着的人,傻笑了一下,有些奇怪地喃喃:“这梦怎么还没醒呢……” 姚晨抿了抿嘴,自己浑身酸痛,真希望转移到对方身上,告诉他这他么不是梦,可遗憾的是系统太辣鸡,他没有这种金手指。 虽这么想着,心里却是一片柔软,这小狼崽子,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到他内心深处。 像一颗巨石,砸进二十多年平静无波的心湖,不但激起浪花,泛起涟漪,还在湖里占了一席之地,矗立在那儿,挪不开,撼不动。 皇帝仿佛又要睡去,闭眼前侧过身,抱住姚晨,身体一半压在他身上,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姚晨忍住酸痛,把他推开,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皇帝倏地睁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睡意都飞走了。 这个将军好像是真的?! 姚晨根据他的表情推测,他的脑袋大概经历了“死机——重启——死机——重启——关机——断电——再重启”的过程。 皇帝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姚晨的面颊,屏住了呼吸,他似乎想起梦里那些恣意妄为,掀开被子想看个仔细。 姚晨连忙抓住他的手,根本没有清理,这一折腾不知道又要花多少时间。 “快起吧,”姚晨示意他看外面,“没有旨意,他们不敢进来。” 窗子透出光亮,隐隐约约似乎看到门外有烛火,还有不安地晃动着的人影。 时辰确实不早了,內侍们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皇帝早朝他们被怪罪,少不了廷杖伺候,但里面他们又不敢进去,若是撞见什么就没了性命。 掌印太监吴公公心态还算稳当,他已经命人准备好一切,只要收到命令,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伺候好陛下梳洗。他看了看天时,盘算着是否跟前朝告病,虽然龙体微恙也会引起朝廷和太后关注,但总比这时候进去打扰强吧? 他在陛下还是濮阳王的时候就受命照顾他,算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对其了解也称得上深刻,亲眼看着他从无忧无虑的稚童飞快地成长为心思深沉玩弄权术的帝王,又敬又畏,又爱又惧。 皇帝对少将军哪些难以言喻的情愫,除了当事人以外,大概就数他最清楚,那些掺了药的蜡烛,那一封封监视辽东的密报,还有偷偷拿去浆洗的衣物被褥……也不知道月老是不是人老眼花,牵错了红线。 看昨天的情形,陛下应该已经如愿以偿,唉,希望少将军能多多体谅,否则后面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来。 -- 第111页 正在这时,他听到室内传来皇帝低哑的声音:“吴伴伴。” 得了信号,他立刻动起来,领着心腹进去,榻上帷幕垂着,隔绝了外部的视线。屋子里面有浓重的情/事余韵的气味,心腹立刻机灵地开窗散去味道。地上散落着两个人的衣物,也立刻被收起来。 按照皇帝的命令给他梳洗,并牢牢守着门,不让任何人打扰。 “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皇帝恋恋不舍地望着帷幔的方向。 “嗯。”里面的人似乎极疲惫,声音很轻。 內侍们只当自己是木头,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朝臣们发现今天的皇帝有些心神不属,坐在龙椅上没什么反应,眼神望着某处。不是那种暴躁的不耐烦,而是像小孩子过生日要拆礼物一样期待放学下课。哪怕在他们报告日常工作兼例行党派斗争的时候,皇帝也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心情似乎极佳,随便他们相互抹黑掰扯,然后道:“扯完了?下朝。” 朝臣:…… 皇帝着急地回到乾清宫,将军似乎极累,仍然睡得很沉。这段时间他基本没好好休息过,先是出关查探,又接连赶路,好不容易回到北平,才睡一觉就被年轻皇帝折腾得下不来床。 皇帝自知理亏,亲手帮他清理干净还上了药。 整个过程姚晨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只实在难受了才皱皱眉。 皇帝守了他一会儿,小心地亲了亲,摸了摸,终于有了真实感,他的焦灼渐渐散去。看到将军方觉得踏实,若是见不着心里就发慌。 嗯,不是在做梦,太好了。 经历情感的剧烈波动之后,皇帝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又去处理朝政,接见官员。 议事间歇他感到肚子饿了,想起姚晨之前的叮嘱,又想到他现在已经属于自己了,心里甜甜地用了点心,顺便请正在议事的官员一道吃。 和早朝时判若两人。 官员:皇帝年轻没定性,心塞…… 和皇帝在一起,这不是姚晨心血来潮或一时冲动下的决定,而是他在回京前就打算好了的。 皇帝的情感压抑而自苦,单方面的恋慕得不到回应,化为更压抑的负面情绪,表现出来的就是喜怒不定和极强的控制欲,长期发展下去怕不利于身心健康。 从他目前的症状还看,还算可控,但不及时治疗的话怕留下极大的隐患,万一受到什么刺激突然从明君变为暴君,那可不是姚晨愿意看到的。 情感如洪水,堵不如疏。 当然,他不是出于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的圣母情怀,抱歉咸鱼没有这样的献身精神。 而是因为他可耻地心动了。 颜好腿长,家资丰厚,对自己还一片痴心,为什么不接受? 他想了,于是就这么做了。 唯一比较有顾虑的,大概是他们俩的身份。 混职场的,最忌讳就和上司牵扯不清,你要是加薪升职了,会被认说是一路睡上去的,项目做得不好,到了床上还要被上司数落,再说,两人工作生活都在一块儿,容易产生审美疲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不过这些基本影响不到姚晨。 一来,他想辞职很久了,根本不想加官进爵,现在的活儿已经够重了,再升官说不定他就得过劳死了;二来,他们是远程办公,一个常年出差外派,一个不得不坚守总部,一年大概见不了几回面,可以保持新鲜感。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真的变了心,姚晨也看得开,双方能好聚好散。 无论是什么分手理由,性格也好,工作也好,感情变了就是变了,用什么借口都一样,就好比,往往不是在一块儿工作才消耗了爱情,是因为爱情没有了,才觉得在一起工作是负担。一段恋爱,是谈到最后才忽然发现彼此性格不适合吗?不,人没那么傻,一开始就知道双方是啥样的人,只是错估了爱情的能量,误以为对方会为自己改变,一路上只消耗能量却忘记去补充,最后才黯然分手。 姚晨是在看清楚了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想明白自己最好或最差的结局是什么样之后,才下了决心。 他被皇帝打动了,所以愿意去试一试。 不管他们的感情是一夜,一月,还是一年。 至少姚晨现在能断定,可以超过一夜。 他醒来没多久,皇帝就马上回来了,应该是事先吩咐过宫人随时报信。 “我让人熬了稻米粥,特别养人。” 那白粥熬得都看不见米粒,热而不烫,皇帝极有耐性地一口口喂着,姚晨废人一样靠在床上,全凭他伺候。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皇帝殷勤小意地问,仿佛姚晨若是点头他就会立刻拿药过来给他抹上。 “尚可。”姚晨回避了视线,掩饰尴尬。 “多休息几天罢?反正辽东无事。” “正有此意。” 皇帝就像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在恋人面前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想离开姚晨的视线,也不想姚晨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觉得光这么看着他就能看一整天。 姚晨勉强起来走了几步,活动一下身体。 双腿还有些酸,步子不能迈太大。 皇帝亦步亦趋,全部心神都落在将军身上,像渴求主人关注的小奶狗,绕着他的脚走来走去,要是不小心踩到,就会发出凄厉可怜的惨叫。所以,必须抱在怀里,小心呵护,亲亲眼睛亲亲鼻子再亲亲梅花爪。 -- 第112页 姚晨没想到恋爱中的皇帝会这么甜,这么软,这么让人无力招架,恨不得满足他的任何要求,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他一时走了神。 皇帝有些委屈,又不敢打扰将军思考,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指,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 姚晨回握皇帝的狗爪,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两人躺在一起。 没有情/欲,但很温馨,皇帝满足地与将军十指相扣。 脸朝向将军,眼睛舍不得闭上。 “困不困?” 皇帝点头,又摇头:“有点,但不想睡。”睡着了就看不到你了。 姚晨很想说“我叫你小奶狗好不好”,这个称呼太贴切了,尽管有损皇帝的威严。 皇帝突然开口,有点小心翼翼地问:“景行,你对我,是怎么想的?”会把我当作昏君吗?是因为我是皇帝你才雌伏的吗?我昨天那么过分还伤到你了,你会不会讨厌我呢? 这个问题他一开始有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令人失望,像这样,能和将军亲密接触,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将军的反应好温柔,好顺从,他忍不住奢求更多。 “我昨天说过的,你仔细想想。”姚晨闭上眼睛假寐,似乎是累了。 “……什么?”皇帝想起昨晚的荒唐,耳根隐隐透出红色,有点反应不过来。 “在你把我的腿架在你的肩膀上的时候,你问我喜不喜欢,我回了。”他把头转到另一边,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 喜欢。 小奶狗开心地在床上打起了滚。 皇帝就像突然开荤的饿狼,精力十分旺盛,加上年轻容易动情,也亏得姚晨习武,底子好,身体恢复力也不错,才经得住。两人还换了不同的玩法,才勉强和谐地过了热恋的头几天。 另一边,姚晨带来的鱼肉罐头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无论是上层官僚门阀还是底层百姓,似乎都对这种新奇的食物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与喜爱。 北平汇天下精英和美食于一处,客商南来北往,百姓口味甚广,对新事物的接受度都挺高。一开始听说是辽东特产,还在奇怪是皮子还是山珍野味,没想到会是海产,虽然之前也听朝廷邸报说建港口特许下海捕鱼之类的消息,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制成了产品,还运到北平贩卖。 刚开始为了给罐头打开市场,姚晨还暗暗做了不少计划,比如送相识的官员品尝走上层路线,或者用龙王送鱼的迷信做噱头,没想到都没用上。 一听说是可以存放三个月的熟食,大家都纷纷解囊,他们大多是抱着“哼,你可劲儿吹吧,看我怎么戳破你的牛皮”这样的念头,结果回去啪啪打脸。 这种形式挺新鲜,不少人买回去研究,为什么能够保存那么久,更有目光长远的,举一反三,想到用这种方法保存其它肉类,蔬菜,甚至是水果。 尝过一次的,也多惊讶于罐头的美味,大概是预期比较低,海鱼能好吃到哪儿去?因为大多数时候,内陆人不习惯海味的腥,海边人还嫌弃陆味,两边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而罐头,味重而不乱,很好地综合了海味的腥味,又没有多余的刺影响食用和口感,可以单独吃,也可以与其他菜同煮,那汤汁配主食格外开胃。 “打开了罐子就能吃?”这位明显是刚到京城,第一次来买,“从北边运来,不会已经坏了吧?”这鱼罐头卖得有些贵,一罐的价钱可以买普通五口之家数天的口粮了,那人客商打扮,显然是有钱的。 “您去打听打听,我们都卖了上万罐了,不开封哪怕在夏天放三个月都不带坏的,要是坏了,一罐赔您十罐,咱辽东军,一口唾沫一个钉。您要是不信,可以当场给您开。” “成!先来一罐香辣的尝尝。” “爽快!”那士兵将罐头反过来,敲几下,又沿着瓶盖边沿敲打,然后才手握住瓶盖用力一扭,罐子发出呲地一声,给那客商瞧了。 客舍立刻付了钱,借了双筷子直接吃起来。“真香。” “这罐子您别扔,我们回收,连上面的杜仲胶一起,每十个还可以换一罐。” “那给我来二十罐,每种口味各五罐,送到客舍去。” “好嘞!” 第41章 名将不想打仗10 张首辅下了衙回到府里,换了常服,与老妻家人一道用晚膳。 他已经上了年纪,很多东西都吃不了,老夫人命人买了不少蒜香和咸香的罐头,每次做菜开一罐。 “这鱼肉好嚼,滋味好,就是咸了点,得和其他菜煮了咱们这年纪的才能吃。” 这几日皇帝心情都挺不错,他们也跟着轻松许多,张首辅难得与老妻说笑。 “你这是又在琢磨新菜谱?”他老妻年轻的时候也爱摆弄这个,当时家境一般,俸禄勉强支应家里,舍不得浪费粮食,因此她做成什么样儿他都得吃下去。 这时两人都已经风烛残年,回忆起年轻时候的样子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哪儿是我想的,卖罐头的都有教,多买的就免费送食谱,用罐头煮汤、泡饭、炒菜都成,听说还可以拌生菜吃,等天热了我们可以试一试。” 张首辅觉得不错,反正家宅里外他基本都听老妻的。 “家里的小子嘴刁,连湖鱼都不吃,觉得有刺麻烦,没想到倒喜欢吃这个,特别是辣的,”老妻接着道,“你不与我说,我还不知道这是海鱼做的,大老远的从北边运来,怪不得不便宜。” -- 第113页 价格贵倒未必是距离远的原因。 张首辅看过姚晨的奏折,知道其中成本,获利几何,当时姚晨说会以优惠的价格将海产卖于京城,张首辅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现在家里几乎每天都离不开罐头,早知道就要点优惠来了。 说起姚晨,张首辅想到其请复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的奏折,不由陷入了沉思。 他老妻看他说着说着就走了神,也习惯了,命人收拾收拾,自己由儿媳妇扶着去园子里走走。 奴儿干指的是黑龙江下游区域,境内民族混杂,有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兀、达斡尔等等,他们多以渔猎为生,生活习俗更接近旁边的鞑靼和女真两国。 开国时,有前朝旧臣退至奴儿干一带,归降我朝,朝廷便设立都指挥使司(都司),其统领由各部首领担任。 然而时至今日,都司因为种种原因一度废置,其中不乏朝中官员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也有中央无力控制奴儿干地区的因素。 原本奴儿干在辽东总兵的统治之下,若是恢复都司,相当于分走姚晨一部分权利。 唉,之前因为有人弹劾,皇帝给姚晨连下了两封密旨命其自辩,但后者回都没回,这件事情还被张首辅和太后知晓了,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曾讨论过姚家的立场,若是姚晨能功成身退,可以保全自身和家族,不失为股肱之臣。他这时毕竟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皇帝也是,步步紧逼,未免显得气量狭窄,刻薄寡恩。 太后也拿皇帝没办法,只好写信给姚晨暗示提醒了一番。 张首辅沉吟着,猜测这大概是姚晨以退为进之举,奴儿干都司对朝廷无可无不可,以往都司会给朝廷进贡,比如海东青、貂皮、马匹这些土特产品,相当于内地的赋税,朝廷还要承担其民生计,逢灾遇害就要给补贴,算起来都是亏本生意,名头倒是好听,各族臣服什么的。 但对姚晨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失,不得不将权利分给治下各族,这也是无奈之举,至少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让皇帝安心。 皇帝果然很快同意,下旨重开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由各部首领统领,给予印信,仍其习俗,统其所属,以时朝贡。 张首辅觉得皇帝也是借坡下驴,当作此举是姚晨低头示好,他回以善意,都指挥使暂由姚晨统领,由其推荐人选,朝廷审查任命。 “许各部与辽东卫所通商货物,除盐铁军需等物,可自由买卖。” 张首辅试探问道:“是不是再与姚副总兵商议一二?” 皇帝摆摆手,他也不好说这是他和姚晨昨晚上刚商量好的。 这种行为被张首辅解读为专权,暗道皇帝霸道强势,默默提醒自己,若是皇帝稍有那么点让自己走人的意思,他就立马乞骸骨,反正他早到了退休的年纪,免得被皇帝以为自己恋栈权位。 重设奴儿干都司的消息传到辽东,各部首领顿时如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纷纷亲自或派使者赶到卫所驻地,求见少将军,生怕慢了被别人抢了先,不料却全被一年轻貌美的亲卫挡在门外。 因为消息虽到少将军人却没到,他与小男友依依惜别耽搁了两日。 这就苦了一干亲卫们,有的部落还算客气,他们便好脾气地拦着,但也有横惯了把客气当福气的,那些人等得着急,免不了发发牢骚,甚至恶言恶语。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百里溪,少将军很多事都不避着他,是信任也是考验,这回秘密回京,命其负责一应护卫事宜,房间只许他一人出入。百里溪牢牢守住自己的嘴,对那些威逼利诱的人不假辞色,只说少将军有事不方便见客。 那些人可都不是啥好脾气的,看他艳若桃李,肤白貌美,便觉得可欺。 “你咋不让我见少将军?操/你操得腿软走不动道怎地?”有人十分不满,往百里溪身上撒气,还用淫邪的目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将军确实腿软,不过是被/操的。 百里溪脸色铁青,正欲驳斥那人,却被一个声音抢了先。 “你想见就见,以为辽东是你家的?” “少将军!”左右直杖而呼,将围堵在门前的人吓得半死。 刚才那个管不住嘴的立刻被人捂嘴拖走,谁敢接那话啊?要是被戴上谋反的帽子,别说分一杯羹了,整个部落都要完犊子。 “这么多帖子,你说我该先见谁呢?”姚晨看也没看别人,似乎只是在与他的亲卫说话,却没有掩饰什么,其声音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百里溪知道姚晨是故意给他长脸,气一气那些把他看扁的人,他脸色缓和了些:“全听将军吩咐。” 旁边围观的人偷偷打量将军和亲卫,一英俊无双,一娇艳欲滴,真是相配。 皇帝:……配个P! 入了室内,姚晨听百里溪报告了他翘班期间内的种种,挑紧急又重要的优先处理了,没花多少时间。 一个好的制度,是头儿不在,组织还能照常运转,若是全部系于一身,压力太大,组织承受风险能力也弱。 姚晨在做事的时候就会优先考虑到这一点,凡事遵循定例,权责分明,每人守规矩,有异常找直属上司,解决不了的再上报,最后落在他案上的事情就比较少。 当然,制度不是万能的,总有紧急的突发事件,或者中间环节出错,或者有人玩忽职守,制度也会有不全面不适当的时候,这种情况还要小心,不过总体而言,完善的制度和健康的组织,是辽东发展的根本。 -- 第114页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恢复奴儿干都司一事。 都司原本是军事建置,与行政区划没什么关系,但边境卫所比较特殊,军政无法分得很清楚,治下许多百姓既是兵也是民,因此都司也兼理民事,实际已经算是地方行政机关,朝廷另有体系对其监督管理。 一个都司里面,至少有正二品的都指挥使,从二品的同知,正三品的佥事,还有许许多多职位,有官又有权,也怪不得各个部落闻风而动,垂涎三尺。 天高皇帝远的,那些部落有的桀骜难驯,有的滑不留手,再晾些天也不要紧,姚晨命探子与防务打起精神,外松内紧,防止生乱。 姚晨布置好一切,突然发现百里溪神情恹恹的。 他笑道:“怎么,气儿还不顺呢?长得好看又不是你的错,不用在意这些。”我被你绑了CP我也吃亏的好嘛? 百里溪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跪伏于地:“少将军容禀,属下并非因此介怀,蒙将军提拔为亲卫,然后方虽好,属下更想去前线,报答将军知遇之恩。” 大概因为相貌饱受歧视,百里溪上战场的心愈发强烈,迫切希望能用军功向周围的人证明自己。 姚晨:这傻狍子,看着精明,怎么就傻啦吧唧的呢? 打仗有什么好的啊?你死我活,血花四溅,胳膊腿儿乱飞。 “哪来的前线?当以和为贵,不能擅起边衅。” 百里溪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真是被世人誉为战神、统领十万大军的总部说出来的话? 反而像是朝廷里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官老油条说的。 姚晨随意挑了一封奏报,示意他站起来:“念来给我听。” 百里溪不解其意,却还是遵从了姚晨的命令,他一直在学习汉字,如今常用字已经学完了,军中奏报又多是白话,对他而言没甚难度。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甲胄矢弩,戟枙楯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 军中的将士每吃一顿饭,后面的损耗要算乘法,这还是平时。要真打起仗来,直接的战损抚恤先不算,光运粮草就能让人头秃,士兵要吃,战马要吃,运粮草的民夫也要吃。 当年刘玄德与曹孟德的汉中之战,打得焦灼,彼时诸葛孔明负责后勤,一激动豁出去,把衣服一脱:“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诸葛孔明都被逼急了脱衣服,你比他还能耐? 你说以战养战?开玩笑,关外荒凉,多的是寸草不生,吃土吗?外虏打过来倒是轻松,因为南边富裕,可以给他们以战养战。微笑。 姚晨最后总结:“朝廷困难,打不起仗。” 百里溪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那你当初还说要我来军中搏前程?! “还想去战场?”姚晨喝了口茶水润嗓子,问道。 百里溪点头。 大仗没有,边境总有小股的盗匪游勇滋事,运气好撞上,可以喂他的大刀。 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可以为了理想壮烈地牺牲,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可以为了理想卑贱地活着。 成熟男人姚晨觉得百里溪明显不成熟,但这建功立业的志向是值得鼓励的。 姚晨沉吟了一会,道:“陆上边境局势尚稳,倒是海疆有点动乱,你先去郑把总手下学学海战。” 百里溪:“……”少将军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们之前合伙坑过他的呀! 姚晨:有这回事儿吗?是你用美人计,不关我事哦,而且他如今黑白通吃,混得风生水起,应该感谢你才对吧? 百里溪最终认命道:“遵命。” 那个妖艳的亲兵被调离将军身边,皇帝第一个抚掌庆祝。 他命人运了不少赏赐给姚晨,顺带写了许多肉肉麻麻的情书,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两人相隔甚远,只能通过书信传达思念。 皇帝:亲亲好想见你啊! 对这只小狼狗,姚晨总不能还说“你想见就见,以为辽东是你家的?”因为辽东就是他家的。他一一回了,遣词造句也是充满了柔情蜜意,就像在对待一只独守在家天天盼主人回去的小奶狗。 三顿正餐三顿点心,要按时吃,不要挑食,你还在长身体,我走之前已经提醒过吴伴伴了,他会督促你的。 每天习武不间断,但运动也要注意适量,你已经很棒棒了,我特别喜欢年轻结实有耐力的肉/体,划掉,身体。 天天看奏章,隔一段时间要出去走走,或者看看窗外远处绿色的景物,保护视力人人有责,那个西洋钟就很好用,每个半个时辰会报时,到点了就歇一会,要劳逸结合哦…… 皇帝:好哒好哒都听你哒! 哪天这些书信若是被探子截去,八成会以为这个朝廷真会玩,密信还用情书当幌子,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解读…… 对于百里溪的调职,第二高兴的当属郑把总了,美人终于落到他手上了嘿嘿嘿。 可惜百里溪冷面冷心,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对他总是爱答不理的。 郑把总并不气馁,满怀信心,这朝夕相处,日夜相对的,保不准就有机会了啊!哪怕弄不到床上,每天光看着那张绝世的脸,也能多吃一碗饭。 姚晨:你给我少吃一点! 百里溪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什么调戏什么讽刺什么闲话都不听,一板一眼地学做事,郑把总若找过来,正事还会看对方一眼,若他说旁的就不接话,当对方是个死的。 -- 第115页 一开始他也是想与同僚结善缘打成一片的,至少他与少将军的亲卫们相处得就很不错——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拿他当少将军半个家眷看待的,是自家人,当然客气。 见到郑把总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太天真。 “给我脱,学海战怎么能不学泅水?” 百里溪暗暗咬牙:还怕了你不成? 他初次下水练习泅水的当天,不少生在水里死在水里的汉子都忘了踩水憋气,差点淹死几个。那白花花的身子被湿透的布料裹紧,欲遮还休,矫健有力的双腿,紧实窄细的腰肢,在水里如同美人鱼一样,看得人热血沸腾,下一秒就想扑上去。 郑把总一把捂住鼻子,把其他人撵到别处:“都死开!看什么看?有啥子好看的?!”手指间有血液滴落。 百里溪:“……” 玛德制杖! 习泅水一事,百里溪并没有因此不了了之,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因为初来乍到的,还不认识人,他就用绳子绑在自己身上,另一端系在岸边的石头或树木上,避开人群早晚独自下水练习,再通过平时的观察和请教,磨炼自己的泳技。 春寒的江水还比较凉,普通人下水都要打个哆嗦,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泡就是几个时辰,气力用尽了皮肤泡得发白了才起来,凭着这份狠劲,硬生生把自己游泳和潜水技能在短时间内刷到了半熟手的状态。 他在一次与海盗的遭遇战中,在水下解决了一名匪徒。 郑把总骂骂咧咧:“娘希匹,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啥子水平,你再不浮上来,老子都要跳下去了。”他嘴上不干净,手上却扔过来一块毛毡让百里溪裹上。 百里溪接受了他的好意,问道:“我们的梁子算是揭过去了吧?” 郑把总愣住:“什么梁子?” “冻梨。” 郑把总反应过来,乐得哈哈大笑。 百里溪有点懊恼,差点都以为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难道这些日子对方没有给自己下绊子吗? “怎么可能揭过去?吃了我的,就是我的人啦!你还想赖账怎地?” 百里溪:“我赔你一筐。” “那个梨是我死去的娘亲留给我媳妇的,天上地下,只有这一个。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媳妇,瞧你正合适。” 在拿匕首戳死眼前这人前,百里溪扭头走了。 不管怎么说,经此一事,百里溪赢得了士兵和水手们的敬重。 水手:看来不是花架子,就是长得太好看了,看多了容易找不到婆娘,就好比郑把总。 百里溪:“……” 玛德一群制杖! 第42章 名将不想打仗11 草原天气变化无常,前一刻还天晴下一刻就突然下雨,中年牧民疾步走入牛毛帐篷。这种天气只有在毡帐里才舒坦,牛毛制的毡帐不怕雨雪的浸透,任凭外边多么大的风雨,帐篷里也一片温暖干爽。 帐篷里中间是炉灶,三块石头架起的锅灶,上面铁锅里煮着马奶茶,他的妻子见他进来,立刻给他倒了一杯驱寒。 这铁锅是他们家里最贵重的财产,他们部族离辽东卫所比较近,他妹妹嫁于一汉人士兵,贴了匹好马才换到的。 “首领可说了什么?”他妻子急切地问。 “唉,让我们再看看。”那中年牧民回答,面带愁容。 “若是入籍了便可至榷场与卫所自由买卖,我们家茶叶和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等下回商队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价格还那般贵……”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若是入籍,朝廷按人头征税发徭役,我们找谁说理去?”牧民用了首领的说辞敷衍妻子,听上去确有几分道理。 “税那帮贵族老爷也没少收,去年那窝羊就没剩下几只,哼!”他妻子说起来就是牢骚满腹,不过他们部落还算好的,头领上了年纪不大折腾,底下牧民日子尚过得去,但头领年长也代表着困循旧守,不大能接受改变。 这牧民还算有些见识,不然也不会把妹子嫁给辽东兵,他也收到了要设都司的风声,那是贵族们的游戏,他没资格参和,但从辽东最近的发展势头来看,他觉得亲近朝廷不是坏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贵族统领们眼盯着权位,却没有表明忠心和诚意,那少将军又不是傻的,难道平白给你好处? 即便是交人头税,买卖这边也能省下不少,还是赚的。 他想了想,又站起来,打算出门。 “这雨下得急,你还要上哪儿去?” “去妹夫那里打听打听。” 前不久,姚晨一同宴请了各部首领与使者,公布了大致的章程。 都司下设数个卫指挥使司,每卫有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十个百户所,每卫约五六千人,各卫所平时屯守,战时奉命攻守。 为了防止吃空饷,姚晨要求各所登记造册,并按照朝廷规定练兵,第一批放出的名额不多,只有一个卫所,各部自由报名,最低人数限制是百户所,小部落人数不足可以互相联合。 其实主要的几个部落已经事先就沟通好了,这些年接触下来,哪些是朋友,哪些是刺头,姚晨基本心里有数。 严格的户籍制度,一直很难在草原执行,一是局势相对不稳,二是游牧逐草而居,很难实现,三是对朝廷和外人的不信任,部落不愿暴露自身实力。 -- 第116页 姚晨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些部落绑在朝廷的战车上,有了他们,就是天然的抵御外国的屏障,因此必须加强对他们的笼络和控制,户籍制度就是他力主施行的第一项,想要好处,来登记先,后面还有很多后手等着他们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部落间、部落内部暗潮汹涌。 有的对朝廷极不信任,将之视为分化部落的计策,所谓都司卫所不过是诱之以利,到时候把部落送到战场上当炮灰。 一些中立部落摇摆不定,纷纷聚在一起密探。 “以前设都司的时候,咱们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心怀疑虑的不少。 “这回不一样,单开榷场这一项我们就能获利不少。”也有人蠢蠢欲动。 “现在虽然有少将军,多少靠得住,可万一朝廷后面换了人怎么办?” “要是过不下去,可以用老办法,再往远点迁移,西边还有我们族人呢……”有人暗指鞑靼。 “呸,那算什么族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这种心思赶紧收起来。” “我也就这么一说……” 讨论一番也无法决断,最后有人道:“要不静观其变?后面应该还会再增名额。” 那人头戴金冠饰,他这套金冠饰由四件饰品组成,一个室内便帽和三条冠带,表明其已是这帐中地位最高之人。 众人附议:“不错不错。” 结果,在姚晨规定的最后期限,他们纷纷看到了彼此熟悉的面孔。 “你不是说要去西边投奔族人吗?” “你不是说要静观其变等下回吗?” 反倒是那些口风松动的没有出现。 啧,这塑料的联盟情义。 奴儿干都司与其它都司有所不同,经朝廷特批,姚晨暂代都指挥使,统领司事,为掌印,其副手职位分别由两位部落统领兼千户暂领,一人负责练兵,一人负责巡捕、诉讼、仓库诸事。朝廷喜欢把领兵和练兵分开,避免军权过于集中。 姚晨敢于放权,也让草原各部的心落到了实处,至少主要的实务仍然由他们自己人负责,没有朝廷横加干涉。 除了入籍之后时不时有辽东卫所的军队巡查不大自在,牧民们觉得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大家的关注点都在三日后要开的茶市上。 榷场是朝廷为各部设置的交易场所,收取一定课税,有的只在特定时候开,有的常年都有。里面每隔一段时间会集中贩卖茶、盐、布匹等物,这时候货可能不是最好的,却比平时便宜,商税也有一定优惠。 这批茶是刚刚从南方运来的,都是陈茶,士人或许不屑一顾,但在北方草原却价格甚高。 朝廷向来推行“以茶制戎”的边疆政策,游牧民族多食肉,不得茶困以病,自唐宋以来,就以茶易马,用制羌戎,凡私茶出境,犯者必斩。而为了体现对奴儿干都司的重视,皇帝特别下旨放宽了管制。 姚晨大肆宣传了一番皇帝的仁政爱民,海纳百川,并公布凡加入卫所的部落之民,均可自由出入榷场,每人有一定的购买额度,以防止恶意倒卖。 牧民们就像赶上了“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老板带着小姨子跑了情非得已卖包抵工资”的跳楼清仓吐血大甩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购买力,牛群羊群皮子药材,流水一样涌入榷场,又被漕运海运送往京城各地。 而那些之前迟疑犹豫的,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部族中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强烈。 姚晨却是短时间内不会再扩招了,就这一个卫所他都要消化一阵,贵精不贵多。 虽说将士只有五六千人,但是加上他们的家人和部落,就是数万人口的重担。 姚晨有点怀疑自己的咸鱼鱼籍快要保不住了。 短期看,工作任务是加重了,可目光长远一点,这些人会帮助辽东进入一个良好的循环,姚晨也就没有什么怨言,团结可以团结的一切力量,他至少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外敌入侵的时候出现很多带路党。 之前他就很注意维护与部落间的关系,有雪灾有盗匪的能帮就帮一把,刷各族的好感,长年累月下来,此次新政推行起来才如此顺利。 “少将军,这是今天的投帖。”亲卫搬了一筐进来,自都司之利渐渐为人所知,各处的投帖就如雪花一样飞入卫所。有各个部落想要下一卫所名额的,也有各处商人想挤入榷场的。 姚晨深吸一口气,用一目十行的速度把全部名帖看完,在脑中回忆了各部资料,挑出重要的回了,其他的放一边。 “揭帖已经发下去了吗?”姚晨问。他早就宣告于众,短期卫所不会再招人了,来年这时候再通知,那些距离远的消息不灵通的,虽然遗憾错过了,但可以去卫所领一些补贴。 亲卫回答:“已经在各通衢路口墙上贴了告示,还命通晓各部语言的士兵时时宣读、解答。” 姚晨皱眉,有点疑惑:“那怎么还有那么多投帖?” 亲卫坦白最近门房守卫的活儿特别抢手,少将军允许他们捞点外快,钱照收,活不干,将事情如实报告于少将军,他们收的些许打赏礼品少将军也不会过问。他猜测:“大概是想走后门吧。” 姚晨:我的后门是你们能走的吗?只有小狼狗皇帝能走嘻嘻嘻。 众多名刺中,有个非常特别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 第117页 名帖用扬州纸,烫金红绸,质地顶级,仅这材料怕都要十钱,姚晨刚入手的时候,以为是豪家富商。 打开帖子,上面写着“福建泉州郑”,字体遒劲有力,隐隐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这就很奇怪了。 一般的名帖通常有许多内容,多为几十个字,写明姓名、籍贯、职衔、出身、经历等等,作拜谒通报只用,就像名片,告诉主人家我是谁,为什么我值得你一见。 姚晨问道:“你还记得投这个帖子的人吗?” 亲卫想了想:“这个帖子属下有印象,是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属下观其仪态神情,应该是个练家子,但跑商危险重重,商贾练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没有太在意。” 这投帖之人,要么不懂礼数,要么极其狂妄自大,认为福建泉州只要说姓郑的就知道是他。 姚晨想了半天,还是没头绪。 抱歉啊,这辈子他去过最南的地方是北平。 福建泉州是哪儿?唔仔亚。 姚晨暗道此人故弄玄虚,还是写信问问小狼狗吧,小狼狗别的不行,刺探情报倒是很有一手,前段时间姚晨与某千户吃了一顿酒,还被他说了,因为酒席上有歌女乐伎。 在收到辽东来奏报的消息时,张首辅知道,今天怕是又要加班了。 以前辽东奏疏,风格基本上是这样的: “爸爸东西我吃完了。” “不是刚给过你吗?!” “爸爸这个月零花钱花完了。” “不是刚给过你吗?!” “爸爸我和人打架了。” “不是刚……这回要赔多少?” 现在变成了: “爸爸我学会打渔了!” “好好好给你造渔船。” “爸爸我给你做了罐头!” “好好好给你开铺子。” “爸爸我和小伙伴们都处得很好哦!” “好好好只要不和坏坯子混你就是爸爸的好宝宝。” 老父亲热泪盈眶,孩子终于长大了,不但学会自食其力,现在还懂得人际交往体谅家里不容易了。 虽然辽东发展渐入佳境,但每次来消息都代表着一堆事情要做。 这回的更是劲爆,饶是张首辅见惯了大场面,手也忍不住抖了抖。 “爸爸我们去挖别人家的金矿好不啦?” 确切点说,这金矿也不算是别人家的。 原奴儿干地区占地面积极广,后面鞑靼和女真等国兴起,侵食当朝国土,朝廷对北方控制力变弱,奴儿干都司形同虚设,最后直接废止。 如今重设,姚晨除了收紧户籍政策,扩大贸易规模外,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探矿。 他记得看过一个古蓝星种花经典老电视剧叫闯关东,里面他男神在老金沟淘金发了家,有砖家考据那老金沟就在漠河。 此次新立的千户所中,有一个部落就在漠河附近,姚晨借着制籍造册之便,派大量人手前去勘探,果然在嘉荫河畔观音山太平沟发现了金砂。 初步勘测,该金矿矿脉长达五百里,河中都存在大量金沙。 姚晨立刻将好消息报于朝廷。 张首辅有些为难,送上门的金子,谁不想要? 可地理位置太敏感了。 它位于和鞑靼交界之处,本来应是全在境内的,但因为国势渐弱不如以前,不少部落转而投敌,连带着他们的活动范围也归于鞑靼,很不幸地,漠河就在其中。 开矿艰难,漠河地处北端,远离国家中心,反而更加接近鞑靼,实在令人心塞。若是派兵驻扎,被鞑靼以为朝廷有意开战,两国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就要被打破了。 或者更糟,金矿的消息被泄露出去,鞑靼直接杀过来,那时候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放着不动也不行啊,明明知道有金山不去挖,还担心被宿敌发现,真是憋屈死了。 因为怕走漏了消息,这事都没拿去廷议,几个大佬约在一块密谈。 年轻皇帝先定下基调:挖,必须挖! 太后也觉得不应该便宜鞑靼,不挖四舍五入等于资敌啊! “不如借恢复故土之名?”有人提议。 “好像比挖金矿的名义好一点……” 又有人说:“其实也不算故土,边界模糊,鞑靼未与我们立新的界碑,他们偷偷占了,我们现在只是偷偷占回来而已啊!” “那要不要写一封国书?” 这个意见遭到一致的反对。 众人就像掩耳盗铃一样,都觉得这事儿不能摆在台面上说,暗搓搓地把便宜占完就是了。 最后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姚副总兵再慎重评估一下危险性与可行性,找机会试探试探鞑靼的反应。 皇帝觉得大家有点无理取闹,都不理解他养家糊口的心情。 万万人口,嗷嗷待哺。哪儿都要钱,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富有也是最贫穷的人了。家族产业每日有巨额流水,就是没多少余额,穷得叮当响,连他住的地方,都百来年没修了! 他很委屈地给他的将军写信,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姚晨能怎么办?当然是想办法哄啊! 他命人扮作迷路的商队,到边境溜达,敌方部落果然上钩,把这送上门的肥羊抢了个一干二净。 对方觉得不抢简直没天理。 -- 第118页 不知道草原上牧民和强盗只有一线之隔吗?路不熟还载那么多茶叶丝绸出门? 对方抢完了,看商队逃往边境,也没去追,以为这事已经完了。不想没几日,整个部落就被连锅端了。 这是都司复立后的第一场仗,必须打得漂亮!以后俸禄有多少茶市开几场就看它了! 每个士兵都铆足了劲,他们本来就是下马牧羊上马打仗,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草原上仗怎么打了,辽东汉军只在后面收尾压阵。 打到大兴安岭一带,差不多把金矿包圆了,得,鸣金收兵,见好就收吧。 姚晨把斩获都给了参与反击战的部落,重新立了界碑,留兵驻守。 鞑靼觉得南边那个人傻钱多的富邻居最近有点飘啊。 自己没打过去就很好了,居然还反过来打自己了。 鞑靼主政的太师阿鲁台立刻发来恐吓:皮痒了?要不要我去你们家做做客啊? 顺便他还调戏了一把太后:我和您年龄很相配,我是鳏夫,你是寡妇,要不你嫁给我,你拿你们国土当嫁妆呗! 他本以为南人会和以前一样立刻服软,不想对方摆事实讲道理,是你们先抢我们商队的我们只是正当防卫!至于占回来的土地,提也没有提。 太后还反调戏回去:你拿鞑靼做聘礼,我再勉强考虑一下。 阿鲁台十分恼怒,但他也忌惮南边国力,居然有中兴之势,隐隐不妙。反观鞑靼内部,各部派系林立,乌烟瘴气,此时他已经换了鬼力赤、本雅失里、阿台三任可汗,如今和可汗一系斗得正盛,分身乏术。只能吃了这个闷亏,自我安慰一番。 反正被占的那地方又穷又苦又乱,没什么好可惜的。 第43章 名将不想打仗12 漠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地邻北极,严冬则雪高盈丈,马死人僵;夏秋多虫,塞耳盈鼻。起居服食,无一不难,无一不苦。 以前对朝廷来说,是不牧之地,荒山野岭,是发配犯人的好去处。 现在若再问,回答则是大金矿,发家致富,是发配犯人的好去处。 正好,朝廷近年关注海事,在南边抓了一群海盗,送过来劳动改造。 当然,金矿也不是马上就能开的,调配工匠,发民夫劳力,往往是个大工程,准备就要数月。姚晨便以修要塞为名,沿着牧民狩猎的羊肠小道,又是架桥,又是修路,给当地牧民带来不少生计,可以说,观音山太平沟这一带,未来二十年都不愁活干。 姚晨一开始还负责守卫金矿,等朝廷派来主事的官员及其人马,他就直接把自己的亲卫撤走,以后辽东卫所和奴儿干都司只负责边防与外围巡逻,把金矿完全交了出去,不再负责勘探开采一事,一点儿也不留恋。 姚晨:这地方太难熬了,说好听了能看到美轮美奂的极光,说难听点就是一只脚踏进天堂,气候太他么极端、恶劣了! 而且他已经有兵有权,姚家名声还不错,再来个有钱,都可以自立为王了,得赶紧把自己摘干净,免得后面出事了掰扯不清。 那可是金矿啊!开采量一年十万两没问题吧?随随便便贪污一点就房子车子都有了。钱帛动人心,他不想去考验下属的清廉与忠诚。 这段时间辽东卫所其实已经偷偷挖了不少,暴露在最外面的那些已经搜刮得差不多了,这些开采没有难度,罗参将活了大半辈子,还第一次见到金山金沙,整车整车的,络绎不绝往军营里送,他摸了摸光脑袋,有种在里面打滚的冲动。 罗参将习惯迷信:“这算什么?山神送金子?” 姚晨:“……” 经此一役,奴儿干都司初试锋芒,彻底站稳了脚跟。贵族首领有封赏与俸禄,其牧民的生活也有了显著的提升,茶叶等物除了日常所需,还有富余的可以卖给其他部落。 与此同时,有了榷场的收益,军队里的伙食也明显改善,他们不但顿顿有肉,偶尔还能吃上鱼罐头,甚至有新鲜的蔬菜。 “小旗,今天咱们吃啥?”有一兵卒问自己的小队长。刚刚操练完,他们这一旗今日比试排名中等,只有等排名在他们前面的人先领饭才能轮上。排着长队,他垫着脚尖望向前面热气升腾的地方,脖子伸长得像鸭子一样,。 小旗深深吸一口气:“真香啊!闻味道像是羊排汤。” 小兵高兴道:“哦哦太棒啦!我最爱吃羊肉!” 小旗吐槽:“啥肉你不爱吃?” 等终于轮到他们,那兵卒瞧着大锅里翻滚的羊肉和一些不认识的带状物体,好奇地问伙夫:“这里面绿绿的是啥子?” 伙夫得意地说:“海带,据说以前是高丽进贡的,只有圣人和娘娘能吃。”他答得极为熟练,显然今天已经有不少人问过了。 小兵惊呆了:“宫里才能吃的呀!那得多精贵!” 小旗翻了个白眼:“忽悠谁呢!” “少将军说的,还能有假?走走走,别挡着下一个。” 小旗自我怀疑:我咋瞧着像是昆布海藻?海边打渔的常常吃…… 不过加了海带之后,这羊汤确实格外鲜美。 这时已是初夏,百里溪押解了一批海货回卫所,刚运到,货就直接拉去了伙房,他则去拜见姚晨,报告其这段时间在海上的学习成果。 他到时少将军正有事,百里溪便等了一个时辰,与外面的亲卫随意聊了几句,对方关怀了他的近况,还特地提起少将军在他不在身边时念了几回他的名字,似乎甚是想念,百里溪心里有点奇怪,但也十分高兴。 -- 第119页 亲卫觉得自己很棒棒,助万年solo的少将军朝摆脱单身迈了一步,深藏功与名。 待百里溪进去,姚晨已经命人摆饭,桌上正是他用刚运回来的海货做的菜。姚晨见他进来,便招呼他一起用饭。 少将军对吃食不大挑剔,军中吃什么,他便跟着吃什么,顶多料理得更细致精心一些。但百里溪也看出其不是不懂吃,而是与士卒同甘共苦。哪怕用一般的原料,简单的做法,也能料理出极美的食物,就好比这海带羊排汤。 海货与陆味同煮,加姜片葱段等简单调料,就是一锅至鲜的美味。 一言曰,化腐朽为神奇。 百里溪每次以为自己已经对他佩服到了极点,但少将军总能刷新这个印象,让他一直以其为目标,不断追逐他的背影。 “黑了点。”姚晨打量了百里溪一番,这个黑是和原来比的,其实现在依旧很白很俊,大概从荧光白到象牙白吧。 百里溪听到却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儿,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明快起来。相貌一直是他的心病,每天都希望自己变黑变糙变得更男人一些,听姚晨这么说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夸奖一般。 而且,少将军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对他辛勤劳动拼命工作的认可。 “属下必不辜负将军所望。” 姚晨:我说什么了?美黑就这么让你开心吗? 百里溪与姚晨详细报告了海上诸事,包括练兵、贸易、缉私、海运、海战、捕鱼等等,他各方各面都接触到了,学习速度极快,擅长举一反三,这时讲述起来也极具条理,是用心思考整理过的。 他确实极具天赋,可塑性很强,是姚晨最看好的苗子之一。 姚晨最近比较关注海带的事情,这段时间差不多是海上海带成熟的时候,野生海带两年一熟,太早不够肥美,太晚味道变老,所以他特地命海军和渔民多留意。营口港口附近海域并不盛产海带,只有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们到了高丽东部一带,发现不少海带,绵延数百里,有许多种类,有长达六七丈的,也有短于手臂的,当地渔民叫法也不同。渔民们把海带运回来,就在岸边分类、处理、晾晒,大部分直接装船运往京师,剩下的都运回来了。” 百里溪详细说了海上行程,又一一报了收获。 捕捞海带之事姚晨全权交于百里溪负责,可以说军中能吃上海带百里溪功不可没,等运到北平卖出,军中又有一笔进账。 姚晨不吝褒奖:“确实长进不少,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大家有目共睹,给你记一功。” “谢少将军!” 其实百里溪有些遗憾自己没赶上漠河之战,姚晨并未对他透露金矿的事情,他和旁人一样,以为是敌对部落挑衅,卫所不得不反击。 百里溪觉得榷场、港口势头正劲,满怀希望地问道:“少将军,若军费足够,是否就能开战了?” 姚晨:白教你了?老想着打仗……明明建设流的题材如今也挺火爆的啊! 少将军是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再说,百里美人太天真了,军费哪有足够的时候? “我们是仁义之师,出师必有名,名正则言顺,言顺则运通,运通则事成。” 百里溪不大懂,却默默记下,回去再去请教别人。 “百姓有肤色民族之别,文明有姹紫嫣红之别,却无高低优劣之分,以己度人,夜郎自大,执意改造别人都是愚蠢的,会带来灾难,战争是其中的一种,只有让他们自己想改变,才是明智之举。孙子曰: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要去看战争以外的东西。” 姚晨说完又指了指旁边一堆的公文:“这些是奴儿干都司复立以来的记录,你好好看,琢磨琢磨,否则永远只是一个卒子。” “属下受教。” 百里溪不是那种教不会的笨脑子,姚晨猜测应该是和他的心结有关,总想证明自己,摆脱被当作玩物欺侮的阴影,若他只是一士卒还好,将来要是领兵,怕是容易被人算计累死三军。 姚晨:还是要调/教,划掉,指点一二。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与郑把总相处数月,你觉得其人如何?” 百里溪心里咯噔一下,垂眼挡住别样的情绪。他意识到少将军好像不大信任郑把总,难道派自己过去是有监视之意?但又觉得是自己有点多疑。 他斟酌了一下,回道:“郑把总能力超群,粗中有细,待兄弟如手足,在海军水手中很有威望。” 这样的评价中规中矩,姚晨不大满意。 “说你对他个人的感觉和看法。” 百里溪不愿做背后说人长短的小人,忍了忍,面无表情地说:“他有南方的陋习,爱找人结契兄弟,甚是……执着。”他尽量选择了一个客观的形容词,而没有用厚颜无耻,死缠烂打,凑表脸之类的词语。 姚晨哦了一声,没有问对谁执着,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除此以外呢?他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有顾虑?” 百里溪有种天生的感知危险的敏锐和直觉,凭借这些他才能带着弟弟躲避追捕逃出生天,他自己或许都一无所知,姚晨却是察觉到了,也是提拔重用他的重要原因,这种能力是老天爷给赏饭吃,天生适合上战场。 -- 第120页 百里溪露出沉思之色,陷入回忆。 “我们护送渔船到高丽东部捕捞,中途数次遭遇了海盗,海上海盗势力复杂,有汉人,有浪人,有女真,还有其他番邦人,他们经常劫掠海岸,抢劫商船,海盗之间也互相争斗倾轧,听说南方福建就出现了一股海盗,势力极大,吞并了不少小股海盗,已经有割据一方之力。” 百里溪一边回忆一边思考,之前只是隐隐觉得不对,现在那个念头却渐渐清晰起来:“郑把总说北边情况尚可,海贼忌惮我军实力,不敢放肆,因而并不猖獗,这段时间的接触试探,表面上看海盗确实畏惧我军兵锋,但是……” 百里溪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但是,虽然我们也有人头缴获,可其中多是散兵游勇,或者不成气候的小势力,南北方海盗肆虐已久,我军下海不到一年,在海上也未打过什么硬仗,威慑力还真的谈不上……此外,我记得有一次有个被抓住的浪人看到郑把总就勃然变色,即便被捆住也挣扎着想冲上去,嘴巴嚷嚷着什么,我不会番邦语言,但观其神色似乎与郑把总相识。后面我去问,被告知这人妄图逃跑,已经被杀,就没有去追问。” 他说到后面,脸色已经是铁青,美丽至极的脸庞满是冰霜,像是一条被激怒的银白巨蟒,嘶嘶吐着蛇信,若是郑把总此时在他面前,恐怕会立刻扑上去把人全身的骨头绞个粉碎。 “我……属下……被蒙蔽了!”假装沉迷美色,其实只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百里溪跪下,耻辱地说,这是他从军以来遭受的第一个挫折。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去领二十军棍,不要被人知晓。” 百里溪回了卫所就倒下了,第二天操练也没参加,亲卫们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少将军真神武! “我要回一趟北平,这些日子你替我守着这里,顺便养伤,卫所有事就找老罗。” “少将军,”百里溪有些迟疑,他问道,“营口那边……” “一切如常,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对于郑把总,姚晨也有点摸不准,先前派郑把总与海盗接触,近日交予自己的情报减少,姚晨不想轻易怀疑手下忠诚,但也不想没有后手,他如今也不确定郑把总是不是双面间谍。 所以说,当什么也别当卧底。四处不讨好,两头不是人,看谁都怀疑,实在不能忍。 姚晨回到北平,没有直接进程,而是到了京北重镇小汤山。 小汤山以温泉闻名,开朝之初建了汤泉行宫,他与皇帝相约在此会面。因为路途耽搁,比预定的晚到了两日。 皇帝提前一天到了行宫,后收到百里溪疑似被少将军弄病了的消息,虽然不会尽信情报,但眼瞅着他的将军过了约定的日子还没到,心里不由担心起来。是不是出了意外?还是他不想来了?他迟到了,好像一点也不重视自己……伐开心。 虽然两人已经是无比亲密的关系,但皇帝也无法定义这种关系,他有后宫,虽然没碰那些人,但那是迟早的事,他也没有立场要求将军只许与自己亲近,拈酸吃醋再所难免。 皇帝先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要做将军最喜欢的那个。看看历史上的君王,给男伴赐妻子宅院的,也不见得是不喜欢,大概是没有那种强烈的独占欲吧,皇帝暗暗推测,将军的身份也注定他不会成为禁脔,爱他应该给他权利高位,让他妻贤子孝,家宅和美……个P! 想想就觉得肝疼。 好在将军似乎无意成亲,常年在卫所也无妾室通房,除了那个姓百里的,其他的暂时不需要担心。 他派人时刻在行宫路口守着,有消息便立刻通报。 姚晨做了乔装,扮作四十的汉子,沾了胡须,还特地多穿了厚衣服,显得虎背熊腰,乍一看绝对认不出来,连守卫的眼睛都骗过了。 皇帝没收到报信,直接收到了他的将军。 令姚晨惊讶的是皇帝居然一眼就把自己认出来了。 也不顾自己风尘仆仆,直接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陛下长高了。”姚晨已经够高了,一米九的样子,皇帝本来只比他矮一点,现在却超过他了,这年轻的小狼狗还有上升空间,而自己这一把年纪应该是已经没戏了。 姚晨梳洗一番,换了身衣服,皇帝就在边上看着,眼睛眨也不眨。 休息一会后,皇帝提议:“我带你好好逛逛这汤泉行宫。” “善。” 汤泉行宫秉承了开国时勤俭持家的风格,占地面积不大,也非奢华无度,按照皇帝的规格建造。 皇帝牵着将军的手,十指相扣,带他穿过雕廊回栏,郁葱花木。山中清凉,确实是避暑胜地,姚晨赶路的疲惫与燥热渐渐消散,与皇帝走走停停,欣赏园中景致。 到了泡温泉处,水汽氤氲,有一处玉石砌成的池子,旁边是一圈驱虫的樟木,池子前面有一个小水池,里面遍植荷花,风吹莲叶,碧波滚滚,大概受地热的影响,池中荷花已经盛开,如聘婷的美人,摇曳生姿。各色锦鲤在水中若隐若现。一边泡温泉一边欣赏鱼戏莲叶的美景,可谓美哉。 姚晨发现本来跟着的内侍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挑挑眉,说好的逛行宫呢? 两人默契十足地褪去衣物走入水中。 -- 第121页 喜欢温泉的一年四季都泡,夏日泡其实可以解暑降温,因为毛孔会很快张开,体内的热量就能释放出来,皇帝的热量就很快释放出来,虽然这和温泉没有太大关系。 姚晨:其实这不大养生的。 皇帝:这时候谁在意这个? 每次和将军在水里,皇帝就会想到他们初次亲密的晚上,美好的记忆和极致的惊喜,心底就会漫出丝丝甜意,同时也更为兴奋…… “我们冬日再来泡汤池?” 姚晨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第44章 名将不想打仗13 泉州港熙来攘往,船舶如梭,自从辽东发展海运,初解海禁,北边来的货物源源不断涌入港口。 东北虎皮、紫貂皮、丹顶鹤羽、鹿茸、鱼干海货,还有山珍药材如猴头、人参、黄芪、松籽等等,都是紧俏的货物,基本一上岸就被行商哄抢一空,有的甚至与漕运和卫所的将领官员攀交情,想直接预定,可官府经营并无多少自由,供货、运输与买卖权责分开,由不同部门分管负责,还另有部门严密监管。 然而,猫有猫路,鼠有鼠道,总有办法避过朝廷耳目,走私获利。 像人参鹿茸这种,体积小价格高的,是走私犯们的首选。 还有就是罐头,将士颇喜爱这种味重油厚的食物,船上伙房就有配给,有时候吃不完,也能卖给南方商人。南方富庶,好像再多的货物都会被吃完,那金银钱帛如同花不完一样,什么都愿意买,还什么都能卖出去。所以,有时候伙房会自己买一些海鱼罐头,除了日常供给,还用于买卖,负责漕运的官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手下挣些外快。 罐头由北平传出,在南方引发了新的潮流,它的畅销与其长久保存食物的秘法密切相关,已经成了当今十大未解之谜之一,其中并行的有姚少将军为何还未成亲,太后的初恋情人是不是姚老将军等等。 不少商人想解开这个谜团,认为与密闭的容器和那层杜仲胶有关,也尝试仿制,却始终不得要领,纷纷折戟。哪怕用同样的容器,食物放进去也会腐化。 “大人,今日有什么新货吗?”有商人眼尖,发现今日辽东的漕运船上有不知名的深色货物,数量还不少。 旁边也有人注意到了,那人有下海的经验,问到:“可是昆布?”昆布本是深褐色,但船上的货物却是墨绿色和深绿色,应是特殊处理过,但形状模样是昆布没有错。 “不错,”官员回答,“昆布有三种,一是直接晒干,其他两种是分别加盐和加醋腌制。”他拿出一叠纸:“每买一石赠食方,上面有详细的用法。” 官员报出价格,他心里其实没多大把握,他长居海边,昆布并不罕见,大夫们还用海藻治疗瘿瘤(甲状腺肿大)。他暗想昆布不就是渔民吃的海藻野菜吗?怎么也拿来卖?不过看这些昆布的模样,和平时见到的长得不大一样,可能是不同的品种吧。 果然,有识货的认出,这是在高丽甚至更远海域才有的昆布,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立刻道:“我全要了!” 官员木然:这也有人买?少将军不叫战神,改叫财神了? 买主痛快地给了钱,转脸笑容就散去,露出凝重之色:朝廷在海上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必须立刻报告老大。 那人急匆匆地取货走了,没注意到身后跟了条尾巴。 谁也没想到这是姚晨放出的饵,认得这类昆布的人肯定违反过海禁,不带冤枉的。 张首辅也认得昆布,不过他是因为高丽进贡给皇帝,皇帝又赏赐给重臣,才知道的。 他老妻与家人却是第一次吃,两位上了年纪的极爱排骨海带汤,又命人做了醋拌海带丝、海带红烧肉给晚辈。 海带味道鲜美,口感爽滑,可凉拌,可煮汤,可红烧,无论如何搭配,都会给菜肴增鲜增味。一开始到北平,京城人很多不认识,有人出于好奇买回去,待尝过回来再买,却是已经售完了。 老妻用了汤,忍不住道:“这肉汤比平日尝着更鲜,还解腻。”她与老伴儿唠家常:“还有一种罗臼昆布,质厚味美,据说涮锅子正好,可惜只供给皇家,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儿。” 第二日,张首辅就尝到了。因为事情有点多,到了饭点还没结束,就被皇帝留饭,吃的正是昆布。 那罗臼昆布用竹签子穿起来,连同鱼丸、豆腐、萝卜、蔬菜等等,所有食材都是竹签串着,竖着倒放在小锅里煮,想吃就把签子捞出来拿在手上吃,旁边配着各色配菜与酱料。为了照顾老臣,皇帝还特地命人煮久一些。 皇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养生,定时定量用饭,无论因为什么事都不能耽搁,有时候两伙官员吵得正凶,他听到鸣钟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众人,说先吃饭,吃完再吵。等吃完,大家好像也忘记吵到哪里了…… 张首辅上了年纪,吃饱了在温暖的地方就容易犯困,怕闹出笑话,他就稍微用了些,垫垫肚子。 皇帝最近又嗨瑟起来了,张首辅猜测大概是因为皇庄暖房里的苞米成熟了,今天商议的也正是此事,虽然大部分都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秆子上已经结果,就待成熟,看产量确实惊人,去年姚晨分了种子的人家,以及得到信儿默默关注的势力,都是一阵躁动。暗地里频频接触,已经在试图瓜分今年结出粮种。 -- 第122页 皇帝也极为关注,这从他直接搬去行宫就能看出来,汤泉行宫离皇庄不远,方便查看。 姚晨若是知道张首辅的想法,一定会觉得他实在图样图森破。 他来了几日,皇帝一句也有没提苞米。 小别胜新婚,火力有点猛。 皇帝就像要补足这段时间漏掉的份一样,找了各种机会亲热,有时饭吃到一半…… 将军有点受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内侍眼里是什么样的,也许是一块破布,坏掉的娃娃,用过的套套(什么鬼)……他只知道要是再和皇帝单独呆着,自己都要对这种事起过敏反应了。 于是他提议:“我们去皇庄上看看?” 皇帝委屈狗狗眼。 姚晨:少来这套! 玉米可春种或夏种,在初秋或深秋收获,皇庄里有暖房温室,在天冷的时候种下种子,待气温回暖再植到室外,玉米现在也能收获了,虽然产量略低。把这一批种子种上,或许今年还能再收获一轮。 自古以来就有温室栽培,发展至今已经相当成熟。富贵人家或商贾常常建立专植果蔬花卉的温室,时人称暖房或灰池,果蔬植于炕洞内,用生火加热的方法来烘养,就是通光性太差,冬日的蔬菜多为嫩黄色,不见绿意。 虽然暖房的出产受人欢迎,但里面味道实在不好,姚晨也没耽搁多久,看清楚里面的模样,大致了解其中原理,就和皇帝到了荫凉的通风处,有仆从摘了新鲜的玉米,不多,就四个,用水煮熟了奉上。其余的要做粮种的,现在多吃一个,将来就少了一块玉米地。 “从去年便好奇是什么滋味,可惜人在异乡错过了,今天有幸尝到,果然不错。”姚晨尝了,发现是甜玉米。等今年他家地里的玉米熟了,他要命人磨成粉运到北边去,做玉米饼吃。 皇帝见他喜欢,自己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给了姚晨,姚晨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尝鲜后也满足了。 皇庄的仆从不认得姚晨,还不似皇帝身边的内侍那般训练有素,知道什么时候该眼瞎什么时候该耳聋,他忍不住暗暗好奇其身份,居然如此得宠。 更令他惊讶的在后头,他听皇帝吩咐道:“取下苞米粒,搅成汁,和牛奶、枸杞同煮,加石蜜,做成浓汁。”皇帝吩咐完,又对姚晨道:“米汁好克化,很养人,你多吃一点。” 姚晨想起他为什么被迫养生,还加枸杞,加你妹的枸杞! 是可忍孰不可忍,将军怒道:“滚。” 将军是个有脾气的。 这一点皇帝一直知道,发现他有些恼羞成怒,见好就收,立刻作乖巧状。 他现在心情有点飘,将军越对他不客气,越说明不把他当外人,两人关系就越亲近。 姚晨:这狼崽子太可恶了!每次把自己惹急了就装小奶狗,玛德偏偏自己还拿他没办法。 躺尸流泪。 皇帝亲自监督这一批玉米的收获,晒干成种子,期间他一直住在行宫,或有紧急公文送到,他便脱身处理,其他时间都与将军腻在一块。 两人或看书闲话,或讨论时政,皇帝震惊于将军的见识,姚晨也惊讶皇帝头脑灵活,两人对彼此都加深了了解,配合愈发默契。 皇帝甚至与将军开起玩笑:“真希望你一直留在京城。”最好一直在皇宫,在我身边,每天鼓掌一百下。 姚晨也道:“我也希望边疆平定,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荣休告老,闲赋在家,每天睡到自然醒,晚上进行适量运动,想想就美。 可惜要居安思危,处盛虑衰,目前朝中缺少高级将领,边疆离不开少将军,有他在,就像定海神针,人心稳定,社会安稳繁荣。 两人相顾叹息。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黎民苍生,他们的牺牲太大了。 ——并没有。 朝廷众臣觉得,皇帝只要不抽风,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好的。 他们收到了今年的夏日补贴,除了往年的冰敬常例以外,还有至少一斛的金色苞米种子。 有的在权利外围消息不通,还在奇怪这是什么,有的却是喜上眉梢,感觉赚了一个亿,据说某两家暗中竞争收购种子,都开到了与同等质量黄金相同的高价。 虽说随着时间过去,苞米价格势必会下跌,但前两年必然能挣不少。 整个朝堂喜气洋洋了几天,台谏都没什么心思找同僚的麻烦。 直到皇帝提出了在全国建立罐头作坊的计划,西北有牛羊肉,百姓有时候穷到只能顿顿吃肉干——这是真的,南方有各种水果,也可以做成罐头,运往各地。 朝廷一默:这罐头不是姚副总兵的秘方嘛…… 自开设以来就挣了许多钱,不少人暗中眼红,只是鱼肉罐头作坊设在营口,辽东卫所看得紧,谁也没探出什么。 没想到啊,皇帝已经把方子要过来了,啧! 拿人的手软,好像这时候不大好说皇帝无情嗷。 皇帝也是,怎么就冲着少将军一个人坑呢? 这一年,朝廷派人南下,几乎包圆了全国大部分规模较大的杜仲树林,制罐头第一步,炼胶。各地罐头作坊的杜仲胶自此由朝廷统一配给,包括辽东。 时人有用杜仲胶制鞋底的靴子,因为杜仲胶价格持续走高,导致这种靴子也紧俏起来,之前有囤货的商贾顿时挣了个盆满锅满。 -- 第123页 与此同时,西北和南方卫所为罐头单独设司,负责包括采购原料、制作瓷罐、设立工坊在内的一切工作,参照辽东的先进经验,虽各地有不同,却进展顺利。 在姚晨离京以前,他就吃到了岭南的第一批荔枝罐头。这时作坊实际还没有正式运转,但作为成功制成的水果罐头样本,必须先送到京城献给皇帝尝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荔枝罐头虽然不如新鲜荔枝甘甜鲜美,但岭南距北平远在天边,北方大部分人连荔枝都没听过,现在稍微花点钱就能吃到晶莹透明如凝脂,芳香甘美似琼浆的水果,心中给皇帝大大疯狂打电话。 大概是感念少将军献方有功,皇帝后面经常把各地进贡的罐头送给姚晨,夏天有蜜桃荔枝,秋天有柑橘香橙梨子,还有江南的红烧肉罐头。朝廷也投桃报李,给辽东卫所定了免费的份额,超出的部分也给了极优惠的价格。 头一批水果罐头到了辽东,简直了,饱受吹捧,令人疯狂,还有价无市。 奴儿干都司的千户每人得了数坛,有豪气的挑了一个日子大摆宴席与众人同享,每人大概分一颗吧,也有自己关起门来和家人好友偷偷吃的,是时候考验真正的友谊了。 这次姚晨走的时间有点久,等百里溪回营口,已经是两个月之后,郑把总看他的神色有些晦涩不明。啧,又养得白回来了,没少被少将军滋润吧? 百里溪依旧冷淡,专心于事,他此时已是官职在身,为提调官,负责指挥调度,地位不比郑把总低,此时他入伍还不到一年,升迁之快,令人瞠目。军中不乏有人眼红中伤,道他是一路睡上去的,不过流言止于智者,与百里溪接触过或熟悉他的人,都明白他有多拼命,对谣言不屑一顾。 但众人有一点共识,不管是因为才能还是其他,百里溪是少将军眼里的红人。这点从他得到的罐头就能看出来,目前这赏赐也就千户与姚晨的亲信才有。 百里溪不重享受,过去在草原上都没吃到什么水果,也对罐头非常喜爱,他收到弟弟来信,得知他在京城姚府中过得很好,也吃到了水果罐头,还特别喜欢,一顿能吃一大罐,大概十斤吧…… 百里溪便把自己得的赏赐全送回去,这一来一往的,虽然麻烦,贴进去不少路费,却是他的心意,意义不同。 一直在等他请客吃罐头的郑把总:…… 郑把总:你果然不爱我了! 百里溪:从来没爱过谢谢! 自从被少将军点醒,百里溪就不再纠结于郑把总对自己的别有用心,反正自己不乐意,他还能用强怎地?他的断子绝孙脚不是白学的,敢占便宜,赐你个斩断红尘一干二净。 心态平和之后,他开始留意到郑把总的异常。 郑把总单名一个七字,他祖籍福建泉州,因犯海禁被发配到辽东充军,杀敌建功后升为把总,如今受到少将军重用,也算是混出头了。 少将军应该是知道一些内情,毕竟海上走私,若是不和海盗搭上线,基本没可能混得开。甚至有可能郑把总原先就是一名海盗,只是现在是否借职位之便与故旧纠缠不清,这点有待查证。百里溪此次的任务,就是明为继续协同监管营口,实际暗中查访,抓住郑把总私通海盗的证据。 在证明一个人无罪以前,他就是有罪的。 秉承着这华夏法制的优良传统,百里溪表面如常,暗地里密切关注郑把总的行踪,他十分敏锐,很快就发现郑把总喜欢在一家茶肆喝茶,几乎天天去,而每当对面的酒楼挂上一盏红灯笼,他晚上就不见踪影。 百里溪心生怀疑,将此事报于少将军,同时决定偷偷跟踪,亲自去探一探。 这一去就没了消息。 翌日早上,姚晨收到门卫的急报,清晨天刚亮时忽然发现大门上插了一把匕首,匕首将一封烫金红绸名刺死死定在门上。 名刺上书五个大字,字迹和内容非常眼熟:福建泉州郑。 正是之前投递过来,姚晨却没有搭理的那方势力。 姚晨仔细检查了那柄匕首,神色微变,这匕首是他赠予百里溪的,在他随自己一起走了一趟草原之后,作为军功奖励给他,自那时候起百里溪就成了亲卫队的一份子,匕首也从不离身,他预感到不妙。果然,没一会,营口送来消息称郑把总与百里提调同时失踪,早上下属没见到人才慌了神,据初步查证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昨天晚上。 姚晨把玩着名帖,这意思是“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看着办吧!” 绑架朝廷命官,还威胁掌控十数万大军的军区总司令? 姚晨:好,就会你一会。不过……你倒是告诉我上哪儿去找你呀! 第45章 名将不想打仗14 福建泉州郑,实际是福建泉州南安石井秀才郑一官,其父为小吏,供他考取功名,家境困难,因善多门外语,他与人当通译偷偷下海跑商,后被人揭发没了功名,不得不逃亡海上,至此再未踏足大陆。他的经历颇为传奇,据说他流亡后认了一海盗为义父,继承了其财产与船队,取号飞龙,又心狠手辣,吞并了不少势力,如今有船千艘,财宝无数,已经是南方海上霸主。 前面的消息有朝廷文书为证,确实已经夺了他的功名,后面尚未得到证实,关于他的传言很多,但许多说法互相矛盾,不能尽信。 -- 第124页 其实自第一次收到那份奇怪的名帖,姚晨就已经在暗中查访,只是福建泉州太远,他的势力主要在北方,一直没办法建立有效的情报网。还是最近通过与南方建立贸易,皇帝又大开绿灯给钱给船给人,方慢慢打通了关节,有了些许进展。然而,时间毕竟太短,他没机会布置太多,这次才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姚晨知道此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紧紧盯着,但依旧淡定。 他有条不紊地下了一连串命令,首先封锁两人失踪的消息,免得人心浮动给人以可趁之机,由老罗暂管卫所实务,自己亲至营口,总要到案发现场看看,静等消息。 他估计郑飞龙本人也是不敢轻易上岸,八成躲在海上。 不想他还没等到郑飞龙的消息,却先等来了小狼狗。 看到偷偷溜出京师的年轻皇帝,姚晨内心被卧槽刷屏。 你这么任性你老师知道吗? “我特地命人造了这艘新海船,速度是原来的两倍,全速航行能快速往返天津与营口,不日便到京城。他们以为我在行宫避暑,吴伴伴给我打掩护,不会被发现的。” 姚晨仍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高兴皇帝给的惊喜,相反,他有种和小狼狗谈这场异地恋也值了的幸福感。年轻皇帝虽然有些冲动胡闹,但那片真心他不能辜负,再说这时候数落他已经晚了,人到都到了,还能倒带重来吗?哪怕现在直接打包送回去,也无济于事。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毫无作为表示默许,万一皇帝尝到甜头,多来几次怎么办? 姚晨有点自责,是他前两次翘班偷偷回京太顺利了,树立了坏榜样,勾起了皇帝不恰当的心思。 此时他头脑快速运转,思考对策。 首先朝廷那里必须得禀告皇帝的行踪,张首辅另说,至少得和太后说一声,不然他绝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至少是个渎职,保卫京师护卫皇帝你就是这么保护的?纵容包庇皇帝私到边疆?你怎么没死谏,啊?臣子之道呢?怎么对得起姚家列祖列宗……说不定还有人会说他居心叵测意图谋反之类的。 这一趟,不管皇帝有没有事,姚晨是肯定有事的。 而且,皇帝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了,偏偏赶上了姚晨准备与郑一官私下接触,相约见面的时候…… 尽管姚晨极力掩饰,表现出惊喜愉快的神色,但还是被皇帝发现了异样,这小狼狗在这方面出人意料地敏锐,大概所有天赋点都点在这个和自己作对的技能上了。 “我不要回去!” “不许你去告状!” “你有事情瞒着我!” 姚晨:……你是天下女朋友的代表吗? 在逼问出姚晨准备为了别的男人(??)深入敌营以身犯险后,皇帝直接炸了。 皇帝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他满怀期待想给将军一个惊喜,结果遭遇迎头痛击。 “凭、什、么!姓百里的哪里好了?!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上一回将军冒着生命危险,还是在六七年前为了保护他(和全北平)呢! 要是因为那个妖艳贱货,他的将军陷入危险之中,他该怎么办? 或者更糟,万一他们两个同过甘共过苦,最后惺惺相惜决定在一起了怎么办? 皇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姚晨解释道:“就算被绑走的是其他人,我也会用同样的办法。”而且遭到绑架的还有一个郑把总呢,不能因为长相就歧视人家。 “不许你去!朕……” 在小狼狗下旨左右自己的决定之前,姚晨一把抱住对方,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姚晨本来想揽住他的,不想对方好像比之前更高了,自己反而像是投怀送抱。心情复杂。 “你想把你的身份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吗?”姚晨低声威胁了一句。 后者瞪着眼睛,毫不退让。 算了,肯定会被参,姚晨放弃抵抗了。 两害取其轻,他至少可以把眼前的小男友哄好。 “你想不想留下?想就得听我的。” 小狼狗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好歹理智尚在,知道分寸。 太后:他知道个P的分寸! 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看着皇帝亲手写的检讨书,气得双唇发抖。 额错咧,额一开始就错咧,额如果不嫁过来,额滴夫君就不会死,额夫君不死额就不会沦落到介个伤心的地方…… 如果可以,她想把皇帝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再生一次,然后把他身边撺掇他私自出京的媚上小人一网打尽,统统活埋! 姚晨也是个没用的,接到皇帝后虽然立刻报于自己,却没有第一时间扭送,划掉,押解,划掉,规劝回宫,放他在外面干嘛?还说什么秘密巡查边境,体会一番将士辛苦,呸!老娘信了你的邪!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句话只是骗骗世人鼓舞士气的啊!谁会让你一皇帝真的去守门啊! 太后反复思量,最终不得不以大局为重,按下了火气,收拾皇帝的烂摊子,叮嘱姚晨务必确保皇帝安全,同时磨刀霍霍,准备秋后算账。 皇帝在老老实实写完了给太后的书信后,就开始和姚晨闹别扭。 看姚晨一整天安排人手,调派守卫,都没有时间哄他,他更郁卒了。 -- 第125页 “什么都排在我前面。”他阴郁地说。自己努力准备的惊喜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精神恹恹的,他很讨厌自己身份上的束缚和不自由。出趟门而已,弄得跟天塌了一样。 姚晨连忙抽空安慰道:“你永远是第一位。” 说得好听,皇帝冷哼,并不买账。 姚晨也不想把他晾在一边,谁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皇帝抵达的当天,好死不死的郑飞龙来信了,指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三日后,离海岸约两百里的一座孤岛。他得抓紧时间布局,又不是真的孤胆英雄,什么后手都不准备。 皇帝看他布置,吃了秤砣铁了心:“你去,我也去!” 他最希望听到的是姚晨说:好好好,不去了,全听你的,随便百里溪死外边。 没想到姚晨没有反对,像是默许了。 皇帝:怎么办,更气了! 皇帝带来的心腹集体装死,一点劝阻都不敢有,大概在皇帝执意出京时就认命了。不就是个死吗!早死晚死都一样。 到了掌灯时分,姚晨终于能歇一歇了,他凑到皇帝面前,后者假装在看书,不理他。 姚晨叹息:“好累哦。” 将军从后头抱住皇帝,下巴搁在皇帝肩膀上,探头去看皇帝在看什么,热热的呼吸吐在皇帝的脖子和脸颊上。 皇帝动了动,抬手翻了一页书。 将军侧头亲了一下,后者没有躲开。 姚晨又道:“好饿啊。” 皇帝把身体另一边的点心拿过来,碰地一声,放在靠近姚晨这边的桌子上,眼睛还是没看他。 姚晨也不在意,自己拿了一块吃,缓解腹中饥饿。 见皇帝还是闷闷不乐,姚晨贴着他的耳朵,低声细语,第一次与人说起自己的十年退休计划:“招安海盗是很重要的一环,有了强大的水师,就可以从海疆呼应奴儿干都司,牵制东北女真,咱们就能全力对付鞑靼,而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过些年咱们攒好粮草练好兵,可以找机会打一仗,打得鞑靼彻底不敢南下,这样少说也能安稳五十年,当然,若是不用开战更好……总之,强国强军,短则数年,长则二十年,待见成效,我就能回京了。” 只是那时候我可能人老珠黄,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就说不准了。姚晨吞下后面那句话。 听到这番表白,皇帝态度终于软化了,把书扔到一边,扭头看着为国家操碎了心的将军,觉得自己不怎么好意思再生他气。 “别吃点心了,厨下已经备好饭菜,传膳吧。” 百里溪还不知道少将军正在为与海盗谈判并救出自己做各种准备。 从被抓住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受辱、酷刑或一死,他早有觉悟。只可惜弟弟还年幼,自己没办法看到他娶妻生子的那一天了。 那天晚上他一路跟踪郑把总到海边,发现海滩上有几个鬼祟的影子,他立刻躲起来,暗中观察。他们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双方说了会儿话,就要散去,百里溪趁机探出头,发现原来他们事先把东西藏在礁石中,晚上偷偷来运,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是什么。 突然,他感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风声,下意识低头,紧跟着侧身一滚,这才躲过了袭击,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就着月光,似乎是一只大鸟,原本他躲在灌木丛里,这下就现了行藏,那些贼人立刻围追上来,缠斗在一起,双拳难敌四手,他最后不敌,被贼人擒住。 “老大,真不愧是海东青,什么样的耗子都能抓住。” “别胡嘞嘞了,赶紧把人带走。”有人恼火地命令。 然后脖后受到重击,他就失去了知觉。 待清醒,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从身后被捆住,眼睛被布条蒙着,嘴巴也堵上了,百里溪凭借其它感官尽可能收集信息,偶尔能感到地面在晃动,晚上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他猜测自己是海上,这符合对方海盗的身份。 从被控制起来起,就没有人来找他,连审讯都没有,关押他的地方很狭小,他闻到了木屑的味道,还有一丝药材的气味,自己似乎被装在了一个货箱里,他尝试着用身体撞击箱子,却是徒劳。 黑暗中格外孤独,他不是不恐慌,有可能他要在这个箱子里渴死饿死,或者被自己逼疯,他告诉自己要努力活着,他还有亲人要保护,还有抱负去实现。 对于把自己害到这一地步的罪魁祸首,奇异的是,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怨恨,他们两人只是各为其主,要是易地而处,他可能会更冷酷无情。 得想办法通知少将军郑把总勾结海盗,他在想该怎么在自己衣物或尸体上留下证据,万一有一天尸首重见天日,说不定能发挥自己最后一点作用。 长时间没有饮食,百里溪的意识到后面有点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媳妇儿,你夫君来救你啦!” “……”百里溪忽然有点想笑。 没想到,还是自己最厌恶的这副皮囊救了自己。 郑把总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的前老大,告诉他们这小白脸是少将军的男宠,也是自己的姘头,扣着当人质正好,才勉强救下百里溪。 “你可别想着泅水逃跑,这一带水域全是鲨鱼,掉下去就是个死。”郑把总警告了一番,又道:“我放开你,你不要袭击我,明白就点头。” -- 第126页 百里溪闻言点头,郑把总就给他松了绑。 “你们对少将军有何阴谋?”百里溪沙哑着声音问。 不待郑把总回答,就听一声音戏谑地说:“老七,我看你这姘头对你也没什么情意啊,一心一意想着旁人。” “他平时可疼我了,只是你没瞧见。我估计那天晚上他是怕我爬墙才追出来的,结果被你的鹰给啄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神他么自家人。 长时间处在黑暗之中,百里溪的视力过了好一会才恢复,他不动声色地听二人乱扯,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以及说话那人的相貌。 那人比少将军长不了几岁,眉清目朗,文质彬彬,乍看以为是个衙门师爷或教书先生,根本看不出来是海盗,他的腰上别着一把火铳,正靠着门抱胸打量自己。 百里溪与他对视,虚弱,却毫不畏怯。 “真是个美人,还够味,怪不得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人似乎根本不担心情报泄露,“你的少将军明日就要来救你了,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的。” 百里溪闻言心中一紧。 郑飞龙对百里溪说的好好招待,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好好招待。 他其实也不想与少将军为敌,百里溪的事情完全是个意外,他之前投帖子求勾搭,少将军没搭理,本来说与老兄弟郑七先搭上线再慢慢找机会,结果形迹被撞破,只能将错就错,无论怎样先见上人再说,见了面再慢慢谈。 这也算是两军首脑相会,看似冒险,各自只有数十人,实际暗中隐藏了无数军队,杀机浮动。 “少将军,久仰大名!” 不知不觉这名号已经广为人知,以前军中和百姓这么叫,朝廷部分官员也这么叫,现在都传到海上去了。自己都奔三了,还少将军,是不是得活到老爹的年纪才能摘掉这个帽子,姚晨漫无边际地想。 双方碰头,暗暗对互相一番打量,姚晨这边带了十来名亲卫,这是副总兵出行的最低配置了。郑飞龙这边有数名海盗,数量不多,但姚晨发现他们极为警敏干练,必定经历过不少厮杀,而且各自腰上别了两把火铳,西洋的样式,火力和准头应该都不错。郑飞龙暗道名不虚传,少将军确实英俊迷人,魅力不凡,其亲卫训练有素,军仪严整,也是不容小觑。 他们见礼后坐在一桌,各自手下退居一旁,距离不远不近,若有意外,可随时救护。 姚晨不想混在亲卫队伍里的皇帝站太久累着,而且迟易生变,不寒暄客套便直接开口。 “明人不说暗话,您擅自把郑把总和百里提调掳走,不知是何意?” 这话极不客气,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郑飞龙后边的海盗露出怒色,他们制霸海上,也算一方诸侯,连蕃人总督都要客客气气的,没想到少将军这么不给面子。 “少将军误会了,郑把总是郑某昔日拜把子兄弟,我们久别重逢,就多喝了几杯,忘记知会卫所。至于百里提调,他与郑把总两相情悦,也算半个弟妹,我就一起接来作陪。他们擅离职守,自知有罪,怕您重罚,就托我做个说客。” 郑飞龙张口胡说,还挑拨其与郑七的关系,据他打听来的情报,那姓百里的与少将军关系匪浅,军中早已默认,他这般说,暗示郑七不忠于朝廷,百里给他戴绿帽子。 姚晨不痛不痒地说:“本将军心里有数,查明实情会秉公办理。” 郑飞龙观其神色如常,就像一颗密密实实的蛋,一点缝隙都没有。 “带人上来。” Round 1 少将军胜出。 第46章 名将不想打仗15 百里溪被带上来,姚晨飞快打量一眼,衣服没换,没缺胳膊少腿的,脸色苍白,精神有点萎靡。 百里溪与少将军对视,他左右隐隐还有海盗控制,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皇帝内心酸死了:居然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皇帝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百里溪,确实如探子所言,面若桃李,灼灼其华,其形容狼狈,反而更添姿色,人一上来就吸引住了将军的视线,使他危机感大增,面上一片冷峻。 “怎不见郑把总?”姚晨问道。 “昨天夜里,我这兄弟与百里提调喜结连理,兄弟们为他高兴,大概闹得狠了,现在还未起。” 姚晨:这不大符合常理啊,难道是美人攻? 皇帝却是内心狂震:两个男子也可以成亲的吗? 一时间醋都忘记吃了。 郑飞龙仿佛不知道自己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我们往来番邦诸国,见惯了各种习俗,同性相恋,有的判为亵神,有的奉为风潮,我们跑海的迎来送往,不拘小节,少将军莫要见怪。” 姚晨心道星际里面虫族新婚之夜直播新娘吃新郎,就这还想吓唬我? “有句话叫做入乡随俗,我朝没有这样的风俗规矩。” “这海岛可是无主之地,原先由海盗占领,数易其主,前几年才归于我们,这岛上的规矩,自然听我们的。” 皇帝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愤怒,因为明明属于自己的海疆被一群乱七八糟的人争来抢去,可是他的脑袋里嗡嗡直响,被男子成亲的风俗惊到,忍不住想自己和将军有没有拜天地步入洞房的可能。 姚晨还要说什么,郑飞龙忽然道:“这位小郎君神情激动,似有话要说?” -- 第127页 姚晨惊讶于郑飞龙眼睛的毒辣,称呼其为“小郎君”而非侍卫,皇帝虽然长得英武,也做了改装,像是个武将,但仍然能看出不似普通侍卫,亲卫们毕竟接受过多年军事训练,一言一行都刻进骨子里,要扮得毫无破绽太为难人了。 亲卫们暗暗警惕,他们并不知皇帝的身份,原本还在奇怪这么重大的事情,少将军为什么要带个来路不明的人,但出于对少将军的无条件信任,完全遵从他的命令,在谈判时多看顾此人,这时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遭到点名,皇帝也知道自己露了马脚,心中一紧,他不由看向姚晨。 见众人神色有异,郑飞龙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抓住了什么把柄,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纠缠上来。 “小郎君似乎对这风俗很有兴趣?”他语气戏谑,气势实际咄咄逼人。 姚晨见躲不过去,随机应变,不管怎样必须转移海盗的视线。他干脆示意皇帝小狼狗走上前,牵起他的手,郑飞龙挑了挑眉。姚晨想破罐破摔得了,拉他弯腰,就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下。 皇帝第一回 在外人面前与将军亲热,喜上眉梢,还不忘得意地看了百里溪一眼。 这举动落在众人眼里,更证实了三人之间的纠葛。 百里溪目瞪口呆,一副晴天霹雳难以接受的模样。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与少将军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看出少将军有断袖的倾向啊!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侍卫,到底什么来路?少将军只是为了掩饰其身份,故意做给海盗看的吧? 海盗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暗暗嘀咕:新人和旧人,这是什么修罗场? 姚晨:“……” Round 2郑飞龙胜出。 “他喜欢吃醋,看我要来救百里提调,非要跟来。” 姚晨语气透着股宠溺,毫不在意地展露自己的性向,他让人搬来一把椅子,让皇帝坐在自己身边。 郑飞龙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居然解开了我朝十大谜题之一——少将军为何还不娶妻,他也不好再揪着这个不放,赞了一句:“少将军风流。” 姚晨微笑,不置可否,暗暗松了口气。 未等姚晨继续追问郑七的下落,郑飞龙长叹一声,说起别的:“有人给我批命,道终生不可上陆,入海是条龙,乘风上云霄,到了陆地就是条死虫。可我偏偏不信这个命。” 姚晨道:“你确实不该信。” 郑飞龙:“哦?” 姚晨道:“天底下真龙只有一条,虫子入海也成不了龙。”他说得平淡,却是包含杀机。 这回郑飞龙脸色也变了,他目露寒光:“郑某有船千艘,掌控东部南部数条主要远洋航线,势力遍布澜沧、安南,所占海岛无数,前年甚至将小琉球(台湾)收入囊中,海疆万里,我若不点头,番人寸板不能入我朝东海。” “包括佛郎机夷(葡萄牙)?”姚晨反问,“据我所知,葡人入侵满刺加(马六甲王朝),夺取了其都城,觊觎你等垄断的航线,葡驻满刺加总督已经派人绕过你们于广东登陆,广东布政使将此报于圣人。葡人请与我朝建交,携手清理海上盗匪。” 前面的情报是真,不少还是郑把总刺探而来的,听说他们对葡人非常忌惮;最后一句却是姚晨编的,双方目前只是初步接触,葡人差点被拒绝登岸,朝廷连港口都不想开,何况是起海上战事。 可谈判嘛,谁会说实话啊! 郑飞龙没有轻易被唬住,但姚晨的强硬态度却令他失去了绕圈子的耐性。 “既然如此,少将军何必费神见我?还不如直接手底下见真章。” 姚晨没有接话:当然是因为朝廷没钱了。 “三年前,闽南发生严重旱灾,遍野赤土,不少村落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尽。二月,有船秘密于泉州登陆,载占城稻救济百姓,并招抚饥民一万人赴小琉球拓垦,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与人生计。” 皇帝愣住了,当时太后执政,他关心政事,却从未听过闽南有灾荒。 皇帝:可恶,我还在乾清宫与那福建布政使吃过饭! 姚晨看他一眼,担心他自责,在桌子下偷偷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以作安慰。 他刚查出此事没多久,之前命人假装商队去福建泉州查郑一官,发现当地百姓对其颇维护,细细打听才得知情由。 “地方官员隐瞒不报,粉过饰非,我必上报朝廷,由朝廷处置。你若痛改前非,弃暗投明,我愿保举你为游击将军,恢复你的功名,连同你的诸多部下,过去劣迹,既往不咎。” 郑飞龙露出不屑的神色:“少将军爱护百姓,令人敬佩,但我是商人,只讲利益,救济灾民不过是笼络人心,让人为我通风报信,招揽灾民,也是因为孤岛需要劳力干活垦荒。少将军你空口白牙,就要让我等放下海上基业,拱手让出海贸无数利润,未免痴心妄想。” 在他的嘲笑里,姚晨却听出他已经有所意动,因为他透出考虑其可行性的意思,不能是“空口白牙”,而是要实实在在的保证。 姚晨提出不妨由郑把总与百里提调负责双方接洽,一事不劳二主。 郑飞龙追问:“哪怕少将军您同意了,皇帝是否会准许?” 姚晨感到皇帝握着自己的手心写了个好字。 -- 第128页 姚晨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郑飞龙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些惊疑不定。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姚晨带走百里溪,郑把总继续留作人质,郑飞龙再考虑一二,姚晨则将招安之事上报朝廷。 Round 3平局。 郑飞龙:要加时吗? 姚晨:和局吧。 两人对此次会面的收获都挺满意,姚晨觉得自己忽悠成功了一半,郑飞龙觉得自己给兄弟们找到一条出路。 回程路上,气氛略透着点诡异。 百里溪要向姚晨禀告事情经过,皇帝不准许他们独处,拉着将军的手不肯放,宣誓主权。 亲卫们互相对视一眼,暗道:可怜百里溪长这么好看,还是敌不过新人换旧人的命运,惨遭抛弃。 姚晨见百里溪又懵逼又无奈,开口缓解他的尴尬。 “他是我的人,但说无妨。” 百里溪定定神:我心虚个什么劲儿?反正和少将军啥也没有,只怪那年轻人的眼神太唬人了。 等他解释了来龙去脉,姚晨便让他下去休息,这一趟就属他吃的苦最多。 “怎么,心疼了?”皇帝抱住将军,脸凑得极近,逼问道。 “他是我的属下,为朝廷卖命,我当然会心疼。” “只是因为属下?那娇滴滴我见犹怜的样儿……” “哦,你也这么觉得?”姚晨逗他。 “也?!你真的对他别有用心!” 姚晨乐了,皇帝跳脚。 待到了安全的地方,皇帝二话不说就开始剥将军的衣服,边脱边嘟囔:“我要好好检查,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偷人。” “唔……” 辽东的条件远不如京城,皇帝却并不在乎。 他一颗心扑在将军身上,身体也扑在将军身上。 姚晨:也不嫌热…… 这时秋老虎,天气还未转凉,每次运动都会出汗,又湿又滑,不大好受。 “不是许你挖些金矿嘛!钱还不够你修个把浴池、冰窖的?” “都砸进军器司了,我让他们研究火器,到现在还没什么眉目。”两人说好了不提正事,好好约会,姚晨便换了个话题。“带你去淋浴的地方,我让工匠做了个机关,只要拧开旋钮,水就会自动冲下来。” 顶部放水的地方还做成了莲蓬的模样,有多个出水孔,一旋开关就像落雨一样向下洒水。 “果然有趣。” 皇帝小狼狗看水滴洒落,变成水流顺着将军的背、腰及臀一路向下,道:“你转过去,我给你涂胰子。” 姚晨:“……胰子你可得抓牢了。”我可不想捡肥皂。 皇帝后面又检查了几次,将军撑着身体,亲自护送他回京。 太后狠狠发作了一番,上到皇帝下到内侍一个都没跑掉,全受了重罚。 见皇帝一副知错但坚决不改的模样,太后对着张首辅叹气,怎么摊上这么个糟心玩意呢? 其实皇帝也没什么坏毛病,他不好美人,不好金玉,不好奢侈享受,不信权奸阉宦,不穷兵黩武,不残忍好杀。就是偶尔离宫出走,追求自由……但这一点很致命啊!万一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来个刺杀绑架,朝廷哭都没地方哭去。 张首辅劝慰太后,道皇帝年纪还小,好好引导好好教,还是有救的。您看他,至少认错态度是很好的嘛!您想想历代皇帝,有的不务正业喜欢木工养出了奸佞扰乱朝纲,有的沉迷修仙炼丹以至于让宫女冒着凌迟之罪欲将其勒死……目前的这顶头上司,表现已经超出了张首辅的预期。 这朝皇帝若能一直保持目前的水准,就很理想了。自古以来有许多皇帝,年轻时壮志酬筹,励精图治,到了老年却耽于享乐,昏聩无道,似曹孟德那样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屈指可数。 张首辅仿若修成了佛,无所谓,心态! 太后:呵呵。 张首辅的话,细想来也不无道理。 皇帝这次出门是冲动鲁莽了点,但他至少拎得清,直奔姚副总兵处,姚家数代忠良,一片红心向朝廷,忠贞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换成别人,张首辅还不能放心呢。 而且,皇帝除了出海转了一圈,视察了辽东卫所,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连偶遇民女逛逛青楼的事情都没发生,也许是想做但被姚副总兵制止了。总归是还有分寸,没放飞自我掉节操,也没撒欢跑到边境找刺激。 不同于张首辅的佛系,太后觉得其中必有蹊跷,皇帝并没有痛下悔过之心,她敢打赌下次若有机会,皇帝还是会溜走。 她便试探地询问皇帝,为何想离京,是不是因为拘在京城觉得无聊?若是,可以多去行宫耍,或者等朝廷存够钱,安排几次巡视,光明正大地出去出差兼散心。 皇帝说了大实话:“少将军驻守边疆,朕想去看看。” 太后咂摸了几下,觉得里面饱含深意,皇帝不像是疑心姚晨的样子,否则不会跑出京城就直接去见他,而且回来还一副神不守舍恋恋不舍的模样,反倒像是…… 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太后把那个荒诞的猜测抛到脑后。 皇帝借着追究福建官员隐瞒灾情整顿官场的机会,换了一批赞同开海禁的官员,不管他们是真心以为开海禁有利于朝廷,还是曲意逢迎媚上侍主,联合上奏了《请开海禁疏》,引发朝廷和民间广泛议论。 -- 第129页 这时,隐瞒灾情之案已经水落石出,按倒葫芦起了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福建巡抚又查到涉案官员中有纵容走私官匪勾结的,贪墨数额巨大,耸人听闻,一船收取三千两,地窖里堆满了银子。原福建布政使本来是玩忽职守、失察之罪,丢了官职而已,现在涉嫌滥用职权、徇私舞弊,命都保不住了。 支持海禁的正方以为这是对外贸易的锅,就是禁得不够彻底,才滋生出罪恶。 请开海禁的反方认为这是禁海的弊端,商人逐利是天性,正因为禁止贸易,货物不能正常流通,反而扰乱市场,养肥了蛀虫。 不见得所有反对解海禁的官员都是迂腐短视之辈,他们的很多顾虑都有道理,比如海盗骚扰疆域,比如番邦进贡反而造成赤字,再比如贸易管理稽查走私,这些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令人头疼。 可令人头疼,不是不去做的原因,否则拿出来讨论做什么?就是因为难,才要群策群力,迎难而上,再说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皇帝开海禁之意坚决,欲重设广东广州市舶司,朝廷讨论正酣。 姚晨护送皇帝回京之后就立刻返程,过家门而不入,秋冬天气转冷,是边境不安稳的时候。尽管不能回家,东西却可以带,辽东的物产一车车运进姚府,惹人艳羡。 “阿娘,是三叔回来了吗?”姚爱军利落翻身下了小马驹,飞奔进门。 “没有呢,只是送了东西回来。”孙氏见她衣服上有不少灰尘,怕又是去了校场,忍不住发愁:跟男孩子似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可惜投错了胎,这要是个儿子多好啊…… “那有给我的信吗?” “有,说很想你,还给你留了功课。” 姚爱军有点不满:“您怎么又拆我的信呀!” “你哪些事是娘不知道的?”孙氏被气笑了,年纪不大,小心思还挺多的。 姚爱军心说您不知道的可多了,三叔私底下教了我一套密码呢,他们经常用密语通信,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姚晨对姚爱军要求甚严,弓马骑射诗书礼乐都要学,因为小侄女偏科严重,之前为了鼓励她至少把字认全,姚晨就特别设置了奖学金,功课每完成一项或得到出众的成绩,就会有奖励,所以姚爱军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个不小的金库,只要不为非作歹败坏风气,她有绝对的处置权。 上回她向三叔报告了自己已经拉起了一支五十人的队伍,里面有男有女,多是部下将士或庄子上的孩子。只是遇到了问题,男女之间时常暴发矛盾,互相看不起,唉,队伍不好带呀…… 不知道三叔给她支了什么招。 她拿着信回了自己的房间,认真地破译起来。 第47章 名将不想打仗16 姚家爱惜士兵,一直设救济院抚养鳏寡孤独,到姚晨主事的时候,他认为职业军人退伍之后应该有个好出路,成功转业或有人赡养,更是花大量钱财和力气在这方面,他不仅亲自监督抚恤金的发放,还特地设了帮扶中心,由专人跟进了解退伍士兵的状态,时有关心、救助。帮扶中心的业务,这不仅仅是生计方面的,还有感情上的,在姚晨的鼓励下,庄子上出现了不少重组家庭,退伍的士兵与孤儿,鳏夫与寡妇之类,互相陪伴,搭伙过日子。 姚家在京外的庄子,并不是传统意义的农庄,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堡垒,虽然没有建城墙和护城河,但肉眼看不到的和无形的防御却是一层接一层,守卫之严,堪比卫所。庄子主构为歇山式五开间十三架,三通门双火巷五进院落,两旁翼堂互对,环列为屏障,壁垒森严,轻易无法攻破。主院落东西前后均有高楼卫阁,可登高远看,观察敌情。庄内还有粮仓、水井、地窖等等,姚晨甚至命人秘密挖了地道,以备万一。 姚晨当初是将此作为后手,防着国破家亡鞑靼南侵设计的,哪怕鞑靼过了长城,庄子还能抵御一阵,保护家人平安。 如今,庄子不断发展,包括田地,占地逾百倾,人口过五百,里面老弱妇孺不少,但战力却很惊人,因为那垂垂老矣的老农说不定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面对三五大汉也有一战之力。 秋收时,庄子上每个人天刚亮就开始干活抢收,全力以赴,掰玉米棒子的,推车装运的,剥玉米的,晒种子的,清点入库的……有条不紊,忙而不乱。早日收完早日安心。 这时此粮种的名声已经传开,其价堪比黄金,特别是在姚家庄子里全面种上苞米之后,总有心存侥幸的贼子觊觎。那种的不是粮食,是黄金啊!数十倾地,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吧? 庄子上加紧巡逻,已经抓到不少盗贼游侠,可抵抗不住诱惑的贼人还是很多,令人烦不胜烦。 姚爱军主动请缨,说要带着她的少年兵协助护卫,姚家教头权老叔经过姚晨同意,帮她游说夫人。孙氏心里其实非常不以为然,觉得是小孩子胡闹,但磨不过女儿天天求,就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有言在先:“若是惹出祸事,就必须解散劳你那什子少年兵。” “是少年先锋队!简称少先队!”姚爱军觉得亲娘太不关心自己了,连名字都没记住,还是她三叔好,帮着起了名。 “随便你。”孙氏面无表情。 因为姚家本来就收留了不少孤儿,孙氏心软,看人卖儿卖女的也会偶尔出手,姚爱军就有了不少玩伴跟班,再加上庄子上的小孩儿,其数量非常可观。这七八岁年纪的小孩子精力充沛,一日不打上房揭瓦,整日跟着她习武、玩闹。每次出行,她必是呼朋引伴,至少有大概两个小旗的人,二十个打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纨绔、衙内呢! -- 第130页 姚爱军得了她娘亲的准许,风风火火地牵马挎刀,叫上一帮手下:“小木头,吹号集合,我们整军出发!” 小木头便是百里沐,百里溪之弟,从被姚晨带回姚府开始,便跟了姚家小娘子,他此时长高不少,汉话已经说得非常流利,只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他对姚爱军言听计从,被其视为左右手。他算是这帮孩子里比较年长的之一,办事稳重靠谱,习武学字也肯吃苦,进步神速。 权老叔默默看着这帮小孩有模有样地背着急行军的行囊集合,听军号看军旗,还互相检查木棍弹弓弹丸火折等物,他觉得少将军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你们这样的觉悟,是入不了我少先队的!” 姚爱军绷着小脸,神情严肃,她对庄子上士兵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她啪地合上三叔送给她的怀表,训诫道:“光集合就花了三刻钟,还有人缺席,可见平时训练有多松懈。” “禀告小娘子、不、姚小将军,我们每日要帮家里干活,那个……俗务缠身,只有早晚时间能集中训练,有时还要被不懂事的大人责骂。” 姚爱军本来很生气,但想起三叔的话,要体恤手下,便道:“情有可原,许尔等戴罪立功。但军纪必须整肃,迟到早退者需告假,一月请假不得超过五日,连续三日无故缺席的开除军籍!” 有人问:“咱是军户,怎么开除?” 百里沐代为解释:“就是以后都不带他玩了。” “没错!小木头说得对。” 庄子上大部分人没把他们当回事,小娃娃一群,呼啦啦跑到东,又呼啦啦跑到西,虽然看着有模有样,队伍挺齐整的,但还能真的让他们与盗匪干吗? 暗中盯着姚家庄子上黄金玉米地的盗贼也没把他们当一回事,他们敢来,就说明不怕姚家。少将军的名头再响,他们这些混江湖的也不惧,更何况他现在人还远在辽东,庄子上就一帮老弱病残,怕个鸟。再说,他们又不是抢家劫舍图财害命,就是偷盗窃取坑蒙拐骗,也不贪心,弄个一两筐苞米的,就够一年吃的了。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想想黑市上苞米的价格,他们咬咬牙,这一票干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庄子守卫巡逻密不透风,他们盯了半个月,眼瞅着苞米都要收完了,还是没有机会下手。 姚家教头权老叔估摸着贼人快没耐心了,就故意卖了个破绽,引盗匪自投罗网,素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用除后患。 姚爱军带着少年兵巡逻数日都没有什么收获,心情稍微有点浮躁,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权老叔就让她率兵埋伏守在一边的出口,同时派出数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协助,心理预期是不添乱就很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当晚贼人颇多,本来已经控制住,不想有一小股看情况不对提前逃跑,正好逃窜到姚爱军的方向,权老叔暗想,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倒霉二字是给那群贼子的,他怕姚家这辈独苗苗折在自己手上,给那帮少年兵配了不少生石灰…… 石灰加水,忌日快乐。 少年先锋队于姚家农庄首战告捷,歼灭匪徒七人,伤亡一人,还是被自己人打的弹丸误伤的,姚爱军以之为耻,深刻意识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三叔诚不吾欺。 皇帝不知怎的听闻了此事,心血来潮给姚爱军赐了个七品将军虚职,太后亦有赏赐,称赞其有祖遗风。 一时间姚小将军凶名传遍北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少将军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 孙氏掩面而泣,不知是感动的还是愁的。 此时看来,这件事只是正统七年诸多大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不过后事史学家们却将其视为姚家第二代战神迈出的第一步。 今年大事层出不穷,经过月余廷议,朝廷秉承着“天下之事,当于未然图将然,谋天下之事,当于无计求为计”的信念,终于排除万难昭告天下:开放海禁,许民间自由通商。 十月,朝廷重设广东广州市舶司,置提举,管理海外诸国朝贡与贸易诸事。 同月,郑飞龙就抚于福建巡抚,率部众两万余人、船只千余艘投降,誓以“剪除夷寇,剿平诸盗”为己任,诏授海防游击,任五虎游击将军,坐镇闽海。 帝赞曰:“八闽以郑氏为长城。” 十一月,辽东卫所携海防郑游击靖清东北海域,逐海盗至扶桑,献银、铜矿数座。 十二月,番商使者云集广州,献书册、种子,通贩宝石香料等洋货,盛况空前。 全国上下乃至邻国番邦都因一连串巨大的改变而震动,辽东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最明显的是罐头变紧俏,出现不少倒卖和非法竞争的,官府不得不介入,同时加快扩建作坊,以满足急剧增长的需求。 另一边,姚晨刺探了一番鞑靼的动向,发现对方太师和可汗还在内斗中,于是他就开始猫冬了。 每日除日常操练和事务外,他基本窝在炕上,给小狼狗写写情书调调情,吃吃喝喝发发呆,过了一段极度悠闲的日子。 辽东卫所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不用再担心粮草,罐头的产量也在稳步提升,远贩各地各国,据说在海上非常受人欢迎,尤其是水果罐头。就先前郑把总与郑飞龙会面被百里溪撞破的那回,双方私相授受的物品就是罐头,可以说是由罐头引发的血案。 -- 第131页 各部落在奴儿干都司的管理下,秩序井然,对汉人的好感也在变高,民族间的主旋律是和谐,虽然仍有非常警惕甚至敌视朝廷的部落,在控制力较弱的边境地区,偶尔还会有摩擦争斗,但都在可控的程度,这个冬天草原上有望无兵无灾,更无冻死饿死。 另一边,自在扶桑岛上发现银矿,海上也已经不归他管了,由朝廷接手,百里溪与郑把总负责接应协理,又一样活儿甩手给别人,美滋滋。 煮奶茶的小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气泡,上面结了一层奶皮,姚晨将其撩掉,调小了炉子里的火,文火慢煮,尽量把茶叶的味道煮出来。 旁边有四碟点心,都是用玉米为原材料做的。与去年的试种不同,今年大丰收,终于可以吃个尽兴了。 饱暖思淫/欲,要是这时候能来那么一发,就hin棒了。 人活着就是为了睡。 真希望能睡遍全世界。 当然,是和小狼狗一起。 老天仿佛就是不想姚晨过得舒坦,开春的时候探子突然报告,称发现鞑靼大军集结,军队频频调动。 辽东顿时警惕起来,可后面传来的消息却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鞑靼和它西边的邻居瓦剌打起来了。 这两国的恩怨情仇不比鞑靼和我朝的简单。用古蓝星的分法,大约相当于西蒙古和东蒙古吧,当然,这样说是非常不严谨的,只是便于理解,千年间部落迁徙又互相吞并,各朝各代的称呼也不尽相同,真要考据都可以写一部书了。 姚晨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他主要关心一点: 咱是要趁火打劫呢还是趁火打劫呢还是趁火打劫呢? 辽东并没有准备好,至少没有达到姚晨预期的程度,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鞑靼更加不会有准备啊!这时候出击,无疑会占很大便宜。 战机稍纵即逝,姚晨立刻八百里加急,恳请朝廷准许出兵。同时下令全军戒备,随时待命。 百里溪收到命令的时候几乎要怀疑有人假传军令,少将军一贯说什么以和为贵,大局为重,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他精神一振,即刻从命奔回卫所。 朝廷刚刚过了一个丰足的新年,心情尚轻松愉快,家里有粮心里不慌。来年有粮种缓解灾情,还有矿脉减轻财政压力,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结果突然就是八百里加急的国家大战,一下子就要把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部烧光,说不定还得倒贴进去不少。 朝廷传出反对之声,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坐山观虎斗就可以了啊!看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打个三月半年的还好,但万一战线拖长了,被敌人拖入战争的泥淖,整个国家都会被拖垮的。 然而,皇帝相信姚晨的判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朝廷养兵为的什么?国家软弱,国防策略总是被动防御消极抵抗,透出国家多少虚弱自卑,否则鞑靼瓦剌怎么那么放心地打来打去,不就是默认我们不敢出兵吗?长此以往,将无斗志,士无血气,要憋屈死了。 张首辅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不好,朝廷还在讨论要不要打呢,皇帝直接来一句。 “朕要御驾亲征。” 满朝文武都给他跪了。 宁夏平罗。 不少牧民打扮的人守在城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门口,面露焦急担忧之色。 这时,城内快步走出两个中年威武的大汉,那些牧民立刻围上去。 “怎么样?换到了吗?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 城门守卫立刻上前驱赶人群:“禁止围堵在城门!”防止人趁机作乱。总旗已经提点过他们,草原不太平,需要警醒着点。 牧民们立即往边上走几步,清点此番交易成果。他们十分警惕,对其它部落的牧民也不信任。哼,都是草原上的野狼,到这儿还能变成羊? 那牧民语气激动:“确实如他们所言,一只羊三斤盐,只我们的羊还没长膘,价格差了些。” 年长的牧民算了算,喜上眉梢:“这也不少了。” “走,回去细说,赶路要紧。” 对这样的场景,城门守卫已经习以为常,不觉得新鲜。 去年,朝廷于平罗县城设立罐头作坊,长年不限量收购各种畜肉,价格从优,还能在城中换定量的食盐和茶叶。自此,往来牧民络绎不绝,贩卖牛羊,有的与朝廷亲近,一次的交易就数以千计,有的甚至从鞑靼而来,每回都是很谨慎,许多边远部落的人进一趟平罗就像往鬼门关走一遭,提心吊胆的,像今天这一波,明显是头一回来,那俩壮汉带着货物进城门的时候,极为悲壮,不吝于生离死别。 本来牧民多是秋天来,经过春夏两季牲畜长了膘才能卖个好价钱,如今入春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不少过来了,其中必有变故。 宁夏内通中原,北接西域,消息灵通,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感受到异常的气氛,连城门守卫都看出情况有些反常。 这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久了。 鞑靼和瓦剌打了一个春天,姚晨等得花儿都谢了,朝廷还是不准出兵。 这时已经查明清楚,两国打起来,还是为了争草场。 因为古蓝星进入小冰河时期,整个星球气温大幅度下降,全球粮食大幅减产,由此引发社会剧烈动荡,人口锐减,古时数次小冰河时期,种花人口锐减约五分之四。除了中原地区粮食减产,鞑靼和瓦剌也受到了影响,去年冰灾严峻,史无前例,开春了草场面积也在减小,草少羊多,自然就争起来了。 -- 第132页 自古以来,仇怨最深下手最狠的往往不是外人,而是自己人。 鞑靼和瓦剌积怨颇深,很快就从部落间的小摩擦,升级为国战,打得难解难分,连春季牧羊都顾不上了。 姚晨觉得,鞑靼这么心大,估计是想打完了之后去南边富邻居那里打草谷。 他把这个猜测和朝廷说了。 朝廷反应冷静:来就来,咱们以逸待劳,不带怕的。猥琐发育,别浪! 皇帝却是怒发冲冠:凭啥他们说战就战?你是信佛吗?为什么不杀人?!别在野区采灵芝了好吗!! 皇帝恼怒朝廷官员阻止自己,一个文官都不许陪驾,一溜烟跑到辽东,御驾亲征。 皇帝:少将军,咱们打! 赞美太阳! 第48章 名将不想打仗17 皇帝都跑到前线御驾亲征了,朝廷想不打都不成。 此次大战,不是单军作战,而是联合了西北、东北各大卫所,以及水师各路协同作战。永昌总兵、宁夏总兵、宁远总兵、山海关前屯卫总兵、福建水师等齐聚一堂,将星云集,群贤毕至,姚晨想若是往此地投个炸弹,朝廷就会落入未来数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没有将帅可用的境地。 姚晨与在场的基本都是第一次见,除了八年前驱逐鞑靼那回一起远程配合了一次,并无其他接触。这是大家的默契,各个军权在身的都是明白人,没事别瞎联络搞串联,万一被皇帝怀疑了怎么办? 姚晨打量了一圈,自己同等地位的基本上是他父亲或爷爷辈的,过的桥比他的路都多,为表尊敬,他会上鲜少发言,抱着学习为主倾听为辅的端正态度,一副我很乖巧的模样。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己风头太盛,小小年纪位居高位,不老实点容易受到前辈“教导”。 你看连皇帝狼崽子都乖乖收起爪子獠牙,听地方军权派发表意见,完全不像在朝堂上那样浪。 朝堂官员:我尽量哭的很小声。 主持会议的是宁夏熊总兵,首先发现鞑靼和瓦剌开战的便是他,其经验丰富,半生征伐,成名还早于姚老将军,生于宁夏,长于宁夏,守了一辈子关口,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 当年居庸关,姚晨一战成名,实际背后有无数将士的牺牲与配合,其中便有熊总兵等人出的大力。大概因为当时民族急需一位年轻战神作为精神象征,鼓舞士气,才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下,成就了少将军的名声。姚晨当年确实立下大功,可谓力挽狂澜,但并没有民间传言那般高度。 姚晨对熊总兵的印象,主要来源于国家发的红头文件,要求学习边关优秀将领的成功经验。有次鞑靼打算入侵宁夏,先派人打探我方虚实,巡逻兵把探子抓住,部下都要求把探子肢解示众,但熊总兵没有这么做,而是先打他二十杖,并在他身上刺“番贼决讫放归”六个大字放他回去,鞑靼以为我方已经做好战备,打硬仗得不偿失,便搁置了计划。 朝廷最喜欢这样省钱,划掉,智慧的将领,以计退敌,不费一兵一卒,实乃将士楷模,必须广而告之,加强学习。 众人对姚晨的认知,其实也来源于这样的文件,而且数量更多次数更频繁。 标题类似这样: 知名将军率部下海捕鱼捞海草,只为省一口粮食,感动种花! 鞑靼最怕的一个人,私底下竟然与海盗称兄道弟…… 喜报!辽东卫所已基本实现自给自足,某西北将领感慨自愧不如。 …… 玛德西北谁说的啊,有本事站出来!敢不敢报真名?! 不少人暗地里对姚晨眼红,弱冠之龄的副总兵,若是此次立下功劳,极有可能就是总兵了,别人要奋斗多少年啊! 偏偏人家不但长得英俊有才华,还深得帝心——就这一会儿,皇帝已经看他好几眼了,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熊总兵说完此次战役的布置,问道:“姚副总兵,你怎么看?”他也留意到皇帝的视线,虽然问的是姚晨,实际问的却是皇帝。他和年轻皇帝接触实在不多,也不知道他的性情和心思,担心哪里犯了忌讳惹他不高兴。 姚晨:你安排他镇守后方的时候就已经得罪他了。 “并无,全听总兵号令。” 皇帝小狼狗:看我快看我,我要御驾亲征,我要领兵打仗! 姚晨:乖,别闹! 皇帝小狼狗弱小可怜又无助:我自闭了。 姚晨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私底下,姚晨还是偷偷和熊总兵透露了皇帝想御驾亲征的意思,后者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你他么在逗我? 姚晨特别说明他不是来当说客的,就是提醒他要看好皇帝,免得被他溜了。 熊总兵拈须一笑,似乎在担心他多虑,姚晨觉得自己已经提醒过尽到了义务,就没有再管,安心去安排自己的事情了。 此次战役的目的在于削弱鞑靼国力,不为一城一地,以歼灭敌方有生力量为主。大军兵分四路,一路自宁夏出发,一路从山海关,一路自大兴安岭,分别从鞑靼南部、东南、东部三处进攻,另外还有水师在北部女真海域巡逻,防止女真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开战之前,皇帝作为吉祥物,主持祭天大典,象征皇帝与众将士在一起,激励士气。做完面子工程后,皇帝就被所有人丢到一边,熊总兵派出层层护卫保护,据说连蚊子都飞不出去。 -- 第133页 姚晨率辽东卫所及奴儿干都司一万五千骑兵,三万精锐步卒,两万民夫,自大兴安岭南部出发,沿着西拉木伦河行军,其余士兵留下驻守后方,以防不备。 走了三日,百里溪突然面色凝重地带了一个人进主帐,姚晨定睛一样,正是皇帝小狼狗。 姚晨:说好的蚊子都飞不出去呢? 亲卫们大多没见过皇帝,但是认得这个取代了百里溪的新人。没办法,对方给他们的印象太深了,从天而降,轻松PK掉辽东第一美(百里溪:??),俘虏了少将军的心,自此少将军与百里提调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百里溪十分无语:“他带着数百骑兵缀在大军后面,斥候发现报于我,差点将他们当作奸细抓起来。”少将军能不能管管你的人? 姚晨:他我管不了…… 姚晨急忙命人送信,将此事秘密报于熊总兵,忍不住问皇帝:“你是如何跑出来的?” 皇帝十分得意:“告诉你然后你下次把我抓住吗?我才不傻。”他不满姚晨的态度,又道:“见到我这么不开心吗?” 这是送命题。 姚晨已经放弃抵抗,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皇帝小狼狗:我家将军的味道真甜! 年轻皇帝兴奋地看着行军地图,指指点点:“咱们去哪里?” 下一站是锡林郭勒草原,距离北平最近的草原牧场,这里建有前朝第一都城元上都,居住着包括汉族在内共有二十多个民族,目前主要由现任可汗阿台的势力掌控。 秉承着分化鞑靼的目的,姚晨并未采取一棍子打死的策略,而是能拉拢的拉拢,能游说的游说,能威胁的威胁,分化、牵制鞑靼兵力,瞅准了阿鲁台打,谁让他的实力最强还对我方抱有敌意,屡次扰边呢? 鞑靼被打得措手不及,不敢相信温顺如咩咩羊的南方邻居会主动出兵。自古这片大陆都是从上而下被征服,少有从下而上扩张的。秦皇驱逐匈奴,疆域北至九原城(蒙古包头)而止,汉武主要往西扩张,攻略西域,虽然打到过北方很远的地方,但并没有占领,大概是嫌弃北方又穷又冷又民风彪悍吧……总之,农耕文明的领土往北边扩张是极为罕见的。迄今为止,这片大陆疆域最大的国度还是前朝,他们先祖建立的,说起来还有点小骄傲。 但往日的辉煌救不了今日的战火。 鞑靼多年内斗,各部人心不齐,私欲横生,都想死队友不死贫道,用其他部落的士兵去消耗敌军。 不是没有部落联合在一起抗敌,辽东所部骁勇善战,姚晨带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毫不畏怯,战意昂然,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取胜。 也有部落或避退,或假意献上重礼求和,后面集结大军偷袭,然而姚晨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每次他们偷袭都会被发现,每次诡计都会被识破,敌军非但没有得逞,反而损兵折将。 姚晨这一路,也许不是杀敌最多的,也不是行军最快的,却肯定是俘获敌人财物最多的。 姚晨没有按照常理南下,没说必须要和其他几路会合啊,而是选择了北上,他留下一股疑兵,做出往南的样子,自己则带着大部队往饮马河而去,与前来救援锡林郭勒的鞑靼军队完美错过。 连日行军,皇帝有些不得劲,怎么一点都不惊险刺激?除了一开始有部落设陷阱搞偷袭以外,军队每天做的就是在赶路,平静无波,好像不是在敌国境内行动。斥候探回来的消息,都是未发现敌军主力,小股的军队和部落,直接被先头部队解决掉了。 目前,他一颗敌首都没有斩获,姚晨牢牢地把他绑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虽然和将军每时每刻在一起很开心啦,但皇帝还是有点吃味。 “你把百里溪派作先锋,是故意给他机会积累军功吗?” 姚晨:“讲道理,是你远远把人打发出去的。”明明是你嫌弃人家不想让他待在亲卫里面的好不好? 皇帝:我不听我不听! 姚晨:自己谈的小男友,哭着也要谈下去。 亲亲抱抱举高高。 小狼狗都比自己高…… 其实路上也没有那么顺风顺水,暗地里危机重重,行军途中暴露了不少问题。 奴儿干都司几乎倾巢出动,但集体训练不足,也习惯了草原人的打法,还是不如辽东兵军阵严谨,如臂使指;民夫运力略显不足,粮草辎重比较耽误进度,有时候五排变两排,拖长了整个行军队伍。 辽东骑兵和步兵倒是令姚晨很满意,队伍整齐,无人掉队,就是好战分子太多,对担任先锋的人选颇有异议,私底下偷偷编排百里溪。 啧,人家分了手,也是小心肝啊! 姚晨觉得小皇帝就是听多了这种风言风语,才醋劲那么大的。 鞑靼援军还在南面兜圈子,摸不准姚晨军队去了哪里,而姚晨已经过了饮马河,直逼蒙古圣山狼居胥山,此为“狼居穴”,狼族的老巢,蒙古帝国的发源地,草原儿女的诞生之所,成吉思汗长大并安葬的地方。 汉武帝元狩四年,大将霍去病曾追杀匈奴至此,并封山以祭天,在姑衍山举行祭地禅礼,史称“封狼居胥山”。 如今再次封狼居胥山,汉军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战场上仿佛加了无敌buff,有使不尽的力气,用不完的勇气。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他娘的我们要名垂史册了! -- 第134页 因为许多成年男子都被征召去打瓦剌,剩下的又分出一部分南下,狼居胥山守备空虚,又毫无防备,直接给姚晨送了人头。 此处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有人反应较快,及时躲入山中,百里溪自告奋勇,入山追捕,成功捉拿了若干贵族,又立新功。 在将士打扫战场的时候,姚晨带着皇帝在山脚溜达,这里丰草鲜美,水源充沛,确实钟灵毓秀。 姚晨牵着他的手,问道:“解不解气?” 皇帝回忆起当年居庸关前的种种,鞑靼压境,兵锋直指北平,满朝文武惶然,京城百姓惊恐无措,他赶鸭子上架坐上皇位,充满了困惑、恐慌和无处下手的无力,这份耻辱,深深地刻在他年少的心上,如挥之不去的阴影。 此次他执意御驾亲征,并非完全出于冲动,或多或少是因为心底一雪前耻的渴望。 他紧紧回握住将军的手,笑容没有一丝阴霾,眼睛映着一片澄净蔚蓝的天。 “解气!”他如是说。 奴儿干都司派出的士兵中,有不少是蒙古人或者是前朝的遗民之后,他们此时心情复杂。 万万没想到,我是这么回的老家。 复杂归复杂,但他们对老家人下手可是半点不带犹豫的。 烧毁营房帐篷,劫掠人口牲畜,破坏水源道路,一套流程分工明确,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是打家劫舍的老手。 这一路倒霉没遇到什么硬仗,首级没几个,军功晋升是不要想了,但少将军许诺过不会没收缴获的财物啊!能抢多少,带回去多少,都算自己的! 要不是姚晨严禁因此耽误行军,他们大概还停不下来。老家的东西,好像什么都是好的,每样都不能浪费。 这种情绪甚至影响到部分辽东兵,带点什么回去,也能做个纪念。 这时,老家陷落的消息也传到阿鲁台和可汗处,他们纷纷意识到不能再自己掐自己了,必须一致对外,否则要被一锅端。 之前被姚晨迷惑的鞑靼军队也回过味儿来,火速反身北归,想把姚晨一行留在草原。他们不敢分兵,因为之前小股的军队都被对方吃了个一干二净,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对方总是能逃过主力的追捕。一旦分兵,就成了葫芦娃,爷爷没救回来,反而一个接一个的栽了。 姚晨面临一个选择,留下硬抗,或者战略转移。 他当然是选择跑了。 往东鞑靼与瓦剌激战正酣,兵力集中,傻子才往上撞,南边有敌军赶来,东部则是山脉天险阻路,人可能过得去,但车马不行,所以,还是继续往北吧。北边是鞑靼的邻国,不里牙惕,其民也是蒙古人的一支。 于是,几万人,带着粮草辎重,还有劫掠来的大量人口和牲畜,兜兜转转,士兵几度以为他们是迷路了,但他们最终神奇地甩开了大股追兵,离开鞑靼,进入不里牙惕,擦着边境,越过三不管地带,绕路从外兴安岭回到了奴儿干地区。 奴儿干都司北部的部落,看到无数骑兵扬起的漫天尘土,还以为是外国入侵,差点举手投降说给他们带路,不想靠近了发现是汉军的旗帜。 哎,自己人,还好发现得早,不然就尴尬了。 同时也很奇怪,不是说往鞑靼去了吗?怎么是从不里牙惕回来的? 姚晨这一路是最晚回来的,因为路途遥远,中间几度没了音讯,熊总兵差点就要通知朝廷准备国丧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姚晨要特地叮嘱他要保护看管好皇帝,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能跑的皇帝!当天晚上发现,他立刻派兵去追,都没追上,更令他郁闷的是,皇帝及其心腹那些好马,好像还是宁夏卫所进贡的…… 宁夏熊总兵:我有一句MMP一定要讲。 收到辽东一路归来的消息,他十足松了口气,全家性命保住了。 此次出征基本告一段落,后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清点伤亡,论功行赏等等,熊总兵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要和朝廷报告解释皇帝去哪儿了这个重要问题。 哪个版本听上去比较好呢?作为主帅,没有看好皇帝被他跑掉了,还是作为识大局懂大体经验丰富的老将,他纵容年轻皇帝御驾亲征? 如果可以,他一样都不想选。最后迫于形势,他还是在皇帝的授意下选了后者。 皇帝很诚恳地向熊总兵致歉,道爱卿辛苦,慰劳饱受刺激的老将军,却绝口不提改正之事。 用张首辅的话说,至少认错态度的很好的嘛!至于其他的……就别奢求了。 熊总兵亲自点兵护送,连同财宝俘虏一起,将皇帝打包送回北平,请朝廷尽快签收。 熊总兵:反正到了京城,就不关我事了。 第49章 名将不想打仗18 打完这一仗后,姚晨整个人就废了。 疲惫、无力、劳累、困顿、无神、怠倦…… 他抚摸着自己左边锁骨下的纹身,数字2317,当年居庸关外宣府一役姚家军殉国的人数。 老头子大美女混蛋哥哥们,你们看到没有?打到狼居穴,我已经对得起姚家列祖列宗了。 请容我躺一会…… 嘤嘤嘤。 朝廷的赏赐陆陆续续下来,少将军摘掉了总兵前面的副字,麾下将士加官进爵,士兵和民夫也得到了不少钱财。 抛开明面上的赏赐不谈,仅仅是战争财就让此次出征的士兵一夜暴富,奴儿干都司备受追捧,各部十分眼红,蠢蠢欲动,看看时候,也应该开设第二个卫了吧? -- 第135页 借着恭贺少将军荣升总兵的机会,众人纷纷献礼走动,希望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很明显越早加入的越有好处,就怕晚人一步,便宜了别人。 姚晨告诉他们这事由朝廷定夺,估计是会准许的,只是时间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可他们认为辽东总兵在千户人选上有很大的发言权,锲而不舍,努力用财宝美人敲开少将军的门,财宝不说,前朝退回北边的时候运走了大量中原财富,至于美人,令人一言难尽,不但有男有女,风情各异,比如妖娆的波斯舞姬,纯如羔羊的牧羊女,还有孔武有力的草原汉子,呆萌的少年正太,甚至有冷傲俊美的蒙古贵族俘虏,说是驯服起来会有额外的愉悦感。 姚晨:我以前还觉得你们穷,看来很是财不露白啊…… 姚晨烦不胜烦,闭门谢客,趁着这段时间休完了这些年来累积的假。 不要太爽。 随着厚赏而来的,还有皇帝小狼狗送的一些私人礼品,里面有新奇的西洋玩意儿,比如望远镜、八音盒和西方的面点——据说番邦面包的做法已经在京城传开,颇受欢迎。 姚晨现在已经摸透了他的性格,他自己觉着好东西,就会热情地把它分享给爱人。 皇帝:吃我这发安利。 姚晨:吃吃吃。 其中还有一些姚晨特地嘱咐过寻找的种子,大部分种子都是直接送到庄子上或南方育种,少部分送过来试验作物是否耐寒。 姚晨惊喜地发现里面有几个发了芽的番薯,胖胖的红色身体上,长出数条强健的茎,其中里面最强健的那条,已经有两片嫩绿的叶子,看着挺可爱。大概皇帝觉得新奇,没有水土或肥料都能存活,就送过来给他把玩。 番薯喜温,不大适合在维度太高天气太冷的地方种植。不过,这时最后一次春寒已经过去,气温渐渐转暖,红薯的数量又不多,可以精心伺候,希望能够存活。 姚晨打算先培育红薯藤,待长好了,再移栽到又大又深的瓮里,方便管理。他把未长芽的番薯切成数块,外侧等距插入4-5根签子,番薯切口朝下,半截浸入在水中,等待发芽。 而已经长好的芽,他小心地用手揪下来,这些芽还没有根,只有小叶子。他把这些芽种在松软的土里,因为番薯是块茎植物,在土里生长,要让它们长得好,必须深耕土地,把土壤弄松散,然后把它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白天晒着太阳,晚上怕冻坏就命人把瓮抬进屋子。 过了半月到一月,之前放入水中的番薯块基本都长出了带叶的嫩芽,发芽率还不错,就按照同样的办法处理,每天由姚晨亲自浇水。 在休假的这段时间,这就是姚晨做的唯一一件正事。偷笑偷笑。 南方海域,一艘艘船载着各色皮肤、操着不同国家语言的人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这些船式样各异,规模不同,却又一个共同点,挂着郑氏旗帜。 朝廷有令:“凡海舶不得市舶司公文及郑氏令旗者,不能来往。”此时由市舶司、福建卫所与郑氏水师共同监管,此政施行以来,番外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 第一次来的外番船只,若无旗帜,进入海域便会被郑氏水师围追堵截,哪怕被当作海盗,朝廷也是不管的。百姓出海,必要经过层层检查,且有旗帜、公文齐备,并从公文上指定的港口下海,管理非常严格,虽程序上复杂了一些,却是必要的措施。 饶是如此,建造船只申请下海的商贾数不胜数。短短一年时间,朝廷水师扩建了两倍,江南新建的船坞大大小小上百座,其数量与规模仍然在不断扩大。 受港口规模与官员管理能力限制,朝廷还是设下了每日进出的时间与名额限额,为了争夺一面郑氏的令旗,商贾们拿着钱疯狂往里砸,每日市舶司往来交易之数额,闻者心惊肉跳。 海上得利者甚多,近的半年往返,远的数年,就是十万甚至几十万贯的利润,几辈子都花不完,但海上风险亦大,船毁人亡一去不回的也有,无论是自然原因,还是战争海盗,统统阻挡不了商人的脚步。北边的豪强,与南方比有明显劣势,也在暗中使劲,希望走通北边的海上贸易通道。 有官员感慨:“保国之道,藏富于民,民富则亲,民贫则离,民之贫富,国家之存亡系焉。” 对于这种言论,有点头附和的,也有不以为然的,认为此会动摇国本,变富都是豪强巨贾,但这些反对的声音,阻止不了皇帝和朝廷填充国库的雄心。海上贸易的规模迅速扩大,继广东广州后,朝廷又在福建泉州、浙江明州重设市舶司。 初秋,京城各家庄子迎来苞米的丰收,亩产基本在五六石之间,虽然如今苞米种子价格有下降的趋势,不似往年虚高,但仍然获利颇丰。去年姚家种的种子除了自留,基本都按照极优惠的价格卖给了朝廷,由朝廷分给各地试种,如今收获,各地官员纷纷献表,天降祥瑞,吾皇英明。 皇帝小狼狗傲娇地说:都是少将军的功劳。 今年姚家的地只种了一部分苞米,其它种了番邦来的一些作物,主要是花生和土豆,如今姚家庄子已经是各家瞩目,暗地里纷纷打探,有人看到地里植被低矮、毫无挂果,对比自家苞米地的茁壮茂盛果实累累,觉得姚家这次是失败了,偷偷笑话。 在姚家种苞米的成功之后,各家对姚家庄子可谓又妒又羡,明里暗里留意着他家的动静。 -- 第136页 “古语云,不为最先,不耻最后,咱家虽然才种上苞米,但今年必定是赚的,姚家就可怜喽,那么多地都荒废了,怕是要亏。” “少将军长于兵事,经营一道毕竟缺乏经验。” “番邦来的东西,未必都是好的,哪来那么多高产的作物?希望少将军吃一堑长一智,下回谨慎一些,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在一片冷嘲热讽中,姚家安安静静地收完了地里的出产。 “什么?出了两种新粮食作物?一种亩产五石,一种超过七石?!” 脸好疼。 这日,皇帝与众臣子在乾清宫议事,事务都讨论得差不多了,但几位重臣还是磨磨蹭蹭没有走,说了一些不算要紧但提上一提也没啥的事情。突然,西洋钟响了起来,到饭点了,本来萎靡的众人精神一振。 得,撞上了,一块儿吃吧。 皇帝命令摆饭,乾清宫里比平时多上了几道新鲜的膳食。 有汤有菜还有炸果子,其中一道是炖肉,与肉同煮的锅子里,有黄色的块茎状食物随着烧开的汤水翻滚,散发出非常诱人的香气。 张首辅认不出是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就是新出的高产粮食,番邦名字似乎是马铃薯,我们有人管它叫土豆或者洋芋,因为有点像芋头,却是洋人带来的。” 张首辅暗道果然,之前他还听老妻念叨此事。“亩产七八石的粮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他得好好尝尝,回去再仔细告诉她。 他还未说话,另一位重臣抢先道:“那臣等今日是走运了,可以一饱口福。”好像生怕说晚了皇帝就不留饭了。 那道牛肉炖土豆,色泽酱红,十分美味,肉质选取牛腱部位,加酱料炖了许久,已经炖烂了,牙口不好的也能入口,土豆与之同煮,已经十分入味,又烫又粉,咬下去汤汁散开,满口肉香,与牛肉相得益彰。 除此以外,还有炸土豆条、土豆鸡蛋饼,后面看留下用饭的大臣挺多,御膳房又添了清爽土豆丝、土豆丸子等菜色。 “此物确实果腹,听闻长芽了便有剧毒,不能食用。”张首辅心系百姓,打了个嗝,很敬业地评价道。 “不错不错。” “滋味甚美。” 自此,皇帝总觉得没事跑来乾清宫议事的大臣太多了,还特别喜欢在饭点求见。 “哎呀,上一位同僚时间拖得太长了,我被挤到第二天早上了。眼前有点发黑……”真可惜,一大早的谁没事吃土豆啊,要不要告病呢? “要不我和你换?早上据说有花生芝麻酥。” “花生是甚?”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 “听你这番解释,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 “……” “咦?他怎么拿了一袋东西回去?”有眼尖的大臣发现有内侍跟着一位官员出门,手上帮忙提溜着一袋东西,看着还挺沉。 “你瞧那个袋子上,是不是写了一个姚字?好像的姚家进献的粮食。” 消息灵通的官员道:“听说他要外放到西北,圣人莫不是送了一袋粮种给他?我得去叮嘱他几句,可别今晚就吃完了。”顺便打打秋风,借他一个两个的。 “等等,我也去送送他。” 张首辅:这个朝廷不能好了。 如今气候继续恶化,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朝廷在大败鞑靼海上获利之后,也仍然有一些阴影。 喂饱百姓,没有饥荒,是历朝历代所有官员的首要责任。 毕竟受灾的时候,再多金银都买不到粮食,粮食不够所有人吃,就出了战争,杀掉一多半,说不定就够了。 古代的数次人口锐减,除了外族入侵、朝廷腐败或战乱的原因,很多都与气候有关。 这时,像苞米、花生、土豆等高产作物传入中原,恰好可以缓解灾情,尽量养活更多的人口,冥冥之中似有天定,正如不少人说的,天赐神粮。(所以要珍惜现在的每一颗粮食。) 朝廷一番讨论之后,决定在北方重点推广土豆,因为其高产,且十分耐寒,南方各种粮食都可以种,注意规划农时,可种两季。 同时,不少人暗地里吐槽少将军起名的水平,明明是天赐神粮,却充满着乡土气息。(姚晨:或者叫特马豆?)无奈这时土豆之名已经传开,粮如其名,长在土里,形状如豆,被百姓所接受,朝廷就是想改也来不及了。 不知道一颗土豆多少钱,自己的俸禄够买几颗……姚家怕是又要赚翻了……对了,上回皇帝有赏苞米种子,不知道这一次…… 众人纷纷将期待的眼神飘向皇帝。 皇帝:哼,又来薅我家羊毛。 皇庄里今年也种了土豆,虽不像姚家那么大胆大面积种新粮,也有十几顷,皇帝于中秋给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发了节日津贴,用土豆堵住朝廷官员的口,然后提出要北巡,并欲将此定为常例。 皇帝出巡,除了安全和花费上的顾虑,其实也是有好处的,有利于外族各部的安定,对巩固北部边防有重要意义。 皇帝都御驾亲征过了,似乎北巡也不是大事,这次有护卫保护,还不是去战场,能出什么问题? 朝廷要员对视一眼,默许了。 太后:你们就纵着他吧! 节操不是一下子就掉完的,底线都是一步一步后退而没掉的。 -- 第137页 经历过皇帝跑去鞑靼溜一圈几度断了音讯的折磨,朝廷大员们的神经已经很强健了。 接驾的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姚晨在港口接到了飞扑而来的小狼狗皇帝。 皇帝也不拘食宿的条件,由姚晨安排在他的别院,虽然不十分奢华,但住着非常舒服,实际上只要有将军在的地方,他哪儿都觉得是天堂。 皇帝的到来令姚晨终止了休假计划,早上练习枪法,亲自负责守卫安保,每日过问诸事,不敢松懈。 皇帝觉得十分受用,将军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是打到蒙古圣山,还是剥一颗橘子,都会让他觉得无比甜蜜。他每天醒来的时间不比将军晚,若是早朝甚至更早,有时候和将军一起过过招,或者干脆在一旁坐着,看他浑身生汗、双颊变红、微微喘气的模样,将军的衣服会因为汗水紧紧贴住他的身体,露出美丽的线条,布料变透明,惹人遐想,他双鬓的碎发会被汗水沾湿了贴在脸上,如同刚做过某种运动一样,每每看过来,皇帝就觉得小腹一紧。 一日,皇帝心血来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尾琴,在姚晨练枪的时候弹奏。时如急雨,时如私语。轻重缓急,节奏刚好合上姚晨舞枪的节奏,配合默契,如为一体。 姚晨看着皇帝修长的手指在琴上飞舞,悦耳的声音从指间流出。 多才多艺,皇帝也不容易啊! 姚晨忍不住握住这双手,与自己十指相扣。 皇帝北巡期间,姚晨带他出了趟海。 “这是?”皇帝认出来,这不是他们为了救百里溪那个小贱人和海盗谈判的海岛嘛! 这岛之前被海盗占领,因为太小,又没有什么资源,所以没有引起多少关注,还未正式归于朝廷。 “按理说,这里还是海盗的领地,男子间成婚的习俗仍然没有废止。” 皇帝:!!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他有点恍惚。 皇帝觉得光明豁然包围住他,有那么一瞬间海上刺目的阳光叫他都看不清东西,世界变得如此之大,而他只是汪洋大海上的一叶小船,狂喜和震惊有如绵长的浪涛似的迎面扑来,他失去了言语和行动的能力,甚至表情都忘了调整。 他紧紧握住将军的手,心脏疾跳,喘息急促,一团火在心头疯狂蹿高,他注视着将军的眼睛,奔跑追逐着他眼底的情绪,似在确认对方的心意。 他知道,他被求婚了,他必须答应。 小狼狗:哎呀,要不要矜持一下? 小奶狗:我答应我答应! 小狼狗:这样的求婚也太不正式了…… 小奶狗:我答应我答应! 小狼狗:我是不是犹豫太久了,现在该说什么,才能显得既亲切又不失礼貌呢? 小奶狗:我答应我答应了啊QAQ 其实皇帝小狼狗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将军命人带上来两套喜服,都是男子的款式,红色的黑边金绣锦袍,上面绣着雅致又福贵充满美好寓意的镂空花纹,配以镶边金丝滚边玉带,贵气逼人,锦绣华丽。 “你可愿为我穿上吉服?” 第50章 名将不想打仗19 “你可愿为我穿上吉服?” 皇帝已经没有了语言的能力,被海妖控制了心智一样,依言去换衣服。 待拿到喜服,更是体会到将军的用心,里头是真红对襟大袖衫,配寻常新郎服的裤子,庶民新婚时新郎可着九品官服,新娘可用凤冠霞帔别配百花裥裙,特许违例假借士人的衣着规格,越级穿戴服饰。皇帝还是第一回 仔细瞧九品官的官袍,补子是练雀,双伴而飞,看着寻常,工艺却是缂丝,还用了金线宝石作饰。姚晨是武官,上面绣的是海马,也是成双成对。 他们就像寻常的新婚夫妻一样,这时他不是皇帝,他也不是将军。 他换好衣物,手藏在袖子里,激动地手心出汗,面上带着控制住的喜色,被人请去洞房。 房间里已经布置好了,四面的墙壁都涂上了花椒磨成的粉末,床帐是红色的鸳鸯帐,被褥则是龙凤呈祥的喜被,两支贴着喜字的红烛在桌上燃烧着。 婚礼前有六礼,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些都不适用两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概算是私奔吧。 按照习俗,等到了成婚当日,新娘被接到男方家里,新郎家会用装粮食用的米袋铺在地上,让新娘从这米袋走进家门,因为“袋”和“代”同音,走米袋代表着新娘过门后就为男家传宗接代。这点他们也不适用,能生出来就是见鬼了。 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皇帝暗想,反正是在大陆之外,不去管它! 他边等边胡思乱想,以减轻过度雀跃、狂喜的心情。 过了一会,姚晨也换好了衣服进来。 将军本就俊美无双,身姿挺拔,这时一身吉服,红色锦衣衬得他面色红润如桃花,每个眼神似乎都透着春天的气息,他温柔一笑,如深闺梦里人走入现实。 皇帝走到他面前,双手牵住他的,牢牢握住,再不想分开。 洞房西旁设有神堂,两人焚香,祭拜神灵,像是告诉天地,两人即将结合。 他们一起饮了合卺酒,皇帝亲自点燃一支红烛,此红烛是特制的,燃烧时间长,等烧到第二天早上再吹灭,以示吉利。 -- 第138页 他们坐在床上,像是头一回见一样,又像是已经经历了百年。 人还是那个人,但穿上这袭新郎衣袍,犹如新人,一举一动都透着初见的紧张和羞涩。 小狼狗透着股傻气:“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了。” 姚晨笑道:“这日还长,说不准以后会更快乐,得给未来留些念想。” 小狼狗却已经很满足,道:“希望每天都能这样。” 将军挑眉:“每天当新郎?”这志向hin远大啊! 皇帝觉得再没有比他的将军能破坏气氛了,他有些恼羞成怒:“只要夜夜都有你,我行。” 姚晨:你行,你当然行,你特别行。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将军那别有深意的目光滑向下方,皇帝的喉咙紧了紧。 他一面想生生世世把将军囚禁在身边,如果可以的话,真是恨不得把他绑在裤腰带上随身携带,想怎么亲热怎么亲热,想什么时候亲热什么时候亲热;另一面,他又不敢真的对将军这么做,将军不止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也是万民眼中的战神,才华横溢,前程远大,怎么敢束缚了他伤害他呢?若是做了一丝一毫对将军不利的事情,他的心也要跟着疼痛的。 新婚之夜,红烛印着窗,朦胧梦幻,两人轻易地动了情。 皇帝特别想除去衣物和将军肌肤相亲,又特别舍不得脱掉吉服,怀着无比郑重的心情,一步一步很有仪式感地给将军做就寝的准备。 将军也极为配合,侧头而笑:“夫君,安置罢?” 日上三竿,将军醒来,皇帝发现他醒了,凑了过来,香了一口,还取笑道:“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姚晨暗道还羞呢?我就不知道羞字怎么写的。 “你不觉得有点咸?” “昨儿不是尝过了?”咸啊,还有点腥。 “……”你不开车,你开的是宇宙飞船。 姚晨想起那点事,还是不要在白天说了,他问:“刚才在想什么?” “一些往事。” 将军疑惑,皇帝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 他与将军的初次相遇,是在他年幼的时候,当年他还只是濮阳王世子,父王带着他入宫拜见先帝,而当天姚老将军也携子觐见,两对父子正好撞上,先帝对他父王颇为亲近,而且两人都是来谈私事,就干脆放在一起见了。 先帝见过俩小孩,作为最高领导人对下属的后代表达了一番关心,就让他们去一边玩耍。 他听说过将军世家的名头,对姚家非常好奇,而且这个俊俏的小哥哥非常合他眼缘,心中生出亲近之意,他就试探着搭话。 “我父王想把我送去国子监,入宫求恩典,你爹带你来做什么呀?” 对方看他一眼,漂亮的眼睛流露出同情的意味。 “没想到你也和我一样倒霉。” “倒霉?为什么这么说?”他不解地问,“进国子监就能长进,为国效力了呀!”他学父王说话。 “长进有什么好?不如在家睡觉……”对方嘀咕,后面声音低不可闻。 “我父王不想做闲王,在家郁郁寡欢,希望我能有多一些机会,施展抱负,报效朝廷。”他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了,他已经四岁了,懂得很多事情,闲王还是贤王,不是他父王能做的决定。他小大人般地叹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对方看着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转而提起其它的事情,问道:“那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不过我不想父王不开心。” 对方给了他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眼神:“闲赋在家当米虫,真让人羡慕。你年纪还小,别学你父王,这天地开阔得很,不在朝廷就施展不了才华了吗?人笨就不要怪别人……”对方大概想起来说的是他的父亲,收敛了嘲讽的语气:“唉,我和你说这干嘛,都怪老家伙非逼着我上进——抱歉,我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朝廷对除国储外的皇室血脉基本是当猪养的,给你块封地,吃喝不愁,不学无术也没人管,不要把封地百姓折腾得太狠就行。因此,他父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错生到皇家,郁郁不得志,他的想法直接影响到家里的氛围,也投射到孩子的身上。 没想到世代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姚家子孙,会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是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原来自己的身份血脉不是诅咒,而是被人艳羡的。 原来父王的看法不一定是对的,他可以有自己的主意。 原来姚家小郎君是这样的…… 姚晨听他说起旧事,也是意外,自己当年那些嘴炮都快忘记了,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 “没想到你那么早就觊觎我了。” 皇帝:“什、什么觊觎已久?明明是你先告白的。” 姚晨但笑不语,不去提之前发现他干过迷昏自己然后这样那样的事情,免得小狼狗恼羞成怒。 就当是这样吧!谁让自己年纪大他那么多呢? “是我对你心怀不轨,百般诱惑你,我就是韩嫣之于汉武帝。” 姚晨提到的都是明君,就是感情结局不大好,韩嫣被视为佞幸之流。 “我才不是金屋藏娇始乱终弃的花心大萝卜呢!” -- 第139页 皇帝:你对我多一点信心好不好? 姚晨翻身,侧对着他,道:“如今你可算是可以一展宏图,你爹在天有灵,会很欣慰的。”想干好皇帝这个职业,不累死你才怪呢! 皇帝亲爹濮阳王英年早逝,比太子还早一步走,他娘思虑成疾,不久也跟着去了,皇帝还不是国储的时候,在濮阳过过一段无父无母小可怜的日子,后来才被接进宫中。 这大喜的日子,皇帝略过这段回忆,又问他的将军:“如今你的志向可有改变?还想天天在家睡觉吗?”语气戏谑。 “不在家睡在哪儿睡?宿花眠柳吗?哎哟……” 皇帝捏了他的屁股一下。 姚晨暗道,我的梦想,就是睡到自然醒,规律啪啪啪。 两人在床上腻歪一阵,起来后继续腻歪。 皇帝命人将两套吉服拿去清洗,准备以后自己收藏。 姚晨感叹道:“感觉了却了两辈子的心愿。” “为什么是两辈子?”小狼狗警惕地问。 姚晨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似乎上辈子有人也这么期盼过。” 一场不盛大却正式的婚礼,拜天地,行洞房,两人属于彼此,再也不分开。 他沉浸在回忆里,好像似乎摸到了什么边,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像隔靴搔痒,心里急出火,总也挠不到痒处。 仿佛有人曾和他无比亲密,互相陪伴,许诺一生。 皇帝被他这副怀念旧情人的模样弄得妒火中烧,什么上辈子?哪来的上辈子?将军生生世世都是他一个人的! 姚晨解释道:“我总感觉我们上辈子认识。”他对小狼狗有种奇特的熟悉感,对他的性格、想法、情绪好像了如指掌。 “哼,少来,你只能想着我,上辈子的我也不行。” “……” 皇帝:刚成亲就想别人……不把你操服算我输! 皇帝北巡,还是要做正事的。 他召见了辽东卫所各将领,百里溪跪在远处,远远地看了皇帝一眼,愣了下,然后连忙低头。 这个皇帝我见过的!! 他把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不让别人看出他此时内心的风起云涌,天崩地裂。 皇帝与少将军有一腿!自己还被其当成了情敌! 还有比这更玄幻的事情吗?! 那么问题来了,少将军是上是下? 细思极恐。 在皇帝检阅军队的时候,他全程懵圈,浑浑噩噩,被同僚奇怪地看了好几眼。 他不是唯一不在状态的那个,凡是参与过当初与郑飞龙谈判亲眼看到少将军劈腿百里溪,又看清了皇帝长相的,都是一脸被雷劈了表情。 好在他们全都是姚晨亲信,不用担心泄密,只是用发自内心的敬佩目光看着百里溪。 敢和皇帝抢人,请收下我们的膝盖! 输给皇帝,虽败犹荣啊! 百里溪:…… 当时带着皇帝在草原上溜达,姚晨出于安全考虑从未向别人透露其身份,这回暴露,他也充分理解众人的心情,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缓冲。 受影响最大的是百里溪,姚晨特地找他宽慰了一番。 “少将军,我有点想不明白……您为何……” 自毁长城?谄媚逢迎? “害怕感情耽误仕途?我的仕途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与感情何干?”姚晨哂笑,“因为仕途影响感情?我的感情全出于真心,并不因为他是皇帝而有所不同。” “可那毕竟是皇帝啊!”万乘之尊,天命所归,传说中疑心病重、深不可测、心狠手辣、总是对功臣武将卸磨杀驴的皇帝啊! 他可能是英明神武的万世明君,也可能是仁德宽厚的天下之主,但鲜少是痴情的爱人,合格的伴侣,反而经常和三宫六院,始乱终弃这些故事搭边。 百里溪深受姚晨大恩,担心他吃亏,皇帝就像草原上的狼王,靠得越近就越危险,天威难测呐! 姚晨得知心腹爱将的想法,洒脱一笑:他是狼王,我也不是吃素的啊! 百里溪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忠君之类的话,恍然明白自己与少将军之间的差距,想明白了就放下心里的重担,该干嘛干嘛去了。 知情人看当事人都一派淡定,好像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完全是自己大惊小怪,皇帝也没有因为此事待他们有何不同,比如杀人灭口什么的,慢慢的也就平静下来。 一场风波消泯于无形。 之前姚晨亲手种下的番薯已经收获,藏在又通风又干燥的地窖里,这时正好可以吃。 两人守着炉子,一边烤火,一边等地瓜烤熟。 皇帝吸了吸鼻子,闻道一股淡淡的烤焦味道。 “这个番薯和土豆差不多,烤着也好吃。明年就在皇庄里种上,我尝过拔丝番薯,和芋头有些像,却更甜,等你回京让御厨给你做。” “善。”姚晨应了,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事务。 鞑靼如今十分安分,除了在战后向朝廷发了一封表示强烈谴责的国书以外,没有兴兵的迹象,他们与瓦剌的战争也差不多结束了,鞑靼因腹背受敌,这次吃了大亏,失去了西边数千里草场,据说连太师阿鲁台在逃亡途中都差点丧命。 皇帝并未因些许战绩就沾沾自喜,止步不前,他道:“豺狼之心,不可轻忽,据密报鞑靼已派出使者,似乎与野人女真勾连,图谋南下……” -- 第140页 烤番薯的香味越来越浓,姚晨把用火钳把埋在炭火炉灰里面的番薯刨出来。 皇帝见他动作,叮嘱一句:“小心烫。” “就是要趁热吃。”姚晨也认为不能掉以轻心,他用筷子戳番薯查看熟了没有,同时说道:“奴儿干都司东北部落禀告,女真似乎蠢蠢欲动。而且,今年因战争影响放牧,年景不好,怕是又要劫掠。” “边防还是不能松懈,他若敢来,我们就叫他有来无回。” 待烤熟的番薯凉了一些,两人一起动手,把外面焦黑的那层剥掉,趁着烫分食,一人一口,热乎甜软,格外香。 吃完番薯,两人手上都黑乎乎的,洗了手又继续说话。 “我有一策……” 第51章 名将不想打仗20 千里冰封,北风刀子般割人,雪花眯眼。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却有一行人顶着风雪艰难前进,在雪上留下一串漆黑的脚印,不久又被雪花覆盖,似乎从未有人走过。 此处是牡丹江与松花江汇流的地方,这里生活着两个中型女真部落,一为胡里改部,二为斡朵里部,两部都是金国后裔,他们比邻而居,世代联姻,是忠诚的萨敦哈拉(联姻部落),互为盟友,以抵御其他部落和势力的侵略。在前朝,他们都是万户府,虽然一度受到重创,如今经过历代经营,稳扎稳打,依旧是女真部落中不可忽视的势力。 斡朵里部突然接到胡里改部首领完颜阿哈出的亲自拜访。 “谙达,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如何在这大雪天赶路?” 斡朵里部首领爱新觉罗蒙哥帖木(你没看错,是那个爱新觉罗)热情相迎,将兄弟引入自己帐中,命人招呼吃食茶水,上最甜的蜜,最珍贵的茶。 两人极为亲近,阿哈出也不与他客套,直奔主题:“我收到了南边的一封信,你看看。” “南边的?”蒙哥帖木奇怪地问,自前朝退回草原,和南边关系不睦,联系中断,即便有接触,也多是战争冲突。他接过信,仔细瞧了,原来是请帖,上面写的是满语,大意是久仰两部赫赫威名,我们做了那么久邻居,却从未谋面,不如某做东,邀请你们一叙,署名辽东总兵姚景行。 辽东总兵的名头他们也听说了,这几年简直是如雷贯耳,尤其是在他率兵直捣黄龙封狼居胥之后,其声望可谓如日中天。草原上骁勇善战的将领勇士不少,但令蒙哥帖木忌惮的其实不多,其主要原因并非是他军事才能,而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这一点蒙哥帖木深有体会,与他们相邻的西边蒙古部落,原本有来有往,关系暧昧,但自奴儿干都司复立以来,最近一年与他们贸易的次数越来越少,隐隐有划清界限的意味,令蒙哥帖木大为恼火,要知道前几年他们部落首领还打算献女儿作为附庸部落投奔女真的呢!如今却态度傲慢,爱答不理的。 姚总兵分化拉拢草原部落之心,路人皆知,其手段也算不上新颖,十分老套,用汉人的话说,是明谋,无非是拉一批,打一批,萝卜加大棒,但目光长远的部落首领毕竟少,多为眼前利益迷昏了头,乖乖入套。有的聪明的,大概抱着先占便宜,后面不对再溜的念头,但这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习惯了贸易之便的牧民,享受惯南方丝绸茶叶的贵族,到了站队的时候,还能坚毅果决地与汉人撕破脸吗?而且汉军武力并不弱,你看这回把鞑靼打成什么样了? 更可怕的是,姚总兵现在才二十多岁,未来数十年只要皇帝不昏头朝廷不内斗,他将成为草原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是否是陷进?”蒙哥帖木知道鞑靼入境与其他部落联络的事情,实际上他们前不久刚刚送走了一队鞑靼使者,车队里面不少金银财货,用于笼络女真大姓。胡里改部和斡朵里部收到的礼品少得可怜,大概鞑靼们看不上他们部落吧…… 阿哈出抿了口糜儿酒,在炉边烤火,此时他冻僵的身体已经暖和回来了,他摇了摇头:“不像是,他没必要冒通敌的风险。”这封信,他们若是送到南边朝廷,说不定还能陷害他一个勾结敌国之罪。 “他真要见我们?”蒙哥帖木也是聪明人,十分警醒,“我们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地方吗?” “怕还是因为鞑靼,汉人想拉拢我们,避免我们与鞑靼联合。”阿哈出冷静地分析。 “可找我们有什么用?”满族的八大姓有佟佳氏、瓜尔佳氏、赫舍里氏、富察氏、那拉氏和钮祜禄氏等,他们只是靠近奴儿干,占了地利之便罢了。 “我亦不知,见了才知道。” “你的意思?”阿哈出透出的语气似乎已经意动,蒙哥帖木有些惊讶,他问:“万一被别人知道……”他们也要担极大的风险,若是被其他部落知道,恐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阿哈出长叹一口气:“如今草原一年冷过一年,孛龙子(萨满大巫师)预警来年风雪更大,牧草更少,牛羊吃不饱我们也要跟着挨饿。就算没有鞑靼,我们恐怕也要去南边打草谷,我要见见这位将军,看他能用什么说服我们。” “那帮大姓多是昏聩贪婪的豺狗,他们不缺草场,哪管我们死活?”八大姓对其他中小型部落并不客气,压榨欺凌居多,蒙哥帖木咬牙,明显积怨极深,平时没少吃亏,他心知抱怨无用,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 第141页 “唉,这太平日子,我也不想送儿郎们去战场,给鞑靼做嫁衣。” “谙达,你比我年长,见识多,我听你的。”蒙哥帖木道,信任地看着阿哈出。 阿哈出做出决断:“点几个信得过的儿郎,今晚就跟我走。” 奴儿干东部边境,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内,主帐主位坐着跺跺脚就让东北震一震的辽东总兵,他戴着银狐皮做的裘帽围脖,衬得面如白玉,丰神俊朗。他守着炉子,不时拿火钳在炭火里拨弄,炭火里有几斤北平运来的土豆。 这天气最适合吃烤的东西了,特别是刚烤好的,那叫一个香,一个烫,最近他迷上了这种零食,没事就烤两个,还安利给周围的人。他的下属一听一个土豆可以卖一贯钱,每次吃都是无比肉疼的神色,但吃起来又很凶猛,用老罗的话说,多吃一口都赚了。 阿哈出等人先探查了周围,发现并无疑兵埋伏,对视一眼,略安心。 姚晨很亲热地用满语与他们打招呼,用的草原人的礼节,阿哈出肯定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却搞得像是老朋友重逢一样。他暗道:汉人这脸皮真够厚的。俗话说善不为官,慈不掌兵,他心中更谨慎了。 不过,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们的利用价值还挺大,可以漫天要价。 于是,他回以同等的热情:“久仰少将军威名。” 蒙哥帖木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阿哈出刚才还跟他商量,要是谈不拢就把那封信献给八大姓,让他们去往姚总兵身上泼污水,诬陷他卖国,现在却像是见到亲谙达一样,他果然还是太嫩太单纯。 姚晨也不觉得尴尬,他未提正事,先邀请他们入座,使了个眼色,侍从送来一些吃食。 蒙哥帖木一看,暗暗惊讶,是水果罐头,种类还挺多,有的水果他认得,有的却是从没见过,他能认出是罐头,其实他本人并未吃过,只是有次在某贵族的宴会上瞧过一眼,对方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估计本身得的就不多,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财富地位,给别人闻闻味道而已。 蒙哥帖木十分好奇其味道,据说甘冽如仙露琼浆,但看样子却是冰镇的,这大冷天请他们吃这个,再好吃也得受冻,似乎预示着汉人将领的不怀好意,他沉住气,打算静观其变。 姚晨热情地招呼他们吃烤土豆,说是在从世界另一边漂洋过海才弄到的。 阿哈出心中好奇,汉人开海禁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北方也听说了,他本来以为只是贩卖香料丝绸陶瓷之类,没想到还有番邦的食物。 不过,卖相真的不好看,黑乎乎的,他学着姚晨的样子,等所谓的烤土豆稍微凉一些,直接用手拿着吃。一边吃一边嘀咕:汉人这么不讲究的吗? 蒙哥帖木觉得烫手,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直接把烤土豆掰开,露出浅黄色的内芯,去吃内部软热干净的部分,从里到外解决。一口下去,没了半个,热乎劲从口中冲出,顺着食道和胃一下子灌注全身,赶路的寒冷和疲惫消失了大半。 “可以放一点香料。”姚晨拿起旁边透明的小罐子,毫不介意地亲自动手帮他洒上一些。 阿哈出眯了眯眼睛,方才他就注意到这些价格不菲的琉璃罐,一个就能换十个漂亮奴隶,那罐子上有不同的汉字,他识得的字不多,但那个“盐”字却是认得的,他推测是标明了调料的种类。他将调料一一试了,有辣的,有酸甜的,最后表示还是喜欢椒盐味的。 姚晨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三人解决了炉子里的十几个烤土豆,实际姚晨吃了两个就停手了,主要是向他们展示食物无毒,减少他们的戒心,剩下的都被他们解决了,吃得身体微微冒汗。 侍从端了热水热毛巾进来,帮他们净手,三人开始围着炉子吃罐头。吃完烤土豆身体正暖和,嘴巴还有地方烫到,而且有点干,清爽的罐头正好解渴。 外面寒风凛冽,暖帐里却喝冰饮,就像空调房里吃火锅,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舒爽。 姚晨在旁边热情地介绍:“这是岭南的荔枝……那是西域的葡萄……” 蒙哥帖木毫不客气,几乎一口一碗,阿哈出粗略算了算,他们今天这顿大概吃完了一个小部落一年的出产。 “外面还有二十斤水果罐头,当作我给你们的见面礼。” 阿哈出和蒙哥帖木对视一眼:如果汉人将军此行的目的是炫富,那么恭喜他,他做到了。 财富需要武力守护,姚晨已经向草原部落展示了汉军的强大,所以才敢将之展示于人,否则只会是引狼入室,以中原之繁华诱惑北方部落,这不是作死嘛。 无人知道此次会面双方交谈了什么,阿哈出和蒙哥帖木与姚晨告辞后不久,做出了惊人的决定,胡里改部和斡朵里部及其附属开始向东南迁移,向汉人臣服,朝廷赐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汉名李承善,设建州卫、建州左卫、建州右卫。委任各部首领为千户,俾仍旧俗,各统其属。 野人女真八大姓表示震怒,立刻瓜分了两部原驻地即牡丹江与松花江交汇处的草场,暗中磨刀霍霍,若是兴兵南下,第一个要打的就是这两部叛徒。 建州卫和建州左卫在女真与高丽边界处,建州女真的出现,直接改变了高丽、女真和汉人朝廷三国之间的关系,高丽受到压力,更倾向于和汉人交好,他们未必是牢靠的盟友,但至少在汉人与女真作战时能谨慎对待,尽量保持中立。国与国之间,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 第142页 更重要的是,建州右卫临海,设立港口后,水师北上征讨女真就有据点,同时,隔着海域可望东瀛,海疆的面积扩大了数千里,朝廷对东北的控制力更强。 建州女真新降,而且太靠近边境,朝廷出于谨慎未同意开办肉罐头厂,生怕方子被外族学了去,却批准了设立港口一事表示诚意,以半官方半私人的形式开展贸易。由朝廷特许的商人在指定的榷场收购物品,交易的货物种类、价格和数量受官府严格监督。 这其实也是北方士族豪门对海贸发起的冲击,试图趁着朝廷开海禁的机会分一杯羹,每一个在建州右卫交易的商人其背后都有强大的势力支持。尽管如此,他们到了北方都规规矩矩的,按照少将军的指令行事,因为建州卫所和水师都由他掌控,若是没有他的准许,一条船都入不了海,一块皮子一支人参都收不到。 女真部族惊奇地看着一艘艘三桅四层大船接二连三地运送货物而来,又载满了东北的特产而去,他们过去在内陆,或许见过漕运,却从未目睹过海运的盛景。那数十丈长的大船,吃水颇深,就像巨兽一样贪婪地吃光他们囤积的皮毛、药材,并且源源不断地运来丝绸布帛、食盐茶叶等诸多他们急需的货物。 对于部分牧民来说,这一个月的交易量,就比他们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好像什么都想买,而且什么都很便宜,只要两车皮子就能换一小罐水果罐头啊!自家首领才刚吃上没多久呢!南边真富呀,新奇的玩意儿真多! 对于豪富之家来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的目标在更远的地方,坦白说,仅其中一家的家底就能把建州女真的货轻松吃完,更何况现在是那么多人分,他们内心都在期盼少将军能继续往北部渗透,听说再往北有白熊,那可是祥瑞啊!皮子是极品中的极品;有鲟鱼,体长可至两丈多,滋味甚美,其鱼籽制酱为天下一绝;还有海豹、紫貂、兰狐皮等等,都是抢手货。 东北到处是宝啊!只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什么宝贝都卖不出去。 这才多长时间,营口如今已经是东北货物最大的集散地之一,相信不久,建州右卫也会继之成为繁华的贸易中心,一些胆大的商人已经在和部落交涉,要购买他们的土地或租借使用权,设立铺子产业。他们此举并未惹怒女真部落,反而觉得这是汉人有诚意的表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是朝廷没有决心经略此地,或者不信任他们归降,狡猾如狐敏锐如兔的汉人商贾是断不会有此举动的。 建州卫千户兼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哦不,现在叫李承善了,亲自至北平朝贡,受朝廷册委,领奉诰印,受冠带袭衣。 册封仪式完毕,皇帝召见,邀请他一同用饭,他发现皇帝和少将军一样,好像都特别喜欢烤土豆,他熟练地吃完,特别有技巧地没有烫到嘴巴,还没有在脸上沾到灰,他边吃边嘀咕:难道这是汉人贵族之间的新流行? 他顺便问了一下这种粮食的情况,汉人皇帝亲口告诉他亩产和目前试种的结果,他暗道庆幸,自己接受了姚晨的条件,在姚晨给他画的大饼里,这种亩产七八石的粮种十分耐寒,将来可以在北方种植,能够作为主食充饥,哪怕温度再下降,气候变恶劣,牧民们也能不被饿死。 皇帝又问他少将军的近况。 他规规矩矩地回答了,忽悠他们两部首领的时候,姚晨精神得很,身体健康,口齿伶俐,思路清晰,就是胃口似乎比寻常男子小。 皇帝问得很细,细到当时他们会面时姚晨吃了几颗土豆,用了哪种水果罐头,李承善听翻译的话,几乎要以为对方翻译错了,他装作耳背没有听懂,故意重复问了一遍确认,得知这确实是皇帝的问题,李承善沉默了一瞬。 这君臣关系也很神奇啊,有点像谙达,非常亲近,极度信任,他甚至怀疑是皇帝故意做戏给他看的,证明皇权与军权关系紧密,朝廷重用姚总兵,外族趁早歇了挑拨离间的心思。 对上皇帝殷殷的眼神,李承善还是仔细回忆,如实答了。 李承善一行人载满了皇帝的赏赐回了建州,他顺带给姚晨带了口信。 “传圣人口谕:姚爱卿切勿贪凉,当少喝冰饮。” 姚晨面无表情。 第52章 名将不想打仗21 胡里改部和斡朵里部的归降,最明显的益处,就是为朝廷在北边又筑起了一道屏障,配合水师,隐隐挟制北方女真,而且他们两部带来了野人女真内部最新最全的情报,帮助朝廷了解敌国,以制定合适的国策应对。 与此同时,奴儿干都司又设四个卫所,新增两万士卒,再加上依附的十多万牧民人口,凝聚出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对周边国家产生了一定的威慑。 然而,在朝廷做了这诸多布置之后,野人女真还是受鞑靼蛊惑,两国联合起兵了。 说联合也不恰当,主要是野人女真动向明显,如利剑一般直刺南方,骑兵机动性极强,瞬息百里,消息到姚晨手上时,奴儿干都司东北部落已经受到野人女真偷袭,一开始没有防备损失了人口和财产,后面卫所立刻做出反应,损失得以控制。同时探子来报,女真大军离建州右卫已经不足十日路程,似乎是冲着富裕的海港而来。 反观鞑靼,只是往边境调集兵力,与汉军呈对峙之势,尚未兵戈相交。尽管如此,鞑靼也起到了牵制作用,令朝廷不敢轻易调兵支援,以防守备空虚。 -- 第143页 姚晨立刻向朝廷报告了紧急军情,又调兵遣将,召集下属议事。 皇帝前不久刚北巡回来,又兴高采烈地准备御驾亲征。 朝廷集体反对:不许去!上次你都浪到敌人腹地去了,这回谁知道你是不是要上天啊! 皇帝: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朝廷委屈:北方到底哪里好了?怎么老往那边跑? 皇帝暗道:因为北方有佳人呀!唉,异地恋真的伤不起…… 姚晨还未收到皇帝小狼狗和朝廷的回音,先召集了各路人马准备应对战争。 打什么打?数百年之后,大家伙儿会变成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的大种花,数千年之后古蓝星世界一统全人类协力抵抗自然灾害,再到后面星际联盟成立……都成了一家人啊,你打我一下,我回你一拳,都在自我消耗,浪费宇宙资源。不如搞开发创造,一起建设和谐美好的明天。 可以说,没有谁比姚晨更厌战了。 但这些真心话姚晨是不敢透露给任何人的,否则非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不可。 远的不谈,就说姚家的血海深仇,也容不得他轻易对敌人伸出友谊之手。家仇国恨,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姚晨有时候觉得,一半的自己被禁锢在时间里,另一半却跳出了这个世界,冷眼俯视身在局中的自己,看自己于红尘苦苦挣扎不能解脱。 像咸鱼辣样活着怎么就辣么蓝? 这时,姚晨手中的权利正值巅峰,除了辽东卫所,还有奴儿干都司、营口水师,以及新立的建州三卫,一大摊子他接手没多久,尚未步入正轨,所以没来及甩手给别人。他在军中和部落中的声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已经远远超过姚老将军当年,可谓将士诚服,万民归心。换句话说,他要养的人更多了,呈指数增长。 要笑着活下去。 今日有资格来此议事的,至少也是千户,人才济济,满目英才,各族都有,因为姚晨现在控制的兵力又多又杂,还是把军帐都塞满了。 李承善头一回参加,他和蒙哥帖木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观察。他看着这一室精兵强将,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对那位年纪轻轻的少将军生出敬佩之心。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有的已经熟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热络地说话;有的寒暄客套打着机锋,彼此试探着;有的甚至毫不掩饰敌意,互相用挑衅的目光瞪着对方,说话也非常不客气。李承善经常与各部落打交道,各族语言多少会一些,连猜带蒙,勉强听懂他们的谈话。 其中就有一女真部落首领用蹩脚的蒙语和旁边的人炫耀上回随军远征的经历,抢了多少羊,杀了多少鞑靼,在狼居穴指点江山多么畅快,原来蒙古的圣山也不过如此云云。虽然同为女真,但经过百年千年的迁徙和发展,各部女真已经有了自己的传承、历史和习俗,李承善并不认识那个部落首领,却忍不住对这些同源的部落多投入了些关注。 听他那龙傲天一样的语气,前朝黄金血脉遗民表示不服。毕竟是他们的老家,只许自己说老家的不是,不许外族说坏话。 “不就比我们早两年进了卫所,瞧你这得瑟的样儿,当年被草原上的狼群撵得到处跑,还是我们搭了把手,帮你们护住了牧群,才在奴儿干站稳了脚跟。” 不提还好,那女真人一提就来气:“事后你们要走了五成牲畜怎么不说?还不如喂了狼呢!”后面加了几句满语脏话,李承善听得抹汗,得,把全蒙古都骂进去了。 “别以为我听不懂!”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谁不知道谁呀! 对方被激怒,直接跳起来,面红耳赤,他周围有不少同伴,也纷纷站起来,有的拉架劝解,有的同仇敌忾。 蒙古人平时骂人讽刺多,蒙语里没有和下半身相关的骂人词组,对女性亦十分尊重,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脾气好,大概因为他们喜欢直接动手吧…… “怎么,想打架?走,出去练练,谁胜了谁当先锋!”那女真人提议道。 “打就打,当我们是种田的好欺负啊!”大概是太激动了,diss的话脱口而出。 辽东卫所的全部将官闻言目光一沉,他们自诩最早跟随少将军,是亲儿子,不像那些外来的,玛德这些放牧的吵架,还要扯上他们,要不是顾及军法,早揍过去了。早些年,他们和这些部落,可是没少摩擦。他们大概占了近一半人数,气势突然拔高,周围本来置身事外、较为冷静的其他各族部落首领也不由升起了气势,双方呈对峙之势,营帐中的气氛更加紧张。 当然,汉人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营口水师幸灾乐祸,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子。 “哼,一群旱鸭子,争个P的先锋!马儿能有我们船快?” 要驯服这帮骄兵悍将,李承善忍不住给少将军捏了把冷汗。 姚晨到得很及时,在各将官及首领视线厮杀已经十分焦灼,一触即发,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群架的关键时刻,他姗姗来迟,终于打破了紧张的局面。 “少将军!”一群基本比他年长的属下同时行礼,声音中气十足,洪亮齐整,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坐上首位的姚晨面不改色,请众人落座。 “这会是一场硬仗。”他语气冷峻,先给会议定下基调,让头脑发热的众人冷静下来。 将士悍勇值得鼓励,但失去冷静的疯狂非常危险,容易冒进,影响战局,如一把利刃,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 第144页 他给了左右手百里溪一个眼神示意,后者将目前得到的情报一一说明,清晰而有条理地汇报了各方动态。 鞑靼压境,牵制了朝廷西部和北部各卫所的兵力,这意味着朝廷抽调不出多少援军,他们只能靠自己。在打东边野人女真的同时,要防备西边的鞑靼偷袭。 他们这时候的处境和之前鞑靼面临的差不多,腹背受敌,极有可能面临双线作战。真是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朝廷其实也有人埋怨当时不该一时冲动兴兵,惹怒了鞑靼,否则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好在这种声音并不是主流,朝廷里清醒理智的人还是很多的,鞑靼想打总会来打,正是因为之前趁机消耗了他们兵力,宣扬国威,如今他们胆寒,才不敢轻易南下。 除了军队,百里溪还整理汇报了冬天两国的受灾情况,其实不止鞑靼和野人女真,更远的国家也同样受到了影响,纬度越高,越在北方,灾情就越严重。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气候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雪灾一年比一年重,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长不出草来,春寒到现在还未完全过去,饿死冻死的牲畜不知多少,人亦如此。 百里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南下,是为了活命。 听完后的众人神情一凛,有些百味杂陈。奴儿干都司卫所的不由庆幸投降得早,他们今年收到了不少海产和南边的粮食接济,又有榷场交易货物,日子才好过,像更远方的部落,听闻损失不轻,有的小部落已经撑不下去,主动找他们归顺投诚。 番邦来的粮种极大地缓解了粮食的压力,南方可以两季种植,产量颇为可观,海商还到占城等国购买稻米粮食,因此,尽管确实各地普遍受到气候变冷的影响,却未有饥荒。而朝廷目前种子自己种都不够,又严禁粮种外流,其他国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稍有点眼光的,都看出灭顶之灾就在眼前,胡里改部和斡朵里部归顺汉人朝廷,有极大原因就是这个。 天要亡我,可我还想再活五百年。这是客观现实与主观能动的矛盾。 天灾面前,不寻求出路,只有死路一条。 而每个人寻找的出路不一样,建州女真选择了与汉人结盟,而野人女真选择了战争。 李承善真心希望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形势不容乐观,但也没有那么糟。 与上次远征鞑靼不同,这次是防御战,以保护民众与财产为主。 敌人要劫掠,姚晨就要让他们无处可劫,主要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在卫所修建加固壁垒,牧民集体迁移,哪怕来不及战略转移,也宁愿将财物销毁,以达到困死、饿死敌人的目的,做到一粒麦子、一根羊毛、一个帐篷都不给敌人留。 做到这个并不困难,草原牧民本来就习惯了迁徙,收拾收拾行李当天就能走人,在各部落首领的带领下撤离,虽然影响到放牧,但他们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因为少将军许诺,今年哪怕牛羊不够肥美,肉罐头作坊也会按照原价收购,朝廷视情况发放一定粮食补贴。 当然,防御并不意味着龟缩在卫所被动挨打,也可以主动出击,众人一番讨论,最后定下主要策略。一方面,辽东卫所守住防线,奴儿干都司卫所利用熟悉的地形与敌军斡旋,消耗敌军兵力;另一方面,姚晨决定采取诱敌深入的计策,新港口建州右卫就是最好的诱饵。 据说这里粮食多得可以填海,金银宝石无数,布帛茶叶堆积如山,这样的传闻已经传遍了野人女真各部,姚晨还命人暗中煽风点火,以吸引敌军主力。 为了稳住人心,避免建州女真以为被朝廷当做炮灰,姚晨亲自率军坐镇建州卫,等待敌军千里送人头。 “少将军,奴儿干都司有急报。” 姚晨接过看了,我军输多胜少,他面色沉静,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目前双方军队已经接触,只是试探性攻击,敌军还占了优势。奴儿干都司大部分卫所刚刚成立,士兵还没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且悍勇不如野人女真,吃些亏很正常。 这起到了很好的迷惑作用,姚晨刻意如此安排,先弱后强,让敌军以为己方实力不过如此,起轻视之心,他们后面会遇到真正的精兵,到时候出其不意,能有奇效。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姚晨对李承善说道,似在赞叹。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半点不假,北方环境极度恶劣,女真一族每日与天斗,与地斗,与山间的野兽斗,各个都是斗士中的斗士,野狼中最凶残的那批。 李承善连道不敢,不知这个狡猾奸诈的汉人主帅心里又有什么算盘。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谙达蒙哥帖木被少将军夸得找不着北,三句两句忽悠瘸了,立下军令状随水师秘密北上,给他们带路,杀去野人女真八大姓的大本营。此行风险极大,他的谙达极有可能回不来,但他什么反对的话也不能说,因为这是建州女真投诚后的第一战,他们必须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以示自身价值与忠心。 姚晨命人继续关注战况,不要败得太惨影响士气,继续由奴儿干都司卫所牵着敌军。这时,敌军主力也逼近了建州右卫。 稳住,我们能赢。 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也传到了朝廷,京城顿时传起风言风语,一会儿说少将军已经打败敌军主力,一会儿又说少将军被敌军围困,我朝军队节节败退,二十万蛮族不日就要抵达长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居庸关之危过去还不到十年,阴影仍在,京中百姓唯恐外族再次兵临城下,大难临头。 -- 第145页 这其中不乏敌国探子搅风搅雨,也有居心叵测之人欲对姚家不利。这些年姚晨手握重权,姚家在风口浪尖,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少将军过去名声太盛,浑身密不透风,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趁机落井下石。 朝廷反应迅速,立刻加紧巡逻,弹压流言,抓捕探子,很快就控制住形势。 皇帝还在与朝廷百官角力,一个要亲征,一个要死谏。 皇帝被气得肝疼,几乎想直接说你们去死就去死,我也要和少将军在一起。 “老师,外族叩边,朕如何能视之不见,苟且偷安?百官以老师为首,您管管他们。” “阁老,亲征兹事体大,轻则国家威严扫地脸面无存,重则风云不测动摇国本,您劝劝圣人。” 张首辅夹在中间非常难做,只好请太后出山。 太后见了皇帝,皇帝早有准备,抢先开口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是娘娘当年亲口教朕的,朕当时年纪小,只鹦鹉学舌,不明白里面的意义,如今却慢慢懂得了。朕知道君王不该冒险,当以大局为重,朕年少登基,至今风雨也经历了不少,必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众志成城,此战必胜。” 太后反问:“既然是必胜之战,圣人又何必亲去呢?” “朕亲至,可鼓舞士气,赢得更漂亮。” “……”太后被对方的无耻噎得说不出话,她功力深厚,又问:“圣人是信不过姚景行吗?” “娘娘,正是因为太相信他了,才愿意托之国事与身家性命,其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又渊渟岳峙,沂水春风,没有比他更得朕心之人了。” “既然如此,圣人想去便去罢,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太后要求皇帝必须留在大军之中,受姚晨保护,好歹后者还能勉强管得住。 看着皇帝欢乐离去的背影,太后觉得自己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不似友人间的云树之思。之前她已经派出密探刺探皇帝与姚晨之间的关系,乾清宫密不透风,她无从下手,姚晨身边亲卫也忠心耿耿,倒是军中有不少流言蜚语,真真假假,不好分辨。直到她的心腹从郑氏水师打听出与少将军关系暧昧之人的相貌,水落石出,终于被她发现了端倪。 其实皇帝好男风也没什么,偶尔尝个鲜,不耽误正事她也容得,可如今看皇帝的样子分明已经情根深种,不能自已。 可惜了姚家……她很不愿有姚晨这样一个敌人。 第53章 名将不想打仗22 正统十年春,野人女真率十五万骑兵南侵,兵分两路,右路往奴儿干,左路为主力,直奔建州右卫。 建州三卫新建,城墙是临时垒的,并不高,不到一丈,只是象征性地围了地表示疆界,要是没有巡逻和防守的士兵,就连牧民都能随便翻过去。城外围是卫所士兵的驻扎地,再往外才是牧民们的生活和放牧区,大部分牧民都生活在城外,需要贸易或者办户籍手续的时候才会进城。 建州右卫已经加固加高的城墙,但看上去远不如长城和其它卫所坚固,主要依靠其外围的防御工事,绊马索、陷阱,还有鹿柴等,防御效果有限,只是给城里人撤退争取一些时间罢了。其实真到了那个地步,也没必要再守了,赶紧战略转移吧。 在敌军逼近的时候,姚晨就命令大军在建州右卫百里外摆开阵势,要是挡不住,城也不必守了。要保住目前的战果,并按照计划继续推进国防与外交策略,这一战必须赢,牢牢守住战线。汉军进攻或许不如外族骑兵,但防守技能已经点满,出神入化,在粮草水源军需重充足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坚固得和乌龟壳一样。 这是双方主力正面硬抗的大战。 不像奴儿干地区先弱后强诱敌深入的打法,姚晨一开始上的就是精锐,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严加训练了近十年、用无数罐头鱼肉海带及各种粮食喂出来的辽东精兵。 战前动员,姚晨做得简单,就说了没几句话。 简而言之就是:要是输了,把吃了我的都吐出来,不然白吃我那么多高蛋白! 辽东卫所士兵回想了一下每日的伙食,开始默默蓄力,要是换了残破贫困一些的卫所,大概每顿都是断头餐吧……就他们那餐标,偶尔训练优胜的队伍还有苞米和水果罐头之类的奢侈品,要是不打个与之相称的胜仗,以后怕是只能吃糠咽菜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过顿顿有肉有菜有滋有味的日子,怎么还能忍得了仅够果腹淡而无味的食物? 最近他们和建州女真驻扎在一起,姚晨为了方便管理兼激励士气,大笔一挥,便由辽东卫所负责供应全部大军伙食。 一时间海带炖肉成为所有建州女真魂牵梦萦的一道菜。 看着建州女真不可置信的表情以及狼吞虎咽的吃相,沐浴在他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里,辽东卫所又骄傲又得意,仿佛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 “哼,这些我们都吃厌了!我们现在最爱的是土豆炖牛腩!” “什么豆?”大部分女真人都一脸茫然,少数级别高的将官从千户口中听说过。 “土豆,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比海带炖肉好吃一万倍,少将军说他今年得的也不多,等打胜这一仗就赏给我们吃。” “为了土豆!” -- 第146页 “恩恩,为了土豆!” 姚晨:……行吧。 和姚晨把精锐全押上的策略相比,野人女真的首领却是不同的想法,和鞑靼一样,女真内部也有斗争,只是不那么激烈、明显,各族首领都习惯先用其他部族消耗敌军实力,换了谁统领大军都一样。 他们观察了汉军摆开的军阵,不少经验丰富的部族首领露出轻蔑不屑的神色。哼,大名鼎鼎的姚总兵也不过如此。 汉人缺少马匹,步卒对骑兵,有其经过多年考验的套路,这种套路他们也懂,知道怎么应对。面前的军阵传统保守,用骑兵碾轧过去,并非难事。而且,右路在奴儿干打得风生水起,汉人和其他各族节节败退,他们多少起了轻慢之意。自己这边是主力精锐,肯定不比他们的战果差吧? 同时,他们也踩了盟军鞑靼一脚。 这一届鞑靼不行啊!元蒙子孙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如今连汉人都打不过。看来这是他们女真崛起征服世界的时候了! 此次统领野人女真大军的是佟佳氏巴虎特克慎(总感觉在写宫斗文),他看汉妃,划掉,汉军军阵严禁,贝联珠贯,士兵精神抖擞,斗志高昂,心中不敢大意,谨慎地派出麾下部落试探,虽然比不上最顶尖的骑兵精锐,但战力也不弱,中等水平。 战鼓和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女真骑兵眨眼而至,身后尘土漫天,携着万夫不敌之勇,来势汹汹,姚晨站在大军中间的战车上,面不改色,不动如山。 他今日选的军阵,是步兵弓/弩阵,虽然名字里只有弓/弩,但实际兵种齐备,除了射手,还有枪兵、盾兵等等。第一层防御是远程兵的弓/弩,这种冷兵器最大问题是“临阵不过三矢”,实际在合理的安排和训练下,各队射手轮流而上,而女真部队缺少兵器铠甲,抵御住几波试探攻击完全没问题。 野人女真的第一波试探骑兵,不过五百人,还没到汉军军阵三百步,就已经伤亡殆尽。 本来还在说笑的野人女真各部首领没了声音,他们看着回来的寥寥数匹战马,马身上全是血迹,蹄子下飞溅出血肉,留下一串暗红色的马蹄印,脸色渐渐凝重,少了轻视之色。 尽管这只是试探攻击,但这也是五百骑兵啊!居然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海中,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首领巴虎特克慎沉得住气,给汉军的评价往上提了提,但心里还是认为己方占着绝对优势,只要破了辽东军,汉人就是掰开双腿的娘儿们,随他们上了。 接着,他们派出了第二波、第三波试探,数量到一千骑兵的时候,他们到了离汉军军阵两百步的地方,与汉军对射,汉军出现伤亡;加到两千的时候,他们最远冲到了五十步。离汉军军前越来越近,各部首领的脸色稍缓,只除了被派出去当炮灰的部落,他们暗地里咬牙,又心疼又痛恨,要是此战不胜,他们部落就要元气大伤,被其他部落侵吞,沦为附庸。 野人女真首领巴虎特克慎也意识到不能用添油战术,而且只消耗其他部落的士兵也会引起众怒,此时他认为自己已经摸清了汉军的底细,就直接换了自己的精锐部队,派出三千骑兵,又联合了另两个实力不俗的部落,共五千精锐,如潮汐巨浪,朝汉军打去。 这回他们扛过了弓/弩标枪、各种绊马索、壕沟和陷阱,冲到了汉军军阵前方,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四周竖起壁垒中间有长刺的战车,尽管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之下,战车被他们冲得七零八落,但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前面的骑兵和战马要么被挤成了肉饼,要么被长刺穿成一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在战车的阻挡下,野人女真的冲击有一瞬的停顿,汉军趁机收割不少人头。而女真不愧生性悍勇,或者因为看不到前面同族的惨状,后面的骑兵仍然悍不畏死地冲击着汉军的防御,以数千人命为代价,终于与汉军直接撞上了。 骑兵有三大优势:机动性、冲击力以及高度优势。 在野人女真绝对攻打建州右卫,正面对抗的时候,其机动优势不再,而汉人的种种防御措施,全是针对骑兵以减弱其冲击力。待两军交锋,骑兵在马上,由上而下劈砍,利于制敌,汉人亦有应对之法,用长刀长/枪兵器,也势均力敌。 辽东卫所久经战火淬炼,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配合默契,闻令而行,就像冰冷的战争机器一样,一丝不苟,一举一动都已经在每日不辍的训练中化为身体记忆,他们大部分都是老兵,杀人不眨眼,下手不留情。 见五千精锐骑兵也打了水漂,所有女真部落首领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经过一天的交战,双方士卒都已经疲惫,见太阳西沉,双双鸣金收兵。 打扫战场,统计战果,虽然斩获近万,可自身的损耗也很大,伤亡超过四千,弓/弩兵器难计, 姚晨很肉疼,毕竟是自己一口一口喂了那么久,算他们半个爹也不为过,尽管以一换二,战绩非常不错,但他还是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 唉,他还是太心软了…… 接着命令各部继续在阵外布置各种陷阱清理壕沟。 要是被女真人知道,肯定吃C柠N檬M片P。 两军僵持,汉军就像一只背着坚硬外壳的大乌龟,趴在那里,难以撼动。 野人女真敏锐地意识到右路大军的顺利有猫腻,他们立刻发出警告,然而太迟了,右路已经孤军深入,后路被切断,这时候,要是他们立刻回头,也能逃出敌军的圈套。可是,右路虽然一路挺进,收获却极少,因为坚壁清野,他们劫掠不到财物,自身携带的粮草已经不多,要是回程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宁愿继续往前,搏他一搏。有陷阱又怎样?一力破万法,如今他们也有了警惕,还怕汉人不成? -- 第147页 野人女真首领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做好了右路全军覆没的最坏打算,当然,只要他们攻破了汉人的防线,按照原计划相互呼应,也能破局。说到底还是因为身为女真的傲气,瞧不上汉人一直龟缩,他们的打法,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姚晨也是料定了他们的心理,才安心地与敌军对峙,他在等,等水师的消息。 “又在想你的百里将军呢?” 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在姚晨耳边响起,姚家亲卫和皇帝心腹们装聋作哑,这个皇帝画风清奇,整个一醋坛子,比自家相好的还容易吃醋……而且百里将军都是过去式了,还提个没完,前任不要面子的啊? 姚晨:哪儿来的前任,少说八卦多做事,滚滚滚。 “我确实在等水师的消息,咱们得把握决战时间,拖住主力,让他们无暇回援。” 姚晨觉得百里溪这一页是翻不过去了,小皇帝非常不满姚晨对他的重用,再次亲征的小狼狗一到建州,听姚晨亲口说了由自己吸引敌军主力又派出百里溪率领水师攻打其大本营的计划,这虽然冒险,但也等于把天大的功劳往百里溪手上送。 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那头最好看的?! “他到底哪里好了?派谁去不成?”皇帝小狼狗炸毛,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姚晨不贪恋权利,温柔体贴,大部分时候是依他的,遇到事情也愿意与他解释说些软话,就是在百里溪的事情上毫不退让,在自己屡次表达了对他的不满之后,少将军还是将其视为心腹,该用的时候用,极为信任亲近。 他最大的心病,就是不能日日常伴少将军左右,少将军那么优秀,在人群之中都能发光,万一哪天自己不在身边他被人勾走或者被人算计了怎么办?他对百里溪简直嫉妒死了。 再说,百里溪已过弱冠,还未娶亲,似乎也是个弯的,怪不得他乱想。 与少将军相知越久,皇帝越能看穿其本质。 像海螺一样,看着温和规矩,不声不响,放到耳边,会有浪的声音。 好像在唱: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将军不抗拒情/事,甚至可以说非常喜欢,而且技巧丰富,极有经验,一开始的时候,是他指点着年轻的小皇帝,如何做快乐的事情,哪怕小皇帝备受刺激发愤图强恶补了不少理论知识而且实战上又凶又猛,还是觉得憋屈。 到底从哪里学来的啊?他们之间差了五岁,姚晨要是有旧情人,平均算他每两夜打一发,也是近一千,自己与他聚少离多,到现在才几次,连别人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小皇帝心里的小人儿抓耳挠腮,密探都把少将军过去和现在周围的人挖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一点旧情人的影子。 难道真的如少将军所说,是上辈子的记忆吗? 他才不信呢…… 小皇帝觉得少将军有太多秘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坚固又脆弱,坚固得可以在海岛上举办男子间的婚礼,互许终身,脆弱得又仿佛隔着天堑,眨眼就会各奔东西。 他不是不相信少将军待自己的真情,那种全心全意为自己打算的感情,还有床笫间的欢愉与迎合,绝不似假,只是他忍不住猜测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的皇帝,若是换了别人坐龙椅,他会不会也一样呢? 战绩、金矿、粮种、海禁……这些可以说是他对自己好,也可以说是臣子对皇帝的忠诚。 小皇帝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把自己与身份分开,他是皇帝,皇帝是他,实际也没办法分开。可他就是钻牛角尖了,怎么地?! 姚晨看小狼狗情绪焦躁低落,有些困惑,他认为问题不在于百里溪,而是更深层次的,觉得小皇帝肯定受到了什么刺激,对他及两人之间的感情产生了威胁。 他试图用细细碎碎的亲吻逼小皇帝开口,后者第一次抵抗住了美色的诱惑,姚晨觉得惊讶,看来事情不小,他心里暗暗记下。这是战争的关键时刻,不好深究,只好待事情结束后再说。 夜间,小皇帝压在少将军身上,脸埋进他的脖颈间,呼吸着他的气息,想要把整个人吸进去。他们并未做什么,只是躺在一起取暖,毕竟外头腥风血雨将士用命保卫疆土,他们没那么丧失。 “若我不是皇帝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就好比女朋友问:若我老了胖了不再漂亮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逗B男友:你现在也不漂亮啊…… 然后他死了。 傻B男友:未来的事情谁能知道啊? 然后他也死了。 现任男友:当然,宝贝我永远爱你么么哒! 然而他也跪了。 未来老公:不,你永远不可能老,永远漂亮,变老变胖变丑不存在的。 此时姚晨听到这种问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反问:“若我不是少将军,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一定会啊!” “那你喜欢我的军权,还是我的人?” 皇帝果断道:“人。你看熊老总兵。”我总不会为了控制军权就把人拉上龙床吧? 姚晨又问:“你喜欢我的颜,还是我的人?” “人。你看百里溪。”那三个字咬牙切齿。 姚晨差点笑出声,又忍住,继续问:“那……” -- 第148页 “人人人,都选人,就喜欢你这个人!”小狼狗还抢答了。 姚晨满意地摸摸狗头:“打胜这一仗,我就回京。” “真的?!”小狼狗几乎跳起来,他此时压在姚晨身上,这么一蹦后者差点被压得翻白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辽东怎么办?”皇帝有些担心,好歹还惦记江山社稷。 “奴儿干交给百里溪。”皇帝想说什么,但是被姚晨一个眼神打断了,那是他已经下了决心不想再讨论的眼神,皇帝内心挠墙,忍了。姚晨接着说了其他安排,比如辽东卫所交给老罗,营口/交给郑把总,建州继续由李承善统领,直接受命于朝廷。 这样的布置,即便姚晨回到京城,也对北方具有绝对的掌控力和影响力。 皇帝欢欣雀跃,虽然有遗憾的地方,没有彻底恁死潜在的情敌,但可以把他们远远隔开,以后每天就能见到少将军,朝夕相处,夜夜相伴,再不分开。 第54章 名将不想打仗23 皇帝千盼万盼,终于等来了百里溪的音讯。 信中称,他们将于密信发出的次日对野人女真展开大规模攻击,算了算时间已经过去好几日了,而野人女真仍然不疾不徐地与汉军僵持,想来还没收到后方的消息,所以,姚晨决定主动发起决战,令其无法脱身。 这日,野人女真发现汉军的军阵变了。 一直龟缩不出的辽东骑兵和建州女真骑兵,分别出现在步卒左右翼,而且,在本来辽东总兵站着的战车上,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朕与众将士同生共死!” 皇帝的话传遍了全军上下,士气高涨,如同加了无数buff。 野人女真首领面面相觑,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汉人皇帝御驾亲征?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仿佛一个取之不竭的金矿就在自己眼前。只要再发点力,就能把他掳走,威胁汉人朝廷献上粮食宝物,以后攻城的时候把他往阵前一扔,看谁还敢放一箭,不得乖乖开门任他们索求? 姚晨暗道:同生可以,共死就算了。 他不是没劝过,要皇帝好好待在军帐里,可皇帝坚持要助姚晨一臂之力,认为没什么比自己更有效的诱饵了,姚晨最终还是同意了,有点高兴小狼狗能与自己共进退,同时也布了后手,要是有意外,立刻把皇帝打晕送到船上,由海路一路回京,确保安全。 汉人皇帝的出现,不止给己方带来了士气的变化,敌方也像吃了春/药的恶狼一样,眼睛都红了,比平时更凶猛更势不可挡地朝汉军扑来。 他们喊的口号朴实无华:“活捉皇帝,赏万金!” 草原人最喜欢的战术是冲破敌阵,将敌人切割成两块,然后再次冲阵,如此反复下来,敌人便会被分割成毫无抵抗力的数个小部分,难以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和反攻,最后只能在疲于应付中全军溃败。 在无数骑兵不计性命的冲锋下,他们终于撕裂了汉军步兵的防守,艰难地完成了第一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右翼建州女真骑兵动了,以他们草原人同样的打法,从右侧冲击野人女真的骑兵,野人女真见汉军侧翼动了,也调动了一批骑兵,试图绕到建州女真后方攻击,姚晨忍住了立刻动左翼的想法,静待战局变化。 骑兵们前段时间看步兵发威,此时早已按捺不住,又是皇帝与少将军亲自观战,热血沸腾,杀气四溢,连呼吸都带着炽热的战意。 冷兵器战争里的正面交锋,没甚诡计与技巧,拼的是整个军队的实力,包括主帅的布阵排兵,以及将士的英勇无畏。 双方如同对弈,不断在局中落子,增加砝码,比谁能一步看十步,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今天也是激烈交战的一天。 战果为开战以来最丰,但损耗也达到了顶峰。 姚晨内心平静无波,没有普通人看到血肉横飞金戈铁马的激荡心情,他静静听属下报告战况,又亲自去探望伤患,皇帝紧跟着他,从他平静沉稳的表情里看出了悲伤沉郁。 他也亲眼看到了痛苦呻/吟痛不欲生的重伤伤患,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那是他的子民,他的士卒。 皇帝小心翼翼地抱住少将军。 “他们也算死得其所,至少有战功和抚恤,惠及家人子孙,”姚晨表情淡淡的,“从军的那刻起就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多活一天都是恩赐,还望陛下多体恤将士不易。” 皇帝点头,亲口许诺不会轻起边衅,爱惜士卒,重重抚恤。 “陛下如此,是万民之福,也是我的幸运。” 皇帝默默道:有你才是我的幸运。 战事陷入胶着,汉人中气氛尚好,除了皇帝亲征这个变数,一切如原计划顺利进行着,而野人女真却是接连收到噩耗。 右路传来最新的战报,为奴儿干都司与辽东卫所大败,损失难计,被迫分散而逃,已经不是打败,而是溃败,究其原因,首要是缺乏粮草,军心浮动,首领又轻敌冒进,最终作了个大死,陷入敌军圈套,身首异处。 而后方受袭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前线,狡猾奸诈的汉人通过水师,绕道了他们后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后方空虚,猝不及防,损失极大,连敌军人数都尚未探明。 野人女真首领巴虎特克慎召集各部族首领商议对策。 -- 第149页 此次战役,每个部族都出了血。巴虎特克慎有七子,三子四子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最宠爱的小儿子在昨天也受了伤,不然以目前战事的进展,众人早就不服他的统领。 他们面临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南下,把建州这块硬骨头啃了;二是立刻回援后方,意味着此次出征是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损兵折将,还毫无收获。 “不能回去,这必定是汉人的奸计,他们也快撑不住了,汉人皇帝就在眼前啊!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把这乌龟壳咬开!” “小心把牙嘣了。姓姚的难道是个傻的?他既然敢把皇帝摆出来,就不怕我们去抢。还看不出来吗?继续耗着才是个陷阱!”听闻后方失守,不少人已经萌生退意。他们出来劫掠,不就是为了养活部落中的老小?而且,这时候损失还可控,这一年熬一熬也能过去;要是继续放任情况恶化,恐怕要全军覆没。 有人犹豫不决:“偷袭部落的汉军有多少?” “尚未查明。可能只是汉人的疑兵,迫使我们放弃南征而北归。” “不如再等等?” “粮草不足,再等就要杀马了。” 有人开始咒骂鞑靼:“这群狡诈的豺狼,说得天花乱坠,现在却一点出兵的意思都没有!”明面上是骂鞑靼,实际却在指责几个大姓。 “住口!现在说这个又有何用?!” 巴虎特克慎被吵得头疼,商议了一夜都没有结果,只能拖着再等消息。翌日,他收到手下的报告,说几个部落无视命令已经撤兵,那几个部落本来就桀骜不驯,如今战争受挫,损伤了大部落的威势,就立刻故态复萌不服管教了。他暗中咬牙,下定决心回去后必然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但这也是后面的事情了,他现在必须好好思量对策,其智囊献上一计。 小皇帝兴致勃勃地跑进军帐。 “景行,野人女真首领给你写了封密信,但好像送信的是个蠢货,误送到我这里来了。”他献宝一样把手里的信展开。 姚晨捏了捏眉心,战时的军务是平时的好几倍,他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他没送错,就是给你看的。无非是暗示我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之类,还有新花样吗?” “你闭上眼睛歇会儿,我念给你听。”皇帝小狼狗也不在意,低沉好听的嗓音声情并茂地把挑拨离间的信朗读出来。 姚晨一听,还挺有文笔的,表达了对自己的佩服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赞颂自己声名显赫,长城之北只闻少将军,不闻皇帝之名,百姓只知少将军,而不知朝廷云云,同时还编造了一个故事,说上次你来信说要和我们互市,善待百姓,共分天下,我觉得这主意很好,不如我们就此罢兵,携手走向美好的明天。 “夸赞少将军的有几句写得好,就是流于表面,毫不深入,而且字迹毫无风骨,阿谀谄媚之辈耳。”皇帝犀利地点评了一下。 姚晨低笑:“除了你还有谁深入了解过我?” 皇帝得意洋洋。 他嘴唇卷起一个坏笑:“不如我们写一封回信?” 他凑到少将军耳边,悉悉索索说了几句,又忍不住舔了少将军的耳廓一下,又含住他的耳垂吸了一会。近来战局明朗,气氛轻松了一些,他们也有了调笑的心情。 皇帝师从张首辅,文采斐然,与姚晨一边商议着,一边写完了回信。 野人女真首领巴虎特克慎一点也不想看回信。 这就是一挑拨离间的策略,让皇帝怀疑将军的忠心,对方正儿八经地回信,反而说明已经看破了他的诡计,不仅如此,还以同样的办法回敬。 信中首先表达了对野人女真的尊敬,我们是爱好和平的民族,打仗也是出于防御,随便打打,不是针对你们的,你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野人女真气得吐血:哦,随便打打就把我们挡在这里,寸土难进? 然后,姚晨很大度地表示,既然首领您诚心诚意地求和了,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要和谈,可以啊!俯首称臣先,并且赔偿战争损失,粗粗算一下,也就几百万两吧,没有银子牲畜也行,没有牲畜土地也行,我们不挑的。 这封信直接激怒了巴虎特克慎,次日的进攻格外猛烈,仿佛他已经失去了理智,铁了心要汉人好看。 然而,姚晨却从系统给的GPS地图上看出,这是个幌子,野人女真大营只剩下个空壳,大部队已经后撤,战略转移了。 双方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想走就走?这可由不得你们。” 姚晨将大营交给皇帝,亲自率骑兵追击。 皇帝还有些不满,姚晨道:“在家等我回来。”后者甜甜地应了。 最先被姚晨追上的野人女真气势萎靡,撤退时被落在后面,本来就不会是什么精兵,他们毫无防备地受到袭击,漫天尘土仿佛有无数追兵,风声鹤唳,没有人升起反抗之心,只拼命挥鞭策马,希望比同伴跑得快点,能逃过死神的追捕。 不时有人落马,或被射杀,或被同伴的马匹踩死,敌军追杀造成的混乱,还不如他们内部恐慌造成的伤亡多。 姚晨追了半个月,不但将他们逐出领土,还追击到了境外。 “少将军,穷寇莫追。”有人进言。 “此次斩获多少?” -- 第150页 属下报了个数字,姚晨算了算,目前为止,野人女真损耗的精壮总数已经超过十二万,这还没有算百里溪那一路的战果,此番他们元气大伤,要再大规模南下,得养精蓄锐个五年以上,纵使有小规模骚扰,当是无惧。 “回家。”姚晨扬鞭。 大营收到少将军要回来的口信,全军上下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这回土豆炖牛腩有着落了吧?”一小旗眉飞色舞地说,他刚听总旗说已经把请赏的战报报于朝廷,相信不久赏赐就会下来了。自上将军掌握辽东,他们的粮饷赏赐就从没拖欠过,若有人贪赃枉法,军中必严惩不贷,这也是全军上下尊敬拥护少将军的原因之一。 “是啊,最近吃马肉都吃得屁股疼。” “玛德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拉屎的事情?!” “我没说,是你先说的!” “好了。”小旗安抚了斗鸡似的两人,刚刚经历生死大战,大家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马肉确实不好吃,但没办法,那么多死马,浪费了多可惜,你们就是被少将军养刁了嘴,学学建州女真,他们就不挑啊!” “话别说太早,我之前还看到他们偷偷和伙夫打听,什么时候吃土豆。” “……” 姚晨回来是在傍晚,正是埋锅造饭的时候。 皇帝命人备热水,又点了几个菜与热酒。 他亲自给将军卸盔甲,检查身上有无新增伤口,忍不住抱怨:“要你去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还不许我去……” 姚晨抓住他乱动的手,他都多久没洗澡了,多脏啊。 “半分没伤着,就是整天在马上,大腿内侧被磨破了,屁股上也有点青,先洗洗,晚点给你看。”后面声音已经带着轻佻与调笑。 姚晨在皇帝面前光着身体,也不害羞,迈着大长腿走进浴桶里。 他本想洗个战斗澡,不料太疲惫了,居然在温暖的水中睡着了。 待醒来已经是夜半,月儿高悬,皇帝正守在床边,他的手边放着一卷书。 姚晨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舒适的里衣,浑身清爽温暖,他感到大腿间凉凉的,似乎涂了药。肯定是小狼狗的功劳。 “饿了?”皇帝低声问道。 姚晨点头,坐起来,皇帝给他披上袍子。 热好的菜端上来,皇帝已经吃过,陪着姚晨一起用。 “能喝酒吗?”皇帝问,过于疲惫的身体不宜饮酒。 “睡一觉已经好多了,米酒无碍,就一两杯。” 两人推杯换盏,心情愉悦,不知不觉竟把一整坛米酒喝完了。 “一起躺一会?”姚晨邀请道。 皇帝生龙活虎地扑上去。 皇帝侧头看着身边一脸餍足的少将军。 昏黄的烛光,似乎给少将军笼上了一层轻纱,如梦似幻。他的相貌,越来越像皇帝记忆中的姚老将军,英武俊逸,充满了成年男子的意气风发,坚忍不拔。 “过了年你虚岁就是二十八了……”再称呼他为少将军似乎有些不妥,或许该称将军?不过不管怎么称呼,都是他的人。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在这里守了十年。”姚晨喟叹。 “你会舍不得吗?”皇帝忍不住问道。 “这里已经是我的第二个故乡了,寒冷的北风,悠扬的牧歌,桀骜不驯的烈马,一切一切,都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会忘记这里。”但我也不想继续待着了。 这玩意儿就像古蓝星大种花的高考,每个学生都要经历一回,印象深刻,收获颇丰,意义非凡,但是绝对不想再过第二次…… 皇帝安慰地覆上他的手背,紧紧握住。 “北平也是你的故乡,是我们的家,你会喜欢那里的,”皇帝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想升你入五军都督府,还是负责辽东事务,只是换了个地方办差,若有急务,可以随时回来。” 五军都督府是中央最高军事机关,掌天下兵马大权,管理京城和各地卫所,主导国家军事建设,与兵部互相牵制,虽然目前隐隐有兵部凌驾其上的趋势,但实际还是升职了。 从地方实权到中央要员,有利有弊。 但姚晨最看重的就是从常驻苦寒之地到京城享福偶尔出差,当然是美事啦! 可普遍的官员和辽东军官都不这么想。 尽管皇帝回京后大肆封赏,普天同庆,但对姚总兵调回京师明升实降的做法还是忍不住感到心寒。 刚收到皇帝旨意时,张首辅沉默地坐了半响,已经开始在心底打乞骸骨的腹稿了。 伴君如伴虎啊!他真的有点看不懂皇帝这个徒弟。 说他信任姚总兵也可以,又是北巡又是亲征,平时有好东西回回都不忘给北边稍一份,上回建州女真归降,他还亲自过问了姚总兵的饮食健康,让对方部落首领带个话问好。 但话说回来,这也说明皇帝对姚总兵控制严密,十分忌惮,连他多吃几个冰罐头都要过问,说好听了是关心,说难听了是控制,若往深处想,是不是在对方身边布满了密探,以掌握其一举一动?真是可怕,令人遍体生寒。 人家刚打了个大胜仗,你就要他交出兵权,虽然朝廷确实有官员暗暗嘀咕姚总兵的军权太大了,北部数千里,至少二十万精兵强将,这还没有算各个部落的人口、附庸的民夫与水师,称其为一方诸侯并不为过。 -- 第151页 这卸磨杀驴也忒快了,就不怕引起辽东将士反弹吗? 第55章 名将不想打仗24 姚家一干心腹正在商议此事,他们想反弹来着,却被姚晨打地鼠一样一个一个摁回去了。 有人愤愤不平:“朝廷是几个意思?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看皇帝小儿对咱将军挺亲近啊,是不是那些文官又挑拨离间闹幺蛾子?” 有人还掉起了书袋:“得鱼忘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到后面用典乱七八糟,似乎胡言乱语,又似乎在撺掇少将军造反。 姚晨让他们安静,勒令这些话不许再说:“受到封赏还板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将军死了呢!” “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要说。”老罗连忙补救,迷信地叨叨,其他人纷纷翻了个白眼。 “铁打的你们,流水的总兵,只要军队握在你们手上,谁当总兵都一样,钱、粮、权,这三样,你们替我替姚家替百姓牢牢握住,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办,说难听点,就算我不在了,姚家倒了,皇帝驾崩了,朝廷乌烟瘴气,你们也不能乱!汉人内乱是一回事,外族入侵是另一回事,远的不说五胡乱华,想想前朝元蒙屠城,动辄几十万,要是放过来一个鞑子,要你们好看!” “遵命!” 姚晨缓和了语气:“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儿,不就回京师吗?龙潭虎穴鞑靼女真都逛完了,还怕区区京城?还没点长进,越活越回去,还不如新来的淡定。”他抬下巴,指了指百里溪,目光赞许。 老罗道:“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好了好了,散了吧。回去大摆庆功宴,不许哭丧着脸,每个人都给我笑。” “是。”众人龇牙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姚晨又道:“百里游击,你留一下。”此次百里溪立下大功,也升了官,地位都能与海上一霸郑飞龙平起平坐了。 心腹们互相对视:这天色不早了,两人夜里独处,啧啧啧,这是旧情复燃的节奏啊!干得漂亮!让那渣皇帝头上长青草,浑身原谅色!! 屋内只剩两人,没有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迤逦桃色事件发生。 姚晨开门见山,问道:“你与本雅失里什么关系?”鞑靼太师阿鲁台先后拥立三位可汗,本雅失里便是第二任,在现任可汗阿台前面。 百里溪本以为姚晨要问远征野人女真的事情,或者有关于奴儿干特别要交代的,完全没料到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已经被发现,猝不及防之下,暴露了全部情绪,连掩饰都忘记了。他耳朵发出轰鸣之声,眼前满是血色,看不清人脸,待回神,发现少将军一脸了然,他的整张脸苍白无比,因恐惧而扭曲,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他闭了闭眼睛,跪伏于地。 像是一头已经被驯服的孤狼,向主人献上自己的性命与全部。 “本雅失里是……是……我父亲。”他哆哆嗦嗦地回答,气息极度不稳,中间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完。 “没想到你还是鞑靼小王子。”姚晨面色古怪,百里溪跪着错过了他的神色。 “我只是女奴的孩子,算什么小王子……”他自嘲,声音有些颤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活下来,走到今天,若是此时死了,好不甘心…… “当年太师阿鲁台与阿台勾结篡位,我受到追杀,百里沐的父母亲族为了救而被屠杀干净,我便取了他的姓氏,带着他一起逃亡,扮作姐弟,后面的事情少将军您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在狼居穴的时候,我就有点奇怪,蒙古圣山地形复杂,你是如何把一干贵族找到的,除非你熟悉那里,这就和你所说的生活在鞑靼与汉人边境不符,我这才起了疑心,特地命人审问,又发现你在他们投降之时杀了其中几个贵族,顺藤摸瓜,查出他们曾经是本雅失里的旧部,后来降于太师。” 百里溪暗自苦笑,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还是弄巧成拙,露了马脚。 姚晨其实并不打算与他为难,只是想弄清楚他的目的:“你今后有何打算?” 百里溪震惊地抬头:“您不杀我吗?” “要杀早动手了,何必留你到今日。” 百里溪却是想岔了:“少将军您打算如何处置我?提携栽培之恩,无以为报,我什么都甘愿去做。” 灯下观美人,哪怕百里溪根本没想过以色侍人,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还是在他说出“我什么都甘愿去做”的时候,透出羔羊般献祭一样的光,妖艳至极,又充满信任与神圣,让人忍不住生出凌虐的念头。姚晨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是零号,不然当场就能把人给办了,脑补一堆少儿不宜: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那这个姿势怎么样?这个道具要努力含住哦…… 百里溪毫无察觉少将军的心思已经飘远,他回忆过往,继续陈情:“可惜本雅失里心腹手下全被灭口,麾下的势力早就被瓜分干净,认得我的怕已经全死了,而且我不过是女奴的血脉,用来威胁鞑靼怕是没什么用处……” “只做人质,不是大材小用吗?” 百里溪怔忡地看着少将军,眼神中透着一股迷茫,似雾非雾,似悟非悟。 姚晨换了个问法:“你今后是想做百里将军,还是鞑靼小王子?” “将军!”百里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说完他的嘴唇还颤抖着,仿佛绝境逢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选择。 -- 第152页 “我将奴儿干交与你,是要你理解牧民生存之艰难,拉拢接近各族部落,包括鞑靼境内,而不能被仇恨蒙蔽心智。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你的身世分化鞑靼,你明白吗?” “喏!”百里溪脸色恢复了血色,他对少将军的胸襟心折不已,“我时常想,要是我的父亲是少将军您这样的首领就好了。族人就不会惨死,我也不会受人欺凌折磨,可惜他昏庸好色,对附属部落残暴无情,最后下场凄惨,众叛亲离,我逃亡的时候,也没有牧民愿意伸出援手。” “都过去了。”姚晨轻声宽慰,自古蓝颜多薄命,越好看的生命里的杯具越多。“不过,欺瞒上官,总归要受罚的,二十仗军棍,自己去领了。” 于是,亲卫们传出最新八卦:百里游击与少将军疑似复合!你看百里游击最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肯定是承雨露了啊! 姚晨临走前,亲自见了各族首领与当地豪强,这些年有摩擦有合作,但总体相处起来还是挺愉快的,朝廷推行新政,曾得到了他们不少配合与支持,所以姚晨特地抽时间见了见,当作告别。他们比较忧虑是否会人亡政息,失去目前这些朝廷优待和优惠政策,姚晨与他们细细说了朝廷下一步的安排,宽慰一番,经营北方的国策短时间内不会更改,而且自己在朝中也会维护北方,有事帮衬着,不会让大家的辛苦与努力付诸东流。 双方依依惜别,他们还给姚晨送了一些土特产,皮子山珍好马姚晨收了,美人奴隶还回去了。 他要敢带回京去,就是给他们招祸了。 奴儿干都司卫所上下都舍不得少将军,他不在就像没了主心骨,心慌慌的静不下来,感觉落不到实处。 少将军在的时候不明显,甚至觉得他给草原的蓝天带来阴影,妨碍了草原雄鹰自由飞翔,当初姚晨要驯服他们挑掉刺头没少下黑手。现在少将军要走了,才突然发现他的好。至少他从不歧视异族,尊重大家的传统和习俗,而且,即便他们与汉人有冲突,他也能公平公正处理,让人心服口服。 老话说的好,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可惜为时已晚,少将军的心已经奔向皇帝……所在的京城安逸窝。 当他们得知接手奴儿干都司的是少将军的老相好时,心情更加复杂。他们吃过轻视百里溪的大亏,再也不敢怠慢那个杀神,据说他远征野人女真时把男女老少都屠尽了,毫不手软,女真土地往下挖三尺,都浸了血。因为面容姣好容易招来敌军窥视,他便学狄青脸覆恶鬼面具,得了罗刹的恶名,如今他的名字,在野人女真部族里可以止儿夜啼。 看百里罗刹冷落冰霜手段残酷的样子,奴儿干都司卫所不禁提心吊胆,即便刚打了胜仗,也夹着尾巴,不敢嚣张。 比起奴儿干都司,辽东卫所的汉军更是不舍,他们亲眼见证了少将军的成长,也是在少将军的教导磨练下成为北方精锐,十年时间,一点一滴,从忍饥挨饿到好吃好睡,从散兵游勇到雄狮劲旅,他们是同少将军一起成长起来的。那种感情,比普通将领与兵卒,更深刻,更牢固。 然而,少将军一片忠心,面对朝廷的不公和皇帝的猜忌,只能妥协低头,有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吞,还严禁他们议论朝廷和皇帝,辽东卫所上下只能默默流泪,化悲愤为食欲,把朝廷魑魅魍魉当作盘里的骨头啃了,而且吃饱了至少能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姚晨看他们胃口那么好,也就安了心。 临行当日,众将士与姚晨依依惜别,泪洒满襟。 “少将军,要是在北平受了委屈,就回来!” “小心别被那些奸滑的文臣欺负了。” “北方是你永远的家,想回来随时回来。” “在别人的地盘收敛着些,哪怕面上稍微吃点亏,我们回头就把场子找回来。敲闷棍套麻袋您发个话。” “少将军这个护身符带上,萨满加持过,菩萨开过光,在太清台前也供过,可以防小人的。”这个肯定是老罗无疑了。 姚晨:这嫁女儿一样的态度是闹哪样? 前几次姚晨是低调进京,这次却在皇帝和朝廷的授意下搞得声势浩大,大军得胜凯旋,行献俘礼。一来彰显国威,向周边国家展示军事力量,震慑住他们不敢来犯,二来安抚姚家,展示皇帝的爱重,稳定各路军心。 皇帝在城门亲迎,这是极高的礼仪规格,朝廷官员却没有反对得太厉害,毕竟皇帝刚把人家兵权夺了,还不许他做做姿态礼贤下士补偿一番了? 此次大战俘获了满人八大姓的不少贵族,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有野人女真首领巴虎特克慎的亲娘亲弟弟亲媳妇亲女儿,他的家眷基本上是被一锅端了。 姚晨对他们还算礼遇,除了看守严格,并没有苛待侮辱,比如让士兵们尝尝鲜什么的。这倒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祸不及家人儿女,而是为了献俘好看,贵族就要有贵族的样子,折磨得不堪人形百姓还以为是普通牧民被拉来充数呢!而且此事涉及朝廷后续对野人女真的外交策略,最后是砍头还是让野人女真赎人,朝廷尚未有定论,姚晨就没有轻易处置。 京城陷入了狂欢的海洋,万人空巷,都去看热闹。 “那便是女真贵族吗?” “是野人女真,女真有许多部族,”有人更正道,“听说是少将军麾下的百里游击从极北之地抓的,茹毛饮血,生性残暴。” -- 第153页 “长得和普通蛮子也没大区别。” “要我说,俘虏有甚好看,还不如看少将军呢!”有女子议论道。 此言引起一片附和之声,特别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双眼放光,满脸春意,什么礼仪教养都顾不得了,或低声热切讨论,或冲到前面占据高楼欢呼雀跃,其中夹杂着“不成体统”“有伤风化”之类的驳斥,却被众人的嘲笑起哄声压住了。 白马金甲红旌旗,玉面蜂腰大长腿。 这个战神真好看!麻麻我又恋爱了! “少将军!少将军!”一声接一声的呼喊,起初还不整齐,稀稀落落,渐渐地众声汇集在一处,越来越多的人受气氛感染加入其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廷的刻意安排,如山呼如海啸,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柄银枪,一骑将军。 “这是我媳妇!”不知哪个男子把皇帝心里的话喊出来了。 皇帝又骄傲又心酸,骄傲于万众敬仰风华绝代的少将军身心都是属于自己的,心酸于别人能勇敢表达爱慕,自己的满腔爱意却无法示于人前,只能藏于暗中,偷偷与他厮守。 “啊啊啊好俊!” “少将军看我了看我了!” 实际上姚晨目不斜视,谁也没看,精神紧绷,随时防备偷袭。 尽管有军队开道护卫,勉强阻挡住人群的冲击,但挡不住锦帕香果荷包香囊玉坠……这些暗器躲也躲不得,只能绷着肌肉,挺直腰杆硬抗,有个别的没个准头,或者说太准了,直奔姚晨脑门而来,姚晨不得已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支玉钗,一头尖尖的,质地上乘,可以换一顿酒。 下一刻他便听楼上一声少女的尖叫。 “他接住了,他接住了!” 姚晨:不接住我就得破相了大妹子。 然后又是一阵混乱的惊呼“小娘子晕过去了”“快去找大夫”…… 到了午门,在此举行献俘仪式。 难熬的游街终于过去了,人群被远远隔开,姚晨松了口气,下马肃立,还趁机整理了一下仪容。 午门献俘,就是皇帝站在紫禁城正门上,宣布将战犯行刑。 午门五凤楼形制,由紫微城应天门演变而来,丹楹刻桷,巍峨大气。姚晨仰头,望向明黄色的身影,他目力极佳,却因为距离甚远,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年轻的脸。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他的目光,身体动了动。 献俘仪式先由刑部尚书讲话,宣告野人女真是如何无情无耻无理取闹,我们是如何不得已才奋起反抗指挥正义之师抄了人家老巢,为了世界的和平宇宙的正义,特地在此宣判尔等死刑,希望你们投胎以后下辈子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最后他说:“合赴市曹行刑,请旨。” 皇帝亲传:“拿去!”这两字姚晨完全没有听到,距离太远,而且午门前空间大,人又多。他能知道,是因为皇帝左右的大臣二人,重复高喊:“拿去!”再左右四人高喊:“拿去!”如此这般,一增为二,二增为四,最后变成三百六十人齐声高呼:“拿去!”声音之大,如雷震耳。 姚晨:为什么说拿去呢?这么随便的?还是字太多不好传话? 最后点了名的拉去明正典刑,剩下的收监关押。 这一场下来,比打仗还累。 姚总兵在献俘后就被皇帝直接召进了皇宫,连家门都没回。 “景行,你过来看,这是画师新作的午门授俘图。” 姚晨扫了一眼,还未上色,只是草图,但已经能看出恢弘大气,心怀激荡,而且画师画技出众,不是千人一面,熟悉朝臣的人都能从画中分辨出是谁。 “画师偏心,把你画得好俊,把我画老了……”皇帝有些不满,“别看画了,看看我罢。” 刚才看画的时候,姚晨就与皇帝靠得极近,这时轻易被皇帝围在怀里,他听到耳边有个蛊惑的声音:“我带你去沐浴解乏。” 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节选宋徽宗某词) 第56章 名将不想打仗25 姚总兵已经五天没出现了,留宿禁中,与皇帝同吃同睡。 朝臣:两人又来表演君臣同心,都是套路…… 太后:只有我知道真相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整个朝廷都能看出皇帝心情愉快,那是飞一般的感觉,好像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喝一杯冰饮,从上到下透着舒爽。臣下提出的合理请求他都爽快地批了,甚至发怒也只是骂骂,不动手砸砚台,也不用脚踢人了。 文武百官腹诽:收回兵权这么开心的吗?这姚家也是愚忠,金矿交了,罐头秘方交了,兵权也交了……衬托着我们多贪恋权利似的……哼!早晚皇帝让你们的命也交了。 张首辅在这时候试探着提出申请退休,皇帝觉得这个请求不合理将其奏折留中,他觉得老师身子骨硬朗,还能给自己干几年呢!他用着顺手,舍不得他走,就赏赐了不少辽东和建州进贡的珍贵药材,要老师好好养身体继续给自己干活。 张首辅的老妻欢欢喜喜地清点着皇帝的赏赐,这些年海量东北货物涌入京城,价格比过去下降了不少,他家当然也买得起,可这些是皇帝赏的,意义不同,说出去多有脸面! “这里面有一株两百年的老参呢!这都成了精啦,得用红绳子系着,否则就会化形逃跑。据说哪怕一只脚踏进阎王殿,吃了它也能把魂儿勾回来,不知是真是假。” -- 第154页 难道还能找人试一试吗? 张首辅一脸“你高兴就好”的表情,他正发愁自己的辞职信没被批呢,要不要装病呢?他盘算了一会,觉得自己还是先看看姚家的下场再说,好像皇帝也没要赶尽杀绝,这个徒弟,虽然玩弄权术,心思并不恶毒。 姚晨却觉得皇帝小狼狗恶毒极了。 也不知皇帝派出的密探与他汇报了什么,皇帝醋劲大发,硬是说他与百里溪旧情复燃。 姚晨喘着气:“哪儿来的旧情?后面不是被你检查过了……” “你不忠的是前面,我当然查不出来!” 皇帝咬牙切齿,每一下都憋足了劲儿,像是要把自己像钉子一样钉进将军的肉里。 一开始百里溪只是亲卫,他还能从百里溪那里探查但不少情报,可前段时间他派人查百里溪,却被一股极强的势力阻挠,居然探不到什么消息了。这怎么可能?皇帝的情报网经过多年的发展,早已渗透浸入辽东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无往不利,当今最大的情报头子就在皇帝麾下,而连他都折戟沉沙。当地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谁,呼之欲出。 这无疑证实了一点,百里溪有秘密,而姚晨不想让皇帝知道。 然后又传来军中流言四起:某夜过后,百里溪行走不便,似乎可能大概肯定是因为少将军。旧情复燃,这是实锤没跑了! 皇帝小狼狗气炸了。 我为你守身如玉,你怎么可以偷吃呢?! 姚晨觉得自己特别冤,当晚他经历了种种鞭挞折磨,外面下了一夜的六月飞雪,声音都哑了,皇帝都没放过他。 实际情况是,他近期刚刚证实百里溪是鞑靼小王子的身份,因爱惜将才,不愿因此失去一个接盘侠,划掉,得力干将接手自己的工作,费了些心思替他毁灭证据,同时帮忙挡了挡各种势力的窥探暗查,谁知道这里面有皇帝的势力啊! 你不盯着鞑靼女真,给百里溪派了那么多探子,很浪费人力资源的好不好?! 皇帝:那可是情敌!当然要时时刻刻盯着了!! 姚晨被审问得肾亏,都出不来东西了,皇帝才勉强相信,当晚姚晨爽着爽着睡着了,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然而并!没!有! 姚晨觉得老罗从各路神仙那里求来的护身符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就是招小人了,招了皇帝这个小人! 他的小晨晨被特制的道具锁上了,钥匙被皇帝贴身带着。 丧尽天良!丧心病狂!惨无人道! 姚晨也纳闷了,皇帝上班的时候他睡觉休息,皇帝下班的时候他陪驾……也不知道这十二个时辰不休息小狼狗是怎么能坚持得住的,磕仙丹吗?磕春/药还差不多! 这几天除了吃喝拉睡就是做,身体变得有点奇怪,他在上厕所的时候都有点……他这么脸皮厚的都忍不住脸红了,玛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回家。”姚晨求饶道。 “皇宫就是你的家。”皇帝狡猾地回避问题。 “你去和太后说去。”太后也不认我这个儿媳妇啊! “你敢拿娘娘威胁我?”皇帝挑眉,其实他的火气散得差不多了,不管是怒火还是欲/火。 “不敢……只是……我侄女想我了。”姚晨想了另一个借口。 “我更想你,比谁都想你。”皇帝亲了亲将军微微冒汗的鬓角。 “呜呜……我不成了,你放过我吧……好歹让我歇会儿……” “国子监每月初一十五休假。” “庶吉士五天一休沐,我堂堂一品左都督,总不能比他们差吧……” 听将军声音里带着撒娇和真实的示弱的意味,皇帝勉强同意放他回去,但在他走之前必须先收点利息。 “我来看看左都督的吃饱了没有……” 皇帝小狼狗:哼,看你还有没有力气亲近别人。 “钥匙呢?帮我解开。” 姚晨觉得皇帝已经从根本上杜绝了自己所有爬墙的可能,都吃吐了好吗…… 少将军,新上任的左都督,腿软得几乎上不了马,脸上虽然带着笑,面色却透着股虚弱,好像透支了生命(废话,一滴精十滴血),让人不禁猜测其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 这副模样落进别人眼里,暗道果然,一切君恩都是做戏,还不知道少将军在皇宫里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呢!姚家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豁出性命打了场硬仗,反而赔上了二十多万大军的领兵权利,在京城里多压抑啊,节制牵连颇多,哪里比得上在外面做土皇帝潇洒? 姚家教头权老叔见到自家将军的时候,剩下的那只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这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是哪儿来的? “皇帝是把三千佳丽都赏给少将军享用了吗?” 姚晨:还三千?嫌我死的不够快吗?一只就够了。 “莫要问,我没事,养养就好。” 姚晨让其宽心,打起精神过问了府中诸事,他本就十分关注家里,姚府事务又不复杂,处理起来非常熟练,很快就完成了。他手捧着皇帝送的宁夏黑枸杞茶,一边啜饮,一边休息。 其实除了床上被压榨得有些狠,衣食用度都是最好的,还有人精心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是姚晨乐意,把屎把尿小狼狗都乐意做。 不行,他的口味都在痴汉皇帝影响下变重了。 -- 第155页 “三叔三叔!”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从外廊到院外,姚爱军一路小跑着过来,虎步生风,英姿飒爽。 她想像以前一样扑倒三叔怀里,可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他三叔也不是过去的三叔。 姚晨一个激灵,敏捷地往旁边迈了小半步,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小侄女的冲劲,也没有完全躲开,转了个小圈,用巧劲接住了小侄女。 姚爱军敏锐地问:“三叔你有没有受伤?”平时她三叔都是直接接住她的,下盘可稳了。 屁股的伤算不算? 姚晨默认了,他问:“下学回来了?” “我一个时辰前就下学了,带着那帮小子操练呢!”姚爱军小小年纪,已经非常自律,哪怕知道三叔回来了,她还是坚持完成了今天的训练。 姚晨知道姚爱军的小爱好,也乐于支持,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了目前练兵的成果,他也有些惊讶,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自家的小姑娘已经拉起了数百人的队伍。说是私兵吧,绝对算不上,因为是这一帮少年少女年纪都很小,说他们只是单纯玩耍吧,也很勉强,一般的游戏玩耍绝没有这么有组织性有纪律性有计划性。 说起自己的部队,姚爱军口若悬河,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这些年她从城西打到城东,从王府井大街打到八大胡同,无论是衙内纨绔,还是游侠地痞,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纷纷溃逃。 “北平的纨绔都是软蛋,挥鞭策马的,斗鸡走狗的,看着挺能吓唬人,其实都是色厉内荏的怂包,有个小侯爷也学我们少先队,建了个虎什么军,要与我们一争高下。” “你与人聚众斗殴了?”姚晨挑眉。 “怎么会呢!锄强扶弱,安家定国,守护百姓,这才是我们少先队行事的宗旨,我才不屑于这种意气之争呢!忒幼稚!我本不欲理会他们,可他们欺人太甚,到处挑衅,还调戏我们女兵,大家意见很大,我觉得放任不管迟早生祸,就与他们约定比试一番。” “哦?你们怎么比的?”姚晨其实已经知道大概过程,只是纸上三两句干巴巴的描述怎么比得上当事人亲口讲起来生动?他用心听着,不时给小侄女递话,让她更尽兴地讲述事情始末。 “我们相约一个月为期,看谁在京城抓住的蟊贼多,京城府衙听说我们的比试,也乐得支持,原意为我们公证、计分。” 姚晨暗笑,这小家伙,其实是在记仇当年宵小偷袭自家庄子欲抢劫苞米吧?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儿的。他暗道:府衙当然喜欢你们这些做白工的了,他们不费力气就得了政绩,是最大的赢家。不过,不知道姚爱军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这主意是谁出的?”姚晨问。 “大家一起想的,开头的是我,提议请府衙作见证的是小木头。” 姚晨点头赞许,示意她继续说。 “一开始我们不分胜负,势均力敌,他们似乎有衙门的内线帮忙,消息灵通,但我们也不差,追踪围捕,配合默契,一网一大串,不会漏跑一个。但后面他们遇到了硬茬,盘根在京城的拐子团伙,专干拐卖女子孩童的腌臜事,据说犯案每年不下千起。在一次冲突里他们见了血,折损了人手,整个队伍就散了,那个小侯爷还派了仆人偷偷去药铺买安神的汤药。” “不过他们也不是毫无优点,至少其人数还是挺可观的,且主要成员出身背景不凡,挺有势力。我也考虑过吸收他们,可他们觉悟太低,而且队伍只会打顺风仗,主帅也没什么胆气,这样反而会拖累我们,我想想也就放弃了。” 姚爱军小大人似地点评了一番,接着又说:“点子扎手,他们退却了,我们决定替天行道,做完他们未尽之事业,我们步步紧逼,有亡命徒狗急跳墙,居然把同伙纠集在一块商议对策,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机会将其一锅端嘛!不过为了救出被他们藏起来的孩童,我们没有轻举妄动,一边派人盯着,随时准备作战。” “另一边,我们派人做了卧底,就是隔壁家邱员外的儿子,他刚弃暗投明,急于立功,就自告奋勇,欲深入虎穴探查。唉,我本来叫小木头扮的,可是他最近几年长得太快太结实,看着不好下手,其他老成员无论男女都操练得十分壮实彪悍,武力可以,谋略不足——是我发展队伍的时候想简单了,应该网罗各方面人才的——最后我就只好答应了,勉强让那小子去。不过我们有告知亲卫,一路都有人紧跟,确保安全。一路顺利救出了被拐带的孩童,除去了京师一大毒瘤。” 姚爱军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轻描淡写,把战斗过程说得简单,大概觉得是小事,不足挂齿,实际却颇为惊心动魄,权老叔当时写报告的时候用笔墨着重描写了一番,姚晨这才知道他们的水平,居然已经与一般卫所不相上下。 更令他惊奇的是,这件事还有后续,而且情节跌宕起伏,可谓高潮迭起。 话说当日,那邱小郎君扮作迷路的少年,在拐子活动的地方溜达,他长得瘦弱,说小了自己的年纪,就顺利达成了被诱拐的成就。别人看他怯懦就没有迷晕他,只用绳子绑住,堵住嘴巴,七拐八拐地回到窝点,和十几个小孩儿关在一起。 夜里有几个小孩儿嘤嘤哭泣,十分害怕,也有人目光坚毅,相对镇定。其中一个孩子年纪比较大,看着也挺机灵,他偷偷安慰他们说:“别怕,我们找机会逃走,我用破瓦块磨烂了绳子,晚点再帮你们。”结果当晚他被狠狠揍了一顿,头破血流,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鸡。 -- 第156页 原来小孩儿中间有拐子同伙,是个侏儒,他扮作同样被拐来的小孩,负责看管和验货,把刺头拔掉,剩下的都是乖顺的两脚羊。 好在拐子不想损伤了货物,好歹没有把那小孩儿伤得太惨,他只受了些皮肉之苦,但经此一事,小孩儿们更害怕了,谁也不信任,各自占据了一个地方,不愿意搭理别人,半点逃跑或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邱小郎君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冷眼旁观整个过程,不动声色,漠不关心,只等人来救。 这世界死得最快的就是英雄! 要不是他被姚家那疯婆娘抓住了把柄,他才不愿意受这样的苦! 说起来,那神奇的姚家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小娘子,和男孩子一样送去学堂读书也罢了,还让她舞刀弄枪的,仿佛直接当下一代将军培养了。 那疯婆娘心也忒黑了,他不就是撺掇了一小侯爷也成立一支少年军队和她打擂台嘛,居然威胁他要和他爹娘打小报告,他爹娘就怕他和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不得家法伺候啊! 说起邱家和姚家的交情,以前不深不浅的,就是和睦客气的邻里关系,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时候走动走动而已,直到有一次他被那疯婆娘给揍了,姚家过来赔礼道歉,两家女主人交流育儿经验,格外有共鸣,觉得投缘,交往才多了起来。 当时疯婆娘刚进学堂,学堂里就她一个女孩子,大家觉得特别新鲜,再加上她有个战神叔叔,男孩儿们之间有股说不出的躁动,暗搓搓地想认识她,又抹不开面儿,就想办法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 姚家小娘子写的字不好看,大家就偷偷笑话她。他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正议论呢,他半天没说话,随口插了一句“瞧她那模样就是耍刀的,哪里握得了笔”,结果正好被她听见,狠揍了他一顿。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别人说的可比他过分多了,怎么就挑他一个人揍呢?他纯粹是招了无妄之灾。 他与她勉勉强强也算青梅竹马吧,只不过是冤家路窄、虐恋情不深的那种,他小时候天天向老天爷祈祷,希望家里能早点搬家,离姚家越远越好,自己好逃离她的暴力阴影。 都怪自己老娘,居然玩笑说两人一文一武挺般配,他听了汗毛都竖起来了,当邻居就够他受的了,还要同住一个屋檐下?呵呵,真那样的话他还是早点备副棺材吧! 他的梦中情人,应该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又长又直,且肤白貌美,柔情似水,而不是心狠手辣、左牵黄右擎苍的疯婆娘。 第57章 名将不想打仗26 小黑屋里,十几个孩子瑟瑟发抖。 邱小郎君身陷囹圄,眼睁睁看蟑螂老鼠在自己面前爬过,忍不住又悔恨起来。 怎么就那么不谨慎呢?他应该更小心一点的,否则就不会被姚家那个疯婆娘发现是自己在一边煽风点火,而且那小侯爷也太没用了,看着人高马大的,结果见血就晕…… 突然,他发现对面有个小男孩儿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他不敢声张,扭头的动作都不敢做,只用余光打量对方。 一身粗布,比较瘦弱,估计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脸上有血迹也有灰尘,看不清楚样貌。 难道是认得自己的小孩儿? 邱小郎君猜测着。就怕被对方道破自己与姚家是邻居这层关系,引起贼人的警惕……他暗暗叫苦,心里发凉,勉强打起精神。面上装作无知的富家小孩儿,娇生惯养,羸弱胆小,一副怯怯的模样。 不知道等了多久,简直度日如年,手脚都被发麻了。终于,外面传来一阵锵锵锵的不平静的声音,似乎有人打斗。 他的心提起,来了! 约过了一刻多钟,屋子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领头进来的不是姚家那个疯婆娘是谁? 那门已经变成两半。 啧,这脚力…… “邱家小子,我们来救你啦!”疯婆娘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狼狈相,笑嘻嘻地说:“给你记一功。” “快给我松绑。”别废话了。 有人给他拿来热水,他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咦?报告姚小将军,这小孩和邱小郎君长得真像!” 邱小郎君闻言往那边看去,正是那个之前一直盯着他瞧的小男孩。 之前因为屋子里很暗,再加上那小孩身上脸上脏兮兮的,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这时他们被解救出来,收拾干净,才发现他们的相貌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他长相随娘,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和他娘亲那边的亲戚有关。 仔细询问一番,众人才知道那小孩随娘亲姓魏,和邱家夫人正好同姓,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小孩一直跟着其祖母过日子,前不久祖母病逝,无亲无故的,成了孤儿,就被送入慈幼局,也就是朝廷公办的孤儿院。不想那慈幼局里有人与拐子暗中勾结,把他给卖了。 官府衙门得知后立即命人查探,清理整顿了慈幼局,顺便打听了其身世。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大概是白天受了太大的刺激,睡着之后就做了噩梦。他梦到自己被一只小山一样庞大的吊精白虎追杀,眼见要丧身虎口,突然一支利箭呼啸而来,射中老虎的眼睛,穿脑而过,老虎巨大的身躯摇了摇,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蓦然回首,就看到一劲装打扮站姿笔挺的人影站在林间,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直觉对方是位少女,还是自己的意中人,心跳得厉害。 -- 第157页 对方救了他不打招呼就要走,他急匆匆地追上去,没想到她速度更快,一会儿就没影了,消失在树林中。 他正急得团团转,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脸上的笑容不同于寻常少女的娇羞,特英气爽朗。梦里的她比实际年长几岁,已经摆脱了稚气,透出少女的秀美,但他绝对能认出来。 是疯婆娘。 他直接被吓醒了。 怎、怎么会?他的黑长直呢!呜呜呜…… 很快邱小郎君就没心思考虑儿女情长了,他面临着更深刻更艰难的命题。 ——他爹是谁? 不是他老娘出轨了隔壁老王,而是……他爹不是他亲爹,他娘也不是他亲娘。 当时一同被拐卖的孩童里面,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小孩儿居然才是邱家的亲生儿子! 话说当年,魏家有两个双胞胎女儿,姐姐嫁给家世平平的小商人,妹妹胸怀远大入了高门大户当妾室,后来小商人变成了大商人,大户却遭了难家破人亡,妹妹受不了刺激,生下孩子后就走了,死前把儿子托付给了奶娘。 那奶娘辗转来到邱家做工,正好魏家姐姐也诞下麟儿,看两个婴儿年纪差不多,长得也像,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来了个李代桃僵,直接把俩孩子换了,还愣是没人发现! 如今衙门查慈幼局买卖人口案,顺便查了查那小孩儿,这才发现其身世大有文章。 咦?不是亲祖母,而是奶娘? 咦?奶娘曾经去过邱家,怎么没有相认呢?穷亲戚富亲戚,这不合常理呀! 咦?那小孩儿好像比邱小郎君更像邱员外,奶娘遗物里还有邱家夫人亲手制的一件小衣? 真可谓一波三折。 毕竟时隔多年,相关人士又已经死亡,没办法查证,但目前有的证据,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两家孩子被调包了。 邱小郎君偷听到父母谈话,被内情雷得外焦里嫩。 戏文都不敢这么写! 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生活给他的磨难。 在他最迷茫无措觉得无家可归的时候,疯婆娘找到他,说:“就算你爹娘不要你了,你也可以来我这,至少是个小旗。” “才十人的小头目,那小侯爷给我的可是参将的位置……”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但他在心里却是已经同意了,本来惶恐的心居然就这么安定下来。 其实小娘子凶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后疯婆娘又说:“别瞎操心了,这不还没赶你走嘛!就算是条狗,养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没骂你呀,你瞪我做什么?!再说这事儿你也是受害者,本来双亲俱在结果咣当一下成孤儿了,就算他们迁怒,也怪不到你头上。而且怎么说都是亲戚,你还要叫你娘一声姨妈,他们不会赶尽杀绝的。” 谢谢你的安慰啊…… 不过事情的发展确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他爹娘隐瞒了种种,没有直接把那小孩儿认回来,而是以亲戚的名义将人从慈幼局接过来,当儿子养。 一来,真相实在是太难分辨了,说李代桃僵,没有充足的证据,仅仅是一件衣服缺乏说服力,有可能那奶娘只是贪心那件小衣料子不错才偷走的;二来,不管真儿子假儿子,感情是不能作假的,就难得糊涂,两个都当亲的罢。 邱小郎君起初还有些别扭,觉得自己霸占了人家多年的宠爱,现在他们一家团聚,自己就是多余的了,于是整天逃学旷课不着家,后面被他爹娘混合双打才消停。 那疯婆娘还笑话他,说他是贱骨头,不收拾就浑身难受。 他也忍了,谁教他现在有点儿喜欢她呢? 只一点点哦! 姚晨还不知道自己的侄女已经被人觊觎,她虚岁十岁,想亲事也太早了点。倒是他这个大龄未婚男青年,在一家吃团圆饭的时候,被长嫂念了几句。 长嫂如母,哪怕姚晨如今官居一品,回到家也得听长辈的话,好在孙氏性子温和讲理,只是出于关心,没有任何威胁或逼迫的意思。 “你如今不在军营,身边总要有个知心人照顾,亲兵毕竟是男子,少不得粗心大意,总有疏忽,不如女子心细,要不要给你挑个丫鬟?”孙氏试探地问。 这个丫鬟,是不是真的只是端茶倒水照顾生活起居,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姚家家风清明,作风艰苦,男子基本都不纳妾,除非为了子嗣考虑,姚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姚晨两个哥哥连通房丫鬟都没有,家中人口十分简单。孙氏觉得,除了早年丧夫这一点,自己真的非常幸运,无才无德,却稳稳当当地做了姚府多年的当家主母。 可现在人口简单却不是什么好事,瞧这一顿团圆饭,就他们三个人吃,虽然一个姚爱军抵得上一百只鸭子,席上实际很热闹,但人数少是事实,得尽快让家里添丁进口。而且,姚晨之前是因为战事才耽搁了婚事,如今他受命回京,孙氏才不管是不是明升实降,在妇人眼里,这孩子总归是稳定了,平安了,不用在北地苦熬,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在传出姚晨要回京的消息时,孙氏平时走动的官家太太们就明里暗里说了不少,她清晰地意识到姚晨绝对是今年京城里最热门的议婚对象,他也实至名归。 官居一品,才貌俱佳,特别在献俘仪式之后,那般人品风流,引得全城少女疯狂,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 第158页 这段时间,孙氏都不敢出去应酬,每次她一出现,这边推荐个侄女,那边引荐位太太,甚至有豪爽的女子自荐枕席,传统淳朴了大半辈子的孙氏有点招架不住,只能避开了所有社交场合。 孙氏也不是傻的,亲兵内部的流言,她也听说了,比如姚晨好南风什么的,所以她才开口询问,没有擅自做主,对别人的试探也不搭理,或拿虚话搪塞。 重新做回咸鱼的姚晨打心底里希望有人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事实是已经有人占据了这个职位,并对任何胆敢觊觎此位置的生物露出獠牙。 皇帝小狼狗阴恻恻的:有我还不够吗? 所以,面对长嫂的关心,姚晨表达了谢意,但坚定地拒绝了:“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琐事,亲卫们也做得很好,没必要再多一个人伺候。” 孙氏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而说起别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改变姚晨的主意,这孩子从小就倔,公公婆婆当年都没办法,她现在就有法子了?姚家的子弟,大概每一滴血里都写着执拗二字,不撞南墙不回头,打定了主意谁也劝服不了。姚晨看着是三兄弟里最温吞柔和的一个,实际骨子里是最自傲的,油盐不进。 孙氏暗暗叹气,把注意力转到自己女儿身上。 我管不了你叔,我还管不了你了? “瞧瞧你的吃相,哪像女孩子!” 姚爱军:“?” 姚爱军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她娘亲生的,就在三叔身上找安慰。 “邱家小子,来见见我三叔。”姚爱军热情地招呼小伙伴过来,她对朋友是如春风般温暖,对敌人又如冬天般残酷,爱憎分明,偏偏这个小子有点特殊,似敌似友,她有时候也摸不准。这时她要正式把他介绍给自己长辈,却卡壳了:“对了,你大名叫什么来着?” “……邱康平。”少年声音平静,但姚晨却从里面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 邱康平竭力保持镇定,向权倾朝野的将军行礼,他偷偷打量姚晨,满心佩服景仰,不知从何说起,忽然发现疯婆娘背对着她三叔朝自己做鬼脸,心中无语,什么紧张都没有了。 姚晨发现了他们二人眼神飞来飞去,也不说破,他观察了一番真假少爷故事的主角,如果这是小说的开篇,也不知是真少爷重生复仇收拾极品啪啪打脸,还是假少爷魂穿预知未来抱BOSS大腿让别人高攀不起。 有点意思。 姚晨与晚辈们随意说了几句,就打发他们自己去玩了。 少男少女,花儿一样的年纪,让他想到了在夕阳下的奔跑,一去不回的青春。 当年是真的在夕阳下跑,被大哥撵着运动锻炼身体……唉,往世不堪回首啊! 都说如果一个人喜欢回忆过去,就说明他已经老了。 少将军的十年,已经活出了别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精彩。 他杀过许多人,救过更多人,被无数人爱重,也被不少人畏惧憎恨。当然,他目前最大的成就,就是睡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目前姚晨唯一的追求,就是混吃等死,悠闲养老。 姚晨处理了一些琐事,销假上朝,朝会结束后被皇帝直接请去乾清宫。 “回京头一回上朝,习不习惯?” “没甚不习惯的,一切都好,五军都尉府差事也清闲,不觉得累。” “那便好,”皇帝小狼狗凑过来亲了亲,“现在有我呢,必不教你累着。”皇帝对自己年纪小有些耿耿于怀,当年登基时毫无实权,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庇护姚晨保护姚家了,反而要姚晨自我牺牲,保护他保护朝廷,将军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仿佛每一道都在诉说他的无能…… 如今他手握大权,文武帖服,终于可以自信地对他的少将军说:我养你啊! 姚晨欢喜地应了,对于他这种没有任何野心的咸鱼来说,小狼狗的做法简直是把他放到了盐场里,现在谁也咸不过他。 但在外人眼里,新上任的左都督过的日子简直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五军都尉府,像一座神龛,把少将军佛爷似的高高供起来,塑了金身,光芒万丈,实则虚无缥缈,毫无实权,让他无处施展才华,半软禁在宫中,还隔三岔五地要求人家配合表演。 真想对皇帝说:你又不是个演员,别设计那些情节。 如今少将军已经不再是少将军,而是—— 笼中鸟。 姚晨愿意做小狼狗的笼中鸟。 但他没想到很快连鸟都做不成了。 皇帝并不限制姚晨在宫中的行动,巴不得他把皇宫当家里,姚晨这天兴起,练武后去御花园溜达,忽然看到前面园子里有位衣着华贵的少女。隐隐约约的,他只看到一个背影,对方似乎正在与宫女说笑逗趣,透出一股子年轻活泼的气息。 引路的内侍解释道:“皇后娘娘每天都会来此采花露烹茶。” 皇后?! 轰隆—— 哪儿来的皇后?!我听岔了吧?!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天气,姚晨身后背景却是电闪雷鸣。 满脑子被“我是小三”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刷屏了。 他矗立在那,不能动弹,也忘了言语,好像过去一个世纪,又好像只是眨眼之间,姚晨一时觉得自己全部的血液好像都流尽了,浑身发冷,一时又十分炽热,灼痛了血管神经,火山爆发一样愤怒。 -- 第159页 那么,问题来了:皇帝犯了重婚罪?在海外孤岛上成亲还算不算数? 不对不对!那本来就是不作数的,不过为了安抚皇帝,满足二人的心愿而已。 正确的问题应该是:皇帝什么时候成的亲?! 姚晨的脑袋已经彻底混乱了。 他恍然想起,皇帝好像早就成亲了,不怪他后知后觉,实在是因为这个皇后太没有存在感了。 当年先帝驾崩,十二岁的濮阳王被临时拎过来凑数,过继到先帝和太后名下,摆在龙椅上,太后垂帘听政,为了巩固皇权与外戚的联盟,皇帝登基不久就在太后、皇族和朝廷三方势力的推动下册立太后年仅六岁的远房侄女为皇后。 一个十二岁的正太和一个六岁的萝莉,又在鞑靼压境的背景下,能发生什么不纯洁的事情? 这场政治联姻,主要在其身份对国家的象征意义,巩固皇权,安抚外戚,才能一致对外,共渡难关,至于儿女情长,不存在的。 一开始是年纪小,帝后各自过各自的,后面皇帝想摆脱太后与外戚的控制,与身为太后侄女的皇后也保持距离,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淡淡的,而在皇帝与将军在一起后,更是把皇后抛在了脑后。 如今皇后年方十六。 十六啊…… 连正脸都没见到,姚晨就默默退走了。 实在是内心有愧。 百岁老人与十六少女争抢情人,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这都能上星际社会版了。 第58章 名将不想打仗27 皇帝下了朝,没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找到少将军,心中奇怪。 负责服侍少将军的内侍跪伏于地,颤颤巍巍地禀告:“少将军今早在御花园遇见皇后娘娘,他说有事出宫,奴婢斗胆妄言,少将军离去时脸色不大好。” 皇帝花了几息才消化了这个消息,意识到不妙,他一直假装他们两人之间并无第三者,没有其他男女,更无后宫,但今天这个假象被戳破了。 仿佛肥皂泡,阳光下五彩缤纷,没了光就失了色彩,飘飘荡荡,最后落到地上,碰了枝头,破碎,散在风里。 皇帝疾言厉色,命令那内侍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把事情详细地说一遍。 他脸色飞快变化,沉得能滴出墨来。 皇帝直接冲到仁寿宫,质问太后:你对少将军做什么了?他怎么就突然就离开了? 后宫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皇帝的怀疑不无道理,他猜测是不是外戚要争夺后宫的主导权,所以才挑拨他与少将军之间的关系。 太后一脸懵圈: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看皇帝这方寸大乱,几欲发狂的模样,太后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惊天的祸事来,连忙宽慰,了解事情原委,还为自己和皇后解释一通,表示清白。 她坦诚自己确实是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且打算做些什么以引导皇帝树立正确的爱情观,不一定非要与姚晨一刀两断,对后宫雨露均沾,但至少要尊敬亲近皇后,产下嫡子,稳固江山。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一点也不过分。甚至皇帝都找不出理由反驳。 在太后看来,让姚晨和皇后打擂台,是愚蠢至极的做法,他们并没有绝对的敌对关系,皇帝嘛,三宫六院的,吃醋都吃不过来,皇后为了保住地位,拉一个宠妃做盟友很正常啊,而且这个盟友还生不出儿子,绝对威胁不到后位,可谓非常理想。而且,皇后从小在宫中长大,内有太后,外有家族,皇帝又没有宠幸妃子宫女,宫里除了太后和皇帝,属她最大,除了不得自由,日子过得非常舒坦,因为没有竞争,性子都被养得有些天真烂漫。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太后真的要对姚晨动手,太后的手腕老辣高明,打蛇就能打准七寸,怎么会做这种明显损人不利己、还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皇帝一查,确实如太后所说,皇后在那个时间去御花园,都是多年的老习惯了,而心腹禀告,今天少将军确实是一时兴起才往那边去的,没有人教唆也没有人引诱。 两人撞上完全是意外。 可怜皇帝连个迁怒的人都找不到,恍恍惚惚地离开了仁寿宫。 难道真的是天意吗? 少将军似乎是受够了人前做戏,又或者是返京之后愤懑无处排遣,因而病倒了,姚府派人和朝廷告假,少将军闭门谢客。 皇帝派出御医,得到的诊断是郁结于心,困顿于情,久而伤身,需要静养。 是什么能让驰骋战场无一败绩的战神郁闷烦扰到病重不能理事的程度? 当然怀才不遇,饱受猜忌了…… 谁也没往情伤上想。 姚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处在这么低的人生低谷。 或者不该称为低谷,而是巨坑。 那坑还是自己挖的。 当时怎么就色令智昏,被那种小奶狗的气质迷晕头呢?那种全心全意看着你的湿漉漉圆滚滚的眼睛,你动一下,它的小脑袋就转一下,微微歪着头,好奇又渴望地瞅着你,无论你走远了还是靠近了,它都一心一意地关注着你,好像在说快来呀求抚摸呀。当你勉强抵抗住它眼里的biubiu闪着光的期待,忍住不向它投降,装作矜持镇定的样子,它就发出奶声奶气呜呜的声音:我做错什么啦?你怎么不喜欢我呀!快来抱抱我把我领走吧!在它的眼里,你就是它的天,它的地,它唯一的主人。 -- 第160页 姚晨就是被这样一只小奶狗勾走了三魂七魄。 然后他突然发现这只小奶狗已经上了别人家的户口!它早就是别人家的狗了!!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动心之后呢? 姚晨哭成一锅咸鱼汤。 说起来,他还怪不得别人,皇帝立后昭告天下,光明正大,是他自己疏忽,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或者潜意识里逃避,不愿过度深究下去。到了两人热恋的时候,恨不得对方方圆百里没有第三个会呼吸的生物,更不会去关心其他人。 其实小狼狗身为皇帝,已经做得很好了,没纳妃也没偷吃,他们两人能够相知相守这段时间,已经非常幸运。 他就气自己,居然没有把持住,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贪恋小狼狗的男色,纵容自己与他勾搭成奸,使两人弥足深陷。最初的时候,明明只是两个互有好感的成年人彼此陪伴度过寂寞的夜晚(好吧,就是别有用心还图一时之快)他们是从身体交流开始的,不想一步一步走入感情的深渊。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穿回到那个两人一同沐浴的晚上,暴打自己一顿,揪着自己的耳朵喊:放过那只小狼狗!你醒醒!他不是单身狗啊!! 如今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不可能自欺欺人纵容这段感情发展下去。 自责难过伤心,种种情绪搅和在一起,隐隐还夹着生无可恋的疲惫。像南方的冬天,寒气与湿气一块儿侵蚀人的骨髓,日夜折磨,不得解脱。 姚晨以头撞枕:系统,你粗来!我要时空穿越的金手指! 系统内部运算:勤奋度不足,无法联系宿主,而且没有符合要求的能力,回到休眠状态。 皇帝有些害怕,他不敢见少将军。 他意识到肯定是皇后导致了这场风波,但他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十年前他与皇后的那场仪式,他只模糊记得一个个叩首的脑袋,和宫人们勉强镇定、笑容像画上去一样的僵硬表情。 他与将军在海岛上举办的那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婚礼,才是他认可的唯一一场婚事。 他可以描绘出两人喜服上补子的华纹,也清晰地记得摇曳的红纱帐,燃烧了一夜后红烛蜡泪落在桌上凝结而成的形状。 他记得将军的每一处疤痕在哪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给他写的每一封信,甚至是一个眼神,一声轻笑,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害怕,是因为隐隐的,他大概知道了将军的选择。 将军一直很清醒稳重成熟,他不会闹脾气耍性子,大多数时候他顺从自己,是因为认同他的想法和行事,否则会按照将军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好比重用百里溪一事,皇帝就没能改变将军的决定,只能表示理解和支持。 所以,姚晨生气不想见他,就是真的生气不想见他。 不是为了吸引注意,也不是为了达到目的耍手段。 这才更让小狼狗慌张恐惧,六神无主。 自己一定做错了,将军才生气的。 自己一定让他讨厌了,将军才不想见他的。 他得改,可怎么改呢? 皇帝每日都派人去姚府,结果都被拒之门外,除了太医,将军的面都没见到,没法子,他只有亲自去了。 姚家管事当他是寻常侍从,礼遇有加,又是上茶又是赏银,却只象征性地命人去带了话,得到一贯的谢客答案,回报给他们。 随皇帝而来的内侍堆起笑脸,低声下气地求管事再去求个情。 “我们有幸在宫中与少将军见过几次,不止陛下担心,我们也非常挂念少将军,烦请管事再通报一声,就说是故人相见。” 管事的无法,看他们话里诚意十足,又是皇帝的心腹,必须给这个面子,他只能再跑一次。“罢了,我亲去一趟,您二位稍候。” 又过了一刻,皇帝面前的茶水都凉了,管事的才回来,摇了摇头,他们只能暂且离开。 其实皇帝也可以表明自己身份,可他担心,万一将军还是不愿见他怎么办?或者更糟,将军是迫于他是皇帝,才不得不见他,怎么办? 将军完全不知道小狼狗已经杀上门来,他还在缓慢地消化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破坏他人家庭感情这一事实。 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一刀两断的准备,意志不坚定的情况下,面对小奶狗肯定会动摇的,万一忍不住心软,昏头做出坏事怎么办? 隔着一堵墙,两人都很落寞,一个愧疚无比,觉得自己带坏了一个前途光明的青年好皇帝,一个惶恐害怕,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讨好生气不理他的爱人。 相思入骨,皇帝再也忍不住,当天甩开了碍事的仆从侍卫,趁着夜色翻墙闯入将军府。 姚家哪里是那么好闯的?日夜巡逻的侍卫不算,还有各种陷阱机关,皇帝刚进入就发现了,权老叔养了几条猎犬,对生人的味道十分敏感,一嗅到外人闯入自己的地盘,就狂吠不止。其咬合力或许比不上狗熊,但那锋利的牙齿,一口下去也绝不好受。 皇帝先被射了几轮箭雨,他身手不错,一一避过,还顺利地躲过了暗处几个陷阱机关。可姚家护卫一个个训练有素,凶残得紧,对敢来姚家送死的刺客毫不手软,蜂拥而上,下手又黑又狠,要不是为了留活口,早就杀无赦了,他们用有倒钩沾了迷药的渔网网了刺客,捆吧捆吧扔进柴房。皇帝小狼狗只来得及说一句“我要见少将军”就昏了过去。 -- 第161页 久驻姚家的亲卫不认识皇帝,他们也很奇怪,这个贼子孤身闯入将军府究竟是什么目的,送菜吗? 姚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入侵了——姚晨战神/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姚家世代从军,他们或许不聪明,但武力值绝对杠杠的! 这件稀罕事自然报于少将军,姚晨还未睡着,听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先命人告诉长嫂和小侄女,没有大事,让她们安心休息,然后他拖着病体,带着一颗饱受摧残的内心,去见那个不长眼撞到自己枪口上来的刺客。 皮鞭蜡烛辣椒油,口枷木驴小黑屋。 可惜姚家亲卫大多都是直男,有家室有相好,不好硬逼着他们来车轮战搞调/教什么的。 唉,随便来个人,让他忘记小狼狗吧! “少将军,贼子就在里面,检查过,是真晕了。” 姚晨没问他们是怎么检查的,因为这时他已经就着烛火看清楚了刺客的脸,虽然有乌青,但确实是小狼狗没错。 姚家亲卫差点达成弑君成就,那姚家就不得不反了,走上揭竿而起改天换地的一条路。 姚晨替他们捏了把汗,还是别问太多细节了。 “把他送到我房里。”姚晨心情复杂。 亲卫黑人问号:少将军发明了新的刑讯逼供的方法吗?哎呀,这刺客长相仔细一看还不赖呢!自己的思想很危险啊,有点不纯洁…… 权老叔这时也发现少将军对此人态度有异,露出疑惑的神色。 姚晨解释道:“权老叔,他是我旧相识,不会伤我。” “那怎么不走正门?通报求见也可以啊……”年轻人的想法他越来越不懂了。 “……” 他要是喊出自己的身份,估计也没人会相信吧…… 谁会想到皇帝要见自己的将军,还要翻墙呢? 姚家的大夫先检查了一下,只是被药迷晕,受了些皮肉伤,姚晨松了口气,命人取了热水和解药,亲自照顾,还差人给皇帝的亲信连夜送了消息,免得第二天满京城鸡飞狗跳找皇帝。 姚晨这段时间没什么精神,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这天白天也躺了很久,这时不困,干脆就守着小狼狗。 小狼狗瘦了一些,形容憔悴,眼底还有些青黑,他的嘴唇很干,都起皮了,姚晨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滋润他的嘴唇。要是平时,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亲口渡水给他,可是自他发现这是别人的丈夫,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青春少女的背影,他就亲不下去了。 为什么呢? 入乡随俗,这是个可以三妻四妾的年代,眼前这人还是有三宫六院的皇帝。 星际里有不同种族,各种习俗令人叹为观止,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多夫多妻,甚至单性繁殖的,数不胜数……各种族彼此互相尊重,互不干涉。作为发情期从性成熟开始持续到死亡的种族,碳基人类一生中有许多伴侣,只要不伤害别人不危害社会,秉承合法合理健康安全的原则,成年人之间有其自由和权力,别人也干涉不得,星际法也并不强制一夫一妻。 但姚晨的选择如此,追求一心一意,一世一双人。要是做不到就告诉我,犯不着偷吃劈腿,我会放你走的,绝不死缠烂打。 他这一点被不少人认同,爱情就是自私的,要一份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爱情有什么不对?也有人觉得他传统古板,都什么年代了,舒服自由最重要,为什么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多束缚呢?爱他就给他自由,也请给我自由。 姚晨不觉得他们不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只是选择不一样而已。难道和你不一样的就是错的?那你活得也太辛苦了,一天到晚别的事都不用做,找别人的错处就够了。 你喜欢甜玉米,我喜欢糯玉米,那你吃你的甜玉米,我吃我的糯玉米,吃甜玉米的别来diss我的糯玉米,也不要嘴上说只喜欢糯玉米骗人,然后偷偷吃甜玉米,抱走我的糯玉米,我们不约谢谢! 用玉米理顺了自己的思路,姚晨做好了心理建设,觉得可以面对小狼狗了。 然而…… “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皇帝小狼狗的语气几乎是低三下四的。他的脸上还带着伤,昨天擅闯姚府的时候不知是被那个亲卫揍了一拳,尽管姚晨昨天帮他冰敷,又上了药,仍然有点红肿。看着很狼狈,还楚楚可怜。 姚晨喉咙发紧,他双手双脚都麻了,因为大脑里两方意见剧烈的交锋而神经麻痹。他勉强压抑住去抱小奶狗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皇帝,是狼崽子,不是小奶狗。 “我知道你不开心,是我没有做好,我年轻不懂事,总有做错事的时候,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他用的是哀兵之策,自己绝对不能上当。 绝……对……不……能……上……当……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不要我!”后面已经带了哭腔。 姚晨的心被自己亲手用刀刺了筛子,眼圈也跟着红起来,他僵硬地偏过头去,避免与小狼狗对视。 如果可以,他一点儿也不想伤害小奶狗。 那只无时无刻都愿意对他露出柔软腹部的小奶狗啊……为什么上了别家的户口…… “你没有错,你很好,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你。” 皇帝想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或者把将军的嘴巴堵住,这样将军说的每一个字就不会像钉子一样,连骨头带肉地把他钉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血肉模糊。 -- 第162页 “你知道吗?我看到你,就想到皇后,想到你不属于我。” 皇帝想问“那你之前怎么无所谓呢”,可他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我很后悔。”将军的声音很轻很低,却足以让皇帝听清楚。 小狼狗的心就像被石磨碾了一遍,碎成了肉渣。 第59章 名将不想打仗28 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和自己在一起?后悔喜欢上自己?后悔放弃一切回京? 皇帝内心哭唧唧,他躺在床上,仿佛受了重伤失去了起来的力气,姚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与他侧对着,皇帝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紧紧的,不放开。 后悔了又怎样? 他哪怕听到这句话非常伤心,心痛地快要死掉,但也绝不放手。 他的将军,逃不掉的。 姚晨不看他,由他握住自己的手,那么紧,甚至有点疼,他用余光看到小狼狗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 他不敢看小狼狗,不敢看那双曾经令他心跳加快让他感到幸福满足的眼睛,因为看了他八成会哭出来,肯定就说不出绝情的话了。 缓缓地,姚晨开口了,他的语气很柔和,皇帝听出他对自己并非全无感情,那过去的一点一滴,不仅把他驯服了,也把将军的心牢牢拴住。 “一开始和你在一起,我的目的并不单纯,就是看你年轻英俊,便宜不占白不占,又是皇帝,近水楼台先得月,通过迷惑你得到一些好处。那时候你刚刚亲政,我就想这小皇帝虽然年纪小,却不好糊弄,没想到你对我有其他心思,便打算借此获得一些便利。” 姚晨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皇帝面前,小狼狗的脸色变得和纸一样白。 “从小我就要进行各种训练,其中包括药物,而且我向来警惕,在第一晚因为醉酒完全失去知觉,我就产生怀疑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 不、不要说出来……皇帝在心里哀求着。 皇帝害怕窘迫得想逃,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就要被他最不想让其知道的那个人说出来了。 出于自我保护,他想把将军的手甩开,推开他,逃出这个房间,逃得远远的,但是他又舍不得放开将军的手,一旦夺路逃跑,他的将军会逃走的,他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有了警惕,后面几个晚上我都维持着清醒,只是假装昏迷罢了。” 果然! 皇帝觉得自己的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 当年他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乍见到将军就爆发了,根本没考虑更多,想着能快活一次是一次,爽过再死也值了,冲动不管代价,自私不顾对方的意愿,只为满足私欲,用了下药的下作手段。 这多难堪啊……他颤抖着,身体微微蜷缩,本来对着姚晨的脸也因为羞愧转向另一边,他几乎握不住将军的手,力道不由放松了一些。 姚晨不忍,这样比把他凌迟了还要残酷。 他想要亲吻小狼狗,抱住他,安慰他,最终却仅仅是继续说话,只是声音尽量轻柔。 “我没有怪你,只是有点……惊讶。这是我的心里话,没有觉得离经叛道,也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不过情到深处,难以自己,我并不觉得厌恶。”其实还是因为脸。 皇帝:真、真的吗? “你对我是真的好,满心信任,毫不设防,渐渐的我被你吸引,也动了心。和你在一起我心里欢喜,能让你开心我也欢喜,是你让我感受到快乐,感受到真实,就像活过来一样,哪怕是生死一瞬的战场,都给不了我那种感觉。”把世界当作历练场,生与死,真与假,让人困惑,姚晨始终有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在遇到皇帝小狼狗之后,他才活得像自己,感到快活。 皇帝止住了颤抖,尽管他的脸还是没有转回来,仍然觉得无颜面对将军。 “遇到你,是我的幸运。遇到我,是你的不幸。” 这句话好似在哪里听过,皇帝忍不住把脸转过来,对着将军。 将军叹息了一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是皇帝,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以此为前提。我对你小时候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要不是你后面提醒我,我也想不起来。” “你看,我骨子里就是一个惟利是图媚上邀宠的小人。若你只是濮阳王,我未必会多看你一眼。”这话有点水分,毕竟小狼狗颜好腿长活儿还好,对方要是主动勾搭的话,他也很难去拒绝。 姚晨继续自黑:“我爹有句话说得很对,他说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姚家的种,而是奸臣之后,适合投生在秦桧那样的人家。哼,要不是亲爹亲哥亲娘都死了,我才不会管辽东糜烂的战局,物竞天择,每人都会死,一个两个,千个万个,关我何事?”语气到后来已经变为凉薄。 “不,你不是奸佞,在辽东总兵的位置上,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皇帝连忙否认。那些政绩功劳,天下有目共睹,他要是奸佞,世上就没忠臣干吏了。 “在其位谋其政而已,我不爱苍生,只是因为我被任命为辽东副总兵,才不得不担起这个责任,要是当年太后不信任我,不把姚家权利和旧部交给我,我也不会多操心。” “不管你怎么想自己,北部形势大好,全国欣欣向荣,我都要替百姓、卫所、朝廷谢谢你。” -- 第163页 “你是个好皇帝,”姚晨终于与他对视,语气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皮肤,“也是最好的爱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皇帝非常不解,“因为皇后?她不会妨碍我们,若你不喜欢她,我把她送进冷宫,你若不喜欢皇宫,住外面也可以,我可以常来姚府看你。”小狼狗急切地说着。 姚晨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被说动了。 他在内心暴打自己:这么好的人,你就做一点点退让怎么了?真的要放手吗? 一个名义上的妻子罢了……至于吗?! 明明不是他的错啊!是你自己昏头,草率地招惹了人,还没打听清楚人家是不是单身!但结果却要他来承担……你就是一纯天然的渣受!! “我极度自私自利,不愿与人分享,爱情我也只想要独一份的。” 每个字,姚晨都说得十分艰难。 “我爱你,就希望你的身心都属于我一个人,哪怕后面移情别恋,劳燕分飞,我也会牢牢记得,那段时光,我们只属于彼此。” 慢慢的,随着心怀对皇帝敞开,他的羞涩、挣扎与难堪减轻了,他的话也变流畅了许多。 “我说后悔,不是后悔认识你,与你相守,而是后悔自己没有对你更好。”目的不纯,精虫上脑,轻易把人睡了,最后还把人渣掉。 “若是放任感情继续,我怕我会做出无可挽回遗臭万年的事情来。”比如造反逼宫之类的,他手握兵权,可以勾连外国,让其它卫所无暇他顾,自己则以雷霆手段攻打京城,收拾后宫外戚,然后立一傀儡皇帝,把小狼狗圈禁起来自己天天骑。这样一来,什么皇后,什么天下,都不用管了。他盘算过,可行性还挺高,最多也就死掉目前五分之四的人口吧! 说完之后,姚晨就感觉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下来,手软脚软,坐都坐不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皇帝愣住了,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要分手是因为太爱了,这种结果他不接受啊!! “你让我想想……” 两人交握的手已经出了汗,姚晨看他还是一意孤行不愿放手的模样,又酸又涩,自己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换了自己被这样对待,早一巴掌糊过去了,一刀两断!不能分得更快。 “遇到你,是我的幸运。遇到我,是你的不幸。” 这句话似曾相识。 皇帝对将军并非全无保留,他有个小秘密,未对任何人提起。 在与野人女真作战的那段时间,皇帝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听多了将军前世今生的论调,他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前世,可那也太惨了,他拒绝去相信…… 现实和梦中的世界在正统初年的时候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鞑靼紧逼国门,朝廷听从张首辅的建议,决定南迁。 尽管最终将士浴血奋战,稳住了长城防线,然国家元气大伤,将才能吏损失无数,包括宁夏熊总兵、辽东姚总兵等等,朝廷不但彻底失去了辽东的控制权,奴儿干地区各族也彻底倒向鞑靼,哪怕有心向朝廷的,也在苦苦支撑却得不到救援中被消灭吞并。 南京取代北平成了新国都,不少官员醉生梦死,得过且过,但仍然有有志之士,渴望收复北京失地,姚晨就在其中。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没有新粮,各地闹起灾荒,没有开海禁,国库空虚,卫所败坏多吃空饷。 在如此艰难的坏境里,姚家苦苦支撑,为了凑够军饷,连祖产都变卖了。 正统六年,皇帝亲政,鞑靼再度南下,姚晨写了一篇言辞恳切的奏折,主动请战,皇帝年轻气盛,励精图治,见之心喜,便决定见一见这忠良之后。 他与将军的正式见面,就是在朝会上。 他一下子就看中了那个英俊笔挺、目光坚毅的将军。那人跪在殿中,初级将官的衣袍遮挡不住其光芒。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将军闻言抬头,果然英俊无双,他的眼里对年轻的皇帝还有一丝好奇,皇帝洞若观火,心中腾起一股欢喜,将军让他想到了豹房里的大型猫科动物,一副想亲近人又十分警惕的模样。 皇帝的心被挠得痒痒的。 姚晨有求于人,他便利用了这一点:要军权?可以,拿你自己来换。 将军低着头,梦里的皇帝无法看到将军的脸色,但旁观者小狼狗却瞧得一清二楚,他无法用言语形容姚晨的表情,从错愕到自我怀疑,从不可置信到怒不可遏,接着屈辱痛苦种种神色变换,最后变成一片灰暗的死寂。 小狼狗几乎可以猜到将军的内心:这就是我要效忠的皇帝?这就是我要卖命的主子?天大的笑话!! 要为国效忠为君效命,父亲死前的叮嘱,言犹在耳。将军双手握拳,紧了松,松了又紧。 或许,他本身就是个笑话……罢了罢了…… “择日不如撞日。”皇帝意味颇深地笑着,牵起将军的手,把他引到榻上。 在一片失望透顶中,将军沉默地顺从了。 梦里的皇帝却是极满意,他把将军当作土地征伐,志得意满,就像征服了一匹烈马,驯服了一只猛兽,将军的隐忍,给他带来不少乐趣,他身边众美环绕,还未尝过这类英俊的男子。将军像一头优雅危险的猎豹,修长矫健,肌肉紧实,充满了爆发力,如今这样强大的生物却不得不在自己面前雌伏,给予他不同的刺激与爽快。而且,将军反应青涩,似是没有碰过女子,干净又纯洁,让他忍不住反复品尝,把初承雨露的将军折腾得不轻。 -- 第164页 将军如愿上了战场,带着浑身暧昧的痕迹,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南京。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意味不明。 怎么可能让你逃掉呢? 将军很好地继承了姚家的军事天赋,他悍不畏死,身先士卒,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总是拼杀在第一线,其悍勇令鞑靼小王子折服,相约决斗,谁输了便后退三百里,他们交手无数,互有输赢,尽管双方对立,却惺惺相惜,引为知己。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皇帝觉得这个鞑靼小王子很眼熟,那长相和百里溪一毛一样。 梦里都要酸他!可恶!! 这件事引发了朝臣对姚家的攻讦,指责他与外族勾连,养寇自重,皇帝发了旨意,诏姚晨回京自辩。 将军哪怕有千百个不愿,还是回来了。 一进皇宫,便是皇帝侵略的目光和行动。 将军性格极其隐忍,疼痛、屈辱,都能和着血泪咽下。 只有在委实受不住的时候才求饶。 皇帝却总是表现出恶劣的一面,猫逗老鼠一样。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将军念念不忘,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却总是不断回想起来,食髓知味,明明这人比自己年纪还大,粗糙不识趣,远不如其他人纤细可爱,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亲近。 后者却是极不情愿这种亲密,为了摆脱这种关系,躲得远远的,恨不得跑到天边。 皇帝也有手段,扣一扣粮草,压一压军功赏赐,逼得将军一次又一次主动低头,回到他身边。 即便此时将军已经昏了过去,皇帝也没有放过他。 “爹爹……哥哥……不要……”将军在梦里也极不安稳,皇帝目光里面有他未曾察觉的怜惜,他亲吻了将军,不带情/欲的。后者突然惊醒,满眼恐惧,他还未从噩梦中回神,却看清了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更可怕的梦魇,狼狈颓靡,眼中绝望更甚。 皇帝眼里的柔情仿佛只是错觉,又变为那个残酷无情索取无度的帝王。 这段关系维持了数年,皇帝自大傲慢,并没有故意遮掩,隐隐想向周围宣告,将军是自己的禁脔,别人不得觊觎。太后和重臣都清楚,只是装聋作哑,出于各种原因袖手旁观。 将军心思通透,看清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弃子,当作牺牲供奉给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男人,他心思郁结,又常年带兵打仗,不顾己身,看着年轻力壮,实际已经是强弩之末。 外人不知内情,当皇帝不满将军已久,在粮草军需上时常拖欠,为讨军粮,将军忍辱负重,受尽冷眼嘲讽,内心愈发凄苦,隐隐抱了死志。在正统十年女真联合鞑靼起兵的时候,卫所士兵居然饿着肚子打仗,将军苦战不退,力竭被俘。 鞑靼小王子苦劝:“你降了吧……”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看在我们往日的交情上,给我个痛快,我死后把尸体烧了,骨灰撒在居庸关。”那是他家人战死的地方。将军笑笑:“我只恨自己无能,他们跟着我守边疆,死前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少将军北上御敌,一去不回,皇帝直接疯了,朝野上下一片腥风血雨。 克扣军饷的砍了,暗中投敌的砍了,污蔑构陷的砍了。可杀再多人,将军也回不来了。小狼狗冷笑,他觉得最该砍死的人是皇帝自己。 太后驾崩之后,皇帝没人节制,行事愈发乖张暴烈,直接废了皇后,将外戚统统赶出朝廷,张首辅抄家灭族。尽管在他的铁血手腕之下国家慢慢撑过了最难熬的时间,没有分崩离析,使王朝又得以苟延残喘百年,但历史上仍将他视为独断专行喜怒无常的暴君,与夏桀商纣并论。 最后弥留之际,他在遗旨中要求将皇陵设在北平,离将军去世的地方近一些,只希望来世相见时,他们能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小狼狗自嘲:恭喜再次达成BE成就。 咦?为什么是再次? 这个梦让皇帝小狼狗无比糟心,但也给他一点灵感,以解决如今的困局。 他找到太后,长跪不起。 “娘娘,我的整颗心,都给了他了。他若是不要,我便活不成。求太后成全!” “皇帝……”太后的嘴唇抖了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颓然的青年是曾经野狼一样凶狠与自己争权夺利的皇帝,全天下甚至鞑靼女真都在说朝廷烧了高香有此明君,明君就是这副样子吗? 天要亡我! 这时,很不巧的,皇家分桃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其实也在仁寿宫。 姚晨此次秘密来见太后,因为他无意间查到了一件了不得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必须当面陈情,而他刚开个头,皇帝便来了。 因为皇帝来得突然,姚晨来不及退走,只能匆匆躲起来,皇帝又开门见山,在屏退仆从后直接跪了,太后都反应不及,紧接着就被“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皇帝气得说不出话。 躲在内室的姚晨听到这一切,心软得一塌糊涂:系统,给我点个医学的金手指吧! 第60章 名将不想打仗29 姚晨想要的医学金手指,不是试管婴儿,而是DNA鉴定技术。 他需要验证一个死去十多年的人和一个孩子之间的亲子关系。 终于再次上线的系统:勤奋度不足,无法开启此功能。 姚晨:查询开启此功能需要多少勤奋度。 -- 第165页 系统:勤奋度不足,无法查询。 姚晨:……这真的是系统文吗?这么没用的系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系统:怪我喽? 另一边,太后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她也算经多了各种风雨,少时入宫,与先帝结发夫妻,她斗过宠妃,生过太子,经历宫廷尔虞我诈,也死过丈夫,死过儿子,挺过了朝堂风云变幻,甚至差一点面对国破家亡,经历两次皇权交接,每一步都可谓踩在钢丝上,但她都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皇帝年富力强,国势渐盛,她以为她的人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更多波澜,可以平静地享受退休生活。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内心MMP,无法淡定。 因为皇帝说:“朕欲废后。” 太后:你知道那是我侄女吗?虽然是远房的,但一直养在宫里,我养了十年啊!当半个女儿了! “皇后禀性娴雅,姿质端庄,和淑宽容,你打算以什么理由废她?” “无后。”皇帝无耻地说。 太后:你能不能要点脸?你们都没圆房,她有后才应该被废好吗?! 然而皇帝是铁了心要耍无赖了,而且他觉得这样对双方都好,他可以和将军双宿双飞,也不耽误皇后的青春,她年轻貌美,还可以找下家。 这个理由,至少比皇帝被将军迷惑不爱女色强吧? 太后勉强这样说服自己,她不是一般女子,执着于情爱家庭,其眼界开阔,许多男子不如,她看到的更多是政治上的影响。 天下会将之视为皇帝与外戚决裂的信号。 皇帝亲政以后,一开始与太后一系有龃龉,皇帝年轻激进,与太后政见不同,在太后垂帘听政期间,多少对其有制约管教,或许存了些怨气,但在张首辅和少将军的调和下,双方关系仍然称得上融洽,权利交接也算顺当。如今,皇帝对权利的掌控越来越熟练老道,手腕强硬,几乎已经完全摆脱了太后的影响和控制,而太后亲自挑选的皇后,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朝廷对废后怎么看?要开始新一轮的站队吗? 外戚怎么想?会不会惶恐不安,狗急跳墙? 后宫又会怎样?没了皇后,各种魑魅魍魉都会跳出来…… 太后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所以皇帝才来求自己成全,若无太后的首肯与支持,他会面对朝臣的反对,外戚势力的反扑,引发朝野震荡。 太后想到了今日突然秘密求见自己的少将军。 姚晨方才面色凝重,他素来清醒懂事顾大局,据太后所知,一直劝谏引导着皇帝,除开与皇帝纠缠不清这一点,真的无可指摘。看看他为朝廷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都可以封异姓王了,只是因为年轻,朝廷一直有意无意地压着,这其实也是为他好,就怕将来功高震主,给他和姚家惹祸。 因此,太后推测,他八成是来提醒自己的,与自己商议如何劝阻皇帝。 姚晨:并不是。 太后面对皇帝,她很庆幸眼前之人不是自己亲生的,她才勉强能维持冷静。 “皇帝打算永不立后?”太后问。 “是。” “子嗣怎么办?” “从宗室过继一个。”皇帝觉得,对太后而言,反正都不是亲生的,自己生的和其他人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太后:这不是过家家。 当年挑濮阳王做太子,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朝廷和后宫死了不少人,尤其是前太子宫里,其心腹太监、宠幸过的女子,都经历了一番清洗,送庙里的,放出去的,牵连了近千人。 而且,先帝的兄弟之中,蠢蠢欲动的,心怀叵测的,也挨个敲打了一遍。那些日子,内忧外患,太后在外装得镇定,实际睡不安枕,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太后沉吟许久,道:“事关重大,容我想想。” “谢娘娘。”皇帝磕了个头。 尽管皇帝同意给太后时间考虑,没有咄咄逼人立刻要一个答案,但太后还是觉得难受,他这副模样,似已经打定了主意,哪怕自己竭力反对,没有自己配合也要做。 罢了,即便不是因为姚晨,皇帝或许也会对皇后下手的。 太后认清了这个狼崽子的真面目,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崽子了,而是一匹成年狼王,他会对前首领的势力和气味进行全方位的清理,以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因为换了她,也会这么做。 这就是皇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枕的皇权。 太后很现实地开始考虑废后能带来的利益,心里有些怜惜自己的侄女,叹一口气。 一方面,废了这个皇后,皇帝会对她娘家有所补偿,她家虽然会远离权力中心,但也算可以自保。 另一方面,她觉得皇帝和少将军两人也未必长久,年轻人感情无定性,皇帝又是薄情寡信之人,三年五载的还好,十年二十年的等姚晨年老色衰,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这么想虽然对不起姚晨,但太后不得不为长远打算。他丈夫和儿子的一生,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她也为此劳碌了一辈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大好的将来因为一段荒诞的感情而葬送。 原本太后还无意与姚晨为敌,而皇帝因姚晨废后,反而把他们两个放到了对立面。太后决定静观其变,一旦两人感情出现裂痕,她就要采取行动。 -- 第166页 “你都听到了?”太后看着不算年轻的少将军,他马上就要步入而立之年了,但岁月并没有在那张英俊如画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尽管经历了北边的风霜,但在京城的滋润后,风采更胜从前,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有些恍惚,透过姚晨仿佛看到了姚老将军,当时少女怀春,也曾追着武状元的马跑,把自己的香囊绣帕统统扔向梦中情人,与闺中密友细述相思之情,可惜最后议亲的时候家里看不上武将,她还为此哭了一宿。 她入宫之后鲜少回忆起从前,因为年少的自己太傻太蠢了,想起来就尴尬后悔,恨不得重来一遍。也不知为何,今日居然有了许多感触,大概是被年轻皇帝那番自白触动了吧,连铁石心肠的自己都免不得心神动摇。 “娘娘,臣并非为陛下而来。”姚晨也有点尴尬,他也不想用这样的方式见长辈,就算不是亲的,但太后的养育之恩,教导之德,皇帝不能忘,天下也忘不了。他对这个坚毅果决又充满智慧的女性长辈,也是非常敬重的。 看着姚晨端正严肃的表情,太后的心里发凉,还有其他事情吗? 在听到皇帝欲废后之后,姚晨还有心思说别的,那么肯定是差不多甚至更严重的事情了。 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情?! 额滴神啊!今天绝对不宜见客。 这事儿还要从姚爱军说起。 她带着小玩伴见姚晨,姚晨觉得这个邱家小子挺有意思,切开怕也是个黑的,不然不能在姚爱军的折腾中活下来。 没错,他这侄女的战斗力比他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鲜少回家,但每次回来都能听到长嫂叨叨姚爱军和邱家儿子的事儿,说起来也有趣,这个几十年的邻居,姚晨没有直接接触,都是间接听旁人提起。 这回听说他家出了离奇的类似狸猫换太子的梅花烙故事,他想着反正自己失恋无所事事,人生也失去了方向,不如帮老邻居一把,弄清楚哪个是侄子,哪个是儿子。 他一动手,可比衙门的浅尝辄止和姚爱军的小打小闹有效多了,不但查到邱夫人的妹妹进的高门不是普通大户,而是皇宫,还查到她曾在东宫当差,也不是出宫后怀的孕。 也就是说,邱家的两个小子里面,有一个是前太子的种,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没想到是真的狸猫换太子。 当年东宫的宫女侍从都分散到各地,有的生活潦倒,有的已经死亡,有的不知所踪,手下在探访许久之后才找到了认识邱夫人妹妹和那奶娘的宫人,得知真相后,姚晨就立刻将人控制起来,同时派人密切盯着邱家,以防万一。 要查到这个非常困难,姚晨颇费了些心思,还因此获得了足够的勤奋度,重新和系统联络上了,虽然并没有什么鸟用。 太后花了一番功夫才消化了自己喜当祖母的消息。 然后,她探究地看着少将军。 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消息带给自己,而不是直接把人交给皇帝呢? 他不会是想联合外戚架空皇帝扶植新帝上位然后和皇帝双宿双栖吧? 太后不敢深思。 她到底看走了眼,这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朝廷以为他交出兵权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实际他狠着呢!不知道暗地里留了多少后招。 这一点,从辽东和奴儿干都司卫所如今稳稳的,什么势力都插足不进去,就能看出其手腕。 什么笼中鸟,什么愚忠,都是假象! 他只是披了姚老将军那层皮而已。 姚晨其实就是简单地认为这件事应该先通知直系亲属罢了,谁能想到太后脑补了许多。 太后这时候也顾不得皇帝废不废后了,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顺利退休,说不定她还得撑过下一届皇权交接。 姚晨适时问:“娘娘要不要见见他们?” 太后看向胸有成竹的少将军,心里对他的危险评估又提高了几级。 姚家再度成为京城人士口中热议的八卦。 姚小将军带领其少年军队在禁中演武,受到太后嘉奖赏赐。 “姚小将军?少将军什么时候成亲了?”有此猜测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你连这都不知道?”有人鄙视地说,“她是少将军的侄女,见天地带着一群小兵满京城跑。”少将军是大家的,真希望他永远都单身啊…… “她不是才从老家过来嘛!”另一少女为她辩解,一群女子聚会,总免不得勾心斗角,扒高踩低的,她解释道:“姚小将军也是京中奇人,她自幼尚武,秉承其父遗志,姚家似也默许,由她带队练兵,如今已经颇具气象,几年前就勇斗盗匪,受到太后娘娘封赏,前些日子还协助官府破获了拐卖人口的大案,解救了无数女子孩童……”她将自己听来的故事娓娓道来,话里隐隐透出一丝赞许和欣羡。 “女子也能带兵?”刚从小地方过来的少女愣住了,这和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截然不同,她今日被娘亲带来与亲戚走动,众人说起最近的八卦,才知晓这件事。 许是因为太后辅政,加上解海禁后不少番邦信息随着货物涌入,这几年风气较之前开放许多,听闻南方还有女子行商公然招婿入赘的,尽管世人对此褒贬不一,但这些故事就像一颗颗种子,落在少女的心里生根发芽,在合适的时候,开出花来。 -- 第167页 此事可谓一箭双雕。 一是姚爱军得了实职,这一步意义非凡,虽然是极小的差遣,却意味着她以女子身份步入仕途,朝廷十分反对,但太后态度罕见地强硬,皇帝也表示支持,众臣反对无果。 以张首辅为首的文臣甚至将其视为姚家对皇权的反抗,他们交出了大部分兵权,姚晨声望太高基本没可能领兵了,其无子嗣,只能推出一女子接手姚家兵权。大家都不大满意,但这就是政治,妥协的艺术。 你看,少将军现在不是病好了乖乖来上朝了吗?这次风波总算过去了吧?皇帝脸色也不像要毁灭世界了,雨过天晴,真好。 二则太后见到了她的亲孙子,就是曾经被姚爱军揍过的那个,姚晨也好奇她是如何分辨的。太后解释称皇家男子初生时耳朵里面褐色霭毛,长大后会变黑一些,因为长度较短,也不引人注意。姚晨恍然大悟,原来是外耳道多毛症,伴随Y染色体的遗传病,父传子,子传孙。邱家没有,邱康平应该是皇家血脉没跑了。 然后姚晨揪着小狼狗的耳朵仔细看了一回。 “剃掉了,我的很少,不明显。”小狼狗抱住他亲亲:“其他地方很浓密,你又不是不知道。” 太后:“……”这里是仁寿宫,你们给我收敛一点! 最后皇帝和太后达成了一致,先废后,再公布找回前太子遗腹子,立其为皇储。 各方欢喜,姚家成了最大的利益得主。 张首辅:各方欢喜?真的?各方欢喜?! 第N次辞职被拒,他想他要死在任上了。 皇帝接连下了两道震惊天下的圣旨,朝野失声。 最懵的人当属邱康平了。 这一年人生起起伏伏,先是发现双亲不是双亲,再发现自己的梦中情人变成疯婆娘,最后他好不容易认清现实费尽心思融入姚家的少年先锋队,忽然就要被接到宫中了。 分别前,那疯婆娘还笑嘻嘻地说:“哎呀,弱鸡,你马上就是太子爷啦,以后恐怕没多少机会见面——儿郎们,能打一次是一次啊!以后到军中,我们都能吹嘘自己打赢了太子爷哈哈哈!” 去军中?想得美,不把你娶进宫算我输! 他偷偷揉了揉酸疼的背,一定青了吧……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太子被皇帝和将军的狗粮喂大,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 待皇帝传位于太子,张首辅……他还在…… 这朝廷其实姓张吧…… 临死前,太上皇握着将军的手,眼里带着笑,他脸上皱纹横生,还有老年斑,已是非常苍老,将军也是一样。 “真希望小时候就能认识你,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又多了几年。” “那时候我才懒得交玩伴呢,自大傲慢,连家人都不想搭理。” “你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自从当了皇帝,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用了,将军一般用小狼狗之类的爱称叫他。他这辈子十分顺遂,又与爱人相伴相守,什么遗憾都没有。 姚晨努力回想了一下:“嘉言?” “嗯。”太上皇轻声应了,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 将军神情恍惚。 对了,我国国姓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将军的意识也模糊起来。 小狼狗:玛德到死了我都没有姓名…… “封锁记忆。”姚晨做了和上个世界一样的决定。 系统:勤奋度清零,进入下一世界。 【系统报告】 编号:第二世界 预测结果:将门后代勤奋习武,浴血奋战,保卫边疆,一雪国耻。患者懒癌治愈或症状减轻。 测试结果:将门后代勤奋习武,浴血奋战,保卫边疆,一雪国耻。患者并无好转迹象。 专家组讨论意见:学武也不行,必须针对患者心理制定专门策略,根据分析,其对间谍这一职业十分抵触,应让其走出舒适区,那便试试卧底吧! 第61章 名将不想打仗30 郑七的一生,可以分为两部分:遇到百里溪之前,和遇到百里溪之后。 前半部分的所有不幸,就是把幸运攒下来,为了遇到那个人。而他的运气真的不怎么多,只够他遇到那人,却得不到他的心。 “把总,别想了,他是少将军的人,我们动不得。” 他的兄弟不止一次劝他,但他偏不听呢! 自古以来,只有挥不好的锄头,没有挖不到的墙角。 他就是秉承着这样坚强不屈的信念,才从流放的罪人尸体中爬出来,得到了罗参将的赏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在百里游击还不是游击,只是少将军亲卫的时候,他奉命协助郑把总经营港口,郑把总就借职务之便,经常骚扰百里溪,不管对方意愿,把自己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全部交待得一清二楚。 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把自己最好看最漂亮的尾羽,展示给心上人看。 “当年我因为私自下海被抓住流放到辽东,遇上鞑靼骚扰边境,军队缺少打扫战场的民夫,就拉了我们那帮罪人充数,我发现了一个受伤的鞑子,直接上手用铁链把人勒死了,这事儿被罗参将知晓,觉得我只当个清扫的太浪费,就给了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到阵前挖壕沟。” 讲到这里的时候,百里溪还算客气,偶尔答应一声,感慨生存不易。 -- 第168页 郑把总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说到兴起,忍不住嘴上跑马:“我挖的陷阱,是又准又狠,利器还泡过屎尿,伤口沾上秽物,就容易发脓溃烂,人没死透身体就烂了,死相尤其惨……” 当时百里溪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把筷子放下,冷冷道:“我吃饱了,把总慢用。”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真带劲儿…… 他拿起百里溪用过的筷子,放到自己嘴里。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会止步于同僚,一个襄王有梦,一个神女无心,但命运这磨人的小妖精,就是要捉弄他们一下。 郑把总在少将军的授意下与海盗暗中接触,伺机招安或吞并其势力,但百里溪不知内情,他敏锐地觉察到郑把总的异常,在晚上竟然孤身一人偷偷跟踪,不料被海盗们发现活捉。 “这就是少将军的相好?果然有几分姿色。”郑飞龙就像检验货物一样,捏着昏迷中百里溪的下巴,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最后啧啧感叹:“没想到少将军喜欢这一卦的。” 郑把总想说:放过他,让我来! 他也想捏住百里溪的下巴,露出整张艳丽的脸,摸一摸他光滑如玉的皮肤,之前碰了一下他手臂,就被冷落了三天。 他皱着一张脸:“老大,这人我相中很久了,我喜欢得紧,你就给我呗。” 郑飞龙心说:给你少将军找我麻烦怎么办?我又不是真的要造反。 他觉得自己得帮少将军保护其相好的贞操,道:“关起来,饿三天,别让他找机会自尽。”我做了一件好事,少将军欠我一个人情。 郑把总以为百里溪凶多吉少,心中焦急无比,自己这个结拜大哥可不好糊弄,难道美人就要香消玉殒?他要是死了,自己怎么办?夜里该想着谁撸…… 为了救出百里溪,郑把总编造了许多谎话,比如他与百里溪早已暗通款曲,给少将军戴了绿帽子,求老大高抬贵手,他还说出了百里溪身上疤痕的具体位置——在百里溪练习泅水的时候他就在岸上不远处偷窥。 谎话说得真真的,连郑飞龙都将信将疑,受不了他啰嗦,而且再关着百里溪他就要渴死饿死了,终于同意放人出来。 “媳妇儿,你夫君来救你啦!” 百里溪十分虚弱,在郑把总抱住他的时候,他都没怎么反抗。 “你可别想着泅水逃跑,这一带水域全是鲨鱼,掉下去就是个死。我放开你,你不要袭击我,明白就点头。” 百里溪闻言点头,显得十分顺从,他没什么精神,由郑把总抱着吃豆腐。 郑把总把堵住他嘴巴的麻布拿开,百里溪单刀直入,问到:“你们对少将军有何阴谋?” 郑把总心里不是滋味:少将军少将军,你就知道少将军。 郑飞龙还在一边笑话他:“老七,我看你这姘头对你也没什么情意啊,一心一意想着旁人。” “他平时可疼我了,只是你没瞧见。我估计那天晚上他是怕我爬墙才追出来的,结果被你的鹰给啄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他习惯了胡嘞嘞,小心地瞄了怀里的人一眼,就怕他听到立刻翻脸。好在百里溪不是冲动之人,他也知道眼下形势不由人,默默忍耐。 “我这七弟素来浪荡,谁的被窝都敢钻,当年泉州的窑子暗巷,哪个不知道他?” 郑飞龙并不完全相信郑七的说辞,给二人设婚房,举杯道:“今天良辰吉日,我做主给你们办一场婚礼。”其他海盗纷纷应和,干了杯中酒。 他此举也是想试探郑七的忠心,从贼到官,是令人无法想象的沟堑,他不信郑七是真的与他们这些旧相识一条心。要是他把他们都卖了,他的官职至少能往上升两级。既然他说与百里溪不清不楚,便想看看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郑把总半推半就的,巴不得趁机占便宜,他常年在生死间游走,身上带着强盗游侠的习气,性子说好听了是豪爽洒脱,说难听了是爽过再死,不图天长日久,只为曾经拥有。 他浑话张口就来,与一帮海盗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欢喜得如同真的新郎官一样,酒水来者不拒,引得众人纷纷叫好,气氛极为热烈。 百里溪坐在他旁边,如同乖巧的媳妇一样,将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一绝世美人儿落到海盗手里,还能有什么清白?区别在于被一人操还是几人操。 “能活下来就是好的,别委屈了。”郑把总对百里溪这样说。 他就是打算趁人之危,假戏真做,把人直接给办了。 这样的机会,人生就这么一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看着简单梳洗过的百里溪,喉咙吞咽了几下,脑袋因为酒精而有些昏沉,但还保持着五六分清醒。 百里溪像是认清楚形势,打算忍辱负重,他在郑把总牵起他的手时,没有反抗,由他牵着。 他的态度鼓励了郑把总,后者心脏狂跳,呼吸加重,他用粗大的手掌摩挲着百里溪的手,两人的手上都有不少习武的茧子,不过郑把总的茧子多些,也粗糙。他顺着百里溪的手腕往上,摸到了胳膊,心中无比得意。 哼,之前碰一下你就整整三天不理我,现在我要碰个够,你还能一辈子不理我? “郑七,你可别后悔。” 郑把总没留意到这是百里溪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他早就被欲望冲昏了头脑。 -- 第169页 不上我才后悔呢! 这时候还有啥好说的,当然是直接上啊! 他把人往床上推,火急火燎地扒掉自己的衣服,手朝着百里溪的裤子去,嘴直接覆盖上对方的嘴唇。 好甜!好软!美人的味道真好! 郑把总没读过什么书,无法用言语形容出那种触感和味道,只觉得这辈子没有比今晚更快活,好像以前摸爬滚打风里来雨里去一切苦一切痛都值了。 这样的极品,他就是死在他身上都愿意! 他是花丛老手,三下两下勾起百里溪的欲望,后者一直用黑沉的目光盯着他,他只觉得带劲,没有任何羞愧、忐忑或不好意思。 然鹅,半刻钟后。 “怎、怎么会这样?” 百里溪手里握着一枚长钉,抵住郑把总颈部动脉,往下一戳,绝对致命。他趁着郑把总不备,三两下将他制住,翻身在上,跨坐在他腰上。 郑把总酒气上涌,又被美色迷惑,精神失守,而百里溪原本身手不错,吃了东西恢复体力后一直假装虚弱,降低敌人的警惕心。再加上旁人总被他的皮囊迷惑,以为只是花架子,一路睡上去的,所以并不十分防备。 郑把总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长钉应该是从椅子上挖出来的,怪不得刚才他那么乖巧,由着他们调戏玩笑,原来正在藏凶器呢! 他们身上没什么衣物,百里溪的身体白荧荧,衬得郑把总肤色更深,他精壮的身体已经微微冒汗。 “上一个敢这么对我的人,被我切掉了两个球,看在同僚的份上,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想要留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郑把总很喜欢自己小兄弟现在左右对称的状态,一点儿也不想改变。 “我方才只是做戏,怕他们在外面听墙角。”郑把总能屈能伸,连忙讨饶,见百里溪没有继续残害他的小兄弟,他看到了希望,正准备继续忽悠,却被百里溪打断了。 “这么说是为了救我喽?” “当然当然。” “我担心他们还在偷听……”百里溪压低声音,凑近郑七。美人如画,衣衫半敞,那狭长的眼睛仿佛有朵朵桃花盛开。 春天来了。 郑把总有点懵,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百里溪:当然不是。 百里大美人就这么一手用长钉抵着郑七的脖子,一手制住他的手脚,然后把他给上了。 郑把总:不不不容我缓缓…… 他之前如何得意,此时就如何懵逼,这个剧情不对啊! 他像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尽管后面有爽到,但他的一世英名…… 百里溪用同样的话堵住他的嘴巴。 “能活下来就是好的,别委屈了。” 尽管有细节不尽如人意,郑飞龙后面没有再与他们两人为难,令郑把总惊讶的是,他们最后居然降了朝廷,一夕之间由匪变兵,还得了皇帝的封赏,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南方海域纵横。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他和百里溪之间,回不到最初了。 百里溪:哼,说得好像最初比现在好似的…… 郑把总脸皮厚,他展开了比之前更猛烈的攻势,试图翻盘,一雪前耻。 百里溪被缠得烦了,就逃到奴儿干都司,回少将军身边去了。 两人再次相遇,是打野人女真的时候,少将军召集各将官议事,郑把总二话不说便去了。 他看着艳光更胜从前的百里提调,平时不吹牛皮就难受的嘴却开不了口,见到人忽然一下子不能言语。 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那晚的事情,他被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有点儿发毛,但他的糙神经又无法帮助他弄明白百里溪的心思,他就一如既往,装作吊儿郎当的模样,贴上去调戏美人儿。 后者没什么反应,冷冷淡淡的,只是偶尔看他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 按照少将军的策略,他们二人率兵乘船北上,绕到敌后发起进攻。在同行的日子里,郑把总几乎是每天都要花花两下子,在手下兄弟又是敬畏又是同情的目光中,朝百里溪发起冲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百里溪顾忌着战争大事,拼命忍耐,只气息越来越冷,如有实质,除了郑把总没人敢靠近。 待他们拉着一船船战俘回程,郑把总在旁边评点着野人女真里的贵族俘虏,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 “这个太肥,这个太瘦,这个胸大,这个屁股……” “如何?”一个没有温度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 郑把总惊喜地回头:“媳妇儿,你终于理我啦!” “伤好了吗?”百里溪语气难得温和。 “没事儿,就肩膀上挨一下,爷爷还能再杀三百回合……哎哎——你拉我去哪儿?” “你不是说很想我吗?很想与我亲近,很想私底下与我交流感情……”百里溪把他平时调戏自己的话语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郑把总要是听不懂他的意思,他这风月场就白混了。 这是又想操自己了。 “我受伤了,你不能趁人之危。要不等我伤好,我们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 “你年纪大了,不要逞强。” 年纪大了…… 郑把总僵硬了,好像被戳中了软肋,他原本嬉皮笑脸,此时把脸一沉,冷笑:“我当然不如少将军年轻,你也就是在少将军不在的时候,才来找我解馋。”大概觉得这话和怨妇似的,他深深呼吸,把那股子酸涩全吐出去。 -- 第170页 “当别人不知道背地里怎么笑话我呢!哼,他们笑又怎样?现在躺在你身边的是我!辽东第一美的味道,我这条命拿去都行,他娘的值了!” 百里溪也没有动怒,目光可以称得上温柔:“你觉得值便好。” 号外号外,百里溪与郑把总勾搭上了! 最新消息,百里溪与少将军破镜重圆! 震惊!!百里溪再次遭到抛弃,郑把总乘虚而入! 关于辽东第一美的香艳情史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没人相信百里溪和少将军之间是清白的,包括他们的相好。 “又在给你的老相好写信呢?写那么勤?”郑七一脸嘲讽地凑过来。 “鞑靼太师阿鲁台死了。”百里溪头也不抬,继续忙公务,阿鲁台死后,鞑靼各部陷入混战,最近来投的部落有点多,他和郑七已经有段时间没交流感情了。 “别找借口了,上回说什么来着?哦,军器营发明了新火器。” “少将军交代过有进展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那火器之前呢?” “少将军欲建军校,让我挑一批有经验的将官回去当教员,能打仗又能说的人手不大好找。” “我看你自己很想去吧!” “少将军说……”要我好好守着你过日子,别去京城碍皇帝的眼。 “老子不想听!”郑七爆发了,他不想听他媳妇儿和旧情人是如何往来的。他挂上玩世不恭的笑脸,凑到百里溪身边,亲吻他的耳朵,贼兮兮地说:“你看我也给你上那么多回了,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帮你松一松?” “可以。” “?!”完全在郑七的意料之外。 百里溪平静地看着他:“你完事之后,我们就一刀两断,两不相欠,除非公务,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和我说除正事以外的话。” 郑七看他不似开玩笑,他愣住了,一时陷入了两难,爽一次还是馋一世,这可怎么选?!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百里溪梦到了多年前的晚上,他在逃跑时被人抓住,草原上越美丽的东西越脆弱,再说,黄金血脉的味道,谁不想尝呢?他度过了人生里最难熬的三天,是百里沐借着人小钻进栅栏偷偷解开了自己的绳子,给了他反抗逃跑的机会。当时他就发誓,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欺侮自己。若是那人……也能忍一晚上…… 三天后,郑七想好了:“我同意。” 百里溪喝了点酒,双颊泛红,他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长相极美,说是女子也有人相信,这是郑七梦寐以求的一幕,如今终于实现了,可惜过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沮丧,小兄弟都抬不起头。 郑七亲了一会儿,对方反应微弱,完全没有以往的主动热情,眉头也微微皱着,不似有任何享受的情绪,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最后,他很没骨气地逃走了。 奇耻大辱!! 曾经有一位绝世美人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美人说三个字:我能行。如果非要给这个能力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可惜,过时不候,百里溪再也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机会。 大家都说郑把总是走了狗屎运,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赢得美人归,这大概就是“烈女怕缠郎”吧! 他们纠纠缠缠了很多年,有一天,他突然听到百里溪的弟弟也随姚小将军到了辽东。 “百里沐?百里大美人的弟弟,长相肯定不差!走,去瞧瞧!” 郑七乘兴而去败兴而回:“唉,果然龙生九子,我媳妇儿还是我的唯一。” 其兄弟手下:所以,是看过长相之后才能确定吗?你被百里将军讨厌,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百里溪的耳朵里,甚至连百里沐都知道了。 “哥,你也不管管?”百里沐对这个——姑且称为嫂子吧——也是很无语,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百里溪过去梦魇的人,所以知道他哥能找个伴有多不容易。他一开始信了军中的谣言,以为他哥和少将军在一起了,又担心又替他高兴,他最亲的人和他最尊敬的人在一起,他是满心祝福的,只担心不为世人所容。然而后来他哥亲口告诉他,他与少将军没有半点私情,反而和一个浪荡子在一块了,纵然不解,他相信他哥的判断,便也表示了支持,忍住了探究、询问。 百里溪无奈,勉强在弟弟面前维持住体面:“咳、这是他在表达想见我的意思。不闹出点动静,他就浑身不舒坦。”只要收拾一顿就好了。 但亲人再亲,有些事情也是不好与之分享的。 二人说起正事,百里溪给姚小将军和弟弟派了差遣,叮嘱弟弟紧跟姚小将军,护其安全。 百里沐:“虽然不想承认,但说她保护我还差不多。”这话也就是在哥哥面前说说,姚小将军简直是他叔的升级版,脑力武力在线、还特别热衷于搞事情搞事情搞事情的那种。 百里溪沉默了一瞬:“……去吧,我有事要忙。” 郑七早在百里将军府等着了,自斟自饮,本来辽东总兵该住在少将军原来的府邸,但百里溪大概怕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便搬到他处,否则郑七是绝对不会踏入一步的,遑论在这里留宿,还弄间属于他的房间了。 -- 第171页 郑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道:“菜都凉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自己去找乐子了。” 百里溪早就知道他的性子,顶多嘴上花花,其实挺老实的,和他在一起后除了日常交际应酬,并没有实际越轨的行为。他也不接话,坐到郑七对面,与他同饮。 郑七与往日似有几分不同,看着有些心事重重。 百里溪关切地问:“怎么了?” “大概是看到年轻人,意识到后浪打前浪,前浪要死在沙滩上了。” “我们年纪都不小了。”百里溪感慨。 郑七看着他依旧俊美无双看不出年纪的脸,加上多年处于上位,翩翩风度,韵味天成,见之倾心。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鼓足了勇气,问道:“你到底看上我哪儿了?我想很多人都好奇这一点。”搞清楚之后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那群牲口! 这倒是把百里溪问住了,坦白说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男子有了兴趣,或许现在都没有,只是有人锲而不舍,挥着锄头一个劲地刨,穿透了他保护内心的高强厚壁,触碰到了他真实的内在。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能披荆斩棘一次次走完全程拼命靠近他的,这么多年也仅有眼前之人罢了。 “你比别人以为的好。”而我没有众人想象的那般好。 “你以前怎么都没说过?”郑七嘟囔。 “我应该多说几次的。” “说啥,还不如做呢!”郑七语气嫌弃,“又不是女子,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虽这么说,却急不可耐地吻住了百里溪,酒气芬芳,还带点辣。 接近凌晨。 郑七迷迷糊糊的:“又要喝几天粥了……都是报应啊……” 百里溪有些心虚,他一直算不上温柔体恤,总是略带点粗暴。 “想当初谁不知道老子的能耐?一夜七次郎……嘿……” 百里溪:“我们还差两次。” “!!”我这张贱嘴! 总之,郑把总的追妻(?)之路,仍然很漫长。 第62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 黄沙落日麻布衫,无忧客栈与君欢。 朝夕烟火无熄时,湖风吹来远客船。 西出银川,入蒙古阿拉善右旗巴丹吉林沙漠,继续深入腹地,可见一宽阔的淡水湖泊,在沙海中间,如镶嵌了一块碧色通透的翡翠。 此时红日西斜,落在天地交接之上,晚霞醉人,祥云萦绕如仙境,湖中倒影婆娑,与沙海融为一体,壮阔又柔美。耳攀传来驼铃声声,自沙丘上往下望,正见远处有一排驼队,往湖边而去。 “千户大人,前面就是巴雅尔湖,蒙语意为快乐无忧,我们也称其为无忧湖。” “这次差使事关重大,需谨慎行事。” “遵命!” 一行人扮作商队,明明到湖泊路程看上去并不远,却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湖边那座简陋的木制两层楼房。领头人抬首一看,那饱经风沙的幡子已经有些破旧,正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上书四个汉字:无忧客栈。 风一吹,幡子偶尔露出背面,上面写了外族文字,他看出是蒙语。 哟,这客栈老板,还是个两头讨好的精细人。 精细人姚晨此时过的日子一点儿也不精细。 这漫天黄沙,碧湖美景,头两天就看腻了,他想回到纸醉金迷的京城,回到高床软枕的安乐窝,然而他皇命在身,被老不死派来做卧底,刺探蒙古异族情报。 他再也吃不到一顿消耗两千只鸭子、两百头驴、五百只羊羔的工作餐了,享受不了后宫贵妃亲自服侍喂葡萄按肩膀用饭,更没有专人按照他的大纲写话本读给他听。 因为他是权势滔天东厂曹厂长的义子,最信任的心腹,最凶残的爪牙,最令朝野闻风丧胆的十恶之一。大概是汉朝十常侍的低配版吧,之所以说是低配版,是因为他懒得弄权,只贪图享乐。 如今,他被外放到这热能把人热死、冻能把人冻死的荒野之地,陪伴他的只有一个哑巴跑堂,一个病秧子账房,以及一个思妻成狂手艺还不咋地的厨子。 他们处在汉蒙两地交界的丝绸之路上,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家客栈,往来商贾侠士各行各业络绎不绝,便于收集各方消息。 哑巴跑堂点头哈腰地,迎进来一队出关巡逻的汉人军队,他长相其实还不错,但被谄媚狗腿的笑容破坏了,令人见而生厌,他发出啊啊的叫唤声音,用手引着高大强壮的士兵们落座。 披甲校尉长得十分英武,三十上下,脸上历经关外的风霜,一双虎目偶尔发出摄人的精光,那跑堂的在他边上就像只小鸡仔。校尉是老顾客了,刚进门就粗声粗气地嚷嚷:“老板娘呢,贵客到了,出来招呼!” 其手下的士兵一阵哄笑,眉飞色舞,目光暧昧,这家客栈什么都不好,菜不香酒不浓服务还差,就是老板娘娇媚风骚,引得他们头儿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一趟。 “上酒,不兑水的那种。”校尉大马金刀地一坐,看也不看那跑堂的,蒲扇一样的大手拍了拍桌子,本就老旧的桌子发出吱嘎吱嘎不受重负的声音。 “轻点儿!我这桌子可是三十年的老榆木做的,拍坏了你赔我啊!” 声音似娇似嗔,一波三折,带着江南吴语软糯的尾音,光听着就叫人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尤其是那声“轻点儿”,让人不禁联想到床上污言浪语,像狐狸精似的,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了。 -- 第172页 校尉和众士兵齐齐仰头,双眼放光,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妖娆无比的美人儿从二楼房间走出。那女子面如桃花,轻施粉黛,一袭粉衫半褪不褪,露出半个香肩,她边走边理头发,又懒懒地伸出细长的中指把披肩勾住穿好,挡住凝脂一般的皮肤,众人的心仿佛也被那指头勾去。她应该是刚从床上起来,眼里还有朦胧的睡意,不甚清醒。 “坏了当然陪你啊!你说怎么陪?”校尉目露痴迷之色,如狼似虎地盯着那美人,与她熟稔地调笑起来:“好晨儿,快下来,让你哥哥好好瞧瞧。” 去你麻痹的好晨儿。 哦,忘了说,他的身份是老板娘。 那群安排身份的王八羔子一定是故意整他的! 姚晨娉娉袅袅地下来,完美地掌握了宫里贵妃一步十摇的姿态,如风扶柳,体态婀娜,云鬓金步摇,芙蓉暖春宵。 姚晨:要是给贵妃看到,一定会给他亮灯的。 他在一众男子迷醉贪婪的目光中淡定而行,暗想他们发现自己女神长了丁丁的表情,心底生出一股同情和痛快。 “瞧什么瞧,上回还没瞧够么?”老板娘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倚在楼梯的栏杆上,显得腰细腿长,身段柔软。 大堂的桌子椅子那跑堂的今天没擦,积了灰,他不乐意过去。 校尉的目光从老板娘出来开始就一直黏在她身上,他早就摸清楚了这里的套路,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含义明显:快到我怀里来。 见到银子,老板娘脸上的三分笑意变成五分,慵懒之色少去了,似乎被银子激起了些许精神,狭长的眼睛带着暧昧看向银子的主人,媚态浑然天成,她右眼眼角的泪痣,更添了无数风情。她的眼里似乎只有校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她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走到壮硕的男人面前,离着还有三步的距离,就被等得不耐烦的将军一把拉进怀里,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呼,惹得一帮粗人哈哈大笑。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眼里只有银子。”校尉搂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怀里轻薄。她也不在意,伸出纤纤玉手就把银子握在手里,顺手塞进胸前。 众人将一切瞧在眼里,暗骂一声,这老板娘,比窑姐儿还风骚。 姚晨正享受他完美无缺登峰造极的表演,突然一个年轻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便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老板娘?” 姚晨:这人真不会说话。 不过声音倒是蛮好听的,纯正的京腔,还低音炮,听多了耳朵能怀孕的那种。 姚晨一边腹诽,一边保持着放荡的笑容转身望向身后,说话那人一身锦衣,富贵公子的扮相,门外有货物,看似富商,但其身形矫健,下盘扎实,应是习武之人,此时他正背对着光,看不清相貌。 姚晨飞快地扫了一眼,大致推测出来人的身份范围和存在价值。是图谋不轨的江湖人士,还是另有目的的密探? 他做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不正经地回答:“多谢郎君夸奖,只你能不能枕,能不能尝,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啧,在我怀里还想着勾搭别人!”校尉不满地抱怨,同时搂紧了老板娘的腰。 姚晨暗暗拧了他一下,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来人,这时那人已经走了进来,没了光线的妨碍,姚晨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约莫二十岁,相貌英俊,五官端正,鼻子尤其英挺,性功能应该不错,可以打八分,满分五分。姚晨有点流口水,这小子长得很合他口味,如果他要养一只小狼狗,一定照着他的样子找。可惜是锦衣卫走狗,他们呀都是样子货,看着还行却不经用,装客商都装不像,瞧他脚上还穿着官靴呢! 怎么了,东厂和锦衣卫素来不和,你不知道啊?! 朴嘉言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风骚到极点的老板娘,他出身侯门,刚荫了锦衣卫千户的官职,被指挥使派出公干,顺便历练历练。他职位虽高,却是不折不扣的新人,一路上他都非常警醒,端着架子,不让手下看出自己其实是菜鸟,因此显得冷淡高傲,不近人情。 实际上,他是第一次离京,还是到这么远的地方,觉得什么都新鲜,对异域风情十分好奇。 就好比眼前这老板娘,哪怕是放到京城的青楼酒肆,怕也是艳冠群芳,客似云来,看其模样也十分爱财,但偏偏要在这蛮荒之地开客栈,这里能有多少油水?实在矛盾。难道是这里的水土特别,专门养这样神秘致命、妖艳放肆的食人花? 那老板娘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一样。 尽管此时她还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那种感觉只是一瞬,老板娘很快就不理他了,转头与抱着她的校尉调情。 姚晨其实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群生面孔。 商队侍从们在外面安顿好骆驼马匹后,也进了客栈,他们目光警惕,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几张桌子,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非常警惕防着别人似的。 那一个个肌肉紧绷,隐隐散发着杀气,气势不比这队巡逻的士兵弱。 姚晨视线飘过,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是锦衣卫公干,领头的至少是百户。 姚晨:切!都应该回炉重造,太不专业了!锦衣卫怎么做上岗培训的? -- 第173页 同时,他以老板娘的口吻指使跑堂的:“快上茶水,让几位贵客好好歇歇。” 那富贵公子客气道:“谢老板娘。” 不多久,校尉和巡逻士兵们点的菜已经上齐,姚晨坐在校尉怀里,陪他吃了几杯酒,心思却忍不住跑到那锦衣卫的小头领身上,也不知他们来这儿做什么,便偷偷瞄了一眼。 对方似有所感,看过来,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富贵公子微微一笑,似乎只是客套,又像是有好感,让人心中一动,如春风吹皱平静的湖面。 姚晨觉得自己这个风骚的老板娘人设,是不会放过这种肥羊的,便与校尉说一声,离了他的怀抱,往那几桌走去。 锦衣卫装扮的侍从们非常警惕,在那英俊头领的示意下按捺住了。 “公子怎么称呼?”姚晨亲自斟酒,递给他。 “我姓吴。” “原来是吴公子。”呸,不会叫吴茗世吧,一听就是假名,能不能认真一点? 姚晨眼珠一转,学着贵妃的样子,自己绊自己,优雅地往那吴公子的怀里倒去。 后者完美地接住,目光惊叹,腰好细,也挺紧实,不足一握,此时近看,老板娘长相并不俗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清新灵动,只那双眼睛妖精似的勾人,右眼眼角的泪痣仿佛活的一般,随着眼神而动,透着丝丝媚意,确实是个极品。 “你这泪痣真漂亮,人道一生流水,半世飘蓬,也不知是真是假。” “听客官的意思,是想知道我流不流水?” 正在喝酒的校尉突然咳嗽起来,他一直默默关注着那桌的动静,突然感到一丝悲伤,这骚劲,他都有点扛不住。 不想那吴公子却好像接受良好,全盘收下,他显然是个经历过风月场的人物,笑着反调戏回去:“若跟了我,必不教你飘零无依。” 姚晨:呸!谁要跟锦衣卫混啊! 姚晨手抵着他的胸膛,像是借力要从他怀里起来,对方握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压了一下,又摸了一把他的手背。 锦衣卫没多少油水,百户穷得很,没多少银子去青楼,而眼前这个绝对是情场老手,应该是千户没跑了。 “公子这空口白牙的,就想骗了奴家去!” 姚晨往后退了一步,脑里飞快闪过一张张人脸。京城的锦衣卫千户他都见过啊,怎么对不上号?难道是其它地方那边调过来的?官话很纯正,天津还是南京?又或者是新提拔上来的…… “本公子说话向来算数。” 姚晨:呸!名字都是假的,算你他娘的数! 说出来的话却是:“这嘴甜的,奴家这一颗芳心,都在公子身上了。” 那边的校尉重重咳嗽一声,似乎在不满老板娘的冷落,居然当着他的面勾搭新人,老板娘笑容微微收起,还有正事,就不陪小狼狗玩了。 “这生意,可越来越难做了。公子好好歇息,奴家先去招待客人啦!” 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老板娘与校尉拉拉扯扯地往二楼房间走去。 随后传来门碰地关上的声音,以及女子咯咯的娇笑。“冤家,急什么?” 一楼的士兵们吃着残酒,无比羡慕自家老大的艳福,遥想了一番肉白相见,红帐翻浪,啧啧有声。 “你们说这回要闹多久?”有士兵没事找事。 “三刻钟,赌二十文钱。” “你有钱赌,怎么不把上月欠我的钱还了。” “忒小气,发了饷银就还你。” 另一人道:“那老板娘就是个吸人精血的妖精,咱校尉撑不了那么久,上回那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士,保持的最高记录,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我赌两刻。” “我跟……” 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关上门,姚晨刷地就把笑脸收了,往床上一坐,苦大仇深地看着那校尉。 “这回来又有什么事。”陈述句。 校尉自己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密信,递过去。 “督主来信。” 姚晨却是不接,低头玩指甲。染个色吧,曙红还是胭脂好呢? 校尉觉得自己在哄小孩:“说不定是好事呢?” “好事他会想着我?”姚晨觉得认这个便宜义父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不明智的事情,“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就是只报丧鸟,每次你来我都要做心理建设,玛格叽还要我笑脸相迎,笑得我脸都抽了。” 校尉心说你当我想来吗?每次从你这里回去都要被家里那头母老虎打个半死。 他一边跪搓衣板,一边和媳妇儿解释是公务,可谁他么能信啊?! 正这么想着,姚晨往他边上的圆凳踢了一脚,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几圈。接着发出老板娘牌叫/春的声音:“啊……哈……用力……” 校尉一阵脸热,好在肤色比较深看不出来。 他的清白啊…… 姚晨最后还是把信接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看完了只有他和老不死看得懂的密文,姚晨眉头皱起。 有人要买银川的城防图。 姚晨觉得不妙,什么不好偏要涉及军务,一旦和军防有牵扯,八成就是大规模的争斗和混乱,乃至国与国的战争,伤亡成千上万。 现有情报很少,买主及其动机都一无所知,只知卖家是江湖洛书盟,开价十万白银,这洛书盟是近两年江湖新兴的势力,以贩卖情报为主,偶尔搞封建迷信活动,骗骗无知的愚民村妇。 -- 第174页 校尉为了避嫌,背对着他坐,适时地当瞎子聋子。他无比清楚,干这一行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不一会儿,老板娘的声音又在背后响了起来,还摇晃了几下床。 校尉知道姚晨已经看完了,也配合地嚎了几声“宝贝儿心肝儿”,然后收获姚晨的鄙视眼神。 “你和你媳妇儿办事也这么叫?真敷衍。” “……” 校尉拒绝了姚晨善意的指导,像平时一样双手撑地,做俯卧撑让自己出汗,正想出去。 姚晨突然拦住他,让他衣服皮甲脱了,在地上滚了滚,再捡起来拍干净,当作办事时候把衣服随地乱扔,又把他头发微微弄乱,理了理,看上去就像运动一番后勉强打理好。 要不是校尉非常不乐意,姚晨会把他的裤子也扒下来。 姚晨失望地看着他,太不敬业了。 “算了,就当你裤子脱一半办的事儿。” “……”要不要这么较真? 姚晨:楼下有锦衣卫,不能被瞧出破绽,为了东厂的骄傲。 第63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 待校尉办完事,才过了不到两刻钟,士兵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天已经黑了,校尉立刻回程率士卒往驻地而去,锦衣卫一行当晚则住在客栈里。 客栈住宿条件非常差,地上有沙子灰尘,被褥不大干净,有股子霉味,洗漱的热水还要自己烧。因为空房有限,而且出于安全考虑,侍从选了几个大通铺,将就着睡,只有那吴公子住二楼的上房,就在姚晨隔壁。 姚晨拿出各色染料,打算给自己做个美甲,丰富自己的人设。 他房间靠走廊的窗开着,等待猎物送上门。 没一会儿,那吴公子果然来了,隔着窗看他。 “京城女子在纸片上雕刻,镂空做出各种形状,有动物有花鸟,贴在指甲上印染,待染好了再把纸片除去。听闻花魁还特别设计了一款云纹,十个手指的图案都不一样。” 他出京的时候,上到王侯公卿,下至平民百姓,都热衷于此,这年头不仅女子美甲,男子也乐衷于追逐风潮,其疯狂程度甚至更甚于女子。而且这也是闺房中的小情趣,夫妻两人用同一款或同一风格的图案,象征琴瑟和谐,夫唱妇随,古有举案齐眉,今有夫妻同款美甲,也是美谈。 姚晨当然清楚,贵妃娘娘的猫咪指甲图案,还是他亲手设计的呢!他甚至撺掇她给皇帝染同款,也不知道成没成…… 他此举就是故意试探,想弄明白这锦衣卫的来路。听其对京城近年风尚的了解,应该是京城人士,观他的行事不算老道,年轻却身处高位,还经常出入声色场所,出身背景应该很高。 朴千户还不知道自己的马甲被扒得差不多了,他隔窗看着老板娘纤细修长的手指,嫩葱一样,玉莹莹的,一时挪不开视线。 “单手不好染,不如你帮我?”老板娘笑着邀请。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门是掩着的,一推就开,他走进去关上门,顺手把窗户也关上了。 看到他这一番动作,姚晨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要是没什么准备,就白活这些年了。 桌子下贴了一盒唐门名器暴雨梨花针。 皇宫库房里拿的。 自称吴公子的锦衣卫是个风流人,不是下流坯子。 他就真的只是在给他染指甲一般,握着他的手,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只除了趁机把了把他的脉门,查探他的功夫。 姚晨:我就是三脚猫的功夫,内力也弱得近乎于无,所以才被挑出来做探子啊!能教你查出来? ——功夫弱你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吴公子的手指又长,又灵活,手上有不少茧子,绝不仅仅只是握笔练的而已,他的手很温暖稳定,干燥没有汗,被这双手伺候着高潮应该很会爽。 他的心思也巧,在老板娘粉色透明的指甲上作画,弄出新颖可爱的花纹来,居然是小奶狗的形状,活灵活现。正面的,侧面的,趴着的,睡觉的,只露出脑袋的……姚晨最喜欢中指上那只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屁股和尾巴的。 姚晨觉得自己血槽已空。 但他还是努力露出嫌弃的神色:“怎么不是牡丹月季之类的……不过看着还挺有趣。” 吴公子笑而不语,看着他两眼放光又勉强忍耐住欢喜的表情,这模样比白天的妖娆娇媚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十二个时辰里不能沾水,不然会掉色,糊了就不好看了。”他一边嘱咐,一边站起来,似要告辞。 姚晨嘴里浪来浪去:“这便走了?才玩了没一会儿就让我独守空闺,好狠心的人……” “我说的话还算数。” 姚晨愣了一下:“哪句?” “跟我走那句。” “……”姚晨低头,装作看指甲,不予回应,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当晚除了这件小事,并没有其它意外。 姚晨来了这边就成了昼伏夜出的夜间动物,他嫌白天热,就躲在屋里不出门,今天接应校尉,已经算起得早了。到了晚上睡不着,就裹着披风,趴在窗边看月亮。 他没有点蜡烛,月色清凉如水,让干燥昏黄的大漠也显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他的房间正对着湖泊,俯瞰就能见到那宽阔的湖面,在朦胧的月下泛出幽碧幽碧的光,水很透彻,看着浅,实际却很深,最深处呈深蓝色,不见底,不知深几许。 -- 第175页 他听着耳边的动静,人声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有的还发出如雷的呼噜声,他隔壁房间也没有声响,姚晨练武是半吊子,不知道那年英俊的锦衣卫首领睡着了没有,但这也不要紧。因为他所在的位置和角度,可以将客栈到无忧湖的全部出口和道路看得一清二楚,想要过去,没人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就这么守了一夜。 待鸡鸣三声,账房最先起来,他发出几乎把整个肺都要咳出来的咳嗽声,像破了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令人听得难受,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死了。这一串动静把同他一个房间的跑堂和厨子都吵醒了。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就走到客栈门前,把亮了一夜的灯笼取下来,吹熄了火。 姚晨见此,才打了个哈欠,去睡了。这是他们的暗号,轮流值守,灯笼灭了,他就下班了。 他完全不知道有人偷偷瞧了他一晚上。 朴千户觉得,这个客栈,从上到下都透着古怪。 边境开客栈,不是脑子太蠢就是胆子太大,也不怕哪天打起仗来先拿他们开刀,即便两国目前勉强维持着和平,附近也有沙漠盗匪,听说这个客栈已经开不少年头,其本身就有古怪。 他天生五感强于普通人,习武之后更加敏锐,不然指挥使也不会轻易放他离京。他昨晚故意接近,就是要进她的房间探一探。 那个风骚的老板娘,她身上味道干净,没有其他男人的味道,按道理来说白天她行了房事,必然会留下点什么气息才对,但无论是房间里还是她的身体,没有一丝□□残留的气味,那么她和校尉便是做戏了?他们在遮掩什么? 为何老板娘夜里要盯着无忧湖?像是防着什么…… 客栈里疑点重重,像是隔了一层迷雾,把一切隐藏在幽幽深处,真相扑朔迷离。 左右担心他被美色迷惑,纷纷进言:“不要节外生枝。” 朴千户虽然不乐意,但也知道大局为重,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 他们一大早便离开了,往西而去。 无忧客栈处于东西往来的要道,附近只有这一个淡水湖,凡穿越沙漠的,必须经过这里,所以,无忧客栈是朝廷天然的暗哨。三教九流,每有路过,都教姚晨筛子一样筛过一遍,搜罗情报,分析形势。 西北的动向,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客商行人大多只是在客栈歇脚,有的甚至进都不敢进,就怕客栈是黑店,在湖边补充了饮水,稍微歇一歇便匆匆上路。这就很考验探子的能力,能否在匆匆看到的几眼,为数不多的几句交谈中分辨敌我,提取有用的情报。 旅人只有少部分会留下过夜,这也不代表活儿轻松,就好比昨天入住的是假扮行商的锦衣卫,姚晨就得打点起精神亲自值守,以防万一。 姚晨一夜未睡,才躺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闹醒了。 是账房独特的咳嗽闹铃声。 他再怎么不愿也只得翻身起来。 “咳咳咳,咳死你算了,还省了我一笔口粮。”他以老板娘的口吻骂了一声,让楼下全部人都听到。 上午来客,是件稀罕事儿。 此处距离银川少说半天旅程,离沙漠中的下个补给点更远,一般商旅都是中午或者下午才到客栈。除非武艺高强一路轻功飘过,或者夜里赶路,后者实在危险,要知道夜间沙匪都不敢单独行动。一是天气寒冷不利于赶路,二是沙漠有无数狼群毒蛇蝎子,三是容易迷路,若是再倒霉一点遇上流沙或者沙暴,真是九死一生。 姚晨偷偷在二楼从上往下瞧。 来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书生模样,小白脸长相,女子柔柔弱弱的,姿色一般,他们形容狼狈,脸上身上都有灰尘,像是在沙地里滚过,看不出具体表情。 姚晨补个妆的功夫,跑堂的已经殷勤地把他们迎进来。 姚晨给跑堂的使了一个颜色,亲自拎了壶茶水过去,与他们攀谈。 “这一大早的,你们赶路很辛苦罢?” 女子脚步轻浮,不会武功,她似乎十分害怕,紧紧依靠着那书生,不敢说话。 那书生先对她温言宽慰:“娘子莫怕,已经没事了。”然后露出一脸逃出生天的庆幸,回答老板娘:“我们本来昨天就该到了,结果路上碰到了沙匪,财物骆驼都被劫走,我与内子见机立刻逃跑,才逃过一劫。” 女子飞快地看了姚晨一眼,目光惊惶,她咬着嘴唇,仍然不言语。 “真是可怜……”姚晨没什么诚意地同情了两句,转而提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们财物都被劫走……”潜台词:怎么付得起我这茶钱? 书生暗道,这老板娘果然如传言一般,冷漠无情,钻到钱眼里去了。 他担心自己二人被赶出去,他们逃亡了一夜,实在迫切需要一个地方歇脚,要是这大漠里日头下没个遮挡的地方,他就要被晒成人干了。他连忙道:“内子衣服里还藏了些银两,足以支付我们这两日的房钱,最快明日最晚后日,就会有亲戚来接我们。” “提什么钱不钱的,多外道啊!” 老板娘闻言,顿时笑得让人如沐春风,那双桃花眼眼角上挑,眼周略带粉晕,眼睛水汪汪的,此时笑起来,像月牙一样下弯,饱含欲说还休的风情。 这副模样,看得那书生呆了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 第176页 “二位好生歇息,奴家就不打扰了。” 帮他们安排好客房,姚晨就去了后厨。 跑堂的一溜烟进来,悄无声息,他与姚晨比划几下,姚晨看明白手语,神色凝重起来。 跑堂的报告,他方才循着二人的痕迹追查,到了三里之外就没了线索。沙漠多风,沙丘多移动,比较难追踪。姚晨根据他找到最远的地方,推算了距离和时间,这二人应该是凌晨从银川出发。 看来那书生武功极高,不然不能带着一不会武功的女子,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路狂飙到客栈。 姚晨又晃悠悠地回到大堂,对着正在发呆的账房说道:“别想你的酸诗了,今晚把这个月的账清一下,对了,记得去城里进些茶叶,捡便宜的买,越多越好。” 此为暗语:清账是动手,茶叶为毒药。姚晨说越多越好,警告来人不好对付,药分量要下足。 账房咳嗽一声,答应:“好的,老板娘。” 姚晨见事情安排好了,便道:“我回房再睡一会。”也是降低对手的警惕心。 待老板娘关上门,暗中盯着的视线才收了回去。 那书生将女子点了穴,放在床上。 “你看这样乖乖的多好,要不是你今早非要闹一出,我们怎么会受这奔波之苦。” 那女子又悔又恨,若是眼神能杀人,那书生肯定已经死了千百次了,她想到自己身处险境,明后天这人的同伙便要来了,未来不知落到什么地步,不禁泪流满面。 “好歹我唤了你几声娘子,我们一度春宵,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也见不得你伤心难过,就心软劝你一句,你就老老实实地把图画出来,不要让我难做,也少吃些苦头。” 书生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了朝廷的追捕,相对安全,眼见大笔银子就要到手,免不了志得意满。他扮作落魄书生,勾搭诱/奸了银川守备的女儿,哄她与自己私奔,本来已经把城防图骗到手里,不想这好骗的女子突然反悔,趁他不备把城防图抢过烧了,若不是她说已经将图记住,他早就把她杀了。 当晚,加了料的菜摆在桌上,书生热情地招呼老板娘一同用饭。 “老板娘,今日承蒙您照顾,不知是否有幸邀您共饮几杯?” 老板娘娉婷袅娜地走过去,自然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书生紧紧盯着她,抬手表示请用。 老板娘挑眉一笑,媚眼如丝,手稳稳地握着酒盏,却未动。 “你娘子身体还好吗?” “连夜赶路,教她累着了,又受了些惊吓,精神不大好,晚点我给她拿着吃的送上去便可。” “瞧着是个会疼人的,你娘子真走运。” 书生见老板娘迟迟不喝,目光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似笑非笑:“老板娘怎么不喝?这里莫不是黑店吧?” 老板娘连声娇笑:“就你们读书人心思多!” 她豪爽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给他看了杯底,嘲讽:“要不要我像伺候万岁爷一样每样菜试尝一下呀!” “那敢情好。” 书生也是滑不溜手的老江湖,顺杆子往上爬,被人骂胆小也无所谓,出门在外,再小心都不为过。 姚晨淡定地每样都吃了一嘴,最后还给了他一个白眼,但那娇嗔劲儿,说是媚眼还差不多。 哼,早防着你们江湖人,毒下在餐具上呢! 他刚才很小心地没有让嘴唇碰到,自然无事。 用餐愉快哦亲! 书生松了口气,正待用饭,突然门碰地一下被人撞开,一队人闯了进来,书生立刻警惕地放下筷子,右手收到桌子下面,似握住了什么武器。 姚晨有些恼火:谁坏了我的好事?! 这群人不正是早上刚离开的锦衣卫番子嘛! “哎呀,我的黄花梨木门!”老板娘先喊了一声,然后她仿佛才看到那群脸色苍白个个负了伤的商队护卫,惊呼,“你们这是怎么了,都挨了刀?”怎么不是下面挨刀呢…… 受伤的护卫中间站着那只小奶狗,不,是给自己做了小奶狗图案美甲的吴公子。他面色苍白,虽然在侍从的搀扶下仍然可以行走,但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啧啧啧,真惨呀! “老板娘,江湖救急,门我们会赔的。”朴嘉言认得那木门不过是用普通木材做的,老板娘分明在讹人,但形势比人强,如今他和他的手下们都受了伤,需要静养,而且他也不在乎这点小钱。 有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姚晨皱眉。 “房价双倍,你们还要把地给我收拾干净。” “你别不识好歹!”脾气冲的番子特别看不上这个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黑心老板娘,想要与她理论,却被首领制止。 强龙不压地头蛇。 朴嘉言好脾气地说:“我们在路上遭遇了沙匪,求老板娘您多体谅,宽恕兄弟们失礼。” 普通沙匪能把一队锦衣卫好手杀得这么狼狈? 沙匪怎么就那么倒霉?一个一个锅都要他背。 姚晨见好就收,命人去煮热水,又拿些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对方却只将药收起来。 爱用不用! 他装作紧张慌张地问:“沙匪不会追着你们杀过来吧?” “我这些兄弟训练有素,他们也损失不少,料想不敢追击,若老板娘担心,我们可以在夜里派人守卫。” -- 第177页 “这便好,”老板娘露出一个放心了的表情,“吴公子您好好休息,奴家就不打扰了。” “且慢!” 姚晨心中一紧。 第64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3 因为如此变故,书生没有继续在大堂用饭,而是把菜端进屋子里。他似乎也瞧出这一行人的不同寻常,非常警惕,紧闭房门,谁也不让进。 另一边,姚晨挂念着自己给书生下的药,见锦衣卫他们差不多收拾好了,就想走人,可对方却不打算放他走。 朴千户怀疑有人走漏风声,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前脚刚离开客栈就撞上了鞑靼,而且还是精锐部队,直奔他们而来,打个照面二话没说就动上手了。 姚晨则是急于脱身,想知道书生中毒没有,也好做后面的布置,他眼中眸光一转,干脆以进为退,装作饥渴难耐的模样。 “好哥哥,要不是看你受了伤,奴家今晚就要了你。”一边说一边在他的胸口打圈儿,眼神儿不正经地一通乱飘,特别是下面,好像用视线量对方的长度和周长。他这招可管用了,就上回那个大侠,他手指还没碰到人衣服对方就怂了,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蹦了一大步,要不是屋子小估计都要往三丈外飞去。 然而这个锦衣卫首领,尽管已经受了伤,面对他如狼似虎的攻势,却还是面不改色。姚晨都要以为自己的演技退步了,但看其手下纠结的反应,又觉得不像,自己还是影帝级别的。 “伤势已无甚大碍,再说,若是老板娘,牡丹花下死我也甘愿。”朴嘉言凑近他,脸对着脸,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双唇分开,像是试探,像是邀吻。 姚晨看着那张英俊帅气攻气满满的脸,觉得自己也不吃亏,对方以为自己是女儿身,在他死前自己一定要告诉他真相,嘻嘻嘻! 他主动减少了与对方的距离,直到为负。同时暗暗警惕,摸到绑在手臂上的袖箭。 朴嘉言有些惊叹那人嘴唇的柔软和气息的美好,美人儿主动把小舌钻进来,挑逗他与之共舞。对方技巧娴熟,味道却干净如处子,真奇怪。 更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合拍,合在一起就像一对钥匙和锁,瓶子与盖,咔哒一下正好合上。他们的呼吸心跳都到了相同的频率,缠缠绵绵,传到意识中,爆发出烟火一般绚烂的快乐感觉。碰到眼前这个神秘的老板娘之后,他好像无师自通,掌握了一项新技能。 姚晨也挺诧异,觉得对方每一次使力都恰到好处,角度好,位置准,自己敏感的地方找得也很准。 姚晨暗暗揣测,这人武艺高强,是不是根据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有意控制自己的快慢,造成十分和谐的假象对自己使美男计呢?又忍不住想此人天赋异禀,要不要把他挖到东厂来,或者栽赃陷害把他关起来天天伺候自己,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们这一交锋,其手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走。姚晨心弦绷了起来,自己不应该这么没有警惕心的。 “马马虎虎吧,可以排前十。”他用可以让任何男人扫兴的腔调说道。 “你的味道很干净,我能尝出来。” 你属狗的吗? 这是开挂了吧? 说!你是不是绑定了系统? 情况有些不妙,无往而不利的法子居然不好使了,这人完全不按照剧本来! 姚晨可不想被人撕破伪装,他也不想再耽搁下去了。 “若是公子有意,不妨三更来找奴家,奴家先去沐浴,待会儿咱们快活快活。” 马上就让账房给我备好了迷药哼哼哼! 姚晨好不容易才从锦衣卫小狼狗这边脱身,匆匆赶到书生房间,他先偷偷从外面窥探,听不到里面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唤了几声,却没有回应。 这时跑堂消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旁边,他从一开始就对其这种背后灵的出场非常不满,如今也不习惯,忍耐住一句MMP,用眼神示意让他先上,后者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二字。 反正你轻功好,跑得快! 两人视线厮杀了一会,最后跑堂的苦着一张脸,拿出工具把门里的门闩弄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一看到门里的景象,就眼睛一翻,要晕过去。姚晨立刻走到他背后扶住,拿出银针往他太阳穴一刺,后者才没有失去意识,只浑身抖似筛糠,惊恐不已。瞧姚晨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干了。 “每次见尸体都这样,你能不能长进一点?”姚晨忍不住埋怨道。 跑堂的不敢说话,虽然清醒着,却腿软得站不住脚,只能没出息地靠在姚晨身上,眼睛因为害怕瞪得大大的。 姚晨把他挂在门上,这才专心打量起房间里的情况。 那书生已经死了,尸首横卧在床上,面部朝上,眼睛瞪着大大的,仿佛要突出来,嘴巴张开,似乎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其模样狰狞,一般人见了确实觉得可怖。他的左胸口插了一只银簪,姚晨走近尸体,掀开袖子衣物稍微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其它明显的伤口,也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迹。那簪子姚晨在与其同行的女子身上见过,应该是她的无疑。房间里只有书生这一具尸首,那女子却不知所踪。 桌上酒菜已经用得差不多,只剩下残羹剩饭,姚晨让账房下的毒药是软筋散,能让人浑身无力且短时间无法催动内力。乍一看,很像是那女子趁着书生中毒偷袭,将人杀死后逃跑。 -- 第178页 但是,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能把银簪插入胸口近两寸?除非是天生神力。 而且房间在二楼,姚晨刚检查过,除了门,窗户是虚掩的,难道她是跳窗逃走? 此案疑点重重。 姚晨看跑堂的实在不经用,把他拖走让他歇着去,自己亲手把桌上的饭菜收拾了,毁灭下毒的证据,然后去牲口棚清点了一番,马匹骆驼具在。 他心中已有计较,吩咐离牲口棚最近的厨子仔细盯着,免得有人偷盗。 客栈里出了命案,要是没有锦衣卫,他们也就悄无声息地把尸体处理掉了。 人命在关外特别不值钱,更何况是江湖人,个个飞来飞去漂泊不定,大多连户籍都没有,死在外边也没人管。 姚晨暗道麻烦,清理掉自己与跑堂的痕迹,运气。 “啊——死人啦啦啦——” 然后一脸惊恐,跌跌撞撞地从房间跑出来。 最先到的是锦衣卫小狼狗,姚晨精准地扑到他怀里,脸还蹭了蹭他的胸。 朴千户已经有点儿习惯这样的飞扑了,他抱住花容失色的老板娘,没有被她的样子骗过,因为他查探到其心跳异常平稳。待他看清楚房间内的情况,眉头立刻拧在一起。 他昨天其实就发现了,这书生武艺绝不弱于他,不料晚上却离奇死亡,还是被人一击致命,难道这客栈里暗中还潜伏着其他高手?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除自己一行人以外的人,客栈今日并没有其他住客,他首要的怀疑对象就是这客栈的老板娘。 此行屡屡受挫,危机四伏,又是突如其来的战斗,又是突然爆发的命案,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他沉声道:“报官吧。” “唉……这多影响我生意啊……”老板娘幽幽叹息。 众人:你就担心生意?说这里不是黑店,别人都不信好吗? 客栈有住客死了,剩下的人心惶惶,不知道是否会轮到自己。 朴千户有条不紊地做出安排,派人守卫案发现场和客栈出入口,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客栈,为了彼此的安全,建议夜里不要单独行动,哪怕是上茅房也至少两人一起,还让伤势较轻的手下轮流值守、巡逻。 老板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全听他的吩咐,什么都不管,只靠在他怀里,仿佛在安抚受到惊吓的灵魂——如果她有这种东西的话。 朴嘉言抱着美人儿,或者说,由美人挂在自己身上,他面色如常,还低声安慰道:“老板娘受惊了。” 姚晨:受精受精我只想受你的精。 朴嘉言试探道:“不知老板娘为何出现在那书生的房里?” 这个问题他早想问了,要不是看尸体已经出现尸斑却并未僵硬,死亡时间应该在半个时辰以前,而当时老板娘正在和自己腻歪,不可能是她亲手杀人,但不排除指示其伙计下手的可能性。 “白天听书生说他娘子身体不适,我过去问候问候。不想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娘子不见踪迹,只有一具尸体……”说到后面,老板娘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我可没有背着你偷人哦!” 朴千户的一个手下忍不住了,充满敌意地说:“这客栈古怪得很,说不定人就是你们杀的,图财害命!” 老板娘不干了:“我们可都是安分守法的良民,连税都没少交,不信你去问府衙。嫌犯当然是他娘子啦,人都跑没影儿了,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是否有这样一名女子我们都不知道,除了你们谁见过?说不定是你们串通好编出来混淆视听的。” “那穷书生有什么可图的?他们夫妻二人在路上遭了沙匪,早上才到这里,就给了我一点碎银,全身上下恐怕只有那簪子值点钱——待案子查明,那簪子可得归我,还要抵房钱和我的损失呢!” “……”那人一阵无语。 “早上到的?” 朴嘉言闻言挑眉,他发现疑点,立刻追问了细节,姚晨本就是有意引导他们去查探书生和女子的身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朴嘉言听完,觉得这二人身份可疑,甚至可能不是夫妻,应当好好查一查,当然也不排除客栈老板娘在转移他的注意力。 姚晨暗暗满意。 这就是领导和职工的差距,你看小狼狗,就带了脑子,给了他线索,他就循着味儿去了。 哎呀,越来越想把他挖到东厂来了。 折腾到凌晨,二人原定的三更之约也不作数了。 姚晨有些失望,不过,对方应该在期待一个美娇娘,而不是带了一个多余器官的女装癖。 真可惜。 但这并不妨碍他趁机占便宜。 自从到了这个荒凉偏远的破地儿,他就享受不到有人伺候喝茶喂食、路都不用走全靠下属抬的待遇了,小狼狗似乎也挺乐意就近监视他的,毫不介意地抱着他送他回房间,还命人取了热水给他梳洗。 “你别走,人家害怕嘛!”他像八爪鱼一样缠住锦衣卫小狼狗,娇滴滴地装可怜,“要是歹人还没逃跑,伤了我怎么办?” “莫怕,我晚上就守在房间外面。” “那万一歹人武功高强,你来不及进来救我呢?” “那……老板娘的意思是?” “同床共枕嘛!这你都听不出来,非要我亲口说,真羞死人了!” -- 第179页 了解他底细的跑堂和账房:“……”真羡慕那厨子整天待在后厨,看不到这令他们想自戳双目的场景。 好在当晚再无意外发生,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朴嘉言派出手下去银川报官,隐隐有将客栈的人控制起来的意思。 老板娘等人安之若素,正常得令人觉得不正常,好像官府来人了他们就安全了一样。 当天,收到报案的兵马巡检司立刻派出士兵前来查看。 一看,老熟人啊!不就是那个不到两刻钟的校尉嘛! 锦衣卫一行对他可谓印象深刻,一是因为他和老板娘的奸情,二是他的士兵还打赌他的续航能力有多久。而此时,水性杨花的老板娘,正与他们的千户大人纠缠不休。 一股古怪的气氛在客栈里弥漫开来。 众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姚晨身上,后者忍不住尴尬了那么一小下。 “怎么回事?我听说出了命案?”校尉面色冷峻地问,他手下士卒已经接管了现场,他亲自查验、记录命案现场。此时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校尉在来时已经大概了解了案情,为了掌握更多细节,他便当众审问。 姚晨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他自然隐去了对书生下毒的事情,而朴嘉言也交待了他们一行人表面上的身份来历,以及他们所知的案情。所有人的说辞基本一致,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凶手隐隐指向被害人失踪的妻子。 除此以外,老板娘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令人怀疑。 乍听上去,她似乎只是一个妖艳浪荡的女子,这边勾搭了年轻富公子,那边又去约已婚俏书生,一晚上赶两场,也不觉得辛苦。而且她和前来查案的校尉也不清不楚的,如今这是新人见旧人,新人一号死了,新人二号被旧人审问盘查。 这一出好戏! 校尉比较相信姚晨的说辞,他派出士兵在客栈附近搜索,寻找那名失踪的女子。 “距离案发不到一日,她一弱女子也逃不了多远。” “将军,您可不能徇私枉法。”有士卒好心悄悄提醒校尉。都绿成这样了,还心肝似的护着啊?这老板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校尉:他当然不是好人,没人比他更恶了。 校尉盯着老板娘,脸皮抽了抽,简直心累,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姚晨觉得所有人都因此案的桃色成分而分了神,众人皆醉我独醒,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他给校尉使了个眼神,校尉从善如流道:“本官要单独审问。” 所有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老板娘。 众人在大堂等着,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老板娘出来的时候一副轻松的模样,没有半点忐忑,不知是因为老情人许诺了什么,还是本身并没有做亏心事。接着校尉又依次审问了其他人,没有进一步收获。 入了夜,出去寻人的士兵回来,报告并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的踪迹,校尉决定次日继续搜索,他们一行便也歇在客栈里。 二楼房间里尸臭久久不散,士兵将尸体用草席裹了,搬到最远最角落的杂物间,暂时将尸体存放在那里,又在房间和走廊等各处撒了不少石灰、药粉,气味才勉强可以忍受。 死了人大大影响生意,老板娘仿佛也没心思搞男人了,安分下来。 校尉又带领士兵在客栈附近搜索了几日,一直无所获,眼见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有人发现在一处沙丘底下埋了一具女子骸骨,似乎是风吹沙丘移动,才使深埋沙底的尸骸露了出来。 骸骨残缺不全,皮肉全无,无法辨认其相貌。骨头上有明显的野兽啃啮撕咬的痕迹,客栈里的伙计辨认出尸骸上裹着的衣物残骸与书生妻子当日穿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她在夜里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不幸遇到了沙漠中的野兽。 案情发展到此,已经可以结案了。 有被害人,有凶器,嫌疑人也已经死亡,至于动机,大抵是争风吃醋情杀什么的。 一对平民夫妇的死亡,又不是军政大事,无关痛痒,他和这一干兄弟在这耗几天已经够了。 校尉一脸解脱的神色:“我去回禀守备。”他运走了两具尸体,带着众人的口供物证离去。 第65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4 锦衣卫一行人明显不满意案情结果,认为校尉断案过于草率,嫌疑人死了不代表结案,反而有可能意味着更大的阴谋。 但是客栈里老板娘在案发时有不在场证明,其伙计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其清白,但他们四人在发现书生的尸体到找到书生妻子遗骸期间都没有离开客栈半步,那老板娘更夸张,几乎是黏在朴千户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这无疑证明他们与女子之死无关。 尽管他们还是无法摆脱杀人嫌疑,可是线索已经断了,没办法追查下去,他们也只能作罢,安心养伤。 与此同时,他们对千户大人都生出一股钦佩之情,不是谁都能扛得住这样风骚的老板娘的,那声音撒起轿来是男人听了都得酥,而且据他们所知,两人虽然搂搂抱抱,至今并未成就好事,千户大人的定力实在是让人佩服。 指挥使交待的任务尚未完成,朴嘉言纵使再好奇这起凶案的内情,好奇这间客栈的来路,在大多数人的伤势明显好转之后,他还是决定辞行。 -- 第180页 姚晨巴不得他们赶紧走,脸上却是一副你敢走我就自尽的表情。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老板娘黛眉微蹙,似笼罩着无限痴情愁绪。 姚晨哀哀怨怨地抓着锦衣卫小狼狗的爪子,放到嘴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逐个地亲吻,偶尔还用舌尖舔一舔,含义颇丰。 朴嘉言眸色沉沉的,没有抗拒,也不主动,他问:“你还是决定继续留在这里吗?” 这是他第三次明示让姚晨跟他走了。 老板娘收了媚态,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商人重利轻别离,还没吃到呢,你就不要我了,要是跟你走了你又抛弃我,我该找谁哭去?” 她离开富家公子的身体,不再像缠着大树才能生存的藤曼一样攀附男人,她提起儒裙痛快转身,裙袂飞扬,青丝潇洒地被她甩到身后,在她背后摇曳飘荡。 “你瞧,我一个人开客栈多自在呐!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合也随心,散也顺意。比守着一盏孤灯空等,耗尽青春,快活了不知多少倍。” 说完,老板娘回头,遗憾地看了年轻英俊的男子一眼,挥挥衣袖便离开了。 朴嘉言看着老板娘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眼中各种情绪翻涌,最终趋于平静,深不见底。 翌日,队伍整装待发,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视线落在“无忧”二字上,心中叹息一声,最终挥鞭策马而去。 “关门,守住前后出口,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待客栈里没有外人了,姚晨吩咐账房和厨子。他又让跑堂用黑布将窗口门缝全都封住,拿了一盏绿色琉璃灯。 当日尸体腐臭,他用石灰和药粉给房间消毒,驱邪除晦,顺便在尸体上及其周围撒了一种特殊的粉末,这种粉末在绿色的光线下回会发出荧光,若有人沾上,可以看出其行动轨迹。 在这个有轻功和内力的世界里,玄幻的事情太多了,姚晨也不明白其原理,反正账房都把药粉配出来了,能用就行。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几天他总是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坐立难安。这也是他不顾颜面,死死缠着锦衣卫首领的原因。锦衣卫小狼狗应该是客栈里功夫最高的人了,可连他都没有察觉,暗中盯梢之人必定功夫极高,或有秘法掩藏其行迹。 校尉单独审讯他的时候,姚晨编了个故事,故意说那书生为了勾搭他,曾夸口说自己身上有件无价之宝,神神秘秘的,却不肯透露是什么。 那是姚晨下的饵,布的局,若真的有人暗中听到这话,必定会再去查看尸体,那就会沾上这种粉末。 姚晨真的希望是自己多心,不然他就要面对一个武功高强手段离奇的可怕对手了。 然而,残酷的事实是,他又对了。 绿色的琉璃灯照出一点一点痕迹,有半个鞋印,有的只有一点,在房梁、栏杆等凡人想象不到的角落。 胆小的跑堂又开始抖了,在诡异恐怖的绿光里,他飞快比了几个手势。 “轻功比你还高?你不是天下第一飞贼吗?” 跑堂:谁说飞贼的轻功一定比其他职业高的? 姚晨:业务水平差,还有脸了? 跑堂:咱们快撤吧!太可怕了!这样的高手咱们这样废材来一千个也留不住啊! 姚晨左手唐门至宝掌/心/雷,右手西洋燧石瞬发火铳,身上穿淬了毒的金丝软甲,外衣有一沾即晕能放倒十头大象的迷药,鞋底藏了弹/簧/刀片。全副武装,鬼都该怕他。 跑堂的给他提灯,两人小心翼翼地往痕迹集中的地方而去。 最后在一堵高度仅到人半腰的石墙前面停下。 跑堂的过去走空门见识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密室,此时也不由惊叹机关的巧妙,这一面墙体乍看简陋,实际是用不同的材质做成的,各处敲击的声音都差别,只有按照设定的顺序以合适的力道依次敲击墙面,才能触发机关,他按照荧光痕迹捣鼓了许久,才成功破解。 墙缓缓移动,露出一处地道。 姚晨与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在这里待了快一年,都没发现有机关密道! 姚晨觉得现在书生这案子破不破都无所谓了,他终于看到了完成任务回京的希望。 无忧客栈自前朝时便已存在,其背后势力来历成谜,目的不明,十九年前有女子自称无忧客栈老板娘,来到中原,她身负重大秘密,有人传言是藏宝图,有人则说是绝世武功秘籍,在江湖引发腥风血雨,名门大派纷争不断,甚至庙堂也牵扯其中,锦衣卫前去查探却折损大量人手,先帝震怒,亲自过问,下旨严查。后来老板娘神秘失踪,不知生死,其宝物也没了下落。 一年前,东厂突然收到密报,有人称亲眼见到老板娘再次现身中原,消息尚未得到证实,就引得西域与江湖各势力蠢蠢欲动。 东厂得到的情报寥寥,只有无忧客栈老板娘年轻时的一幅画像,因为姚晨长相与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与泪痣,东厂曹督主便亲自点名他扮作老板娘,令其带着一帮精心挑选的人手来到无忧客栈,引蛇出洞。 在大漠里建客栈有多难? 虽然和河沙一样都叫沙子,但在沙海中,那么多沙,都不能当作建材。沙漠中的沙子,颗粒小,吸水性和固定能力很差,长期风化也让沙子内部中空,就算勉强建成房子,也很容易倒塌。而且沙漠当中气候恶劣,降水量少,日照时间长,沙子盐碱量超标,长期风化也会造成沙子表面附着了很多有害物质,对人体造成伤害。 -- 第181页 因此,建造客栈的一切材料,都要从远处运来,这还不考虑极端环境下建房额外增加的难度。 这也是为什么常人都觉得这无忧客栈稀奇古怪的原因之一,这里能做多少生意?和前期投入比起来,能赔个底朝天! 这客栈看着简陋,两层木质结构,实际下方是巨大的石头铺就而成,非常稳固。这么个不算大的客栈,工程量也非常庞大了。 如今还发现机关密道,无论是建造成本还是工程难度都呈指数性增长,非倾尽一西部小国之力,不能建成。 由此可见这客栈原主人背后势力之大。 若是有机会,姚晨很想把这个工程的总设计师和工匠请去干活,可以挑战比萨斜塔、空中花园、海底隧道这些奇迹工程。不过按照江湖人的习俗,他们很可能被灭口了。 唉,浪费人才啊! 此时此刻,姚晨对着密道入口,陷入沉思。 自入口往里看,里面亮如白昼,原来是密道墙上每隔一段都布置了直径有一只手大小的夜明珠,两人熄了琉璃灯,互相对视一眼。 跑堂面露挣扎,视线时不时扫向墙面,随便挖一颗珠子他就十年吃喝不愁了,他差点管不住自己这只贼手,因为有钱也要有命花啊!他们日日在这上面干活,夜夜在这上面休息,全然不觉有人出入,对方可以在他们睡梦中悄无声息地送他们去见阎王,光想想就毛骨悚然。 姚晨倒是觉得只要不是直接撞上那个高手,他们基本还是安全的,他主要是担心有进无出,找得到路进去,却找不到路出去,给活活憋死饿死。 “你守住入口,我进去探探。” 姚晨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他走入密道,他考虑到工程量,认为地下空间应该不会很大,果然,里面并不十分复杂,他凭着极好的记忆力记住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包括走了多少步,转了几次方向。 里面有数条路,一条通向无忧湖,还有几条他来不及探查,因为他在一个房间意外见到了活人,差点就一个掌/心/雷轰过去了。 那人他认识,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书生妻子。她一动不动背靠着墙坐着,应该是被人点了穴。她此时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旧衣服被套在一具女尸身上,李代桃僵,让别人以为其已经身死,不再追查下去。 对方意识清醒,见到他也十分惊讶,瞪大了眼睛,虽警惕震惊但未有太多恐惧之色,眼睛里甚至爆发出求救的希望之光,这反应表明其仍然记得客栈老板娘。 姚晨试着帮她解穴,但他功力太弱,根本解不开。 他歉意地看着那女子,后者眼神暗淡下来。 “抱歉我暂时解不开,但我会尽量救你出去,我问话,你眨眼,是就眨一下,不是就眨两下。能不能听懂?” 女子眨了一下眼睛。 “银川军队正在寻找失踪的守备之女,是不是你?”这是校尉告诉他的,守备走丢了女儿还弄丢了城防图,不敢声张,只命令手下秘密寻访。姚晨看过画像,对女子身份已经有八/九分把握,如今这般询问,除了再确定,也是为了宽慰她,令其安心,赢得她的信任。 那女子脸色果然好了许多,态度也非常配合。 “是那书生掳走了你?” 是。 “是你杀了书生?” 不是。 “把你关在这里的人杀了书生?” 是。 “你是否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 “他们的目的是银川城防图?” 没有眨眼。 是不知道,还是无法回答? 姚晨来不及细想,在这里每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往女子身上撒了一些灰白色粉末。 “想办法让抓你的人皮肤碰到这些药粉,它能让人丧失内力陷入昏迷,这样我便有机会救你出去。明白了吗?” 女子眨了一下眼睛,可能因为一直瞪着眼睛太久了,又或者是因为绝境逢生,眼眶有些湿,睫毛沾了些泪水。 “你小心,我先走了。” 非常走运,在姚晨将客栈一切恢复如常之前,幕后之人都没有出现。 客栈下午接待了几波行商客旅,他们似乎听闻了那起命案,白天歇歇脚便走了,哪怕有几个因为天色不得不留宿的,也宁愿选次一点的一楼房间,不乐意住二楼去。 其中倒有一位独行的江湖人士,艺高人胆大,选了老板娘隔壁的房间。 姚晨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名男子白面蓄须,相貌俊雅,风度翩翩,青色长袍的文士打扮,习内功似乎有抗衰老葆青春的作用,仅看其外表看不出年纪。他有种上位者的气质,给人以运筹帷幄,机智多谋之感,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风味。 姚晨曾在朝廷巡抚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权位气息,这人比之更强势,也更凌厉。 不好惹。 那账房已经发出了令所有人听着都替他难受的咳嗽声示警。 姚晨也不是没事作死的性子,不欲招惹对方。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男子对老板娘却是非常感兴趣。 “老板娘,可否单独一叙?” 月色凉如水,星辰入筹围。 老板娘将人请到自己房间,因为里面的机关毒药最齐全,旁人惊叹,又多一位入幕之宾。 -- 第182页 二人对坐,姚晨还未说话,对方却先开口。 “简妹子,别来无恙。” 姚晨下意识地想说大叔你认错人了,但作为一个尽责敬业的密探,他大脑飞快运转,首先排除了对方以此为由搭讪的可能性,老板娘出了名的风骚,犯不着玩这一手。从称呼上看,对方称呼老板娘为“简妹子”,旁人都只知无忧客栈老板娘这个称呼,谁也不知道老板娘姓甚名谁,难道姓简?或者名字里有简字?眼前男子年龄估计三十五和四十五之间,极有可能是原客栈老板娘的旧识,关系还不错,而且已经很久时间没见了。 但自己明显只有二十上下,这都能把人认错,眼瘸吗? 所以,有两种可能,一是老板娘本身功夫极高,也是驻容有术的那一卦,这一点东厂之前的情报并未提及;二是对方已经认出自己不是原老板娘,在试探自己。 “您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姚晨说的是实话。 那男子似乎早已料到老板娘的不会乖乖承认自己的身份,说道:“你既然决定回到这无忧客栈,就该知道我们迟早会找上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隐隐的叹息。 姚晨撞墙:没有前情提要,我看不明白这剧情啊!! 他只能凭着对方透出的信息,联合多年前不知真假的情报,连蒙带猜,加一点点基本演绎法,勉力支应。 老板娘曾经离开无忧客栈,做了件错事,这符合十九年前她从关外到中原的事实,从男子口中的语气,听出他所在的势力一直在找老板娘,大概为了传说中老板娘带着的宝物,而老板娘不想交出,所以一直没有现身,或已经死亡,或隐姓埋名。那么,他继续装傻充愣应该是没错的,对方会继续试图说服他,他可从中获得更多情报。 姚晨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话模棱两可,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不下百遍。 “一开始我也不确定你的身份,听到你与那番子说的话,方才肯定。” 果然暗中有人监视偷听! 但我和锦衣卫小狼狗说了很多话,你指的是哪一句? 好在他没有让姚晨继续猜,接着说道:“合也随心,散也顺意。此正合你的心法忘情诀,‘至情至性,劳心劳神。唯有忘情,方能不败。’为何你如今步履虚浮,内功全无?” 这男子与老板娘说话熟稔,连老板娘的功法都一清二楚,却并未认出自己不是老板娘,应是平时少有接触的,他是为了宝物打感情牌故意接近老板娘吗?老板娘和这男子是否属于同一势力?他是否就是那个杀了书生、掳走守备之女、还知道无忧客栈密室的高手? 罢了,赌一把…… 姚晨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也答不上来,他一改回避的语气,咄咄逼人地问道。 “密道里的女子,是你关进去的?” 第66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5 “密道里的女子,是你关进去的?” 姚晨的问题,在那文士模样的男子看来,就是默认了自己老板娘的身份,否则断不会知道客栈密室机关。 男子暗暗一喜,不在意对方话里的不客气,只要老板娘承认了身份,后面就好办了。他自恃武功高强,对付失去武功的老板娘手到擒来,就没有过于警惕,十分坦然。 “不错。我从西域听闻你的消息,过来查探,正好遇到那书生与守备之女在室内打斗,便出手干预。”他没有多谈这件事,道:“你离教多年,不知教中近况,而且自那场动乱,教主离世,教中内乱不已,势力割据,一盘散沙不成气候。”他似乎在暗示提醒什么。 姚晨暗暗松了口气,自己赌赢了,此人正是幕后凶手,而且二人属于同一江湖教派。同时又生出更多疑问,他们出于哪个势力?似乎与西域有关…… 男子的话姚晨并未尽信,世界上就没有巧合,他真的是碰巧才卷入城防图被盗一案吗?他与试图出卖城防图的洛书盟是否有关联? “你待如何?”姚晨试探地问。 男子以为他问的是如何处理守备之女,道:“待问出城防图便处理干净,放心,不会教你为难。” 姚晨心中一紧:你杀了她才是与我为难啊! 他想起来,除了护住自己的马甲,还要了结城防图一案,不但要了结,还要办得漂漂亮亮的,不然传出去朝廷面上不好看。 这一次是城防地图,死一个五品大员之女,下一回会不会是官员印信?传国玉玺?甚至是皇帝的项上人头? 要是什么江湖人都来撸虎须拔虎牙把虎子牵出去溜一圈,朝廷威信将荡然无存。 姚晨觉得自己命好苦。 姚晨想了想,道:“不过一张废纸,打草惊蛇,朝廷已经有了警惕心,恐怕会更改布防。” 男子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守备如今以为女儿已死,知道城防图被盗一事的都已没了活口,他未必敢将实情报于朝廷,否则朝廷追查起来,他的官位不保。” “而且,就算是假的也无妨,只要有人以为是真的便可,我说的对不对?” 男子目露讶异之色,好奇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想法的。 “书生是洛书盟的人,你却把他杀了,恐怕与其势力是敌非友,未必见得他们能从中获利。而且偷盗城防图贩卖,本身就是一招臭棋,引起朝廷警惕还惹来一身腥,不像是你会做的。因此,我推断你与他们不是一路,而是螳螂捕蝉后面的黄雀。” -- 第183页 “不愧是护教法王。”男子赞叹道,十分欣赏老板娘的聪慧与敏锐。 哦,原来老板娘地位那么高? 姚晨一面收集情报,一面转移男子的视线,避免其集中在自己的身份上发现疑点。 “你打算如何利用城防图?” 男子笑笑,没有回答,他还不是非常信任老板娘,不欲深谈,此次确认老板娘身份已经是很大的收获,来日方长,他觉得不宜操之过急,两人很快便无话可说,他客气告辞。 此次交锋,不过半个时辰,姚晨却觉得已经过了一年,他的脑力已经耗尽,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根据目前已知的消息,老板娘姓名里有一简字,武艺高强,修习功法忘情诀。她和这中年男子属于同一势力,身上确实有重宝,令人觊觎。这个势力的存在已经超过百年,且财力不俗,至少超过西域小国,曾经发生过内乱,导致目前实力衰弱,而无忧客栈便是它的一个据点暗桩,十九年前老板娘离开客栈,原因不明。 另一边,城防图被盗一案已经查明,卖家确实为洛书盟,买家未知,但锦衣卫西行遇鞑靼袭击,或与之有关。杀害书生已经现身,守备之女仍然未救出…… 他整理了一下今天得到的情报,自己盯着隔壁,让跑堂的跑到十里以外,再放出信鸽。 接下来的三天,姚晨与那男子相安无事,后者时常不见踪影,看他没有中迷药活蹦乱跳的样子,姚晨一阵可惜。 这天那男子又离开了客栈,姚晨趁他不在的时候再次进入密室,这次他好好查探了一番。 他先去见了守备之女,她身上的穴道已经自动解开,但她连续几日滴水未进,非常虚弱,姚晨有些愧疚,他不敢轻举妄动,没有选择直接救人,只能给她带些清水和米汤。 “那人武艺高强,我不敢救你出去,只能委屈你了。” “自你出现开始,掳走我的人便没有来过。”守备之女艰难地说,她偏过头拒绝了老板娘的喂食,姚晨诧异。 她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说道:“他的目的不像是为了城防图,当时我被书生捉住,他每天都要逼问拷打我数次,可那人捉了我,却半句都未提起。若我死了,那人碰到我尸体,必然会中毒药,到时候便是我们的机会。” 最后她哀求老板娘:“万一我有不测,劳您告诉我爹,女儿不孝,女儿知错了,做下错事连累家族,让我带着城防图的秘密死去,这也是我能为家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我答应你。”姚晨郑重承诺。 姚晨又探查了其它几条密道,此处大概为藏匿逃生用的,没有什么机关陷阱,有的直通内部房间,里面有金银粮食补给之类,食物已经腐坏,有的比较曲折狭窄,通到外面。因为多年地形变化,或人为破坏,个别出口已经堵死,剩下的几个出入口非常隐蔽,利于逃生。 姚晨最大的收获,是在几间石室里。一间大概是秘密议事聚会的地方,石桌石凳水壶茶盏等物,一间是休息的地方,有人生活的痕迹,出了石床被褥,运功打坐的蒲团,甚至还有鎏金水银镜和宝石妆奁匣子。 室内的墙壁上有雕刻,曰: “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怜我世人,飘零无助,恩泽万物,唯光明故。 “光明慈父,知义知情,启我澄心,苏我明性。怜我世间,魔尘坌染,除恶扬善,唯光明故。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十二常宝,普启诸明,妙音引路,无量净土。”(引自剑网三) 姚晨出了密道,心情复杂。 玛德居然是明教! 说起明教,就不得不提本朝开国太/祖朱八八了。 元蒙统治时期,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万民被逼到绝境,揭竿而起,天下群雄纷纷响应。 饿殍遍地,年轻的朱八八也快要饿死了,听乡人说跟着仙长走就有吃的,他就随人一块去了。 后面才知道那不是仙长,只是扮作道士模样的明教普通弟子,拉到他们几个青壮入伙,就晋升为小头目了。 朱八八也不在意,毕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能吃饱肚子比什么都强,但是天底下哪里有白吃的午餐?他们没操练几下,就被赶到了战场上。 他过去做过最大的坏事,就是偷了地主家的两个馒头,背地里追着他咬的狗踹几脚,如今却要他杀人。 可为了活下去,他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士兵,还因为头脑灵活会来事,受到明教高层赏识,传授武艺,没几年就爬到了将领的位置。 后面赶走了鞑靼,各路军阀逐鹿中原,最后一番龙争虎斗,农民出身的朱八八胜了,登上帝位,君临天下。 不管明教对其登顶有无助力,但他的明教教籍,铁板钉钉,不带冤枉的。 明教弟子成了皇帝,对明教是种怎样的体验? 明教提出种种合理要求:帮你打天下还打赢了,明教总得是国教吧?教主怎么也要和你平级吧?天下税收嘛,给我们一半就行,但是明教分坛要遍地开花…… 更令人不安的是,明教起源于波斯,波斯总教听说了消息,传讯说让皇帝去波斯朝见总坛教主,两国互为兄弟,当然,波斯是大哥。 这还叫什么明教,干脆改名叫日月神教好了! 朱八八能在群雄中杀出,怎么会是心慈手软心胸开阔之人? -- 第184页 他不动声色,听完了所有合理要求,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的办法很简单——杀人。 明教完全没料到自己一手培养的、历史上可谓最优秀的弟子之一会对他们直接下手,他们还幻想着将光明洒遍中原大地呢! 猝不及防之下,明教损失惨重,无数教众枉死。 太/祖将明教列为非法,勒令其解散,并全国缉捕头目教徒。 其手段虽然粗暴,但很好用,后期明教急剧扩张,鱼龙混杂,加入明教的未必都是虔诚的教众,里面也有投机取巧、政治投资之辈。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明教树倒猢狲散,只有少数武艺高强和忠贞不渝的教徒留下来。 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都是硬骨头,非常难啃,太/祖调集无数精兵强将,将其围困住,攻打数月无果。 僵持之下,双方谈判,最后达成一致:愿意脱离明教投降的,勉强活命;不愿意的,就滚出他的地盘。 于是有了中原明教西归,数万教众远离故土,横穿戈壁荒漠,熬不过酷日风沙,不知多少倒在半途,哪怕是武林高手,倒下了也起不来,没一会儿便被黄沙吞没。 大漠风沙里,离人血雨边。 除了被驱逐出境的,明教中不乏德行高尚的虔诚教徒,不愿离开故土,又不愿更易信仰,遂自焚以明志,熊熊圣火,回归光明。 据说当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余烬里捡出数百颗舍利,被供在大明寺,大明寺后改为红螺寺,有人传言名字为太/祖亲改。 此时离开国已有百余年,算算年月,无忧客栈作为明教据点,时间甚至超过了当朝的历史,可见明教根深蒂固,难以铲除。哪怕中原已经鲜少听到明教之名号,却不代表其已式微,只能说明他们更狡猾更低调更善于隐藏了。 一旦涉及皇帝祖宗,事情就简单不了。 姚晨有种预感,他可能永远都回不了繁华帝都了。 果然,东厂在收到姚晨先前的汇报后立刻禀明皇帝。 忘情诀在皇家密档中有记载,确认为明教功法,这是明教百年来第一次露了行迹,皇帝非常重视。 守备之女偷盗城防图,已经犯了杀头的罪过,虽然她是被人哄骗,也是受害者,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她现在的身份是逃犯。若是以她的尸体为饵,能捉住明教高层,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只是一旦动手,姚晨的身份就会暴露,再也不能以客栈老板娘的身份行事。 像这样能深入敌人内部的机会可不多。 尽管其中危险重重,因事关重大,皇帝御笔亲批,命姚晨继续潜伏,深入探查明教之事,并授金牌印信,可调遣各地卫所与锦衣卫,便宜行事。 同时,东厂也送来了现有的关于明教的全部情报。 姚晨发现波斯明教中曾有一位护教法王的汉名姓简,极有可能就是老板娘的长辈;那男子的身份也打听出来了,明教左使师正阳,在波斯长大,汉人之后,文武全才,足智多谋,善建言划策,他常年在西域诸国游走,有人曾见他往东而去,据说来了中原。 这些情报大多还是从西域打探回来的,境内消息寥寥。 由此也能看出明教在中原隐藏之深,官府对查探掌握明教在中原活动的迫切。 姚晨叹息一声,只能改变原定计划,继续与明教左使师正阳虚与委蛇。 他又去见了守备之女,去了她衣服上的迷药,又给她带了米粥和老参汤,准备先让她活下来再说。 “计划有变,你先用些东西。” 守备之女尽管已经饿到极点,眼中是渴望食物的光,但她强忍住,闭目不看。 “你不是普通的老板娘吧?到底什么身份?”终日关在密室,那女子什么也做不了,倒是有了大把时间思考,老板娘能进来密室,本来就不正常,还有迷药,普通客栈会有这种东西? “你就别犟了,若想活命,就听我的。”可对方已经抱了死志,不为所动。 姚晨只能换了策略:“你认识鲁校尉吗?我将你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他与我说,你爹知道你还活着非常高兴,而且已经将此事禀告朝廷。朝廷特许你戴罪立功,可以免去你爹与你的罪责,既往不咎。” 守备之女闻言,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她确实听过鲁校尉和老板娘的风流韵事,因为鲁校尉家有悍妻,尝将他打成一对熊猫眼,使之为同僚耻笑,此事便也在官眷中传开。她先前听到,还好奇这老板娘到底如何娇媚呢…… “真的?你没骗我?” “朝廷大事,我怎么敢胡说呢?若不是因为鲁校尉,我才不愿意卷入这种事情呢!” 女子终于信了:“那我该怎么做?” “先把东西吃了。”姚晨一口一口喂她,速度极慢,就怕伤了她的肠胃,待她恢复了一些精神力气,他将自己的计谋娓娓道来,后者边听边记,不懂的便问,姚晨发现她还挺有天赋,大概是经此大劫,心性智力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如果她最后能活下来,他或许会挖她回东厂做事。 师正阳发现了老板娘给守备之女送食物的事情,他心中奇怪,不知其目的,便找上门去。 一开始,他掳走守备之女,伪装其死亡,确实是为了城防图,抢走洛书盟的生意,并让朝廷以为危机已经过去,放松警惕。 -- 第185页 但他随后又收到消息,那日从无忧客栈离去的锦衣卫,竟然将边疆的鞑靼杀了个干净,也就是说现在这笔生意没有买主了——这几天他在外奔波,也是为了重新布置。此时守备之女此时已失去了价值,他便将其关在密室里,任其自生自灭,没想到老板娘会横插一手。 客栈老板娘似乎料到他会来,淡淡笑着,给他一卷图纸,师正阳接过,正是银川城防图。 “这是我从守备之女口中套出来的。” “简妹子,这是何意?” “师大哥,请坐,我们慢慢说。”姚晨用此称呼,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发现一切如常,才继续说道:“我们久别重逢,当把酒祝东风。”说着亲自斟酒。 师正阳将其视为对自己的示好,心中满意对方识趣,用时也意识到对方并不知道进一步内情,安心了些许。 “自少时总坛见过数面,不想眨眼已是二十多年,”师正阳感慨道,“尝一生血意刀光,耐一世大漠孤月,简妹子驻守大漠辛苦了。”他回之以礼,没有再提当年老板娘擅离职守,做出近乎等同于背叛明教的事情。 两人先互相恭维几句,其乐融融,老板娘才道:“我得到消息,银川守备已经将此案始末报于朝廷,朝廷并未追究此事,反而秘密压下不提,其麾下校尉与我有旧,听他透出的风声,官府并未更换布防。” “你是说,朝廷打算将计就计?”师正阳心头一跳。 “不错,”老板娘翘起嘴角,“我们不妨借刀杀人。” “此计甚妙!”师正阳抚掌大笑,理解为利用官府打击对手,无比得意,“为兄在此先谢过简妹子这份大礼。”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姚晨微笑,也喝了一杯。 不错,借刀杀人,借你的刀,杀洛书盟的人。 第67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6 洛书盟,近两年新兴的二流门派,盘踞在江南,以贩卖情报闻名于江湖。 洛书,语出道教典藏,是阴阳五行术数之源。相传上古伏羲氏时,洛阳东北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又传大禹时,洛阳西洛宁县洛河出现神龟,驮“洛书”献于大禹,助其治水成功,划天下为九州。遂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记载。 洛书盟敢以此为名,可见野心不小,所图甚大。 不过,在其胆敢染指军机情报的时候,就表示与朝廷为敌,在姚晨眼里等同于乱党,你死我活,不能善了。 在无忧客栈越久,姚晨越能体会到庙堂与江湖的不同。 江湖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侠士有极强的道德观念,心怀正义,铲奸除恶,但大部分没有什么家国观念,也不遵纪守法,屡屡犯禁,他们可以为义气抛头颅洒热血,却少有为保卫国土驻守边关的念头,因为那是朝廷和将领的责任,不关他们的事。 他们并没有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情操,更多的是“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朝廷对侠以武犯禁也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主要是强人太多,朝廷能力有限,管不过来,干脆各自相安,姑息容忍。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两者就像处在不同纬度的两个世界,相安无事,互不干涉。 然而,一旦有交集,往往意味着动荡冲突,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作为朝廷鹰犬、东厂爪牙,姚晨觉得自己没必要想太多,他的出身早就给他选好了战队,他要做的就是想皇帝所想,急皇帝所急,给朝廷张目,铲除路上障碍。 若是在朝廷正史里,他是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功臣,保家卫国,维护社会秩序,铲除地方游侠恶霸豪强,守护一方百姓。 而在武侠话本里,他会成为官府的走狗,挑拨各派关系的阴谋家、大反派,谋害大侠,诬陷义士,无恶不作,为祸江湖。 想想还挺带感的…… 在老板娘的算计和布置下,师正阳果然中计,当然,他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核实查验老板娘的说法,传回的消息印证情况属实,他便立刻开始布局,将洛书盟引向官府的陷阱。 师正阳先放出风声,称城防图最终出现的地点在无忧客栈,与老板娘约定由其将城防图透给对方,自己则去江南,紧盯洛书盟的动向,随机应变。 他一走,姚晨就趁机救下守备之女,将其秘密送走,谎称已经灭口。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无忧客栈客似云来,姚晨帮东厂抓到了好几个逃犯,有屠戮村庄的强盗,有灭人满门的杀手,他没想到洛书盟看似只有二流水平,实力却已经是准一流了,居然派出这么多高手。 姚晨本来就想随随便便抵抗意思一下就把城防图这个诱饵送出去,但没想到前来送菜的都是在官府有案底的,而且都是大案要案,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那种。再加上,他们见到美貌惊人又几乎没有武功的老板娘就想劫财又劫色,姚晨一不小心就防卫过当,把人恁死了。 真苦恼,他今年的业绩又是东厂第一。 在外人看来,老板娘夜夜春宵,她睡过的男人武力值加起来大概可以攻打一个小国家了,于是其艳名更胜从前。 一切本来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锦衣卫小狼狗在返程途中路过无忧客栈。 -- 第186页 锦衣卫和东厂就是天生八字不合,一碰上就是剧烈的化学反应。 这两家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东厂成立之初。 先有锦衣卫,后有东厂,因为锦衣卫设在宫外,用起来不是很方便,皇帝就设了东缉事厂,而且也隐隐有监视锦衣卫的意思。一开始东厂什么都没有,只有皇帝信任的宦官,就像刚出生的孩子,还是锦衣卫奶大的,人手都从锦衣卫抽调。 两者都是为了为皇帝监察天下,职权难免有交叠的地方,但皇帝在心理上更信任近在咫尺每天伺候自己的宦官,因此东厂的权力渐渐变大,只对皇帝负责,不经司法机关批准,便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当今皇帝非常宠信东厂头子,因此东厂隐隐盖过了锦衣卫。 锦衣卫就是标准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对东厂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非常痛恨,两个部门彼此挤兑,明争暗斗,谁也看不上谁,对方倒霉了绝对会喝酒庆祝的那种。 这多年的痴缠爱恨,体现在姚晨和锦衣卫小狼狗身上,就是:彼此都有意思,但都以为对方对自己没意思,这事儿其实有点意思,但没有说透之前,就很没意思了…… 这些“意思”,你都懂了吗? 朴嘉言回到无忧客栈的那天,大漠正在下雨。 他完全没想到,以干旱和缺水闻名的茫茫瀚海,也会有淫雨霏霏连绵不绝的时候。 深青色的乌云下,细雨打湿了眼前的世界,沙漠中的低洼处渐渐存起了积水,蜿蜒成短暂的时令河,沙漠仿佛成了河床的沙滩,柔软地躺在水边,等待水流轻柔如恋人的抚摸。 锦衣卫一行人虽然疲惫,但任务完成,立了大功,精神头都很不错。 “千户,再过半日我们便回到无忧湖了。” “嗯。” 经过一路相处,锦衣卫们纷纷觉得千户不是很难相处的人,他公私分明,办差时有困难从不推诿,每有危险他都身先士卒,救了不少弟兄的性命,众人心悦诚服,觉得可亲可敬。此时气氛轻松,有了说笑的心思。 “不知道那个老板娘怎么样了。” “大概在发愁怎么做生意吧。”话里带着笑,皮肉生意也生意啊! “也许在想着咱们千户大人什么时候回去呢!” 朴嘉言知道他们是在拿自己逗乐,有损上司威严,但把自己和老板娘放在一起讨论,他莫名地感到高兴。 “还是小心点好,”有经验丰富的缇骑提醒道,“那两起命案实在蹊跷……” 众人随意说着,又抱怨天气:“唉,看这雨还要继续下,抓紧时间赶路罢!” 细雨绵绵,湿润了干涸的荒漠,大漠中的红柳经过雨水的浸润,红色都不再是灰蒙蒙的,透着无精打采的死气,而是娇艳欲滴,灵气十足,生动活泼,让朴嘉言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孔来。 那人就如飞鹰般自由自在,又似这不屈不挠坚守着的红柳,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绘出艳丽动人的色彩。 远远地看到客栈在风雨中摇曳的幡子,他有种亲切的如同回家一样的感觉。 他微微夹紧马腹,让马儿跑得快一些,有些迫不及待,他仿佛有感应般抬头,就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拥着红衣,懒懒地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身子斜斜倚靠在窗边,伸出手去接从檐下滑落的雨水。 荒漠背景下的那一抹红,如他见到的红柳,仿佛是天地间最温柔的颜色。 心跳如鼓,那些压抑的思念,喷涌而出,如泄洪,如火山,如春江潮水,如滔滔长河。 朴嘉言不是没见过京城名妓绣楼姝色,但没有人能像无忧客栈的主人那样给他如此深刻的记忆和情感,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轰然崩溃。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被那人偷偷下了情蛊,还是因为地处荒芜的大漠,才会觉得这样艳丽妖娆的花非比寻常?若在繁花似锦百花争艳的江南,这株花是否会泯然众人,他还会有这样心动的感觉吗? 朴嘉言将马交给手下,直接进了客栈,他披着蓑衣,未来得及脱就直奔二楼。 哑巴跑堂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啊啊啊——!!老板娘现在房里有人啊! 他几乎是飞一样地追上去,缠住锦衣卫头领,啊啊比划着,请贵客在楼下稍候。与此同时,账房也发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开始咳嗽起来。 朴嘉言不耐烦理他,健步如飞,使了暗劲,四两拨千斤,把客栈伙计甩开,后者往后退了几步,最后还是没站稳屁股着地。 玛德锦衣卫……他这天下第一飞贼居然下盘不稳摔了个平沙落雁,太丢东厂的脸了…… 哎?等等,我不是东厂的人啊!我明明是被胁迫不得不在客栈打工的! 都怪老板娘太会洗脑了…… 姚晨觉得自己再收洛书盟的人头,对方都不敢再送人过来查探了。 今天来的实力不俗,他费了一番功夫才稳住对方,和对方谈判,要价一万两——黄金。 大漠日子难熬,什么都贵,他不得挣点外快啊?! 洛书盟本来抱着黑吃黑的想法,没有为此买单的打算,但先前那么多人都折戟沉沙,这客栈显然有不凡之处,他们不敢小瞧,只能出出血了。老板娘漫天要价,洛书盟代表坐地还钱,正商议呢,马上就要谈好价钱了。 因为下雨天闷,姚晨便去开窗透气,还点评了一番雨中大漠景色。他表现得悠闲自在,信心满满,成功唬住了对方。 -- 第187页 不想在这紧要关头,他突然听到了账房的示警之声,紧接着门啪啪响了起来。 洛书盟派来的人比他更警惕,在听到走廊的脚步声时就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生意也不好再谈下去,只能就此作罢。 姚晨去开门,便见一双灼灼有神欲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一眼万年,姚晨真正体会到这个词的意思。 随后叹息:小狼狗,这是你第二次坏我好事了。 此时,朴嘉言也看到了房间中的另一个男人,他眼中的光倏然熄灭,化作滔天的怒火,又被雪山之巅的森寒吞没,黑黝黝得吓人,看不出一丝活人的情感。 “我先走了,改日再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打破了两人间的宁静,他意识到气氛不对,先走为妙。 老板娘笑着送客。 “冤家,你这么瞧奴家,奴家会害怕的。” 洛书盟的人还没走远,姚晨敬业地扮演老板娘的角色,不管锦衣卫小狼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 楼下坐着的商旅和江湖人窃窃私语。 “这五大三粗的江湖好汉都没喂饱老板娘吗?要两人连着来?” “有些人就是中看不中用的。” “看着块头挺大的……” 洛书盟的代表闻言僵了僵,兀自镇定地离开了客栈。 “你倒是快活自在。”锦衣卫小狼狗沉声说道,话里带着一丝讥嘲和不甘。 “挣些辛苦钱,不比吴公子做大买卖。你倒好,好不容易路过一趟,还板着个脸,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姚晨忍不住埋怨他每次来都不挑时候,“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治我的吧?” “你真的这么想?” 朴嘉言将人一把拉到怀里,从头发到脖颈再到衣襟,没有闻道别人的气味,才安心了一些,怒气微散,但他知道这也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是之前碰了男人,现在已经洗干净了呢? 这个念头让他从心底冒出了股股复杂的情感,又酸又涩又苦。 “你和他们不一样。”咱们虽然是不同部门,但好歹是一个阵营的,最重规矩,我总不用担心你无缘无故把我杀了。江湖人都是些不讲律法的王八羔子,好点儿的会告诉你为什么要杀你,不好的直接下杀手甚至偷袭,原因可能只是因为你多看了人家一眼。 不一样在哪里?朴嘉言想这么问。 但我不想和他们比…… 你能不能不要他们,只跟着我? 朴嘉言叹息一声,觉得这人倚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倒是柔顺乖巧,全身都放松了,软软的,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可是不能被这种假象迷惑,浪起来没个边。 朴嘉言抱着他好一会,感受着他的重量,摸到他的身体仿佛瘦了一些,有些心疼。 “这些日子辛不辛苦?” 等了半天却没回答,朴嘉言低头一看,对方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吻了怀中之人的鬓角,给他去了珠钗环佩,解开发髻,平放在床上。 姚晨这段时间确实是累着了,特别是脑袋,武力不够只好智力来凑。 但真的要让他去练武,他又宁愿累脑袋。 姚晨一觉睡到自然醒,发现小狼狗就守在自己旁边,居然就这么打坐守了一晚上,心中软成一片。他检查了一下自身衣物,伪装好好的,没有露馅,他有点奇怪自己对小狼狗的信任,好像与生俱来,出厂时自带的一样。 此时他精神抖擞,又可以和人大战三百回合。 果然睡觉才是最好的养生。 姚晨爬起来,抱着小狼狗的脑袋一通啃,也不怕让他走火入魔。后者缓缓收气,勉强完成了内力一周天的运转,然后才抱住他,狠狠地回应。 朴嘉言就像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终于遇上甘霖,饥渴贪婪地吞咽着甜美的液体,那是种仿佛为他一个人特别调制的饮料,芳香甘美,欲罢不能,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天喜地地庆祝这次盛宴,他多想无论阴晴雨雪,还是酷暑严寒,都能喝上这杯饮料。 这种渴望透过他的行动表现出来,就是把姚晨吻得晕头转向,不知今夕。 姚晨觉得自己整个人的都热成了一团水汽,不断上升上升,然后变成了一朵云,浮在半空里,飘飘欲仙,又仿佛摇摇欲坠,下一秒就会化成雨重新落回到地上,然后缠缠绵绵地把那人绕住,浇湿,弄凌乱。此时决定他一切感知和情绪的,不再是自己,而是别人,他由着小狼狗的手把自己捏成各种不同的形状,只要对方开心乐意,他都无所谓…… 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样迫切想要讨好取悦别人的一面,东厂十恶之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奇又振奋,还有许多雀雀欲试。 他一定要把小狼狗搞到,划掉,追到手里。 为了让自己女装大佬的身份可以被锦衣卫小狼狗接受,姚晨颇费了些心思。 两人分开,尚在喘气,姚晨低声问:“你可曾与女子有过经验?”声音略显低沉,他略带上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试探,朴嘉言以为是因为欲念而自然的改变,没有怀疑什么。 朴嘉言心中一喜,难道是对方也会因他吃醋吗?还是想了解他在床笫之间的技巧水平再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呢?他陷入了两难,不知道自己应该老老实实说为了练功未尝女色,还是为了男子尊严说已经阅尽千帆? -- 第188页 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个走入这个房间的男子,酸得不行。 “怎么,你也会吃醋?”最后他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姚晨以为他是默认了,暗道可惜,他总不能骗人家自己其实是贫乳,下面的丁丁女子本来就有吧? 他有点后悔,之前为了自身安全顺便为了完成任务,用勤奋度和系统换了一个只要穿女装谁都无法看破的金手指,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小狼狗一心以为自己是女的,这可如何是好? 算了,还是用Plan B罢! 迷药还是情蛊?威逼还是利诱? 第68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7 朴嘉言收到一份古怪的命令。 命令称他不必立刻回京复命,而是直接驻守银川锦衣卫卫所,监视无忧客栈老板娘,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只是将其言行举止、踪迹动向一一记下,必要时出手保障其安全。更令他惊讶的是,此项任务据说并非来源于指挥使,而是皇帝亲命。 他在北镇抚司任职不假,北镇抚司专门传理皇帝钦定的案件外部任务较多,经常出差全国,这也不假,但这种皇帝亲自过问的案件实在罕见,毕竟诸多国事,陛下日理万机,还要过问万里之外小小一客栈的情况。 这无忧客栈,当真古怪至极。 位置古怪,伙计古怪,老板娘古怪,一切都神神秘秘的,难以预料。 朴千户皱起了眉,就算他是新入职,没有什么办差经验,也意识到这是上达天听的重案要案,而他所知有限,只能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他不禁联想到书生与其妻子的命案,便去地方官员询问一番。 银川守备姓武,镇守地方,管理营务,职撑粮饷,边境武官兼管民事,各类事务都要经手,权责极大。他见到北镇抚司的人却恭恭敬敬,一点不敢大意,谨慎地询问:“不知上差有何吩咐?” 得知锦衣卫千户来意,武守备心中十分警惕,将卷宗交给他看,并提醒已经得到上官批复,盖棺定案了。 因为东厂干预,武守备不敢将城防图被盗一案泄露出去,哪怕锦衣卫查探询问也守口如瓶,并且将此消息告知东厂,他本身出一个惹出祸事的糟心女儿就够倒霉了,根本不想卷入锦衣卫与东厂的势力纷争。 东厂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如常。 他乐得轻松,迫切希望这件事早点过去,只不知女儿现如今怎么样了,十分挂念。 尽管无法从书生命案中直接获得线索,但朴嘉言仍然有所收获,案情本来疑点重重,比如一弱女子如何用银钗将武功高强的成年男子一击致命,除非熟知人体构造或专门练习过,他当时就怀疑凶手另有其人且武艺高强。而且二人从银川离开的时间也非常可疑,不是半夜就是凌晨,否则不可能在早上赶到客栈。更关键的是,夫妻两人身份成谜,书生是江湖人士,查不到户籍,那女子也是,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然而,官府却不顾这些疑点草草结案,负责查案的校尉如此,地方守备如此,核验此案的上官也是如此。 这其中颇耐人寻味。 他沉吟许久,挥笔画下书生的形容样貌,又想到了他刚回客栈时从老板娘房里的出来的那个人,也为其画了一幅画像,然后他吹了只形状奇特的哨子,人听不到声音,动物却能听到,外面的马儿不安地动了几下蹄子。很快,一只猎隼自空中盘旋落下,他将密信绑在它的腿上,喂了块鲜肉作奖赏。 “去吧。”朴嘉言道。 猎隼睥睨地看他一眼,好像在说太没诚意了,打发叫花子呢! 然后它用有力的翅膀扇起一阵风,弄乱了朴千户的头发。 朴嘉言办完这些事,便回到了无忧客栈。 这时,姚晨也终于和洛书盟谈好价钱并做完了交易,五万两银票顺利入账,一百两面额,全国各大银庄票号都能承兑。 做完这笔大买卖,他开心地收藏到小金库里,还给伙计一人赏了一张,当作这段时日的加班费,顺便压压惊。 有了这些钱,他就能顿顿吃得上蔬菜,实现吃水果的财务自由了。 在大漠生活消费真的太高了…… 姚晨一边吃着晶莹的葡萄,一边盘算,自己这一环已经完成,接下来会由明教左使师正阳负责引诱洛书盟至朝廷陷阱,其欲借刀杀人,但实际朝廷会将计就计,不会硬拼,并好心让他们知道幕后捣鬼之人是师正阳,让他们狗咬狗。 给洛书盟和明教的大坑已经挖好,各路演员就位,只差最后登场演出。 最近他的日子十分安逸潇洒,锦衣卫手下已经回京复命,小狼狗却留了下来,不枉费他为皇帝出谋划策哄贵妃开心,皇帝才同意调配年轻英俊的锦衣卫千户给他差遣。不过为保障深入明教计划的顺利进行,也为了确保姚晨的安全,其身份并未告知朴嘉言,仅皇帝、东厂督主、北镇抚司指挥使少数几位知晓。 姚晨有点发愁,他该怎么把真实性别告诉小狼狗呢? 他们的进展神速,他已经尝过了小小狼狗的味道,但小狼狗还没尝过他的,在线卑微。 “吐帕子上吧。”朴嘉言看他因为窒息而眼角有泪,怜惜地用手掌抚摸脸颊。 姚晨也想吐出来,但是太多了,他没控制住不小心吞了一部分,然后想想反正吞都吞了,不在乎一口两口的,也就吃了个干净,味道算不上好,但看到小狼狗充满爱意全神贯注的目光,他觉得挺值的。 -- 第189页 “漱漱口。”朴嘉言亲手端了泡了香片的茶喂给他。 锦衣卫小狼狗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真的能把他溺死,就像现在这样,浮浮沉沉,小狼狗就像浪逐沙滩,情感浓烈而炽热,如潮汐一样冲刷姚晨的内心,令他只想浸在里面不出来。 朴嘉言其实很想做对怀里之人更亲密的事情,但对方似乎不愿,他便极力忍耐。目前也时机未到,他连自己真实姓名都无法坦白,而且也知道对方有许多秘密,他心里总有不安,不敢过分着急,生怕做出令人追悔的事情来。 因为在意,所以小心翼翼。 朴嘉言将叹息吞进肚子里,不想提扫兴的事情破坏了此时的气氛,又亲了亲他的嘴角、眼睛、额头,脖子以下半点未动。 姚晨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风月无边春意盎然的,本来早该成就好事,如今却是连脱衣服都不敢。 有心说“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然而他是朵菊花…… 女装骗人感情什么的,唉,他真的是个人渣。 江南传来的消息颇不错,进展顺利,明教和洛书盟都觉得自己是最大的赢家,朝廷笑笑不说话。 几乎同时,朴嘉言也收到猎隼的回信,他调查的两人,都与江南洛书盟有关,此帮派他也有所耳闻,专门收集贩卖情报。难道无忧客栈主人与洛书盟有关? 这个猜测令他心头发沉,因为此次离京他是为了追查鞑靼动向,锦衣卫收到边疆密报,称鞑靼暗暗调兵、动作频繁,指挥使便命他前去查探,他发现自己这一路行踪被人监视,导致刚出关便遭遇了敌军伏击,他仗着武艺高强,锦衣卫训练有素,数次化险为夷,并力挽狂澜,剿灭了鞑靼。他抓住敌人头目审问,查到了自己行踪被泄露的原因,线索便指向这个江湖帮派。 若是无忧客栈主人勾结鞑靼,或者更糟,其本身就是外族细作,自己该如何是好? 要不要直接质问?逼迫其坦白真相,他可以向万岁求情,让其戴罪立功。 自己的身份还是秘密,万一对方死不悔改,与自己一刀两断呢? 不成不成……一想到两人挥剑相向的画面心脏就绵绵麻麻地疼。 那自欺欺人弥足深陷,这样就好了? 进退两难。 这颗心沦陷得太快,他还没弄清是敌是友,便交出去了。 整个银川都在传,无忧客栈老板娘有了新相好,是个英俊潇洒的富商公子,那公子为了她连家都不回了,生意也不管,就住在客栈,与之日日欢好,夜夜笙歌。老板娘似乎也终于收了性子,独宠一人,这段时间没勾引其他男人。 银川上下议论纷纷,有的说猫改不了偷腥,过不了多久那公子头上就绿了。 “这还能有咱们鲁校尉绿?”说话之人语气酸酸的。 男人偷腥是风流韵事,大家心中其实暗暗羡慕鲁校尉得了美人芳心,老板娘对他可算是长情了,好了都一年多了,也不知是哪里得了老板娘的青眼,有幸被反复使用,不像那些路过的,大都是一次性用品。 朴嘉言对这个校尉也是十分警惕,无论是公是私,都没有一丝好感。 之前初见时他就怀疑,校尉与客栈主人并未亲热,却要造成亲热过的假象,那校尉必有蹊跷。 校尉一来,他就听到心上人叹息一声,尽管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如千斤重锤狠狠锤了一下。 “我想喝梨子水,你去厨房帮我看看煮好了没有。” 尽管非常不想让他们两人独处,朴嘉言还是在姚晨请求的目光中败退了。 校尉与面无表情的富贵公子擦肩而过,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校尉忍了忍,最后还是问姚晨:“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的新相好鸭。” “哦。”他就不该多嘴的,识趣地没有再提那人的事情。 姚晨接过东厂督主的密信,没什么大事,就是皇帝给贵妃准备的礼物不合贵妃心意,被贵妃直接用礼物砸到头,差点破相…… 姚晨摊手,王的无奈.jpg。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贵妃心思变化那么快啊!前一秒说喜欢,后一秒又厌弃。 另外,东厂督主还关切了一下姚晨的个人感情状况,警告他不要放飞自我玩得太嗨,那锦衣卫千户背景深得很,连他都不敢轻易招惹,千万别玩弄人家感情。 这倒是令姚晨惊讶,要知道老不死除了皇帝还没怕过谁呢! 最后老不死精准地踩到姚晨痛脚,发出来自灵魂的拷问:你敢在他面前脱裤子吗? 玛格叽!信不信我现在就绑了小狼狗私奔,不管这一大摊子了! 朴嘉言回来时,校尉已经离开,他把梨子糖水放到桌上,从背后抱住姚晨,下意识地嗅了嗅味道。 除了自己没别人了,真好。 “我曾听校尉叫你晨儿。” “咳,晨儿是我小名,大家都叫我老板娘,名字叫什么也无所谓了。” “我想知道。” 姚晨有些苦恼,他披着的无忧客栈老板娘皮姓简,东厂记录在案的名字是曹晨,他前世的名字是姚晨,不知道该说哪个,而且他该好好护着自己的马甲,免得透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景行,我的字。”他自己取的,就是觉得喜欢,好像用惯了似的。 -- 第190页 朴嘉言也不知道该为自己的差事高兴还是难过,虽然能与心上人相伴,却是另有目的。他隐隐觉得客栈主人是清楚自己的情感和心思的,但对方不知为何容忍了,这让他有点喜忧参半,苦中带甜。 朴嘉言想差了:“婧(jing)娙(xing),舒妙纤婧,修长美好,好名字。” 姚晨笑笑,没有解释。 他用其它事情转移了锦衣卫千户的注意力。 朴嘉言觉得自己好像是出卖色相换取情报,现在好歹得到了一个名字线索,不亏。 然后便沉沦欲海。 在两人亲亲我我的时候,江南却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洛书盟贩卖军机被官府抓个正着,官府将其打为乱党,与之相关的堂口店铺皆被查抄,其成员遭到围捕。 除了官府,江湖中似有不知名势力在对付洛书盟,趁机抢夺地盘与资源,明里暗里一番龙争虎斗。 深庭寂寂森森,将缱绻的春光笼在朦胧雨雾里,缠绵春雨还透着丝丝凉意,微风吹动衣袂,连衣袍袖间都似沾上了清寒隽永的梅香。 此处是江南巨富谢家的梅园别院,里面有一株千年古梅,自冬到春,花开不谢。谢家为了这棵古树,特地建了这个占地千倾的园林,另移栽了数万株各品种的梅花作衬,还在花期偶尔开放部分院子,免费供人游玩。 姚晨已经在这里住了小半个月,他还没有完全缓过神,自己是如何突然从西北跑到江南的。 他想肯定是皇帝给他穿小鞋了。 这年头,没有比旅途奔波更难熬的了,车马劳顿,哪怕是坐在车上不动,也觉得疲惫,这和惩罚犯人动不动就流千里是一样的道理。 先前三方角力,洛书盟遭到暗算,损失惨重,其成员大部分已经落网,只有首脑逃逸,据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群众举报其逃入谢家梅园后再无消息。恰逢谢家老爷子做寿,邀请各路英杰赴宴,东厂便打算派出密探查探。 正在此时,明教左使师正阳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给老板娘弄了一份请帖,邀请其至江南一聚,道有事相商,具体是什么事师正阳却是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姚晨疑他心怀不轨,总不会是高举反旗密谋造反吧?他暗暗猜测。 因此种种,姚晨便来了江南。 无忧客栈老板娘身份敏感,师正阳给姚晨弄的请帖主人是燕山镖局镖头,姚晨从未听过,应该是无名之辈, 姚晨离开客栈,朴嘉言自然跟着,其表面是燕山镖局镖师,以老板娘相好的身份同行。他都没有使出什么美男计,客栈主人就主动叫他同去。 那天他们躺在一块儿,客栈主人趴在自己的胸膛,尖尖的下巴抵得胸口有些疼,状似随意地说道:“人家要去江南进货,看看茶叶,一路上没人保护,不如你陪我去罢!”这借口漏洞百出,这时节又不是新茶上市的时候,而且进货还需要乔装打扮吗?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朴嘉言温声说。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深入了解客栈主人背后的势力,揭开神秘面纱的一角,差事有了重大进展,他本该高兴的,却隐隐有些不安。 大概是因为这种复杂的心情,一路上他对客栈主人殷勤照顾,迎合讨好,他是天生贵胄,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情,即便在外办差,大多时候也有手下代劳,但面对客栈老板,却好像生来就会做这些事情一样,而且还甘之如饴。 他亲手给客栈老板系好腰带,理了理衣襟。 “你扮起男子来,真的像模像样。”朴嘉言忍不住惊叹。 姚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啊! 他现在是扮作女子的男子假扮扮作男子的女子…… 这一层层马甲,真是心塞。 两人匆匆来到了江南,直接住进江南谢家的梅园,十多日过去,客栈老板未提采买茶叶一事,朴嘉言也没有询问。 朴嘉言刚从外面与锦衣卫接头回来,就看到自己的监视对象在檐下看雨。 他一身男装打扮,显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他的眉间挂着刚到陌生地界的客套与疏离,看样子却又有点放松,南方湿气重,天气又凉,大概有雨丝飘到他脸上,让他觉得痒,看周围反正没人,就很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 此时的无忧客栈主人,完全没了往日妖娆艳丽浪到天际的做派,像是他见过的一种避役,小蜥蜴一样,到了不同的环境就会自动改变身上的颜色,完美地融入环境之中。这身男子衣衫是他亲自挑的,浅绿盈盈,自自然然,清爽脱俗,有种别样的美。 朴嘉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从拐角处走出。 对方听见了声响,偏过头来,正对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眸子略有些清冷和警惕,像被南方的烟雨涤净,洗去了西北的苍凉、狂野和放纵,变得柔和秀气起来。对方看清楚是他,眼中的冷意如雾气般散去,有了温度,脸上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朴嘉言心里甜丝丝的。 第69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8 在江南,你或许可以不知道浙江巡抚是谁,但不能不知道谢家。 谢家出了名的有钱。其广辟田宅,富累金玉,资巨万万,田产商铺遍于南方。 除了家产田宅,更出名的是谢家的钱庄。 天下每三家钱庄,便有一家姓谢。 这可不仅仅是钱多就能做到的,更意味着盘根错节的人脉背景,隐蔽强大的武装力量,以及百年的信誉名声。 -- 第191页 此时谢家卷进洛书盟叛国案里,实在令人头疼。 衙门差役束手无策,尽管每次上门谢家都客客气气,非但没有以势压人,还主动请他们搜查梅园以证清白,搜查自然没有所获,想来他们是早有准备,不惧明察。 不能明察,那便只能暗访了。可这也困难重重,谢家防卫森严,家仆多用家生子,忠心耿耿,又招揽了各路高手守卫,防得密不透风,外部势力根本渗透不进去,案情至今毫无进展。 这些便是朴嘉言从锦衣卫处得到的消息。 他隐隐有预感,若有突破,极有可能在客栈主人身上。然而,这些天他几乎与其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并未发现有异常举动。 倒是周围的江湖人,看他们二人相貌出众,举止亲密,尤其是其中一个武功低下,一副男女莫辨弱不禁风的模样,便透出或探究或轻蔑的神色。 姚晨实际并非什么都没有做,他在看,在听,在想,被动接收到不少情报。 从谢家此次邀请的江湖人来看,黑白两道都有,可见其势力庞大,交游广阔。姚晨发现其中大多数人是北方口音,谢家处在江南,且南方钟灵毓秀多出俊才,按理说不应如此,除非江南势力对其充满敌意关系差到不想出席,或者关系好到寿宴也能不露面,姚晨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谢家是否刻意为之?对北方有所图谋? 总觉得宴无好宴…… 宾客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并不友好,互相防备,隐隐似在竞争什么,许多人不介意在宴席前铲除对手,排除异己。 就比如眼前过来挑衅的刀客,外号关中霸刀,据说一手刀法霸道无比,大开大合,在北边挑了不少山头,他喜欢用强盗的头盖骨饮酒,残忍嗜杀,狠辣无情。传闻他曾是关中捕头,因抓捕缉拿了不少山贼,被强盗报复,杀了全家老小,又因官府无所作为,叛出公门,其生平最恨盗匪,打探到姚晨二人的身份更是充满了敌意。 原来燕山镖局,表面做的是镖局生意,实际干的是无本的买卖,常常劫掠随行的商队,因势力不大,只在小范围活动,所以名声没有传出。 姚晨和小狼狗本来在一桌安安静静地用饭,那刀客不打招呼便径直过来拍了桌子,不客气地呵问。 “三年前,有商队途径燕山,共一十六人,为你们所害。你们是否认罪?” 姚晨本想说“可有人证物证”,但想到自己此刻的马甲,强忍住了职业习惯,嚣张无比地哼了一声。 “刀下亡魂那么多,怎能一一记得?” 他这反应直接激怒了那刀客,他话刚说完,便感到一阵寒风掠过发梢,眼前一花,紧接着听到碰地一声,刀客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墙面立刻出现裂痕。刀客缓缓从墙里站起来,捂着胸口,面容因疼痛而扭曲,摇摇摆摆往前走了两步,吐出一口血来。 小狼狗真是棒棒哒! 姚晨看在他曾经吃公粮的份上,且辞职之后行为也算正派,并未殃及无辜,就没有让小狼狗痛下杀手。 “滚。”他狐假虎威地抬起下巴,十足的小人做派,要不是那张脸俊美好看,真教人想一拳打上去。 周围人见此变了脸色,本以为是名不经传的小角色,不料其中一个竟是一流高手,如此年轻,弱冠之龄就有这么高的功力,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众人皆对他们提高了警惕,暗暗猜测二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待回到房间,姚晨想了想,问道:“你可曾听闻除了祝寿,谢家有何目的?” 朴嘉言摇头:“未曾。”他本以为客栈主人会知道。 姚晨叹气,他此行是为了明教,不想卷入其它风波,可一脚踏入江湖,就仿佛踏入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而东厂尽管已经全力配合提供线索,但在对手的地盘,朝廷控制力薄弱,他们是客场作战,行事艰难。 今日朴嘉言施展的一手,既震慑了宵小,又引起了旁人的注意,随着谢老爷子寿宴的逼近,气氛更加紧张,姚晨也做不到安之若素,被莫名其妙的敌意视线环绕,仿佛只有自己和小狼狗被蒙在鼓里。 最后还是朴嘉言从别人的低声议论里查到真相。 传言谢老爷子要为自己孙女择婿,其孙女心慕北方豪杰,因此特地借此次宴会邀请了北方英雄。 不知不觉竟被当作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个看脸的世界,江湖也不那么单纯嘛! 姚晨觉得其他人完全没必要将自己视为对手,先不说自己好男色,既然人家姑娘都说喜欢北方汉子了,肯定是不喜欢秀气俊美这一卦的,大概爱肌肉猛男那一款吧…… 那个刀客都比他有可能中选。 今年谢家老爷子的寿宴,分了两处举办,一处在家宅府邸,接待高官显贵,一处便在梅园,广宴江湖宾客。如此心思,免于双方见到彼此都尴尬。若是名捕见到逃犯,是抓还是不抓?若是高官与乞丐同桌吃宴,双方同时拂袖而去怎么办? 梅园的宴席由谢老爷子的幺子谢玄主持,其身负进士功名,又习武艺,性格直爽,喜好交游,颇得江湖人士欣赏赞誉。 他游刃有余地在众人间穿梭,既不倨傲也不谦卑,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欢迎,又不会失了谢家的气度。他正与人寒暄,忽然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布衣清矍挺拔的人影,眼中一亮,礼貌地止了话头,告罪去迎客,对方看到来人,露出理解的神色。 -- 第192页 “郭大侠能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不敢当。” 那人四十岁上下,相貌端正,眉眼温和如暖春泉水,身上穿粗布短衣,脚踩布鞋,衣服料子洗得发白,其气息稳重内敛,乍看如同普通中年,只腰间有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十分老旧,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用破布卷了几下,挂在腰间。 姚晨坐在席上,忽然听人热烈议论:“没想到谢家把郭大侠也请到了。” 有人语气推崇无比,对其丰功伟绩如数家珍。 比如幼时得到世外高人指点,学了三招便纵横江湖,首战荡平八百贼寇,前半生行侠仗义,铲奸除恶,救百姓于水火。他有两件事为人津津乐道:第一件事,曾有东瀛剑客来中原挑战,挑了无数高手,令中原武林颜面扫地,最后败于郭大侠之手,东瀛剑客为其剑术与德行折服,大彻大悟遁入空门;另一件则是有一绝世美人对其芳心暗许,因其兄弟对美人有情,他不欲兄弟为难,便斩断情丝离去,还给美人送了大笔嫁妆。 姚晨越听越觉得有趣,抬眼望去,待看清楚其长相,愣了一下。 如果有客栈的常客看到,一定会认出他就是那个据说在老板娘房里坚持了小半个时辰保持了最长记录的江湖高手。 朴嘉言时时关注着他,立刻发现了其异状。 “怎么了?”他也看向那位德高望重的郭大侠。 “他乡遇故知。”姚晨笑了笑。 因为姚晨身份不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郭大侠并没有看到他,只剑术高手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在逼近。 宴席上美酒佳肴,山珍海味,众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姚晨一边享受江南珍馐,一边正义地谴责谢家处处逾制,骄泰奢侈。 当初为了防止世习奢靡,太/祖在饮食上树立了一套森严的等级制度,他老人家是大事小情都要管的性子,不仅每顿饭用度多少,对饮食器皿的质地材料也作了详细的规定。 公侯与官一品、二品,酒注、酒盏用金,其余的器皿用银;其它官员不能用全金的酒注和酒盏,改用瓷;至于庶民百姓,酒注用锡,酒盏用银,其余瓷、漆之类。 发展到今日,此法已经比较宽松,当今皇帝准许一品、二品官员的饮食器皿都用黄金,但不能用玉器。至于那些商贾、工匠之家,饮食器皿不许用银。 而眼前这帮江湖人士,明显未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玉壶玉杯玉盏玉箸,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挖了一座玉山似的,主家那桌酒注上面还镶嵌着各色宝石。 这宴席上,里面最简陋的漆木器,都用硃红稜金,姚晨瞧得仔细,上面还有雕琢龙凤一类的纹饰。 啧啧啧,不抄你抄谁啊? 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大侠也有手头紧的时候,江南谢家常常仗义疏财,在江湖久负盛名,江湖人士每有困难都愿意慷慨解囊,借此让各路人马欠了不少人情,其拉拢人心的手段,不容小觑。 姚晨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作为朝廷走狗、庙堂鹰犬,他正在盘算如何瓦解一个可以一呼百应扰乱社会安定、同时财力惊人甚至能造成国家破产的江湖势力。 不要怪他心思恶毒,只是谢家老爷子的寿宴,选在官府疑心其与洛书盟有关的时候,免不得让人深思。 是向朝廷和其它江湖势力展示实力,令其忌惮不敢妄动? 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就皇帝那个破性子,不得把这个当作挑衅我就跟你姓! 寿宴过后,众江湖人士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应谢家之邀,竞争谢家孙女婿之位。 谢家公布了招婿的规则,凡是二十以上三十以下的未婚健康男子均可参加,通过武斗决出胜者,样子不像是比武招亲,反而像竞选武林盟主。 郭大侠也留了下来,虽然他终身未娶,却不是为了谢家小姐,而是在此当个见证,以显示竞争之公平公正。他惜字如金,往往沉默地坐在上首,谢玄似乎十分了解他的性格,毫不在意,仍然热情地与他说话。 姚晨和朴嘉言好像被报名了,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为谢家丰厚嫁妆而来,毕竟两人身份是匪徒,又一副小白脸的长相,摆在面前的发财机怎么会放过? 姚晨走到擂台上的时候,比武大会已经进行过半,众人已经有些疲惫,这时忽然看到俊美无比的青年,不由精神一振,不管其武艺如何,看好看的人挨揍也是一件趣事啊! 姚晨向上首遥遥一拜,风度翩翩,举止潇洒,就相貌而言,无人可出其右。 谢玄赞叹这年轻人相貌出众,可惜脚步虚浮,武艺稀松,其对手却是江湖上成名的霹雳手,单手能捏碎铁核桃的那种,胜负一目了然。 此时,郭大侠也看清楚了那年轻人的面容,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谢玄敏锐地察觉到,稀奇地问:“您认得此人?可是有不妥?” “她不能赢。” 谢玄这时已经是震惊了,他素知其公正侠义,还是头一回见他做出有失公允的事情来。 “唉……”郭大侠叹息一声,满是无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姚晨胜了。 他对霹雳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霹雳掌功法有缺陷,心法层次练得越高,越无法控制体内真气,这正是你族人短命的原因,你天赋不错,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十年就会爆体而亡。” -- 第193页 第二句:“江湖上唯一能救你的神医已经死了,不过我知道他徒弟在哪里。” 霹雳手脸色飞快变化,最后定格为果决,向裁判抱拳:“我认输。” “承让。” 观战者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谢玄有些为难,虽然姚晨不是靠武艺胜出,而是计谋,但确实赢了,而郭大侠之前又明显表露其反对的态度。 “无碍,事后我会与她谈谈,不会教谢家为难。”这还是谢玄第一次听到郭大侠口中说出有这么多字的长句,他对这年轻人更好奇了,宣布姚晨胜出,让下一组上场。 接下来的几场,姚晨都胜了,他总能找到对手的弱点,只要给他机会说话,无论是黑道大哥还是白道侠客,都跪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 没错,口/活儿就是这么棒! 倒是功夫一流的朴嘉言,第一场的时候意思意思比划几下就认输了。 随着姚晨一路高歌猛进,郭大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了周围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的地步。 郭大侠终于忍不住找上门去。 “你究竟有何目的?”他紧绷着脸,在姚晨面前一点也不敢放松。 “还是老样子,直奔主题,一点前戏都没有。”姚晨又变成了无忧客栈老板娘的做派,尽管他一身男装,举手投足间却是充满了小女子的媚态,他的嘴角挂着似痴情又无情的笑容,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冷情薄幸的负心汉。 郭大侠一阵沉默。这种语气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不好?! “江湖都在传你为了兄弟义气连心爱的女子都让出了,还送了嫁妆?真不愧是郭大侠。” “……前尘往事,何必再提。” 姚晨笑脸一收,恼火地把把手上未喝完的茶盏砸向郭大侠,后者稳稳地接住,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我就要提就要提!”姚晨有些幼稚,有些倔强地说道。那模样几乎是孩子耍赖,蛮不讲理,不可理喻,熟悉他的人知道,只有面对信任亲近的人他才会如此由着性子胡来。 “你不要无理取闹。”年长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奈,语气却是软化下来,不再像开始那样硬邦邦的。他苦口婆心地劝说:“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哪里危险了?”姚晨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边。 郭大侠动动嘴唇,还是没有说什么。 姚晨开始假哭:“我就知道,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谁?我听说谢家要对北方江湖不利,不知道是不是针对你,眼巴巴地跑来,结果你非但装作不认识人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把我当成犯人审问……”后面声音已是哽咽,说不出话来。 “你莫要如此……都依你还不成吗?”郭大侠几乎要给她跪了,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奇葩呢? 朴嘉言藏在梁上,将一切听在耳中,他有些困惑,又有些明悟,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似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原来客栈主人也是有心的,只是那颗心已经给了别人。 他想立刻把那人拥到怀里,哄她不要哭,劝她还有自己,不要去在意别人, 可是以什么立场呢? 他比起其他男人更加卑劣,连接近都是别有目的。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关系是假的。 讽刺的是,只是感情是真的…… 他凝神屏息,心中纵然翻江倒海,凄风惨雨,也完美地藏匿在黑暗中,不露分毫。 第70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9 郭大侠的口风很紧,姚晨磨了许久都探不出什么来。 刚才那番话完全是他胡诌的,他手头还什么确切的情报都没有,不过在他谎称谢家对北方武林不利的时候,对方没有反驳,似乎是默认了确有其事。 姚晨想获得更多的消息,可惜对方不买账。 唉,这怨女的戏码越来越没市场了…… 这大侠看着脾气好心眼实,实际软硬不吃,性格比驴子还固执,姚晨用上胡搅蛮缠的法子,也只让对方勉强同意自己留在梅园而已,代价是姚晨第二天必须在比武中认输。 “我全听你的,你要常来看我啊!” “……”郭大侠离开的背影有些萧瑟。 姚晨目送这位大侠离开,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里思索,整理目前获得的线索。 太多头绪,就像打结的毛球,这边一个线头,那边一个线头,他试图拉开,却发现是个死结,怎么解也解不开。 他完全不知道这一幕落在锦衣卫小狼狗的眼里,证实了他对郭大侠的痴情,陷入失恋的情绪里,不能自拔。 锦衣卫小狼狗到了晚间才从外面走进来。 姚晨用眼神询问他去了哪里。 “我去打听了郭大侠的事情,你之前说是他的旧识?”朴嘉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才如此发问,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明明知道那是道伤口,却像掰开皮肉看清楚究竟有多深,有多疼。 朴嘉言查阅了郭轶郭大侠在锦衣卫的密档,里面内容非常丰富,可谓世之罕见,他不但是北方武林首屈一指的剑客高手,也是江湖人心悦诚服的领袖人物。他一生未娶,知己朋友也不算很多,但行事光明,颇有侠名,许多人都敬重佩服,愿意买他的面子。 -- 第194页 如果说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件错事,后悔不及,难以启齿,让人心生愧意。但郭大侠不是,他仰不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可以坦坦荡荡地说,过去几十年里做的每个选择,都可令他安寝。 朴嘉言认为自己做不到,看完资料后甚至理解客栈主人对他芳心暗许,这样的英雄侠士,谁不敬仰心折呢? 大概是镜台无垢,心思澄明,郭轶的剑术早已登峰造极,世间鲜有对手,他也不好战,不像一些高手执拗地追求天下第一,而且安贫乐道,崇尚自然,大部分时间隐居,偶尔出门访友、云游。 那么此次他亲到江南,目的何在? 难道真如老板娘所说,北方武林山雨欲来? 姚晨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隐瞒的,而且他们的相遇有许多人看到,想瞒也瞒不住,他便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锦衣卫小狼狗。 说起姚晨与郭轶的相识,还是源于无忧客栈。 那时他刚成为老板娘不久,还在女装大佬的道路上摸索着前进,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武艺高强的超一流高手,直言来找老板娘,敌我不明,什么迷药毒粉暗器诡计都不好使,姚晨只能以奇致胜,用色/诱的方式了。 他本来还有些别扭,毕竟穿着女装不代表就是女人了,说话表情都还不大自然。 “这位大侠,您这么盯着奴家,奴家心里有些慌呢!”这人的眼神不像是好色之徒。 “您是不是想说看奴家眼熟?很像您的一位故人?实话与你说罢,很多人看我都觉得眼熟,都像故人。”不会是在京城见过我穿男装的样子吧? “我倒是不介意……不如随我去房里瞧个仔细?” 姚晨也没想到效果出奇得好,不是说对方色授魂与,心愉于侧,立刻束手就擒,沦为待宰的羊羔,而且一副晴天霹雳世界观破碎的表情,好像突然发现天是绿的水是绿的花也是绿的,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意味。 姚晨本来还担忧性命不保,看他那反应顿时平静下来,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不惧其深厚的内力和灵活的身法,打蛇随棍上,故意用假胸去蹭对方的手臂,结果他敏捷地就向后飞去,几乎贴到了墙上。 姚晨差点笑场。 他都快忍不住怀疑金手指不好使了,说好的女装大佬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天赋技能呢? 从那以后,这个郭大侠就避他如蛇蝎。 朴嘉言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但有点怀疑客栈主人没有说出全部实话。 “他待你的态度十分特别,你们不过见了数面。” 姚晨也是觉得不解,他让东厂打听了,也没有找到郭大侠与无忧客栈有交集的地方,更没有查到什么贪花好色的劣迹。 说起来,这位大侠可以说是这江湖最遵纪守法的一位大侠了,他年轻时做过一阵赏金猎人,就是为官府捉拿逃犯领取赏银,和一些衙门差役关系都不错,后来成名了也没有广收门徒拉帮结派,而是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偶尔出来铲事,帮江湖人收拾烂摊子。 姚晨对他印象很不错,也不希望他被锦衣卫盯上,便为他说好话:“他与旁的胡作非为的江湖人不一样,名至实归,我心里其实是很敬重佩服他的,只是喜欢与他开些玩笑。” 只是玩笑而已吗? 朴嘉言手指蜷缩了一下,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觉得自己真是着了魔,鬼使神差地问道:“在你眼里,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吗?他会让你空等一生吗?” 姚晨愣住了,他想了好久才想起当初在客栈时拒绝朴嘉言的话,朴嘉言曾多次开口让他跟着走,但因身份等等缘由他都不能离开客栈,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 他把自己送到朴嘉言怀里,手环住他的脖子,面对着脸,距离只有几寸。 “我不会与他走的,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姚晨觉得吃醋的小狼狗可爱极了,他能和那郭大侠怎么地?首先爱好的性别都不一样,虽然郭轶终身未娶,但那个将深爱女子让给兄弟的故事传得甚广,估摸不是弯的。而且他们两人完全是不同的品种,一个心是明镜台,一个心是蜂窝煤,谈不到一块去。更关键的是他对那种只可远观端方君子没有爱,只喜欢可以亵玩又粗又大的小狼狗。 朴嘉言算是暂时被安抚住了,亲吻怀中之人,比平时更热情更迫切地探入。 姑且信你罢…… 郭轶并不知道自己引得某人吃了飞醋。 他的一生可谓传奇,但遇到姚晨也只能自认倒霉。他听说弟妹死而复生便立刻赶到银川,亲眼见到和弟妹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在一群男子间游走,还用陌生又挑逗的眼神看自己。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弟妹失忆了,且性格大变,勾引大伯兄;第二种,那是他侄女,因缺乏长辈教养而放荡不羁,欲勾引其伯父。无论哪种可能都挑战他的神经,太丧失了! 因为涉及陈年旧事恩怨情仇,情况太过复杂,且知道内情对她并无好处,他确认了姚晨不是弟妹,而且他侄女之后,就隐瞒了过去种种,为她挡去北方势力的窥伺,并且探查一番确保她性命无忧,便离去了。 他这些举动十分隐秘,但不知为何最近走漏了风声,而姚晨又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艳名远播,胡作非为,最近居然招惹了洛书盟,他只得现身江南给她擦屁股。 -- 第195页 他待她如晚辈,但不知内情的似乎解读成男女感情,其中甚至包括侄女本人,她还做出一副弃妇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她怎么了…… 明明他兄弟乃心思纯正之人,怎么他的后代行事如此离经叛道?简直比邪教还邪性。难道是失去双亲,心性异常,缺乏管教之故? 唉,这都是个什么事哟! 他就不该和人结拜的,一晃眼听说义弟成亲了,一晃眼听说义弟生子了,一晃眼又听说义弟妻离子散了……他也只是在弟妹死前见过一面而已,结果烂摊子都留给他收拾了。 谢玄惊喜地发现,自己似乎抓到了北方武林第一人郭轶的把柄。 自比武招亲擂台上留意到燕山镖局二人,尤其是武艺奇差心思诡谲的那个,他便每天都能收获惊喜。 那俊俏公子放弃比武,郭大侠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稳重淡泊,一派泰然。这几日他形迹可疑,甚至个别晚上,监视的下人禀告其不在房间,好像是与人私会去了。 他握着一纸密信,自官府对洛书盟采取雷霆手段,他的情报就显得捉襟见肘,这份消息,比平时晚了数天,却来得正是时候。 谢家觊觎北方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惜那里靠近京城,且北方亦有豪强,进展缓慢。本来洛书盟染指军机,谢家家主谢玄父亲也是不赞同的,是因为谢玄的坚持和游说,他才首肯,不想遭到了滑铁卢,连累家里损失不少。谢玄是这一代的佼佼者,是竞争家族继承人的有力人选,同辈人中不少觊觎此位,他迫切地希望通过接下来的行动翻盘,给那些暗中笑话他的人一些颜色看看。 谢玄一直找不到郭轶的软肋,没想到会送上门来。 谁会想到一代大侠,居然与淫/荡的妇人有染,最后晚节不保? 真是天助我也! 郭大侠的人生中大概只有一个污点,那就是无忧客栈老板娘。 他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将密信用内力震得粉碎,散在风里。 这天,忽然有下人来报,谢玄来访。 姚晨与朴嘉言对视一眼,二人均有些诧异。 姚晨之前在擂台上的表现,透出自己不是来自燕山镖局,身份另有蹊跷,就是要引起某些人士的注意,要么是洛书盟,要么是明教。他先引来了郭轶,可惜没什么收获,只不知道谢玄是哪一种。 姚晨飞快盘算着,表面上诚惶诚恐地与谢玄见礼,说些场面话。 谢玄对他们礼遇有加,像长辈待晚辈一样亲切,姚晨警惕起来,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和朴嘉言都已经在比武中认输,和谢家明面上没什么交集的地方。说谢玄没有其它目的,鬼才相信。 “咦?少侠你的耳朵有耳洞?”谢玄语气略带一丝惊讶,故意试探。 姚晨答道:“幼时多病,家中长辈怕我长不大,就把我当女孩儿养,躲避灾祸。”他摸着自己的耳垂,稍微露出慌乱之色,做出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看来谢玄已经扒掉了燕山镖师的皮,发现了她无忧客栈老板娘的身份。 谢玄没有再追究,转而热情地邀请他们去谢府一聚。 “小女被宠坏了,闹着要看比武,决赛便设在谢府,还请少侠务必赏光。” 姚晨略带迟疑地应了。 谢玄走后,姚晨与小狼狗商量对策。 “谢玄怕是已经知道我的女子身份。” 朴嘉言劝道:“有危险就不要去了。”谢府被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锦衣卫都无法渗透进去,这回是深入虎穴,不得不谨慎。 他见到姚晨面带忧色,后又变为果决,仿佛已经打定主意,心中有些叹息。 你在担心谁? 他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这次不接招,谢玄也会有后手,不如正大光明地去。”姚晨笑道,对锦衣卫小狼狗充满信心:“再说不是还有你嘛!”小狼狗身手好,哪怕不能带人逃出去,他自己脱身送信应该没问题,真要有万一,就调集精兵抄家,一千不行就一万,总能救他出去。 朴嘉言无言沉默,把全部不安和妒意掩藏起来。 浮缭世间千重雪,年年春风露一枝。 姚晨本以为梅园已经是朱檐青瓦精致到了极点,到了谢家才知道什么是雕栏玉砌美婢侈童。 他们的接待规格连升数级,从普通大床房上升为总统至尊顶级湖景房,打开窗子便是芳草萋萋落花满地的美景,这几日雨水淅沥,湖上水汽朦胧,柳浪闻莺,更添几分江南的韵味。 在二人的坚持下,姚晨与朴嘉言还是同住一间,只是邻居的身份有些微妙。 隔壁是郭大侠。 两人凭窗而望,对着满园春色,心思浮动。 “我想要。”朴嘉言就像讨食的小狼狗,从后面抱着姚晨不撒手,热热的呼吸吐在他脖子和耳朵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晕开红色。 “有些凉,把窗子关上。” 朴嘉言闻言便关了窗户,挡住远处窥探的视线。 他背对着窗站立,姚晨则蹲下来,抬手去解他的裤腰带。 “哈啊……” 一室妄声浪语,姚晨蹲了一会儿,脚麻了,他便换了个姿势,半跪半坐。 武人耳聪目明,姚晨猜测这房里的动静肯定被隔壁听去了,从下往上,他看小狼狗的眼神充满了无奈,后者把他拉起来,拥他入怀,紧紧抱着,仍然觉得委屈。 -- 第196页 郭轶:“……” 他一点也不想听到好吗?! 自己这个侄女是彻底没救了! 他本以为姚晨只是行事浪荡,与她同行的是普通江湖侠客,但没想到她找男人的眼光那么差。这几天他暗中观察,发现对方形迹可疑,似乎是官府的人,还不是一般的差役捕快,极有可能是锦衣卫。 所以,她不但招惹了洛书盟,还沾上了锦衣卫,只是其先后顺序,前因后果不明。 洛书盟的事还好办,他豁出去贴几分面子,也就扯平了,能把她从这漩涡里摘出去,但锦衣卫不好搞啊!特别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多方势力聚集在谢家,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就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一不小心就给炮灰了。 在不得不听了几次墙角之后,郭轶终于忍不住,趁朴嘉言不在的时候,找上姚晨。 “你可知他是锦衣卫的人?” 姚晨接住了这记直球:“这么直来直去的,你会没朋友的。你就没想过我要是不知道,被人骗身又骗心,万一想不开寻短见怎么办?” “看你的反应,应该是知道的。”郭轶皱起了眉,这个侄女的心可比他大多了。 姚晨觉得这位大侠对自己的态度很微妙,加上谢玄的刻意安排,似乎也怀疑他们两人的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姚晨决定用真话钓真话。 “我也不瞒你,我知道锦衣卫的目的,他们要查洛书盟,而先前因机缘巧合洛书盟需要的消息落在我手里,他便借机接近我,而我也需要借他的武力自保,便顺水推舟,成就了好事。朝廷此次是绝对不会轻松放过江湖势力,谢家如果有牵扯,八成是跑不了了。你若还想护着北方武林,赶紧带着那群英雄好汉走,好歹能脱身。”而且除了谢家,还有明教,在暗中搅风搅雨,就他这个大侠的性子,一不小心就被炮灰了。 郭轶面无表情,这侄女不止心大,胆子和口气也大。 谢家是那么容易扳倒的吗?朝廷这么多年都只能隐忍,你看谢老爷子摆寿宴,浙江巡抚再不爽他家牵扯进泄露军机的大案,也得赏脸到场。 他本来是来劝姚晨的,结果反而被塞了许多劝谏的话。 “那你究竟为何卷入这场是非?”郭轶非常不解。 姚晨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郭轶脸色大变。 第71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0 水曲柳红木贴面的桌上,写着一个“明”字,不久水就蒸发了,了无痕迹。 “你果然知道明教。”姚晨目光灼灼地盯着郭轶,语气笃定。 面对侄女危险慑人的目光,郭轶想逃,在这个不通武艺的年轻人面前,他居然脊背发凉,汗毛竖立,对危险的感应机制发出强烈的警告。 他经历过不少恶战,成名之后还鲜有被逼到如此地步的情况。 “你显然认识无忧客栈老板娘,也知道我不是她本人,但对我却没有敌意,甚至称得上友善、照顾。” 郭轶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姚晨的目的,她是为追查身世才来的江南。难道这件事还牵扯到明教?到底是谁透露了明教的消息给她? 他开始认真考虑直接把姚晨捉走,自己带着一帮北方汉子逃跑的可能性了。 在姚晨的步步紧逼下,郭轶不得不把自己所知的部分真相告诉他。 二十年前,无忧客栈老板娘简心水与郭轶的义弟坠入爱河,违反明教教规,二人不得不暂时分开,郭轶的兄弟心灰意冷远走他乡,后来老板娘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便离开客栈,叛出明教。她在途中生下孩子,但遭到不知名的势力追杀,身受重伤,不得不将孩子送走,待郭轶赶到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临死前只说了一句,“日月同辉出乱世,光明圣火盼东归,” 连孩子的去向都没来得及说便咽了气。郭轶才知道她是明教中人。 “我爹叫什么?”姚晨语气平静,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郭轶想说什么,但最后忍住了,缓缓道:“姚轩,余杭人氏,家中排行第九,善掌法。” 姚晨默默记下。 郭轶显然是把自己当作侄女了,这就解释了他对自己的关心,姚晨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告诉他。 “我自小无父无母,被一个老人养大,学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忽然有一天,有人发现我与无忧客栈老板娘相貌极其相似,我猜想与我的身世有关,便扮作她到无忧客栈寻找线索。” “你确实与你娘长得很像,若不是我亲自处理她的身后事,也会认错。” 姚晨隐隐觉得不安,自己与老板娘长得相似,真的是巧合吗?连郭轶和明教左使师正阳都认错了,那东厂知不知道?老不死是否已经猜到了呢? 郭轶知道她仍然有所隐瞒,但这算是两人正式相认,二人对视,有些温情,又有些尴尬、无措,其中别有一番滋味,郭轶想到零落的旧识,不由感慨万分。 “你既然已经知道身世,就早点随我回去。” “老郭,才当上我长辈呢,就想管我啦!”姚晨先说笑几句,又想了想,说道:“我娘被谁追杀还未查明,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 郭轶看了他半响,觉得这孩子简直冥顽不灵,叹气:“罢了,先不说这个。”儿女都是债。 但他也认为她还算有孝心,知道两人继续谈这个话题铁定要闹僵,便说起别的,比如她父母的陈年往事。 -- 第197页 朴嘉言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传出姚晨的笑声,不是女子娇媚做作的假笑,而是发自真心格外畅快的笑声,每次自己把他逗笑,都是这样,可爱带点傻气,好像喘不上气,听着让人身心愉悦,十分满足。只是这时他是对着别人笑,那笑声里还夹杂着年长男子低沉的嗓音,不急不缓,但听着其情绪也很不错。 他的心咯噔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同时房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声音渐收。 “你回来啦。”姚晨眼里还带着愉快的笑,眼角眉梢都是从心底透出的轻松欢喜,朴嘉言看得格外不顺眼,他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看向隔壁老王,划掉,郭某,对方也用非常不善的目光看着他。 视线在空中碰撞,只一瞬,却像是山呼海啸,电闪雷鸣,瞬间爆发了无数力量冲击,山崩地裂,风云变色,最后又消散于无形。 郭轶对朴嘉言的恶意是显而易见的,他将姚晨视为晚辈,半个女儿,尽管其个性行事都不似正道,但谁会觉得自家孩子不好呢?一定是被别人带坏了!全是别人的错!特别是这个明显心怀不轨的朝廷番子,也不知趁职务之便占了自家侄女多少便宜! 姚晨像往常一样给锦衣卫小狼狗倒了一杯茶水,觉察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不想让锦衣卫知道太多自己的身世,或者说老板娘女儿的身世,潜意识里他想要保护好这个秘密。 于是,他礼貌客气地送走了老郭。 “如果有事,可以唤我。”郭轶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朴嘉言一眼,里面满满的全是警告,令后者绷起了脸,格外冷峻。 姚晨嫌老郭多事,嗔怪地瞪了瞪他,这表情落在朴嘉言眼里,心中更是难过。 姚晨观察朴嘉言的神色,主动凑过去,张口想解释。 “我不想听。”若是假话,我不想听。 朴嘉言有些疲惫地说,姚晨暗暗松一口气,他其实也不想编谎话欺骗小狼狗,他看小狼狗这几日往返给锦衣卫送情报也很累,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就劝他早点休息。 谁知朴嘉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场更冷更暗,都透出了实质的黑气。 他们二人本来一人住里间,一人住外间,半夜姚晨突然惊醒,发现床边站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箭,却摸了个空,再去摸被子里的匕首,匕首也不见了。 操!都被缴了! “在找这个?还是这个?”是小狼狗的声音,姚晨紧绷的神经一松,就着月光看清他的面容和身形,以及他手上自己私藏防身的各种武器,紧接着他发觉朴嘉言的情绪很不对。 “你怎么了?”姚晨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揉了揉眼睛,声音里透出不解,以及一丝丝自以为藏得极好的紧张。 “你在怕我?怕我对你做什么?每个晚上武器都不敢离身。” 其实从离京那日开始,姚晨就这样了,身体就像从什么都懒洋洋提不起劲的咸鱼自动调整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卧底状态,本能地对一切开始分析、算计、怀疑,好像穿上了女装,他就不再是自己了,而是一台精密计算十二个时辰不休息的机器。 “我一直如此,孤身行走江湖,我功夫又弱,不得不随时提防危险,我若不信你,何必带你来江南呢?我只是太害怕了……”姚晨放软了语气,伸手去拉小狼狗的衣摆。 朴嘉言侧身一闪,便躲了过去。 姚晨愣了愣,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花言巧语,你以为哄一哄,我就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了吗?” 那些怀疑,那些不安,在长时间的压抑后,在暗处互相催化,酝酿成汹涌炽热的岩浆,表面一派平静,实际地壳下面已经是翻江倒海,滚滚岩浆眼见就要冲破地表,而今日姚晨与郭轶相谈甚欢的场景,就像在薄薄的地壳上跳舞,一脚踩下去,脆弱的地壳咔地一声裂开,涌出能把人熔化的岩浆,朴嘉言终于爆发了。 姚晨这时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朴嘉言散发出的气场极具压迫力,可能是习武的缘故,也可能是爆发的情绪太过强烈,让姚晨透不过气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就算对我用美人计,也该有诚意一些罢?” 朴嘉言把他摁回到床上,去解姚晨的腰带,后者抓住他的手,却根本阻止不了那双执拗坚定的手,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手指抖得控制不住,黑暗中锦衣卫千户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姚晨十分心虚,不敢与之对视,害怕地闭上眼睛,扭过脸。 朴嘉言捏住姚晨的下巴,令对方不得不直视自己,压低声音,讽刺地说:“你要唤隔壁的郭大侠过来吗?” 姚晨浑身僵硬:哈吉马!他来了情况更遭啊!! 他急得满额头都是汗,郭轶认的是侄女,看到他男儿身不就发现他冒充原客栈老板娘之女了吗?盛怒之下不得拿剑把他捅个对穿啊?! 然而,要是被小狼狗发现自己的真实性别,他就注定要失恋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长相身材合自己胃口、对自己有几分真心的对象,眼见就要离自己而去了…… 女装大佬的身份马上就要被戳穿了肿么办?女装一时爽,脱衣火葬场。 在线等,挺急的。 姚晨的抗拒,被朴嘉言解读为另一种意思。 -- 第198页 “你只是利用我,与我虚与委蛇,是不是?” “不……” “呵,”朴嘉言轻笑了一声,却是不信,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为什么不愿与我亲近?”因为你心里装着别人吗? 嫉妒就像毒针,一针一针扎在朴嘉言的心上,淬了毒,把他的心染成了黑色,核心腐败了,就随着血液把腐烂的气息传送到身体各处,整个人都堕落败坏。什么都往坏处想,什么都仿佛散发着阴谋诡计的味道。 有个声音在说:你太坏了,可恶又卑劣,当然比不得那个行事光明磊落的大侠。 朴嘉言其实内心十分清楚,客栈老板对自己的防备是无比正确的,偏偏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又无力改变,所以他恼怒、憎恨、绝望,这些其实并不是针对姚晨,而是对自己。 痛得厉害,就想让自己疼痛的人也感受到一样的痛苦。 他绝望地想要占有对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悲剧的命运。 “不、不要……你会后悔的……”姚晨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上面衣襟已经松开,呼之欲出,下面腰带也松了,裤子要掉不掉。为了不让隔壁发现异样,声音非常轻。 他的金手指是为什么不是变性呢?穿着衣服毫无破绽,脱了衣服就全暴露了啊! 嘤嘤嘤,全完了…… 朴嘉言听到他发出近乎哭泣的声音,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不再进行下去。 他采取了最坏的手段,把心上人逼到绝境,他本来应该是个保护者的角色,却像其他江湖人一样,对客栈老板虎视眈眈,风刀霜剑严相逼,令他颤抖恐惧。 我搞砸了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朴嘉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了姚晨,逃得无影无踪。 我搞砸了一切。 姚晨也这么想。他以为自己的拒绝伤害到了小狼狗,失去了他的信任,可是他也很无奈啊,这段感情(姑且这么称呼)一开始就错了,从见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欺骗对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如今除了死死瞒着,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吗? 两人之间的关系陷入冰点。 清早姚晨醒来时朴嘉言已经不见,晚上睡觉之后人才回来,他之所以知道对方晚上回来,而不是已经离开谢府,是因为东厂的消息从来没有断过,每日都会通过秘密渠道向姚晨传递锦衣卫得到的最新消息,说明小狼狗并没有因此罢工,仍然在谢府。 郭轶最先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姚晨表情郁郁,精神萎靡,但他觉得虎狼一样恶名远播的锦衣卫离自家孩子越远越好,也就没说破那年轻人一直躲在暗处的事情。 “晨儿,待比武结束,我便要回北方了。” “哦。”姚晨觉得这个长辈还是挺能听得进去自己话的,好好的呆在老家养老吧,别出来混了,朝廷这回铲黑除恶,可是下了血本的。 紧接着,郭轶又用通知的语气道:“你跟我一起走。”他考虑了很久,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都和明教扯上关系了,必然是一阵腥风血雨,谁不知道皇家最讨厌的就是那段黑历史? 姚晨沉默地抗议,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客栈老板娘的情报,可他还没有弄清楚洛书盟、谢家和明教之间的关系,而且朝廷动手在即,不会同意他此时抽身的。 更重要的是,他若是跟老郭走了,就真的无法和小狼狗解释清楚了…… “你让我想想。”姚晨决定采取拖延政策。 谢家因为比武招亲一事很是热闹,此时比试接近尾声,选手只剩两人,只待决出最后胜者,于是大家都抱着不关我事看热闹的心态,气氛比原来轻松许多。众多江湖豪杰没事就聚在一块,彼此寒暄,人情往来,兴起了还互相切磋一番。 朴嘉言混在人群中探听消息,大多数江湖人对彼此并不设防,和庙堂就像圈内与圈外的差别,圈内他们高谈阔论,言谈间透出不少消息,江湖人或许觉得那不过是饭后谈资,但其中不少是珍贵情报,圈外的朝廷探子探查不到的,比如某地发生数十人恶意械斗,原来是帮派清理门户,因为涉及帮派颜面,打死也不许外传,在朝廷那里就变成了一起悬案。 朴嘉言在收集情报之余,飞快扫一眼四周,没有发现期待之人的身影,眼神暗淡下来,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决赛,那人应该会出现的。 朴嘉言正失望着,准备第二遍扫描全场,却被一位身长九尺有余,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打断。 “听闻少侠曾挑了关中霸刀,今日特来讨教!”那大汉双手抱拳,对他露齿一笑,邀请他上擂台:“在下衡阳赵钢,请指教!”他背上背一双宣花板斧,说话间已经握到手上,准备一战。众人对这等切磋也乐见其成,决赛前看个热身赛。 “请。”朴嘉言惜字如金,只展开了架势却并未拿兵器。 他这副轻松的模样被视为轻视,那汉子大吼一声朝他冲去,两把加起来近百斤的板斧被他舞得呼呼生风,兼之其身形高大,自上而下当头劈砍,若是来不及躲避,怕要被劈成两半。 朴嘉言侧身一躲,大汉随魁梧却也十分敏捷,立刻顺势调整方向,攻其下盘。朴嘉言步法高明,脚上似简单又复杂地变换,轻巧一跃,便贴着对手绕到其背后,在大汉反应过来之前,一脚便向他踹去,众人眼前一花,就看到山一样的壮汉飞了出去。 -- 第199页 “好身手!”有人喝彩! “年少有为!” 一众江湖人士纷纷赞道,上来与他寒暄。 那被打败的大汉也朴嘉言扶起来,与他赔礼,说些敬服的话。 从有人前来挑衅到各路人士纠缠,耽误了两刻钟,朴嘉言隐隐有些不耐,同时内心升起一丝警惕,他还没有见到客栈主人。 正在此时,人群一阵骚动,他抬头,就见姚晨与郭轶、谢玄等人一同走来,姚晨跟在几位江湖前辈后面,他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小狼狗,两人视线对上,立刻分开。 姚晨与几位江湖大佬说了什么,便走回到朴嘉言身边,锦衣卫小狼狗怔忡地望着他,有些陌生,有些期待,有些沮丧,有些兴奋。 朴嘉言懊恼地沉默着,想道歉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姚晨兴致缺缺,也不敢看对方,他暗地里统领东厂和锦衣卫,主理此事,刚刚收到了小狼狗自称无能请求调离此岗位的请罪书,他不确定那天晚上小狼狗是否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性别,无法接受才迫切地希望离开。 他也在纠结,是放人走呢,还是把人留下? 第72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1 这边二人一派沉默,那边武斗正酣。 约一个时辰,才出了结果,胜者是名门高徒,被请去与谢玄等见礼,远处楼阁上飘来琴曲之声,铮铮而鸣,欲语还休,似乎是谢家女儿在恭贺未来夫君胜出,引得江湖豪杰逗趣说笑,顿时园中满是贺喜之声。 郭轶当天便与谢家辞行。 “郭大侠,不妨再歇几日,待办了订婚宴再走。家祖非常敬佩欣赏郭大侠的品貌德行,还望留下一叙。” “不敢打扰。”郭轶非常坚持,谢玄便不再留,其余的江湖人士像是约好了似的,也纷纷道别。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会是他们在谢府的最后一夜。 朴嘉言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躲开,而是比武结束后就随姚晨回了屋子。 自那晚撕破脸皮,两人之间就像是隔着什么,话也说不得,眼睛也看不得,同待在一个屋檐下就觉得呼吸困难。 姚晨一阵气闷,打不起精神,疲惫乏力,他并未立刻批准小狼狗的调职请求,不仅仅是心里舍不得,还因为此时形势。 谢府外松内紧,即便比试已经出了结果,好像事情已经落幕,但他总觉得好戏还未开场,不能放松警惕。 昏黄的灯火笼罩下,角落里青玉炉飘散缕缕青烟,客栈老板五官精致,轮廓柔和,一身嫩葱色的外衫衬得皮肤白皙,如梅枝上的白雪,莹莹透亮,其容姿清隽俊秀,好似从画中走下来的一般。 朴嘉言深深地看他一眼,神情莫辨,一开始他只闻到安神香,后面却嗅到了迷香的气味,那迷香本无色无味,但其天生嗅觉异于常人,又受过训练,方能发现,遂立刻屏息,目光饶了那个香炉一圈。 他本以为是客栈老板要对他动手,内心一片寒凉,可后面却发现不对,姚晨居然渐渐睡着了。他撑了片刻,装作也中招,昏了过去。 不多久,朴嘉言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人走进来,脚步听不到声音,检查了一番,确定两人都已经昏迷,就把他们一左一右扛到肩上。 那人非常熟悉谢府,熟练地躲过巡逻的守卫和仆从,一路往深处而行,眨眼就到了一处院落。他瞅准了院落中间最大的屋子进去,把二人放到地上,布置一番。 朴嘉言闻到了血腥气,他趁机看了一眼,发现此处竟是女子闺房,屋外值守的丫鬟婆子已经殒命,那黑衣人正在布置摆弄里面一位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朴嘉言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闭上眼睛,他没看清楚具体情形,但闻到那血腥气是从里面那女子身上发出的,估计也已经不测。 显然,那黑衣人想把现场布置成是他们杀了这些女子,朴嘉言暗暗蓄力,在对方靠近的时候暴起,对方没有防备,慌乱之下吃了他一掌,但其武艺高强,经验丰富,更胜朴嘉言一筹,在最初的慌乱后,沉着应对,边打边退。 他们两人的打斗惊到了守卫,立刻就冲到院落附近。 “有贼人对小姐不利!” “快去报告老爷!” 朴嘉言闻言心中一惊,这里居然是谢家小姐的闺房,正在这时,与他纠缠打斗的那人突然射出几支飞镖,朴嘉言不得不后退几步,趁着这个机会黑衣人跳窗逃跑。 朴嘉言只停顿了一瞬就追了出去,他暗想反正客栈老板是女子,哪怕被捉住也能自辩,倒是抓住幕后之人更能帮他们澄清真相,遂全力追赶黑衣人。 郭轶本来正在与谢玄吃最后的晚餐,听到混乱,立刻觉得不妙。 最后一个晚上,还是出事了。 “禀告老爷,小姐遭人凌/辱至死,属下已经将凶徒拿下,等待主人发落。” 侍卫看到现场,发现异常,立刻将院子围起来,抓住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子,用冷水往姚晨脸上泼,把他弄醒。 郭轶紧跟谢玄而来,看清楚室内的景象,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发现谢玄脸上并无多少悲伤之色,倒是愤怒耻辱居多。 “贼人在何处?!” 侍卫立刻把姚晨带上来,后者有些狼狈,衣服上沾了尘土,头发和衣襟上有水渍,尽管他并没有抵抗,还是吃了些暗亏,好在没有大碍,只受了些皮肉之苦。 -- 第200页 郭轶看到他脸色变了变,但也松了口气,并不像十分担忧的样子,谢玄的反应也很有趣,面部扭曲了一下,好像在失望只有他一个被抓住一样。 “贼子,还不跪下!速速招认你的罪行!”侍卫推搡了姚晨一把,似乎欲逼其跪下认罪,姚晨往郭轶方向走了几步,勉强站稳,却是坚决不跪。 跪下气势就弱了,看着就像犯人,他才不要呢! “一夜发生三起命案,你们不报官吗?” 没人想到姚晨醒来之后,除开最初的迷茫,态度如此冷静,其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你被抓个现行,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有人喝道。 “此等恶行,天理难容!”有人义愤填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现行?你亲眼看到我奸污女子?”姚晨沉着以对:“我功夫微弱,如何一人穿过重重守卫,还在复杂的院落里精准地找到谢小姐的房间行凶?而且还那么蠢,行凶之后不立刻逃跑,还当场睡着,直到被人用水泼醒?” “显而易见你有同伙,与你同行的贼人怎么不见人影?也有可能你们内讧,他把你打晕,或者你本来就是装晕,混淆视听。”守卫头领言之凿凿,仿佛已经认定姚晨就是凶手。 这院子的热闹也引来了其他江湖人士,其中就有朴嘉言之前打败的关中霸刀和衡阳赵钢等人。 那关中霸刀也不知是出于报复心理还是别的什么,出声道:“燕山盗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同伙呢?那人武艺高强,若是放跑了后患无穷,为今之计,应速速拿住,查问清楚,以绝后患。” 此言获得一片附和。 那汉子虽是这么说,但把现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失踪的朴嘉言身上,姚晨感到自己身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一些,他有些意外地看了那人一眼。 谢玄绷着脸,看向姚晨的目光威严而冰冷:“你可有话要说?” 姚晨神色如常,半点没有心虚慌张,倒把周围的人唬住了,半信半疑。 他朝郭轶与谢玄抱拳:“发生如此惨案,我心中甚为难过遗憾,凶徒手段残忍,心思叵测,虐杀妇孺,实在禽兽不若。我受邀到谢府,本来在自己房中,醒来就到了此处,被人是非不分当作凶徒。谢家侠义之名传遍天下,还望给我一个公道。” 谢玄沉吟不语。 有人向郭轶求助:“郭大侠,您的意思?” 郭轶叹息一声,坦白道:“我与此人有旧,不宜出面主持此事,遗憾的是几位江湖前辈已经于今晨离开……不妨由官府主理此案,以示谢家公正,又能为谢家小姐报仇雪恨,还少侠一个清白。若此人是凶手,必定严惩不贷,我亦不会有任何回护之举;若是真凶另有其人,怕是挑拨离间、祸乱武林的毒计,此案疑点甚多,不能不慎。” 谢玄听了脸皮一抽,内心十分反对,这时候谢家恨不得躲着官府走,怎么可能邀请他们上门?官府来查案,查的是谢家小姐的命案还是洛书盟?一旦有什么纰漏…… 可郭轶那番话,明面上一派公正,不偏不倚,实际已经偏心到胳肢窝了。 呸,伪君子!谢玄在心中大骂。 众人闻言哗然,好奇郭轶与姚晨的关系,猜测不断。另一方面,江湖事交给官府主持听上去荒诞不经,但谢家是苦主,难免会因此情绪激动而行事偏颇,哪怕没有,行事公正,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有损名声,一时间纷纷看向谢玄,等他定夺,后者脸色奇差,久久不语。 这日清晨,杭州知府接到一个古怪的报案。 谢家小姐遭人奸污杀害,一同被害的还有其两位仆从,命案现场抓到一名嫌犯。 按照江湖人的尿性,那嫌犯没有当场毙命,真的很神奇了。一来江湖人把颜面名声看得比他们这些文人还重,自家女眷受此大辱怕是极不愿传扬出去,二来江湖人什么时候把王法放在眼里?亲手手刃凶徒比呈报官府快意多了!毕竟官府要查案问案,再呈报上级审核,再由皇帝亲批,再秋后问斩……这一系列程序走下来,江湖人再好的耐性都用完了。 他正发愁自己该怎么推了这烫手山芋,就发现他家门槛被人踏破。 先是浙江巡抚衙下带来亲笔手书,谢家紧握江南财政命脉,切切慎重,以稳为要,话语里充满了不能得罪谢家的警告。知府连连苦笑,他当然知道谢家的能量,在这地界,谢家的名头比官府的还好使。 可是,眼前的客人也不能轻忽啊! 他看着这块珊瑚腰牌,上书“锦衣卫千户朴嘉言”,恭恭敬敬地把人迎进来。 唉,他现在装病还来不来得及? 姚晨被投入大牢。 牢房还算干净,味道感人,他找了处干燥的地面坐下,反正那干草堆他是决计不会靠近的,不知道有多少虱子臭虫蟑螂耗子呢…… 郭轶和谢玄都觉得他是女儿身,只要查明正身就能证明其清白。姚晨有苦说不出,他实际是男子,具有犯案的工具,这年头也没个DNA鉴定技术,无法对精/液进行对比。 郭轶认为,只要查出他的性别,此案的重点就会落在失踪的朴嘉言身上,他无比清楚那人是锦衣卫,让官府和谢家掰扯去,把姚晨摘出来就万事大吉。 谢玄的想法也差不多,他设局本身就是为了谋算锦衣卫,姚晨是顺带的,本来想借此挑拨江湖和官府的关系,令大家一致团结对外,最好是拥立“苦主”谢家为首,与朝廷分庭抗礼,这才是比武招亲的真正意图所在。同时,他可以放过姚晨,卖郭轶一个面子,捏住这个把柄,就算是把北方江湖捏了一半在手里,可谓一箭双雕。 -- 第201页 偏偏计划被破坏,那锦衣卫居然给逃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谢玄咬碎了一口牙。 此时要以最快的速度收场,只要证明了姚晨的女子身份,洗脱其嫌疑,就能到此为止,及时止损,为此他还向浙江巡抚施压,欲速速了结此案。 然而,官府就像一只慢腾腾的老乌龟,正正经经地开始办起案来,先是仵作差役查探现场,又是盘问侍卫仆从一一记录口供,他们甚至要求对当晚住在谢家的江湖人士进行查问,把谢家搞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甚至惊动了谢老爷子。 “糊涂!”谢老爷子平时和蔼可亲,见人三分笑,看着乐呵乐呵的跟弥勒一般,此时面上却是一片寒霜,目光如割人的刀子。 “孩儿知错。”谢玄跪在老人面前,全无半点气定神闲之态,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显出深色的水渍。 “你错在哪儿?”老人怒容未减,沉声问道。 “孩儿不该擅作主张,算计锦衣卫不成,反而惹来官府追查。” “哼,你擅作主张的岂止这一件事!” 谢玄知道父亲指的是洛书盟,他急于立功立威,想通过扩张地盘在此辈谢家人中树立权威,导致洛书盟卷入贩卖军机叛国案。两年经营,无数钱财,付诸东流。心急之下,他又想借比武招亲翻盘,结果仍然失败了。 “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下去吧。”谢老爷子闭目叹息,再睁开时眼里已经看不出情绪。 谢玄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隐隐传出老人的声音,似在与人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谢玄志大才疏,不堪重用……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 夜里,有人偷偷潜入监牢,打开了姚晨的牢门。 姚晨这时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手无缚鸡之力,身上的武器暗器都被缴了,那狱卒差役当时看着能堆满满一桌的暗器毒药也是无言。 “你们可要给我好好保管,光那迷药就十两一小包,我出狱后要是少了一样……哼!” 姚晨本来睡得就不好,夜里太凉,不大安稳,他听到动静,受惊醒来,就看到烛光下熟悉的身影。 他露出一个笑来,嘴上习惯性花花,埋怨道:“冤家,怎么才来?”说完才想起来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略收了笑,有些不安地看着小狼狗。 朴嘉言不是不心疼,不担心,匆匆向上头报告了消息就往此处赶来,不想姚晨就像铁了心要护着那人,哪怕身陷囹圄,也未将自己的秘密透露半分。 “你是不是因为怕连累郭轶的名声才不敢透露自己的身份?”朴嘉言冷着脸问道。 姚晨不知道他脑补成这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自保啊! 要是被人知道他其实是男子,若是进一步追查下去,发现他其实是东厂的人,幕后黑手的阴谋可能就成功了。虽然目前姚晨还不知道黑衣人的具体目的,但如果因此朝廷与南方江湖关系变紧张,这对社会稳定是极不利的。 而且,客栈老板娘还有明教护教法王这一身份啊!他要是透出半分,水就更浑了,局势恐怕更难预料。 朴嘉言不知这些,只当他的沉默是默认,气急:“你信不信,接下来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再费半点心神管你!” 姚晨虽然没有说话,但表情明显写着“我不信”。 你是忠心耿耿的锦衣卫,怎么可能尥蹶子就不办差了? 朴嘉言一脸受伤的模样,苦涩地说:“你就是算准了吃定我了,就这么肆无忌惮,把我的心挖出来扔在地上踩?” “你莫多想……快告诉我,当晚情况究竟如何?”姚晨见朴嘉言表情郁郁,又低声哄了两句,“你且宽心,我不会有事,狱中反而安全,谢家如今恼恨我们二人,杀心已起,你一定要当心,最好躲起来,千万不要被他们抓住了把柄,特别是你的身份。” 朴嘉言动了动嘴唇,有些难堪:“你知道我是……”锦衣卫? 见你第一眼就知道啦!姚晨觉得还是不要打击他了。 “郭大侠警告过我,但我信你不会对我不利。” “你信我?呵……” 朴嘉言喘着粗气,目光中似有暗潮汹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忽然往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甩了姚晨一巴掌,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顺手摔了门,可怜的监牢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差一点就能阵亡了。 姚晨捂住脸叫道:“等等!” 朴嘉言脊背挺直坚毅,头也未回,却是站住了。 “门忘锁了。”万一他们诬陷我逃狱怎么办? “……” 朴嘉言气势汹汹都冲回来,看到姚晨左脸脸颊明显红肿,心疼了一瞬,又强忍住,恶狠狠地把牢门锁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朴嘉言的怒火经过这一番折腾,散得差不多了,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望着客栈老板迷人的桃花眼,还有眼角的泪痣,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当晚我们被人迷晕搬到谢家小姐的闺房,我提前醒来,与黑衣人交手,并追了出去。” “果然是有人陷害。”姚晨也分享了自己这方的情报:“捕快在案发现场找到数枚飞镖,上面有特殊标记,据江湖人士辨认,似洛书盟盟主的常用暗器。” -- 第202页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渐忘谁。日月同辉出乱世,光明圣火盼东归。”朴嘉言的话让姚晨狠狠皱起眉头,“我追那黑衣人到一处林中,有人接应,可惜拿林中道路曲折迂回,我没能抓住他们。他们用的是这接头密语,你可曾听闻?” 又是明教…… 明教要对付的是自己还锦衣卫?是否与左使师正阳有关?姚晨陷入沉思。 第73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2 翌日,姚晨被传唤到公堂,脸上红肿,依然可以看到一个手掌印。 知府头顶“明镜高悬”,端坐在公案之后,看到姚晨的模样,也忍不住心虚了一下。 锦衣卫审犯人用刑都这么不讲究的吗? 掌掴?还只有一边?就他一文官都知道数种看不出痕迹却特别有效的刑罚。 在堂外听审的江湖人一阵骚动。 士可杀不可辱,他们将颜面看得格外重要,虽然姚晨是嫌犯,但也是江湖人,落在官府手上受到折辱,他们尽管看不上姚晨的软弱可欺,还是纷纷感到不悦。 郭轶笔直地站在最靠近公堂的位置,如孤松劲竹,一身布衣却气势惊人,他有点心疼晚辈,又生气其执迷不悟。 这侄女始终不愿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就是为了包庇那个锦衣卫番子?自古男子多薄幸,那人如今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郭轶不知不觉放出顶级高手的气势,周围人群纷纷退到其三尺之外。 甚至衙役都留意到了,纷纷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暴起当场行凶,差役们这段时间也是非常辛苦,压力山大,到处是武艺高强的江湖人,牵扯进的又是庙堂关注的大案,操着卖地产的心,领的却是卖白菜的薪水。 姚晨看了鹤立鸡群的郭大侠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后者与他对视数息,才缓和了神情。 郭轶叹息。 这个侄女看着胡作非为,实际也是情种,可惜所托非人…… 姚晨站在公堂右边的被告石上,看谢玄在左边的原告石上,因为他有功名在身,获得了坐下的特权,只是其脸色苍白灰败,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比姚晨居然好不到哪里去。 师爷手握诉状,将其内容一一念出,这诉状由代书受谢家之托写来,上面交待清楚案由与事实,笔法老练,格式严格,众江湖人士几乎听得昏昏欲睡。 按照法定程序,先审原告,再审被告。谢玄以原告的角度陈述案情,控诉被告奸杀女儿,其详述发现尸体与现场的过程,与官府收集的口供证物皆符合。 然后审问被告,姚晨则为自己辩解,称自己冤枉,是遭人陷害。 知府算是公正:“你自称被人迷晕,但是衙役并未从你房中搜查出迷药等物,你有何解释?” “高档的迷烟,无色无味,余烬也查不出痕迹。” 知府:你对迷烟这么懂行,让人很方啊! “你可有仇家?” 姚晨无奈:“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这句话居然引起一片认同声。 知府无奈:“肃静。” 知府已经通过朴嘉言知道案情内情,没有围绕着姚晨的另一个同伴打转,而是在现场的疑点上。 此案细究下去确实有许多疑点。 首先是犯案时间,要杀人潜入并淫辱女子,需要一定时间,同时,女子闺房里有一支倒地的白蜡,和其它白蜡相比,短了一截,应该是案发时蜡烛倒地,估算一下,时间大约为两刻钟。而守卫从听到动静到闯入院中,发现倒在地上的姚晨,不到半刻。除非姚晨先犯案,再与人打斗引起注意,最后假装昏迷,但这非常不符合常理。 更关键的是,现场确实有打斗的痕迹,除了姚晨外,至少还有两人在场,根据现场留下的飞镖推测,其中一人是在逃钦犯的洛书盟盟主。另一人可能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姚晨同伴。 命案牵扯出另一件叛国大案,大家看谢家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到底谢家哪里得罪洛书盟了?先是首犯逃入谢家别院梅园,接着又现身谢家小姐命案现场。 头脑灵活有城府的开始犯嘀咕: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谢家怕是不干净。 谢玄备受压力,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两鬓隐隐有了白色,没了先前的精气神。 为了与朝廷钦犯划清界限,谢家悬赏一万两白银捉拿钦犯。 又过了几日,某处惊现洛书盟盟主尸体,其身上有一方锦帕,有谢家丫鬟认出,是小姐之物。 天理昭昭,法不可诬。 案情至此水落石出,姚晨确系为人陷害,真凶已经丧命伏法。 谢玄似乎也不想纠缠,只想尽快结案,了结此事。 知府略能理解其心态,毕竟是大家闺秀在闺房遭受侮辱杀害,谢家上下都颜面无光,案情拖一日,谢家小姐就要被议论一日,对谢家声望是莫大的打击,任谁都忍不住怀疑谢家是否和传闻中的一般强大,否则也不会有宵小贼子伤害妇孺。 尽管案情仍然有疑点,比如姚晨消失无踪的同伴,比如洛书盟盟主遭谁毒手,比如洛书盟与谢家的关系……但在多方的默许下,就此结案。 “容我为谢小姐上柱香。”姚晨与谢玄道,其不计前嫌,翩翩风度,赢得不少江湖人士的好感。 “请。”谢玄目光复杂,有些心灰意懒,也未阻拦。 -- 第203页 胜者为王败者寇,只重衣冠不重人。 只是他至今不明白,自己到底败给了谁。 姚晨摒除杂念,在这少女灵堂前上香。其虽未成婚,但已经许了名门之徒,后者为表诚意,不计较女子身前受辱,愿意将其葬入祖坟,此举可谓非常厚道了,若是他毁去婚约也没人说什么。谢家非常感念,回之重礼。 自古红颜多薄命,闭门春尽杨花落。 这位小姐还算好的,那丧命的小丫鬟呢?不过是无名山上无名塚,落得一声叹息罢了。 江湖恩怨,庙堂风雨,谁为这三条性命可惜过呢? 谢玄心中未必有这个女儿,姚晨心里其实也没有她们,只是借此理由回到谢府而已。 姚晨与东厂埋在谢府的暗桩接上头。 “那几枚飞镖,换得好,给你记一功。” “属下不敢居功。” 那晚黑衣人用的不过是普通飞镖,姚晨清醒后观察现场发现了飞镖,当机立断,偷偷给探子下暗号,令其把飞镖换成洛书盟盟主的常用暗器,来个移花接木。 后面出现洛书盟盟主的尸体,被确认为真,不是其他尸体假扮,其致命伤由背部刺入,似乎其对行凶之人毫无防备。姚晨猜测,自己此举可能未必是栽赃,说不定歪打正着,打中了算计自己的幕后黑手,而且洛书盟恐怕已经被谢家当作了弃子。 他想到断尾求生,洛书盟本来就已经被朝廷清理得差不多,无可挽回,首犯死后便彻底完蛋,江湖一载风雨,谢家屹立不倒。 见过密探后,姚晨回他与朴嘉言的房间收拾行李,桌上放了一只正方形的青锻锦盒。 他猜测是朴嘉言的赔罪礼物,自监牢里自己说破其锦衣卫的身份被他打了一掌,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姚晨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朵杯口大小的玉雕菊花,可以制成发簪,也能做成腰饰。花朵含苞初绽,最外面的一层花瓣色如淡金,里面白如羊脂,颜色渐进,栩栩如生。 姚晨看出这是由一块带着橘色玉皮子的整玉雕刻出来,看着简单,甚至有些朴素,实际雕工精湛,巧夺天工,而且要找这么合适的一块好玉来也不容易。 他正赏玩着这朵菊花——这件事非常纯洁——暗想锦衣卫小狼狗现在在做什么,突然有仆从禀告,道谢老爷子有请。 他有些忐忑,担心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他打点起精神,去见传说中的谢老爷子。 这位江南首富,十分苍老,有些富态,见他并无客套,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随我来。” 姚晨默然,故作镇定,哪怕对方直接在书柜某处摸索一阵,露出一间密室,也没有透出太多震惊的神色,尽管内心已经卧勒个大槽。 他到底触发了什么隐藏剧情?! 姚晨心脏狂跳,犹豫片刻,还是随谢老爷子走入密室,里面曲折环绕,约走了两刻钟才停下。姚晨走了进去,就见一老人正坐在石室正中,看到他进来,露出一个慈爱和蔼的笑来。 “没想到余风烛残年,还能见到故人之后。” 老人鹤发童颜,眉须皆白,皮肤若孩童白净,没有一丝皱纹。岁月没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却在他的眼睛里沉淀下来,被那睿智平和的目光一望,即使是姚晨,也难得平和下来,对这位长者心存敬畏,收敛了种种鬼蜮算计。 谢老爷子恭恭敬敬地跪伏在老人面前,五体投地,满目虔诚,如同朝圣一般,仿佛眼前老人是佛祖降世,光明化身。 “小谢子总是这么多礼,罢了,你去将我桌上那卷经书取来。” “喏。”谢老爷子在这老人面前就像一名忠诚卑微的仆从,躬身出去,留二人独处。 “你先祖是护教法王,与朱元帅曾并肩作战,约为兄弟,同生共死,后理念分歧,二人分道扬镳,你先祖远遁西域,发誓永不踏足中原一步。”老人语气平静,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叙述陈年旧事。 姚晨心头狂跳,明教口中的猪元帅不就是我朝太/祖嘛!敢这么称呼的至少当年与太/祖是平级啊!这老人都活成妖精了吧?! “前辈高寿。”姚晨由衷地说道。 这绝对是靠岁数熬死了全部对手的典范,妥妥的人生赢家! “哈哈哈!”老人畅快一笑,“你这脾气,倒和你祖宗很不一样!” “前辈如何断定我是明教护教法王之后?仅仅因为相貌?天底下长得相似之人不少,是巧合也说不定。”那个左使师正阳不就把他和他娘认错了吗? 老人睿智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洛书盟也并非只有虚名,无奈弟子不肖,若是肯用心钻研,也能得看相望气之法。” 姚晨:“……”靠!封建迷信啊! 他明显不信的表情被老人看在眼里,老人也不恼,他就像老师教学生一样,道:“古有观眉知人术,曰:眉为两目之华盖,实为一面威仪,乃日月之英华,主贤愚之辨别。”他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水,接着说:“你眉毛疏而秀,秀而长,性聪明,多智善谋;眼含如笑,上下双弦,光如水溶,眼角有痣,似多情薄幸之相;然双目清澈有神,目光坚定,心神属一,应该心有所属,且两相情悦。余算算日子,青龙腾白虎跃宜合卺,便在三日后。” “咳!”怎么突然不正经起来了…… 而且说青龙白虎,而不是阴阳交合鸳鸯戏水之类的,难道已经看出自己是基佬吗? -- 第204页 姚晨将信将疑。 “手掌。”老人老神在在。 “左手右手?” “两只都要。” 说好的男左女右呢?不过,零号算是男的还是女的? 姚晨就像入了套的小羔羊,顺从地伸出双手,但这回老人却不再滔滔不绝,握着他的手掌细看,沉吟许久,看他的目光飞快变化。 许久,他缓缓吐出六个字: “得之可得天下。” “您老可别害我。”姚晨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又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华夏有一省三市比如徐州襄阳汉中之类,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占领了就能逐鹿中原,制霸天下。 这也不是玛丽苏杰克苏文,要真是这样,他身边的一号怎么那么少?过去近二十年遇到的不是直男就是太监!而且,第一个对他献上真心跪下唱征服的应该是皇帝,他们好歹一起长大,算是欢喜冤家竹马竹马吧? 总之,他就一条咸鱼,要不是突然被派出去当间谍,他能老死在床上,醉死在贵妃怀里,怎么可能和天下扯上关系?他既不是龙脉宝藏,又不是武功秘籍,连系统给的金手指都透着股尴尬…… 不过,话说回来…… “余已经是将死之人,何必骗你?” 您这么大岁数,都将死很多年了吧? 姚晨腹诽,他的警惕心已起,那六个字实在太不妙,好像自己被卷入一个摧毁武林争夺天下的大阴谋,这辈子别想安生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老人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掀开自己的裤腿,姚晨悚然一惊,其皮肤呈死后的深灰色,肌肉已经萎缩,某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如病树枯死的枝干,一点一点吞食生机,看着实在可怖。老人的身体正在死亡,似乎用特殊方法才减缓了腐败的速度。 姚晨勉强维持镇定:“锯掉坏死的组织,或许还有救。” “教中神医也看过,余五脏六腑死了七八,寿元将近,蜉蝣覆水,余早已看破,撑着这一口气,只是为见你一面。” 姚晨哪怕铁石心肠,此时亦有几分动容。 “您的批命,我是不信的。我的父亲可能姓姚,母亲可能姓简,我从小无父无母,不知道父母是谁,身上也与胎记证物,因此不敢肯定。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现在姓曹。” 姚晨深深吸了一口气。 “东厂曹督主的曹。” 姚晨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才有勇气说出真相。 他现在已经在怀疑那老不死的用心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如果自己真的是明教护教法王之后…… 老人平静无波的神请终于变了。 在他说出那要命的六个字批言的时候一派平静,在他说自己寿元将近的时候都云淡风轻,然而在姚晨自爆身份时,却变了脸色。 许久,他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人算不如天算。这天下,到底还是姓朱啊……” 姚晨有些难过,就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悲伤,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他也不知道这些情绪从哪里来,好像透过了淳淳时光,穿越了万里边疆,从明教教徒为了苍生浴血奋战慷慨赴死,从兄弟阋墙刀戈相向,从中原明教西迁在荒漠中用尸骨踩出一条血路……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后知后觉地发现居然脸颊下巴都湿了。 姚晨脑中一片清明,他十分清楚,那些伤情壮烈的情绪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仿佛是通过老人,从某个神秘的地方传递到了自己身上。 他还未从这玄之又玄匪夷所思的情况中回神,便听老人又道出一段秘辛。 “当年教中势力争斗,不慎走漏了余对你的批命,你母亲当时怀着你,江湖人士误以为你母亲身怀重宝,起了贪念,才不断追杀。归根结底,是余害了你母亲。若教中太平,你能平安长大,说不定我教复兴有望……”他摇头叹息,“时也,命也。百年前我们就输了……” 老人就这么以盘腿而坐的姿势自绝。 神情恬淡,仿佛只是睡着了。 “余偿你一命,明教的一线生机,就在你手里。” 老人最后的遗言不断在姚晨耳边回荡,他甚至怀疑老人给自己施了秘法,催眠术之类的,把他对明教的情感,对光明的向往,和对苍生的眷恋,传到他的心里,让他那颗冰冷淡漠在阴谋诡计中浸润成长的心也变得暖和干净起来。 谢老爷子给姚晨送来经书,看到老人的尸体也不惊讶,将姚晨送走,随意交待几句,然后封死了密室,再也没有出来。 姚晨以为断尾求生是谢家舍了洛书盟,实际却是明教舍了谢家。 第74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3 一下子送走两条人命,姚晨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庭院,似乎是附近的仆从守卫提前得了吩咐,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闲杂人等,姚晨顺利回了在谢家的住处。 紧闭门窗,待确定四处无人,他才浑身无力地瘫坐下来。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有点颠覆他过去的认知。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朝廷鹰犬皇帝爪牙,坚定不移站宦官这一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标准的反派,怎么突然来了个反转,是不是蠢作者脑抽给他加设定了? 姚晨神色凝重。 如果这神秘的老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么他就要好好审视自己的立场了。 -- 第205页 还要不要继续给皇帝那个黑心老板卖命呢?自当了这个密探,他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的比驴多吃的比猫少,再干一天就要罢工了。 但是明教也是个黑煤窑啊!全年无休每天十二个时辰待岗每晚加班无薪水,养老保险都没有,以反贼这个行当的平均寿命,估计也活不到养老的年纪吧…… 原本他可以毫无犹豫地对明教下黑手,将其视为乱党,可如今情感就复杂很多,有点看自己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先是立国时看不清楚形势,胆敢在太/祖面前作妖,现在又到处蹦跶四处作死,真想问一句:活着不好吗? 生恩养恩,如何抉择? 姚晨喝口水冷静了一下。 生恩,父母皆亡,从小到大都是他自己长的。 养恩……说他养那老不死还差不多! 于是姚晨平心静气。 也就是他心肝肾都黑透了,要是换个良善的来,恐怕能变成死心眼子,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就像夹在婆婆和媳妇儿之间的可怜男人,恨不得被锯成两半。 姚晨把怀中之物拿出,是很简单的一卷经书,纸张卷轴都没什么特别的,解了细绳展开,最先看到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圣火典”。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神秘老人交给他的,竟是传说中明教至高典籍。 据说圣火典由初代明教教主受明尊点化所创,出招之时如有日月之威,摧枯拉朽之势,令人防不胜防,避无可避。若对光明具有坚定的信仰,可得明尊护佑,身化琉璃妙相,跨越生死,天下无敌,还可取敌人之力为己用。 姚晨好奇地打开,飞快看完,神情微妙。 他看不太懂招式,但这心法倒有点像高阶催眠术,练的层次越高,受催眠程度越深,感受不到痛苦,因而勇猛无敌,悍不畏死,被误以为是什么超脱了肉/体的明尊琉璃体。 他手抄了一份,夹在自己整理的关于明教的情报里,让探子转呈御前。 老人最后有句话错了,明教的生机,不在自己手里,而在皇帝手里。 至于皇帝收到这秘籍时是什么表情,就不归他管了。 姚晨拒绝了老郭一同北上的邀请,借口要在南方游玩,脱离这位大侠的监控。 郭轶一脸白菜教猪拱了的表情:“你还要等他?” “天涯何处无芳草。”姚晨无所谓地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女儿身,一身杏色春衫,盘了锥髻,上簪一朵黄色菊花玉饰,清爽干净。那玉饰便是他新得的那件,他想戴在外面,若是被小狼狗看到就能得知他的心意。 “人家好不容易到江南一趟,还没有体会什么是秦淮风月,勾栏楚馆,杏花美酒,暖袖添香……老郭你就别瞎操心啦,一路顺风!”一副老人家快走不要耽误我寻欢作乐的模样。 郭轶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不见心不烦,自个儿还是早点走吧。 姚晨想了想,送别前又与他说了几句:“未来几年江湖不会太平,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别出来混了,谁去请你你都别出来,包括我。” 郭轶深深看了他侄女一眼。 真是看不透。 洛书盟一事已经完美解决,他发现哪怕没有自己,侄女也能在各大势力交锋中全身而退,其城府之深,老江湖也自愧不如,而且背景也很神秘,更可怕的是,她还没有武功! 郭轶觉得,未来江湖若不平静,十有八九是因为她。她还说要追查身世,为母报仇……他忍不住为江湖各路豪杰捏一把汗。 “老郭,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真的不是我的菜。” “……” 一丝离别愁绪都不剩了。 最后,郭大侠还是托一些朋友看顾这个离经叛道的大侄女,并找了两个信得过的江湖人保护守卫。 姚晨从谢家搬了出来,住进客栈上房,这儿的服务可比沙漠里那家客栈好多了,不但有美酒佳肴,还有说书的逗乐的唱小曲儿的,要什么给什么,只要给得起银钱,服务十分妥帖。 姚晨虽然说是要游玩,实际哪儿都没去,就在客栈里掰着指头数日子。 自那神秘老头说第三个晚上能成就好事,姚晨就抱着既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等着了。 若是灵验,他就正视那六字批言;若是不灵,他就当对方在放P! 这天晚上,姚晨清洁了身体,披散头发,没有穿戴假胸,只着亵衣披一件外袍,在房里坐着等候爱神降临。 他连药膏都备好了,就藏在怀里。一个小瓷瓶,里面药膏是粉色的,茉莉香,不但能润滑,还有滋养疗伤之效。 他等啊等,从心情激荡到自我怀疑,从哀怨凄婉到绝望伤心,最后一片冷漠。 然而夜里静悄悄的,小狼狗始终都没有出现,只闻打更声,烛火照离人。 姚晨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桌子上趴了一夜,腰酸背痛,胳膊发麻。 唉,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姚晨憋了一肚子火,眼睛下面有些青黑。 “走,上青楼!” 被郭轶找来保护她的两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 “女子怕是进不去。” “这大早上的也不营业。” 姚晨斜睨他们一眼:“我请客。” “成!” 于是,姚晨就一身女装,带着两位壮士去了杭州最有名的南风黄华馆,只要有钱,男客女客都招待。 -- 第206页 到了门口,两个汉子有点傻眼:“这和我们说好的青楼不一样啊!” 他们钢管直,进这个地方浑身不自在。 “那感情好,给我省钱了,你们就在外面吃酒吧,记我账上。” 招呼客人的小厮见到姚晨,一眼就从其衣饰中看出“有钱”二字,眼睛放光,也不管不是在营业时间,陪着笑过来迎客,姚晨痛快地赏了他一锭银子。 “要强壮年纪大话不多的。” 强壮,至少不会比他更像零号;年纪大,在这个职业必定经验丰富会体贴人;至于话不多,办事的时候为什么要说话? 小厮一听就明白:“贵客您这边请。” 姚晨自暴自弃地想,他丢了一只锦衣卫小狼狗,还有一个公狗群。 其实他有点后悔放小狼狗离开了。 随着越走越深,周围越来越安静,光都似变暗了一些。 这是姚晨第一次来嫖,但他也觉得青楼楚馆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布局,他们离人群主道越来越远了。 “还要走多久?”姚晨边问边扣住了袖箭。 “公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我忽然改了主意,觉得应该换个年轻的。” 小厮回头,露出八颗牙齿,笑容森然:“这可由不得您了。”姚晨立刻发动暗器,同时眼见他手碰到了墙上的某处机关,姚晨来不得及反应,感到脚下一空,就落了下去。 姚晨不由发出一声惊呼,手脚乱舞,根本没有习武之人的意识,扑通一声落到底部。好在下面不是很深,也没有致命的机关,他只是摔疼了,没有断胳膊断腿。 忍不住感叹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 姚晨感到一阵挫败,鼻子酸酸的。 小狼狗走了,不仅把他的心带走,好像连他的脑子也一块打包带走了。 从小到大,他少有这般由情绪主导行为的时候。 浑身的荷尔蒙都不对了,他先是信了那神叨叨的老头,在夜里枯等小攻上门,睡眠欠佳,一身酸痛。第二天又气乎乎地没吃早饭就来逛青楼,结果运气特别背,进了一家黑店,直接被人抓了起来。 要是被无忧客栈的伙计知道,他这个老板娘就不用当了! 当然,他的不对劲,也有可能是见了那明教老者的后遗症。 毕竟失恋又遭遇重大身世变化,神仙也不能淡然处之。 如今身陷险境,不得不慎重,姚晨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和腿脚,扶着墙起来。 下面很暗,姚晨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楚周围,远处似乎有火光。 姚晨循着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深处居然还有一人,看身形衣着是男子,背对着他躺着,像煮熟的虾一样微微躬着身体,低声咳嗽着,似乎受了重伤。 “谁在那?”姚晨警惕地问。 那人闻言颤了一下,缓缓回头,动作缓慢而艰难,姚晨看到一张在他春梦中出现过的脸,英气逼人,只是此时格外苍白,透着死气的青灰。 不是小狼狗是谁? 果然强壮年纪大话不多。 姚晨福至心灵:他受了重伤,又被困在此处,才没有赴昨晚的约! ——等等!哪儿来的约?不要把单方面的脑补强加给别人啊! 姚晨一个激灵,心脏和脑子仿佛一块儿回归身体。 他扑过去,半跪在朴嘉言身边,想立刻抱住,又不敢直接用手碰他,因为此时的小狼狗太虚弱太狼狈了,衣襟前面一片乌黑,散发着浓重的腥气,是血液凝结在衣服上痕迹。地上也有斑驳的血迹,呈喷射状,似乎是打斗中受了重创而吐的血。 稍懂一点医学常识的都知道,像影视里那种抱着伤患并疯狂摇晃其身体且一直怒吼你酷爱醒来的,可能直接导致只剩残血的伤者死亡,亲手送挚爱上路的滋味,姚晨可不想尝。 朴嘉言看到他,眼中爆发出光亮,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干干的咳嗽声。 “莫急,慢慢来。” 姚晨从身上摸出一颗缓解内伤的速效药丸,放到嘴里嚼了,趴在地上,和着唾液喂给小狼狗。 用了药,缓了缓,小狼狗总算不再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垂死之态了,姚晨暗道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给病秧子账房的一千两花得值。 “你还好吗?” “好多了。”朴嘉言总算能说话了,他撒着善意的谎言,此时他丹田已毁,浑身经脉尽断,死前能再见姚晨一面,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姚晨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问道:“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受命追查洛书盟盟主的死因,因为他死亡前后有下雨,有力士在发现其尸体的地方找到车辙痕迹,我们顺着痕迹追查,盘问了守城的士兵,查到这家楚馆的马车当晚有出城。昨晚我过来查探,遭遇高手,被诱到此处,受到重击。” 朴嘉言断断续续地说完,每说几个字就会停顿一下喘口气。 姚晨心疼摸了摸他的脸颊,把因汗水沾到其皮肤上的头发拿开,擦干净灰尘血污。 “没事了,攒些力气,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姚晨安慰道。 朴嘉言感受到他的温情,目光柔软,大概是以为自己将死,他放纵了自己的感情,那目光里的缱绻柔情,缠缠绵绵,绕人三匝,几乎要把姚晨溺毙。 -- 第207页 姚晨望着他眼中的自己,舍不得眨眼睛,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意乱情迷,小狼狗的眸色不是纯黑,带点栗色,似乎有外域人的血统,他望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两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前途生死未卜,却难得有了机会独处,摒弃一切外部的纷纷扰扰,不管身份,不顾立场,什么阴谋什么大事都抛到了脑后。在这个无言而灵犀一点的对视中,体会到了彼此的心意。 那些苦苦压抑的思慕与爱意,在获得了共鸣之后,立刻活泛起来,蠢蠢欲动。 姚晨一点一点伏低身体,用手撑着,像刚才喂药一样,含住了锦衣卫千户苍白干燥的嘴唇,舔湿了它,让它看上去多一些血色。 姚晨吻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像在对待某个易碎品。 四唇相接,他轻轻地用舌头描摹朴嘉言的唇瓣,触感有些硬,不似往常湿润柔软,这个吻并不色情挑逗,更像温柔的抚慰,亲昵的摩擦,重逢的拥抱,清泉般流过干涸的土地,缓解思念之苦,分离之痛。 相濡以沫,彼此依偎。 趴着的姿势太累,姚晨干脆躺到地上,与他并排躺着,凑到他耳边,低声呢喃。“我很想你。” “我也是。”朴嘉言嘴唇卷起,泛出一丝笑意。 “我以为你讨厌我,不想再见我了。” “我也是。”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姚晨嗔了他一句。 朴嘉言想笑,最后却咳嗽了几下。 姚晨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后者动了动手指,蜷缩起来,轻轻捏住。 两人都无比享受这珍贵无比的一刻。 朴嘉言又想到姚晨的安危,问道:“你如何来了这里?”声音里饱含担忧。 姚晨赧然,他有些尴尬,难以启齿,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嫖的吧? “阴差阳错……” 朴嘉言看到他的迟疑,若是平时肯定满心苦涩,现在觉得追究这个太没意思,他都快死了,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只是担心姚晨能否全身而退。 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我怕是凶多吉少了,就是放不下你,你当如何脱身?” 姚晨无奈摇头,他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碰巧来到这南风馆,却被当作敌人关在这陷阱里,也许这里的主人以为他和朴嘉言是一伙的,所以才那么警惕吧…… “时也命也。有个了不起的老人临死之前这么感叹过,我当时还没有什么体会,现在有点懂了。他让我质疑自己过去的人生,我原本对自己的未来看得很清楚,可如今也渐渐模糊了,唉,说这些也没意思,指不定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莫怕,你不会死在这里。”朴嘉言听到这丧气话,有些心疼,他勉力去调动体内真气,却感到一阵绞痛,脸色更青了一分。 “不要勉强。”姚晨着急,却毫无办法,又给他喂了颗药。 他接着在这地下陷阱摸索了一番,发现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自己跌进来的地方,下面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水,若是抓他们的人不来,几日之后他们就会渴死饿死。 姚晨苦恼地坐回到朴嘉言身边,上下打量他修长精壮的身体。 等小狼狗气绝了,他先吃那一部分好呢? 不知过了多久,身处绝境,每一刻都像是十年。 姚晨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 那明教神秘老头能算到三日后他与小狼狗重逢,不管后面小狼狗能不能活下来,他也算灵了一半,希望那明教圣典也如传说中一样神奇。 姚晨怕人暗中偷听,凑到朴嘉言耳边,轻声道:“你听过圣火典吗?” 第75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4 圣火典? 朴嘉言瞪大眼睛,无比震惊,而后是了然,看姚晨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早就知道客栈老板的身份不简单,而且从银川到杭州,种种事情让他猜测有股神秘的势力在暗中推动,万万没想到其中会有明教。 当年太/祖和明教的恩怨情仇他也有所耳闻,不少人认为朝廷有负明教,如今朝廷仍然将明教视为心腹大患。 姚晨能知道明教至高功法圣火典,其在明教地位必然不低。 此时,他却愿意将这个重大秘密告诉自己…… 这一份信任,一腔情谊,怎能教人辜负? 本来朴嘉言已经存了死志,落在敌手,在无人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这就是锦衣卫的宿命,为皇爷办差,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刀山得过,火海也得趟,自穿上这身飞鱼服,配上绣春刀,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好在卫所知道自己的去向,若是久等未见自己回去,必然带兵搜捕捉拿,希望来得及抓住这青楼的幕后之人。 前半生的一幕幕飞快在眼前闪过,朴嘉言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从骨髓里蔓延出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身体一动又是钻心的疼痛,先是一点再是一片直到蔓延到全身,引起更大的颤抖。 恐惧就像一只贪婪的怪兽,潜伏在暗处和阴影里,在无声的静谧中,静静观察着落入陷阱的猎物,随时准备择人而噬,享受一顿美餐。 脑袋里乱糟糟的,意识渐渐模糊,他隐隐听到有重物跌落的声音,然后是梦寐以求的熟悉声音,他不由嘲笑自己大概是濒死出现了幻觉。 然而,耳边传来更多的声音,没想到真的是他! -- 第208页 也不知是上天怜惜,还是故意捉弄,居然把他心尖上的人儿送到了他身边。 先是下意识地为见到他开心,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担忧和恼怒,他怎么会陷入如此险境? 他应该被安全地保护起来,好好活着,幸福安乐一生,而不是和老鼠一样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慢慢腐烂。 自己要活着,他才能活下去。 朴嘉言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抛开种种杂念,将精神集中在姚晨念出的武功心法上。 姚晨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又不敢碰朴嘉言,就怕自己引他分心而导致走火入魔,功亏一篑。 偏在这时,侧上方传来一阵响动,姚晨神经紧绷,鲤鱼打挺一样站起来,把朴嘉言护在身后。 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把他抓住的小厮,姚晨神情一凛。 “真没想到中原分坛如此败落,护教法王只有三脚猫的功夫。” 姚晨心中一喜,看到一丝机会,知道自己或者说客栈老板娘护教法王身份的屈指可数,而且对方说中原分坛语气十分不屑,姚晨猜测他应该是和师正阳是一路的,说不定是西域波斯出身。他这次被抓不是意外。 “你是师左使的手下?你待我如此无礼,就不怕他责罚与你?”他假装发怒,冷声质问。 “哼!不要拿那个匹夫压我,为谋大事,我已经在中原潜伏多年,哪需要他来指手画脚?” “不知尊上如何称呼?” “波斯总坛护教法王冈比西斯·阿尔塞斯·薛西斯二世。”他特点强调了总坛,为了和来自中原的像姚晨这样的护教法王区分开。 姚晨闻言,收敛了敌意的神色,情绪似有缓和,他露出三分惊讶一分好奇:“你也是总坛派来的?”怎么和师正阳不和的样子。 对方爽快地承认了:“不错。”他笃定姚晨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而且对师正阳怨气极深,忍不住透出几分:“本来按我的计划,直接将谢家吞并,统领明教势力,于江南起事推翻汉人朝廷。怎么像如今这般,畏手畏脚,暗中行事,像是怕了那些鹰犬似的。”他目光阴骘,十分看不起师正阳的谨慎,将其视为软弱畏怯。 姚晨配合其表演:“中原分坛各部分散,人心不齐,难堪大用。中原与波斯总坛失联已久,不知总坛现在如何了?”提到“总坛”的时候,他目光自然流露出憧憬向往,隐隐带着对故乡的思念。 他的表情神态一点一点软化,从被囚禁的对立方,慢慢转变成同一方,与对方寻找共同点,制造属于同一阵营的假象,引导对方说出更多情报。 姚晨的反应很好地取悦了那个二世,对方傲慢地看他一眼。 “师正阳把菊花玉器信物交给你,等了三天你仍未到,期间那小子来查探,他怕有意外就先去办事了。”小厮对姚晨还是怀有警惕,没有说师正阳去办什么事情。 姚晨才知道自己头上带着的饰物不是小狼狗送的,感叹一番自作多情,顺手把饰物取下,捏在手里。 此处名为黄华馆,黄华正是菊花的别称。 大概原客栈老板娘简心水是知道的,所以师正阳才如此隐晦,姚晨机缘巧合来了此处消费,才撞上了。 姚晨把这一切在心中过一遍,反应极快,给自己找理由解释:“我被人拖住了,随我来的那两名守卫是派来监视我的,郭轶已经在怀疑我的身份,他假装已经离开,实际伪装起来,我估计他此时已经返回了这杭州城。”老郭早走了,姚晨故意这么说,就是让对方多一点忌惮,好保住自己的小命。 那小厮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眼神透出轻蔑。 这水性杨花的女子,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人,蓬门花/径就此开,有钱有势便进来。他是此青楼的幕后老板,见多了迎来送往苟且腌臜之事,看姚晨的表情与那些卖笑的并无二致,说不出的不屑、鄙夷,好像与之待在同一屋檐下,就是一种耻辱。 他忍耐住杀意:“念在同为明教中人,有一份香火情,我便饶你一命,只要你交出无忧客栈的秘密。” 姚晨的脸部有些僵硬,觉得系统欠自己一个剧本。 好在反派非常贴心,自得骄矜之下倒出不少情报,姚晨东拼西凑地,也猜出了七八成。 当年明教被朝廷驱逐,有部分势力潜伏隐藏起来,其中就有江南谢家,潜心经营,成为一方巨富。如今明教波斯总坛意图再次在中原发展,先是这二世,再是师正阳,他们之间也争权夺利,彼此不服。他们对付谢家,是为了吞并中原明教的势力,将其整合在一起,以对付中原武林与朝廷。而在对待无忧客栈老板娘这件事上,他们态度也不同,师正阳手段怀柔,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这二世目中无人,妄自尊大,行事风格更激进。简单说,一个鸽派,一个鹰派。 客栈老板娘,应该属于另一个股中立势力,虽然在波斯明教长大,但与中原明教有若有似无的联系,且因为神棍当年的六字批命而被其它势力误以为身怀重宝,可左右天下大势,所以他们对她,觊觎又忌惮。 姚晨虚与委蛇那一套对师正阳好使,但在这个短视自大又急于求成的人面前,就行不通了。 于是,他开始讲故事。 “黄沙落日麻布衫,无忧客栈与君欢。朝夕烟火无熄时,湖风吹来远客船。这首诗,早在我离开波斯总坛驻守无忧客栈这处暗桩的时候,就人尽皆知。” 这首打油诗也不知道是哪个附庸风雅的人作的,意境笔墨都是二流,但当地人都有所耳闻,且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无忧客栈,有点像客栈打的广告。 -- 第209页 “传闻百年前中原明教遭逢大变,情急之下将战争中获得并多年积攒下来的无数武功秘籍、奇珍异宝藏起来,意图留给后人,复兴大业。许多朝廷军队、江湖人士到处搜寻,都一无所获。”那是因为宝藏根本不存在,当然找不到了。 姚晨所说的,都是事实,但摆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误导,令人以为两者之间有某种关联,对方果然中计。 “你的意思,明教宝藏的秘密就在藏在这首诗里?”薛西斯二世目露贪婪。 姚晨表示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他必须透露一点吊着对方,但不能说太多,一是怕露出马脚,二是说完了他就没命了。 接下来薛西斯二世怎么威胁,他都闭口不语。 “若你杀了我,如何和左使交代?”姚晨冷声道。 “我是不能杀你,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薛西斯二世威胁了姚晨一顿,他认为来日方长,反正客栈老板娘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便把他和那个将死之人关在一处,离开了。 把薛西斯二世应付过去,姚晨靠墙坐下休息,担忧地看着小狼狗。 突然,朴嘉言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样?” “唉……”一声叹息。 姚晨难过起来,一脸“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跑”的崩溃表情,明教果然是封建迷信,不靠谱! “骗你的。” 朴嘉言笑了一声,他在姚晨呆掉的目光中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他说:“已经恢复了六成,杀那个波斯护教法王不成问题。明教圣典果然名不虚传。” 霍,辣么神奇的吗? 姚晨由悲转喜,眼睛放光,乳燕投林一样扑进的锦衣卫千户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背上的衣服。他把脸埋进小狼狗坚实的胸膛,眼中竟有失而复得、无比庆幸的泪意。他刚才看到小狼狗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又痛悔,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叫一转身就误了终生,一错过而成了永恒,此时此刻,他抱着他,就像抱着整个世界。 紧接着,他的心思活泛起来,算算时间,好像还在三日内嗷! 青龙腾白虎跃——宜!合!卺! 姚晨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向锦衣卫千户,其目含春光,泪痣上似沾着泪水,嘴唇微张,欲语还休,两颊已染上淡淡绯红,宛如蓓蕾新绽,春意渐浓,锦绣芳华。 面对这夺人心魄的颜色,旖旎勾人的美景,如何不动心? 朴嘉言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像是要冲到头顶,这不是最好的时候,也不是最好的地点,但因为眼前是最好的人,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 姚晨咬了咬嘴唇:“我有很多秘密,我愿意把它们全部告诉你,只是希望你知道以后,不要厌恶我……” “不,我永远不会。” 姚晨勉强笑了笑,他也希望小狼狗的心脏足够坚强,不要熬过了重伤,熬不过女装大佬的刺激。 他离开朴嘉言的怀抱,去脱自己的衣衫。 姚晨的手微微颤抖着,几乎解不开腰带,看得朴嘉言一阵不忍,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紧张又期待,害怕又渴望。 与心上人坦诚相待,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可姚晨的表现又让这个惊喜蒙上了一丝阴影,让他十分不安。 所有灵光一闪的疑惑全都汇聚成完整的线索,为什么他始终不愿意做到最后一步,为什么他在被诬陷奸污女子的时候不愿意让衙门检查身体……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是最激动的时候,也是最冷静的时刻,朴嘉言头脑清明,与那始终月笼雾罩的真相再无阻隔。 “你是男子?!” 姚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好像头顶千斤,抬不起来:“我是为了假扮无忧客栈老板娘,才不得已穿女装的。”不是心理变态,勉强算是一种安慰? 空气仿佛凝滞了,室内静地可怕,姚晨觉得一切都离他远去了,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朴嘉言面前,如同站在公开处刑的法庭上,等候法官最后的宣判。 是生是死,是人间还是地狱。 他能感到锦衣卫震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他倍感焦灼,满心无措,想为自己尽力争取。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喜欢男子,对你也是真心……你若是实在介意,可以从背面上,感觉和女子差不多的……”意思是,反正我是不打算放手了。 在姚晨考虑要不要挟恩图报的时候,他看到朴嘉言抬起了手,然后自己被摁进他怀里。 头顶一声叹息,姚晨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办呢?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身上了,不管你是男是女,是黑是白。” 姚晨感到自己的下巴被捏住,他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抬头,望进那双迷人专注,仿佛包容一切的眼睛里。 “你的男人叫朴嘉言,记住了。” 两人热情四溢地吻着,那些深情痴心,在长久的压抑和曲折的迂回后,终于相通,连在了一起,如河流入海,孤雁归群,彼此间再无遮挡和阻碍。 一开始小狼狗只知道打桩,有些莽撞有些急切,就像饿了很久的狼突然得到一顿美餐,待他吃了三分饱,稍微缓解了那股挠着心肝脾肺肾的渴望,开始知道慢慢品味美食,用起技巧来,让姚晨欲罢不能,整个过程时而柔情似水,时而放肆掠夺,节奏时快时慢,把握得刚刚好,几乎把人逼到极致。 -- 第210页 姚晨缴了粮,如同一张饼摊在地上,被朴嘉言卷起来,逃出了黄华馆。 朴嘉言将姚晨带回客栈梳洗,郭大侠留下的两名守卫还未回来,不知生死。 “莫担心,我命人去寻。”朴嘉言道。 姚晨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自己是东厂的人,他昨晚本来就没有休息好,今日又经历了被袭击、囚困、表白以及最重要的——灵肉合一,他已经十分疲惫,勉强支撑到现在,便睡了过去。 明天再来考虑明教神棍老头的批命罢……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姚晨便见朴嘉言坐在自己边上,双腿盘膝运功,如同在客栈时一样,姚晨顾忌他伤势,对他珍惜许多不敢去闹,只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嘴唇。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朴嘉言已经发现了他的目光,按捺住不动。 待朴嘉言睁开眼睛,姚晨邀功一般说道。 “你看我乖不乖?” “想要什么奖励?”朴嘉言笑着看向他。 “一碗稻米粥。” “机灵鬼。”朴嘉言把桌上砂锅里温着的白粥端过来,用鸡汤熬煮的,去了油,滋补又不腻。姚晨饿极了,喝了两碗才停下。 “你的身体如何了?” “已无大碍,功力更胜从前,假以时日,或能有所突破。” 朴嘉言本来身手已经是一流,往上一步就是超一流了。 同时说了姚晨睡着后他的安排:“昨天晚上锦衣卫封了黄华馆,将波斯总坛护教法王薛西斯二世逮捕归案,可惜当时伤我的高手并不在馆内。另外,跟着你那两人已经找到,他们被人偷袭打晕扔在巷子里,没什么大碍。” “黄华馆里的人如何处置?”姚晨问。 朴嘉言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他没有第一时间关心那个逃脱的高手,说:“仔细甄别,若是奸细难逃一死,无关人员查验清楚会放走。” 接着他说起刑讯的进展,露出难色:“目前正在审理薛西斯二世,一般的刑罚耐他不得,但一用严酷的他就会用明教秘法将自己弄晕,再刑讯也无济于事,所以没什么进展。” 这世上,山不转水转,昨日他们还被他困住,今日阶下囚却成了他。 “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个好法子。” 第76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5 醉明楼前人喧马嘶,客来客往,这是京师最有名的酒楼,位于后海东沿,楼分四层,层层推开窗棂,都能看见水波粼粼、绿柳高墙的美景。才子墨客登临此楼,每每见景生情,诗兴大发,传出不少佳作。 醉明楼的美酒菜色十分出名,出了名的好吃,也是出了名的贵,据说是宫中传出的方子,风味独特,每一道招牌菜都有百年秘方,这么多年任其它酒楼名厨如何琢磨,也做不出同样的味儿来。当然,其最有名的,还是文会,每逢十五,醉明楼就会办上一场,以文会友,广迎宾客,魁首不但可以当天免单,还能赢得不菲的奖励,有时当晚的佳作,第二日就风靡全城,其风头甚至一度压过了曾有三任状元郎住过的状元楼。 当然,也有试图赖账的穷酸,趁机混进来吃一顿,最后作出狗屁不通的诗文,这种人往往被楼里的护院打手叉了出来,一通暴打,再送交官府,这也算得是此处独特的风景了。 此地周围多是王公贵戚的府邸别院,能把店开在这里,可见其背后靠山过硬。传闻曾有高官觊觎其厚利,妄图下手,却没了下文,似乎是被给事中弹劾,在党争中成了炮灰,发配岭南了。自此大家都知道醉明楼的东家不好惹,纷纷收敛,对掌柜的也带着三分客气。 “刘大,南边的货到了,你去收一下。” 醉明楼的掌柜朝后院招呼一声,立刻又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出来,到后门拉车卸货。车上是今年的新米,珍珠玉润,荧光半透,他麻利地把货物清点好,收到库房锁上,出来时怀中多了一管蜡封的密报。 这两日上头十分关注南边来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送去。 谁也不会想到,醉明楼会是东厂的一处暗桩。 刘大送了情报就立刻回到了醉明楼,他管着库房,活儿不多,只是今天恰逢十五,楼里要办诗会非常忙碌,他平时见着活儿就帮着搭把手,因此在楼里人缘不错。 “刘哥,您先歇着去吧,离诗会评判出结果还有好一会儿呢,小二去结账的时候才会乱起来。” “成。” 刘大到底没等到今日诗会出结果,他正与人守着前门,就见自己的上司王太监一身便服,带着两名力士来寻他,他楞了一下,立刻察觉到情况有变,和醉明楼的人招呼一声,立刻跟去了。 到了方便说话的地方,刘大行礼,不解地问:“王公,可有要事?” 王太监面容严肃:“今日巳时送到的情报,是你负责的?” 刘大维持着跪着的姿势,心中一阵紧张,难道出了纰漏?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公明鉴,属下收到时竹管蜡封完好无损,随后立刻送到指定地点,对方确认无损,签收画押,全程没有异状,绝无半点欺瞒。” 王太监缓和了脸色,终于让他起来。 “你忠心耿耿,办事牢靠,咱家是信得过的。只是事关重大,所以特来提点你一二。” 刘大松了一口气,就这一会儿,背上衣衫已经湿透,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 第211页 “收到上头命令,以后南边的消息,直接送到宫里,据说这件事皇爷盯着呢……”王太监压低声音,朝皇宫方向比了个恭敬的手势。 “皇爷亲自过问?”刘大震惊地瞪大眼睛,他一直为东厂办差,平时就负责收集市井消息,传递情报,是小虾米中的小虾米,东厂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王太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参与皇爷授意的大案,因此十分忐忑。 王太监一改肃容,露出温和可亲的笑来:“你也不必紧张,就和平时一样,把情报送到该去的地方,旁的不管。” “属下遵命。”刘大喏喏应是。 “你此次是走了大运,若是立下大功,以后我说不定还要老弟你提携呢!” “不敢不敢,属下如何当得?全赖王公照顾……” 回去的路上,刘大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说服自己顺其自然,用心办差便是。他又想起今日醉明楼里热闹非常的文会,也不知是文渊阁大学士的儿子胜了,还是探花郎拔得头筹。 “安排好了?”问话之人双鬓斑白,面白无须,他坐在上首,语速缓慢,带着掌权者的威严,只声音略细,有些违和。 “是,今后76号暗桩的情报会直接送到属下手里,属下会第一时间呈给督主。” “嗯。”他摆了摆手。 “属下告退。” 室内再无别人,那老人放松下来,背靠在垫子上,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里面不是茶,而是益气安神的洛神花枸杞汤,现在时辰已经晚了,他这个年纪再喝茶会睡不着。 这苍老羸弱的老人,便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东厂曹厂长。 东厂此番变动,主要还是为了姚晨。 近来朝廷为大明宝钞贬值一事吵闹不休,又因为厂长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厂内事务就压了两日,今日早上曹厂长才看到了南边的情报,以及夹在其中的明教武功秘籍。 他当时还吃着桂花米糕,这个坏习惯被姚晨说过,说是万一情报上涂了毒呢?真是一毒一个准。他本来还克制着,但姚晨一走就故态复萌了,一个人看情报没甚意思,边看边吃点什么才得劲儿。 姚晨去了南边,肯定不安分,曹厂长非常期待别人倒霉。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从小养到大的义子,所谓祸害遗千年,江南人死光了,那糟心玩意儿都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南边真热闹啊,又是比武招亲,又是栽赃陷害,还有上一辈恩怨情仇,比话本还妙趣横生悬念迭起,正看到精彩处,忽然掉出一页纸来。 待看清楚字迹,曹厂长差点把糕点喷了满桌子。 不是别的,正是明教巅峰武学——圣火典。 圣火典珍贵稀有到什么程度呢? 据说只有历代明教教主能学,学会了就是天下第一称霸武林一统江湖千秋万代,当年朱八八抄遍了明教上下都没有得手,传闻被带回了波斯,如今姚晨得到了,应该是一直藏在国内。 圣火典一出,必然会在江湖引起一片腥风血雨,你争我夺。结果就被他那个好义子随意夹在不重要的情报里,走普邮送到京城,连保价都没买。每每想到有不止二十人碰过这个情报,他的心就要抖一抖,无比后怕。 万一被人夺去,他这个东厂督主就不用当了! 因此才有了之前那番紧急的调遣布置,命心腹直接接手,尽可能减少旁人接触情报的机会。 房内红木桌椅书柜,精致挂屏,富贵堂皇,正中间立着涂金的七宝灯树,从下至上共分出十五枝,各枝头分别顶一盏灯盘,烛火跃动,星光点点,流光溢彩,满室通明。 除了东厂的这一株,另一株在文渊阁,内阁办公的地方,由此可见皇帝对东厂的器重。 “督主,该歇了。” 心腹小太监拎了热水进来,里面泡了祛湿驱寒的药,跪在地上伺候,他就是靠给人洗脚爬上来的,先是给小头目洗,再是大太监,最后到东厂督主,已经到人生巅峰了。因为珍惜这个岗位,他格外用心,手法专业,还掌握了对症的推拿按摩手法,力求让主子满意。 “你说放他出去,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太监并不是不知道督主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整个东厂就没人不知道“他”的。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手上活儿不停,不说话,只专心伺候,之前在底层受了不少苦,知道什么人活得长久,嘴巴撬不开的那种。 曹厂长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兀自思索,闭目养神。 今日,曹厂长已经将圣火典与江南的进展报告皇帝,获得了不少夸奖和丰厚的赏赐。 相比之下,一同被叫来的锦衣卫指挥使面上无光,出了殿门,连虚与委蛇的耐性都没有,直接甩披风走人。 曹厂长本来还想趁机挖苦他几下的,但因为要遮掩东厂把圣火典的情报耽误了两天的漏洞,也就放过了对方,没作纠缠。 后面南方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表面上,谢家女儿命案已经查明,谢家因祸得福,解除了通敌的嫌疑。然而,江南局势并未因此缓和,谢老爷子突然病歿,谢家陷入内斗,各支争权夺利,眼见分崩离析之际,谢玄异军突起,压下了族中各股势力,成为新的族长,概因当时谢玄痛失爱女病重不能理事,刚好躲过了最动荡的时候,保存了实力,最后反而胜出。 -- 第212页 至此,由东厂高级密探统领、锦衣卫大力协同的江南行动一期圆满完成。 洛书盟窃取并贩卖军机,叛国罪名成立,全派上下已经落网,首罪伏诛;涉案银川守备疏忽职守,但念其驻守边疆多年,劳苦勤勉,且配合厂卫行动,戴罪立功,只罚俸三年,考评为下了事。 此案卷皇帝御笔封存,同时,又针对谢家设立专案。 谢家隶属明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让皇帝非常不安。谢家钱庄遍及全国,各地金银流通对其依赖甚重,尤其是江南,几乎各行各业都与谢家有联系,各大家族也与之交情匪浅。皇帝下定决心将其铲除,但其势力不小,打老鼠又怕碰坏玉瓶,只能暂时忍耐,谋定后动,徐徐图之。 另外,波斯明教多股势力在中原活动,意图不轨,皇帝对此极为恼火,中原明教作乱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他那位祖宗有时候确实挺混蛋的,当年那些反元的功臣,死在他祖宗手上的,比死在蒙古人刀下的还多。然而,波斯人来就是外族侵略,怎么也这么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皇帝在豹房发泄了好几天,才勉强把火压下去,皇帝私人游戏室里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得到圣火典之后,皇帝终于气顺了,他觉得自己不但打败了明教,把自己祖宗也比下去了,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那些文人老说什么子孙不肖后继无人,哼,如今他做到了□□都做不到的事情,只可惜不能显摆。 他熬夜把圣火典钻研了一遍,发现自己练不了,就兴致缺缺地把它扔到了库房深处。圣火典对修炼者的心性、资质和信念都有极高的要求,首先第一点就要心向光明,皇帝这种生物……啧! 圣火典就像一个转折,天气在恼人的绵绵雨季后终于由阴转晴,乌云尽去,形势渐渐对朝廷有利。 不久,锦衣卫又传来喜讯:他们抓住了波斯明教护教法王,不日将押送进京。 皇帝破天荒地在朝上公开表扬了锦衣卫一番,称赞其办事得力,差遣用心,一连数日北镇抚司缇骑脚下生风,龙马精神。 东厂语气酸酸的:不要半途被人劫狱了才好! 他们也立了大功,但不像锦衣卫抓住外族探子,功劳不宜宣扬,只能捏鼻子忍了。 “警醒着点,东厂番子等着看我们笑话呢!”朴嘉言如是说,他正在对其锦衣卫手下做动员,他们马上就要押解重犯进京,此行危险重重,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 偏偏那群锦衣卫很受用的样子,摩拳擦掌,士气高昂,激动到模糊。 姚晨在暗处听到,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东厂那么糟糕吗?” 朴嘉言还未说什么,其手下一个年轻百户先来凑趣:“您不知道,世人都说:东厂为鹰,西厂为犬。两厂都是畜生,狗子已死,秃鹰必不长久。” 这段时间姚晨与朴嘉言同进同出,亲密无间,他还是一身老板娘的装扮,锦衣卫们也非常知趣,见朴嘉言对她爱重疼惜,便对姚晨也极为客气。 这年轻百户说的西厂,在成立后不久就因为种种原因废止了,所以他说狗子死了,东厂可能也要跟着完蛋,只有锦衣卫是堂堂正正的人,能笑到最后。 提起东厂,锦衣卫就能滔滔不绝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另一名百户也道:“远的不说,就说近前的,这案子咱忙前忙后,累死累活,又是抓人又是刑讯,东厂办事的却藏头露尾,到现在连面都没露!哼,争功劳倒是勤快,您看着吧,肯定最后领功讨赏的时候突然跳出来!” 姚晨心说我露面了呀,可惜你不知道,同时他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到时候突然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一定很有趣吧! “还有东厂那个老匹夫,明里暗里给我们指挥使添了不知道多少堵,曾有御史弹劾他二十四项大罪,他害怕了就求我们指挥使调解,大人不应,他就怀恨在心,挟私报复。” 这件事姚晨知道,当时他也在京城,他本人还是那二十四条罪状之一,好像是献媚邀宠□□后宫什么的,他建议老不死去求贵妃,才把事情摆平。 “嗯,东厂老不死确实不是好东西。” 偷偷跟着准备和他接头的东厂探子:“……” 锦衣卫离开,江南上至官场,下到庶民,远至江湖,近到衙役,都扶额称庆。 这帮瘟神终于走了,自他们来江南的日子就没平静过一天,现在可算解脱了! “我是不是听见了鞭炮声?”出了城门,姚晨和小狼狗咬耳朵。 朴嘉言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趁没人留意这边又亲了亲。 姚晨就不像江南人士那么乐观,他很清楚,朝廷只是为了稳定当地局势,不得不暂时放过谢家,据东厂的消息说,皇帝已经多次私底下抱怨朝廷官员不力,甚至怒称江南天下不姓朱而姓谢,这无疑把谢家放到风口浪尖。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钱就有人,有人就有权。谢家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对中央集权产生威胁,如今又出爆出明教之事,皇帝绝不会再纵容下去。 朴嘉言也是同样的看法。 “洛书盟听命于谢家,谢家又听命于明教,欲铲除明教,必从谢家入手。” 他不是冲动鲁莽之人,看到大局,知道此事牵连甚广,朝廷投鼠忌器,不宜轻举妄动。 -- 第213页 “不过,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把人犯押解进京,交北镇抚司审理,”朴嘉言小心翼翼地看他,想确定他的立场,“明教必来劫狱……” 姚晨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朴嘉言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忐忑怀疑都没有了。 他此时已经多多少少知道姚晨与明教的关系,姚晨母亲是护教法王简心水,在生了姚晨后不就遭到江湖人士追杀,二十年后姚晨假扮女子在无忧客栈查探,被左使师正阳误认为是简心水,因此卷入诸多奇案。姚晨或许对中原明教抱有复杂情绪,但对波斯明教却没有半点好感,从他对付薛西斯二世的手段就能看出来。 其实,朴嘉言没有告诉姚晨,这也是锦衣卫们对他非常尊重客气的原因之一。 姚晨只与薛西斯二世单独谈了谈,不到一刻钟,对方就崩溃了,比掌管邢狱多年的老手都高明。 “千户大人,她对人犯做了什么?” 第77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6 姚晨拿人痛处,一拿一个准。 薛西斯二世将尊严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他以出身波斯总坛为傲,将师正阳视为对手,又鄙夷卖笑的行当。 “你若不招,我就把你阉了,扔到最低贱的暗巷,再给你刺字,左脸波斯总坛,右脸护教法王。并且,我会确保师左使亲眼看到你的模样。” “你……毒妇!我要杀了你!!”薛西斯二世目眦尽裂,面容扭曲如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疯了一般挣扎,试图朝姚晨扑去,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仔细想想你们院子里养的那头驴,再想想你们白天偷偷运出城的尸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啊——!!”薛西斯二世眼前飞快闪过平时凌虐取乐的一幕幕,发出不似人的嘶吼,愤怒中夹杂着无尽的恐惧。 “‘我是不能杀你,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原话奉还。”姚晨平静说完便走了。 锦衣卫们皆认为是青蛇口中信,黄蜂尾后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朴嘉言却从中看到姚晨心底怜悯世人、温暖柔软的地方。他的温柔和善意留给朋友,留给路人,却不会给敌人。 或许是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姚晨百般好,连算计别人的时候都格外可爱,纵是三笑徒然当一痴,又何妨?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行锦衣卫缇骑策马而来,他们着统一玄色飞鱼服,配绣春刀,胸前四爪飞鱼,类蟒有二角,行动间似欲飞起择人而噬,气势汹汹,飞扬跋扈。囚车中关押重要人犯,周围行人避恐不及,远远看清楚就退至百米开外,生怕惹祸上身。 此去京城危险重重,朴嘉言本来不想让姚晨随行,但因其身份特殊,怕遭了明教余孽暗算,还是放在身边妥当,护其周全。 自朴嘉言展露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原本跟着姚晨的那两个江湖人如何也不愿更不敢再跟着了,可见锦衣卫名声之恶,姚晨刚好也想放他们走,有了锦衣卫小狼狗,还要什么护卫啊? 两人走前,还剖心置腹地规劝了几句。 “那是锦衣卫啊!” 姚晨:“还有呢?” “那是锦衣卫啊!”这还不够吗? 我还是东厂呢! 锦衣卫名声再恶,还能恶过东厂? 为方便路上行动,姚晨换了一身湖绿轻便男装,乘马车跟在他们后面。 每次停下休息,他是万黑从中一点绿,比那囚犯还惹眼,总能收获无数奇异的目光。 “千户大人,前方有一处破庙,离下个驿站还有半日路程,这天气眼看要下雨,是否让弟兄们避一避?” 朴嘉言应允,道:“保持警戒。” 他们刚进破庙,天空就是一声闷雷,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乌云滚滚,本来是正午却暗得如同入夜,气氛压抑,暴雨并没有让空气扫去沉闷变得清新起来,噼啪噼啪地打在年久失修的屋顶,更增加了几分不安。 锦衣卫不是第一个到破庙的,里面已经有数拨人提前到了,他们见到朝廷的人立刻避开,锦衣卫于是便霸占了东边最好的一处,视野开阔,也不那么漏风漏雨。 姚晨扫了一眼,发现这小小的寺庙,已经容纳了十来人,再加上他们一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那些人有江湖人,也有行商,其中一人自己认得,对方也看到了他,认出了朴嘉言,面色一变。 “郑捕头,别来无恙。”姚晨高兴地打招呼,好像丝毫没有发现众人对他们的敌意和警惕。 关中霸刀本来在人群中,马上就感到自己周围空出一片,他本是一人独行,刚好路过这破庙,见天色不好就进来休息。他刚才还和另几个巧遇的江湖人相谈甚欢,不想姚晨一对他说话,自己就被立刻孤立了,暗道人心不古。 万般无奈,他只能走近了些。 “不敢当捕头二字,郑某已经脱离公门多年。” 姚晨顺口改了称呼:“郑大哥,谢家一别已有数月,当日我遭人诬陷,还是你仗义执言,指出案情不合理之处,此大恩我必铭记在心。” 他目光一片赤诚,言语恳切,关中霸刀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帮他啊!当时他们二人假扮燕山镖局的人,陷入谢家小姐被杀一案,关中霸刀具有多年办案经验,一眼就看出姚晨的功夫不可能单独完成作案,因此怀疑另一个镖师是帮凶,所以才开口提醒谢家。姚晨现在这么热情,让他忍不住多想:这其实是报复吧? -- 第214页 心中生出警惕,关中霸刀态度冷淡客套:“郑某只是实话实说,你不必挂怀。” 真感谢我就当不认识我谢谢! 朴嘉言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对话,他不知当晚具体情况,以为姚晨受了这江湖人的帮忙,何况当时他们立场对立,他还将对方打伤过,因此对他亦非常客气:“以前多有得罪,还望英雄海涵。” 他一开口,性质就很不一样了,姚晨毕竟没有穿飞鱼服,勉强还算是江湖人或平民,但锦衣卫头目亲口应下这份人情,无疑证实关中霸刀与朝廷有牵扯,甚至还有可能是锦衣卫走狗。 关中霸刀笑容勉强,他有种预感:这个江湖,他恐怕混不下去了。 江湖内部是有一条鄙视链的。 连朝廷都拿他没办法的,位于此链条的顶端,比如明教。 其次是受朝廷敬重的,比如郭大侠。 再次是遭到朝廷通缉的要犯。 最下面是给朝廷办事的。 如今关中霸刀无疑落到了最底层。 与姚晨说完话,关中霸刀没有回去找庙里其他江湖人,他识相地走到庙里的角落,一人待着,格外凄凉。 锦衣卫用饭休整,过了半个时辰,雨势依然很大, 有百户皱起眉:“再耽搁怕是来不及到驿站,夜间赶路更危险,看来今晚要在这破庙过夜了。” 又过了个时辰,暴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样子,众人无法,只得留在破庙里,各队轮流值守。 几个江湖人待下午雨变小了,就离开了,轻装赶一赶路,还来得及。而那行商及其护卫却只得留下了,大概因为货物多,没办法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关中霸刀和那些江湖人是一样的想法,雨一停便出发了。 “有事可来无忧客栈寻我。”姚晨趁人不注意,低声对他说。 关中霸刀面无表情,他抱拳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里,姚晨正靠着柱子准备入睡,突然闻道一股香味,有点像麝香。 他意识到来了,调整了个姿势,继续睡。 朴嘉言是最早发现敌袭的人,给手下打了个手势,他们早有防备,提前吃了防备迷药的药物,此时应对起来也不吃力,进退有度,极有章法。 来者有二十多人,其中两名是一流高手,下手毫不留情,招招致命,若是以前,仅一个就够朴嘉言受的了,但此时他修炼圣火典,已经步入超一流的境界,再来两个一流高手都不带怕的,有他牵制那两名高手,其他锦衣卫一边牢牢护住犯人,一边御敌,显得游刃有余。 一片厮杀声中,庙内异变突起,那本来躲在一边的行商等人暴起,袭向锦衣卫背后的囚车,锦衣卫防范不足,竟被他们冲破了外围防御,那领头的目标十分明确,射出一枚暗器,正中囚犯胸口,犯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倒下了。 “得手了,撤!”刺客们立刻准备撤退。 锦衣卫留下大部分人,还是有四五名刺客逃脱了。 “千户大人,暗器有毒,犯人已经七绝身亡,属下失职。” “回京再说。”朴嘉言命手下将新拿下的刺客活口关进囚笼,连同尸体,一起运往京城。 后面他们再没被人袭击,一路平安顺利。 只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一是疲惫,精神不足,二是行动失败,人犯被刺客杀死,哪怕他们已经审问出口供,但功劳势必要大打折扣。 到了北镇抚司,他们才缓过来,原来人犯已经从水路秘密押送到京城,他们这一路只是吸引火力的疑兵,纷纷佩服千户算无遗策,姚晨深藏功与名。 再次回到京城,姚晨有种物是人非之感,其实两年时间京师没有太大变化,但变了的是他这个人。 这巍峨城墙繁华街市,竟让他产生了近乡情怯的感情。 “我要回家看看,”姚晨不好意思地说,“先与长辈说一声,再带你去见他。” 朴嘉言无所不从,道:“那我先去复命。” 姚晨这才想起来自己也要回去交差。 希望两人不要在御书房撞上。 如何委婉地告诉组织自己已经叛变了? “锦衣卫托我给您带个话。” 曹厂长:“??” “我已经是锦衣卫的人了。” “你你你……你这个孽子!叛徒!”人说养儿防老,他养的这个儿子是非要气死自己不可了。 “你给我开除东厂厂籍吧,我要去锦衣卫了,夫唱妇随,懂?” 曹督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年未见,你的心就野了,这密探当的真尽责,你还记得自己是东厂的人吗?” 也不知道是哪位伟大的哲人说过,卧底这个活儿是“四处不讨好,两头不是人,看谁都怀疑,实在不能忍”,真乃醒世恒言,道尽其中辛酸。 姚晨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讨厌猜来猜去的,把话讲清楚沟通到位,天底下不知能少多少是非。 老不死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姚晨就生气,与他算账:“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 曹督主冷笑:“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让你姓曹,你非说自己姓姚,说什么是前世记忆,当我老糊涂吗?不是有证据查明自己身世,你会这么肯定?”再说,姓曹哪里不好了?! 姚晨眨了眨眼睛:“这么说你不知道我的身世和明教有关?” -- 第215页 曹督主:“你想想你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事,哪件不够砍头的?嗯?我和万岁要杀你,用得着费这个劲?” “那你为什么非逼着我出去……”姚晨有些心虚,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其实他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要是自己真的被他们算计,他们故意推他这个明教护教法王后代去明教做卧底,这么没有人性,他肯定会狠狠报复回去的,不咬下一块肉来算他脾气好。没想到是自己想多了…… 曹督主暴怒:“你还有脸说?整天在榻上躺着,四肢都躺退化了!哪怕是管理东厂建言划策,也是动的脑子,书信都是别人念给你听的,你这样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姚晨赧然:“我就是没有奋斗目标嘛。” 这个义父对他不赖,除了头几年在底层挣扎,他们爷俩过的日子苦一些,在他攀上皇帝掌管东厂后,姚晨就开始享受人生,作威作福了。有曹督主庇护,宫里连贵妃都宠着他,姚晨这条鱼咸的,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扔到湖里,湖能变成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是最基本的,甚至翻身都要仆从伺候,有一回,曹督主三天前见他什么姿势,三天后他还是同一个姿势,差点被他气出脑溢血。 于是,趁着他又一次得罪皇帝的当儿,曹督主提出把他外派出去,好好治治他的毛病,没想到他干得有声有色,还把自己亲爹亲娘找着了。 想到这儿,曹督主心里也不是滋味。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宫里如何了?” “老样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用了顿团圆饭,曹督主数次看他,很欣慰他终于学会自己拿筷子吃饭了。 姚晨:…… 用了饭,姚晨本想去看看贵妃,但被曹督主劝住了。 “御史盯着呢,还想被人参淫/乱后宫吗?” “他们哪来那么快的消息?说不是有人针对我都没人信。” 不知什么时候,皇帝、贵妃和他3P的流言就传遍了京城,传闻有鼻子有眼,包括他和皇帝如何二龙戏珠,他如何向皇帝邀宠,锦衣卫甚至在小作坊里抄出了基于他们三人改编的香艳话本和画册。 姚晨特地找来看过,里面他成了一只极品诱受,模样风流,身段柔软,什么高难度姿势都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天赋异禀,特别能吃。其中有个片段描写令姚晨印象深刻,他找皇帝讨官,皇帝说他能吃下一颗珠子就他加一品,于是他从九品升到从二品。至于最后为什么不是正一品,是因为皇帝被他勾得不行,直接一杆进洞,差点把他顶死。 高手在民间啊!这小黄文写的,他看了都能撸两发。 今时不同往日,姚晨心想现在我也是有小狼狗的人了,便听曹督主的话地没去,但差人给贵妃送了不少好东西,聊表心意。 待掌灯,皇上才得空见他。 皇帝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皇家的基因本来就不差,他长相随母亲,有些阴柔,因喜好兵事,常游猎习弓马,因此长得挺拔高大。他加冠没几年,只比姚晨大四岁,两人算是一同长大的奶兄弟。这个皇帝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他好美人,好金玉,好奢侈享受,信权奸阉宦,且穷兵黩武,残忍好杀。绝对是昏君没跑了。 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长情,对幼时就跟着他的人容忍度出乎意料得高,伺候他的老太监几乎个个都身居高位,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对着文官都底气十足,连当年常常打他手心的先生,如今在朝堂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皇帝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他没当皇帝之前,姚晨是他的玩伴,他当了皇帝之后,姚晨是他的心腹。 他们之间羁绊很深,可以说,如果皇帝不恋母不鬼畜也没暴力倾向的话,姚晨说不定会考虑掰弯他。 刚见面,皇帝就喝问:“姚景行,你可知罪?” 啪地一声手拍在桌上,笔洗抖了抖,听声音桌案都要被拍碎了。 “你知道它从一棵小小的种子,努力吸收阳光,经受风吹雨打,长成一棵苍天大树,又被人砍下来,又切又割又锤又打,最后终于变成一个完美如艺术品的桌案,有多不容易吗?” 皇帝语气嘲讽:“出去一趟,你倒是愿意多说几个字了。” 姚晨叹气:“没办法,每天都踩在刀尖上,闯荡江湖,全靠一张嘴。”他凑过去,抓住皇帝的手翻看:“手疼不疼啊,你又不会武功……你看,都红了,给你揉揉。” 皇帝由着他讨乖卖好献殷勤,神色稍微缓和了,两年未见的陌生与疏离似乎从未出现过。 姚晨问:“别人又给我栽了什么罪名啊?”这话说的,好像所有的罪名都是别人栽赃陷害一样。姚晨就是瞅准了一点,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说没罪,就没罪。 “我都两年没回来,一直在外奔波办差,还有人看我不顺眼给我下绊子。” “既然如此辛苦,不如这次回来,以后就别出去了。” 姚晨一喜:“谢万岁,我这回立了大功,不如你赏个人给我?” “谁都可以,朴嘉言不行。” 皇帝目光一沉,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姚晨,姚晨一惊,竟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为什么?我已经与他睡过了。” 皇帝语不惊人死不休,慢悠悠道:“你也可以与我睡。” -- 第216页 姚晨彻底呆住。 第78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7 姚晨对朴嘉言说要回家看看,他是真的把东厂当作家的。 他能记事的时间比一般孩童早,度过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婴儿时期后,他就能思考许多事情了,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生在一家农户,拿的是种田的剧本,后来遭了灾家里人都死绝了,他就开始流浪,然后被一四五十岁的老头儿捡了去。 那老头儿就是曹督主,当时他就是一普通清扫马厩的曹太监,连公公都算不上,太监里有地位的才能那么叫。他都一只脚迈进棺材了,也没混出头来,工作地点还是皇帝行宫,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什么贵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和职业生涯已经走到头了,就怕到了地府没人祭祀,继续孤零零挨穷受饿,就想养个儿子,以后给他送终。 姚晨觉得他给的鸡腿好吃,送终哭灵办丧事烧纸钱也不费什么事,就同意了,认了这个义父。 没想到送终送到现在,曹太监活成了曹督主,越活越滋润,一只脚迈进棺材,另一只脚纹丝不动。也因此姚晨经常叫他老不死,暗暗后悔自己当年为了只鸡腿就上了贼船,实在是太不值了。 应该要两只的。 自捡到了姚晨,曹太监就像枯木逢春一样,突然走起了好运,仿佛人生的辉煌都集中在了最后一段路。 就在认了姚晨做义子的那一年,先帝驾临行宫,心血来潮要骑马游玩,见曹太监养的马膘肥体壮,洗的马厩干净整洁,掏马粪勤快利落,便唤他来,当面奖赏。先帝看曹太监一把年纪,持重稳当,兢兢业业,就随口将他提拔到宫里,赏给当时失恃的六皇子。 因为姚晨年纪小,曹太监求了情,一起带到宫中,先帝同意等他长大些,再做手术。 姚晨当时很是消沉了一阵,他不想练葵花宝典啊!虽然是纯零,但没有管子,失去一半快感,整个人生都灰暗了。他还不能躲,因为是先帝开了御口的,君无戏言…… 紧接着,令他的世界变全黑的事情来了。 他发现比他大几岁的六皇子,还在喝奶。 不是喝倒在杯子里的牛奶,而是扑在乳母怀里啜人奶。 六皇子对外部世界没什么反应,躲在乳母怀里,半刻离不了乳母,当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老一小两个陌生人时,十分害怕不安,把脸埋进乳母胸口去找奶吃,反应如同婴儿。 乳母只顾低声哄劝,心疼得不得了。 曹太监果然老成稳重,不动声色,权当没看到,只捡起了殿外的活儿,然后偷偷贿赂其他宫里的人,这才得知了六皇子的事情。 自其生母难产而亡,六皇子便记在皇后名下,皇后已经有成年的子嗣,对这个小皇子也不怎么上心,所以他一生下来就跟着乳母。乳母是个不识字的普通妇人,只能在生理上情感上照顾他,没办法给他启蒙,教他做人的道理,因此六皇子也显得懵懵懂懂,不甚聪明伶俐,更加不受待见。后来有一次,他被几个较大的皇子欺负,意外落入水中,受了惊吓,发了场高烧,差点没命,还是乳母日夜照顾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而,六皇子虽然活了下来,但他的心理情况更糟了,过去的胆小腼腆,直接变成孤独症和厌食症。吃什么都吐,除了乳母的奶水。 先帝大概觉得这个皇子已经废了,虽惋惜,但他儿子很多,也分不出多少关爱给他,反正皇家也不缺什么,便将他当个废物养着。 得知内情后,曹太监当晚跟膳房买了盏酒,喝醉了。 “我就知道,什么好事能轮上我?蛆虫就该活在马粪里,哪怕变成苍蝇,也是绕着粪堆转,怎么飞也飞不出去……” 姚晨看他哭得太难看,给他悄悄关上门,当晚就去找了乳母。 苍蝇也能吃到蜜。 乳母躺在床上,六皇子就在她怀里,刚刚睡着,恬静安详,乳母脸上是母性独有的无私牺牲奉献的光辉。如果无视六皇子的年纪,这会是无比温馨可爱的一幕。 她看到姚晨,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时候侍从不该进屋里来,而且这个小太监的眼神不像个孩子。 姚晨也不废话:“常年吃下乳的秘药,你会死。” 乳母在姚晨的视线里竟有些瑟缩,但她无助地抱紧了六皇子,就像普通女子一样软弱,纵是害怕恐惧,也不懂得反抗。 “你死了以后,他怎么办?” 乳母无声流泪,大概怕惊醒六皇子,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好一会才止住,她鼓足了勇气,嚅嗫道:“我、我该怎么做?” 从那晚开始,姚晨就开始对六皇子进行引导、治疗,他的症状还算轻,而且年纪小,姚晨的半吊子水平勉强能掰得回来。 曹太监好不容易捡起自己破碎的心拼凑回去,第二天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上工,等他看到殿里的那一幕,啪叽一声,心又碎了。 那个和六皇子在乳母怀里争奶的小孩,好像是自己的义子? 苍天啊大地啊!这病会传染的?! 等姚晨与他解释了情况,他才明白过来,哦,是为了治病。 “这法子好使吗?”曹太监满是疑虑。 “五六成把握吧,”姚晨道,“乳母告诉六皇子我是她儿子,希望他让出点位置,现在他大概把我当弟弟,先接近他,让他熟悉我们,我们才好做接下来的事情。” -- 第217页 因为年轻母亲对自己孩子采取高度溺爱、过度保护的教养方式,幼儿变得一刻也离不开母亲,整天依附在母亲身边,稍不见母亲就惶恐不安,大哭大闹,直到见到母亲,满足其心理需求才肯罢休。对此症状,应该让母亲渐渐疏离孩子,适当的保持距离,由他哭闹,使孩子逐步独立。 而六皇子的情况,又更为复杂,必须考虑自闭儿童的心理,首先一点要接近他们获得其信任,就很难。姚晨于是想出了当病友接近他的办法,这才有了早上那一出。 曹太监叹息一声,死马当活马医罢! 六皇子当然没有把姚晨当弟弟,他骨子里不愧是皇家血脉,或者是动物天生的竞争求存的本能,在乳母看不到的地方,他会给争夺自己食物的姚晨下绊子。 他的手段也不恶毒,就是推他,瞪他,踹他。 姚晨一开始只是为了做戏,后来发现乳母的怀里真的很舒服,她长得丰腴,扑上去软软的,就像在云团里一样,她身上有骨子奶香,非常好闻。姚晨这辈子也是孤儿,跟的又是个臭老头,对这个乳母竟也慢慢产生几分好感。 他不像六皇子无时无刻都躲在乳母怀里,他会跑出去摘花讨乳母欢心,会给她按摩,给她送好吃的,乳母也是性子淳朴心思简单,没多久就放下心防,与他亲近起来。 这让六皇子更讨厌他了。 姚晨与六皇子一左一右,霸占着乳母,曹太监弓着身体站在角落阴影里装柱子。 这是用饭的时辰,姚晨拿了块红色的米糕,自己咬了一口,又递到乳母嘴边。 乳母咬了一口。 “甜不甜?” “甜,晨儿真乖。” 她目光温柔,笑得开心满足。 六皇子看在眼里,虽然还含着乳/头,却没有再啜。 姚晨当他不存在,与乳母分食了一盘,每一次,他都是自己咬一口,再给乳母。 六皇子:“……” 姚晨就像争宠成功的小妖精,对六皇子挤眉弄眼,趾高气扬,数次之后,争抢关注的本能压过了害怕,六皇子也拿了一块糕点,自己咬了,拿给乳母。同时恶狠狠地瞪着姚晨,囫囵把食物咽下。 这是他那次重病以来第一次吃奶水以外的东西。 后来从米糕变成粥、果汁、汤、面条,再是饭菜。 进宫后的前几年,就跟进了疗养院打工一样。 六皇子的宫殿在偏僻角落,平时没人打扰,顶多月钱物资有所克扣,被人不痛不痒地嘲笑几句,其它还算过得去,而且有了乳母和曹太监的配合,治疗过程进展顺利,成效颇丰,就是六皇子本人很不开心就是了。 姚晨总是以种种理由各色手段不断把他逼出舒适圈,六皇子童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消灭姚晨这个大魔王。 为了对付他,六皇子学会指使曹太监给他添堵,开始与乳母以外的人说话。 为了揍他,六皇子跑出了宫殿,绕着陌生的花园追了一圈。 为了打败他,他还学会了假摔假哭,在姚晨过来扶他的时候,狠狠把他推到地上,压上去殴打:“让你扯我小鸡鸡!” 在姚晨从全胜的战绩到胜负五五开的时候,他宣布,六皇子的孤独症已经治愈了,但是他得了更重的病:疑心病妄想症偏执狂脑补帝。 曹太监:“……” 尽管六皇子已经貌似病愈,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但因为当时先帝病重,几个成年皇子争夺皇位,形势不妙,因此他们合力隐瞒了这件事,仍旧在偏殿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希望登基的新帝到时候能留六皇子一命,要是把他们远远扔到封地去就更好了。 这时六皇子已经十多岁,还没有启蒙,没办法,姚晨就只好肩负起这个重任,连带着曹太监一块教了。 曹太监苦大仇深看着自己的义子:“为什么我也要学?” 姚晨给他画饼:“等到了封地,你就专门管银子,总要知道怎么记账吧?要是被手下蒙蔽了,你来补亏空?到时候别来和我哭‘我没有那个富贵命’啊!” 曹太监有了动力,便也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但毕竟上了年纪,他进展很慢,认得一千字的时候,六皇子已经学完了《论语》与《孟子》——由姚晨这个妖孽亲手批注的版本。这导致他在接受儒生传统教育的时候,被认为不尊君父,叛逆无道,挨了很多手板。 六皇子能有正式的先生,还是因为他的几个兄长斗得跟斗鸡似的,一个个撕破了脸,全疯魔了,一个比一个狠辣阴毒,甚至闹到逼宫的程度,结果被先帝撑着病体反杀,待把叛逆清除干净,发现年纪大点的儿子好像就剩六皇子了,更令人惊讶的是,六皇子的病似乎也好了。 于是,先帝撑着最后一口气,立六皇子为皇储,由首辅等重臣监国。 六皇子登基,伺候他的人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翻身农奴把歌唱。 文渊阁试图把皇帝架空,对他们而言,皇帝就是东家,他们是管事,东家最好和吉祥物一样,不要对他们干活指手画脚。 而皇帝,非常不信任一个个脑满肠肥的管事,觉得他们中饱私囊,藏污纳垢,甚至对原本监察百官的锦衣卫也心存疑虑,他只信任自己人。要不是原东厂头子识趣,很快退位让贤,把东厂交给曹太监,皇帝会重新设立西厂,与其他两个机构打擂台。 -- 第218页 皇帝极度多疑,他连后宫都只亲近乳母——忘了说,他把乳母娶了,尊为贵妃——虽然为了稳住文官集团娶了皇后,与之圆房并努力造人,但从未在皇后或其它妃嫔宫里留宿。 此时,面对这么个资深病患提出的陪/睡要求,姚晨的内心是拒绝的。 他心思通透,一瞬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你不会信了那句‘得之可得天下’的鬼话吧?” 皇帝抿着嘴唇,目光阴沉,默认了。 他脾气暴烈,喜怒常形于色,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其实心思极重,真正露出的是冰山一角,而此时他这副表情,已经表示恼怒压抑到了极点。 “你恼火也要告诉我原因罢?” “圣火典,朴嘉言练成了,朕没练成。”皇帝眼神写着 “都怪你”三个字。 “……”这也能算到我头上? 姚晨:“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你也早得到我了啊!我给你卖命那么多年,早就是你的人了。” 所有预言都是模棱两可的,“得之”有好几种含义,到底是身体,爱情,还是忠诚?再说,得到尸体也是“得之”啊! 当时姚晨毫无隐瞒地把这个写进密报上奏,完全是抱着玩笑的心态,没想到别人都当真了,自己反而成了笑话。 “朕不能冒险,五年前你问朕喜不喜欢男子,今日朕许你再问一遍。” 姚晨气笑了:“难道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批命可以改性向吗?你当时可是对着我吐了!再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万分后悔,那时候皇帝刚成年,年轻俊俏,懂事之后对他也不错,他就没忍住嘴上花花了几下。没想到这个雷埋了多年,到今天被引爆了。 想起往日情形,皇帝似乎自知理亏,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 姚晨看他勉强算是让步了,心里稍安,不再是一副炸毛的样子了。 殊不知他了解皇帝,皇帝也了解他,知道不能对他逼迫太过,二人默契地说起其它事情,表面达成和解,实际皇帝早已布置妥当。 皇帝如今玩弄权术的手段愈发纯熟,他一边厚赏了朴嘉言,将其升为南镇抚司副指挥使,镇守南京,就近监视江南谢家,一边派姚晨继续卧底,驻守无忧客栈。 一东南一西北,分隔两地,遥遥相望。 朴嘉言不知道皇帝暗中作梗,十分遗憾姚晨京中的亲戚不能接受他,又因工作调动不能与姚晨长相厮守而苦恼。 “我想想办法,”他还安慰姚晨,“莫要因为我与家人起龃龉,日久见人心,他们若是看我们情深意切,也会慢慢同意的。” 姚晨舍不得让小狼狗受委屈,气恼道:“我不要他们了!” 朴嘉言吻了吻他:“又说气话。” 朴嘉言打算把姚晨送到无忧客栈,再去南京,他请了假,皇帝也恩准了。 路程很长,也很短。 眨眼便是分离。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只盼心心相印,天涯变咫尺。 瀚海落日,两人都不第一次见,但因为此时分别在即,又有彼此的陪伴而显得格外特别。 银白的光慢慢变黄,越来越暗,后来成了金黄,光线变得缱绻温柔,如情人间的对视。 太阳又下去了些,周边的云朵不多,由夕阳染成了金光闪闪的颜色,渐渐变成橘红。 两人依偎着,彼此身上都有层橙红的光,暖洋洋的,把心都烘得火热。朴嘉言手揽着姚晨的肩,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黄沙和一圆落日。 他们十分投入,忘了江湖恩怨,庙堂风云。 两人都想在对方身上获得什么,又留下什么,最好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不知不觉,整个天空变暗了许多,转眼太阳只剩下一点,瞬间就没了踪影,但那块天空还是比其他地方亮。 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在大半黑夜里,亮着光,无法遮挡。 更挡不住的是两人情到深处的声音,被夜风送得很远,很远。 天上亮起一颗颗星星,天黑透了,羊肉也已经炖好了,大块大块的羊肉与芬芳醇厚的烈酒,与沙漠最配。 姚晨拢了拢衣服,双腿蜷曲坐起来,缓解撑开的酸疼和疲惫。 朴嘉言用备好的水给他做简单清理。 “水没带够。”朴嘉言带着一丝懊恼,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别弄了,回去再洗。”姚晨先把手伸过去,可怜兮兮地说:“我饿了。” 羊肉先在锅里炖过,再架在火上烤,又入味又软烂,肉是朴嘉言亲手烤的,按着姚晨的口味加的香料盐巴。 “我的手艺如何?” “和活儿一样棒。” 姚晨就着小狼狗的手吃,也不知是因为人还是氛围,他觉得羊肉好吃到了极点。 天空无云,星海银河如展开的画卷,最下边是橙色,最上面是墨蓝,中间有深紫、靛青和深蓝的渐变,还点缀着星云,如入仙境,令人心驰神往。 这一野炮打得真值。姚晨暗暗想。 第79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8 银川城传出新八卦。 无忧客栈老板娘回来了,一个人! 她之前与那富商公子一道离去,如今却孤零零地回来,而且她回来后也不花天酒地招蜂引蝶了,好似变了一人,不爱凑热闹了,还经常对月独酌,黯然神伤。因此,银川百姓纷纷传言,说老板娘这回是动了真心,最终却还是被负心男人伤透了。 -- 第219页 有人说老板娘随那公子去其家中,他们的婚事因遭到长辈的反对不得不作罢,二人忍痛作别;也有人说是那公子嫌弃她年龄大了,又没了新鲜感,就将她抛弃……总之,无忧客栈老板娘恢复单身,且行事风格大变,是大家公认的了。 浪子回头的戏码大家都爱看,特别是涉及红颜佳人、富家公子、将军校尉、悍妻妒妇等角色,又包含了千里私奔、始乱终弃、幡然醒悟、多角关系的火热元素,故事流传甚广,令人津津乐道。 “鲁校尉,你不去看看老板娘吗?”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人这么问鲁校尉了。 鲁校尉与老板娘两人关系一度维持了不短的时间,而且他曾经因为老板娘而被自家母老虎打成熊猫,此风流韵事广为人知,认识他的人免不得探究好奇,甚至连他顶头上司武守备都关心了一句。 最近武守备收到女儿报平安的信件,她现在被东厂送到秘密的地方生活,虽不如家里舒泰,但也安乐。尽管他以前知道女儿还活着,可不知详情,如今提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一直笼罩着的乌云散去,因此情绪颇高,甚至有了八卦的闲情。 鲁校尉心道,要是教你知道老板娘和老子都是东厂的人,看你还敢不敢问! 但表面上毕竟是自己的上司,他只能讨饶,求放过。 他一脸郁闷地回到家,妻子观察着他神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鲁校尉问。 “无忧客栈老板娘也怪可怜的,我当时看不惯她,主要怕她进门带坏了门风,若是她肯改过自新,娶进来也没什么。” 鲁校尉一脸惊悚,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她进门还有宁日吗? “啧,痴情女子负心汉。今日你睡书房。” “……” 银川人对无忧客栈老板娘的观感很复杂,就像京城人对青楼名妓,网络初兴时人们待网红,有点心向往之,有点鄙弃世俗,有点骄傲自豪,又不完全是。 她生得美艳动人,活得恣意潇洒,跌宕不羁,感情丰富,又带点传奇色彩,在江湖人和官宦间都能如鱼得水,慕她的有之,厌她的有之,人生精彩至极。 这日,鲁校尉在众望所归下出城,朝着无忧客栈的方向而去。 银川城门守卫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暗暗羡慕。 说不定能趁虚而入,和老板娘再续前缘呢! 无忧客栈与往日仿佛并无二致。 一脸谄媚的哑巴跑堂,终日咳嗽的病秧子账房,难吃的饭菜,寡淡的酒水,以及黑心的价格。 鲁校尉抱怨:“多年老主顾了,下手还那么黑。” 姚晨就像平时那样,柔弱无骨,懒洋洋地倚靠在阑干上,蛇妖似的永远站不直,他左手拿着一个红梅白瓷酒盅,细长妩媚的眼睛斜挑着看人。 她慢吞吞地说:“都是老相识,你还斤斤计较,谈感情多伤钱啊!” “来陪我喝两杯。” “你的酒水不好。” 鲁校尉笑骂:“还不是你卖给我的酒!” 姚晨一笑:“我请你喝我的。”他弯起眼睛,殷红的嘴唇翘了翘,顿时如春江水暖,落英缤纷。他走到鲁校尉身边,后者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腰,姚晨心中一动,给他倒了一小杯,酒色清冽,酒香芬芳,带着一丝特殊的沁人香气。 姚晨给他解惑:“是青柚。” 鲁校尉一口喝了,赞道:“好酒!”香与味交融,在口腔舌尖迸发出来,回味无限。 他正要与老板娘说什么,忽然听见客栈后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打斗。 “里面做什么?” 姚晨语气平淡:“新来的伙计笨手笨脚的。”正在接受上岗培训。 听动静还挺大,像是滚石碎裂的声音,鲁校尉使了个颜色,差手下去看了,发现是一新面孔,二十多岁,江湖人的模样,他正在用心干活,劈砖,徒手。他四指并拢,往下劈去,青石砖就像豆腐一样被劈成均匀的两半。刚才那阵动静就是他发出的。 干完这活,厨子给他拉来一筐新鲜板栗,他又开始剥栗子。那栗子表皮坚硬又有刺,寻常人一碰就扎手,对能徒手劈砖的伙计来说,当然不在话下。 小兵把这情况跟校尉报告,鲁校尉听了一阵无语。 “这么个人才,到军中拼一拼,没几年便能超过我了。” “江湖人,宁愿受我这个老板娘的差遣,也不愿做朝廷的走狗。” 那霹雳手是姚晨在谢家比武招亲时认识的,他练的武功心法有缺陷,习者皆不长命,但其家族世代修习,不练就没办法在江湖立足,明知饮鸩止渴,但也只能继续练着,目前他的侄子外甥也已经开始学习,并小有所成。 霹雳手比姚晨早到客栈,很快就把盘缠花光了,于是在这里做工抵债,当伙计包吃住,活儿也轻松,而且为了治病,他也耐着性子待了下来。 霹雳手刚到无忧客栈的时候,虽然充满好奇,总体而言还是比较自信、轻松的。尽管他在比武招亲的名次一般,很早就被淘汰,那是因为他遇到了姚晨,实际上就身手来说,已经摸到了一流的门槛。这还是在他意识到自家心法的问题,竭力压制功力的结果。艺高人胆大,他不惧姚晨使诡计,和家里朋友打了声招呼,就只身来到了这无忧客栈。 -- 第220页 然而,到了此处,他才明白什么叫暗石疑藏虎,盘根似卧龙。 那个跑堂,不说别的,仅轻功江湖便能排前三;病秧子账房,就是江湖神医的亲传弟子,毒术天下无双,据传曾孤身前往闽南瘴气之地炼毒,也正是他此行的目标;至于后厨的厨子,更是深不可测,霹雳手完全看不出深浅,只厨子似乎心智有损,脑子不大灵光,极有可能是被老板娘哄骗来的。 “杂役,板栗剥好了没有?等着做板栗烧鸡的。”厨子从厨房里往外喊。 “来了来了。”新晋小杂役霹雳手抖了抖手里的筐,把外壳碎屑抖掉,他明显不太擅长干活,力度略大,把板栗肉都抖出来了,连忙把掉到外面的捡起来。 “去冲一下,水省着点用。”厨子看见了也没怎么说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放空,喃喃道:“要是内子还在……” 病秧子账房刚好进来,道:“不用在意,他经常这样,说话说一半就走神了。” “他夫人是怎么回事?”霹雳手问。 “不晓得,”账房摇头,“一提起他夫人他就闭口不言,大概是不幸走散了或者去世了,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就一直在找,老板娘严禁我们在他面前提他夫人,减少刺激,让他自己慢慢想清楚。” “要是想不清楚呢?”霹雳手问。 “难得糊涂,一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的,”账房看得开,“尽人事听天命,治得好治,治不好拉倒。” 来求医治病的霹雳手:“……” “放心,你还是能治好的。” “哦。” “吃药。” 霹雳手看着眼前那碗黑乎乎看不出材料的药,面无表情地喝了个底朝天。 这舌头,不要也罢。 因为治病的缘故,霹雳手与账房最熟。他曾亲眼看到父辈压抑不住功力,身体爆炸而亡,所以极为配合。他把自家的心法、自己身体的情况,都据实以告,没有一丝隐瞒,账房也非常敬业,事无巨细,一一记录清楚,甚至对他多久行房疏解,几岁泄元阳的信息都掌握了。 “你的功力集中在双掌,按照常理推断,若是爆炸应该也是从双手开始,而根据你们族人爆体的尸检看,却是心脏碎了,其它肺腑只是受到波及。你的脉案,心脉浊,弱而短,因此,我推断是常年练功,心脏有损,最后承受不住渐涨的功力而爆裂。” 霹雳手点头赞同,族人亦有相似的推测。 “可有应对之法?” “上策是补全心法,令体内循环其达成平衡,且锻炼心脉,弥补不足,这个最难,毕竟心法不是那么好改的;中策是散了你的部分功力,避免超出心脉的承受范围,这不是长久之计,但风险最小。” 霹雳手苦笑,账房说的这两者他家长辈自然试过,但心法是祖上传下来的,轻易不能告诉别人,也没能找到前辈高人武学天才修补改进心法,而散功无疑背离了保护、发展家族的初衷,因此两种方法都不完美。 他问:“下策呢?” 账房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落入圈套的猎物。 “换心。”他说。 霹雳手的表情,好像在听天方夜谭。 账房丝毫没有照顾他的心情,疯子一样滔滔不绝,仿佛在和病患解释手术过程,又仿佛自言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霹雳手听完,好像明白了。 哦,要把他的胸口打开,几根肋骨锯断,取一颗合适的健康的心脏,把他那个病弱的心脏换掉,再连上血管,把肋骨钉回去,把胸口缝合起来。 账房:看,很简单啊! 霹雳手:简单个鬼啊! 账房神情激动,双目放光,明明没多少功夫,霹雳手却感到胆寒,十分后悔自投罗网,来了这个诡异的客栈。 “老板娘说得不假,学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己了,深自误哉。”(出自《大医精诚》)账房目光向往地看向大堂的方向。 “我用牛羊牲畜尝试过,但失败了上百次,有一次换心成功了,但那只羊没十二个时辰后就死了。我解剖发现脏腑出血且伤口溃烂,钻研许久都没有结果,得老板娘提点才找到关键。” 他说到激荡之处,声音高昂,连连咳嗽,脸色潮红,霹雳手则恐惧得说不出话,他闯荡江湖多年,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歹徒,但账房眼中极致的疯狂和冷静,还是让他如置地狱,毛骨悚然。 说得兴起,账房抑制不住自白道:“我脾肺天生弱于常人,自幼疾病缠身,病发时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若非遇到我师父,我早就成了一缕亡魂。苟延残喘,不能干重活,不能累到身体。自小我就想,要是能把这颗没用的肺换掉就好了。”他看了霹雳手一眼,转而叹气:“世上怕是找不出医术能与我相当的大夫了,有生之年,换肺的愿望是不能实现了,但我可以在你和你族人身上积累经验,传给后世。” 霹雳手:你问过我了吗?还擅作主张把我家人都列进来了?! 他观察了一下,轻功最好的跑堂在招呼客人,内功最深厚的厨子在里头忙活,要跑就趁现在! 他朝账房劈了一掌,也没想伤人,只是争取逃跑的机会。 然而一运功立刻他感到一阵晕眩,倒在地上,栗子散落满地。 意识模糊中,他听到账房的声音:“给你喂了半个多月珍贵的药材,你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我给你的迷药下得足足的,放心睡吧……我们已经给你找好了新心脏……” -- 第221页 老板娘房里,鲁校尉坐在床榻上,上衣尽去。 裸露的胸口上抵着一把雪白的尖刀。 “老板娘这是何意?” 姚晨:“你的胸肌没有鲁校尉的大。” “老板娘误会了,这几日许是我操练懈怠了。” “莫装了,你这易容术确实精湛,但你不是鲁校尉,刚才握我腰的位置不对,太下面了,”姚晨呸了一口,“流氓!”更关键的是,真的鲁校尉避他唯恐不及,除非有要事,宁死也不愿意踏入客栈的。 这时跑堂的悄无声息地进来,做了个手势,这假鲁校尉带来的士兵都已经处理好了。 假鲁校尉知道这无忧客栈深不可测,看到跑堂此时不费心思掩饰的轻功,他觉得有些眼熟,仿佛想起什么,脸色也变了。 他顾不得掩藏自己的身份,惊讶道:“盗圣?” 跑堂眼睛眨了眨,他生来谨慎,江湖上认得他又会易容的不多。 跑堂手语:盗神? 假鲁校尉急得满头是汗:“我不会手语……你怎么哑了?还沦落到这个地步?” 跑堂眼神中有诸多无奈,眼神飘向姚晨。 姚晨看懂了,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们还想交流做贼的经验?要不要去天牢做室友啊?” 盘问后得知,真鲁校尉只是被打晕了关起来,并无性命之忧,姚晨松了口气。 毕竟和鲁校尉搭戏两年了,好不容易培养出点默契,要是没了还得再找。 盗神把伪装卸下,露出一张娃娃脸,只看脸好像仅有十六七岁,因为口中苦涩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给我喂了什么?” 姚晨:“当然是毒药,不吃解药七天之后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可我怎么觉得像黄连?七天之后你给我的解药可能才是真正的毒药?” “看来天下贼子是一家,他曾经的反应和你一样,你看看他现在。” 盗圣双手交叠放在身体前面,一脸悔不当初,被姚晨似笑非笑的目光扫到时,身体微微弓起,忐忑不安,如同一只面对饿狼的小羊羔。 “你这婆娘太凶残了!”娃娃脸忍不住道。 “真正的凶残是把你扔给楼下的账房。”给他做人体实验的材料。 盗神疑惑地看向跑堂,跑堂狂点头。 账房有点遗憾假鲁校尉的心脏不能用了,毕竟武功高强的人身体素质更佳。娃娃脸则是满脸逃出生天的庆幸,点子太硬,他认栽了,主动向姚晨交待了来龙去脉:有人重金悬赏无忧客栈的秘密。 无忧客栈的秘密,就是明教的据点。当年江湖人追杀简心水,其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简心水与无忧客栈的关联,知晓此事的目前有师正阳、郭轶、东厂和锦衣卫高层等,到底是谁突然对无忧客栈有了兴趣呢? 娃娃脸盗神好奇地问:“这里有什么秘密?前朝宝藏?武功秘籍?神药仙丹?” “为什么这么问?” “都把我请出来了,一般的宝物哪里需要我出手?而且盗圣都在这里!” 跑堂是之前到皇宫瞎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才被抓住的,但姚晨不想泄露这点,就没解释。 娃娃脸以为她默认了,语气激动:“所以是真的了?可惜那首诗我琢磨了很久,也没个头绪。” 姚晨心中一突:“什么诗?” “就是那一首啊!”盗神一脸你懂的表情。 黄沙落日麻布衫,无忧客栈与君欢。 朝夕烟火无熄时,湖风吹来远客船。 “这没头没脑的谣言你们也信?” 江湖人这么好骗的吗? 姚晨曾以无忧客栈藏有明教重宝的谎言欺骗波斯总部的护教法王薛西斯二世,紧接着薛西斯二世就被锦衣卫抓住了,以他刚愎自用贪婪狂妄的性格,是不会主动告诉别人的,除非是他被捕自知逃生无望之后,而此时他关押在天牢最深处,断不可能送出消息。因此,如果走漏了风声,最大的可能是在他由锦衣卫关在杭州的时候,那便说明锦衣卫内部出了问题。 老不死收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很开心的。 可此事毕竟是小狼狗负责的…… 第80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19 霹雳手离开了,把账房的心也带走了。 这是比喻的说法。 账房有些茶饭不思,像是刚刚与挚爱分离的有情人。 “心脏移植后的生存率逐年递减,他每年都要回来一次。” 姚晨一边用饭,一边安慰。他心情不错,最近厨子的病情有了好转,厨艺见长,恢复到了正常人做饭的水平,经过姚晨的指点,进步可谓神速。而且霹雳手走前,剥了不少板栗,他可以吃好几顿板栗烧鸡。 “万一死外面呢?他要是出了事,教我怎么活?”账房埋怨姚晨,应该把霹雳手关在客栈里,一辈子都不离开,方便他就近观察。 “他的武功如今已经突破到一流巅峰,江湖上能动他的屈指可数,”姚晨道,“你要这么想,等他回到家里,能把更多家人带来,你也想见他们的吧?” 账房听了顿时眼睛一亮,暂且把霹雳手放到一边,还讨好地给姚晨夹了一块好肉。 “他家的心法前期和中期对心脏损害极大,后期到臻境才趋于和缓,适合在二十岁到三十岁做手术。他曾提到几个不惑之年的叔叔,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也是个不错的材料。” -- 第222页 “悟者天成。”姚晨赞了他一句,账房转忧为喜,与之兴致勃勃讨论起来。 材料选择标准、无菌环境、术后并发症、移植后器官排斥…… 娃娃脸盗神尽管听不懂,但还是默默把座位移二人远了些,更靠近跑堂,皮肤上的鸡皮疙瘩才勉强消去。 到了夜里,趁姚晨与账房交流医理,盗神偷偷找到跑堂。 “这是我趁账房不注意偷到的,你看看哪个是解药?” 跑堂翻找一阵,给自己吃了一颗。 “如何?”盗神问。 “咳、咳、我……”长时间没有说话,跑堂低声咳嗽几下,又活动了口舌,才慢慢说话。 一开口就是苦水,泪汪汪:“兄弟,我苦啊!” 娃娃脸道:“我一直很想问,你轻功天下无敌,长于盗术,擅于藏匿,是偷王之王,盗中之圣!江湖无人知你高矮胖瘦,我也是有幸见过你的步法才勉强认出。这些年你销声匿迹,我还道你在哪里逍遥,不想在这里重逢……到底是如何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一提起其中缘由,跑堂一脸悔不当初:“我也就是好奇去皇宫转了一圈,结果正好瞧见一罪大恶极的恶人把手伸向贵妃,似要无礼……” “这、这……谁那么大胆子,敢给皇帝……?” “便是这客栈老板娘!” 娃娃脸有些无语:“你是不是看错了?他们都是女子,怎么可能?” “谁说他是女的,他是东厂曹督主的义子!” 娃娃脸虽然惊讶牵扯到朝廷东厂,而且作为江湖上顶尖的易容高手他居然没有看出其男扮女装,但最终八卦的欲望战胜了其它:“太监?!” “不是。” “吓!!”皇家真会玩。 娃娃脸得知这段皇室密辛,急切道:“事不宜迟,既然我们已经找到解药,立刻逃吧!放心,有人在银川接应。” “我们逃不出去的。” “放心,我这帮手,官府都耐他不得!” “不成不成。”跑堂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他非但没有听从盗神的建议,反而又在那堆药里找了一颗,吞进肚子里。 “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话痨,藏不住秘密。”一个女子的声音插进来,娃娃脸吓得跳了一下,汗毛倒竖,他惊恐地看到门外站着姚晨和客栈里的其他高手。 “把我和贵妃、皇帝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污蔑诽谤,败坏皇家声誉,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造成严重后果,罚他禁口三年,今日是为了你才给他解了禁。你的同伙名单,给你个机会告诉我,或者我让账房来问?” 姚晨没有被盗神一开始的安分骗过,一颗毒药吓不住胆大包天的江湖人。 毒药的制造者能。 盗神这回是彻底老实了,他甚至怀疑这个叱咤风云心机深沉的东厂厂公义子,就是因为亵渎了贵妃才被赶出京城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处死,大概是因为皇帝和他也有一腿吧! 他乖乖吞了账房给过来的东西,不敢反抗。 反正盗圣已经栽了,多他一个盗神也不丢脸。 调整了心态后,他就对无忧客栈适应良好,只鲁校尉对此非常不满意,只能积极投入到抓捕其同党的行列,顺藤摸瓜查出某商队常年来往于西域与中原,其东家是谢家的姻亲。 银川人都听说,鲁校尉见过老板娘之后,老板娘的心情似有好转,渐渐恢复了精神,开始热情招呼客人,与人打情骂俏,觥筹交错,轻歌曼舞,有几夜甚至闹到后半夜才歇下。 “你收敛着点,注意身体,”账房告诫了两句,“厨子给你煮了醒酒汤,放你房里了。” 老板娘不甚在意地摆手,似乎已经喝醉了,目光朦胧,调笑道:“你对我这么好,不会对我心怀不轨吧?”楼下发出一声哄笑,有几个还没走的在看热闹。 账房当没听到,收拾自己的纸笔。 老板娘却不依不饶起来,走到他身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账房知道他的目的,道:“历历在目。” “骗人!你说对了就奖励你。”老板娘狡黠地眨眨眼睛。 “岭南瘴疠横行,秋时疟寒疾肆虐,患者无救,十不存三。我在当地采药,被当作探子关进牢中,你偶然得到我的手稿,见我略通岐黄之术,就把我救了出来,并说服官府令我治病赎罪。” 三年前秋天在南方蔓延的疟疾,中原也有不少人听说,疟疾一起,一传十十传百,无论老幼青壮,感染者寒栗鼓颔,腰脊俱痛,寒去则内外皆热,头疼如破,药石无救,仅半月便有数千病患丧生。当时朝廷调派军队驻守,竭力控制才免于泛滥。时有神医献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加上朝廷大力消灭蚊虫,才控制住疫情。 这件事流传甚广,没想到小小的账房曾经历那场大难,听者不胜唏嘘。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小小青蒿竟是治愈疟疾的良药。如今青蒿方传遍天下,造福百姓,救人无数,当浮一大白。” 老板娘仍然不依不饶,又问:“还有呢?”她逼近账房,身体几乎贴到账房身上。 账房灵活地躲开,简单地说:“你的至亲得了乳岩,需要切除。” 乳岩就是乳癌,皮肤下凹凸不平、形如岩石的肿物,账房给贵妃做完那个手术,还来不及高兴,差点就被皇帝赐死,所以极不愿意对人提起此事。他招呼跑堂的过来,让他把喝醉的老板娘送回房里。 -- 第223页 待只剩下两人,跑堂警告:你不要得意忘形。 老板娘冷哼一声,翻身睡了。 “老板,给马喂点好料。” 一娃娃脸的青年从车上跳下来,把马匹交给客栈小二,要了一壶茶水和几个小菜,坐在大堂中休息。 那模样长相不是别人,正是本应在无忧客栈的盗神。 有行商坐在另一桌讨论行程:“从这再往东半日就是南京城了。” “总算可以松口气。” 娃娃脸心底也是放松的,他正安心用饭,突然被掌柜的吸引了注意。 “这位客官,恐怕我们这里不接受宝钞。”掌柜的一脸为难。 “唉,越往南方,宝钞价越贱,”那客人叹气,“如今米价已达到宝钞五十贯,再这样下去,恐怕宝钞将一文不名。朝廷发的俸禄还是一半用宝钞抵扣,这日子如何过得!” 掌柜的连道赎罪,却是半点没有松口。 娃娃脸想了想,突然出声道:“这位兄台,若不介意,我愿用银钱与你换。” 那人文士打扮,作揖道:“小兄弟,多谢仗义相助。某本是京官,出杭州通判,掌粮运。宝钞在京城价格尚稳定,也不过一石米三十贯,某不敢吃肥丢瘦,偶变投隙,便以此地粮价兑换如何?” 这价格也算厚道,娃娃脸应了,与他痛快交易。 待此文人走了,掌柜的看娃娃脸年轻,好心劝几句:“恕我多嘴,入春以来便有传言朝廷要废宝钞,客官还是谨慎些好。” 娃娃脸谢过掌柜,问了传言从何处来,目前的粮价,心中有了成数,他看日头差不多了,便赶路去了。 朝廷要废宝钞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大明宝钞由□□发行,主要因为缺铜,便用宝钞这种纸笔作为代替,由中书省首先在南京发行,渐渐推广全国。朝廷曾一度禁止民间用黄金、白银买卖交易,然而屡禁不止,因为宝钞价值不稳定,时贬时升,贬值最低时,米一石一度值钞一百贯,最好的情况,也不过一贯钞相当于八百文。 南京还算靠近帝都情况都如此,可见偏远地区情况更烈,宝钞恐怕还不如废纸。 有官员上书:“宝钞积之市肆,过者不顾,遂请废止。” 帝留中。 不交议也不批答,其中耐人寻味。 这不是官员第一次上书请废宝钞,上回那个倒霉鬼刚提起就被暴怒的皇帝用奏折砸了一脸,然后出判它州,也不知道死路上了没有。 由此看来,圣意恐怕有变。 朝廷拖延不采取行动,宝钞贬值的情况却在持续恶化,大部分店铺拒收,哪怕收也是极低的兑换比例,宝钞持有多的人损失惨重,收到宝钞当俸禄的小官衙役甚至去找上官抗议。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南京一家不起眼的地下钱庄,却开始大肆囤积宝钞。 不限量收购,比市面上的兑换比例高一成,一经传出,便有无数人闻风而来,交易最大的一笔,高达十万贯铜钱。 “老弟,你这消息靠谱吗?你哥哥的全部身家可都砸进去了。”这地下钱庄的主人尖嘴猴腮,其貌不扬,他是南京的地头蛇,掌控着销赃的路子,算是黑道一把手。 娃娃脸老神在在:“猴子,咱是过命的交情,还能骗你?我刚给谢家办了件事,他们欠我的。放心吧,宝钞废不了,我们囤的还是少的,谢家才狠呢,那么多钱庄……嘿!真是无奸不商!咱们这些汉子,风里来雨里去,每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挣几个钱?等官府出手,宝钞恢复价格,咱这回挣的十辈子都花不完!” “到底是什么事?” “还不是西北那边……”娃娃脸说到一半便住口了,“不说这些了,来来喝酒!” “喝酒喝酒!” 娃娃脸松快了两日,突然地下钱庄的主人给他引荐了一个人。 “盗神有礼,久仰大名,在下是为宝钞而来。” 娃娃脸恼怒,朝猴子骂道:“你就是裤腰带栓不紧什么玩意儿都掉出来!口风严一点会死吗?” 猴子连连讨饶:“这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在两广极有势力,当年你得的那尊贡品玉佛,还是有他帮忙才脱的手。” 娃娃脸勉强压抑住怒气,与人草草拱手见礼。他这模样十分不客气,却更是印证了此事有利可图,不愿他人分一杯羹。 猴子见有可为,立刻道:“再说,我们银钱花得差不多了……” “下不为例,你要知道,若是透出风声去,宝钞价值稳定下来,咱们的利润就少了。” “这是当然。” 江湖人要是能守住秘密,就不会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了。 无论什么秘密,总有风声透出去,通过背主的仆人,床边的妻子,同门的师兄……导致“谢家有内部消息,宝钞不会废,欲借此获厚利”的消息在暗处传遍了江湖。 谢家的姻亲曾去试探,谢玄矢口否认,并真诚地告诫不要打宝钞的主意,朝廷国库空虚,官员蚁膻鼠腐,贪墨成风,断不会花大力挽回宝钞颓势。 其姻亲表面没说什么,却打听到谢家与京城宝钞提举司的官员来往甚密——想要促使宝钞废止,且谢家多处钱庄资金流向不明——暗地里支持明教活动。此人暗叹一番商场如战场,谋略定天下,嫁个亲女儿也换不到一句实话,他偷偷分出一些资金,专门收购宝钞。他还算谨慎,哪怕损失也不会伤筋动骨,但利润实在诱人,高风险高回报,值得一试。 -- 第224页 殊不知有人也密切关注他家的动向,他见过谢玄之后立刻收购宝钞,无疑证实了传言,纷纷行动起来,胆大的,谨慎的,区别在于投入多少。 他们皆是累世之家,一旦行动起来,效果显著,南方沸腾的物价终于停止上涨,宝钞价值竟渐渐趋于稳定,虽仍低于平时,却是不再狂跌了。 南镇抚司一直关注着纸币升贬,民间交易,在发现暗潮汹涌,有人伺机牟利,并循着线索追查到一处地下钱庄,便来请幕后之人吃茶。 猴子早已带着重要账本和存货机智地躲了开去,此时地下钱庄不过小猫三两只,以及坐在大堂中的娃娃脸,他面前摆着茶具,悠然自得,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朴嘉言暗道这地下钱庄不好对付,看样子已经料到了锦衣卫的行动,谨慎地命各缇骑力士看守好各个出口,自己坐到娃娃脸面前。 “盗神果然名不虚传。”朴嘉言先声夺人,一语道破娃娃脸的身份,显然已经做过功课。 娃娃脸则看着面前英气俊美的锦衣卫千户,心潮澎湃,难以自制,眼中就透出一些情愫。 “你认得我?”朴嘉言奇怪地问,眼前之人给他一直诡异的熟悉感。 娃娃脸点头:“我认得无忧客栈老板娘,听她提起过你。” 他说着亲手给朴嘉言倒了一杯茶。 朴嘉言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不悦起来,他虽不在姚晨身边,却时刻关注着西北的消息,听闻最近老板娘故态复萌,招蜂引蝶,他知道或许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还是有些吃味。 这盗神俊秀可爱,目光灵动,提起姚晨的时候语气熟稔、自然,说不得也是老板娘表面上的入幕之宾,可他与姚晨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能摆在明处,只能遮遮掩掩的,真是心情复杂。 娃娃脸却仿佛是个自来熟,丝毫不把自个儿当外人。 “南镇抚司权势赫赫,威名在外,我一直想去逛逛,却不得机会。”他趁朴嘉言不备,抓住了他的左手,笑得意味不明,“有劳副指挥使引路。” 朴嘉言冷笑,不动声色:“盗神亲至,蓬荜生辉,必会好好招待。”他没有立刻甩开对方的手,静观其变,等待对方出招,但娃娃脸似乎只是为了表达亲近一般,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久久握着他的手不放,超过了应该有的时间。 第81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0 南镇抚司内的气氛一直肃穆安静,今日依然如此,只是在秩序井然中透着些诡异。 一百户与身边的同僚咬耳朵:“咱副指挥使……” “噤声。” “传言是真的?!” “嘘!”同伴狠厉地瞪了他一眼,带着他快步走远了。 待到了无人的空旷处,他们才稍稍放松警惕,低声议论起来。 回到岗位上的百户神情恍惚,犹如梦游。 因为他们副指挥使,好像、可能、也许、大概是被传说中的盗神骚扰了。 抓捕盗神的行动非常顺利,此时人犯正囚禁在牢房最深处,插翅难逃。 只是在审讯时遇到困难,他只愿意在朴嘉言在场时说话,但凡开口,虽透出情报,可总是伴随着妄语,导致这几天副指挥使周围总是环绕着低压,令人不敢接近。 “副指挥使,这是……今日的供词。”刑讯的锦衣卫顶着迫人的压力,将一张纸呈上。 朴嘉言扫了一眼,是首情诗。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 后面没有写完,熟读诗词的朴嘉言忍不住在内心补上。 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恍惚间,朴嘉言想到了远在荒漠令他朝思暮想的那人,仿佛又听到了他们相拥时他细碎而情切的低吟。 “副指挥使?”属下疑惑地叫了数声,朴嘉言才回神。 “不必管他,他在故意激怒我等。” “为何?” “我亦不知,严加看管,日后自见分晓。” 娃娃脸青年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待,随遇而安地在牢中住下,就是看管严密了些,而且每回进来送餐的人都不一样,用一种好奇、同情并夹杂着敬佩的目光过来瞻仰,他们仿佛在看一种命不久矣的奇异生物。 敢来调戏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他们敬他是条汉子,等上头定了他的死期,尽量给他一个痛快。 “这人真是盗神?看着年纪不大,武功也不高的样子。” “盗神易容出神入化,天底下见过其真面目的不超过五个,其精通盗术,诡计多端,不能轻视。要不是顺着地下钱庄的线索,也抓不到他。” 几个锦衣卫正在闲聊,突然在暗处闪过一个黑影,他们却恍若未觉,以为只是烛火的颤动。 牢房深处,本来正在沉睡的娃娃脸突然睁开了眼睛。 朝廷和明教的交锋,是从宝钞开始的。 谢玄不愧是谢家这辈的佼佼者,在了解了谢家与明教的渊源,借助师正阳的力量成为谢家当今家主后,便开始一系列动作。 他自小浸淫商事,又熟悉官场,敏锐地看到了大明朝最薄弱的地方——国库。皇帝暴虐昏庸,极尽奢侈,并不爱惜百姓,又宠信宦官奸佞,朝中党派倾轧乌烟瘴气,贪墨成风,国库早就搬空了,去年差点连朝廷命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这样糟糕的财政,是断没有能力挽回宝钞颓势的,就像立在悬崖边的人,只要轻轻一推,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 第225页 第一环是令宝钞其贬值,使官府信用破产,失去民众信任,同时物价飞涨,百姓生活无以为继,底层小吏与百姓损失惨重。待民怨沸腾,动荡不安之时便可执行第二环,传播明教教义,广收门徒,积蓄力量,伺机揭竿而起。环环紧扣,步步为营。 大明朝这艘航行了百年的巨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要找对地方,便能令它船毁人亡。 就宝钞一事,最初十分顺利,如谢玄预料的那样,宝钞在其谋算下飞快贬值,人们见之弃之。 可渐渐地,竟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的态度:底层小吏和普通百姓拼命想要脱手,江湖人却暗中大肆收购,甚至恶意竞价,局势相当混乱。谢玄见状意识到不妙,立刻派人追查,待查清时为时已晚,南京的地下钱庄被锦衣卫查封,首犯之一收监,另一在逃。 因为百姓见到宝钞仍然有价值,慢慢地停止抛售,或者本来想全部换成铜钱的变成只换一半。富豪之家高门大户的态度也随之转变,态度模糊,甚至由卖转买。 在一开始的恐慌和疯狂过去之后,宝钞价值居然稳定下来,虽明显低于原来,但好歹是稳定下来了。 这时,官府发邸报通告各路,皇帝驳斥了请废宝钞的奏疏,命百官朝议钱钞方略。 谢家密室,师正阳、谢玄及明教各首领齐聚,也在商议此事。 有不少人认为当及时收手,皇帝已经下旨,没必要再死磕。而且前期投入太多,应该适时止损。这时衡量货币价值,主要看粮价,他们为了使货币贬值,暗中操作,收购囤积了大量粮草,使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大量减少。虽说起义造反要广积粮,但囤积的基数太大,几乎耗尽了明教和谢家全部的流动资金。 谢玄却认为应坚持到底:“纸币只发不收,既不分界,也不回收旧钞,致使市上流通的宝钞日多,泛滥成灾,每况愈下,贬值是必然,我们不过是避坑落井,顺水推舟。” 双方争论激烈,师正阳仍未表态,示意众人安静,由谢玄继续。 谢玄早就控制住了朝中几位官员,言之凿凿:“国库空虚,皇帝圣旨不过一纸虚言,朝廷已无力回天。” 师正阳最后决定继续原计划,谢玄暗暗松了口气,若是此事能成,立下大功,他便能在教中树立一定权威,前途无量。 朝廷中大部分官员与谢玄是一样的看法,虽然宝钞暂时停止了贬值,但他们没钱没粮也没想法,束手无策。 货币贬值有很多原因,其中涉及范围和领域甚广,错综复杂,简单解释便是国家财政入不敷出,钱的价值多过了市场商品的总价值。其实宝钞贬值,朝廷本身要背最大的一口锅,正如谢玄所说,钱不够花就拼命印,财政策略有等同于无,这才导致情况愈演愈烈,日暮途穷。 其实姚晨很早之前就警告过皇帝,可惜朝廷没有把一佞幸玩物的话当真——都怪那些小作坊出的精彩小黄文,好在皇帝十分信任他,暗中做了许多布置。 国库确实空虚,朝廷也的确没钱,去年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亦是真的。 谢玄的所有情报都没有丝毫错误。 只是漏了重要的部分。 既然去年朝廷无力承担官员的俸禄,那么他们的薪水究竟是谁发的? 答案是:皇帝本人。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有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但若去掉国库呢?一般皇帝就很穷了,仅有些皇庄和内库,真相就是这么残酷。 国库和内库是不同的,国库不完全属于皇帝,应该说属于朝廷,相当于家族企业的财产,而内库才是皇帝的私有财产。去年官员的工资,就是皇帝自己掏的腰包,文渊阁写了张欠条,要不是老臣掩面而泣直称愧对先帝,皇帝差点要把那欠条装裱起来挂在书房。 事关朝廷颜面,知情人讳莫如深,本来朝堂四处漏得跟筛子一样,这消息却一丝都没透出去。 寻常皇帝手头的钱并不多,宝物产业有,现钱仅有少量。内库收入渠道有限,主要来源于皇庄出息、异国各地贡品、国库拨款、皇家煤矿之类,本来每年都有定数,虽有起伏也不会波动太多。 当今万岁却是个例外,因为刚登基时有重臣把持朝廷,他闲着没事做,就亲自打理内库,由东厂等心腹协助。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他并没有破坏祖宗规矩朝廷法度,私自增加渠道,也没有用过多激烈严酷的手段,而是不断拓宽原本的渠道,手段灵活温和,行事低调,连最清正严苛的谏官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比如在皇庄种奇异的作物,其中有一果农,有个本事能种出娃娃或葫芦模样的瓜果,并让苹果的表面长出天然的“福”“禄”“寿”等字,这等充满福气的果子,极大地迎合了中上层阶级,皇庄获利百倍千倍不止。甚至有官员还特地将其献上,称天降祥瑞,皇帝私底下笑了一年。 又比如每次水师接送外番使臣朝贡,总有许多满载货物的商船尾随,其中自然有皇家的船,但大部分还是其他商家的,只要交高额的赞助费,便可获得与各国使臣同行的机会,共襄盛举,同贺太平。 还有皇帝前后数次招辟人才,勘探矿脉,发现了不少中大型可开采的煤矿,朝廷看得格外眼红,皇帝却是不管,全进了自己的私库。 -- 第226页 后来就是钱生钱生钱生钱生钱生钱生钱…… 皇帝一开始也并不是非常擅长此道,当时有为皇帝正衣冠的太监投其所好,建议派钦差(最好是内侍,像他这样忠心的这种)到各地去征非朝廷制定的正式税,比如矿税、山地税、河流税、坟墓税……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捞偏门。 姚晨得知后便劝了一句,因为他觉得吃相难看,激起民怨镇压叛乱的成本太高,而且更重要的是,来钱太慢。皇帝极为赞同便作罢,后面还常询问他经营之道,姚晨出了几个主意,倒是因此得罪了那个太监,处处找姚晨的麻烦。姚晨也不是好脾气的,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衣冠禽兽”。 今日正当衣冠太监轮值,低眉垂首,视线规规矩矩地看着脚尖,突然听万岁爷哼了一声,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其面色不渝,手中握着的正是东厂曹督主刚呈上的密报。 一定是那老贼子和小贼子惹万岁爷生气了,他幸灾乐祸地想。 给皇帝换衣裳的时候,衣冠太监故作忧愁,皇帝对他还是上心的,便随口问其缘由。 衣冠太监作态道:“唉,都是奴才没用,无法为万岁爷分忧,不像曹家父子精明强干,手眼通天。” 皇帝看他一眼,阴晴不定,后者被看得吓出了一层冷汗,随即皇帝嗤了一声,笑道:“你确实挺没用的。”衣冠太监谄媚而笑,扮作小丑逗乐。 其余人看在眼里,也说笑逗趣,暗暗感慨曹家父子深得帝心。 皇帝仿佛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先前心情欠佳,主要还是因为家族企业的事儿。 朝堂对宝钞一事迟迟得不出一致意见,出的方案耗费一个比一个高,国库出不起钱,他们便打起了皇帝内库的主意。 一回生二回熟,抛去脸面,再打张欠条也没什么吼。 皇帝对此就很有意见了,你们打理生意出现了亏空,却要朕来买单,莫不是以为我忘记了你们以前对朕不屑一顾的嘴脸? 哼!昨天的我你爱理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皇帝本来打定主意让朝廷百官喝西北风去,然而,姚晨的来信让他产生了动摇。 姚晨用计破坏了明教的阴谋,成功阻止情况恶化,但要挽回局面,彻底杜绝隐患,还需要更多的投入。 实际上,目前是江湖人和豪商短暂地撑起了国家财政,这种支撑是极其脆弱的,因为他们看重的是宝钞未来的潜力和价值,若是等不到朝廷采取有效措施使宝钞稳定,那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出宝钞,抛弃朝廷,国家经济会以更快的速度崩溃,造成更恶劣的后果。 皇帝叹气,创业易守成难,祖上传下来的偌大家业,他不得不维持下去,否则他的私产也要受损。 他深思熟虑后,还是将姚晨的方略拿到了文渊阁。 “你适可而止。”朴嘉言直视牢中之人,冷冷地警告。 近日给他的供状从情诗变成了床帏之间的淫词艳曲。 什么“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什么“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甚至还有“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他看不透眼前这人,总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可努力回想,却是毫无头绪,自己过去确实没有见过此人。 娃娃脸歪头一笑,对朴嘉言探究的眼神恍若未觉,他面前的桌子上不但摆着酒盅酒盏和数个小菜,还有消遣的赌具,两个骰盅。他们说好比大小,谁输一局谁就得回答对方一个问题。 “堂堂南镇抚司副指挥使,难道输不起?” 朴嘉言沉着脸,不予回应,他重承守诺,只是对方这个问题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武功,赢他不在话下,却是一时大意中了招——那人给他的骰盅一开始就少了两个骰子。 “从小到大,我与人打赌,都是十有九输。没想到如今身陷囹圄,反而转了运。不过是说出心爱之人的姓名,没想到副指挥使竟这般为难,既然如此,不妨将赌注改成为我做一件事?” “你且说来听听。” 朴嘉言听后久久不语,看着盗神沉默半晌,快步走出了牢房。 娃娃脸要朴嘉言给无忧客栈老板娘送一封书信,并要求他不得以任何形式拆看。 朴嘉言强忍着怒火履行诺言,随后到了校场,把正在训练的百名力士几下打倒,仍不解气,一掌将千斤石鼓拍成了粉末,数块地砖裂开飞溅。 烟尘中,无数锦衣卫听到了因为极致的愤怒捏紧双拳,导致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纷纷屏息,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朴嘉言对盗神的隐忍,主要是为了情报。 乍看此人只是投机取巧唯利是图的盗贼,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伺机牟利。他煽动江湖人士囤积宝钞,阴差阳错解了朝廷之危,也算有功。他数次激怒自己,虽然进了牢房失去自由,却也变相保全了自身。 其声称谢家有意保住宝钞,朴嘉言是绝对不信的,他欲查明此人属于那股势力,意图何在,却受到了明里暗里的阻挠。 本来宝钞价值稳定,盗神已经没了太大的利用价值,但因为他自称为谢家在西北做了一件事,正巧与无忧客栈有关,朴嘉言便警惕起来,对他多有忍让, 朴嘉言还在纠结,突然得知朝廷终于定下了策略。 朝廷废宝钞提举司,成立皇家钱庄,管控宝钞发行,其下再设抄纸、印钞二局和宝钞、行用二库,自此,宝钞完全脱离朝廷的掌控,直接捏在皇帝手里。 -- 第227页 与此同时,市面上忽然出现无数从占城贩来的低价稻米,帮助稳定粮价,可用宝钞直接购买,商家称下一批货十日后海船便会运到。 朝廷知道皇帝有钱,但没想到有钱到这种地步。 权术派也心惊于皇帝的城府,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皇帝这种生来便是玩弄权术的高手,而是他本来就善于玩弄权术还比旁人更努力地学习怎么更高明地玩弄权术,老臣们纷纷自叹不如,喟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着宝钞价值逐步攀高,行动早的暗道庆幸,行动晚或迟疑的捶胸顿足。 如果盗神在眼前,猴子会立刻把他抱起来亲,他一度想要从这脱身,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干到底。如今宝钞价值稳步上涨,一天一个价,虽略有波动但前景乐观。他准备听从盗神之前的安排,将手里的宝钞逐步脱手,他就能金盆洗手光荣退休了。 也不知道他兄弟在牢里过得好不好…… 第82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1 一只猎隼飞快掠过天空,穿过城镇村落,高山大河,最后落在无忧客栈二楼的窗棱上,尾部狭窄的白色羽端在风中微微颤抖。 老板娘听到声音走过来,与这只颈背偏白,头顶浅褐的生物对视,发现其脚下绑着一只小竹筒。 他直接伸手去拿,却差点被攻击。 这只猎隼眉纹白,眼下方有黑色线条,目光锋利警惕,像是鄙视两脚兽的愚蠢、无礼。 到付件,邮费还没给呢! “去抓只老鼠来。”老板娘出主意。 跑堂:正是天最热的时候,沙漠动物全躲在地下,上哪儿给你抓老鼠? “兔子也行。” 跑堂瞪他一眼,想了想便去厨房割了几块新鲜的鸡肉,切成条,端过来,放到猎隼不远的地方。 猎隼歪着头观察一阵,似乎判断出食物安全,才低头吃起来。 老板娘趁机去取信件,忍不住对刚才差点被啄抱怨:“这傻鸟……哎哟!” 这回是真被啄了。 跑堂:该! 猎隼训练有素,极有分寸,只是造成疼痛,留下红印,并未啄破皮肤。它饱餐一顿,双翼一振,灵巧地跃入空中。 无忧客栈里的人目送其离开,消失在天际。 “如何?” “一切顺利。” “太好了!”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按计划行事。” 众人互相对视,纷纷在彼此眼中看到大战前的紧张。 烟笼寒水,夜泊秦淮。 此时的娃娃脸已经逃离了监牢,一派闲适地乘舟夜游秦淮。 悠悠河水穿过城中流入长江,两岸酒家林立,丝竹声声,无数豪门贵族官僚士大夫在此享乐游宴。 “愿为长安轻薄儿,生在开元天宝时。斗鸡走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娃娃脸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这诗的本意:想做快乐富二代,家中有房又有财。吃吃睡睡一辈子,随时都能叫外卖。 猴子听到这酸诗,好像生吞了未熟透的橘子,觉得这兄弟几年不见倒是学会卖弄了,他道:“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还如此招摇,要我说就该连夜出城,现在说不定都到江浙了。” 就他们这个战斗水平,怎么可能劫狱成功?八成是锦衣卫在放长线钓大鱼,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 娃娃脸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别人都以为咱们出城了,呆在城里才安全。” 话音刚落,水中跃出几个身影,寒光乍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数名黑衣人挥着刀剑朝船上二人袭来。 猴子险险躲过致命的攻击:“你刚才说什么?安全?!” 娃娃脸觉得脸疼,恼火道:“闭嘴!” 黑衣人下手狠辣无情,似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娃娃脸和猴子都不是长于武功的角色,一时间落入下风,左突右闪,十分狼狈。 噗通一声,娃娃脸被人踢到水里,猴子立刻跳到水中,勉强把他从水里推上去,大概力竭,挣扎都没有,瞬间沉到水里没了影子。娃娃脸双手双脚爬到桌案下,一黑衣人追来连同他躲在下面的桌案一齐被掀翻在地。 就在一黑衣人挥刀砍向他脖子的时候,一个刀鞘阻止了对方的攻击,而后是一闪银光,一片血花,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 娃娃脸由下至上仰望,眼中印出寒凉的月光,一柄窄长的冷兵器。 刀身狭窄略弯,设计轻巧,刀锋犀利无比,乃名匠千锤百炼之作,足可把整只马头砍断。 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便是那绣春刀。 “你们怎么才来?锦衣卫行动都这么慢的吗?”娃娃脸被朴嘉言拉起来,他揉着自己撞青的胳膊,整张脸都因为疼痛皱了起来。 “不及东厂身手敏捷。”朴嘉言不客气地回敬,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的表皮,看清楚内在。 娃娃脸摸摸自己的脸,有些尴尬,确保□□没有脱落或露出破绽,鹌鹑一样跟在锦衣卫副指挥使的身后,默默思忖朴嘉言从何处得知自己的身份。 锦衣卫们三两下解决了杀手,查明是江湖上成名的杀手组织,是□□。 朴嘉言又命令道:“沿河搜索地下钱庄的老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带着重新抓住的人犯回到南镇抚司。 -- 第228页 奇怪的是,没有关进牢房,而是朴嘉言的房间。 朴嘉言给属下的解释是,防止犯人再度逃脱,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娃娃脸给自己倒了杯水,右手的锁链发出叮当叮当撞击的声响。 这锁链乃寒铁炼成,再锋利的刀斧再高强的武功都无法将它砍断,据说连绣春刀都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他转了转手腕,不大适应这突然增加的重量。 链条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娃娃脸目光顺着铁链望去。 另一端则扣在朴嘉言的左手上。 娃娃脸调笑:“我给你写了那么多情诗,你终于开窍啦?” 朴嘉言扣住眼前之人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将手全部包裹住。两人面对面坐着,尽管对着的是陌生的脸,但呼吸间全是熟悉的味道,朴嘉言的眼神又爱又恨。索性他闭上双眼,嗅觉变得更加敏锐,令他沉浸在那心醉神驰的熟悉气息里。 “同心锁,天涯路,鱼沈雁杳,始信人间离别苦。” 这是朴嘉言第一次回应娃娃脸的情诗。 朴嘉言眼前的娃娃脸,不是别人,正是姚晨。 他早早与盗神换了身份,此时的无忧客栈老板娘系盗神假扮,瞒过朝廷、江湖众多耳目,他偷偷来到南京,这件事连小狼狗、东厂和皇帝都不知道。 姚晨此次乔装打扮极其用心,因为方才被杀手袭击落水,洗去了他身上用于掩盖自己气味的药物,才被朴嘉言发现了端倪,他的嗅觉就和真正的小狼狗一样敏锐。 姚晨反握住朴嘉言的手,用上自己的声音:“我是东厂曹督主的义子,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上回返京时我们的事情没获得同意。”还遇到皇帝脑抽……姚晨也怕自己因此连累了小狼狗,令他受到皇帝猜忌,本想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再告诉他一切的。 朴嘉言对眼前之人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想骂他鲁莽冲动,不该令自己身陷险境,更想打他,隐瞒了一个又一个秘密,刚以为了解他了,又马上推翻这种印象。 “要不你打我一顿?”说着姚晨抓起小狼狗的手往自己脸上去。 朴嘉言连忙制止:“上回打的我还心疼呢……” “那你亲一下?” “对着这张脸有些别扭。” “我觉得很可爱啊!”姚晨扯了扯自己的脸颊。 “……” 姚晨身形与盗神差不多,便没在身体上做多少伪装,朴嘉言一眼便将他锁定了身份,在熟悉的身体上开垦,锁链缠绕着他们的手腕手臂,叮叮当当,伴随着悦动奏起乐章。 待小狼狗确保姚晨别说逃连爬都爬不动了,才把锁解开了。 逃走的地下钱庄的主人很快被锦衣卫捞了上来,锦衣卫把他连同渔网一起扔到姚晨面前。他浑身湿透,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不断颤抖着,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变水猴子了?” 猴子听者兄弟的奚落,咳着嗽起来,暗骂天下贼子皆不可信,他救了娃娃脸后,就躲在船下面,听到锦衣卫副指挥使说娃娃脸是东厂的人,害怕之下连忙顺着水流遁走。 姚晨想最近颇受他照顾,他还不顾危险救过自己,就亲手给他喂了杯热茶。 猴子偷偷打量他,满心不解:“你什么时候投了东厂?”面子和性命都不想要了? 姚晨此时已经从客栈伙计口中得知,盗神正顶着自己的脸作威作福,胡作非为,令无忧客栈老板娘花名更胜从前,也导致小狼狗醋劲大发,令他此时腰酸腿疼。 秉承着“来呀互相伤害呀”的信念,他撒谎时眼睛眨也不眨:“我生来就是东厂的人,盗神不过是我隐藏的身份之一。” 猴子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及痛心自己多年被欺骗利用,就听对方道:“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你往日的罪状一笔勾销,退隐后东厂绝不追究。”他只说东厂,没说别人,只要猴子低调行事,相信朝廷也没这闲心与他计较。 猴子挣扎许久,咬咬牙:“干了!” 猴子离去后,朴嘉言将姚晨正式介绍给锦衣卫中自己的心腹。 “这位是东厂派来的密探。” “又来了……”有人轻声嘟囔,每次到收网领功的时候,东厂那边总有不认识的人跳出来分一杯羹。 当然,他们都认出眼前这个就是之前,划重点,调戏他们副指挥使的盗神。 闹呢!耍锦衣卫很好玩吗? 姚晨:好玩呀! 他们纵是不满,在朴嘉言的威压下也只能忍着。 罢了,咱副指挥使才委屈呢! “为了引出幕后之人才不得不隐瞒身份,无礼之处,还望各位见谅。”姚晨说了几句场面话。 东厂有十成把握宝钞突然贬值是明教在捣鬼,但苦于没有证据,皇帝想要将谢家明正典刑,就要拿出实在的证据告示天下,这就得靠锦衣卫了。 朴嘉言将任务一一布置下去。 待清场,姚晨和朴嘉言咬耳朵:“我就喜欢他们想干我,又干不死我的样子。” 朴嘉言忍住了把人就地正法的冲动,直白地问:“你何时能恢复原来的相貌?” 想到恢复之后能做的种种,娃娃脸舔了舔嘴唇。 锦衣卫借东厂情报,顺着买凶的银钱走向,自杀手组织追查到谢家商铺,查抄其账本时发现谢家私采铁矿锻造兵器,搜寻到的证据,足够将谢家绳之以法。 -- 第229页 从雇佣盗神查探无忧客栈,到后面买通杀手刺杀盗神,均是谢玄私下所为,师正阳并不知情,谢玄野心勃勃,才疏意广,迄无成功。如今大祸临头,瞒也瞒不住了,才向师正阳求救。师正阳临危不乱,示意明教属下迅速撤离,斩断与谢家的一切联系,似乎早已料到有今日。 谢玄坐在玉树水榭之中,思过往莺声环绕,花落迟迟,谁知冬天未过冰却先消,这里曾广宴宾客,高朋满座,此时只有哀声凄切,蟹慌蟹乱。 “锦衣卫番子把院子围上了,如何是好,老爷?老爷!” 仆人发出一声痛苦绝望的哀嚎,众人才知晓谢玄已经服毒身亡。 谢家,倒了。 莫说江湖,整个天下都为之一颤。 百年大家,累世豪富,旦夕间灰飞烟灭,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 更令人震惊的是,其罪名还是勾连外族谋逆造反。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那官道街巷里的嗒嗒马蹄,秀金锦衣,令人胆寒,凡缇骑过处,家破人亡,一片肃杀。 谢家谋反案,牵连达十万人,皇帝仁慈,下旨只诛杀首犯一家,夷三族,父子孙代外判流刑,充军塞外。 饶是如此,杭州城牢房还是关不下了,只能将不重要的奴婢仆从关在谢府看管,首犯血亲一批批验明正身,拉出去砍头,给人腾出位置。 “刚才被拿走的,好像是谢家出嫁的孙女儿?她不是已经育有两子?上个月庆小儿子满月,我还吃了他家的流水席呢!” “唉,谢家一出事就被婆家休了,她那两个孩子也被赶出来了。” “黑心肝的东西!想当初她婆家还是靠谢府发的家……” “唉,也是人之常情,这毕竟是造反!若是诛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都逃不过!别说出嫁的孙女,连岳家都要受连累。” “你说这太平日子,为何不能好好过呢?” 人们以为这母子三人已经在劫难逃,感慨一阵,纷纷散去。 出嫁又被休弃的孙女算不算三族之内?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皇帝将此事交给姚晨,便是全权由他处置,这种手握权利掌控生死的感觉,就像令人上瘾的毒药,醺醺然欲醉,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一不留神就膨胀了。 姚晨狠狠皱眉,看了一眼堂下瑟瑟发抖的女子,她满脸泪痕,匍匐在地上,尽力挣扎用手捂住婴儿的嘴巴,试图止住其越来越大的哭声,免得引来更可怕的灾祸。她的大儿子紧紧抓着她的襦裙,依偎着她,看上去才五岁,虽着锦缎衣服却已经肮脏不堪破了好几处,神情呆滞,仿佛吓傻了。 姚晨不耐烦地说:“拖出去。” 左右锦衣卫对视一眼,不明白他命令的意思。拖出去砍了还是放了? “什么小事都要我过问,你们锦衣卫干什么吃的?”姚晨烦躁地挥手,继续伏案作业,“要犯已诛,本官没空管阿猫阿狗的死活。” 母子三人浑浑噩噩地出了南镇抚司,走了好几条街,才放声大哭,不敢相信自己逃出生天。 其他大部分谢家钱庄店铺掌柜小厮庄户也逃过一劫,查明清白后去留随意,有才能者可酌情留用。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们去散散心?”待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朴嘉言提议道。 观景赏玩,没有比梅园更合适的地方了。 这是姚晨第二次踏足梅园,心境却大不相同。 上回是深入虎穴群狼环伺,就怕行差踏错,这回却是他作为钦差,代替皇帝巡视他在江南的产业。 哦,查抄犯人家产也是皇帝内库的来源之一。 谢家生意基本被皇家接手,虽有震荡,但也变相保住了产业,以及大多数人的性命与生计。姚晨不是心慈手软,只不过为了尽量降低产权变动的损失,顺便避免社会动荡。 梅园异主,繁花犹在。 林中各色梅花齐放,佳丽满前,尤其是那株千年古梅,丝毫没有因为外界动荡而有所变化,严冬到初春,梅花常开不谢,其枝干遒劲,在猎猎北风中魏然屹立,坚毅与柔美,严寒中透着沁人冷香。即便是明朝,也只活了它的十分之一,对它来说明朝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有时跌倒,有时小跑。 在古蓝星的进化史上,动物出现之前,植物曾一度占领统治星球几亿年,人类的历史,也显得微不足道。 渐渐地,近来仿佛被血腥气围绕的压抑感觉也散去了些,那些污浊的气息被梅花的幽香冲淡了,经过自然的洗涤,不平静的思绪也得到了抚慰。 姚晨在朴嘉言的牵引下走过一个个园子,各种梅花争奇斗艳,白梅清妍玉姿,黄梅玲珑活泼,红梅艳冶动人,绿萼玉肌清瘦…… 二人穿行梅林间,朴嘉言像是来了数次,轻车熟路,直奔梅林深处的龙游梅,其枝条蜿蜒如游龙,姿态妩媚,枝头的白色梅花重瓣堆叠,玉雪秀致,惹人惊叹。 姚晨卸下伪装,露出真容,他们在梅下相拥亲吻,情到浓时,朴嘉言突然察觉到什么,飞快点了姚晨身上几处穴道,将他藏进树丛中。 姚晨有些懵,朴嘉言此举令他措手不及,他不但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很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心中不由紧张起来。 他看不到外面的状况,因为梅花树林与枝叶完全掩盖了他的身影,也挡住了他的视野,他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与朴嘉言说话。 -- 第230页 “属下见过教主。”竟是师正阳,其声音恭敬,姚晨的眼睛不由瞪大了。 “我早与你说过,我不是什么教主。”朴嘉言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圣火典只有历代明教教主能练,练会的便是明教教主,属下不敢违背教规,更何况您是朴元帅的遗脉。” “你知道我的身世?” “教主请随我来。” 接着便没了声响。 姚晨被点了穴位,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小狼狗被明教大忽悠哄骗走了。 从今以后,他立志做一个断情绝爱的零号,打入明教圣殿,参悟圣火典,争取早日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第83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2 身上的穴道已经自动解开,姚晨却仍然没有动作。 他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已经葬在这梅林中了,之前那些零碎的未得到关注的片段骤然发出启发人心的光亮,一点点拼凑起来,如散落的珠子串成线。他与朴嘉言靠得太近了,才一叶障目,迷惑不清,这时被一脚踢远才看清了全貌。 为何波斯总坛的护教法王薛西斯二世已经被锦衣卫抓住,无忧客栈有秘宝的消息还会走漏…… 在场的除了他和薛西斯二世,还有一人。 不,一狼狗。 天灰蒙蒙的,不知何时积起了云,显得天空有些低,低到与远处高塔相接。 姚晨忽然感到脸上有些凉,恍然发现竟下起了雪,夹着细细的冰雨,有的未落到人身上就化了,有的打在发梢、睫毛上,晶晶莹莹,闪烁一阵,最后化成水气。 除去人/皮/面具后,皮肤对空气和温度敏感了许多,就像就不见阳光觉得光线刺眼,久不说实话觉得真诚可贵。 脸上有湿意,不是泪水,是雨雪汇成的水痕,他缓缓伸出手擦去,打起精神整理面容,确保干燥无灰尘,才抬手准备把人/皮/面具戴回去,变回娃娃脸的模样。 遮住本来相貌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朴嘉言跟师正阳离开后决定叛变,伪装便没有意义,他应该立刻离开此处,越快越好,否则有性命之危。可在艰难地迟疑了两秒之后,他最后还是决定戴上面具,选择继续伪装盗神。 希望小狼狗不要让他失望。 这个冬天太冷了,方才竟不觉得。 梅花香自苦寒来,怪不得满园馥郁。 姚晨阔步走出梅园,御马在雨夹雪中前行,哈出一口口雾气。 在回锦衣卫卫所的路上,姚晨勉强集中精神,评估自己所冒的风险,以及这次意外发现可能导致的种种情况。 一方面,自己多次坏了明教大事,若是师正阳知晓,自己必定成为其眼中钉肉中刺,坟头草恐怕都三尺高了。说明在今日之前,朴嘉言并没有背叛朝廷,还是基本可以信任的,而且他刚才把自己藏起来,避免暴露在师正阳的视线下,就意味着他还对自己还有情义。这个想法让姚晨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的心脏也在极度的惊痛与怀疑后停止了一下一下的抽疼。 另一方面,以朴嘉言对梅园的熟悉程度看,他肯定去了不止一次,思及师正阳的态度,二人对话的内容,他们应该有过几次接触,朴嘉言并未完全接受自己明教教主的身份,同时也隐瞒了这个秘密,连对自己都只字未提,因此判断其态度有可能在摇摆中,并未做出最终决定。 到了晚间,朴嘉言仍然未归,音讯也无,姚晨为他瞒下了消息,谎称有差事要办,因此未归。 他疲惫地回到房间中,床上枕边还放着那副锁链。 上面早没了人的体温,只余金属的冰凉。 姚晨有些想念朴嘉言的温度,闭目躺在床上,忍不住用手摩挲锁链的表面,无比留恋它紧贴皮肤、缠在身上的感觉。 虽然坚硬,有时候还会磕到骨头,但那清脆的声响还是将他迷住了,每动一下便能听到锁链的回应,伴随着淹没头顶的快感与刺激,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他也被朴嘉言养成了条件反射。 姚晨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消沉一阵,立刻命令东厂要来朴嘉言家族的详细档案,试图找出线索,争取挽回小狼狗的机会。 朴嘉言侯府出身,刚出仕就是锦衣卫千户的高位,盖因其祖上是大明开国功臣之一,尝与太/祖并肩作战,军功赫赫,最后在围剿明教的战役中壮烈,然而无论是史书还是密档,关于其祖宗的记载寥寥,不过数言。 朝代更迭,战乱年代,若有记录缺失也不算罕见,而引起姚晨注意的是朴家历代男丁几乎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有的生下来便夭折,有的年纪轻轻就病殁,还有的出了意外而亡,十有七八未到而立之年便去世了。侯府内甚至传出流言,称因为祖上杀戮太多有伤天和才遭到诅咒,只是流言被强制压住了,才没有传出府外。 朴嘉言作为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种子选手,得到侯府重点培养,特别是升任副指挥使后,侯府的资源他可随意调用。 姚晨皱起眉,这无疑增加了其叛逃的危险性,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朴嘉言跟师正阳走后的第一天。 想他,他若回来,给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朴嘉言跟师正阳走后的第二天。 很想他,他若回来,姿势随便他挑,时长随他控制。 朴嘉言跟师正阳走后的第三天。 -- 第231页 非常想他,他若回来,就嫁给他! …… 朴嘉言跟师正阳走后的第三十三天。 换老攻!随他死外面!! 随着时间流逝,朴嘉言仍然没有踪影,原定的计划却已经逐步展开。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天,杭州城城门守卫在例行检查后放了一名江湖人进城,男子行色匆匆,神色警惕,时不时回头查看是否有人跟踪,然而走入一条偏僻的陋巷后,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巷子里传出重物倒地的声音,男子再也没有走出来。 血腥味让野狗发出不安的吠叫,还引来了几只乌鸦。 巡逻的差役闻讯而来,发现了江湖人的尸体,立刻控制住现场,幸运的是,因为天冷行人很少,现场没有遭到什么破坏,保留得比较完整。仵作初步勘察,死者是被人刺中要害,流血过多致死,地上有其挣扎的痕迹。根据伤口的位置和现场的脚印来看,凶手是个身形瘦高的男子,杀人后翻墙逃逸。 经验丰富的捕头很快就发现死者的姿势有些奇怪,他的右手仿佛在遮掩什么,捕头将那只手移开,立刻看到一行血书。 “头儿,这是什么意思?”捕快问。 “大概是凶手的名字,或者与他的死因有关。”捕头推测。 死后留书,必定是重要线索,可那图形非常奇怪,见过的捕快差役都认不出来,各种猜测,也有的以为只是死前无意识地乱画。 可惜他们没有机会进一步追查了,只见一队缇骑将巷子团团围住,他们被告知此案由锦衣卫接手,差役们互相对视,强压住不满,不得不做了交接。 一群差役下衙后在路边的馄饨摊休息,兄弟几个坐在一块,吐槽今日的工作。 “这群鹰犬……奶奶的!总有他们倒霉的时候!”有个差役极度不甘心白日的案子被锦衣卫抢去,骂骂咧咧地坐下。那骑着高头大马的番子,丝毫没有将他们看在眼里,平时就呼来喝去的,脏活累活全都他们干,吃力又不讨好。 “好了好了。”捕头沉默不语,年长的捕快便劝了一句,这话要是被人听去,怕是又要惹来是非,谢家谋反案刚平定不久,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方才在死者身上搜到了一些通关文书,我飞快看过,此人一路从西赶来,是不是来杭州寻人或者报信的?” “是个不错的猜测,”有人赞同,“最西到哪里?” “好像是宁夏?唔,银川……” “哦?边陲之地,各族混杂,有回族、维吾尔、东乡、哈萨克等等,听过往的行商说,其马市上每走十步便能听到一种语言,十分热闹。” “西边……”捕头沉思一阵,突然灵光一闪,“他的血书,会不会是异族的语言?” “不愧是头儿!”众人恭维,无比敬佩。 “我们要把它告诉锦衣卫吗?”有人小心地问。 “噗哈哈哈,吃你的馄饨罢!那群大爷会听我们的?”他奶奶的让他们自个儿头疼去! 一阵哄笑中,刚才抱怨锦衣卫最盛的差役偷偷凑近捕头,压低声音:“我趁番子不注意,偷偷把那符号记下了,画在这张纸上。” 捕头有些头疼其年轻气盛,叮嘱他把纸尽快处理掉,年轻人一脸不愿意,但因为是顶头上司发话,也不得不遵从。 “回家我便烧掉。” 翌日,捕头到了府衙,就听一弟兄遗憾地说那差役家中遭了火灾,因为发现得太晚,他没能逃出来。捕头听了顿时全身冰凉,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紧紧盯着他,也不知是凶手还是缇骑。他不敢声张,强撑过了当天轮值,晚上在家里也不敢放松,过了几天均无事,他才松了口气。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唉…… 那江湖人的死亡如同打开了通往地府的大门,黑白无常又陆陆续续收走了一连串枉死的冤魂厉鬼。 神秘的血书,离奇的火灾,频发的凶杀案件,杭州顿时满城风雨。 先是查出那血字为蒙语“巴雅尔”,含义即“无忧”,接着又发现那起火灾系人为,着火前差役已经身死,而一件件命案,江湖人似乎暗中在争夺着什么。 一首诗渐渐在江湖人中传开: 黄沙落日麻布衫,无忧客栈与君欢。 朝夕烟火无熄时,湖风吹来远客船。 一处密室中,某帮派也收到风声,召集帮内高手,正在秘密商议此事。 “无稽之谈!不过是一间破客栈,哪来什么前朝宝藏?真要是有钱,他们还用得着开客栈?”说话之人声音沙哑,对宝藏说嗤之以鼻。 “寻常人为何在沙漠里开店?必定是守着宝藏,防止他人觊觎。” “有一定道理,”新插入的声音有些苍老,“那霹雳手原先不过二流角色,如今已经跻身一流高手行列,听说有人在西北见过他,其之前很有可能就在无忧客栈,必是武林秘籍无疑!” “我听闻,霹雳手曾亲口承认自己身患重疾命不久矣,就是在谢家比武招亲的大会上,有不少人证。依我看,应该是仙丹秘药才对,吃一颗包治百病,延年益寿,并且能增加一甲子功力。” “……那些鬼神志怪话本,你还是不要再看了。” 室内沉默了一阵,接着商议如何夺宝,有人提醒:“小心行事,切切!那客栈老板娘非常美貌,夜夜新婚,新郎活不到第二天,许是练过什么吸阳补阴的邪法魔功,或者她乃千年蛇妖百年女鬼……” -- 第232页 “……都说让你别看了!” 远在北方某旮沓养老的郭大侠也很快听说了这件事。 “师父师父,今儿吃鸽子吗?”小徒弟圆圆的眼睛盯着郭轶手中的这一只信鸽,有些馋了。 “太柴,不好吃。”郭轶回答自己的弟子,这是附近村子里的小孩,偶尔替其父母跑腿,给他送些盐巴、腊肉,换皮毛,小孩很机灵,又有些小聪明,以为郭轶是会武功的普通猎户,就缠着他非要要学两招,以后方便打鸟逮兔,郭轶抵不过,就随意教着,目前刚练到蹲马步。 “可以烤啊!嘎嘣脆!”小徒弟双眼放光,biubiu放电。 可惜老郭是个不解风情的,他问:“功夫练了吗?” “又是蹲马步啊……”小孩没劲地说。 “还有呼吸吐纳之法。” “呼气,吸气,这都要学?活人都会。”小孩天真地说。 “你还想不想跟我学了?”郭轶板起脸。 “好叭……遵命,师父。” 郭轶收到挚友的亲笔手书,因其女儿身患绝症,希望能往无忧客栈得到灵药,求他助其一臂之力。 接着,又有名门正派给他下帖子,请他出山,称武功秘籍不能落入宵小之手,否则江湖即将万劫不复,因此当将其毁去,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朗朗乾坤。 情况与二十多年前何其相似! 他在那场争夺中见过豪情万丈的侠客背叛了兄弟,见过义薄云天的庄主妻离子散,见过英姿飒爽的女侠香消玉殒,更有无数百姓义士枉死。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就是姚晨先前警告自己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去管。所以,他一一回绝,尽管知道是徒劳,他还是劝了对方几句,传言莫尽信,江湖已多风雨,且行且珍惜,避开此祸置身事外为妙。 刚将信鸽放飞准备砍柴造饭,他便听到远空传来一声鹰唳。 一只猎隼眨眼到了近前,在他的木屋上头盘旋。 郭大侠叹息一声,这回又是谁? 人一生要做无数个决定,小如早饭吃什么,大如生死之事,全在一念之间。 若做错了第一万个决定,那么前面做出正确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决定的努力,便都没了意义,死后万事皆空。 小徒弟选择今天偷个小懒,不蹲马步了,他躲在灶台旁烤火,按照师父教的呼吸法呼吸,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郭轶从柴火堆里扒拉出自己落尘的佩剑,拍了拍灰,无声告别了伶俐调皮的小徒弟,关上了木屋的门,走入茫茫夜色,一程风雪。 朴嘉言坐在上首,熊熊燃烧的圣火照着他英俊的脸庞,他无言而坐,如古神话中神明化身的完美雕像,接受明教教徒叩拜,面对未知的前路。 堂堂锦衣卫南镇抚司副指挥使失踪长达一月,姚晨面对的选择是,如实报告朝廷,还是编谎话继续替其遮掩。 无忧客栈的计划此时已经进展到一半,顺利地令姚晨想骂娘,他的感情路怎么就那么坎坷呢? 猴子杀了鞑靼探子,伪造了现场血字,将虚假的秘宝一说传给江湖人,一切杀戮便始于此。 霹雳手在江湖行走,按照约定对换心一事守口如瓶,无论是亲人询问还是朋友试探,都闭口不言,被逼急了便逃开,销声匿迹,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为了实证。 盗神假扮老板娘和无忧客栈众人经营着客栈,吸引江湖人士的注意,同时东厂已经秘密将大量□□埋入其地下密道,准备放个大礼炮,谱写这个开坑于百年前、设小高潮与悬念在二十多年前、爱恨纠缠血泪交织故事的大结局。 暗中布局的大师,不是将什么都控制在手里,而是抓住关键点,只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推一把,看局中人身不由己,不知不觉被潮流冲走。 局中人每一个都被潮流左右,又是潮流的一部分,偶尔看到有勇者智士逆向而行,惊讶、害怕又隐隐羡慕,但潮流夹着他们朝那些逆流而上的人冲去,双方在撞击中变成白色的水花。短暂的激荡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潮水朝着原来的方向流去。 无忧客栈的秘宝本来没有,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有,于是它就有了。 就和神一样。 因为涉及姚晨生母之死,再加上姚晨手握圣火典,又是事关宝藏惊动天下的秘密,朴嘉言从来没有仔细问过姚晨,而姚晨也没有主动与他解释,因此朴嘉言心中其实是相信其存在的。 作为平均每天至少说谎25次的生物之一,姚晨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检讨,他就是撒谎成瘾患者,而女装的时候这种习惯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同假面舞会,如同抢劫银行的罪犯,如同屏幕后网络暴力施害者,有了层伪装,人类好像就放出了心中的欲望和恶魔,白日里束缚住他的,再也不能成为他释放本心的阻碍。 不会被抓到……就偷偷试一下……谁也不知道做了这件事的人是我…… 特别是作为密探,时时刻刻牢记隐藏,不能暴露真实的自我,姚晨在无数伪装和谎言中几乎迷失,又遵循寻找真实的本能,试探着一切,渴望着一切,朴嘉言一度成为了他的真实,现在这个真实摇摇欲坠,好像也有点不确定了。 第84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3 关中霸刀自从遇到姚晨之后就倒了大霉,江湖人士都认为他是锦衣卫探子,避而远之,多有排斥,他本就独来独往,本也没什么,但连常去的销赃点都因恐惧钓鱼执法而拒绝与他交易。 -- 第233页 他杀盗匪不假,但也要销贼赃吃饭啊! 更糟糕的是,以前的同僚找到他,说他过去的上官因为渎职被贬,新上任的上司慕其英雄事迹,希望能聘他回来。 “兄长,你当年也是威名显赫的关中捕头,为何与游侠贼子同流合污?众兄弟都想着你盼着你,不如回来吧!” 关中霸刀回忆起当年在公门种种,心怀正义,守卫一方,他也是因为妻子家人被盗匪报复屠杀,官府畏惧匪徒不愿费力气追缴才愤怒离开,花费数年时间一一手刃仇人,然后便四处漂泊,在江湖孤独地闯荡。 这么多年他始终坚守底线,没有滥杀无辜,但在这风云变幻的江湖,他能坚持多久呢? 连他活动范围附近的山贼,听说他是锦衣卫的人,都举家搬迁了。 并且,个别对朝廷、锦衣卫有敌意的势力,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郑某某滚出江湖圈!” 江湖已经没他的容身之地。 最后认清现实的他终于屈服,带着满心疲惫,穿回了公服。 在一次巡街中,前关中霸刀听到有江湖人在一旁议论。 “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什么叛离公门,全是做戏!” “探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郑捕头:“想吃牢饭吗?都他妈给我闭嘴!” 那群闲人顿时变成哑巴。 别说,当捕头威风多了,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通呢? 当夜里东厂的人找上门,郑捕头才突然想起来原因。 吃公家饭碗,上官有令不得不从啊!上刀山下油锅,只要上头一句话。来人虽是东厂番子,和他不是同一体系,但连县官都要听那钦差的,他这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小捕头,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其命令。 不管是多愚蠢多莫名其妙的命令。 “次日将有穷凶极恶的匪徒抵达城中,必须将其捉拿归案。”钦差严肃道。 郑捕头看清楚了通缉令上匪徒相貌,一脸黑人问号。 郭轶牵着一匹驽马进城,他准备在城里歇一晚,然后再继续赶路。 客栈老板待客热情,体贴周到,一夜无事。 但第二天一早,他却发现自己的马匹不见了,伙计期期艾艾地告诉他,他的马因为随地大小便被官府衙役扣住了,想赎回去便要缴纳不菲的赎金。 郭轶皱眉,他有些恼火,这世上总有些恶吏,欺压良善,敲诈勒索,然而他此时急于赶路,不想节外生枝,打算先记下,回头再找那小吏算账——如果此次他能生还的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打听出可以买马的地方,却在街角遇到了一群小乞丐,小的两三岁,蹒跚学步,大的看上去也不过十岁。 “大侠大侠,赏点吃的吧!” “我们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她昨天半夜就发起高烧,大夫说我们没钱就不给治……呜呜……” “大侠,我眼聋耳瞎的祖母摔断了腿……” 没一会,郭大侠买马的钱就没了,他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靠两条腿了,自己轻功还可以,就是有点费鞋。 待他来到城门,城门却已经关闭,此时明明天色尚早,郭轶不解地问守卫。 那守卫遗憾地告诉他:“不巧,咱们这单双日限行,今天逢双,就是这么早关城门的。” 郭轶:“……” 郭轶在回客栈的路上,突然看到先前围住他的小乞丐,见其匆匆拐入一处暗巷,他立刻跟了上去。 之前领头乞讨的大孩子拄着竹竿,流里流气的,丝毫没有面对郭轶时的木讷可怜,他痞痞地说:“郑捕头,我们都照您说的做了,说好的羊肉泡馍呢?一人一海碗!我们有二十多号人呢!” “你也太黑了,刚才干活的才十个人!”郑捕头连连摇头,“一桩买卖你们还想吃两回?先把郭大侠的钱吐出来。” “这是我们的外快,能挣多少全凭本事,你还想黑吃黑不成?”小乞丐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天这么冷,我们也得买几床旧棉被不是……” “留着这套骗傻子去吧!” 傻子郭轶准备从暗处迈出的步子立刻顿住了。 那边小乞丐还在与郑捕头讨价还价:“本来就说好的,事成之后便让我们吃顿饱的,哪怕不给我面子也要给丐帮的面子罢?” 郑捕头正待说什么,眼见这场谈话越来越掉档次,东厂百户咳嗽了一声,他示意另两人看向巷子口。 看清楚来人,郑捕头顿时僵硬,面带愧色,足下不安地动来动去。 一名声在望的北方武林传说,一恶名昭彰的东厂番子,一弃恶从良的关中捕头,带着一群衣衫褴褛还流着鼻涕的小乞丐,占领了西街路边生意最火热的面摊,因为小乞丐人数众多,有的只能挤在一起,或者蹲坐在桌脚。 这家的羊肉泡馍是城中一绝,料重味醇,肉烂汤浓,羊肉不薄不厚,肥而不腻,香气四溢。这大冬天来一碗,便如常言“秦烹唯羊羹”。这摊子父传子,子传孙,目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掌案,其年迈的父亲在一旁打下手,有个小子跑腿,干些杂活,三代每天一起出摊,风雨无阻。 大概看出这帮人不好惹,哪怕嫌弃乞丐脏了地方,他们也不敢驱赶,只能硬着头皮接待。食摊老板好歹认得郑捕头,招呼两句,渐渐地胆子也大了起来,专心做饼。 -- 第234页 三个成年人坐一桌,一派沉默,气氛透着股尴尬,倒是隔壁桌那个领头的小乞丐非常自在,熟络地与郭轶搭话。 “这家的馍是烧饼做的,上面有芝麻,火烤过再泡汤特别香!” 郭轶包容地笑笑,也不计较他之前的欺骗,道:“那你多吃一点。” “你脾气真好,一点也不像大侠。” “那你觉得大侠应该是什么样的?” “一刀一剑闯荡江湖,遇神杀神遇魔杀魔,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是遇见不平拔刀相助!”另一个小孩见他俩聊得热闹,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我们原本住的寺庙,就是被大侠们打架打坏的,功夫老厉害了,一掌房梁就塌了!”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招。”唔,从蹲马步和吐息法开始吧。 “真的?” 小乞丐们围着郭轶唧唧喳喳,后者毫无架子,温和回答,像是幼稚园园长完全hold住了难搞的孩子们,郑捕头都看呆了,直到店家将羊汤端上来,小乞丐们才停止说话,改为不断往嘴里塞东西。 “不愧是郭大侠,有如此风度仁心,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郭轶:谁让我有个不省心的大侄女呢?怎么也该锻炼出来了…… 面对郑捕头的诚恳道歉,郭轶大度地将此事揭过。他没有感到恶意或杀气,才耐着性子与其周旋,换二十年前的自己遇到这一连串的倒霉事,肯定已经炸了。 “其实我是看出了不妥,才顺水推舟。” 郑捕头问:“我们何处露了马脚?” 一旁的东厂百户讽刺道:“那小乞丐一开口就是‘大侠’,恕我直言,他哪里有侠客的样子?想不怀疑都难。” 郭轶不否认,也不在意他话里的不客气,问:“这位是?” “姓名不足道,某忝为东缉事厂百户,奉掌印大人之命,请郭大人留在此地。” “我并不认得你的掌印大人。”潜含义:凭啥听他滴? 百户刚想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但思及掌印大人的谆谆教诲,这会暴露自己理屈词穷的事实,他觉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下,争取以理服人:“掌印曹大人,单名晨字,乃曹督主义子。” 名字也叫晨?倒是很巧,和大侄女一个名儿。郭轶暗想。 郭轶其实听说过这个东厂掌印大人。 东厂曹公公,麾下有十虎;大虎不吃人,专爱吃人祖。 不要问人祖是什么,把“祖”字的偏旁“礻”去掉之后的部分,看上去像什么就是什么。 这首少儿不宜的童谣,传得满天下都是,郭轶感慨人心不古,也暗叹这十虎之首的“大虎”声名狼藉,发自内心希望自己今生都不会与此人有任何关系。 此时得知这只大虎点名要阻挠自己,他一边疑惑,一边充满抗拒。 “恕难从命。”他的答案立刻让东厂百户冷下脸来。 郑捕头见气氛僵持,忍不住转圜,道:“掌印大人可交代了其它?” 东厂百户摇头。他收到的命令是:不计一切代价,阻止郭轶到无忧客栈,毁容下毒废武功挑手筋脚筋,无论手段,最后留口气就行。 郑捕头又转而问郭轶:“郭大侠,您仔细想想,与掌印大人或东厂可曾有过渊源?” 郭轶一头雾水。 这时,小乞丐们已经干掉了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海碗羊汤。 “郑捕头,郭大侠,多谢款待,丐帮弟子铭记在心。”小乞丐头领有模有样地抱拳,带着一帮吃饱喝足的手下欢乐地跑开了。 店家手搓着抹布,想上前算账又不敢的样子。 三人福至心灵,郭轶平静地看向郑捕头,他的钱都给了小乞丐们,而此时小乞丐们早跑没了踪影,最后郑捕头败下阵来,准备说记在账上,等下个月俸禄发了再清。 他旁边的钦差看不下去,一串铜钱拍在桌上,觉得出京之后见到的都是穷鬼,他都懒得费心思去搜刮油水,怪不得大家心心念念想的就是留在宫里。 此举大概赢得了郭轶的好感,仿佛在这个东厂爪牙身上看到了人性的闪光点,也或许只是最淳朴的吃人嘴短效应,郭轶的语气平和许多。 他仔细想了想:“郭某不过乡野粗人,与朝廷中人并无来往,非要说的话,倒是在杭州认得一位朴姓锦衣卫。”那个负了大侄女的坏胚子! 东厂百户一惊,向他询问具体时间与地点,惊喜道:“我听上头提过,谢家一案,虽然朝上锦衣卫得了褒奖,实际立首功的是我们东厂!只我们低调惯了,一心为皇爷办事,才不计较那些虚名。”说起两家互怼,东厂百户的声音里透出充沛、鲜活的感情。 郑捕头道:“谢家之女被害时,我当时也在场,后来在一破庙,我又遇到了那个被诬陷的燕山镖头,与他形影不离的镖师变成了锦衣卫,押送犯人进京。” 郭轶这才得知大侄女又和锦衣卫走到了一起,叹气:“实不相瞒,她叫姚晨,是我……” “姚晨就是掌印大人啊!”只不过曹督主命令东厂称呼其为曹晨罢了,这点就没必要在外人面前说了。 郭轶如遭雷劈,姚晨是大虎,吃人祖的大虎?! 他猛然想起大侄女说过幼时被一老人收养,拜其为义父,那指的应该就是东厂曹督主了。 郭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 第235页 他倒是没有怀疑姚晨不是义弟的骨肉,他并不知道当年弟妹诞下子嗣是男是女,是他先入为主,以为穿女装的就是大侄女,这才导致了误会——个鬼啊! 大侄子为什么要穿女装?! 郑捕头仿佛还嫌郭大侠的脑袋不够混乱似的,突然道:“掌印大人不是太监吗?” 大侄女不是大侄女,是女装的太监。不知道那点更惊世骇俗一点,女装还是太监,玛戈几,加一起难道能负负得正吗? 无情无义的苍天,为什么要捉弄有情有义的我? 他想和义弟绝交。 后面在东厂百户的解释下,郭轶得知自己的大侄子身体仍然完整,且是为了刺探情报才假扮女子,他明白这是姚晨在以他的方式保护自己,免于卷入这场旋涡。 他也决定不去想那些围绕东厂十虎之首的风言风语,去相信自己认识的那个聪慧敏锐、意志坚定、极有主见的年轻人。 尽管如此,郭轶仍然表达了自己西进的愿望。 东厂百户非常不解:“既然您是掌印大人的伯父,为何不听他的劝阻?” “因为姚晨的生父,此时便在无忧客栈。” 东厂百户:啊啊啊那督主怎么办?!会气疯的吧?我该不该说?先和谁说?感觉这是道送命题。 郑捕头隐隐担心自己知道太多了会被灭口,但他还是忍不住听下去。 “他生父的情况有些复杂,一两句解释不清楚,我必须当面告诉他。” 郭轶以为天底下知道姚晨生父身份的只有他一人。 实际上,朴嘉言也知道。 从一个奇怪的梦境里。 那个梦十分真实,起初他与姚晨过着与今世相似的人生。 二人皆为明教之后,却为朝廷效命,一在东厂,一在锦衣卫,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在无忧客栈,他们相遇,相知,相恋,可惜最后没能相守。 他们互相隐瞒身份,闯荡江湖,追查一个个离奇的案件,他佩服姚晨的足智多谋,妩媚风流,姚晨羡慕他的武学天赋,英勇无双,他们生死与共,心有灵犀,本来能成为一对眷侣,一段佳话。 可姚晨还是得知了真相,在生恩养恩、忠与孝间苦苦挣扎,渐渐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不忍江湖侠士无故遭到官府追杀迫害,亦不希望朝廷被明教颠覆导致生灵涂炭,他左右为难,做不了决定,拖延中又不得不忍着内心的折磨,给朝廷提供江湖人士的情报。 后因人出卖,他的身份暴露了,江湖人视他为叛徒,人人唾弃,恨不得生啖其肉,兄弟至交与他割袍断义,连一直护着他的郭轶都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声名扫地;另一边,朝廷因他身世怀疑其忠诚,多有掣肘,监视不断,将他排斥在权利中心之外。 他留恋着两个世界,最后被两边同时抛弃了。 姚晨迅速憔悴下来,朴嘉言痛惜不已,准备带他远走高飞,归隐山林,姚晨对朋友和亲情都已绝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朴嘉言描述的世外桃源上,那里山清水秀,远离尘世纷扰。 而在约定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朴嘉言却失约了。 他在前一天晚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竟使他加入了明教左使师正阳行刺皇帝的阴谋。为了刺杀成功,师正阳联合了不少江湖人士,姚晨得知后,飞快追来试图制止,可朴嘉言就像着了魔,完全听不进去,并在打斗中失手杀死了姚晨的生父,在二人间划下万丈天堑。 绝望之下,朴嘉言孤注一掷,率人潜入皇宫,皇帝却早已得知他们的计划,派出大内高手埋伏,他重伤昏迷,同师正阳一道被俘。 师正阳为求活命,说出了姚晨的批命,因一句“得之可得天下”,皇帝便决定将姚晨软禁在宫中,作为交换条件,他饶了朴嘉言一命,并对其谎称姚晨已经去世。朴嘉言心灰意冷,流亡西域,回到了波斯定居。 锦衣玉食,高床软枕,世人以为是金屋藏娇,对姚晨而言却是折磨身心的牢笼,他仍然依诺言撑了数十年,最后死在一个严冬。 寂冷空荡的殿内,响起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声音主人的神志已经不大清楚。 “我第一次被卖,爹娘换到了十斤黍米,我就想这也好,至少他们能多活几天。” “第二次被卖,义父换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这也不错,算是报了他的养育之恩。” “第三次……咳、咳哈哈!我把自己卖了,换一个情缘了断,一世清……净……” 声音减低,至不可闻。 随后,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从殿中走出,冷静地下旨:“尸首防腐,随葬皇陵。” 第85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4 梦境中,姚晨周围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义父东厂曹督主,故意将姚晨的身份透露出去,以达到重伤北方武林领袖郭轶,使江湖势力分裂,陷入内斗的目的。此举为他立下大功,也获得了皇帝的信任,好比吴起杀妻,易牙烹子,于是他实现了自己的野心,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姚晨算什么?一个义子倒下了,会有千千万万个义子站起来。 皇帝也是冷酷无情,他只是将姚晨视为一件物品,实现其统治的道具,心中对他并无情谊。有次姚晨患病,某地恰好遇到旱情,皇帝便迁怒姚晨,又因为不能擅动他,便将怨气发泄在他身边之人身上,还逼着姚晨观看行刑,在精神上造成无比巨大的伤害与折磨。哪怕姚晨最后死了,也难逃皇帝的控制,不但尸身陪葬,其头部蝶骨还被工匠用秘法雕刻琢磨成一个底托,上面镶嵌了珍贵的宝石与琉璃,制成一件蝴蝶饰品,日日悬挂在皇帝腰间。 -- 第236页 朴嘉言也不想知道得这么详细,但皇帝在姚晨死后还活了数年,姚晨的尸身防腐处理后棺椁就停在他所住的宫殿,他便目睹了一切,一幕幕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清二楚,相忘都忘不了。 除了对姚晨一生影响很大的这一父一君,朴嘉言认为最不是东西的还是自己。 在爱情和仇恨之间,他选择了仇恨。 在当下和过往之间,他选择了过往。 嗔恨往事,痴于爱憎,颠倒妄取,负了最不该辜负的那人。 他做了一个个错误的决定,错上加错,无法挽回,最后毁了两人的一生。 在跟师正阳离开,得知自己身世后,大概深受刺激,朴嘉言才做了那个梦。以梦中的世界为鉴,他决定做出改变,首先是远离那个暴君,尤其是师正阳告诉他,宫中的探子刺探出皇帝已经得知了那六字批命,这让朴嘉言产生了极大的不安与紧迫感。 他想起上次回京他被皇帝褒奖,升为南镇抚司副指挥使,指派南京,因此不得不与姚晨分开,自己当时还为建功立业为国效命而欢喜,如今才知是那暴君的诡计,若不是姚晨偷偷乔装来南京看他,他们二人不知要分离多久。 他又想到姚晨与他说其家人尚未接受他们。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男子身份,龙阳断袖之故,现在却觉得八成也是皇帝暗中作梗,心中更是恼怒。 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敌人已经展开了攻击。 我给你卖命干活,你却想染指我的爱人? 一桩桩一件件,君王的虎视眈眈,连同身世的刺激,把锦衣卫副指挥使由忠逼反。朴嘉言或许愿意为了姚晨放弃对皇家的报复,但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暴君的作为。 他宣布,他和皇帝开战了。 要与暴君抗衡,则必须有强大的实力。 明教正好送上门来,还非要他做这教主不可,朴嘉言冥思一夜,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便答应做了这教主。 他对明教不过是利用,待教中众人亦持保留态度。 师正阳目前还不明白那批命指的是姚晨本人,以为是姚晨所知的秘密宝藏or秘籍or仙丹,得到它便能独步武林,一统天下,因此全身心投入到争夺宝物的准备中。 朴嘉言自然未指出他的误会,顺水推舟,乐得见其倒霉,上辈子姚晨没少受他的算计利用,而且,若不是他将批命告诉那个暴君,姚晨也不会失去自由,郁郁而终。 他冷眼看着面前正在举行仪式的光明左使。 师正阳行止庄严,意气风发,他身着大裘衮服,上绘日月星辰山川,背对着朴嘉言而立,面对万千教众。 这时鼓乐齐鸣,燔柴炉内升烟火,在火光的照耀下,其影子如鬼魅,在圜丘祭坛上被拉长,旋转,扭曲,随着他越来越快的祭祀动作,影子也癫狂起来,缭乱迷眼,头昏脑胀,恍若灵魂离体。 教众被煽动得激荡不已,虔诚地吟诵着:“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妙音引路,无量净土……” 朴嘉言心静如水,跟随教众念出最后的祷辞。 “光明圣火重燃日,霸业皇图不惧天!” “嘶……”皇帝飞快地收回手,冥冥中似有感应,他刚才突然走神了。 下一刻回神,他感到一丝疼痛,低头看向手腕,上面已经有了一条红痕,那条红痕不断变大,最后凝成一颗红色的血珠。 皇帝抬起手腕,放到眼前,观察着血珠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流的痕迹,在滑到腕部最下方快要滴落的时候,他伸出舌头把血液舐去,面容平静,血太少,尝不出味道。 普通人有时候发现身上有块乌青,会忍不住手贱用力按一按,感受下疼痛,或许因为好奇,或许是以此判断撞伤有多严重;而皇帝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是个变态,划掉,心理疾病重症患者——应该被关起来的那种。 在豹房伺候的内侍早已跪倒,五体投地,额头顶着冰冷的石板。作为任职快满六个月的老人,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夺路而逃的本能,咬紧牙关免得牙齿颤抖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尽管豹子是皇帝养的,以活物饲养维持其凶性也是皇帝的命令,刚才玩得兴起刺激豹子过度导致自己受了一咪咪伤的还是皇帝,但让豹子伤了皇帝,就是奴才的错。 没有道理可讲。 正如调/教他的总管太监所说:“你是来当奴才的,不是来学道理的。” 豹房是皇帝在宫内建立的享乐游戏场所,由一处宫殿与小花园改造而成,以豢养动物观赏逗趣。皇帝极爱豹子,豹子最多时有七只,日支羊肉十四斤,零食玩具不计。 皇帝最爱那只从暹罗运来的黑豹,耳短碧瞳,体态优雅,肥瘦合宜,皮毛油光发亮,狩猎时伏低身体又迅猛跃起的瞬间,肌肉起伏,可以看到皮毛在光下的闪光,令人痴迷。黑色大猫到的当日,原本养着的这些土豹子立刻失宠,皇帝直接献豹之人赏金千两,珊瑚宝物数箱。 可惜这只黑豹虽然撑过了数月艰辛的海上航行,却在干燥的北方倒下了,黑豹本居住在热带湿润森林中,到了北平水土不服,便患了重病,奄奄一息,哪怕在众多侍从豹奴精心饲养下也没有好转,皇帝忍痛亲手给了它一个痛快。 后来又有人陆陆续续给皇帝进了不少黑豹,皇帝每次都有厚赏,但黑豹却鲜有长命的。 -- 第237页 这令人疑惑不解,难道此猛兽真的不能适应北地气候?有个好奇的富商尝试着自己在园子里养了一只,发现其精神虽然不如从前,但也勉强活了两年,富商更困惑了,为何皇宫里的那些总是寿命短暂? 答案很简单,因为最喜欢的玩具,总是最容易坏的。 豹房里除了必须的伺候的人,只有少数心腹能够进来。皇帝非常反感他人无辜涉足他这片仅属于自己的私密领地,因此哪怕是那些有资格进来的人,也尽量避开,除非有石破天惊生死攸关的大事,否则不敢在皇帝游戏的时候打扰,顶多在豹房外候着。 今日却是例外,豹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虚浮,老迈,有些慌乱。 人未到,哭声先至。 “万岁爷,您要给老奴做主啊!呜呜呜……” 皇帝一边恼怒有人坏了自己的兴致,一边放下衣袖,将受伤的手腕掩藏起来,他看向来人:“曹伴伴,发生了何事?” 若是走日常剧本,曹督主会先唉声叹气,不经意间透出宝宝受了很大的委屈但宝宝就是不说,等皇帝安慰他关心他并许诺必定保他无恙之后,他才非常不情愿地把改编过的故事说出来,在此故事中,他必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都是对方嚣张跋扈看他不顺眼故意找他麻烦,然后皇帝会说区区小事不必担心,接着他会说自己老了实在太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令皇帝为难,愧对皇恩,愧对天下,不如直接去死好了,皇帝肯定不会说好啊你去死算了,而是赞许他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给他赏了许多金银珠宝安抚情绪,排解郁闷。 The End. 这回曹督主直接在豹房哭嚎开,显然是遇到真的危机了。 皇帝的猜测不假,曹督主抽噎了一会,不负众望地抛出一颗炸弹。 “姚晨跟着他生父跑了!” 小伙为了亲情居然抛弃十多年相依为命的养父! 嗯?逻辑好像没毛病…… 皇帝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一直以为姚晨就算要跑,也会跟着他的小狼狗跑,这个生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 他沉吟道:“去贵妃那里谈。” 豹房里。 内侍仍然跪在地上,仿佛一件死物,待人全走了,他才身体一歪,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后怕不已。 待缓过这阵,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对园子里的黑豹说:“咱俩都逃过一劫,晚上想吃什么?” 黑豹朝愚蠢的人类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吃我,还是和昨天一样,山鸡。” 黑豹喷了一口鼻息,甩了甩有力的尾巴,转身一跃,钻入假山之中。 皇帝的晚膳里也有山鸡,鲜淮雉鸡汤,清而鲜,有滋味。 曹督主亲自侍奉二人用膳,就像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的东厂厂公,在皇帝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 皇帝自在惯了,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同贵妃说了姚晨的事情。 “晨儿找到生父了?”贵妃又惊又喜,真心替他感到高兴,在她心里,早把姚晨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该不该准备一份贺礼?”她立刻盘算着库房里的东西,那件适合恭贺父子重逢。 “还未得到亲口印证,但情报可信,八九不离十了,”皇帝制止了贵妃的瞎忙活,说了坏消息,“他们两人同时失踪,下落不明。” 啪嗒一声玉勺落在碗里,还好汁水没有溅出来烫到人,皇帝连忙道:“你先别急,听朕把话说完。晨儿生父武艺高强,定会保护好他的,再说他生性机敏,又擅应变,说不定已经脱险。” 贵妃不犯病的时候很好哄,对皇帝抱有一种神无所不能的信仰,皇帝说什么便信什么,顿时被安抚住了,她说:“那也要尽快把人找到才是。”接着她埋怨皇帝:“为何要把他派到荒漠里去?那么远,通信都不方便。” 曹督主暗暗点头:就是!煮熟的义子就这么飞了! 皇帝甩锅:“东厂有重要差事交给他,是不是?” 曹督主在线卑微:“是是是。” 贵妃又笑了,她问:“那晨儿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却使另两人陷入沉默,三人隐隐感到不详,似乎有种和谐的东西被破坏了。 一直以来,他们四人都是普通人类中的异类,因缘际会凑到一起,没法换人,就互相凑合着过。他们有摩擦,有冲突,有仇怨,但亦有理解和默契。磨合多年,他们间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排外的圈子,圈子由一个微妙的平衡维系着。 就像一个生态瓶,有水草,有小鱼,有虾,还有菌类,构成一个简单而脆弱的生态圈。 在这个生态圈里,大概是:皇帝吃曹督主,曹督主吃姚晨,姚晨吃贵妃,贵妃吃皇帝,皇帝再吃曹督主,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彼此牵制,维持平衡。 若是其中一环出了问题,另外三环会随之做出相应变化,抵御、消耗掉不和谐的部分,同时调整改变自我,最后四人间又形成新的平衡。 就好比之前贵妃得了乳癌,姚晨亲自给她检查确认后——就是被跑堂撞见误以为他俩有一腿的那回——告诉皇帝,皇帝当时没说什么,还算镇静,回头就把豹房里的活物都换了一遍。他信不过太医,因为外庭文官集团极度不满这个乳母出道的贵妃,将其视为皇帝、朝廷、整个大明的耻辱,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为了确保无人伤害贵妃,皇帝甚至要求姚晨亲自操刀。 -- 第238页 姚晨说通了贵妃,贵妃才把皇帝安抚住,最后皇帝勉强同意由朝廷之外的独立第三方即江湖神医弟子来做手术。见贵妃病情稳定,皇帝心情平复,重新视朝,曹督主便也安分起来,把陷害忠良的计划放一放,于是世界和平。 少了姚晨之后,食物链直接断链了,变成了金字塔,贵妃到了最上面,皇帝次之,最下面是曹督主。 这是非常危险的状态,稍不留神就会导致生态失衡,殃及圈子外的花花草草黎民百姓。因为贵妃的存在给皇帝带来的影响太深了,皇帝又是个行走的精神病院,而曹督主的野心和吞月的天狗一样大,给他一双筷子,他可以吃掉整个地球…… 若再次遇到相同的情况,贵妃死,皇帝疯,曹督主变九千岁,这还是推演出的最好结果。 因此,姚晨对他们三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对姚晨,也是如此。 姚晨收到消息比京城还晚一些,有些不同。 他先收到了无忧客栈传来的新消息,盗神假扮的无忧客栈老板娘和厨子同时消失不见。郭轶那边的密信却晚到了一步,信使到南京时,姚晨已经离开,奔赴银川,信使尽管立刻追赶,仍然慢了,追上时姚晨已经见到了郭轶一行人,知晓了一切。此乃后话。 这时,姚晨的第一反应是:厨子?为什么是厨子?不是跑堂或者账房? 跑堂和账房:……想我们点好行不? 因为厨子给他的印象是常年宅在后厨不露面,陷在妻子离去的梦魇中走不出来,总是叨叨“若是内子还在如何如何”。 有次姚晨不耐烦:“够了,我们都知道你成过亲,别显摆了,客栈里的其他人都还未成家呢!”单身狗都没叫唤,你瞎几把吠个啥? 厨子当时的脸色极其精彩,有种倒置的错愕,像被人打了一拳,渐渐地他就少在姚晨面前提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次之后他的病情才转好。 面对盗神失踪的状况,姚晨有些发愁,接下来的表演还需要一个老板娘,盗神失踪,他本以为可以在南京和小狼狗双宿双栖,坐收渔翁之利。没办法,他便只能自己上了,于是他简单收拾了行李,立刻出发,往无忧客栈赶去。 对于厨子他倒是不大担心,他判断暗中的敌人八成是朝老板娘去的,厨子只是倒霉,不小心成了附带伤害。他们二人若能一起行动,盗神武功二三流,智谋却有四星,厨子脑子不清楚,但内力深厚武艺高强,他们倒是可以互补,利于脱险。 哪怕落单,厨子也是不好惹,当时姚晨遇见他的时候,他被一地下赌场当野人养着,赌场主人驱他与熊罴搏斗,设赌局挣钱。姚晨亲眼看见他徒手握住熊的上下颚,将其从上到下撕成两半,划重点,熊的咬合力约八百千克,四舍五入就是一吨了。 这么个大杀器,也不知道谁应付的来。 姚晨失算了,朴嘉言可以。 “拜见岳父大人。”他对厨子说。 第86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5 谁他么是你岳父?! 暴怒的厨子想要把眼前之人像撕熊一样撕成两半。 这不是那个把姚晨带走,又让姚晨单独回来的锦衣卫吗? 现在还成了明教教主? 呵,锦衣卫果然靠不住。 就在厨子以为自己不能更生气的时候,朴嘉言道:“我要带晨儿远走高飞。” 朴嘉言忘记了,这个厨子不是梦中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子在朝堂和江湖之间左右为难、不知何去何从的岳父,而是没有前情提要、只知道儿子备受皇帝器重在东厂干得有声有色、致力于消灭明教的岳父。 厨子内心咆哮:为什么他要和你这个反贼走啊?! 愤怒值爆表的厨子毫不犹豫地给了对方一掌,对方似乎有忌惮,没有使出全力,他便趁机打烂窗子,想跃窗逃跑,结果刚到窗前就被偷袭,一团白色烟雾当面袭来。细细的白色药粉一沾到皮肤,他便倒在地上,昏迷前,他隐隐约约听到那前锦衣卫现明教教主的声音。 “恕小婿失礼,但你不能出去捣乱,我不能杀你……第二……次……” 厨子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回了地牢,隔壁仍是盗神。 盗神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相貌,一张娃娃脸惨兮兮的,上面有不少淤青。 “你醒了?” 厨子不喜欢这个曾经顶着儿子脸的家伙,尽管盗神易容术出神入化,但他就是能分辨出两人的不同,大概是血脉感应吧。 “那些人把你带走又关回来,对你做什么了?” 厨子沉默以对,不想和他说太多。 “怎么不说话?神神秘秘的……”盗神抱怨,坐回到地上,自嘲,“算了,我和一傻子计较什么。” 厨子心说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在姚晨随朴嘉言离开,又从回到无忧客栈之后,他的头脑就已经基本恢复了清醒,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姚晨提起自己的身份,才迟迟没有开口。 他当年被迫与简心水分手,被明教高手击落悬崖,脑袋受了重创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时好时坏,期间记忆断断续续,有时因为偷吃食物被村民扛着锄头追打,有时与野兽抢窝,有时他又记得自己有个深爱的妻子在等他,可妻子在哪里他却不知道,因此他十分暴躁易怒,心中的焦灼与恐惧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他,偏偏他找不到原因,最终变成一个被愤怒控制,残暴嗜血的疯子。 -- 第239页 直到他见到一个少年,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十分奇异地,在一瞬间抚平了他的全部怒火,让他有种安定平静的感觉。 “货不错,我要了。” 他被少年带走,他没有反抗,罕见地顺从,只想多看那张脸一眼,少年本来想把他献给皇帝,玩角斗场人兽格斗厮杀之类,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就让御医给他治病。 吃了些药,不再被当作野人或畜生,他慢慢捡起了一些记忆碎片,有点正常人的样子了。他的病情时好时坏,他会记起自己是谁,又会突然忘掉。 一晃数年,他又见到了那张脸。少年此时已经长成了青年,用手指随意地点了点他,他便再次被带走了。 这回,去了沙漠,当厨子。 “你真的不是个好厨子。”姚晨咬到一块外表焦脆、里面却还是生的鸡肉,忍不住抱怨。 “若是内子还在……” “够了,我们都知道你成过亲,别显摆了,客栈里的其他人都还未成家呢!” 他身体僵住。 成亲?我成亲了吗? 不,没有……没有! 我离开了爱人,我想回去找她,可是,悬崖好高,我爬不上去……水好冷,四肢好沉……不能睡!她还在等我啊!我答应她向师门请罪后就回去找她的! 可是,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回……哪儿? 我是谁? 那些令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突然就有了答案,像是生锈的齿轮发出咔哒的一声,然后整个破旧的机器开始运转。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 他被完全不知情的儿子带回到无忧客栈,他与爱人相遇的地方,终于想起了全部。 他想说对姚晨说:若是你娘还在,她肯定会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另一边,客栈老板娘和厨子失踪,给无忧客栈内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此时已经有不少江湖人来到无忧客栈,几乎把全部客房都住满了。名门正派,邪门歪道,独行剑客,朝廷密探,道士师太和尚,各门各派都来齐了。他们彼此防备,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客栈里的每一个人,扫视每一处可疑的地方,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在发现老板娘和厨子不见后,本就警惕的江湖人更加敏感,甚至有聪明的,立刻将两人的身份与那首神秘的诗联系起来。 “黄沙落日麻布衫,无忧客栈与君欢。‘麻布衫’指的是厨子,‘与君欢’是老板娘,此地的秘宝说不定与这失踪的两个人有关!” “有道理,不愧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两千年后知两年前的百晓生。只是他们失踪,是不是代表着有人已经参破了诗中的秘密?” “极有可能。” “可恶!”那人一拳锤在桌子上,“居然教人占了先机!” 百晓生安慰:“稍安勿躁,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我看现在并无人有明显动作,他们可能仍未参透全部秘密。” “这么说,我们还有机会?朝夕烟火无熄时,湖风吹来远客船。这一联究竟何意?是在暗示我们放烟花,去划船?” “不像表面说的这么简单,否则其他人肯定已经参悟出来了,不过,倒是可以去湖上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善!明日便去!” 然而,他们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就这破船,租一日要十两银?你们怎么不去抢?”朝廷禁止使用金银买卖,在民间尚好会用宝钞,但江湖人中还是偏向金银,而金子更贵,所以银子流通度非常高,常升涨,比铜钱和宝钞高出许多,常常是一两银,十一、二贯以上的铜钱,十几贯纸钞。 账房:正在抢你们啊,你们没发现吗? 账房:“十二贯宝钞亦可。” “早知道去年趁宝钞价贱的时候多买一点了。” 百晓生道:“我这儿有。”他付了钱,说:“当时降得太厉害,光顾着卖了,后面官府说不废宝钞,价格看好,我就存了一些。再后来,官府抄了谢家,宝钞便趋于稳定了。” 其同伴:“啧,也不知多少金银流入国库。” 国库:不不是我我没有! 百晓生感慨万千:“唉,谢家……”这是许多江湖人的痛,谢家或许对朝廷有异心,但对江湖人着实不错,就像一个武林扶贫救助关爱基金会,常常伸出援手,慷慨解囊,不图回报,他当年也受过谢家的恩惠。 账房将小船交给他们,叮嘱:“注意别污染了这湖水,不许往水里丢东西,包括尸体。” 百晓生背后一凉:为什么要强调尸体啊喂! “这方圆数百里的活物,人也好,飞禽走兽也罢,全指着这湖呢,你们把垃圾带回来,返你们两贯钞。” 百晓生与同伴对视一眼:这客栈,真踏马诡异。 账房的叮嘱不无道理。 江湖人士源源不断地到来,客栈却仍然勉强住得下,一部分人离开了,一部分假装离开潜伏在暗处,睡在屋顶或梁上,还有一些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居住环境越来越糟糕,在厨子失踪之后,供应伙食都成了问题,而没了老板娘调剂周旋,客栈里更是缺少欢声笑语,氛围日益紧张。 跑堂的好几次因为不能说话沟通不畅被人迁怒,除了端茶倒水,日常打扫,他都尽量躲着人走。 -- 第240页 账房找到跑堂,道:“昨日租船的人还没有回来。”希望他发挥高明的轻功,去湖中查看,跑堂应下,他晚上转了一圈,在湖的另一边发现了船,人却不见了,又等了两日,仍然不见踪影。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遭遇不幸的时候,百晓生回来了,他们称自己划船到了另一边,却倒霉地在沙漠里迷了路,差点回不来。 可没人相信。 百晓生他们不是第一批探秘无忧湖的,却是最晚回来的,暗中盯着他们的江湖人立刻察觉到异样,认为他们有事隐瞒,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解谜的线索。 “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虎视眈眈之下,百晓生暗暗握紧了手中武器。 也不知道是从何处飞出了一支暗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动手”,余人纷纷亮出武器,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冷兵饮血。 郭轶抵达无忧客栈的时候,客栈里几乎人人负伤,分成几派,在客栈中割据,客栈大堂一片狼藉,伙计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百晓生身负重伤,生命攸关之际被一群出家人护住,但也暂时失去了人身自由。 “阿弥陀佛。”领头的大和尚让人把无主的尸体收殓起来,念了往生咒。 “郭大侠,您也来了。”认得郭轶的人纷纷与他打招呼,之前被郭轶劝阻过别来这里的朋友熟人,感到有些奇怪,偷偷问他:“您怎么改了主意?” 郭轶叹气:“一言难尽。” “这两位是?” “晚辈的朋友,路上碰到便一起上路。” 郑捕头和东厂百户也跟来了,前者是被后者胁迫,后者则是为了躲祸,怕成为曹家父子争斗的炮灰。 郭轶的到来让客栈恢复了一些秩序,正道敬重,邪道忌惮,纷纷有所收敛,气氛也不那么剑拔弩张。 之前护住了百晓生的老和尚与郭轶坐在一起,听旁人在研究无忧客栈的秘密,那二十八个字,教人拆头去尾翻来覆去研究,几乎把人折磨疯了。 听人提起那首诗,郭轶表情复杂,脑中两种念头交战,最后他的良心战胜了羞耻心,郭轶决定站出来说出真相,为了武林安危。 “说来惭愧,这首诗乃郭某年轻时赠友人所作,并非如传言所说是从开国时流传而来。因此秘宝之说,实乃空穴来风,不足为信。现在才说出来,实在惭愧。” 客栈中顿时一默,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郭轶身上,这位年已半百的大侠,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 你在做正确的事情,别人笑话也……无……所……谓…… “噗哈哈哈!笑死人了!郭大侠不会以为我们会相信吧?”一老婆婆发出尖锐的嘲笑,此乃孤鬼派长老,她年轻时是南疆第一美人,擅蛊毒,多诡计,二十年前曾与郭轶有过一面之缘。 众人将信将疑,为了武林安危牺牲自己的名誉,这种事似乎郭大侠也做得出来。 友人不支持地看着他:“你这又何苦?” 郭轶:“……” 正当大家为郭轶的发言议论纷纷时,大漠干燥的风从破裂的墙壁和窗户中穿过,众人忽然听到一阵丝竹声,从远处传来,渐渐清晰,乐曲悠扬,古朴中带着一丝异域风情。 他们循声到了客栈外,突然看到沙丘上有一艘船,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艘船竟能在沙海中航行,以极快的速度向客栈这边而来,船越来越大,眨眼便到近前。人们才看清这是一艘三层巨船,船长二十余丈,阔七八丈,船体极深,前后竖五掩大桅。 众人皆为这神奇的沙舟而惊叹。 “我明白了!这便是诗中提到的客船!”有人惊叫。 沙舟到客栈前约百步停下,曲调一变,突然激扬起来,沙舟上某处机关开启,放下一道长梯,一道波斯红毯滚落,一路滚到面前郭轶等人面前。 只见六名乌发垂肩、白衣如雪的少女,提着满篮海星花,从长梯上下来,客栈外一路洒上来,将这暗紫红色,形如海星的鲜花,铺在地毯上,风将花香送到江湖人士的鼻间。 又有六名英俊风流、身手矫捷的青年男子,抬着华丽宽大的软轿,跟随少女而来。他们轻功卓绝,虽抬着轿子,脚上却没有沾到花朵,展示出无比惊人的实力。 有见识的人立刻认出他们衣服上的那日月图形,发出不可置信惊呼。 “明教?!” 这是明教百年后第一次重现江湖,姚晨花了不少心思,翻遍了关于明教的记录,以及所有小说与影视作品中溜到飞起的出场,才设计了这一幕。 男子们稳稳当当地将软轿放下,分立两边,动作整齐划一。 风吹开轿子我的帷幔,露出众人熟悉的脸庞,正是无忧客栈老板娘。 众人纷纷感叹:老板娘身份果然深不可测,仅仅从此沙舟便可看出其实力惊人,那秘宝必是真的了!之前在她面前刷好感度,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用。 老板娘此时少了几分平日的媚态,多了一些端庄,但仍然艳丽,她笑时眼尾微弯,眉目生得柔和,勾动春风,目光注视着人的时候,不自觉便会沾染无限温柔,眼角的痣更添潋滟冶色。 “在下姚晨,明教护教法王,这无忧客栈便是我教产业,先前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各位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到这沙舟上,我教已经备好筵席,向各位赔罪。大家若是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可在席上畅所欲言。” -- 第241页 明知宴无好宴,众人还是经受不住宝物的诱惑,踏着一路鲜花,到了沙舟之上。 众人落座后,姚晨挥手,那十二名仆从立刻退下。 那六名男子中的一个,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人群中的东厂百户身上扫过,百户顿时一抖,瑟缩了一下。郑捕头挨着他坐,立刻发现了异状。 “无事。”东厂百户低声道。他内心悲伤逆流成河,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东厂里盘儿亮条儿顺的高手都在这儿了,平时一个出现都是天地不宁风云变色,而此时居然全聚在了一处,谁知道会不会把天捅破! 那个看他的男子,正是臭名昭著的东厂十虎之一,他的顶头上司。 他上司站着,而他坐着吃饭。嗯,小鞋没跑了。 尽管他不知道为何东厂要假扮明教,但他懂得这时候要牢牢闭嘴夹着尾巴做人。 此时隐藏在江湖人中的真正明教,看到姚晨这一边打爆电话的出场,觉得自己弱爆了,好像入了个假明教。 面对山珍海味,饕餮美食,东厂百户有点食不知味,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祈祷上司在他口吐白沫七窍流血的时候能好心给他喂颗解药。 与他有同样猜测的,还有其他江湖人士,之前与郭轶呛声的孤鬼派长老,毫不客气地召唤出一只浑身脓包的癞/蛤/蟆,每样菜都给它吃一口,然后才放心用饭。大家见姚晨并不阻止,也未有不悦或心虚之色,便各使神通,用自己的手段检查是否有毒。 他们其中也有面无惧色,不试毒就用饭的,比如郭轶等人。 这位历经江湖风雨的大侠,在姚晨出现的时候就提着一颗心,觉得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待众人用餐完毕,姚晨为他们展示了,什么是教科书式的复仇。 第87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6 你,想报仇吗? 想的话就按照这本复仇指南说的做吧! 首先,你要了解什么是错误的报仇方式,从失败中学习,方能成功。 有的人为报灭门之仇,不惜娶仇人之女,还给自己做了个红尘了断一切(念第一声)没的手术,遂练成神功,虽然以家传武功手刃仇人,却被毒汁所伤,双目失明,最后还杀了妻子,后被情敌刺废四肢,永生囚禁在地底监牢之中——所以,情敌是主角吧? 有的人为了父亲向叔叔复仇,在复仇之路上,他发出了“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这句流传千古的人生箴言,看上去似乎是个聪明小伙。然而,他先是不小心误杀了自己的岳父,然后不小心毒死了嫁给了叔叔变成小婶子的母亲,还不小心和仇敌双双中毒剑——这要有多不小心? 还有的与被母亲虐待二十年,以向生父复仇为人生最高目标,为此放弃了一生所爱,把他留给同父异母的姐妹,却发现母亲其实不是生母,只是将其作为复仇工具,一辈子都活在一个谎言当中,最后中毒箭含恨死去——因此,找对爸妈很重要,小蝌蚪没看过吗? 总结了前人经验,姚晨制定了一个高效、准确、完美的复仇计划。 他先编造出一个宝物传言,将嫌疑人引到一处,再根据情报、证据,进行周密的论证与推演,一一找到仇人,完成复仇。 “郭大侠,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您指点迷津。” 姚晨首先对郭轶发难,掩藏住内心的MMP,都多次警告老郭让他别来了非不听,他是首屈一指的武林名宿,不把他搞掉下一步很难实施。还有那个东厂百户任务没完成居然没有以死谢罪,反而跟着老郭一块来了,回头再去找其负责人算账,今年的年终奖和年假都别想要了! “但说无妨。”郭轶道。 “二十多年前,你曾救下一名被人追杀重伤濒死的女子,我说的可对?” “不假。” “当年追杀她的人,今日可在这船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抗,姚晨嘴角隐隐含笑,目光含着威胁,郭轶此时已经知晓其东厂掌印的身份,而且从东厂百户透出的口风,其手段狠辣,威严甚重,自己若是不说,他可能会杀了全部江湖人泄愤,同时替朝廷立威。 郭轶也可以姚晨的真实身份要挟,但终是有些不忍,这个身世复杂命运坎坷的孩子,耗尽心力布局为母复仇,孝心可嘉,而且江湖人本就不管个人恩怨,他本人也厌恶一些武林人士的贪婪和滥杀,无意替人隐瞒。 他一时间开不了口。 毕竟姚晨除了是义弟之后,还是朝廷的人…… 在郭轶犹豫的时候,有人等不及,干脆自己跳了出来。 “不必问了,当年有我老婆子一份,重宝现世,能者得之,有何不对?是她太愚蠢,孤身上路,如稚子抱金过市,自寻死路!”孤鬼派长老在看到老板娘相貌的时候就心里有数,暗暗联络了当年一起参与追杀的故交,随着她领头,数名江湖人站了出来,他们皆是成名已久的高手。 “长老敢作敢当,”姚晨坦言道,“死在你们手上的,是我教上一任护教法王,亦是我的生母简心水,今日我欲为她报仇,希望旁人不要干涉。我也想请各位做个见证,陈年旧恨,便在今日做个了结。” 众人皆是一惊,本来只想来挖个宝,没想到还有数十年前的旧事。 孤鬼派长老觉得这女娃口气不小,太过目中无人,讽刺:“你要如何报仇?” -- 第242页 “我会派出手下与你们一一对战,你们若胜了,可自行离去,恩怨两清。” “我们若不应呢?”群起而上,把这女娃制住,逼问出宝藏下落,不是更妙吗? 姚晨早有准备,道:“长老,还记得你们上船时踩过的鲜花吗?花粉含有剧毒,中毒者手腕中间会出现一条红线,没有解药只能活三日。当然,你也可以自己炼制解药,但炼药至少需要十四天,怕是来不及。” 众人连忙去检查自己的腕部,发现确实如他所说有了红线,一片哗然,群情激愤,孤鬼派长老眯起眼睛:“你的那些手下和侍女怎么没事?必有解药。” “他们也中毒了,我也是。”姚晨向大家展示了自己的手腕,其随从也一样,均露出红线,骚乱的江湖人一时间安静下来,又敬又畏地看着老板娘。 姚晨继续说道:“解药不在船上,我把解药藏在一处秘密的地方,除非我发出正确的信号,不然不会有人送解药过来。我们便同归于尽。待比试完,不论结果,必将解药双手奉上。” 有人绝望,喃喃:“疯子……” 孤鬼派长老神色变换,与其他人商量后,坚定道:“这便开始比试吧!” “长老莫急,”姚晨不急不缓地说,“还有人藏头露尾,没有胆子承认。” 一少侠闻言,咬咬牙走出人群:“家父也曾参与,但他早年已过世,某愿代父迎战。” “勇气可嘉,但逝者已矣,与你无关。” 姚晨表现出的恩怨分明,倒是赢得不少江湖人的好感,对其承诺比试结束便给出解药竟信了几分。 人心真的是个复杂而奇妙的东西。 若是姚晨本人及其手下没有中毒,这些江湖人极有可能会联合在一起,拼死一搏,宁愿鱼死网破也不接受胁迫,但眼见所有人都一样,倒是没那么急切了,盖因他们没有被逼到绝境,仍抱有一丝希望,而且也看到姚晨冒着相同的风险,无话可说。 姚晨回到原来的话题:“时间紧迫,参与追杀的还是尽快站出来,莫要害了所有人的性命。” 人群中竟有人附和,甚至开始检举揭发。 明明是姚晨心怀不轨给所有人下了毒,但有人反而对那些招惹了他的人心怀怨气,鄙夷敢做不过敢当的懦夫,而人家为母报仇,天经地义。 就像人质遭到劫匪绑架,警察没能将其成功解救,事后新闻、公众和受害人家属会大肆指责警方无能,怨恨警方,对劫匪倒是草草带过;就像丈夫出轨,妻子谴责、仇视、憎恨第三者,却仍然坚信丈夫无辜,盼望浪子回头。 郭轶看穿了这一切,却没有说什么,大侄子对人心的把握,无人可出其右。 而看不透的,沦为牵线木偶,按照姚晨的剧本走。 比试进行到第三天,姚晨这方胜多输少,孤鬼派长老等个别武功高强的勉强活命,其他仇人都死于比拼之中。 “比武已经结束,解药呢?” 姚晨往天上放了一颗绿色的信号弹,不多久,从天上飘下一个孔明灯,侍女从中取出解药,送给众人服下,手腕的红线很快就消失了。 孤鬼派长老调息完毕,恢复了四五成功力:“女娃,我若是你,就不会这么早就交出解药。”她干枯的手里出现一团幽绿的雾气,汹涌翻转,趁人不备偷袭姚晨,想制住她获得宝藏的秘密。 立刻有仆从上前替姚晨抵挡,但那团雾气就像是活的一样,绕过了那仆从,直奔姚晨而去。 此时郭轶离得太远,施救不及,一个身影自人群中一跃而起,将姚晨拉入怀中,不但将那团雾气打散,还一掌将孤鬼派长老打倒在地,不知生死。 只见那团雾气坠落的地方,有一只可怖的绿甲飞虫,虫子的背上有诡异的图案,看上去像一张人脸,虫子蹬了瞪腿,挣扎了两下,最后不动了。 “你没事吧?”朴嘉言紧张地检查姚晨的身体,生怕对方被那团绿雾沾上了。 姚晨摇摇头,探究地看着小狼狗,对方看样子并没有吃什么苦,显然有一定人身自由,离开那么久都没有给他或朝廷传信,恐怕已经变节了。 小狼狗为什么要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呢? 心中叹息,姚晨轻轻一挣,摆脱了朴嘉言的怀抱,但对方却没有放开他的手,十指相扣,并与他站在一起。 掌心贴掌心,姚晨觉得热度从那里传来,沿着手臂,到达身体,迅速占领了心脏,还使红晕从脖子蔓延到了脸上,脑子有点晕晕的,熏熏然似醉。 全身的细胞都为重逢欢呼雀跃,至于之前发下的要换老攻,随他死外面的誓言,早被抛到了脑后。 随朴嘉言而来的明教教徒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假明教的首领,好像和教主牵扯不清的样子,不会是教主夫人吧? 而东厂众人则是一副惊掉了下巴的样子,他们没看错吧?怀春少女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头儿的脸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姚晨不想暴露太多,尽管好像已经暴露了不少……如果让江湖人知道自己这方其实是东厂,他恐怕必须要杀了全船的人灭口,否则整个江湖人都要找朝廷的麻烦。这不符合他的本意,好歹有个老郭要护着。他原来的计划是揭露所谓宝藏的秘密只是明教的阴谋,给明教拉仇恨值,让武林人士和明教狗咬狗,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 第243页 朴嘉言的叛变,使他不得不临时改变接下来的剧本。 尽管他不明白小狼狗突然变节的原因,但他相信小狼狗对自己的感情,他们之间每个对视、每个互动,涌动着的情愫不似作假,对自己影响很深,对小狼狗亦是如此。小狼狗改变立场,必定有其原因。 姚晨决定给他一个解释机会,先听完他的理由,然后把他的武功废掉,羽翼剪除,关进小黑屋,谁也不让见。 他的病情在他那一家子里面还算轻的。 姚晨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对郭轶道:“郭大侠于我有恩,我可以答应您三件事。” 郭轶不知道姚晨原本的计划,只觉得自己的大侄子并非罪大恶极,无可救药,他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姚晨的目的只在于复仇(并不是),如今母仇已报,便为江湖人留了余地,所以才给自己澄清宝藏谣言的机会,使江湖恢复平静。 “我一友人之女身患绝症,可有神药治愈?” “有,霹雳手的心疾是神医弟子治好的,如您需要,我可以代为引荐。” “多谢。”郭轶谢过,为了长生不老药而来的江湖人闻言,一阵失望。有了前面的铺垫,他们对姚晨的话居然深信不疑。 姚晨:要活得长久,首先要治的不是身体,是脑袋。 郭轶又问:“我还有一友人,武功多年停滞不前,可有秘籍相助?” “有,我教圣火典虽威力无穷,名扬天下,然修炼的限制颇多,非镜台澄明,心向光明者不可修炼,否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还有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武功秘籍,你们要不要? 又有许多人打消了念头。 最后,郭轶终于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无忧客栈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无忧客栈确实有重宝,乃我教立教之本。当年惨事,我教西归,无数虔诚教徒倒在沙漠之中,先人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便召集无数能工巧匠,以全教之财力,建造了这一座沙舟,护送西行的教众,无忧客栈便是这沙舟的港埠。” 要建造这座巨大的沙舟,确实要耗费无数财力。 大家无语:所以明教把宝藏挥霍一空,就为了这么个奢侈的交通工具? “苦又何妨,难又何妨。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主题得到升华,众生平等,我为人人,这可比什么打天下实现个人野心高档多了,更适合洗脑催眠。 郭轶觉得这个结局甚好:“不愧是光明之徒,在下受教。” 真·明教教众:我们好像真的加了个假明教…… 各路江湖人士下船,收拾好自己因接连打击而破碎的心,准备回中原,还是中原武林比较适合他们,打打杀杀的,生存比较容易。出了关之后他们就觉得格格不入,浑身不得劲,大概是因为明教源自波斯吧……他们的江湖不大一样。 郭轶最后一个才走,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大侄子。 朴嘉言和他带来的人手,不似锦衣卫,来者不善的样子。 “明教教内事务,郭大侠还是不要管的好。”师正阳现身,不客气地对他说。 郭轶无奈,见姚晨没有开口挽留,便也离开了沙舟,但他没有走太远,留在附近,以防不测。 他夜里偷偷回船上,却惊讶地发现人全不见了,只留下一艘空船,甲板上并没有增加打斗的痕迹,说明姚晨可能是自愿被带走的。 但他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了这沙舟的异样,它的内部空旷破旧,完全没有表面光鲜亮丽,下面也没有什么机关可以使它在沙漠中航行,只是艘徒有其表的破船。随后,他又在一堆杂物中发现了几面巨大的镜子、幕布等,他常年行走江湖,立刻看出这是江湖骗子常用的道具。 原来沙舟航行只是障眼法。 郭轶气笑了:“这小子……”把所有人都耍了,看来自己也不用太担心他的安危。 姚晨很想把“你死哪里去了”“怎么这段时间都没消息”“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女友三连问扔到小狼狗脸上。 然而明教教主先以拥抱制住他的反抗,发出一波亲吻攻击,又使用超低音音波打击:“想我没有,嗯?”最后一个音节刻意拉长了。 低音炮让姚晨感到一阵酥麻,这是作弊! 很有磁性很低沉很浑厚很舒服很想要…… 姚晨在抱怨小狼狗的声音,却不知自己的细碎低吟也令人情不自禁,充满爱意,全情投入,虽是一个单音,却一波三折,起于惊,升为亢,又低降为喘息,还有颤音,似压抑又似诱惑,同时银钿步摇互相撞击,在习武之人敏锐的耳朵里奏出美妙的乐章。 两个有情人彼此相拥,满足入眠。 心满意足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 做过之后还是要面对问题。 自□□将取缔“左道邪术”写进《明律》十一《礼律》起,明教便成了官府打击的目标,大明土地上就不会再有明教。不管明教教义如何高尚,其蛊惑人心,招纳教徒的手段,难为统治者所容。 “你如今成了明教教主,以后有何打算?” “侯府有□□亲赐的免死金牌,不会有事。” 姚晨:你哪来的信心? 朴嘉言与他细细道来:“我祖上其实是波斯人,被总坛派遣入中原抗元,其勇武擅兵事,立下赫赫战功,当年与朱元帅齐名,二人各领一军,配合默契,成功驱逐鞑靼。后来大明灭明教,他站在了朝廷这一边,本也能逃过一劫,但□□忌惮其在军中声望,赐鸩酒,夺兵权,老了后又心中生愧,赐后人免死金牌以作补偿。” -- 第244页 “随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隐姓埋名,归隐山林。” 朴嘉言下定决心,这一次,他必不食言。 第88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7 姚晨被变相软禁起来。 因为之前与江湖人比武影响了实力,明教又是后发制人,姚晨的东厂属下几乎都被擒住了,朴嘉言许诺没有加以伤害,只是将他们囚禁起来,称合适的时候就会放他们离去。 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他有种直觉,小狼狗在密谋着什么,尽管小狼狗每晚都来他房里,但白天总是不见人影,显得很忙碌的样子,问起是什么,他又不说,若逼急了,就会做其他事情,很有效地堵住姚晨的嘴,转移他的注意力。 姚晨无奈,便只能指望东厂唯一的漏网之鱼,那个跟着郭轶被当作普通江湖人的东厂百户,希望现在京中已经收到了消息。 想到京中,姚晨为难起来。 小狼狗是铁了心与朝廷作对了,似乎要干票大的,然后再与他卷钱逃跑,远走高飞。 姚晨不是不心动,他本来的退休计划是回到皇宫,在皇帝的羽翼下、在贵妃的伺候下、或许是送走了老不死之后,吃香喝辣,安度晚年;然而,小狼狗无法与他们共存,他只能考虑换个地方混吃等死了,似乎和第一种计划没有太大的不同,而且后一种还能为爱鼓掌。 说起鼓掌,他与小狼狗越来越默契了,不仅仅是熟能生巧,好像还天生契合,一举一动,都心有灵犀,有时姚晨还只是在心里出现一个念头,还没在表情或肢体上透露出来,小狼狗就做到了。 这种心灵相通,彼此相印的感觉,不是单方面的,姚晨他从小狼狗的表现上,看出自己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那日益增加的爱意,如春江水,似秋日雨,绵绵不绝。 姚晨:“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见过?” 想到梦中自己做的混账事,朴嘉言有点心虚:“可能罢……” 姚晨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换了个姿势,把头枕在朴嘉言的手臂上,背对着他躺着。 朴嘉言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手掌放在他的腹部。 姚晨:“如果你在想我会不会怀上,我就踹你。” 朴嘉言笑了,声音低沉性感。 “用你正常的说话声音,不要刻意压低勾引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说话之人慢慢凑到耳边,“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吗,晨儿?” 姚晨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头:“你总是知道我的弱点在哪里。” 朴嘉言跟着钻进被子:“是你把弱点主动交给我的。” 红帐翻浪,春衾暖香。 朴嘉言如前几日一样离开,姚晨则在屋内休息,突然响起敲门声。 姚晨打开门,惊愕道:“厨子?” 厨子身后跟着一明教教徒,对方并不知道姚晨的特殊身份,大概以为只是普通囚犯,说话便非常不客气:“不得无礼!这位是教主的岳父大人。” 姚晨的脑袋出现了几秒的空白,他下意识地问:“什么岳父?” “我教正在准备教主大婚……广邀英雄豪杰……三日后……” 那人的声音仿佛时有时无,姚晨勉强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他撑着门,才不至于倒下去。 所以,这就是小狼狗这几日在忙的事情? 心脏先是迅速冷却,连血液冻成硬邦邦的一块,又从冷冻的冰下爆发出愤怒的岩浆,咆哮着卷走了姚晨的理智,他想把这颗星球炸了。 前一秒小狼狗还与他耳鬓厮磨邀他私奔而他还差点答应,后一秒就出现了一个岳父,他想脚踏两条船吗?! 而且,厨子什么时候有了个女儿? 厨子的目光里仿佛饱含着千言万语,哦,一定是段历史悠久跌宕起伏充满爱恨情仇的往事,姚晨此时却是没有那个心情听。 与我何干?我都失恋了啊! 厨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姚晨:老板娘还是晨儿?好像都不大合适。 正犹豫间,姚晨冷下脸,当着他的面,碰地一声把门关上。 他的反应被厨子当作抗拒,不愿认亲,厨子伤心无比,消沉地离去。 朴嘉言得知了二人见面消息,看见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的姚晨时,眼中流露出担心,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你见过他了?” “是。”姚晨没有看他。 朴嘉言非常疑惑,他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座即将奔溃摇摇欲坠的大坝,汹涌的潮水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吞噬。 “你在生气我瞒着你吗?” 姚晨气极反笑:“我还要感谢你不成?”谢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个神秘的未来教主夫人,到底什么来路?能勾得小狼狗做出这样的事来!为了财富?权势?地位?子嗣?玛德想不通…… 饶是他清楚罪大恶极的该是眼前这个劈腿的男人,但感情上头,姚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未来教主夫人碎尸万段的冲动,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失去朴嘉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山无棱,是天地合,是江水为竭。 他这反应完全在朴嘉言的意料之外,朴嘉言本以为姚晨在知道厨子是其生父后,哪怕惊讶、愤怒、难以接受,大多也会是冲着厨子去的,而他此时的表现,好像完全把帐算在了自己身上,这让朴嘉言疑惑不已,不知所措。 -- 第245页 而令他更无措的在后面。 姚晨已经像刺猬一样开启了防御模式,说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 “虽然这几天你给了我不少乐子,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在说什么?你先冷静一下……”就算不想认亲爹,也不至于一怒之下放弃两人的感情罢?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请教主大人出去。” 朴嘉言无法,只能暂时避退。 朴嘉言与姚晨之间的变化,被师正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瞒过教主耳目,偷偷找到姚晨。 师正阳对朴嘉言这个教主,其实算不上非常满意,他们之前在杭州黄华馆有过交手,便是他将朴嘉言打成筋脉尽碎,扔在密室等死。而再次相见,本该已死之人不但活得好好的,更是短时间内武功超过了自己,师正阳惊讶不已,深入查探后发现他不但练成了明教圣典,还是朴元帅之后。 为了明教大业,他连薛西斯二世那样短视自大的蠢货都忍了,而朴嘉言年轻有为,武艺高强,不失为一任圣明的教主,权衡利弊之后,师正阳便决定将他拉到明教这一边,并助他登上教主之位。 一开始朴嘉言并未同意,即便得知其祖实为皇家所害,他亦能冷静看待,师正阳便转而利用姚晨挑拨皇帝与朴嘉言之间的关系。并且,在他的支持下,朴嘉言很快便获得了大部分教众的认可,坐稳了教主之位。 然而,成也姚晨,败也姚晨。师正阳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朴嘉言退隐之意,便想通过姚晨影响朴嘉言。 “师左使,别来无恙。”姚晨对他的到来并不十分惊讶,师正阳可以说是罕见的理智冷静的聪明人,文武全才,足智多谋,给朝廷造成了不少麻烦。可惜此人一颗红心向明教,不能为己所用。 师正阳注视着男装打扮的姚晨,心中也是感慨,此人居然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他耍得团团转,他们在暗中几度交手,自洛书盟到谢家,他吃了许多亏。若不是买通了皇帝身边的人,他也不会发现姚晨的真实身份与立场。 “东厂掌印大人,”师正阳开门见山,“我来此有两件事,一是无忧客栈的宝藏,二是三日后的教主大婚。你给江湖人士的说辞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原中原明教右使神通广大,可知将来,断阴阳,曾在谢家将圣火典传与你,并亲口告诉你六字预言。这本就是我教之物,我志在必得。若想善了,在大婚之日前,告诉我全部。”他的未尽之意是,姚晨若是不老实交待,他必将二人婚事反对到底。 姚晨理解成,等教主成亲抛弃旧人,师正阳便让他好看。 同时,姚晨从他的问题知晓师正阳并未得到朴嘉言真正的信任,还不知道那预言指的是自己,而不是子虚乌有的宝藏。若是知晓,这个一心扑在反(大)明复明(教)事业的左使,一定会逼朴嘉言娶自己的。 这个想法让姚晨对自己即将做的事情稍微犹豫了一下,朴嘉言多少还是护着自己的,唉……可惜了他和许多渣男一样,想着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姚晨只能采取手段,教他做狗。 “我可以将秘密告诉你,但我信不过你,万一我说完你便杀了我呢?” “你待如何?” “助我脱身,你只需在教主大婚之日前夜稍微放松对我手下的看管,他们自会救我出去。” “你就不怕教主……”气死?居然要在新婚前夜逃跑! 师正阳压抑住内心的疑惑,如果可以,他希望姚晨去死,朴嘉言完全忘记他,安安分分当教主,看到姚晨对朴嘉言绝情,他应该高兴才对。而姚晨此时表现出对朴嘉言冷酷无情对明教不屑一顾的态度,又让他心中不悦。 他深深地看了姚晨一眼,发现他意志坚决,便同意了这场交易。 大婚前两日,师正阳如约用计调走朴嘉言,姚晨也顺利在婚礼前夜与东厂接上头,然而他们在逃到大门时却遇到了埋伏。 朴嘉言自黑暗中走出,目光沉痛:“为什么?” “我选择了皇帝,就这么简单。” 不提皇帝还好,一提起来小狼狗便炸毛。他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让姚晨与自己在一起,远离那个暴君? 他霸道地将姚晨带回房间,盛怒之下动作有些粗鲁,他将姚晨扔到床上,后者生无可恋地任他摆布。 朴嘉言俯视着姚晨,逼迫他与自己对视:“那个昏庸无道的暴君,哪里值得你牺牲这么多?” “他愿意为我豁出性命,有一年宫中突发大火,是他将我背出来的。”虽然火是皇帝放的,一不小心玩过头了…… “你知道我也可以的。”朴嘉言苦涩地说,眼中似有水光,姚晨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到一只嘤嘤呜咽的小奶狗,让竖起尖刺的心脏不由一软。 “至少他从来没有骗过我。”姚晨轻声道。 “我也可以!” “那你还要和别人成亲?”连岳父都找好了! 电光火石间,朴嘉言抓住了关键,明白这其中必然有误会。 “我确实在暗中筹备婚事,我要娶的人是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娶别人。” 自知误会了朴嘉言还作了个大死的姚晨陷入了沉默。 惭愧、自责、懊悔、羞耻淹没了他。 如果姚晨是凡人,朴嘉言就一定是天使,在他快要黑化滑入深渊的那一刻,从天而降,给他无条件的救赎,让他再次相信爱情。 -- 第246页 “哇……”姚晨抱着朴嘉言的脖子大哭,哪怕他无数次说服自己用手段控制朴嘉言,心底还是痛的,“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说清楚!害我这些天过得这样苦!” 朴嘉言见误会解除,冰释前嫌,心中只有高兴,他由着姚晨发泄自己的情绪,拍着他的背,听他从失控的哀嚎痛哭,到抽抽搭搭的抽噎。 “我想挖一个洞,咯……钻进去,咯……再也不出来。”最后还打嗝了。 朴嘉言:“那你得把洞挖大些,才能装得下我们两人。” “……这次就算了,给你嘲笑我的机会。” “还想皇帝吗?” “皇帝是谁?” 因为一个神秘的宝藏,明教高调回归,随着这个消息传遍中原,美丽而聪颖的护教法王姚晨亦名动天下,尽管许多江湖人士在其身上吃了大亏,甚至丢了性命,但众人皆念她为母报仇事出有因,且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胸襟博大,令人深深折服。 甚至有少侠闻故事而心慕,遥想其动人神采,女侠也以其为榜样,希望能学到其万一。 紧接着又传来明教教主与护教法王喜结连理的消息,明教广邀宾客,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都受邀赴宴。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止江湖豪杰,连东厂督主、锦衣卫指挥使都亲自到了。 明教教主大婚当天。 姚晨面前摆着两套喜服,一款为男子,一款为女子。 姚晨选了后者。 厨子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倒不是畏惧众口铄金,我以后要以无忧客栈老板娘的身份活着,不再是东厂曹晨。” “我对你和你娘亏欠太多,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只要你开口。” “那您为我盖上盖头吧。” 姚晨已经可以平静地对待这个生父,他刚从厨子这里得知了当年事情始末。 之前老郭告诉姚晨,他父亲叫姚轩,余杭人氏,但姚晨根据这些线索查探,却毫无结果。其实姚轩是厨子的俗家名字,他祖籍杭州,生在京城,在红螺寺出家。厨子说他自幼就寺中,他家这一支世代出家,似乎为了赎罪,给主家祈福。当年他本来想禀告师门之后再回去娶简心水,无奈坠入悬崖伤了脑袋,后面那些事情,姚晨都知道了。 就在姚晨以为自己的身世不会更精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亲娘对出家人下手,可以,这很姚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家门。 归宁仿佛三千里,月向船窗见几宵。 姚晨回到娘家的时候,皇帝正在处理衣冠太监。经过东厂严查,便是他暗中给明教透露消息。 姚晨与皇帝单独谈了一宿。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自那之后,曹厂公主动告老,东厂十虎变九虎,明教多了一位教主夫人。 只是教主及夫人行踪不定,常在周国游历,中原只收到零星消息。 潮起潮落,江湖又有了新的传奇,新人换旧人,不变的是清风晚照,痴痴笑笑。 【系统报告】 编号:第三世界 预测结果:东厂密探奉旨办差,查探身世,闯荡江湖。患者懒癌治愈或症状减轻。 测试结果:东厂密探奉旨办差,查探身世,闯荡江湖。患者并无好转迹象。 病患反馈:反正有小狼狗,什么都好,身世简单点的就行。 专家组讨论意见:要照顾病患情绪,同时要尝试排除干扰,已经制定好策略,目标二十一世纪。 第89章 密探不想要情报28 佛曰凡事皆在一念,念净念垢,念生念灭,念多念少,念对念错,念佛念魔。 他生而为魔,所以就不必念了。 “咳咳咳咳……你缺少父爱,少年尿床,虐杀动物,如今又纵火,连续杀人犯的特征全满足了。”姚晨一边控诉,一边从他的背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他把背上浸了水被火烤烫的袍子扔掉,脸上涕泪横流,被烟火熏得不轻。 “这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还有尿床的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皇帝也不大好受,为了救眼前之人,他的衣袍被火苗燎到,破破烂烂的,脸上也一道道黑灰,非常狼狈。 “功过相抵。”姚晨瞅了瞅他,保持客观。 待火灭了,太医检查后才发现皇帝皮肤上有几块轻微灼伤,刚才还没觉得什么,皇帝也感到了火辣辣地刺痛。 因为贵妃常年神经衰弱,不能受刺激,没有人敢告知其实情,只说殿内突然起火,皇帝受了惊,无人伤亡。她过来看望两人,不一会儿,又被劝回去休息。 在曹督主的死亡凝视下,姚晨不得不放下了贵妃亲手调的杨枝甘露,拿了太医配的药膏,亲自给皇帝上药。 皇帝很嫌弃:“你轻点儿,嘶。” 姚晨低头给他吹吹:“痛痛飞飞。” “……”他就是故意来气自己的,罢了,只要他不再说什么自己有自毁的倾向就成。 姚晨沉默地给他上完药,突然道:“在宫里待着太闷了,听说军器监要试验新武器,我们去耍耍?” 皇帝觉得无可无不可,便应了。 准备皇帝行程的东厂曹督主有些发愁:“军器监那帮蠢物,能造出什么新玩意儿?” 姚晨:“皇帝要去看,他们就得有。” 校场里竖着一排排当靶子的稻草人,皇帝站在高台上,距离校场百丈远,确保安全,另一个方向,有人搬来一筐琉璃瓶状的物品,轻拿轻放,一点碰撞都不敢有。 -- 第247页 “这是模型,没有杀伤力。”姚晨拿了个样品给皇帝看。 外观倒是很美观、新奇,黑色的琉璃瓶瓶身修长,约成人手臂大小,琉璃光滑亮泽,隐隐透明,瓶口密封,连着一段棉布包裹着的东西,除去这个都可以当作一件饰品了。 “这叫什么?” “燃/烧/瓶。”连弹都算不上,里面的配方超级低端,因为时间仓促,姚晨便用了简单提炼的石油、磷、甚至还放了猪油膏。而且这种燃/烧/瓶成本很高,只能拿来玩玩,不可能规模化产出。 姚晨解释了它的用法:“点燃瓶口引火装置,再用力投向目标,一定要投很远,千万不能被里面的东西沾上了。里面的猪油膏粘稠耐烧,如果不幸沾到火星,人用手去拍打越拍火越大,如果在地上滚动灭火会弄得全身是火,而且边上的人要尽量远离,以免着火的人挣扎时燃烧油块甩到身上,形成二次杀伤。因此,若是有人不幸着火,为他着想,还是一箭杀了他比较仁慈。” 旁人听得抖了抖,东厂的都这么凶残吗?也有的表示不信,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瓶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皇帝有了几分兴趣,便传令立刻试验。 存放武器的地方看见令旗,便立刻有校尉点燃了一个瓶子,往场中投去。 瓶子带着火焰飞向靶子,轰地一声炸开,就像一朵巨大的烟花,火星四射,火雾瞬间蔓延,凡过处皆是火海炼狱,数十丈的范围全都燃起了大火,久久不灭。 望着那燃起的冲天火焰,即便站得很远,皇帝也能感到一股股热浪。 “赏。” 尽管这新武器有许多致命的缺点,比如不易运输、存放困难、成本高昂等等,皇帝在试验之后还是兴致勃勃邀请了众大臣和番邦使臣观看。 火烧人是暴君,火烧敌人是明君。 然后,他获得了一段时间的清净。 只是一段时间。 文武百官锲而不舍地希望给皇帝施加影响力,特别是后宫他们无法插足的地方。后位空悬,贵妃又是个拿不出手的,年轻皇帝被奸宦环绕,实在是不能让人放心。 皇帝厌烦地把请立皇后的折子扫到地上,他将皇宫视为自己领地,立后娶妃则是家务事,他都懒得管那帮外臣如何管理国家,他们为什么还要对自己的性生活指指点点? 大概是在豹房消遣的时间太长了,他居然看到了久违的姚晨,自他登基,姚晨就不那么乐意出来见人了,要么窝在东厂,要么和贵妃待在一块,就像猫冬的熊,活动越来越少。 “是什么让你屈尊降贵来到此处?” “看猫玩耍。”姚晨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看园子里黑豹没精打采地走来走去。 皇帝想起来,姚晨有次与他玩笑,说他就和他养的那些猫科动物一样,生性警惕敏锐,人一走近,就立刻逃远了,得极有耐性,慢慢等它自愿靠近,然后先给它嗅嗅自己的味道,得到允许后才能抚摸,强行撸会灰飞烟灭。若是知晓其敏感地带,按摩手法到位,它能摊成一张猫饼。即便这样,享受够了它就会翻脸无情,恢复到傲娇疏离的状态。 天生养不熟。 而他当时只是在邀请他去见识刚建好的豹房。 姚晨残忍拒绝:“我已经有你了,为什么还要养猫?” “……”每一次没有下旨把他拖出去砍了,他都赢了。 六皇子是养过一只小猫的,后来那只小猫被人看中抢走,他不依试图反抗,被年长的皇子推到水里,差点没命。 皇帝现在再也不养小猫了,而是钟情于大猫,大猫更矫健更强大,而且没人敢来抢了。 “在西方遥远的国度,有座圆形建筑名曰角斗场,由八万奴隶耗时八年完成,周长有百数十丈,可容纳近十万人。开幕时猛兽自圈中放出,角斗士被驱入赛台,兽要吃人,人要搏斗,无论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极其享受此事,为勇武、杀戮、死亡欢呼喝彩。” “这话你可别被人听去。”皇帝也不知道姚晨哪儿听来这么多奇闻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姚晨在撺掇他发民夫建斗兽场驱使人与兽殊死搏斗呢! 由此可见皇帝还是懂得分寸的,所以姚晨觉得他建个豹房也没什么,外臣那么紧张,主要是因为不了解,也不知道他们脑补了多少皇帝把无辜的宫女仆从喂给猛兽并以此取乐的画面。 毕竟人类不在黑豹的常用食谱上,皇帝对黑豹可宝贝得紧,哪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喂到它嘴里? “让万岁开心是奸佞的活儿,让奸佞不开心是外臣的活儿,我们都很尽职尽责。” 皇帝惊讶地看他:“你在帮他们说话?莫不是忘了弹劾你们父子俩的奏折都有两筐了。” “才两筐?那我要再接再厉。” “……” 外臣对皇帝的心理健康忧心忡忡,姚晨却觉得,在人口爆炸的时期,生存压力剧增,都市里谁没个轻微的心理问题,有压力找到尽量无害的方式释放出来,纾解调整,便是好的。 毕竟皇帝本来就非(正)常人。 以普通人的心理状态去衡量皇帝,本来就不妥。 闲扯了几句,姚晨说起正事。 这回大臣们给皇帝说的老婆是文渊阁某学士嫡长女,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熟读女德女戒,亦通四书五经。 -- 第248页 “东厂查过了,全家都没什么污点,你知道如今这样的官宦之家有多难找吗?其妻舅家曾欠邻人十文钱,邻人有急事搬迁,未留消息,他家为了找到对方,四处打听,又托了无数亲友,花了七八年时间,这才终于打听到邻人下落,把钱还上。花这么多工夫,就为了几个铜板!其妻族都如此,可见家风清正。”而且看女儿主要看当家主母,主母端庄正派,宽严相济,治家有方,便知那女儿不差。 “说些朕不知道的。”正因为无可指摘,他不能像以前一样挑毛病把人贬谪,才苦闷得到豹房消遣。 “德才兼备,棋艺出众,据说连学士本人都自愧不如,对了,闺字朝云,与高唐神女同名。”宋玉曾作《高唐赋》和《神女赋》,《高唐赋》中楚先王游高唐,梦神女自荐枕席,以结欢情,而《神女赋》中的巫山神女凛然不可犯,拒绝了楚襄王的求欢,遂有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之句。姚晨:“热情奔放的高唐神女比较适合你,配高岭之花一定是虐文。” 皇帝感慨,那些总是唾弃宦官大字不识不学无术的,真该听听这一番话。 “我这里有她的小像,朝天观里的道士说旺夫旺家还能生……” “那道士还说你祸国殃民,妖孽转世。” “他没说错啊!” “……” 皇帝很恼怒,他觉得就此事世界上最理解自己的应该是姚晨才对。 毕竟他也是对娶妻生子避之唯恐不及。 姚晨:“我是天生断袖,你是恐婚,怎么能相提并论?” 姚晨苦口婆心,如三大姑七大姨附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成亲后有人真心关怀陪伴,与你共度一生,让长辈放心,百姓安心,也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况且那小娘子确实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与你相配,争取年底完婚,三年抱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不气不气。 皇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下一个说不定更糟,差不多得了。” 忍不了了。“滚!” “对了,婚前检查很重要,太医有没有给你看过?”就差问你行不行了。 “叫你滚啊!” 姚晨遵旨告退,最后回头说了一句:“你立了皇后,贵妃那边的压力也小一些。” 皇帝泄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大婚前夜,皇帝喝得烂醉。 娶后,意味着他不得不向外臣妥协退步。 牺牲,不过是失败的另一种好听说法。 无论包装成什么,都是强迫自己的意志低头。 “他年轻气盛,对皇权有种错误的认知,以为当上皇帝就无所不能,天生王者一吼霸气侧漏便什么都要顺他的意。他会看清楚皇位是什么,慢慢学会和外臣角力,与内侍玩弄心计,甚至防备后妃子嗣。” 曹督主叹气:“说句大不敬的,他与你一同长大,都算半个兄弟了,你多多劝劝他。” “等他不需要听我劝说的那一天,他就成为真正的万乘之尊,我希望那个时候早点到来。”我就不用再当保姆兼心理咨询师了。 曹督主看着姚晨,张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等那天到来,他们父子又何去何从?他亲自去取解酒药,给姚晨和皇帝单独说话的空间。 “我刚看到了礼部的婚仪,不早点睡的话,明天够你受的。” “哼,不过迎进来一尊佛,供着便是。” “我要是皇后,肯定把你绿了,然后联合奸夫造反,杀了你和你的相好,把你们挫骨扬灰,一个洒在高山,一个洒在东海,教你们来世也永不相见。”姚晨把案上翻倒的酒盅扶正,坐到皇帝对面,不怀好意地说:“要是伤了身体,让皇后误会你不行……啊!” 皇帝直接给了姚晨一筷子,喝醉后的他比平时更暴躁——如果他是河鲀,一定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气成球。 “从小到大,逗你成习惯了。” 看姚晨吃痛,河鲀不再那么气鼓鼓的,姚晨给自己倒了一杯,与他对酌,二人又喝完一坛。 皇帝目光渐渐迷蒙,俊美的脸笼罩在银色的月光里,没有一丝防备,像个孩子一样,与那身淡黄衣袍威武龙纹形成鲜明的反差。 人人都叹灯下观美人,他们一定没试过月下观皇帝。 姚晨默念清醒咒,直不能弯,弯不能直,直直弯弯,永无结果。 不行,太好看了,还是再确认一下。姚晨鬼使神差地问:“你喜不喜欢男子?” 也不知是被刺激的,还是酒喝多了,皇帝呕地一声吐了。 姚晨:“……” 他扶起皇帝,把污渍去除干净,给他倒茶净口,挪到了一个通风的位置。 “这辈子可能就问你这一次,你想要什么?”皇帝眯着眼睛,好像不堪酒力下一刻就要睡去,但又似探究,似审判,被那样的目光注视,产生仿佛站在悬崖上的感觉,左手天堂右手地狱,必须谨慎,小心行走。 “一只小狼狗。”姚晨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 “一个颜好腿长器大活好的老攻,从头到脚只属于我一个人,只能为我硬,为我化身永动机,和别人在一起就烂JJ。” “……”皇帝觉得自己的酒醒了,这年头断袖都这么凶残的吗? -- 第249页 “你们才凶残!居然想对我的小晨晨下手!” 姚晨躲到了贵妃的身后,将其当肉盾,一副害怕无助的模样。 皇帝在一旁看乐子。 先帝当年准许曹督主带着未去势的姚晨进宫,是怜惜他年纪小,怕他撑不过手术或术后并发症而早夭才特许待他成年后再动刀,后来一连串变动,大家都快忘了。突然这件事被翻出来,外臣闹得很凶,欲执行先帝遗诏,太学学子甚至叩阙上谏,请逐东厂十虎。 一成年男子,以内侍身份混迹宫闱,全后宫女人的清白都保不住了——这会是一篇出色的某点播种文。 “后宫佳丽三千,我每天侮辱一个也要差不多十年!科举都不考算术的吗?” 曹督主也觉得好笑:“东厂搜到的私报,上面说你每天消耗的处子多达二十名。” “谁在造我的谣?是不是那个衣冠太监?他早看我不顺眼了,外面传我的十句坏话,九句是他说的!” 曹督主虽然也看不惯那个衣冠禽兽,但毕竟是皇帝的人,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明着下手。 “给我看看。”姚晨夺过那叠粗糙的报纸小书,纸质低劣,印刷模糊,上面还有错别字,但描写香艳露骨,怪不得流传甚广。翻着翻着,他的表情变了,从气急败坏到幸灾乐祸。 姚晨对皇帝道:“这篇挺有意思的,我读给您听。‘王爷握住公公的手,痴情地说,心肝宝贝儿,本王日日夜夜满脑子想的都是你销魂的身子,上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眼前全是你承欢的模样……’” 这是不敢直指皇帝,便用王爷指代。 皇帝嘴角的弧度渐渐收起。 “还有更精彩的,”姚晨接着念,“王爷把玩着公公的头发,调笑道,爱妃也很想你。” 算计他也就罢了,非要写他、皇帝和贵妃3P,涉及贵妃,皇帝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小晨晨保住了。 尽管如此,姚晨还是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低调了一阵子,后面干脆远离京城。 皇帝也没料到,本来只是让他出京避一避风头,却教姚晨遇到了他的小狼狗,一去不回。 “灵山卫,灵山卫,多少情系天涯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 宫殿内,贵妃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口中念着童谣哄其入睡,她身边的小床里,另一个孩子已经睡着。 皇帝为她理了理头发,在其鬓间中发现几缕银丝,有些愣神。一晃姚晨离开已经十年了。 “你看晨儿多乖。”贵妃轻声说,那孩子睡得正香,还流口水。 皇帝笑笑,露出几分慈爱来。这两孩子是后宫妃嫔所出,等年纪长得差不多了,皇帝就拿过来给贵妃养着玩。 “吃饱了就睡,好像小猫一样……” 正说着话,贵妃突然呆愣住了,表情疑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中年男人:“你……是谁?” 皇帝已经习惯她时不时发病,道:“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贵妃目露疑惑。 “你病了,总是忘东西。” 贵妃呆呆的:“哦。” 这命途多舛的女子,孩子出生后便夭折,被丈夫半卖半骗到宫中做乳母,将六皇子当作亲子对待却又差点失去他,为了六皇子吃秘药泌乳导致后面患乳癌,过去种种不幸积累造成精神衰弱,年纪大了记忆也出了问题。好在皇帝待她始终如一,纵有皇后妃嫔,后宫最宠爱信任的,还是她。 此时她的病情还算稳定,配合吃药治疗,不再动辄失控,她的记忆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皇帝和姚晨还小的时候,把怀里的孩子当作六皇子,床上的孩子当姚晨。 大概想不通夫君是什么,贵妃便把注意力放回到孩子身上,接着唱:“灵山卫,灵山卫,灵山何处无血脉……” 温柔的声音哄着小皇子,歌谣没唱完,一女一小都睡着了,神态安详。 皇帝望着窗外,忽然觉得与他大婚前夜的月色有点像,不由出神。 “且听夜半松涛声,诉说今日为谁醉。” 一个个片段在皇帝眼前飞快闪过。 姚轩,姚晨之父,太/祖四代孙,陈王一脉,太/祖自知杀孽太多,便令一支子孙为僧,每代可留一位男子传宗接代,其他人则于供奉了明教舍利的红螺寺中修行,世代为皇室祈福。按辈分,姚晨是皇帝的远方堂弟。 姚晨决定离开后,皇帝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毕竟朴家和朱家还有血仇,还是不要再添变数了。 “我死之前,带着小狼狗离开明教,永远不会回中原。” “我死之后,尸体给你,你可以制成标本,存在皇宫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保佑大明的基业。虽然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鸟用。”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 他盼望着与姚晨重逢的那一日。 第90章 影帝不想演戏1 S市国际机场,人头攒动,年轻男女举着应援牌、手机、相机,神情激动,翘首以盼。 “他来了!Jason!Jason!Jason!”机场一片喧哗,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人流朝一个方向涌去,饶是机场安保人员竭力控制,也还是影响到了其他乘客。 其中有一个带着墨镜与口罩,身高一米八八的年轻人,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背上也背着包,也因此,哪怕他身材高挑,脸部轮廓线条英俊,也没有被误当作什么明星偶像。 -- 第250页 因为人群拥挤,尽管姚晨已经尽量往边缘走但还是被人撞到了,他被迫退了两步,行李箱也差点脱手。 撞到他的中年人非但没有道歉,还瞅了他一眼,讽刺:“你以为戴着墨镜就是影帝吗?” 姚晨:对不起,我还真是。 那人手里拿着相机,表情没有任何兴奋或激动,隐隐带着例行其事的不耐烦,不像粉丝,应该是做接机跟踪采访的记者之类。 姚晨不想自己回国后的第一条消息是:昔年影帝如今落魄,提行李疑无家可归。 所以他没有计较,朝着人流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你回来也太不会挑时间了,碰到别人家的粉丝接机,堂堂影帝,你也不觉得丢人。” 经纪人秦守年一边抱怨,一边帮姚晨把行李箱放到车后箱,启动车子尽快离开,他们仍然不幸被困在车潮里,乌龟一样缓缓前行。 “去哪儿?” “先回家,看看爸妈。” 为消磨时间,秦守年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接下来请欣赏华语榜单第一金曲,Jason为大家带来的新作……” 秦守年一阵厌烦,立刻换台了,姚晨不得不和他听无聊的交通路况直播。 “我还没听过呢!这个Jason好像很火。” “你出了国就没关注过国内的消息对不对?”秦守年给了他一个白眼,他最是熟悉姚晨的性子不过,没人管肯定变回咸鱼死宅,纵使不满,他还是解释了一句:“Jason歌手出道,星耀公司力捧的新人,当红小鲜肉。” 秦守年对这个Jason的怨气好像很深:“哼,谁不知道粉丝接机的猫腻,一个月接几次收入就过万了。” 姚晨知道秦守年的怨气大部分是冲星耀公司去的,他曾是星耀公司的金牌经纪人,带过影帝影后,离职时他与公司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差点毁了他的事业,那些陈年旧恨,三两句说不完。 姚晨实事求是地说:“看小姑娘的反应,不像是为了钱,看来小伙儿确实挺火的。” 秦守年看着姚晨,不大能理解他的平静,他忍不住问:“那件事你就一点也不怨恨吗?当年星耀公司说好了要签你,你把其他公司都推了,结果突然爽约。当时若有他们拉一把,你也不至于被迫出国。” “我出国是为了读书,再说,我当时已经有你了,懒得再找人。” 秦守年内心有点触动,他在娱乐圈打拼十几年,见多了人心变化,世态炎凉,在自己最低谷的时候,最亲近的人都背弃了他,还是这个臭小子不离不弃。但他嘴上没有客气:“今天开始,你的食谱和行程都由我安排,我看到了,包里的零食都交出来。薯片?你不要腹肌了?” “……行叭。”本来就没有腹肌。 秦守年将姚晨送到S市靠近郊区的家里,他父母早就收到消息在门口等着了,姚晨妈妈狠狠抱着自己的儿子,好一会儿才分开,显然非常开心:“三年没见了,怎么还那么瘦?” 秦守年:以为孩子瘦是天下所有母亲的天赋。 姚晨爸爸也拥抱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和秦守年一起把行李搬进家里。 “小秦,你也坐下一块吃。”姚晨妈妈说。 在外一直被人称呼为“秦先生”的秦守年不大适应这样的称呼,他想客气拒绝,但耐不住对方的热情挽留,只好坐下,姚晨妈妈给他添了一副碗筷。 秦守年看着一桌子丰盛诱人的家常菜,常年吃外卖的他也忍不住觉得饿了,他看着一脸可怜兮兮的姚晨,妥协:“好吧,下不为例。明天开始,只能吃沙拉。” “耶!”姚晨又开了一罐可乐,在秦守年不认同的目光下,理直气壮地说,“零卡的。” 吃饭时,姚晨妈妈不断给姚晨夹菜:“当演员太辛苦了。”姚晨父母都是教师,生活简单,开明讲理,本来希望儿子找一份国企或公务员的稳定工作,娶妻生子,安稳一生,可没办法,儿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必须支持。 关心够了姚晨,姚晨妈妈又把注意力转到秦守年的身上:“身体最重要,小秦你也要注意,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总是熬夜加班,一点都不注意保养。” 秦守年:“……” 饭后,秦守年站在姚晨家的阳台上,点燃一支香烟。 他已经快到四十,但身材保持得好,平时西装革履,一派精英模样,显得年轻精神。七分相貌看上去有八分,在娱乐圈颜值超高的水平下,也不显得十分磕碜。 姚晨和他站在一起,就像一个晚辈,但秦守年知道,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在心理上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老成,许多时候,秦守年甚至有自己才是晚辈的倒错感。 这些年,秦守年与姚晨一直保持着联系,彼此都大概知道对方的经历。 姚晨专心学业,基本除了读书就是吃饭睡觉,两点一线,生活单调而安全。 相比之下,秦守年却是丰富许多。 离开星耀之后,他自己成立了工作室,渡过了人生里最糟糕的三年,其实他起初也是没有背景,完全靠自己一路打拼成为金牌经纪人,只是从站在金字塔尖呼风唤雨,突然一下子坠落泥坑,只能带带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心理落差太大,又有过去对手的嘲笑和刻意打压,差点撑不过去。好在他多年的人脉积累还在,他的能力与眼光也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娱乐圈忘性很大,什么火爆什么丑闻,来势凶猛,去时亦快,他才挣扎着没有倒下去。并听从姚晨的建议,定期看心理医生,状态慢慢转好,工作室如今也有了起色。 -- 第251页 现在姚晨回国,他手里握着这张王牌,他一定能重新爬到巅峰! 秦守年手指夹着烟,他已经初步拟定了姚晨回归的计划,与他分析目前的情况:“你当年离开是那样的情形,拿了影帝奖项的片子没有上映,可以说空有实力却没名气,和刚出道的新人差不多。刚回来没有顶尖的资源,特别是大荧幕,好本子大家都盯着呢,我们争不过人家。不过我手上有一部不错的网剧,虽然是网剧,但会在全国最大的平台上播出。我看过了,本子不错,导演也有经验,欠过我人情,给了个男三号的试镜机会,以你的实力,没意外肯定能拿下。” 其实这个本子秦守年还有点看不上,但这已经是他目前手上最好的资源了,他还担心姚晨不能接受。 刚回来就是男三,姚晨却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他问:“团队怎么样?” “幕后都是导演用的老班子,还有很多老戏骨配戏,”秦守年先说了最要紧的,接着说,“女一是道尔集团立捧的小花,男一是新出道男团组合队长,能引流量。”对男女主角就这四个字,没有更多评价了。 姚晨表示了解,对自己将要面对的有了一定预估。 秦守年抖了抖烟灰,呼出一口气:“先拍些偶像剧,我再找找质量更好的资源,没办法,艺术得向市场低头,这种电视剧又快又简单又挣钱,投资和观众都喜欢。明天让助理把剧本发到你邮箱,你看看。” 姚晨对秦守年的能力很信任,说:“我看行,工作上只要不涉及家人,我都听你的。” 当时卷入丑闻风波,姚晨第一时间没有联系秦守年或任何人,而是自己的父母,讲他们送去欧洲游玩了两个月,待事情差不多平息,才接回来。 秦守年笑道:“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哪儿去?”姚晨也笑,“一个声名狼藉的同性恋经纪人,一个丑闻缠身有才无德的影帝,很配。” 就这份心性,连秦守年都自叹不如,他下定决心,对姚晨、也是对自己说:“相信我,你可以走得比任何人都远,爬得比所有人都高。” 城市星空下,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浑然不知,对面居民楼里,有人按下快门,无声地拍下了这一幕。 星耀大楼二十七层。 一个近两米的英俊青年,大步流星地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他劲腰长腿,身材比例堪称完美,他的步子本就常人的大,此时又是快走,可怜身后的助理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Jason。”路上有新人或工作人员与他打招呼,却被直接无视,不由嘀咕这尊大佛实在嚣张,无奈对方背景深厚,自己惹不起,只好识趣地躲开。 “Jason,白姐还在开视频会议,您等……”话未说完,回应她的是巨大的关门声,她和小助理一起都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谁惹怒了这位小祖宗。 星耀最顶尖的经纪人白芸看到来人,勉强压抑住怒气,对屏幕另一方的人道:“盛总,抱歉我有急事,晚点再打给您。”她匆匆挂断电话,面对自己手下一脸怒容的艺人,哪怕处在盛怒当中,那张脸依然英俊得令小女生尖叫。 “他回来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谁?” Jason啪地把一叠照片拍到桌子上。白芸一看,照片明显是偷拍的,从机场到居民楼,一路跟踪,最上面的照片一边皱巴巴的,似乎被人用力捏过。白芸拿起来细看,里面有两个男子,正在说话,看上去很愉快。 白芸在心中叹气,这两个人她都认得,一个是前同事,被曝出与手下的数名同性演员交往,身败名裂,被公司辞退;另一个是R奖史上最年轻的影帝,那名前同事手下的艺人之一,刚获奖就卷入丑闻,一颗新星,还未升起就坠落了。 “你不该这么做,跟踪偷拍?你知道传出去会闹出多大的丑闻吗?” Jason抿着嘴唇,他的目光沉沉的,里面燃着火焰,毫不退让。 “你清醒点!你们已经分手了,朴嘉言!” 第91章 影帝不想演戏2 “你清醒点!你们已经分手了,朴嘉言!” 白芸说完这句,就见眼前的年轻人眼圈红了,她有些后悔:“Jason……” 朴嘉言的心脏因“分手”两个字而刺痛起来,他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抵着墙,颓废地摔坐到墙边的沙发里。 “什么分手,我不承认。”朴嘉言,也就是Jason,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对方洞若观火的目光。 Jason是朴嘉言的英文名,也是艺名,三年前姚晨离开后,他就开始和家中抗争,闹了一段时间,家里才允许他进入演艺圈,其实朴嘉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吧,他努力使自己发出尽可能多的光芒,让对方看到。 自那次R国旅行,刚好在电影节上看到电影中的姚晨,他心里就有那个人了,说起来俗套,一见钟情,但他就是陷落了,陷得太快,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他想尽办法打听姚晨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靠近,甚至获得了对方靠近的许可,结果他搞砸了一切…… 他们短暂地交汇,又立刻分离,得到又失去的痛苦几乎毁掉了朴嘉言,他凭着想要再次见到姚晨的愿望,才勉强撑过了这三年。 白芸既是朴嘉言的经纪人,又是他的表姐。看二十二岁的表弟这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的模样,也是心疼。 -- 第252页 “他走了,一句招呼都没有打,这些年他有联系过你吗?” 朴嘉言没有说话,但白芸看他越来越低的头就知道了答案。 白芸把眼镜摘下,揉揉了眉间。 “这种行为,你维持了多久?” “从我认识他开始。”朴嘉言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 “这些年都没断过?”白芸震惊,完全没想到表弟会执著到这种地步。 “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全,特别是他孤身在国外……”朴嘉言为自己辩解,“而且我很谨慎,私家侦探也不知道雇主是谁,照片没有电子版的。”因为数字照片容易泄露出去,朴嘉言每次都让私人侦探将胶卷邮寄回来,他自己洗,也因此晚了几天才知道姚晨回国了。 但姚晨回归,其经纪人必然会提前做好准备,寻找资源,他不相信白芸一点消息都没有,才特别愤怒。 看照片上的日期,和他回S市是同一天,就在同一个机场,他们错身而过。 他又看到自己了吗?会不会看到了,或者想打招呼,自己却没看到他呢? 朴嘉言不断猜测着,他的心忍不住提起来。 他努力回想当天的种种,却是毫无印象了,只能想起一张张模糊的疯狂的脸,他难过极了,很怨恨当时的自己,因为赶行程,只给粉丝草草打了个招呼,签了几个名,就走了。 要是他多留一会,说不定就会见到姚晨了。 白芸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说:“我确实听说秦守年在找不错的偶像剧剧本。” “那种垃圾玩意也拍!他是影帝啊!”朴嘉言不甘地叫起来,“他怎么可能同意?那个姓秦的是不是拿住他的把柄了?” 白芸掩藏住对朴嘉言的同情,秦守年是业内公开的同志,他的私生活比较开放,不影响业绩公司本也不管,只是他与手下的多名艺人发生关系,有违职业道德,又被狗仔爆出造成恶劣影响,公司才不得不介入。 据她所知,秦守年当时若能无条件交出手上签的包括姚晨在内的全部艺人,公司本来也只是让他主动辞职,而不是辞退这样的处理方式。可惜他捏着姚晨不放,而据公司高层透露,姚晨本人也不愿意放弃秦守年,虽然没有实际的证据,但大家都暗暗猜测,姚晨和秦守年的关系,可能不止是艺人和经纪人的关系这么简单。 朴嘉言身在局中,看得不清楚,白芸也不想点出来让他伤心难过。 她叹了口气,也为姚晨感到一丝可惜:“丑闻缠身的影帝,比新人还不如。与同性艺人牵扯不清的经纪人,怀孕的高中女友,还有……无论哪一件,都能把一个人的星途毁了。” 朴嘉言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因为白芸“还有”两个字后面隐去的事情,正与他有关。 那是…… “草粉。” “什么?!” “那个影帝,他和粉丝约Pao,连照片都流出来了。” “完全看不出来,就和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事,娱乐圈还少了?” 有两个女工作人员在试镜现场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扇关闭的门。 刚才,他们看到了大概历史上最低配的影帝。 一身中低档品牌的米色衬衫和休闲长裤,没有助理,没有保镖,连司机都没有,因为他跟边上的工作人员要一次性的水杯,说他的保温杯落在出租车上了。 其中那个较年轻的工作人员好奇道:“也不知道影帝的演技怎么样,能不能让导演满意。” “不知道,”另一个老成的回忆说,“片子虽然拿了奖,但题材特殊,同志/爱情,国内根本不可能上,国外好像是因为剧本版权的问题,也没有上映。” “同性啊……那他约的粉丝,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照片都有,肯定是实锤啦!” 年轻的那个半信半疑:是这样的吗? “你们好,我是姚景行。”姚景行是姚晨的艺名,也多亏了这个艺名,他和他父母亲戚少了许多麻烦。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试镜,获奖的那部片子,是导演单独见他,让他演了几个片段,就让他等通知。这回的体验又不一样,面前坐着四位评委,姚晨飞快扫过,也不知道哪位是导演,哪位是资方爸爸。但这并不妨碍他行动,打过招呼之后,他落落大方站着,供人打量。 干这行业,就是给人评头论足的,姚晨脸皮够厚,不带怕的。 在座的看到姚晨的时候,一开始都有点失望,这倒不是指姚晨的相貌不如人,实际他眉眼俊秀,英气十足,拉出去也是鲜嫩小生一枚。而是他们以为自己会看到锋芒毕露、愤懑不平或郁郁寡欢的影帝,怀才不遇,时运不济,虎落平阳……这些词可以完美地描绘姚晨此时的境遇。 堂堂影帝屈尊给新人作配,别人听着都觉得心酸。 但他们等到的,是一个温和平静的年轻人,像是洗尽了浮华杂质、沉淀下来的金子,这种气质,导演在许多老戏骨身上看到过,可这张年轻的脸庞,又充满了青春活力,水嫩嫩如新葱,谁也不相信这会是R奖最佳男主角。 工作人员大概介绍了一下,姚晨终于知道坐中间靠左的是导演,胖胖的中年男人,表情带几分和蔼,他也不废话,点了一场,让姚晨表演。 -- 第253页 剧本是一个从校园到职场的青春成长奋斗故事,前期在校园,男三是男一同寝的好友,学习艺术,性格内向敏感,喜欢阳光开朗的女一,不过看男一与女一男有情女有意就将自己的爱恋藏起来,心甘情愿当他们单纯的兄弟和朋友,而在男一遭遇车祸失忆(……)的时候,安慰女一,并帮助男一找回记忆,克服种种困难,最后在男女主们婚礼现场当伴郎。 这其实是个平板的角色,是好朋友,是好兄弟,是个好人,就没了,缺乏人物性格冲突,很难演出彩,往往一出戏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就是这样的角色,除了推动剧情,就没有其它作用了。 寻常人演不出什么。 但影帝可以。 导演选的这一场,是前期男三刚刚发现男一喜欢女一的时候,男一这时候还没发现自己的心意,而已经喜欢上女一的男三便试探男一。 姚晨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他双脚自然站立,身体微微侧对着评委,右臂抬起,手虚空握着铅笔,在打草稿的模样。 他一边作画,一边侧头,好像在听人说话。剧本中男一正在对男三抱怨女主,他们相识非常戏剧化,产生了许多误会,对彼此的印象奇差。 他突然轻笑了一下:“哦?这么说,你遇到了一个野蛮无礼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疯丫头,嗯……这些形容词听上去是不是有些耳熟?大少爷,你在说你自己吗?” 姚晨不知道本来这里应该有助理念男一的台词“你才是疯丫头”,就因为他是影帝,他被加大了难度,没人配合。 他停顿了合适的时间,微微调低重心,因为他的画画到中间部分了。“我倒觉得……挺可爱的。”这时,他运笔的速度慢了下来,好像想到了美好的画面,有点心不在焉,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男一:可爱?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你不会喜欢她那样的吧? “不、不是。”姚晨立刻收了笑容,他的声音也变了,从不以为然的调侃,变成戳中心事的慌张急促,说话时他忍不住视线看向左下方,脸颊浮现一层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像青涩的苹果,透出鲜甜又带点酸的青春气息,让人想咬一口这个不诚实的撒谎精。 他的笔终于停了下来,姚晨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呢?” 男一:哈!白送我都不要! 姚晨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丝窃喜,瞬间爆发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那是一种好走运捡到宝了别人都不知道自个儿偷着乐的欢喜,然后他似乎害怕被人察觉异常,立刻将情绪收敛起来,只画画的动作比一开始更流畅、轻快,所有人都从他看似平静的表面,看到了一只偷吃了粮食开心得一蹦一蹦的小麻雀。 试镜结束,导演道:“等通知吧。” 此时,导演就是好走运捡到宝别人都不知道自个儿偷着乐的状态。 他为人圆滑,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但内心已经在想什么时候让姚晨进组了。 副导演性子直些,对姚晨的演技赞不绝口:“你们发现了吗,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画上,然后因为男主对女主的关注,他渐渐不能专心作画,不仅表情、语气、音调,还有身体的重心,都有细微的变化。而且细节到位,情感收放自如,不到五分钟的表演,却是把角色性格、人物关系都完美诠释出来了。”潜含义:不要他要谁? 制片人却有迟疑,担心男三太出彩把男主女主压住了,他问导演:“您觉得呢?” 导演沉吟:“先看看其他的。” 第92章 影帝不想演戏3 接下来试镜的演员也有不错的表现,然而珠玉在前,平时觉得过得去的演绎,此时看来却显得缺乏可陈,味同爵蜡。有的过于夸张,有的比较生硬,这些还算好的,还有全程扑克脸,表情都没变化的。 对比如此明显,连外行的制作人都明显看出他们和姚晨的差距,说起来还是姚晨不对,一影帝来这里抢食,不欺负人嘛! 制作人私底下与导演商量:“姚景行之前的事情,会不会有影响?” “哪件?怀孕的高中女友还是与粉丝的事儿?”导演笑了,“我都还被人传与某某大学生有一腿呢!女朋友那件事闹得挺大,最后却不了了之,是真是假先不说。至于草粉,唯一的证据是那张被自称是他粉丝的人放出来的照片,一张姚景行躺在床上睡觉,露出赤/裸的肩膀和两条手臂的照片——别说睡颜还挺好看的,也不超尺度。就是传出来的时候太不巧,赶上他经纪人的事情,他刚得影帝,风头太盛,你想想他如今才多大?不到二十五!这来势汹汹的,雏鸟新飞,就被人先下手为强,给一掌拍下来了。” 制作人也是见多了圈中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他记起姚景行获奖的当年,某影帝也有作品参赛,与导演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制作人也不是第一次与导演合作了,已经听出导演的意动,他觉得堂堂影帝加盟必定使作品的质量更上一层楼,宣传造势也是不错的噱头,至于如何突出女一男一,想必导演不会让他失望,便也不再反对。 另一边,姚晨也在和他的朋友讨论当年的事情。 他试镜后觉得天色还早,就约了几个大学好友聚会。姚晨不是科班出身,读普通大学,F大是全国名校,校内学习氛围很好,姚晨也会做人,与身边同学处得不错。他们见到他都很高兴,还八卦起影帝的事情。 -- 第254页 “老幺,当年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连个短信都没有。”闻天是宿舍寝室长,自诩老大,生来就应该护着全部宿舍成员,而姚晨年纪最小,受他照顾最多。当年姚晨被各大媒体污蔑,他还气愤地组织了校内的同学在网上维护姚晨,可惜他们人微言轻,无法左右大局,但姚晨还是很感激,回来后就立刻与他们联系了。 姚晨耸耸肩:“电话都被打爆了,没办法,干脆换了个号码,出国避避风头。” 众人一起谴责了一番无良报业泄露隐私。 也有人问起当时到底是什么回事,尤其是那张照片,必定是姚晨亲近信任的人才能拍到的,他们担心姚晨信错了人,受到伤害。 “那真的是你的粉丝吗?” 姚晨平静地摇头:“他不是。”是仙人跳。他刚和人亲热完,第二天照片就满网都是了。 他还为此伤心了一阵,好不容易遇到一只合心意的小狼狗,结果对方是骗子,他该庆幸自己头脑一热把他带回了家,而不是听对方的去什么酒店,不然说不定那时候就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而是鼓掌视频了。 “我以为他喜欢我,但他只是在利用我。” 他朋友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安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这么帅,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第二春的。” “那种人渣,早该踹了,不然留着过年吗?” 闻天转换了话题,说:“上回我回校看望,遇到冕爷,老爷子身体很硬朗,说他还在等你的毕业论文呢!” 闻天口中的冕爷叫王恩冕,是F大金融系最出名的教授,其出名在对学生的作业不说一句好话,更牛掰的是,他看到错误不指出具体错在哪儿,只让学生一遍一遍修改,曾经让某学长把自己的论文改了二十多次,最后那学长实在受不了了,跪求之下冕爷终于开口,得知真相的他傻眼了。 因为论文中有个错别字!不是数据,不是计算,不是案例分析,而是错、别、字! 冕爷的威名自此传遍F大,凡修他课程的学生必战战兢兢,恨不得拿放大镜检查自己的作业,一个标点符号都要考虑半天,感觉自己上的不是金融,而是汉语言文学。 而他,就是姚晨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 微笑。 提起那个严谨的老头子,姚晨也有些发憷,他大四的时候跟人拍电影去了,毕设和论文都没启动呢…… 姚晨问:“学校还保留着我的学籍吗?”毕竟他当年的事情其实也影响到了学校。 “就这件事,我们学校正式发过通告的,大概是:F大X级金融专业学生姚晨品学兼优,多才多艺,受国内某知名导演邀请出演其影片作品,并于R国电影节获得最佳男演员之荣誉称号,学校以之为荣,特许保留其学籍——这还没完呢!” 闻天顿了顿,又说,“某某系某某同学,经学校查实,与姚晨并无男女朋友关系,其造谣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予以留校查看处分。” “噗哈哈哈!你真该看看你‘前女友’之一的表情!” 姚晨自嘲:“少了一个担心,校外还有许多个呢!不过,母校好刚!”星星眼。 “就是!咱母校超刚的!” 与大家又叙了会旧,说了彼此的境遇,又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时间一起回校看看。姚晨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父母第二天还要上班,早睡了。 他连夜找到冕爷的邮箱,给他写了封邮件。 洗个澡的工夫,他就听到电脑叮咚一声,有新邮件。 是老爷子,这么晚了居然都没睡。 邮件里老爷子骂他不务正业,旧事重提,让他重新回到金融的怀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姚晨无奈苦笑。 他也想干金融,简单点去某行总行坐办公室,野心大一点的自己去开投资公司,动动脑子的事,躺着挣钱so easy! 然而,杀千刀的系统不允许啊! 系统在第三世界里给姚晨换了个女装的金手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系统:没事,当度假了),只在结算的时候帮姚晨处理了情感与记忆,否则带着这些进入下个世界,脆弱的古蓝星新生儿会因为受不了而奔溃的。 这个世界姚晨生在二十世纪末的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母皆为中学老师,他们将姚晨培养成一个聪颖、乖巧而独立的孩子,姚晨也不负父母的期望,安安稳稳以优等生的身份考入名校,就读金融专业,本来顺利的话他会成为那种穿高定西装开限量跑车喝拉菲红酒的精英败类。 在大四的时候,他的人生发生了转折。偶然一次外出打工遇到了国内鬼才导演,并被对方一眼相中,出演其电影主角。也是在这时候,系统上线了,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历练目标是成为影帝。 因为外形出众,从幼儿园到大学,他都是一方校草,但姚晨从来没想过进演艺圈,太难了,要控制饮食,要健身锻炼,要保持人设,要维持粉丝,要德艺双馨,还要有作品。每一项都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他对人生第一部 电影全身心投入,剧本优秀,名导操刀,制作精良,他发挥不错,一举成功,但系统却表示R奖在国际上是一般水平,仅在亚洲有一定影响力,只有拿到全球最高奖项才算完成任务。 姚晨决定洗洗睡了。 -- 第255页 秦守年做事雷厉风行,他很快就安排好了姚晨的临时住处,是租的房子,在一处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隐私和安全都能得到保证。他还给姚晨安排了司机兼助理,负责采购、接送、跑腿等琐事。 “姚哥好!”助理小陈干劲满满地打招呼,他是个皮肤偏黑的小伙子,干过武替,因为小腿严重骨折过不能再干老本行,经人介绍就到了秦守年手下做事。 “你好,叫晨哥吧。”姚哥这个称呼给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曾经用它捉弄过自己。 小陈立刻改口:“晨哥,您午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姚晨还没开口,秦守年就在替他回答,同时在手机上点几下:“我把食谱发给你了,照着单子上的买,他自己会做饭。” 姚晨:“……” 搬家后的第二天,姚晨就收到秦守年通知,他的试镜通过了,导演已经让人准备合同,大概一个月后进组。因为角色偏瘦削,要突出艺术气质,需要姚晨减重十斤。 姚晨便开始了轻食加锻炼的痛苦过程。每日三餐不见油腥,淀粉也戒了,别说调味料,连盐粒都数得出来;每日锻炼两小时,有氧器械相结合,配合瑜伽塑形,还要按摩肌肉,完成这些,姚晨就了无生趣,在地板上躺尸。 运动后的拉伸和按摩很重要,姚晨正在艰难的做跳水式,双脚略微分开,弯曲双膝,身体向前倾,手臂向头部伸展,与背部处于同一直线。 三个呼吸后,他放松了下来,但仍然觉得有些酸。他太久没运动了,乍一恢复有点艰难。 “晨哥,我这里有缓解肌肉酸痛用的药油,师门秘方,特管用,要不要给你抹点?” “好啊。” 小陈也喜欢运动,只要不涉及本来受伤过的腿就和常人一样,甚至超过常人——比如姚晨。姚晨有点羡慕年轻人的活力,就在自己锻炼的时候邀请他一起,团队合作更利于坚持。 经过几天相处,小陈已经对姚晨熟悉起来,姚晨的性子很随和,生活简单,除了运动,他基本就在家里待着,随意做些消遣或干脆睡觉。小陈觉得自己领那么高的工资,却没做什么事情,有点不安,就把自己的运动经验和一些秘诀分享给姚晨。 小陈把手搓热,抹了药油,均匀得抹在他的腿上,用巧劲揉捏。 姚晨发出了“哦”“嘶”“啊”等舒服的声音,小陈一边按一边说要点,按完一条腿又按另一条。 小陈很用心:“今天练了股直肌、股外侧肌和股内侧肌,下楼梯的时候一定要慢,要小心。有一次我练完,师兄告诉我有个秘诀能缓解酸痛,就是原地蹦几下,我一跳下落的时候就没站住,居然感觉不到大腿肌肉,直接双膝跪地。” 姚晨被逗得哈哈直笑,按摩之后确实好了很多,忍不住摸了摸小陈的头,他是平头短发有点扎手。 录音室。 音乐制作人发现Jason的音乐风格有了变化,在带着阴郁忧愁的抒情流行曲中,出现了一首充满暗元素黑的愤怒摇滚。 白芸找到朴嘉言,压低声音:“你没有再派人跟踪他吧?” 朴嘉言摇头。 白芸松了口气,觉得他好歹还听得见自己的话。 朴嘉言的助理偷偷告诉她:“Jason搬家了,就、就在那人对面……” 第93章 影帝不想演戏4 再带着朴嘉言,白芸觉得自己的更年期迟早提前。 她忍住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说狗仔或公众发现后怎么办,我知道就算说了你也不愿意听,你有想过被他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吗?” 朴嘉言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并有了万全之策。 “不是对门,在另一栋楼,比他高一层,隔了百多米,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巧合。” 所以你变成了用望远镜偷窥对方阳台的绅士吗?! 白芸觉得自己需要来杯藿香正气水缓一缓,然而朴嘉言紧接着又给他出了个难题:“我想进《恋上你》剧组。” 来两杯吧。 《恋上你》,一听就是迎合年轻人口味的青春偶像剧,或许会火,会挣钱,但不会深度,影响力有限。但制片人却收到业内知名经纪人白芸的电话,说Jason想在剧中客串一个角色,戏份不用太多。 “Jason想涉足小银幕吗?”制片人非常惊讶,他试探地问,若是如今爆红的Jason步入影视圈,那些一线小生可要难过了,公司也要调整培养新人的方案,短时间内与Jason相似同款可以歇歇了。 “有点兴趣,只是尝试,主要还是在音乐领域发展。年轻人嘛,性子不定。”白芸和他虚与委蛇。 “要是Jason愿意,男一都可以让给他。”反正剧组还没有宣传,Jason的人气可比一个选秀出道的男团组合队长高多了,一个数量级的差距。 “不必不必,我看过剧本,男二就可以了,不挑主梁,戏的难度也不大。”而且除了男一,就男二和男三的对手戏最多,朴嘉言亲自挑的。 “那片酬?我们的经费预算……” 制片人和白芸大概商量出一个数字,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满意了?”白芸挑眉看朴嘉言,她非常不赞同表弟的做法。 朴嘉言猛点头,露出一个期待的笑来,兴致勃勃地跑去收拾行李,他之前搬家太仓促,大部分东西还在原来的住处。 -- 第256页 “听说校园剧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你说我带哪几件好?” 人不对,穿什么都没用。 白芸看他紧张、不安又期待的愣头青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心有触动,她不看好他与姚晨的感情,但她说了有什么用? 年轻人啊,只有撞到南墙,撞得疼了,才会明白。 这天,姚晨正在锻炼,门铃响了,小陈去开门,秦守年怒气冲冲地进来,直接打开橱柜里装饰用的西洋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把杯子用力放到桌子上,发出哐地一声巨响。 小陈被他的盛怒吓呆了,姚晨给了他一个眼神,小陈立刻出门,体贴地把门关上了。 “欢迎,请进,请喝一杯,不用客气。” “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秦守年吼道,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朝姚晨发脾气,“抱歉。” “出什么事了?” 秦守年气恼道:“你的角色被人抢了。” “哦,”姚晨没什么反应,“谁抢的?” “男二。” “那谁抢了男二?” “Jason.” 秦守年咬牙切齿,姚晨恍然,还好奇地问:“他不是唱歌的吗?”他一直想听听他的歌来着,结果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你认真的?这是你的关注点?” 秦守年狠狠抹了把脸,把眼底的情绪压抑住,他的怒火本来是冲那个莫名其妙的Jason去的,现在改成姚晨了。 姚晨给他倒了一杯,想着自己不用费心思减肥了,摸出自己的藏品。 “你哪儿来的可乐?” “这是你的关注点?”姚晨翻了个白眼,“丛林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嘛!哪天等我们成了大鱼,会不吃小鱼吗?所以你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的能力与目标不匹配,遇到挫折就产生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太棒了!你听上去就像我的心理医生。” 姚晨并不爱演戏,那个电视剧也不是非演不可,他本来想走常规路线,靠提高名气获得更多出演电影的机会,冲击奖项,可惜这看起来太麻烦了,不大好走,他只能换条路子。 “你给我找个金主吧。” 秦守年喷了。 “咳咳咳!”秦守年咳嗽了几分钟才停下。 在确认他不是开玩笑后,秦守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当影帝对你那么重要?” “嗯,人生意义。”达成之后,我就可以尽快退休了。 秦守年忍了忍,觉得自己必须问清楚:“你那个小男友呢?” “哪个?”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发短信告诉我,说你恋爱了,和一条狗。” “是小狼狗,谢谢。” “所以?” “已经过去,彻底翻篇了。”姚晨叹气,不是男朋友,是骗子啊,骗身骗心大骗子! 那张据说来自粉丝的姚晨睡觉照片流出来之后,姚晨并没有和秦守年说自己被人设了局,一开始他坚信是误会,大概是照片不小心被人看到或者丢了手机之类,他给小狼狗发了许多信息,希望他回复,解释情况,也打过电话,但一直关机,后来他发现真相,觉得太丢人,自己一老江湖居然被人骗了,自此对照片一事避而不谈。 秦守年知道姚晨绝对没有草粉,是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有粉丝(姚晨:……)。因此,秦守年一直以为是他和小男友闹了矛盾,而姚晨这些年在国外,有不少追求者,却没有答应任何人,他估计是旧伤未愈。 “你想好了?”秦守年反复确认。 “嗯。” 回程的路上,秦守年心绪难平,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姚晨的时候。当时他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经纪人,被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堵在洗手间,他差点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但姚晨郑重地进行了自我介绍,给了他一张普通A4纸打印的简历,说他刚演完某导演拍的片子,有希望拿奖,并自荐签约。 秦守年不客气地嘲笑:“长得还可以,签约不行,上床还凑合。” “你太老了,怕是不能满足我。” “……” “你马上要去R国电影节,就能看到片子了,到时候记得联系我。” “我都不知道公司的安排,你哪儿来的消息?”秦守年警惕起来。 “我黑了你们公司的电脑……这不重要。打个赌,如果片子得奖,你就签我。” 当时秦守年半信半疑,但第二天他收到了公司的安排,回国后他就签了姚晨。 签约当天,秦守年问姚晨;“你怎么知道片子一定能得奖?” 姚晨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最佳服装最佳原创音乐也是奖啊!” 他们相视大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此时,秦守年看着姚晨给他发过来的金主条件清单,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性别要求男,法律意义上单身,考虑到金主爸爸的特殊性质,姚晨没有写情感上的要求,就是要交往期间不能有其他情人——出于健康安全考虑。 年纪二十到四十之间,技术高超者优先——男人嘛,你懂的。 双方有义务保密,不得对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泄露交往期间的一切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彼此关系、约会时间与地点、性/功能及表现,并严禁以此牟利——他不想再遇到第二个骗子了。 -- 第257页 另外,姚晨还详细列出了自己能够接受的尺度,比如哗——可以,哔——不行…… 秦守年一脸冷漠:部分格式内容和当年给自己的简历有点像。 这根本不是找金主,而是求职吧? 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盛总,有空喝一杯吗?” 此时,某生活情感论坛上。 一个名为【我又双叒叕搞砸了】的网友发求助帖。 楼主一直暗恋一个人,努力想要靠近他,但每一次都会搞砸。这次有个项目,打听到他会参加,楼主想尽办法加入其中,结果不小心把他挤出去了_(:::з」∠)_嘤嘤嘤,楼主已经哭晕在厕所,现在刚醒发帖求助,在线等,挺急的。 PS:楼主是男的。 【1楼】:对方是直男吗?是就算了,劝楼主早日死心。 【2楼】:楼猪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3楼】:看样子楼主和对方不是在同一个公司? 【4楼】:楼主回复,他算是单干吧,有个合伙人,那合伙人可烦了……唉,楼主的工作也很忙,不努力的话根本见不到他。 【5楼】:楼主的ID有些眼熟,三年前那个很火的帖子是你开的吗? 【6楼】:楼上说的是哪个? 【7楼】:回6楼,就是两人产生了某个误会,家里反对他们在一起,就把楼主的手机收走了,还关了起来,结果楼主对象以为他变心就出国了,再也没有消息。附链接。所以现在你对象回来了? 【8楼】:楼主回复,嗯,他回来了,但是他还没见过我QAQ,我就偷偷地跑去看他几眼。 【9楼】:暗恋太苦了,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直接找上门去表白,要一个结果,哪怕是拒绝也是好的。 【10楼】:楼主回复,可我不接受拒绝这样的结果,他必须和我在一起。 【11楼】:必须?太好笑了吧?楼主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你都六岁了,少看点电视剧,霸道总裁的人设已经过时了。 【12楼】:哈哈哈!你以为你是Jason吗?必须拿下榜单第一?话说要是我森跟我表白,我一定不拒绝。嘻嘻嘻嘻嘻嘻! 【13楼】:楼上醒醒,不过我觉得霸道总裁文很看哇!强推某大的《校霸爱上我》《总裁追妻之路》!! 【14楼】:追妻最后烂尾了,差评! 【15楼】:喂喂歪楼了,楼主还在吗? …… 【27楼】:楼主回复,一点帮助都没有,好气!我要删帖了! 【28楼】:我是6楼,补完前情提要回来,看来楼主和心上人有段不好的历史,我觉得楼主想要挽回他,就不能轻举妄动,再次见面的时机很重要,建议先找机会解释清楚过去的误会,再耐心地和他相处,以一般朋友的身份靠近,多了解他陪伴他。最后水到渠成,表明自己的心意,让他重新接纳你。总而言之,就是温水煮青蛙。 【29楼】:楼主回复,好的,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 然而,没多久,同名网友又发帖了。 楼主刚看到心上人和一个大猪蹄子在约会!现在就在餐厅洗手间,感觉快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我该怎么办?! 【1楼】:沙发~ 【2楼】:冷水洗脸!冲动是魔鬼! 【3楼】:楼主回复,洗了!但还是想杀人! 【4楼】:你想杀哪个?心上人还是他新对象?还是两个一起? 【5楼】:我是前面你发那个帖子的6楼,哈喽,又见面了,你有想过你现在对你的心上人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冲过去杀人有用,你就去吧。 【6楼】:楼主回复,可我好难受…… 【7楼】:加我,私聊。 第94章 影帝不想演戏5 “你觉得怎么样?”姚晨站在等身镜子前,从服帖的白色衬衫,到笔挺修身包裹着大长腿的西裤,浑身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又夹着一丝性感,因为料子顺滑贴身,行动间隐隐可见诱人的肌肉和肢体轮廓。 秦守年道:“这条更好。”颜色更衬皮肤。 “我也觉得,感觉臀部更翘了。” 秦守年无语,给他递了西装外套。 姚晨套上,再看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又挑了一方浅蓝方格手帕,搭配完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付钱,亲爱的。”姚晨甜蜜地说。 待走出店门坐上车,姚晨调侃:“你不觉得我跟你出门,显得你身价倍增吗?” “并没有。实际上,你到现在都没有回报我给你的投资。刚才这一身,会记在账上的。” “谈钱多伤感情啊。” “我和你没有感情,只有赤/裸的金钱关系。” 姚晨看着秦守年,舔了舔干燥嘴唇,信誓旦旦地说:“看着吧,我肯定能把对方拿下!毕竟谁不想立刻扑上来,把这一身碍眼的衣服扒掉呢?” 秦守年直白地问:“你多久没嘿咻了?” 姚晨竖起三根手指。 秦守年看他的目光有些可怜:“好吧,原谅你。” 秦守年并没有给姚晨找什么金主,就他那个破性子,送给金主?呵,他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但他看出姚晨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就给姚晨介绍了自己圈子里不错的攻。 “对方是律师,深柜,大学时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后面工作太忙就一直没有时间谈,我和他有过业务上的往来,觉得人还不错,性格沉稳,待人诚恳,不像那些只追求感官刺激的。你试着处处看,不要把人吓跑了。”秦守年把人送到,说:“我就不上去了。” -- 第258页 姚晨先前看过对方的照片,挺满意的,至少对三十多岁从事高压职业的人来说,身材和发际线都保持得非常好。待见面,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社会精英人士,言谈风趣,举止优雅有度,有种英伦绅士的气息。 “也许这话你常常听到,但我得说,你比照片上还要英俊。”简律师给姚晨拉椅子,请他坐下。 “I know. You must.(我知道,你非说不可。)”姚晨俏皮地眨眨眼睛,自信而风趣,引得对方发出低沉的笑声,笑意也从脸上蔓延到眼底。 简律师没想到他的牛津腔那么纯正,试着用英文与他交谈,“我想,秦先生有跟你介绍过我在伦敦上过学。” “我总记得做功课。”这句话其实由简律师所上的大学校训改编而来,律师仿佛找到了年轻时代的状态,也高兴于对方愿意花心思去了解自己,顿时放松下来,刚才如果还是出于礼貌表示善意,现在却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初次见面的尴尬已经丝毫不见,两人就像多年没见的好友一样,敞开心扉交谈,至少对简律师而言如此。 待约会结束,他送姚晨回家后,忍不住道:“我很享受你的陪伴,能期待再见到你吗?” “当然,你有我的号码。” 回家后,姚晨给秦守年报平安:“我把拉布拉多拿下了。” “什么鬼?” “简律师啊。”聪明敏锐有深度,在知道世界的残酷之后,还能保持一个温柔坚定的内心。 “……你有没有给我起乱七八糟的外号?” 姚晨看了看对方电话显示的姓名:泰迪。 “没有。” “我怎么就不信呢?” 姚晨连忙换话题:“总之,我和简律师聊得挺愉快的,都约好第二次见面了。” “在哪儿?” “下周日,望江阁。” 秦守年惊讶:“看来他确实很喜欢你。” 望江阁是S市最顶尖的餐厅,在国际美食餐厅评选里排名甚高,很受人们欢迎,为了保证菜品与服务的质量,每天接待的人都有限,没有关系的话要提前半年预定才有位。 简律师解释:“我认得这里的主厨,帮他打过离婚的案子,所以才排上。” “那你一定帮他省了许多钱。” “不,是许多许多许多钱。” 两人正聊着,主厨亲自送了一瓶香槟过来,与简律师热情地打招呼。 主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国人,看到俊俏年轻的姚晨,调侃老朋友:“你居然会笑?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姚晨:“他正和我说有次狠狠宰了某个有钱的主厨,非常高兴呢。” “哈哈,英俊、风趣又聪慧,”主厨用力锤了一下简律师,“你真是太走运了!”寒暄两句后,主厨道:“好了,不打扰你们的约会。” 经过主厨的一闹,姚晨和简律师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姚晨,浑身就像是会发光一样,即便是随意坐着,也仿佛在拍时尚照,随手一拍都可以当屏保。那种自然流露的魅力,几乎可以征服所有人,无论男女。 姚晨已经习惯了周围人的目光,只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束格外不同,强烈而灼热,几乎刺痛了他的皮肤,等他转头去看时,却没有看到人,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S市上层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高档餐厅总是能遇到熟人。 简律师见到业务上的朋友,不得不暂时离开,到边上说几句话,姚晨无聊地拿出手机。 最近他沉迷于某个生活情感论坛,看上面男男女女的故事,有的比艺术创作还要精彩,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他遇到了一个有趣小家伙,心理年龄大概只有六岁,苦恼于如何和前男友破镜重圆,他帮忙出过主意,虽然提醒对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慢慢来,但姚晨其实是不忍心告诉他,成人的世界,爱上只需要一秒,忘记顶多也就三秒,小家伙的前男友说不定正在和人约会呢! 他随手一刷,发现那个小家伙又发求助帖了,还不幸被自己言中,小家伙撞见前男友找第二春呢! 我是预言帝。姚晨美滋滋地想。 他邀请小家伙加自己好友,在论坛内与他私聊。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大哭大哭大哭 【影帝】:摸头。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我该怎么办啊?你帮帮我…… 【影帝】:你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他立刻离开那个大猪蹄子,回到我的怀抱。 【影帝】:现实点。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那……让他立刻回到我的怀抱。 【影帝】:你继续发梦,待会他说不定跟人过夜去了。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猛虎落泪.jpg 【影帝】:王的无奈.jpg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影帝】:你说的那是长期目标,现在最要紧的是破坏对方的约会,让他们今晚成不了,懂?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嗯嗯嗯嗯,有道理! 【影帝】:开动你的脑筋,小盆友。我有事,先下了。 姚晨见简律师回来,就放下了手机。 简律师抱歉又无奈地说:“约会的时候遇到客户,尴尬。” “听上去似乎是件棘手的案子。” -- 第259页 “案子和客户都棘手。”简律师皱眉,对方刚才倒没有和他说什么案子的事情,而是表达了对他同伴的兴趣,这让简律师有些不悦。面对姚晨,他还是调整了心情:“实际上,他们公司要举办一个酒会,不是正式的那种,而是内部私底下庆祝的年会,他邀请我们参加。” “我们?”姚晨挑了挑眉。 “是的。”那客户显然误会了姚晨的身份,没有其它原因,就是因为他太年轻太漂亮了。尽管简律师已经与他解释过,可对方仍然坚持发出了邀请,这是公司的大客户,不能轻易得罪。 “我对酒会没兴趣,但我对和你一起参加酒会有兴趣。” 简律师连忙道:“你不必勉强,让你为难是我最不愿做的事情,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了,我也不爱参加这种应酬。” “不,我没有勉强,好吧,或许有一点儿。不过第一次被人称呼为‘我们’,感觉还不错。” “我多希望是另一个更美好的情境,而不是从……口中说出。”简律师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这大概是他对这个客户的真实想法,把姚晨逗笑了。 “那说定了?” “嗯,我到时候去接你。” 约会结束,两人一起往外走去,简律师还有点为刚才的小插曲耿耿于怀:“我希望自己没有让你感到无聊。” “你是律师好吗?应该很擅长解读证人或陪审团的表情。你看我像是无聊的样子吗?”姚晨把自己的脸凑近了些,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表情。 简律师看得愣住,近距离在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剪影,有种说不出的悸动,他双手缓缓抬起,下一秒就要捧住那张俊美迷人的脸,然后凑近,亲吻淡玫瑰色的唇瓣,给这个约会一个完美的结束。 突然,他们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破碎了,顿时停住了动作。 这个变故引来了服务员,说是墙边装饰的巨大花瓶不知被谁推倒了,惊扰了客人,虽然他的道歉很诚恳,但也破坏了这一刻气氛。 因为两人喝了香槟,不能开车,姚晨叫了小陈来接。临别前,简律师的眼神克制又留恋,姚晨主动给他一个贴面礼。 “下次见。” 车子启动后不久,姚晨就听到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小盆友给他发了信息。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大哭大哭大哭 【影帝】:你失败了?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这倒没有,他们分开了,没一块走。 【影帝】:黑人问号.jpg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但他主动亲那个大猪蹄子了! 【影帝】:失恋快乐,小盆友。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他一定被骗了!那种衣冠禽兽,肯定会伤害到他的!你酷爱帮我想办法! 姚晨:…… 他没有回复,不想搭理巨婴。六岁小孩和婴儿,有区别的好吗?六岁是底线了。 然而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开车的小陈都注意到了。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你怎么不回复?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你答应帮我的!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我身边的人都不支持我,没有人愿意帮我,可我很想他能回到我身边,没有他我活不了。 姚晨看到死啊活的,担心小年轻轻生,万一警察查到自己,认为自己是□□怎么办?影响演艺事业呐! 【影帝】:你咋还赖上了呢?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祈求祈求祈求 【影帝】:你不能搞前男友,可以搞他新欢啊! 第95章 影帝不想演戏6 敷衍完那个小盆友,姚晨就敷了面膜,洗洗睡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拉布拉多都很忙,短信也是很晚才回,姚晨只能叹息,对律师的忙碌有了新的认知。 在等拉布拉多空下来的时候,姚晨又接到秦守年的电话,对方说了《恋上你》选角的新进展,Jason突然改主意不演戏了,抢了男三的小生回去演男二。 “意思是让我回去演男三?” “不是,”秦守年顿了顿,“但导演觉得对不起你,把你介绍到隔壁剧组了,收拾收拾,和我出来吃顿饭。” “马上?” “半小时后我到你楼下。” 另一边,白芸也在和朴嘉言说这件事。 “男三被另一个人截胡了。” “怎么会这样?”Jason陷入迷茫,他已经尽力去纠正自己的错误了。 演艺圈就是这样,最好的资源供顶尖的那些人挑选,他们挑剩下的,才轮到别人。 更悲哀的是,有时候连备选都当不上。 “你得到教训了吗?”白芸抱胸,冷冷地看着朴嘉言,“没有什么是本来就属于你的,你要去争取,去搏斗,得到了又失去,失去后再也找不回来。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朴嘉言握着手机,声音低沉:“我会好好想想的。” 等白芸关上门,朴嘉言就飞快打开论坛,戳他的情感指导大神。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大哭大哭大哭 【影帝】:小盆友你要不要考虑换个打招呼的方式?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你以为我想吗?他不在的每天我内心都在哭。 【影帝】:……哪来那么多内心戏?我在车上,只有十分钟的空闲时间。 -- 第260页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我想要弥补我的错误,我退出了那个项目,可是那个项目被别人拿走了,我没办法补偿他,怎么办? 【影帝】:首先,不要让他知道你的做法,我想那个项目肯定是他努力争取才争取到的?要是知道你这么无所谓就放弃了他重视的东西,他会对你有好印象吗?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可是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影帝】:你不是说他回国后还没见过你吗?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这说不清楚,我们没私底下见过,但他应该知道是我害他没了项目的…… 【影帝】:节哀小盆友,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又双叒叕搞砸了】:我就要他就要他!! 【影帝】:长到六岁再来找我。手动再见.jpg 姚晨把手机调成静音,跟秦守年走下车。秦守年经验丰富,来之前给姚晨买了一盒蔬菜沙拉垫着,又给他吃了醒酒药,既护着胃,又提高酒量免得真醉。 “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感到当初选你是对的。” 秦守年笑骂:“留着马屁拍导演吧!” 因为是临时组局,聚会地点又远在S市郊外,秦守年和姚晨反而是到得最晚的,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喝上了。 “秦老弟,大影帝,你们到晚了,可要先自罚三杯。” 《恋上你》剧组张导热情地招呼,白酒立刻倒上了。 二人喝了,引得一番喝彩,才入座。 张导作为攒局的,给双方互相介绍。 “姚影帝,老张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这个人从来就没一句实话,也不知道你本事究竟如何。”这次的目标,吴导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但眼神清明,他上下打量着姚晨,像在检查一块猪肉。吴导的性格不似张导圆滑,有点刚直,说话比较不客气。 他旁边坐着的女士拍了他一下:“堂堂影帝,你还敢挑肥拣瘦的!”她姓杨,是吴导的妻子,本来是演员,后面转行当制片人,和丈夫搭档,非常默契。她拍一下,吴导立刻不说话了,姚晨顿时明白了他们的食物链关系,决定把重点放在杨制片人身上。 作陪的还有两个年轻人,刚才介绍的,一女主,一男主,姚晨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都回以礼貌而不失亲切的笑容,同时在暗中观察着姚晨,这个传说中的天生影帝。 酒局主客尽欢。 “痛快哈哈哈!”张导几乎是挂在了吴导身上,“老吴,我真踏马羡慕你,拍个电视剧也能用国内知名鬼才导演捧出的影帝……哪像我,整天要对着一群扑克脸,然后把一坨屎剪成能卖出去的东西……” 吴导的脸和脖子红成一片,用手抵着额头,似乎已经醉倒了。其他人也差不多,不是晕晕乎乎傻笑,就是趴桌上人事不知。 在场杨制片人喝得最少,因此也最清醒,她笑道:“看来老张是真醉了,开始吐大实话,今儿就这样吧!”她把助理们叫进来,挨个嘱咐送回去,特别是女演员,要非常小心,免得被拍到什么。 待包厢里只剩下她和丈夫,她说:“人都走了。” 吴导坐直,眼里有六七分清明:“装醉的本事倒是不差。” 杨制片人笑了,倒了杯水,递给丈夫:“而且很懂察言观色,他大概看出我不想你喝太多,以感激为名,专门朝老张去了。” “哼,滑头!”吴导冷哼。 “你觉得怎么样?” “你都同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小陈负责开车,还给两人带了解酒的蔬菜水果汁。 成分有西瓜、西红柿、新鲜葡萄、芹菜、萝卜,它们富含蛋氨酸、赖氨酸和苏氨酸,赖氨酸可以减少人体对酒精的吸收,而蛋氨酸和苏氨酸则能加快酒精在体内的分解,帮助酒精尽快排出体外。 因为准备充分,两人感觉都还好,就是有点困,一路无话。 第二天,吴导方面发来剧本和合同,姚晨当天签了,约定一周后进组。 有时候就是这样,竞争得不来的机会,一顿酒局后有了。 签了合约后,姚晨才知道自己要出演的是男二,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十里红妆》剧组拍摄一半却要换演员的原因。原定的演员在拍摄现场犯了瘾,剧组决定低调处理,由演员发表声明因身体原因无法完成拍摄只能遗憾离开,剧组则为了避免丑闻影响整部剧,为其保密。 《十里红妆》类似《恋上你》的古代版,男二的角色等于《恋上你》男二+男三,一句话就是男主的兄弟喜欢上了女主黑化成为反派Boss最后作为男女主的助攻死掉了。 剧本翻过一遍后,姚晨就扔到一边了。 不能拿奖的片子都不是好片子。 进组前,姚晨还有一件大事。 和拉布拉多参加某公司内部的酒会。 在追求真爱方面,姚晨从来是不吝啬的,他给自己置办了一套新衣服,秦守年的信用卡账单又多了重重的一笔,反正他的片酬都是经纪人在管,对方知道怎么办。 简律师来接今日的约会对象,一眼就被其惊艳住了。 姚晨黑T恤白长裤,加一件黑白格纹西装,独具英伦风,又有着文艺气息,像个在意大利街头游逛学艺术的大学生。 “每次来接你,我都要打好腹稿,该怎么把你从头到脚夸一遍。可见到你,我又全忘了,只有惊叹。” -- 第261页 “你也不差,大律师。” 今天简律师也换了一身比较休闲的西装,灰色格子,白色衬衫上面解开了两个扣子,有点性感随意,显得年轻了几岁。 “坦白说我花了不少工夫挑衣服,才勉强能让自己看上去配得上你一些。” 姚晨看向窗外,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都是格子,有点像情侣装呢!” “是吗。”简律师发出低沉的笑声。 姚晨:没错劳资就是这么能撩! 酒宴在一处私人别墅进行,经过层层安检,从外围大门又开了十五分钟才到正厅。 姚晨到场才知道,那天两人在望江阁遇到的简律师客户,是国内某IT巨头,到场的都是商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人为了给酒宴增加乐趣,同时请了不少娱乐圈的人物,一线到十八线都有,燕瘦环肥,满足各种口味。 此时正在酒宴上的吧台上演唱的,是可以引领音乐潮流、扛起音乐大旗的四小天后之一,奚又晴。 她的声音音域很广,极具爆发力,平时曲风往往是狂风暴雨的节奏、曲调忽高忽低低到男子才能唱高到飙海豚音,因此,她的曲子出了名得难唱,又因为吼起来特别爽,K歌必点,所以KTV里每每能听到唱跑调唱走音的她的歌曲。 此时她并没有演唱自己的成名曲,而是唱着另一位小天后的歌,据说她和那位小天后是对头,有次同台演唱,一个视线一个互动都没有。因为小陈是她的歌迷,运动时总放她的歌,姚晨才知道这些。 简律师留意到他对歌手的注意,问:“你是她的歌迷?” “我朋友是,有机会想找她要个签名。” “要不我去?毕竟我不是圈内人,不会影响到什么。” “哪需要这么小心?”姚晨还是很感动他的体贴,大概是怕媒体编排他蹭天后热度什么的,“就算有记者混到这里,他们敢拍,编辑也不敢登。” “说的也是。” 两人身高差不多,并肩而行,一个儒雅绅士,一个英俊青年,看着非常登对。他们一进来,其实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只是看他们举止亲密,偶尔交头说话,才没有冒然打扰。 这其中不包括宴会主人。 “简律师,多亏了你,我们的案子才赢得那么顺利,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他们或许也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不容分说就把简律师拉走了。 姚晨落了单,面对一群陌生人,他懒得应酬,就拿了杯香槟,往角落走去。 这一路并不顺利,几个俊俏的年轻人试图过来拌他,姚晨灵活地躲过了,还让他们撞到一起,差点出洋相。又有个自称经纪公司老板的拦住他,说很看好姚晨的资质,想要签他,需要的话就给他电话,说完不由分说给他塞了张名片。 “扔了吧,他开的公司挂羊头卖狗肉,这里的大部分嫩模,都是他带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姚晨看过去,原来自己瞅准的躲藏位置已经有人了。那是个三十上下的英俊男人,不似简律师的文质彬彬,他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器,目光锐利,棱角分明,一身的气势,尽管他看上去已经有所克制。 “多谢。”姚晨将名片随意塞到衣袋,安静地待着。 对方却看着他的脸,疑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姚晨笑笑,委婉地说:“我有伴了。” 男人楞了一下,心道,这倒是头一回。 于是两人就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安静地喝着各自的酒。 第96章 影帝不想演戏7 最后两人还是被宴会主人发现了。 “盛总,我就说你去哪儿了,原来是有佳人相伴。” 姚晨微笑当佳人,识趣告退,留两个大佬说话。 原来那男人姓盛。 恰好拉布拉多回来了,正用视线找他,姚晨往外走了几步,让他看到自己,随后他立刻走过来。 简律师愧疚地说:“本来想好好陪你的,结果变成了工作。”他给姚晨展示了四五张名片,任何一张放到外头,都能被人抢破头。他刚和姚晨说几句,看到什么,呻/吟道:“哦,又来一个……”他端起笑容,面向远处正朝自己走来的另一位客户举杯,觉得真是流年不利。 看他好像很辛苦,姚晨眨了眨眼睛:“想要来个比赛吗?”若是秦守年看到他这模样,一定会拉响警报,知道他要使坏了。 “什么?”拉布拉多还不够了解姚晨,毫无防备之下由着他牵着鼻子走。 “看看我们今晚谁拿到的名片多。” 简律师惊讶了一下,这么幼稚的比试,如此高端的场合,让他莫名想笑。 “赌注是什么?” “你说呢?”姚晨伸手理了理他的西装领子,手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胸口,给了他一个想象的空间。 简律师感到体内升起了一股战意,那感觉就像第一次上法庭一样,雀雀欲试,又充满了紧张和忐忑。 “我可是领先五分呢!” “没听过后来者居上吗?” 简律师背后燃起了战魂,主动朝熟人走去:“好久不见……” 不远处将他们对话全听到的宴会主人和盛总对视一眼。 “看来我的律师已经陷落了。”宴会主人遗憾道。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捉弄他呢?非要给他介绍客户,这种场合,你不是最讨厌谈工作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