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萌世子燃萌妃》 第1章 我另嫁,你另娶。 赵瑗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怀里有人。 片刻后,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个死女人。 怀里的人是他的世子妃郭思谨。 郭思谨已经醒一会儿了。 没敢动,一动没动。 她准备等赵瑗出门后,悄悄溜回自己的寝殿揽月阁。 要是会七十二变多好,随便变个什么东西,只要别让他此时看到自己,哪怕是变只小老鼠呢…… 在她想到小老鼠时,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接着有手放在她脖颈处,柔韧的手指在她脖子上来回摸索。 她忍不住吐咽了下口水。 “醒了?”随着这声清冷的声音,颈间的手停住了。 “没有。”话脱了口,郭思谨想拧自己的脸,都在说话了,还没醒吗? 赵瑗把怀里的人推在一边,用一只手臂支着侧躺的身子,打量着她。低垂着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脸蛋通红,微翘的鼻尖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像只被人追赶得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他盯着她问:“很害怕?” 郭思谨抓了被边,往上拉了拉,挡在脖颈处,心虚地说:“我错了。” 赵瑗捞起她的下巴:“抬起眼,说说哪里错了?” 郭思谨的睫毛又抖了两下,才迟迟疑疑地说:“不该给你下药。” 赵瑗语调轻缓地问:“不是下给你自己的吗?” 明明是下在他茶碗里了,可是为什么会被自己喝到了呢?她也搞不明白啊?郭思谨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以后不敢了。” “还想下次?” 赵瑗坐起身,冷哼了一声:“再有下次,自己滚回家别再来了,普安王府容不下你这样的妖精。” 昨夜的郭思谨就是个妖精。眼巴巴地望着他,想要吃了他。 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让别人知道他的世子妃中了药?还是在他的书房里。太窝心了!昨晚的事情,不能仔细想,一想就要气炸。 拼了命的帮她解了药,她竟然说不知道自己是谁。 难道是谁都行? 赵瑗回头盯了一会儿那双怯生生的水眸。 在大白天里,看你知不知道是谁。 何况这事要做,也是自己主动才对, 想到这里,他扔下手里的衣服,扯开被子,就压了上去。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赵瑗气愤地说。 郭思谨咬紧了牙。 成亲五个多月以来,赵瑗就在新婚之夜呆了揽月阁半个晚上,礼服都没换。 五天前,她的表舅母王夫人告诉她,赵瑗与安国公的小女儿私下里有婚约。 她有些明白了,原来不与她同房,是在为别人守身呢! 若真是如此,估计用不了多久不要说是夫妻之实,连名都没了。还要给他的心上人腾地方呢。 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 然后…… 然后,就成现在这样子…… 郭思谨七想八想的分散着注意力,终于熬到结束,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刚刚抽身下床的赵瑗冷咧地对她说:“穿衣服出去。” 郭思谨拉着被子蒙上了脸。 这是自己的夫君。 知道要和他成亲,欢天喜地。成亲之后,小心翼翼。 她怕他什么呢?怕他不喜欢自己。 成亲前,她曾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笑脸,只为他掀开盖头时,给他最美的表情。含笑对上他的目光,她失望了,在他眼神里没找到一丝情绪。 她没有气馁,她想天长日久的,夫君自然会注意到自己。一日盼一日,她又失望了。 她在他眼里同一根木头,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看到她,不要说是笑,眼神都不会多晃一下。 不,有区别,她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如今,她这块没有存在感的石头,终于成功翻身,华丽丽地脱变成为一块令他厌恶的臭石头。 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她有这个觉悟,她已经做了被骂的准备了。可以骂她,可以继续无视她的感情。这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但,但不能侮辱她的尊严。 他方才的行为,算什么?惩罚她? 此举自己是过份了,可这过份,也是他有错在先。 她是没别的好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看来这马彻底被这剂药给医死了,死透透。 求不来,便不求了。 无所求,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郭思谨把被子拉回下巴处,坐起了身。 “夫君就这么讨厌我吗?” 赵瑗阴寒的目光扫来:“不许叫夫君。” 脸上有汗,散乱的头发,胡乱地贴着脸,郭思谨用一只手拢了拢。然后,平静地说: “你名媒正娶了我,不叫你夫君叫什么?难道夫君不喜欢我?不喜欢当初就拒婚嘛。既是成了亲,就该好好过日子。你这总又不同我行夫妻之事,是什么道理?” 赵瑗审视着她,他以为这只可怜的小东西经过他的惩罚,会变老实。呵,倒变得更精神了,准备挠人呢。 他眯了眯眼:“继续说。” “我还以为是你不行呢,就是试一下看到底行不行。早知道,是不想跟我行,我哪里会强求。”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知道的晚了,你已经是我的男人了,你不想我也得求。” 赵瑗:“继续。” “做了别人的夫君,就该尽到夫君的责任,以后每个月最少两次。”郭思谨看了看身下的床,继续说:“吃饭到饭厅,睡觉到寝殿,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下次要在揽月阁。” 赵瑗难得露出了恶狠狠地表情:“说完了吗?” 郭思谨呵呵一笑:“就订在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吧。你要是不愿意,就休了我。”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若有所思地说,“对了,皇帝赐婚是不能休的哦。” “还有吗?” 郭思谨望着脸色阴沉得要拧出水来的赵瑗,轻快地眨了眨眼说:“只要我活着,你别想娶侧室,你要敢娶谁,我就吊死到谁家门前。” 接着转口又说:“要是权贵之家,门口会有侍卫日夜值班呢,那便吊不成了。”皱了皱眉,坚定地说:“提前服毒。反正,就要死在她家门口。” 看着一张一合的小嘴巴,赵瑗后悔昨晚为什么没掐死她,早上为什么要犹豫。又思考,现在要不要去掐死她。 如果目光能杀人,郭思谨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赵瑗杀死了。她强打了精神,笑意洋洋:“前天我就写了遗书,我要是莫名死了,保管人便会把遗书拿出来。”她又眨了眨眼:“有备无患。” 赵瑗已经穿戴整齐,他走到床边,撩起她乱糟糟的头发,又摸上了她的脖子。手下湿粘,感觉很不好,像是捉住了一条新鲜的鱼。 “还有要说的吗?”他低头看着她,平静地说。 郭思谨干咳两声了,仰头望着她的夫君,英俊的五官棱角分明,锐利深邃的眼睛像是千年的寒潭。长的真好看,不愧是千里挑一的宝物啊! 她咧嘴一笑,:“你若肯待我好一些,兴许我哪天心情好,就会同你和离呢。”回了一口气,接着说,“然后,我另嫁,你另娶,皆大欢喜。” 言情海 第3章 今日初几? 凉亭屋顶墨绿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亮。 郭思谨倚坐在藤倚上,手臂支着下巴,看天边绯色的晚霞映衬着柔软的云朵。膝盖上放着一本页片有些发黄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天,这十天里她再没见过赵瑗。 听府里的管家张伯说,他去了平江府。身为世子妃,赵瑗的消息,她一直都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 有轻巧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她头也没回的问:“张伯说世子什么时候回府吗?” 丫鬟秋葵走近了,才应话:“说是可能晚一些,回府的半道上被安国公拉走,非要世子去他府上用饭。世子妃,晚饭要给你摆这里吗?” 郭思谨抬头望着秋葵,迟疑了片刻说:“我再坐一会儿直接去饭厅里吃。” 瑗,大孔的璧。 宝物。 赵瑗,也是个宝物。 是当今圣上千挑万选出来的皇位备选人。 太祖皇帝戎马一生,统一了四分五裂的国家,崩世前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弟弟太宗皇帝。 太宗一脉统治了这个国家几百年后,到了当今圣上这里,圣上没有子嗣,在太宗一脉实在找不出满意的继承人,便决定在太祖一脉里寻找。 上千少年中,挑来捡去,选了两个,其中之一,就是赵瑗。 这阵势比后宫选妃的声势还浩大,比科举考试还严格。选出来的人,相貌能差吗?品德能差吗?才干能差吗? 七岁选入宫,十二岁就授了官职,封建国公,十五岁封普安郡王。 圣上特意给他赐名为瑗。 这样的宝物谁不想要?有适龄闺女能嫁的爹爹们,谁不想让这个宝物成为自己女婿?闺女嫁得好暂且不提,指不定以后自己还成国丈了,满门的荣耀。 郭思谨叹了一口气,把书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安国公是一品武将,他的夫人梁氏因抗敌有功,被朝廷封了护国夫人。这样人家的闺女想打她夫君的主意,很麻烦啊。 ... 夜幕下的普安王府,宛如一只正在沉睡中的神兽,宁静却充满了威严。 赵瑗进府时,门口除了府卫,就只有张伯和秋葵二人,这让赵瑗有些意外。 白天他基本不在府内,晚上最多有一半时间住府里。 这一半时间,还大都是半夜回来。 不管多晚,在门口总能看到郭思谨。 按着往日的习惯,她远远地看到他,就神采飞扬地冲他挥手,然后跑出去迎接他,再陪着他从大门口走到书房,一路上同他讲些没用处的闲话。 到了书房门口,他通常会说,今日累了,世子妃也早些休息。 她就乖乖地回寝殿了。 好嘛,温顺听话都是装的,原来是个胆大的厚脸皮啊。 竟敢对他下药,说什么初一十五,哪有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赵瑗纳闷这个厚脸皮,怎么没接他的时候,秋葵迎上来说;“世子妃病了,今日歇下的早,让奴婢给您说一声。” 病了?入府五个多月了,从来没听说她何时病过,偏偏这时候病?把他当傻子呢?他就这么容易上当? 以为称病,他就会上门去探望她?就会原谅她了? 哼,怎么可能! 说不定此时在书房门口等他呢。赵瑗对跟上来的张伯说:“过一会儿到我书房里来。” 言情海 第4章 万里不挑一。 张伯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是赵瑗一脸阴晴不定的样子。 “世子。”他反手关了门。 “这些天,府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下午宫里来传太后口谕,让您和世子妃明日去慈宁宫一趟。” 赵瑗惊讶道:“有说什么吗?” “没有。传旨的是李德海,从神色里判断不出什么。” “您有什么看法?” “应该不是坏事。” 赵瑗情绪低落地说:“让带着她,能有什么好事。” 想到太后不喜郭思谨,赵瑗心里就郁闷。他有些烦燥地说:“不猜了,反正明日便知晓了。进宫的礼物备了吗?” “世子妃说她为太后做了件衣服。还做了些香囊和五彩绳准备给皇后及另外两位娘娘。” “半日能做好?” “应该是以前备的。”张伯接着说:“我们这里有的宫都有,灶上新招的面点厨子手艺很好,明早做几样点心带着,我觉得这样就成,世子认为呢?” “就依着你安排的办吧。”赵瑗用手指轻扣桌面,良久后才说:“梁夫人有些动摇。” 张伯急忙问:“怎么回事?” “真实原因,我还没弄清楚,今晚梁夫人说前几日见过她了。”赵瑗淡笑了一声,“说韩如意不是她的对手,不想把自己女儿往别人的事里掺和。”停顿了一小会儿,又说:“安国公的心意没变。” 张伯也跟着笑了笑说:“府里面争地位这样的事,谁输谁赢,还不是看世子想帮谁。”看赵瑗没搭话的意思,他便又接着说:“世子有想过,当初圣上为什么把世子妃赐婚给您吗?” “还不是因为秦奸相的举荐。” “备选女子十二名,有五名与他有关联,其中一名还是王氏的娘家侄女,论亲疏远近,世子妃与他最远。由此看来,最终结果是圣上的选择。” 赵瑗没什么情绪地说:“这事我听说一些,当是圣上拿着画像,对照名册时,秦奸相就在旁边,他把有关系的五名女子,各自赞赏了一遍,她是最后一名,估计是好话说尽,再想不到好词了,就说样貌生得好,万里不挑一,以后诞下小王子,肯定也好。” 张伯笑了笑说:“世子妃样貌出众,有目共睹,但圣上选她肯定不是这个原因。我仔细琢磨了一段时间,有个大胆的猜想,也许是因为她的家世不高。” 赵瑗想了一会儿,才问:“舅父以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伯说:“我认为是好事。圣上吃够了受人制肘的苦,也许此举是不想让世子受强势外家牵制呢?” 赵瑗冷笑道:“她不是还有那个表舅秦奸相嘛,放眼整个朝廷,还有谁比他势力更强。” 张伯笑了笑说:“亲戚之间是利益关系,是随时可以割舍的,何况又是远亲。”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与安国公联姻是能提升世子在朝中的威望,增加了那件事的酬码,但也许会为圣上所不喜。”最后又说了一句:“我认为圣上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赵瑗淡淡地说:“没有绝对的好事,就看哪种选择利大于弊了。” 张伯迟疑了一下说:“那世子妃的事,世子准备怎么办?” 赵瑗抚弄着手里的茶杯说:“以后再说吧。” ...... 赵瑗做了一个梦,他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扭打在一起。 在梦里,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在做梦,因为自七岁起,他再没同人打过架。 他掐着那人的脖子,那人搂着他的腰在野地里翻滚,浅浅的草丛里开满了素色的小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眼花缭乱。 他觉得很累,不想打了,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坐下来吹吹凉风。 可是那人不依不饶。 他生气了,想掐死那人。 手下刚用力,便看到了一张明艳又灿烂的脸,傻傻地冲着他笑。笑得他心慌意乱,下不去手。 他说:你是不是想死。 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好吧,死前我成全你。 说着二人又滚在一起。 赵瑗在翻滚中醒来,恶狠狠地骂了句死女人。就知道她不会善罢干休,不敢明目仗胆的找他,跑到他梦里来了。 真可恶。 言情海 第5章 她应该去行走江湖。 初夏的阳光干净明亮,照着慈宁宫金黄色的琉璃瓦。 身着正蓝常服的太后,斜倚在屏风宝座上。看上去有六七十岁的样子,表情寡淡,不怒而威。 她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站在不远处,向她问安的两个人。 立在右边的女子穿了件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眉目盈盈,明净的妩媚里透着昂扬。这样的女子,不该穿这繁复的锦绣,应该简装绾发,行在山水间。一手牵马,一手持剑,肆意地笑傲江湖。 左边的男子,穿了件月白色的束腰锦袍,五官精致却不失大气,眸中带笑,看似温和的笑意里隐藏着凌厉。 太后收回目光,低头抚了抚袖子,问道:“大哥,最近很忙吗?” 太后和圣上在私下里,喜欢称赵瑗为大哥,称赵渠为二哥。小赵瑗两岁的赵渠,与赵瑗是同样的身份,也是从宗室里选出来的,记养在了吴皇后名下,由于还未成亲,仍在宫中居住。 太后的话不紧不慢,不喜不怒,赵瑗判断不出她所指何意,便老实地接话道:“爹爹吩咐臣去平江府协助推行经界法,昨日回的,准备后日再去。” 经界法是清查、核实土地占有状况,并适当调整的措施。 两年前,平江知府上书经界不正十害,建议实施经界法,以恢复民生。圣上批准,并调拨官员专门负责此事,从平江府开始实施。 一年多过去了,经界法的推行几乎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太后抬起了头,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你去了同里,慕容家同我有些旧情,有关他们的事能否先放放。” 太后的话,令赵瑗意外,她看似说的随意,若真是随意,又岂会同他开口提起。 经界法在平江府推广困难,主要原因在于慕容家。平江府的土地八分的话,慕容家占去了一分,而且这一分还是不纳税的。不从慕容家开始,别的豪家富户都观望着,不但不配合,还联合起来用尽了办法从中阻挠。 赵瑗说:“昨日臣呈表官家,因着慕容家情况特殊,建议以市价购其部分田地。官家允了。” 太后坐直了身子:“慕容家呢?也同意了?” “还未见到慕容家主。”赵瑗顿了一下,又说:“这是朝廷能给予的最大恩惠了。” 赵瑗公事公办的样子,太后也改了对他的称呼:“世子知道当初慕容家的田地购买价吗?” 赵瑗从容不迫地说:“臣未查看。近十年来,土地价格上涨将近两倍,怎样算慕容家都吃不了亏。” 太后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让站在赵瑗旁边的郭思谨心里颤了颤,生怕赵瑗接下来的话不合太后心意,惹她大怒。 赵瑗的脸色未变,坦然地接话道:“太婆可有指教?” “据我所知,至少是目前市价的十倍,而且承诺永不征税。买的时候,是无人耕种荒地。世子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官家,这事是官家经手的。” 太后又补了一句:“陈年旧帐,我本不愿再提。”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明显透着不悦。 赵瑗脸色仍是未变,一字一句地说:“臣听说当年慕容家曾资助朝廷百万银子,以作军费,是否就是这笔钱?也许这就是不征税的因由。当年内忧外患,国库亏空,朝廷用地用税换钱也是无奈之举。当下正是安民之时,经界法势在必行。” 太后立即接话:“军费是十八年前的事,田地是十五年前的事,两者没有关系。” 赵瑗对太后的话很意外,他稳了稳神,问道:“慕容家的经手人是慕容叶青吗?” “是他二儿子慕容然。”说完了句,太后瞟了一眼,站在赵瑗旁边的低眉敛目的郭思谨,话题一转说:“大哥入宫十二年了吧?” 赵瑗正在回想关于慕容然的信息,太后冷不丁把他扯进来,他脑筋一时没转回来。 郭思谨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服。 他慌忙“嗯”了一声。 “十二年没在家里陪长辈过节了,往年单身一人,没什么讲究,现今成了家,是该回去瞅瞅,顺便让那边的人,也看看新娶的媳妇。” 太后的话,轻柔的落下来,像是炸雷一样在殿内散开,惊得郭思谨猛地抬眸,惊得赵瑗脑袋轰了一下,脚下浮沉,险些有些站不稳。 “今日初二,大哥若是没有其他事,明日便出发吧。到秀州要一日路程,初三晚上到,初四好歇息一天。官家那边,昨晚我同他说过了,待会儿你再去说一声,看看他有其它吩咐没有。”太后淡淡地说。话里没有任何情绪。 赵瑗入宫十二年来,无论是圣上、皇后、太后,还是他的养母张贤妃在世时,都从未提过他原来家庭的事。就好像他本来就是宫里的孩子一样。 今日太后先是同他谈论平江府的事,接着主动提起他身世,还让他回去看看。不能不让他多想,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太后厌他,想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十二年的宫庭生活,如履薄冰,不形于色的功夫,赵瑗早已修炼的炉火纯青。他抬手弯腰施了一礼,稳稳地说:“臣多谢太婆关怀,替伯父伯母谢谢太婆。” 言情海 第6章 想上天呢! 二人从慈宁宫出来,便朝着皇后的仁明殿方向走。 郭思谨入宫穿的是正装,裙子里有衬,迈不开腿,小碎步挪一会儿,她便落下赵瑗一大截。眼看着赵瑗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急喊道:“等等我。” 赵瑗没停,也没减速。 在宫里呢,两人一前一后算怎么事。 郭思谨提了裙子,一路小跑的朝前赶。 赵瑗从慈宁宫出来,喜忧掺半,喜的是终于可以见见双亲,忧的是太后对他的态度。他思索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一回神,想到那死女人跟他一起呢,就收住了腿脚。 郭思谨终于赶上了赵瑗,伸手去拉他,不料他却猛地停住了,她一个不留神就撞了上去。为了稳住身子,就势抱住了他的腰。 赵瑗回头拧眉望着她,这死女人胆子也太大了吧,想上天呢,在宫里都敢这样。 郭思谨仰着脸说:“你别走这么快。” “放手。” 看到赵瑗急恼的样子,郭思谨赶紧撒了手。 “我不是故意的,你走的太快我跟不上,喊你你又不应我。” “我怎么没听到你喊我?”赵瑗盯着她,小声严厉说:“这是你能耍花招的地方吗?规矩点。” 这话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是故意抱的?郭思谨笑了一下说:“你是我夫君,让我抱一下怎么了?谁敢说什么?要不待会儿见了母后,问问她,我能不能抱你,她可一直说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呢。” 这个死女人,真是想上天了。赵瑗没心思跟她的胡搅蛮缠,抬脚继续向前走。 “你等等我啊。”郭思谨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松手。” “我一松手,你又跑了。” 片刻后,两个抱着花盆的小内侍从前面走来,看到扯着胳膊并排而行的二人,远远地站定了,躬身施礼。 待他们走远,其中一个年龄稍小的内侍说:“刚才是普安世子和世子妃吗?挺亲密的,为什么有人说他们感情不好呢?” 年龄稍大的踢了他一脚:“脑袋不想要了?这是你能议论的吗?” ... 吴皇后今年三十六岁,大眼肤白,由于很擅长穿衣打扮,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她摆弄着手里绣着“安乐吉祥”字样的香包,含笑道:“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世子妃有这空闲,还是多关心世子,昨日世子穿那件衣服的袖子都磨损了。让外人看到,皇家的颜面何在。” 坐在她下首的郭思谨欠了欠身,慌忙认错:“母后教育的极是,是臣妾大意了,以后定会在世子的着装上多用心,日常衣物,早晚两次查看。”说完,她趁着吴皇后不注意,对着赵瑗递了个眼色。 赵瑗看到她求助的目光,想到她来时路上说的,若是皇后数落她,让他为她说句话的事。转头对吴皇后说:“世子妃年龄小不懂事,还望母后以后多指点。” 他这不是救她,是想把她往坑里推啊。郭思谨头皮一紧,慌慌中,听到吴皇后慢条斯理地说:“今年十八了吧,寻常人家的女孩子十四岁就出嫁了。侍奉长辈,敬爱夫君,这是头等最重要的事,这都不懂?那她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对于这个世子妃,吴皇后一直不满。看到她,总想教训她。每次教训的时候,吴皇后都盼着郭思谨能争辩,这样就能多说她几句。 可是郭思谨面对她的数落,总是说,母后说的是,母后教训的是,臣妾错了,臣妾以后注意,臣妾会改……等等如此乖巧认错的话。她伸出去的拳头,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这让吴皇后觉得无趣又烦心,不怎么想看到她。可是看不到她,连说她两句的机会都没有。她思索了一阵子,就给郭思谨规定,七日进宫请安一次就行。 于是郭思谨每七天,都要聆听吴皇后的谆谆教诲。 这个情况,赵瑗是不知道的。成婚以来,他同郭思谨一起进宫的次数,也不过是两三次,都是逢着宫宴。在人多的时候,吴皇后自是不会多说话,扫大家的兴。 赵瑗觉得皇后方才教导的话挺好。他瞟了一眼低着头的郭思谨,对吴皇后笑道:“等过了节,母后要是不忙,让她在此住几日,母后多教她一些规矩。” 吴皇后莞然一笑说:“好啊。到时候世子可别认为,世子妃会在这里受委屈,心疼舍不得。” 赵瑗笑道:“母后母仪天下,一字千金,一般人哪里有这个福分听到您的指教。臣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舍不得。” 郭思谨此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老鼠,人人厌恶。有人挖坑,有人填坑,随时都想着灭她。这只老鼠笑得温婉乖巧:“多谢母后关爱,给母后添麻烦了。” 言情海 第7章 耍小性子呢! 同吴皇后告了辞,郭思谨便与赵瑗分路而行,赵瑗去紫辰殿见圣上,她去另两个宫里见张贵妃和刘淑妃。 整个后宫,一共就只有一后二妃。她们之中,数张贵妃的性子好,郭思谨每次进宫,就会在她宫里多呆一会儿。 从张贵妃的慈元殿出来,已近正午。在宫门口的马车内等了半刻钟,才看见步态从容的赵瑗。 郭思谨远远的就朝着他脸上看,希望能从他脸色里判断出,他同圣上谈话的喜忧。 面色及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同他平日清淡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郭思谨松了口气,也许是她想多了。 赵瑗走出宫门,就感觉到郭思谨在看他,直勾勾地盯着看,要把他的脸盯出两个窟窿出来。 如此放肆的眼神,看得他走路有些不自在,但他装着没觉察,依旧慢慢悠悠,目不斜视。上了马车,吩咐一声车夫后,就靠着车厢闭了眼。从头到尾,就好像不知道有郭思谨这么个人存在似的。 郭思谨望着坐在她面前的人,这人是她的夫君,自己与他福祸相依。在皇后面前除了没给她添好言,还把她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把,这些她就不计较了,他本来就对自己不上心。 可是明日就要出发去他家里了,他不该说些什么吗?难道他不打算让她去?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马车里坐两个人,太挤了,压抑得浑身都难受。 “李伯,到沁园春酒楼门口停一下。” 赵瑗睁开眼,斜视了她一下,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复又睁开,问道:“做什么?” “吃饭。” “回去吃。” “不想回。” 真是长胆子了啊!敢顶嘴了,这样可不行。赵瑗冷冷地说:“停车,让她下去。”接着又说:“不想回,就永远别回了。” 普安王府门口,张伯背手而立。看到印着王府徽记的马车,他快步迎了上去。 赵瑗冲他点了一下头。二人跨进门,赵瑗才开口:“太后说让我明日回秀州。” 张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什么事?” 赵瑗轻笑了一声说:“回家过节。” “世子一个人?” “和她一起。” 张伯这时才想到,回来的人少一个,满腹疑惑地问道:“世子妃呢?” “在外面吃饭。” “世子妃一个人?” “嗯。耍小性子呢,不管她。吃完饭,自己就回来了。” 张伯停下了脚步:“在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赵瑗若有所思地说:“从太后那里来看,应该是坏事大于好事;官家那里如常,看不出好坏。” 张伯说:“我是指世子妃,她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赵瑗缓了口气,说:“皇后说了她两句。” 张伯迟疑了一下,才说:“皇后此举过份了,就是亲生父母,也不该隔三岔五的责备孩子。” 赵瑗侧转头,望着张伯:“经常这样?” 张伯笑得无可奈何:“七日一次,准时准点,老套的话,翻来覆去的说。后宫琐事,我便没告诉世子。”张伯并不是因为琐事才没说,他是觉得赵瑗既是不关心郭思谨,便没必要告诉他,免得惹他烦心。 赵瑗面色不悦地说:“女人们就是事多。” 张伯“嗯”了一声后,说道:“这时候万不能出岔子,世子去接一下世子妃?” 言情海 第8章 偏不让他如意。 郭思谨下马车的地方,离沁园春还有一段距离,待她小步轻移地走到沁园春门口时,朝着牌匾望了两眼,又继续向前。 下车她就后悔了。 穿着这身繁复的宫装,一个人去沁园春那样人多的地方,太惹眼了,不合适。可是,现在这样走在大街上也不合适。 郭思谨有些恼,要是嫁个普通人,哪里会有这么多讲究的。就是在街上翻跟头,也顶多是被人当猴子看一会儿,转身就忘了。 现在不要说是翻跟头,就是往街中间一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被人叫进宫去,皇后训话那都是轻的,说不定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让太医扎针治疗。 这世子妃有什么好当的,一点自由都没有。若不是听闻普安世子貌若潘安,才比子建,她哪里会巴巴的想着嫁给他。 貌是有,才她不知道,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做为一个夫君来讲,才貌是锦上添花。 那首先得有锦才行。 是个好人,并且对她好,这是锦。 锦都没,花哪里存得着?虚的,看得见摸不着。 如是这样,是自己跟不是自己的,又有何区别呢? 赵瑗看到街上的人不断朝一个女子瞄,女子绷着脸,旁若无人的提着裙子行走。 这个死女人,还以为听了他的威胁,就不下车了呢。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答话:“小娘子准备去哪儿?” “回家。” 赵瑗嘲笑道:“就你这样儿,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德清。” 郭思谨直视着前方:“我家在前面,马上就到。” 赵瑗哼了一声说:“不是说不让你回去了吗?” “他说不让,我就不回了?那是我家,我为什么不回。你去告诉他,不愿看见我,他可以走。” 赵瑗歪头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女子,他想不明白,以前那个温顺,又略带点娇羞的人哪里去了,那个小心地问他,她想回家一趟行不行的那个人哪去了?那个讪讪地对他说,她今天沏茶时打碎了一只茶杯的人哪去了? 他有些怀疑,今日他看到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的世子妃。 可是,哪里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呢?同样微翘的鼻子,黑漆漆的眼眸,和红润的小嘴巴。 赵瑗后悔出来找她。瞧这斗志昂扬的精神样儿,昨晚还在装病不等他呢,这像有病的样子吗? 郭思谨以为是和赵瑗偶然碰上的,她可没想着他会去找他。她还以为赵瑗同她答话,是不让她回去,看她笑话的。于是提着裙子,步子迈得更快了,一路小跑。 偏不让他如意。 府门口张伯和秋葵都在。 郭思谨对秋葵说了句:“把饭菜送到揽月阁。”说完,朝着院内快跑,好像后面有柴狼虎豹追着一样。 跟在她后面的赵瑗说:“不许送。” 秋葵看看近处的赵瑗,又望望远去的郭思谨,不知如何是好。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张伯。 张伯说:“你先去陪世子妃。” 秋葵如获重释,快步去往揽月阁方向。 张伯看着秋葵走远了,才说:“明日要回秀州,世子莫要置气,夫妻恩爱,欢欢喜喜的一同回去,二老看了才开心。” 赵瑗也知道这时候,应该跟郭思谨好好说话,可是看到她就来气,忍不住想找她别扭。 郭思谨踏进揽月阁,便开始脱衣服。世子妃,世子妃,简直就是个倒霉鬼。世子不把她放眼里,宫里人不把她放眼里,府里一大半人都没把她放眼里。甚至连吃饭的地方,都做不了主。 越想越觉得恼火。 本是要换便装的,接了丫鬟思思递上的衣服,又放了回去。 “我累了,先睡一会儿,你关门出去吧。去给灶上交待一下,给我留住饭,我晚一会儿起床了过去吃。” 郭思谨躺上床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决定甚是英明。 赵瑗不让送饭,她要是乖乖地去饭厅吃,太没面子了;要是不去吃,饿一顿,不但没面子,还受罪。 睡一会儿,再去吃,那算是下午茶,和午饭没关系。眼前的难题不是顺理成章的解决了? 秋葵赶过来的时候,看到思思正在关门。 思思冲她摇了一下头。走开了两步,轻声说道:“世子妃睡下了。” 秋葵在揽月阁门前站了半天,她不知道是该依着思思的话,去灶上交待,还是进屋劝劝世子妃,先去吃了饭再睡。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看到了阴寒着脸的赵瑗。 言情海 第9章 他的东西,都那么陌生。 这是自己的地方,却是那么陌生。 赵瑗扫了一眼宽大的寝殿,把目光落在了床塌那边,粉黄色的床缦敞开着,一袭一袭的流苏,随着微风摇曳。被面是水粉色的云罗锦,看上去柔软光滑。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站在塌前,审视了一会儿那张熟睡的脸,突然间觉得,她同这个房间一样的陌生。 刚压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子又旺了。 郭思谨是被赵瑗从床上拉起来的。 “起来收拾东西。”赵瑗怒气冲冲地说。 郭思谨才刚刚睡着,猛一惊醒,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她揉揉眼,回了回神,才抽动着被赵瑗拽着的手腕,坚定地说:“我不走。” “这事由不得你。” “这儿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郭思谨趔着身子,朝着床里面挣扎。 赵瑗原本很气,看到她绷着小脸惊慌的样子,又觉得好笑,还以为是撵她走呢。这个死女人,怎么没一点脑子,要撵她走,也不是这个时候。 “起来吃饭,吃完饭收拾明天去秀州的东西。”他松了手,又说道:“挑两套好看的衣服,别穿得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 郭思谨暗自松了口气,她用另一只手揉着有些疼的手腕,不满地说道:“你有眼光你挑啊。” 她什么时候穿着乱七八糟了?不过是穿得鲜艳了一些而已。每次见到他都是晚上,再穿得黑不溜秋淹进夜色里,才看不见她了。 雕花的红木衣柜,立在距离床头四五步的地方。赵瑗拉开柜门,一叠叠花红柳绿的衣服,整齐地摆放着。 他扭头问:“没有颜色素净一点的吗?” 郭思谨正在弯着腰穿鞋子,头也没抬的说:“另一边。” 这边的颜色果然没有那么刺眼,赵瑗抽出一套天青色的衣服,抖开一看,是男装,又抽出一套墨绿的,还是男装。 他没好气地说:“不能穿男装。” “左边。” “一次说清楚。”赵瑗猛地合上了手边柜门,又拉开一扇门,从里面抽了一件衣服,掷向郭思谨,烦燥地说:“就这吧。”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郭思谨从头上把衣服扯下来:“那是右边,你左右不分吗?” 秋葵提着饭盒进来,看到满脸怒容的世子,正拿着衣服砸向世子妃。她仿佛看到了四溅的火光,吓得不由得后面退了两步,生怕烧到自己。 世子这是怎么回事?刚吩咐她送饭的时候,脸色是不好,可说话还行啊,怎么转眼间就变化这么大?这阵式是要打架的么?秋葵站在门外,惶惶不安地想,难道男人每月也有几日烦燥期? 烦燥的赵瑗快步离开了揽月阁。 他太不了解这个死女人了,还以为她每天都穿得大红大绿的呢,居然有正常的衣服,还有男装。这些衣服,她什么时候穿的?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 纵然她早晚都得离开,但是在这里一天,就是他的人。不要说是个人,就是件东西,是他的,那就得让他了解。 赵瑗觉得自己为此生气,是理所当然。 室内一时安静。 赵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郭思谨拿着手里的衣服,问进来的秋葵:“现在穿这个,是不是太厚了?” 秋葵摆着饭说:“明日去秀州穿的衣服吗?” “是啊。”郭思谨把衣服放在一边,往桌几边走:“在秀州端午节要穿夹衣吗?还是世子有什么特殊安排?” 秋葵犹疑地说:“没听说,要不我去问问张伯。” 半刻钟后的院子里,张伯听到秋葵的问题,稍想了想,说:“我去问问世子。” 小半刻钟后的书房。赵瑗问道:“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 张伯说:“世子刚给世子妃挑的衣服是夹衣,世子妃以为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赵瑗:…… 言情海 第10章 看到她就烦燥。 赵瑗一夜未睡,先是同张伯说了一阵子话,接着挑了半晚上衣服,剩下的时间想了心事。 上次见到父亲的时候还是两年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鬓角的头发都灰白了。多久未见过母亲了呢?四年多了。想到四年多,他的眼睛有点涩。 自七岁入宫,这十二年来,仅见过他们三次,还都是偶然。此行回去,带着个贴心的媳妇该多好,也好让他们为自己欢喜。 样子好不好看,穿的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早晚要换人,好赖都是别人的。想到这里,赵瑗又开始烦燥。 他这个烦燥的情绪,直到出发前看到郭思谨时,达到了顶点。 郭思谨穿了件浅蓝色的织锦长裙,裙裾上粉白色的梅花点点,一条白色织锦腰带把腰束得盈盈一握,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仅插了一枝梅花白玉簪,虽是简单,却显得清新优雅。 昨日她向张伯问了秀州那边的情况,听说是住在乡下,便决定这样的打扮,普通又不失身份。 侍卫宋羿走向前,同她搭话:“世子妃,有别的吩咐吗?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世子呢?”说着,朝着赵瑗站立的方向望去,他穿了件淡紫色的束腰锦袍,鲜亮的颜色,丝毫没夺走他的光彩。眉目似画,身姿挺拔,随便往那里一站,自成一道风景,周围的景物都成了他的陪衬。 究竟什么样的人,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呢? 郭思谨不由得轻叹一声。 赵瑗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赶快上车。” 郭思谨和秋葵坐在车里,赵瑗,宋羿,还有两名侍卫骑马。 行到午时,太阳微微弱弱的露了脸。 宋羿在车外说:“世子妃,我们在此稍歇一会儿,吃些东西,午后再上路。”在他说话间里,马车停了下来。 郭思谨拉开车门,宋羿刚伸了手,又缩了回去,笑道:“要不要踩着小的背下来呀?” 郭思谨一挥手说:“让开。”接着一个跳跃便下了车。 宋羿往她后面瞅,笑嘻嘻地说:“秋姐姐,我抱你下来吧。” 秋葵探出了头,连声说道:“趴下趴下,让我踩你。” 宋羿抱臂大笑:“想的美,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能享受这个待遇。”他又嘿嘿笑了两声:“抱可以,背也行。” 秋葵哼了一声说:“想的美。” 郭思谨稍稍理了一下衣服,向秋葵伸手:“抓住我,往下跳。别怕,万一摔倒,在摔倒前我就抱住你了。” 车夫想说,车厢里有踩塌,看到宋羿的样子呆着了,话忘了出口。宋羿正挑起兰花指,理着鬓角的头发,捏捏扭扭的说着:“我也想做女人,我也想跳,我也想要抱。” 秋葵跳下车,便扯住了宋羿的耳朵。 “跳啊,跳个我看看,看你能跳多高。” 赵瑗站在马车前面三四丈的地方,看到他们嘻笑一团的样子,觉得十分的碍眼,宋羿啥时候跟她们这么熟了?他不耐烦地说:“你们在那磨蹭什么?还不快点。” 宋羿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冲他挥了一下手,转头对郭思谨说:“旁边就是寺院,我们去里面用斋饭。” 秋葵小声嘀咕:“路上不是有客栈嘛,为啥要去蹭吃?” 宋羿嘿嘿一笑:“世子在里面许过愿,估计是想去还愿的。吃饭只是顺道。” 郭思谨来了兴致:“很灵吗?” 宋羿说:“灵的很,不但拜佛烧香灵,里面有个算命先生,算的也准。”说完,对着远处的赵瑗说:“世子要是急,先行一步,我带她们过去,一会儿在斋厅那里汇合。” 赵瑗在原地又站在片刻,大步朝着路边的寺院走去。 言情海 第11章 我来测前程。 算命先生一般都是仙风道骨的老头,这个算命先生也是个老头,烟火气息很重的胖老头,光着个大脑袋,胖手胖脸的。此时,他耷拉着眼皮,慢言慢语道:“夫人是来问姻缘的吧?” 郭思谨看了眼右边的宋羿,又看了眼左边的秋葵,心道,还真准!她就是想看看,她这个世子妃还能做多久。可是当着这两个人的面,也不好直说啊。 “我夫君是个秀才,明年应考,我来测前程。” 算命先生一撩眼皮,扫视了他面前的三人,说道:“测字,还是测八字?” “测字。”郭思谨拿着面前的毛笔,沾了下墨汁,写了个:谨。 算命先生捏着写了字的宣纸,意味意长地说:“人生是一场修行,凡事当谨言慎行。夫人的夫君是谨慎之人,所求必中,前途无量。”他抽了口凉气,接着说:“可是,可是……” 算命先生欲言又止,让郭思谨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问:“可是什么?” “可是你夫君的风光,对你不利。”算命先生惋惜地说。 郭思谨咬了一下嘴唇问:“陈世美中了状元抛下糟糠之妻,娶了公主,我夫君难道也会抛下我,娶公主?” 算命先生摇摇头:“非也非也,他会抛下你,但不会娶公主。” 秋葵一把夺了他手里的宣纸,怒言:“你这个死老头,胡说什么。” 郭思谨心里“突突”乱跳,不安地问胖老头:“为什么?” 宋羿嘿嘿笑道:“因为没有适龄公主啊,就一个公主还六十多岁了,是圣上的姑母。” 算命先生对着宋羿一竖拇指说:“明白人。” 秋葵把团成了一团的纸球掷在胖脸上,“你在这里等死吧。”挽了郭思谨的胳膊,说道:“我们走,听他胡咧咧什么。” 算命先生摸着被纸团砸中的鼻子,在她们背后喊:“有破解之法,你们要不要听听?” 郭思谨十分的想听,扭着头往后看,秋葵死命的拽住她继续向前走。 算命先生急喊:“刚才的卦钱,还没给呢。” 三人渐行渐远,蹲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男孩说:“师父,今天还没骗到钱呢,可惜了,我看他们像是有钱人。” 算命先生照着他光脑袋打了一下:“就你长眼睛了。” 小男孩捂着头说:“师父,万一她购买了破解之法,她夫君又抛弃了她,到时候她找上门,骂你的方法不灵怎么办?” “你有这么个好看的媳妇会抛弃她吗?” “我没有。” “假如呢?” 小男孩想了想说:“不会。” “那不就是了。” “是什么?” “啪”的一声,头上又是一下。 “你这个笨脑袋。” 良久之后,算命先生说:“我是不是太想我那有钱的朋友了?看见一个女人,都会想起他。” 小男孩提醒他:“刚那夫人测的是‘谨’,你是看到字想起他了。”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里有‘谨’字。” 小男孩翻翻白眼:“只要有人测‘谨’字,你就要价高,说是跟‘谨’沾上边的都是有钱人。” 算命先生摸着胖脑袋说:“有吗?” 半天后,小男孩问:“师父,你怎么知道她是想问姻缘?” “因为我是个郎中,看她气色就知道夫妻不睦。” 小男孩:“为什么?” “啪。” 言情海 第12章 我会卖了她? 赵瑗在斋厅等了半刻钟,才等到蔫头蔫脑的三人,情形与刚下车时的叽叽歪歪大相径庭。 他好奇,但不想当着郭思谨的面问。 当然蔫啊。从算命先生那里离开后,郭思谨觉得憋闷,浑身无力,走不动路,于是寻了干静的地方坐了。 自认为这个世子妃做不了多久是一回事,被别人说又是一回事。自己想想那都是不作数的,要是想的都能成真,肚子里早就有娃了。 别人说就不一样,被别人一说,好像立马就能成真一样。 看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秋葵没敢再说话,低头默默数蚂蚁。宋羿看到她二人的样子,也不好再说话,仰头数太阳。 三人就这么沉闷了半天,才去了斋厅。 这种状态下,精神得了吗? 没精神便没胃口,清水煮菜的斋饭,没滋没味。大家随便挑了两口,就又上了路。 马蹄踏踏,溅起扬尘。 赵瑗催马与宋羿并排而行,随意问道:“在寺院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告诉你,你给我什么好处呀?”宋羿嘻笑道:“中午的事,跟你有关。” “你新认的干儿子,我这做爷爷的,关心一下?” “哦?爹爹想怎么关心?”宋羿收敛了笑意说:“也不用多关心,给十两银子,赏顿好吃的就行。” 赵瑗慢慢悠悠地说:“宫里内侍不错,有吃有住,不用满街跑着讨饭了。这趟回去,我就差人把小孙儿领进宫,再给他安排个好活儿。” 宋羿原名叫小叶子,五年前,是叫讨饭堆里的老大,破衣烂衫,威风凛凛,欺负弱小,明抢暗偷。 某日,他在街上打了一个孩子耳光,又指那孩子流着血的鼻子说:“你要有本势让我服你,不要说管你叫老大,叫爹爹都行。” 这时一位锦衣少年走向前去问:“请问英雄,你说话可算话?” 锦衣少年是赵瑗。 那日,宋羿和赵瑗比了三场,都输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仰着脸,对着赵瑗大声喊:“爹爹。” 当时赵瑗望着比他还高出一头的人说:“爹给你起个名字,叫宋羿。以后跟着我。 赵瑗的老师,告诫过赵瑗多次,宋羿这样的人不适合做他的侍卫,口无遮拦,痞里痞气,没家没亲人,没什么可以拿捏的,没法控制。 赵瑗就是喜欢宋羿放肆的样子,才让他整日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与其说是侍卫,不如说是朋友。既是朋友,说些出格的话也无妨。他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跟老师解释的。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 还有两个更重要的原因:一是宋羿观察敏锐,往往能看到一般人都会忽视掉的东西;二是宋羿能办成一般人都办不成的事。 至于说没法控制。谁没弱点呢?没弱点,那是没被旁人发现。 看,随便就找着一个弱点来。 宋羿当然知道赵瑗的话,只是说说而已。但既是说出来了,就说明他注意到这么个人了。 被他注意到,可不是好事。 当年自己就被他注意到,最后才会被算计。不是被算计,凭真实实力,怎么可能输他三场,一场他都赢不了。 于是咧嘴笑着说:“那个光头死胖子给世子妃算命,说你会害了她。” 话将落,赵瑗就冷哼了一声:“我是会杀了她,还是会卖了她?” 言情海 第13章 回家多丢脸啊! 车厢内。 郭思谨闭眼倚在软靠上,心乱如麻。 她虽然对赵瑗不抱希望了,但不等于对世子妃之位不抱希望。回娘家多丢脸啊!可是从现状来看,就有可能回家。 她想起德清的邻居小兰姐,出嫁一年多,夫君对她不是打就是骂,又不肯和离。最后娘家出了三百两银子,才求到那个恶毒男人的休书。 这么一想,赵瑗还算是好的了。没骂过她,更没打过她。在那件事前,对她说话还很客气。 又一想,他这样的身份,也不敢对她打骂啊,总要顾忌脸面的嘛。 再一想,要是偷偷的拧她,背地里用针扎她,事后又不承认,她也是哭诉无门啊。总不能撩起衣服,让别人看。 唉……说的是皇帝赐婚不能休妻,他要真是铁了心的赶自己走,方法太多了。赶都不用赶,自己都要求着和离。 思及至此,郭思谨冷汗直冒,心里更虚了,她想的这些,赵瑗不会也能想到吧? 这可如何是好! 马儿没有烦恼,两匹毛色相同的马,拉着深红色的车撵,跑得十分欢快。天近黄昏,便到了秀州。 秀州城门外从中午就起,就有一个俊朗的年轻人,不断地朝着官道上张望。 此人叫赵伯圭,是赵瑗的兄长。 赵伯圭大赵瑗四岁,今年二十三,如果只从外表来看,看不出他与赵瑗年龄的差距,就是五官稍逊色。与赵瑗有两三分的相似。 昨日半夜里,他接到赵瑗派人捎过来的消息,当即就去乡下告知了父母,清早又去县衙告了假,上午和媳妇孩子一番梳洗,忙活到中午。午饭吃得慌慌张张,生怕错过了接人的时间。 从艳阳高照,等到日影西斜,又到彩霞满天,才远远看到鲜衣怒马的一行人。他低头激动对身边的两个小儿说:“二叔和婶娘回来了。” 当然激动啊!能不激动吗? 赵瑗是皇子,一品郡王,还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而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兄弟。 更重要的是,此趟是奉旨探亲,等于是昭告天下,赵瑗是他家里的人。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这个从九品的亭尉,从此以后是皇亲国戚,再也不用看那个草包县令的脸色了。 以前关于他这个弟弟的话题,可都是禁止讨论的。同僚们还都以为他没有兄弟呢,欺负他势单力薄,把不好办的事,都推给他。 兄弟多了又如何?我的一个,顶你们几千个。 赵瑗也是兴奋里带着激动。 两兄弟久别重逢,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聊了起来。 郭思谨听到车外面赵瑗的说话声,才发觉马车停了。 拉开车门,弯腰探出头。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扒着车沿想上车。看到她,仰小脸儿奶声奶气地说:“婶娘。” 旁边稍大的孩子,拍了他一下脸说:“要叫世子妃,娘交待的话没记住嘛。” 小孩子咧嘴要哭。 赵伯圭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得不中止了与赵瑗淡话:“我过去看一下。”走过来,歉意地说道:“惊扰世子妃了,这是两个犬子。” 郭思谨排着摸了一下他们的小脑袋说:“真可爱。”看到赵瑗和宋羿他们都下了马,再加上眼前这人,与赵瑗有几分的相似,便想到此人应该就是赵伯圭了。便问道:“大哥,这是到了吗?” 赵伯圭说:“到秀州了。街里还有一段路,世子妃先不要下车。” 郭思谨坐回车厢内,说:“那让孩子们也上来了吧。” 言情海 第14章 想掐她的脸。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最后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住。 赵伯圭说:“照着世子交待安排的。”朝着站立在门口一位容色靓丽的女子招手,“快过来,世子妃在车里。” 这名女子是赵伯圭的夫人李氏。 李氏双手交叠,对着赵瑗略略弯了一下腰:“世子。”抬眼便看到了拉开车门的郭思谨。 她这一眼,就被惊到了。 一个多月前,赵伯圭告诉她,在杭州见到了世子妃。同为女子,最关心的就是长相,她缠问了半天,赵伯圭给她的答案就两个字:还行。 她当时觉得这个还行,是勉强凑合的意思,忘记了自家男人,评论什么都是还行。 此时一见,大大的超出了她的想像。 这就好像,要去街上买只小鸡崽回家养,付了钱,人家拉着一匹大象给她,惊得她手足失措。心情稍稍平静后,又担心自家的房子太小,容不了这庞然大物。 她这一惊,竟忘了问候,看着郭思谨踩着脚踏落了地面,对她盈盈一礼:“弟媳见过嫂嫂。”她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拉了郭思谨的手,笑得熟稔亲切:“妹妹一路辛苦了,我刚从城门口回来,看看晚饭准备的怎样了。” 晚饭在二楼的厢房里,赵瑗,郭思谨,赵伯圭,李氏,以及两个孩子。 李氏对郭思谨的第一印象,觉得她是天上仙,端坐在雪白的云朵上,同自己不是一伙儿的,没法相处。 但一想到她同自己是平等的妯娌关系,是一家人,不禁有些自豪。搭了几句话后,又自行推翻了最初的想法,弟媳妇温柔谦和,就跟领家妹妹一样。 没一点想像中的清冷和高傲。 是以,自豪中又添了几分欢喜,聊的就更热烈了。 李氏说话爽朗热情,兼顾到了在坐的每一个人,两孩子也很乖,还甜甜的叫了几声二叔和婶娘。 总之,这顿饭吃得十分融洽。到搁筷子的时候,已是相谈甚欢。 眼看着,宴席就要结束。郭思谨暗自琢磨,晚上她在哪里歇息,是她一个人,还是有人跟她一个房间。 这时,李氏侧着身,对她笑道: “婆婆给孩子们准备了四枚锁子,给了我家两枚,另外两枚一直给你们留着,明日过去,婆婆看到你们万一高兴得忘了,妹妹可要记着向她讨过来。” 郭思谨听了,有些拘谨,自己这个媳妇,还不知道能做多久,哪里有胆子,向别人要东西。她不好接话,只是看着李氏微笑,温和的笑意带着浅浅羞涩。 李氏见到此情形,转脸对李瑗说:“这事还是交给二哥,新媳妇头次上门,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锁子是给小娃娃戴的,他们的娃在哪儿?现在毛都没呢。那以后呢?以后这个死女人,还不知道跟谁生娃去呢。 烦燥。 赵瑗装着没听见,低头同他旁边的赵伯圭说:“我们后日返程,直接回去,就不在这里停留了。你们哪日得闲,带着孩子们去杭州玩,那边地方挺大,多几个人住,也很宽松。” 赵伯圭还未来得及接话,李氏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说:“二哥听到我方才的话了吗?” 赵瑗笑了笑,温和的说:“听到了,谨遵嫂嫂教导。” 李氏又转回脸对郭思谨小声说:“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同他们说什么话,他们都心不在焉似的,我经常因此生大哥的气。其实交待的事,都在心里记着呢。” 郭思谨往李氏旁边凑了凑,俯在她耳边,羡慕地说:“嫂嫂,我看大哥很听你的话哦,嫂嫂真有福气。” 李氏哈哈笑了两声说:“那是自然,妹妹也看出来了?”她的笑声有点大,引来在坐四个男人朝着她们张望。 赵瑗的目光从李氏掠过,落在郭思谨脸上,她的眼角眉稍都是笑意,妩媚温柔里隐藏着一丝伤感。 这一瞬,他心里滑过一阵别样的情绪。 这个死女人。 赵瑗恶狠狠地想,在她白色透红的脸蛋上掐几下,她一准笑不出来了。 郭思谨感觉到对面有人盯着她看,抬眸看到赵瑗的眼神里带着不善的气息,赶忙敛起笑容,拿了桌上的杯子去喝水。 喝了一下,没喝到。 原来杯子里没水了,她咬了一下嘴唇,讪讪的又朝赵瑗瞟了一眼。 她的嘴唇红润,饱满有光泽,赵瑗想起了他吃过的樱桃,熟透的红樱桃,柔软香甜。一时间十分的想吃。 他吞咽一下口水,问道:“大哥,父母那里种的有果树吗?” 李氏接过话来:“有,这时候樱桃熟了,你们正赶上。” 言情海 第15章 来人啊! 散了席,把赵伯圭夫妇以及两个孩子送出门口,赵瑗对秋葵说:“今晚你跟世子妃住一起,免得你一个人害怕。” 话落了一会儿,秋葵才反应过来,她急忙说:“世子,我不怕,我都十六了,胆子大的很,老鼠都敢捏。不要说一个人一个房间,一个人住两个房间,也不怕。” 赵瑗朝不远处一个小伙计招了一下手:“带她们去房间。” 郭思谨很意外,还以为在这里见了赵伯圭就会继续赶路,没料到会留下来吃饭,更没料到吃饭了还不赶路,竟要就地住下来。 不急着见父母吗?要是换了自己,估计车都不会停,直奔目的地了。自己只是陪衬,在这里没有说话的份儿,只能遵从安排。 进了房间,秋葵望着郭思谨,可怜巴巴地说:“世子妃,我不该跟着来,要不我说病了,让宋羿把我送回杭州。” “你走了,他该说两人一个房间睡不着,还是一人一个房间好。”郭思谨自我解嘲的笑了一声,说道:“反正,想找理由,多的很。你在不在都一样。” 秋葵这才松了口气。开了门,冲外面叫伙计,吩咐再拿两床被子过来。 “天又不冷,够盖的了。” “铺一床盖一床,我睡在您床边,给您守夜。” “在外面没那么多讲究,我们一起睡床上。” “那可不行,做奴婢的就要有奴婢的觉悟。” 觉悟很高的秋葵,在睡意朦胧中,被人踩醒。她刚“啊”的叫了一声,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老实点,否则杀了你。”黑暗中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郭思谨是被秋葵“啊”醒的。因着秋葵睡在地上,睡时床围便没放下来,无意之举,倒变成了好事,方便她此时观察屋内情况。 没有月亮又没燃灯的屋内很黑,窗外的灯光透过厚厚的窗纸,映照进来,微微弱弱,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 她悄悄摸到枕边的簪子,又轻轻往床里面挪了挪,拉着被子坐起身。 “来人啊,有贼!”郭思谨大声喊。 一个黑影朝她扑来,她手持簪子朝着脸部的位置,猛地划了过去。随着“咝”的抽气声,郭思谨又大喊:“宋羿,宋羿,快来啊!” 黑影又扑来。 宋羿听到熟悉的声音,惊慌地叫自己的名字,从床上一跃而下,冲出房门,喊了声:“李逵,秦八。”就撞开了隔壁的门。 门开了,亮光从门外一泄而入。 两个黑布蒙着头脸的黑衣人,一个在地上蹲着,拿刀抵在秋葵的脖颈处;另一个一手抹着眼上的血,一手持长刀和手里抱了高脚凳的郭思谨对峙着。 在黑影又扑过去的时候,郭思谨把被子蒙在他头上,从床头跳下下去,跑到了桌几边,拿到了凳子。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事后,想起来,她都佩服自己的麻利。 她曾在这个凳子上坐过,当时还同秋葵说,要这么高的凳子做什么,坐着怪不舒服的。 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宋羿看着屋内的情形站在门口没动,没有进去的意思,也没有退出的意思。在黑衣人疑惑时,门口出现了两个精壮的年轻人。 这时候,宋羿手里的短剑脱了手,插在了郭思谨对面黑衣人的脖子里。黑衣人闷哼了一声,捂着脖子跪倒。 “你们两个,一个在守前窗,一个去后窗,抓活的。” 他们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吗?咋能随便就敢要人性命?蹲着的黑衣人,一看势头不对,把秋葵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过来,过来我杀死她。” 言情海 第16章 世子去哪儿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店里的其他人,有人拿了风灯过来在门口照着,室内更亮了。 郭思谨喘着气,望着跪坐在地上的黑衣人,短剑穿透了他的脖了,汩汩地流着血。他战战兢兢地摸了一下剑,又急撒了手,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时,剑被人抽走,热血喷射而出,身体瞬间瘫倒在地。 “别怕,他已经死了。” 宋羿持剑走过来,用另一只手松松环抱了一下郭思谨,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 郭思谨推了他一下,急切地说:“秋葵,秋葵,救秋葵。” 秋葵吓晕了。 黑衣人一手抱着秋葵的腰,躲在她身后,朝着墙角退,另一只手拿着短刀放在她的肩膀上。 宋羿放开郭思谨,朝着他们走去。 “想活就放下她。她只是个丫鬟,用她威胁不到我,但是她如果死了,你手里有人命,肯定也活不成。” 黑衣人握刀的手臂有些颤抖,刀很锋利,出门前才磨的,稍一碰触,便有血痕。 “别往前走,你要用方才那招,你的剑到,我的刀也到了。大不了两个一起死,死前赚一个也不亏。” 宋羿停住了脚。 “你想怎样?” “让开道放我走,到安全地方,我放了她。”黑衣人恶狠狠地说:“你若是再往前走,或是半刻钟内不让道,我就把她杀了。” 宋羿刚抬脚向前一步,袖子被郭思谨拉住了,她用另一只手指着黑衣人,微喘着气厉声说:“秦太师是我舅父,安国公是我干爹。你手里的人是我表妹,她要有个意外,灭你三族算我仁慈。 就算你现在死了,死前把脸划花了,凭着尸身也能查出来你是谁。你现在把她放了,最多是你一个人死。否则,就算你跑到天边也能找到你,你的亲戚朋友,一个都别想活。” 门口看热闹的两个店伙计,和四名房客,惊住了。这个小客栈藏龙卧虎啊,还住着这么个大人物。秦太师那是什么人?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敢陷害盖世英雄的人,看这两个小贼也不怎么厉害,笨手笨脚的,应该只是普通货色,搞他个三族,也不是没可能的。 说话的女子,容颜绝色,一身普通白色中衣,生生被她穿出华贵的气度来。重要的是,临危不乱。不是一般人。不像是胡说。 观众这么想,黑衣人也这么想。 出价高,活好做的事,哪里会有?他暗叹一声,半生张狂,这趟被人坑住了。松开了抱住秋葵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 观众中有人“啧啧”:“英雄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 宋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郭思谨,原想抓活的,这下两个全死了,咋审问?等世子回来,一定会责怪他办事不周。 他觉得这时候的自己,应该想这个,不应该有别的想法。 小半个时辰后。 秋葵睁开了眼,自己这是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世子妃。她猛地坐起身,惊慌地问:“他们人呢?” 宋羿走过来说:“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秋葵不能置信地说:“那个人没死吗?刀扎进脖子了,还没死?” 郭思谨勉强笑了一下说:“还说自己胆大,看你这胆子,一个惊吓,看东西都不真切了。” 秋葵搓了搓脸,又揉了揉眼睛。 “吓死我了,吓晕头了。他们是想干什么?” 宋羿说:“偷东西。人已经查出来了,就是这街上的两个二混子,专干偷鸡摸狗的事。” 他这句没撒谎,拉了脸上的黑巾,看热闹的人中,有两三人都是认得他们的。 秋葵松了口气,思考了一会儿,拖着哭腔说:“世子妃,让我跟你一起睡床上吧。”又望着宋羿,可怜巴巴地说,“宋大人,今晚你就在这里吧,不然我们不敢睡了。” 说完这话,她才觉得脖子上有点疼。两手一摸,没摸到脖子,摸到了缠着脖子的布巾,大声失色道:“我受伤了?” “蹭破了点皮,让郎中给你上了药,两三天就好了。” 这时,秋葵突然想到了一个被她忽略掉的人,不禁脱口而出:“世子呢?” “可能是睡着了,没听见我们这里的响动。” 言情海 第17章 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郭思谨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天蒙蒙亮才有了困意。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屋里了。 她撩开床帘问在房内坐着的秋葵:“看到世子了吗?” 秋葵走过来,一边绑着床帘,一边说:“清晨看到世子了,他说您昨晚没休息好,让您多睡会儿。这里离榕树园很近,不急着赶路。” “他人呢?” “刚还在楼下。” 郭思谨“噢”了一声。 “早上县令县丞捕头捕快都来了,胡胡拉拉一帮人。您没看见,县令和县丞吓得哆哆嗦嗦,再三保证,一日内,把那两个匪人的同伙统统都找出来,个个扔牢里治罪。“ 秋葵兴奋地说:”那个捕头真有意思,拉住赵大哥的手,一遍遍地说,您兄弟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也好来个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然后再把衙里的弟兄们都拉出来,站在城门口迎迎,多有气势。世子有面子,我们也有面子。” 秋葵这番话,说得突然,又讲得眉飞色舞。原本情绪低落的郭思谨,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有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这事发生在德清县,爹爹是不是也要看人脸色,跟人道歉。 她自小衣食无忧,爹宠娘疼,基本没受过什么委屈,两年前一个知府的少爷看上了她,直接把彩礼抬进了她家里。 她嫌那少爷长的丑,躲在屋里哭。 她爹爹去杭州找了她的表舅秦太师,第三天,往她家里抬嫁妆的人,又回来把东西抬走了。 后来她问,求人解围,是不是要跟人讲好话?爹爹哈哈大笑,这种小事哪里用求,去说一声就行了。当时还说,爹爹这辈子都不会看人脸色做事,不然早升官了。 爹爹看过人脸色,看过赵瑗的脸色。成亲后三天回门,赵瑗进了郭家,一个笑脸都没给,爹爹全程殷勤陪着笑,找话说。 郭思谨叹了一口气,若是嫁了那丑少爷,说不定爹爹也能像她二伯父那样,对着他那笨女婿指手划脚,摆足岳丈的派头。 可惜,时光不会倒回,只会向前赶。 半个时辰后,郭思谨才知道只有她和赵瑗两人去榕树园,其他人原地等待。 换了辆普通的马车,二人并排而坐。 赵瑗看了眼浑身紧绷的郭思谨,悠悠地说:“两个毛贼,有什么好怕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郭思谨望向窗外。 “秦太师是你舅,安国公是你爹。”赵瑗冷“哼”了一声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啊。怎么不再加一句,你是世子妃呢?三重身份不是更厉害。” 说话这么大声,不怕被人听到,看来新换的车夫是他的亲随。郭思谨头也没回地说:“不给你留把柄。” “什么把柄?”赵瑗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有背着脸跟人说话的吗?小时候你家人没教你规矩?” 郭思谨转回脸,坐直了身子,垂着眼皮说:“衣冠不整的样子被人看到,万一传出去,再传到世子耳朵里,世子认为失了颜面,指不定会以此为借口,休了臣妾。” 半晌后,赵瑗“哼”了一声:“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郭思谨:“呵呵……”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笑。” 如果说先前赵瑗的行为,让郭思谨的心凉了,那么昨晚的事,让她的心凉透了。她突然觉得这个世子妃的位置,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被遣送回家,也没那么可怕。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反过来讲,在家的时候,父亲是自己的天,是自己的依靠;嫁了人,夫君便是自己的天,自己的依靠。自己惊惶失措时,他在哪里呢?如果当时他在,会不会安慰自己呢? 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她想到的居然是侍卫。她爱慕着的这个人,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依靠。 这不是郭思谨第一次见死人,她小时候是在汴梁居住的,金国统治下的汴梁,白天在大街上死人,是常有的事。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因她而死,带着腥气的血液,还溅在了自己的衣服上,一个鲜活的生活就这么消失了。生命如此短暂,她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放下的。 “昨晚我没在客栈。” 赵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她解释,也许是看到她害怕的样子,想安慰她一下? 是的,就是这样。 因为马上要到家里了,想让她表现得好一些。 言情海 第18章 你再说一遍? 日上三竿,风轻云淡。马车在一个小路口停了。赵瑗拉开车门跳下去后,转身向车里伸出了手。 “让开,我自己能下。” 向她示好,还不领情呢。赵瑗往一边退了两步,抄着手,凉凉地说:“可别摔趴下,把衣服给蹭破了……” 他的话还没落,郭思谨就趴在了地上。 裙摆有点长,落地的时候,绊着了。 在落地的一刹那,她捂住了脸,手背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真够丢脸的,索性把脸埋在手掌心里,趴在地上不起来。 赵瑗对车夫挥个了手,说:“明日这个时辰来接。”看着车夫驾车离去后,他踢了一下地上的郭思谨,“还不赶快起来。” 郭思谨瓮声瓮气地说:“起不来了。” 赵瑗想拉她一把,又想到她刚才的拒绝,伸到半道的手又缩了回去。这个死女人,他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见她,就没有遂他心意的时候。 “你继续趴着吧,我走了。” 听到离去的脚步声,郭思谨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了尘土,才去看手背。不严重,蹭破了皮。 “你等等我。”提着裙子小跑去追。 赵瑗停下脚步,扭头打量她。 浅蓝色的长裙,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勾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粉色的丝线绣出一朵朵怒放的桃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深蓝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清雅而不失华贵。 他走回两步,弯腰在她裙摆那里拍了两下,抓了她的手腕,边走边说:“上面的你自己拍。” 郭思谨低头看了看仍沾有尘土的前襟,又看了看被他抓住的手腕,一边轻拍着胸脯,一边朝前方张望。 “是那里吗?”她用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问。 赵瑗没应话。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他停下来松开手,站在郭思谨面前说:“笑一下。” 郭思谨绷脸仰头不解地望着他。 赵瑗抬起双手,左右捏住她两个脸蛋的同时,又掐了一下:“让你笑笑。” 郭思谨疼得“咝”了一声。 “平时不是挺爱笑的,让你笑的时候,怎么不笑了?”赵瑗阴晴不定地望着她说。 郭思谨挥开了捏着她脸蛋的手,冲他咧了一下嘴。 “笑聪明点。” 她把嘴咧得更开了。 “不会笑得灿烂一点吗?皮笑肉不笑,跟个傻子似的。” 郭思谨收了脸:“你笑个我看看,你都没笑呢,我一个人傻笑有意思吗?” 赵瑗往前走了一步,从后颈捉了她的脖子,轻淡地说:“敢顶嘴呢,在这儿把你掐死,就地埋了,拖都不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衣服上的皂角清香。郭思谨侧了一下身子,望了眼不远处的村庄,又抬脸望向赵瑗:“我不走了,除非你跟我道歉。” 赵瑗俯视着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冷冷地说:“你再说一遍?” 郭思谨犹豫了一下说:“你给我道歉。” 这个死女人,竟敢说不去了,还敢说两遍。赵瑗愠怒地瞪着她说:“好,你就站在这里吧,千万别跟上来。” 说完,松开手转身就走。 言情海 第19章 直接把她打死,拖着走。 赵瑗方才的眼神太毒辣,郭思谨觉得把她眼睛盯得酸疼,抬手想用手背揉揉眼,刚一挨着眼皮,才想起刚才蹭伤了。 她喘了口气,提着裙子往前跑。 “等等我。” 赵瑗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停住。等到郭思谨跟上来,斜着眼说:“不是不走了吗?为刚才的话向我道歉,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话,郭思谨抢过话来:“对不起。” 说声对不起咋了,不花钱又死不了人,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本想捞回些面子呢,脸面又丢一次。 郭思谨觉得老天从来不帮她。 在她思索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才会落得如此时,赵瑗伸手拉住了她提裙子的手。 拇指碰到了她的蹭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又吸了口凉气。 “有那么疼吗?”他转手握着了她手指,盯着她重重地说:“这两日,一定要多笑,多说好听话,否则就不用回去了。” “什么算是好听话?” “自己琢磨。” 他的个子比她高,离得太近,跟他说话的时候,就要仰着脸。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想做一件事,才会做得好吗?” 这个死女人。还用得着你说?我读了那么多书,什么道理不懂啊! 欲取之,必先予之。 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首先要给予别人好处。 赵瑗琢磨了一会儿说:“表现的好,我许你一个愿望。” “什么都行吗?” 她眼神里的狡黠,一晃而过。 赵瑗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嗯”了一声。 郭思谨前后左右看了一下,四下无人,嘿嘿一笑说:“陪我睡一晚?脱了衣服睡那种。” 许愿望这种事,都是说说而已,她才不会当真。 她说让他别休妻另娶,他会答应吗?她说让他对她好一点,对她家人好一点,他会答应吗? 即使答应,她要是真信,那她就是傻子。 “你……” 赵瑗想说你这个死女人,你这个厚脸皮,这些话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可说的时候,却出不了口。 看到赵瑗一脸憋闷。郭思谨笑得春风得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是高贵的世子,去找四千匹马也不是问题,这话追得回来。” 赵瑗望着越来越近的村庄寻思着,明日回去,走到这里,把这个该死的女人就地埋了算了。再也不用看到她,再也不用听见她说话。 他又寻思把这么愚蠢,自找麻烦的自己也一并埋了算了。 郭思谨不知道赵瑗在想什么,她正在心里感叹,昨日还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的人,因为马上到家,主动来牵她的手,也委屈他了。 想到他心里不舒服,她心情瞬间愉快很多,笑嘻嘻地说:“现在这样,算你占我便宜,还是我占了你便宜?待会儿你是不是要洗洗手?还是直接洗洗澡?” 赵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许乱说话了。” “那就说正事。”郭思谨吃吃笑道:“我要是不追过来,你真会丢下我,自己回去?” 赵瑗想了想,她要是就不走了,他会怎样。 把她丢下? 怎么可能! 直接把她打死,拖着走。 言情海 第20章 她就想趁机抱一抱。 路口的榕树浓荫如盖。 树荫下,两位粗布衣的中年男女并肩而立。看到他们那刻起,郭思谨就感觉到二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这里。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赵瑗在不久前同他们见过。 郭思谨先看向了赵母,如她想的那样,是个美丽的妇人。岁月带走了她的年龄,却未带走她娇好的容颜,反而更添了优雅的恬淡风韵。 她旁边的赵父,相比起来就稍显普通一些,无疑也是出色的。相貌堂堂,风度翩翩,粗布衣都未能掩去他的周身的光华。 看着他们像是要拜礼,郭思谨挣脱了赵瑗拉住她的手,小跑了两步,先朝着赵父鞠了一躬,甜甜地唤了一声:“爹。”又朝着赵母鞠了一躬:“娘。”直起身后,冲他们笑着说:“儿媳回来看你们了。” 她这举动,赵父赵母始料未及,在他们晃神的时候,郭思谨向前几步抱住了赵母。 郭思谨对娘亲的记忆,停留在她十四岁。那个极温柔的女子,缠绵病塌了大半年,最终还是离开了她和爹爹。 娘亲去世后,她再没有跟人拥抱过。昨日秋葵从车上往下跳的时候,她甚至盼望她能摔倒,这样她就能在摔倒前抱住她。 看到赵母,她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娘若是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吧。娘亲在二十六岁生下了她,今年四十四岁,赵母看上去,也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也是同样的温柔。 她就想趁机抱一抱。 赵母拍了拍她的后背,半天后,才说道:“家里的樱桃熟了,挂满了枝,一颗一颗的像是小灯笼似的,你们正赶上吃。” “听嫂嫂说了呢,她说过两天也回来的。” 这时路上有一老叟负手走来,看看拥抱着的两个女人,又看看傻站着的两个男人,开口招呼:“小七,这是伯琮?真是一表人才。” 赵父慌忙转身,对老叟笑着唤了句:“五叔。”又看了一眼赵瑗,才说,“是伯琮。” 老叟一扬下巴,又问:“那是伯琮媳妇?” 郭思谨听到旁边有人说话,松开手臂,对着老叟笑着施了一礼。 老叟“啧啧”了两声道:“儿子是天神一般的人,儿媳是天仙一般的人,将来生的小娃子定是天下无双,咱们这一脉的风水就是好,是该换天的时候了。” 赵瑗抱拳躬身一礼,唤了声:“五爷爷。” 老叟摆了一下手,说:“赶快回去吧,我去田里溜达一圈,午后去你家吃酒。” 往家里走的路上,赵瑗有瞬间的恍惚,觉得前面走的三个人才是一家人,而自己是那个外人。 赵母走在中间,郭思谨挽了她的手臂走在左边,两个人欢声笑语。右边的赵父,负手悠闲。 赵瑗仿佛又看到了他原来的那个世子妃,温柔乖巧,清水般透彻的语音里带着笑意。 赵母唤她世子妃时,她说,我是您的儿媳郭思谨啊,娘可以叫我小谨,娘若是把我当外人,我就生气了,坐地上不走了。 赵瑗走在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就能想像到她说话的样子,小小的任性里带着可爱,像是调皮的小女孩。 赵瑗又觉得,这不是她的世子妃。他的世子妃,是个大人,坐立行走,装的是成熟,端的是优雅。虽然也很乖,是小心翼翼的乖,不是这样的放肆。 他想到了五爷爷说那句换天的话,若是放在以前,听到此类的话,他一定心生忐忑,或是惶惶不安,或是心生欢喜。 此时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却没多大的触动,仿佛换天的主角,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言情海 第21章 这人真是又别扭又讨厌。 田野里的暖风,带着青草香,轻袭行人。 快到门口时,郭思谨突然想到一件事,心里一紧,手下忍不住也跟着紧了紧。赵母看着挽她胳臂的小手,关切地说:“你的手背怎么了?” 郭思谨讪讪地说:“刚下车时,不小心碰到了。” 赵母扭头对赵父说:“称哥,你去找几棵铁苋菜。”又架起胳膊,把郭思谨的手臂从她臂弯了拿了出来,心疼地说:“马车那么高,怎么不让二哥扶你。” 郭思谨稍怔了一下,才想到二哥是对赵瑗的称呼。她把头往赵母肩膀上靠了靠,话带着几分娇嗔:“他说了,我没让。” 赵母笑道:“还怕累着他不成。” 郭思谨正不好回答,赵父说话了:“你们先走,我一会就回。” 赵瑗忙说:“我去找吧。” 赵母说:“你认不准,让你,让你伯父去找吧。” 郭思谨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掠过。见到赵父赵母后,刚刚那句是赵瑗第一句主动说的话呢,明明是他的亲人,他既不称呼,也不主动交流,甚至连句寒喧也没有。 此地又没有旁人,叫两声爹娘,怎么了?虽然赵母说话时,仍是伯母伯父自称,但是听了她叫爹娘,明显很开心嘛。 赵母同他说话,他就应一句,不同他说,他就一声不吭。有点拘谨,又有些笨拙。与他平时风轻云淡,镇定自若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郭思谨暗自寻思这人咋这么别扭时,三人已走到了门口,抬眼便看到堂屋门前的樱桃树,赵母推着栅栏门,说道:“你们先坐石板那边歇会儿,我去给你们摘樱桃。” 郭思谨笑呵呵说:“娘,您别忙了,我自己去摘,自己摘的吃着更甜。” “那我去沏茶,前几天五叔送的新茶,喝过一次了,味道很不错。”赵母说着便往屋内走。 郭思谨转身拉住赵瑗的胳膊,急切地冲他使眼色。 赵瑗清淡地问:“怎么了?” 郭思谨看赵母进了屋内,才小声说:“我们带的礼物忘车上了。”又赶快推脱自己的责任:“我一路被你威胁,紧张得头昏脑胀,都快记不起自己是谁了,哪里会想到别的事。” 赵瑗轻飘飘地说:“车夫已经送过来了。” “他不是直接走了吗?”郭思谨纳闷在问。 “还有一条大路通往这里,他从大路过来的。” 郭思谨想说,这样重要的事,怎么不同她说一声,临到了嘴边,改了话:“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坐车过来?礼物当面送才更有诚意嘛。” “东西是你备的吗?” “不是。” “那你闲操什么心。” 郭思谨咬了咬嘴唇,片刻后一扬下巴,皱着眉指使道:“去摘樱桃,然后再洗洗。” 这个死女人,还真是忘了自己谁了。赵瑗想,要不要趁着母亲没出来,去掐她的脸。 看到赵瑗凌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郭思谨伸出了手:“我手受伤了,不能动,不能湿水,你要不做,那就等娘出来摘。” 赵瑗摘的第一颗樱桃,红艳艳的,又大又饱满,他把整颗放进了嘴里,用牙齿轻咬了一下,再用舌尖去舔,果然是柔软香甜。 “甜吗?” 赵瑗低头瞟了一眼颦眉的郭思谨,从枝上随便揪了一颗,朝她嘴边送。 还没洗呢!郭思谨赶快后退了两步。 赵瑗长臂一伸,搂住她的脖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樱桃硬塞进了她嘴里,然后赶紧松了手。 郭思谨刚想要吐,看到赵母拿着茶具走出来,她咂了一下嘴,笑意洋洋地说:“娘,樱桃真甜。” 赵母冲她招手:“过来喝茶,让二哥一个人在那里忙吧。” 言情海 第22章 执子之手。 茶牙嫩小,袅袅清香直入鼻息。 “娘,您和爹爹在此住三年多了吧,当初怎么选在这里?” “你伯父原来是宣教郎,同一帮学子生员们打交道,吵吵嚷嚷了半辈子,卸了任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住,这里离官道近,离河也近,出行洗衣都方便。” 赵母笑着说:“你父亲住的地方也挺好啊,虽是离城里繁华地界稍远了些,但能图个清静,地方大,养花种菜,也是个乐趣。” 郭思谨微怔了一下,想到赵母说的地方,是她家里。她惊讶地说:“娘,你们去过德清?见过我父亲?” 赵母笑道:“岂止是见过,你父亲和你伯父可是一见如故,棋逢对手,都把我冷落在一边了。” 郭思谨更惊讶了:“上个月我还回德清,我父亲没告诉我。” 赵母说:“我们只说是秀州榕树园赵家,你父亲肯定想不到是我们。” 赵瑗也很惊讶,他没料到自己的父母,竟然专程去看望他那所谓的岳丈郭俭。 她们说的那个地方,他只在新媳妇三天回门时去过一次,一盏茶没喝完便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后来他去德清县办差,在县衙遇到郭俭,郭俭恭敬地拜见,称呼他世子,他略点了个头,简单回应了一句。 这门亲戚早晚不再是亲戚,何必给人希望呢。 他老师告诫过他,面对不喜的人,也要有礼貌,做到举止得体,言语得当。 这道理他明白,但有些人,他就是不想去应付。 他对郭家以及郭思谨的态度,他想圣上应该是知道的,毕竟他身边人多眼多嘴也多,希望他好的人多,希望他倒霉的人更多,难免不会有人说给圣上听。 他已经想好应对的话了,若是圣上责问起来,他就说同郭思谨合不来,所以她家里人也懒得搭理。他甚至盼着圣上知道后训斥他,把奏折掷在他的头上,大声的责骂他不懂事。 但是圣上从没提起过。 口里亲切地唤着他大哥,什么时候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过呢? 他做了顺他心意的事,会夸赞;做了不顺他心意的事,他也只是说:大哥,你换换位置去想,你用其它方法试试,这件事先放放,你去做什么什么等等。 若只从说话里判断,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温和的人,是九五至尊,是当今的皇帝,是曾经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康王。 赵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声清亮的“爹爹回来了”,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看到郭思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笑得一脸傻气:“爹爹拿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赵父对她笑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赵母,赵母接了,冲着赵瑗招手:“快来帮你媳妇敷上,铁苋菜凉血镇痛,敷在伤口上,舒服又能好的快。” 赵瑗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又丰润白暂,指甲泛着淡粉色的光,柔和里带着珠泽。 他先是抓着了她的四根指尖,犹豫了一下,把她整个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接着用另一只手捏了砸烂的铁苋菜,小心地放在她的手背上,然后又轻柔的摊开一点。 初夏的微风,夹裹着蔷薇花香,吹拂在脸上,热意里带着微甜。赵瑗想到了《诗经》的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柔软的小手在自己手里。可是要丢下她的念头,却从未改变过。只是迟早而已。 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小时候,大哥动了父亲给他做的玩具,他生气了,把玩具丢进了水塘里。 自己明明很喜欢那个玩具的,在玩具落进水的一刹那,铺天盖的悔意朝他袭来。后来后悔了很久。直到入宫后,整日需要学习不同的东西,才渐渐把这事淡忘了。 今天又突然想起来,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悔。 那件玩具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纸叠的小风车。 她不是玩具,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想到要丢下她,心里就不舒服呢?这种不舒服,就像他拿着小风车,将要往水里丢时的心情一样。 布条缠裹了两圈,又把她的手翻过来,在手心里系了个死结。 郭思谨赞扬道:“二哥的手艺真好!” 这个称呼,是郭思谨听到赵母称呼赵父为称哥时,想到的。那时候,她寻思在这里该如何称呼赵瑗,世子不行,夫君不行,瑗哥更不行,那只有跟着这里的人称呼二哥了。 赵瑗听到这声称呼,觉得万分别扭,想喝斥她,不许这么叫,双亲在旁边,又不敢说,于是抬眸瞪了她一眼。 言情海 第23章 那个小可怜。 午后阳光像一缕缕金色的细沙,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照进来,斑斑驳驳地洒落在草地上。 草地上铺着一张纬席,纬席上躺着两个仰面朝天,光着脚丫的女人。 “闭上眼了吗?” “闭上了。” “深呼吸。” “嗯。” “闻到了什么?” “木叶香。” “还有什么?” “鸟叫。” “那是听到。” “不但听到,也闻到了。” “现在起开始什么都不要想,身心放松。” “嗯。” 郭思谨从来没这样躺过,而且是在外面。旁边还有人,那人是今天刚认识的,还是长辈。 虽然她的爹娘与普通人家的父母相比,算是对她很放任了,没给她裹脚,允许她随便去街上逛。可是娘从小就教她,在有外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否则会被人笑话。 本朝以小脚为美,大户人家的女子,十有八九都会裹脚。来秀州,她特意挑了衣摆稍长的裙子,就是想挡一挡自己这双自然脚。 她没料到,赵母也是双自然脚,非但没有对她嫌弃,还夸赞她的脚丫子长得好看,夸赞她娘当年的决定英明。 郭思谨躺在纬席上,风拂过她的脚趾,蹭着她的脚心,她觉得风是另一种水,温柔的水。 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瞬间,也许是大半天。郭思谨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云朵上。 昨晚的惊恐远去了,那些讨厌她的人远去了,那个威胁她的人远去了,自己所在的世间祥和安宁。 “睡着了吗?” “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 “蓝天,白云,奔流的小溪,还有绿色的风。” “里面没有人吗?” “没有。” “我以前躺在这里,闭上眼,就看到二哥,看到他扭着脸朝我看,一步一回头。那是他走那天的样子,当时七岁,瘦瘦的,眼睛很大。”赵母笑了一声,又接着说:“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大了。” 随着赵母的描述,眼前出现了一个又黑又瘦,脑袋大眼睛大的小可怜,郭思谨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呵呵…… “当年圣上选子,同时选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二哥,另一个叫赵伯玖。赵伯玖胖一些,圣上更中意他,就把他记养在了皇后名下。把二哥记在了刘婕妤名下,就是三年前崩逝的刘贤妃。” 郭思谨不知道如何接应赵母的话,又想到她也许并不是要和她讨论,只是想讲给一个人听。就应了一个“嗯”,表示自己在听着。 “三年后,就是二哥十岁时,有次圣上叫他和赵伯玖问答,一只大黑猫闯进书房,当时二哥神色未变,赵伯玖吓得连蹦带跳的去踢那只猫。此举为圣上所不喜,便被送出了宫。” “嗯。” “于是圣上又一次选子,选到了赵渠,又记在了皇后的名下。” “嗯。” 过了很久后,赵母才又开口:“无论是他与赵伯玖,还是他与赵渠,圣上明显更喜欢别人,他却从未表露过不高兴。宫里人都说普安世子为人谦和大度,有容人之量。” “嗯。” “我了解他,大度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其实他心眼很小。当年在家里,只要给大哥的东西比他稍多,他就给我们脸色看。所以家里有了好吃的,或是好玩的,全都给他。然后,他会高兴地分一大半给大哥。” “嗯。” 赵母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疼惜:“这十二年,他心里一定有不少委屈,我天天盼着他身边能有个人,眼里心里只有他,让他能享受到一个人全部的关心爱护。” “嗯。” 又过了很久,赵母接着说:“我每次见了大哥,都告诫他,要对媳妇好,别人养大了女儿给你做媳妇,给你生孩子,你要对得起她,对得起生养她的父母。要让着她,宠她。可是这话,我不想对二哥说。” “嗯。” “小谨,我想对你说,你能不能让着二哥,宠他,对他好,把你全部的爱都给他。” …… 树叶沙沙作响,郭思谨闻到了风声,它是绿色的,像是一位身着绿纱衣的姑娘,迷茫的姑娘。她站在那里,在树林外徘徊,踟蹰不前。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风。身披轻薄的绿纱衣,四处奔跑,四处追逐,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就是不停的跑。 她希望有人把她捉住,不让她跑。 跑啊跑啊,很久之后,终于有人来捉她了,拉住她来往晃:“小谨,醒醒,太阳要落了,凉气上来了。” 赵母温柔地对着她笑。 她捂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太舒服了,睡沉了。” 言情海 第24章 小可怜长大了。 傍晚的天空,夕阳染红了天际。 村庄里炊烟袅袅。 院里没有人。她们出去的时候,有四五个人呢,除了赵瑗,赵父和被赵瑗称为五爷爷的人外,还有两个同族的长辈。 在郭思谨四处看时,赵母说:“他们走了,二哥和你伯父,大约是吃多了酒,去睡了。你去西屋瞧一眼二哥,我去东屋瞧瞧你伯父。” 这是郭思谨第一次看到赵瑗睡着的样子,他的睡姿极其慵懒,白皙修长的手轻搭在床榻上,头枕着散乱的黑发。原本就极为英俊的脸,因着多了份淡然的温润,比往日更加迷人。 食指划过他又黑又长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和弧度好看的嘴唇,最后在光洁的脸颊上轻抚了两下。 小可怜长大了呢。 她轻叹了一声,帮把他的手臂拿到床塌上。 晚饭只是赵母和郭思谨二人。 郭思谨突然想到,下午的人吃完酒席,应该有用过的碟子碗。她便问了赵母,是不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她回来过。 赵母说,应该是赵父洗的,每次他同人吃了酒,都不让她收拾残局。 看着赵母一脸幸福的样子,郭思谨觉得同为女人,她与别人真是有着天壤之别。她的夫君,不要说对她没有爱护,甚至不想看到她,不跟她同房。 她又觉得赵母下午讲的那个可怜又可爱的人,等着她去关心呵护的人,同她的夫君没有一丁点关系。 她想问问赵母,今晚让她睡哪里,又觉得是明知故问。一共就三间正房,一间堂厅,一间赵父正在睡着,一间赵瑗正在睡着。难不成,她有选择在灶房里睡的可能? 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怜人。 乡村的夜晚很黑,熄了灯,伸手不见五指。 郭思谨躺在床里侧,呼吸都极为小心。她想象着,明早若是赵瑗先醒,又看到自己跟他睡在一起,是个什么表情。 会不会还用一只手臂撑着身子,冷冷地盯着他,然后说: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还是又抓住了自己的脖子,阴气十足地说:“还有要说的吗?” 到时候自己说什么呢?郭思谨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肚子却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翻滚的疼。 该不会是晚饭吃的太多,吃坏肚子了吧?在她暗骂了自己十几遍后,翻腾的肚子,催促她要去茅房。 小心地坐起来,轻轻摸了摸赵瑗躺睡的位置,从他的腿上翻过,下了床塌站在了地上,然后摸着向前走。刚走了两步,仿佛又看到有黑影向自己扑来,吓得她急退回床塌边。 站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下去了。郭思谨硬着头皮推床塌上的人,趴在他的耳边喊:“世子,世子。” 赵瑗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再加上喝了酒,眼皮很重,身子一沾着床,便不想再睁眼。正睡得舒服,感觉到有人用力的推动他,呼出的热气,扑着他的耳朵。 黑漆漆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想了一下,才想到是在秀州的家里,才想到这个声音是那个死女人。 “有什么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郭思谨一边燃着灯,一边小声乞求:“我要去茅房,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 “天亮再去。” “等不了了,再等就要弄脏裤子了。” 灯燃着了,橘黄色的亮光渲染了一室温柔。 “既是害怕,刚才怎么不燃灯?”赵瑗揉着眼睛说。 “你没醒,不敢,怕打扰到你。” “现在就不打扰了?” 郭思谨已经走到了门口,弯着腰催促:“你能不能快点。” 茅房就在院内,男女通用,白天里二人都来过,熟门熟路。 退了裤子,刚蹲下,在肚子里翻腾的东西,随着“噗,噗,噗……”的闷响,迫不及待的往外钻。 郭思谨捂住了脸,极力控制着,让东西慢慢出来,避免声音过大过猛。 她从指缝里朝茅房门口看,赵瑗背对着她,风灯昏黄的光晕里,身影朦胧而高大。 她闭紧了眼,又想到了七十二变,变只田鼠吧,一头扎地底下,再也不用出来。 “我到河边去洗个脸,一会儿就回。”赵瑗抚着额头说。 郭思谨刚回答一个“好”,急忙又说:“不行,看不到你,我害怕。” “那你快点,不然不等你了。” “好。” 丢脸与恐惧相比。郭思谨毫不犹豫地选了丢脸。 放开吧。 又一阵惊心动魄的“噗,噗,噗……” 赵瑗抱着手臂仰脸看天,漆黑的天幕上,几颗稀疏的小星星散发出微弱的亮光,像是在偷偷窥视着人间百态。 他想问问小星星,哪个女人会像这个死女人一样,这么不检点,晚饭黑吃,半夜闹肚子。 无论再美丽的女人,只要想到她也吃饭,也会出恭,美丽的程度就会大大折扣,就会沦为一个普通人。这话是谁说的?宋羿。他当时给出了个结论:距离造就了美。 说的太对了。 言情海 第25章 半夜不睡的人。 黑夜,无月,也无灯,一张床上躺着两个半夜不睡的人。 “你们白天去哪里了?都做什么了?” “先在河里洗了洗腿脚,又去了河边的小树林。” “在树林里做什么了?” “闲聊。” “聊什么?” “你。” 片刻沉默。 “都说了什么?” “一个很冷的冬天,你半夜尿湿被褥,不敢告诉家里人,睡在上面暖干了。” 一阵沉默。 “还说什么?” “一个秋天,你吃多了苹果,闹肚子,折腾得小脸苍白,半死不活。” 又一阵沉默。 “还有吗?” “一个夏天,你偷穿娘的裙子,被大哥发现后,在爹娘面前死不承认。” 郭思谨的脖子又被抓住了。她都很纳闷,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为什么他一下子就能找准她的脖子。 “还有没有?捡好的说。” 郭思谨想了一会儿,说道:“有次你帮娘洗碗,打碎了两只,想把它们拼好,划伤了手。” 她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 “你没做好事,让别人怎么说?娘同我说的事中这件算是最好的了。” 她的呼吸逐渐困难。 “给我道歉。” “道,道什么歉?” “刚说我坏话。” “你……你有胆量就掐死我……” 如她想的那样,赵瑗松了手。 郭思谨觉得以前高估了这个人的智商。又不敢真掐死她,想威胁人,不能换个新花样吗? 赵瑗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他觉得应该换种方法惩罚她的不听话。他抓住了她的手:“缠的布呢?你自己解开了?” 他的声音平稳轻柔,就好像二人一直在心平气和的聊天。 强者从来都不是以声音吓唬人的嘛。 郭思谨喘着气说:“自己飞走了。” “好好说话。”他的语气依旧很好。 “你绑的是死结,解不开,用剪刀剪的。” “不一定咬掉,但肯定会疼。”赵瑗拉着郭思谨的手指,凑到了自己的嘴边,轻轻柔柔地说:“老实交待你们还说了我什么,只说好的。” “疼,疼,疼……” “说。” “我还要去茅房。”郭思谨紧张地说。 …… 时间在黑暗和灯光的交错中流逝。 另一间房里。 趴在窗户上的赵母嘿嘿了两声说:“称哥,我的办法好吧?” 躺在床上的赵父接话:“怎么不把药下给你儿子呢?” “二哥是男人,胆子大,不用人陪。” “万一小谨胆子也大,自己就能去呢?” “一晚上跑出去几次,二哥肯定得醒。” “二哥就是醒了,万一也不陪她呢?” “肯定陪,万一不陪,也能在小谨回房时聊聊天。人在深夜里杂念少,容易动情,多聊聊,就能聊出感情了。” “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之间有问题,我看着挺好。” “如果二哥是你女婿,你是不是见人就想显摆显摆?我们在德清呆了五天,亲家公一句没提女婿如何,只说他女儿如何乖巧懂事,街坊领居人人喜爱。还有,昨晚二哥除了说媳妇跟他一起回来之外,也没说别的。” “人与人的性格不同,也许只是不喜欢说呢。” “不是,小谨有心事,是强作的笑脸,明显在应付。” “也许跟二哥没关系呢?” “我的判断,你还不信?他们之间疏离,没有恩爱夫妻的熟稔。” “二哥不中意她?” “二哥性格你是了解的,经常会对喜欢的东西,装着不在意,生怕别人知道他的心思。” “人和东西怎么一样?” “一个道理。” “今晚他们这是第几次出去了?” “四次?五次?嘿嘿,记不清了。对了,你给二哥讲为夫之道吗?” “没有。” 赵母不满:“怎么不同他讲,让他好好对待媳妇呢?家和才能万事兴。” “我看着他们关系挺好的啊。” “你……” 言情海 第26章 一只脏鬼。 郭思谨有气无力地爬上床,把头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若是再去,我自己一个人。” 赵瑗已经不想说话了,鬼知道今晚他经历了什么。站在茅房外听难以入耳的污浊声,还要忍受难闻的臭气。一次也就罢了,还五次。 他真想把这个死女人摁在茅房里浸死,然后埋到茅房旁边,让她做只永不超生脏鬼,跟他再没有关系。 他闭眼躺在床上,想着在哪个地方挖坑,坟上种上什么草,什么花,竖什么墓碑,墓碑上写什么字…… 对了,就写:此地埋着一只爱入厕的脏鬼。想到这里,他暗自笑了,觉得自己的想法,甚为妥当,甚有创意,甚妙。 他觉得应该把这个想法,告诉脏鬼,让脏鬼知道她有个好归宿,说不定还会夸赞他两句,还会感激他。他正要开口,却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唤他:“世子。” 脏鬼。 不理。 脏鬼伸出爪子,拉他的衣袖:“世子。” “说。” “你,你能不能抱抱我?我身子轻飘飘的,是不是魂魄要飞走了,快要死了?” 死?死了好,不用他动手了。 不,不能死。 赵瑗的话里不情意里还带着不耐烦:“你自己过来。” 没动。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这个死女人。 赵瑗向床里侧靠了靠,用胳膊碰了她一下。 仍是没动。 咋了?真死了? 在他心跳停住的那一刻,胳膊被她的双手抱着了,接着还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呼……这个死女人,吓唬我做什么。 赵瑗拉下她的双手,把她娄进怀里。蠢女人,胳膊被拽着,还怎么报?拿什么报?难道用脚趾头报? 黑夜幽幽,白玉兰的香甜萦绕着他,他低头凑在她的发间闻闻,好像又闻到了茅房里的味道。 脏鬼啊! 哼哼,知难而退可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做好事了,就要做到底,再脏再累也忍了。 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胳膊的着她,再把一只腿放在她身上,然后把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 赵瑗觉得自己很聪明,只要想做,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很好,报个人,也能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还少了些什么。紧了紧手臂,复又松开,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柔软的棉布衣,小心而又轻柔地擦着他的手心。 有点碍事呢。 他把头低了低,拂开她脸上的头发,把脸贴了上去,这里没东西隔着。 温热的气息相连,耳边是她轻缓的呼吸声,他总觉得还少了什么。用脸颊轻蹭她的脸蛋,又慢慢把嘴巴游移过去。 她没动。 真是乖! 看来是喜欢他如此行事。 老师常同他讲,一个君王要有慈悲之心,要用温柔的心对待天下苍生,对待劳苦的百姓。 他是未来皇位的备选人,自七岁起学的就是孔孟之道,治国之策。 他觉得应该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现实中去。 “你要亲亲吗?看你这么可怜,我可以亲亲你。”黑暗里响起起赵瑗暗哑哑的声音。 没有回应。 “嗯?想吗?” 还没有回应。 睡着了? 睡着了。 这个死女人! 赵瑗想把她从窗户扔出去,扔到茅房里,让她继续去蹲着。黑暗中,他仰脸长叹了三声气,左思右想矛盾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扔。 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搞清楚呢! 那就是她和樱桃的味道,究竟有没有不同。 做学问要持之以恒,要找到最终的答案。 胳膊松开一点,把她轻轻翻了个身,让她仰面躺着。摸到她嘴巴的位置…… 片刻后,赵瑗想跳下床把这个死女人拉出去,扔到河里,让奔腾的河水把她冲得无影无踪。 因为刚刚又被她推开了,接着她翻身给了他一个背,继续呼呼睡去。 言情海 第27章 真是作精啊! 郭思谨被人捏着鼻子闷醒,她艰难地睁开眼,天才蒙蒙亮,刚想闭眼继续睡,想到是在秀州,猛地坐起了身。 赵瑗躺在床上望着她。 这个死女人,咋这么机灵,一醒就起来。 郭思谨迅速看了一圈房内,最后把目光落在赵瑗脸上。他紧闭着嘴唇,稍带冷意的目光,意味不明。 她掬起一个笑脸:“早啊!” 赵瑗没应她,甚至连眼都没眨。 郭思谨想到昨日赵母的交待,撑着身子,拿到放在床头的五彩绳,对他说:“绑手腕还是绑脚腕?” “哪儿来的?”赵瑗动了动眼珠说。 “我做的。” “不绑。”一脸嫌弃。 “娘说让给你绑上的。手腕怕被人看见,就脚上吧。” 赵瑗“哼”了一声说:“都是你找的麻烦事,不绑。” 郭思谨没听他的话,调转身在床另一头坐了,拿着五彩绳就往他脚脖子上绕。 这个死女人,真是想上天。不能多求他几句吗?竟然敢跟他来硬的。要不要把她踩住,再在床上磨擦几下?好让她知道,给他找麻烦事的下场,让她趴在床上求饶。 “别动。” 郭思谨的脸“腾”地红了。 方才,赵瑗一脚踩在她的凶脯上,脚丫子贴着腹部落进她怀里。 赵瑗没再动了,还闭上了眼。 不好意思了嘛。 他就是想把她蹬倒,哪里会想到碰到那里啊。趁机占人便宜这事,他可不会干的。 脚底踏过弹性十足的柔软,变得火辣辣的热。 另一只脚,要不要也来一下?一只凉一只热,算怎么回事?凡事讲求平衡才好。 先看看她在做什么,看准位置。 眼睛睁一个小缝。 郭思谨正低头在他的脚踝位置打结。 他的肌肤如上等的骨瓷,细腻光滑,彩色的丝线轻绕,形成了一幅简单而又艳美的图案。 好看呢。这个好看,自己参与一部分就好了。 郭思谨抬头去看赵瑗,浓密的睫毛覆盖了双眼,嘴角紧抿着。看上去,有几分的委屈,还有几分的可爱。 “那个愿望给你个选择吧。”她用食指指腹在他的脚踝处打着圈:“在这里纹个“谨”字。”她想像了一下,墨青色的谨字在上面的样子,接着说:“扣子大小正好看。” 赵瑗冷“哼”了一声说:“你哪里表现好了?昨晚给我添那么多麻烦,还没说让你报答呢。”说着把另一只脚伸在了她腿上,“既然绑了,两个都绑吧,免得一个轻一个重,走不成路。” 郭思谨忽略了后面轻重的问题,认真地问:“昨晚怎么了?我不是一觉睡到现在么?” 赵瑗睁开眼,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郭思谨坐着没动。 赵瑗起身,搂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床上,摸着她的脖子说:“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郭思谨闭上了眼:“好困,我再睡会儿。” 脖子上越来越紧。 “睁开眼。” 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如蝶羽一样的轻轻颤动。 赵瑗想把它一根一根的拔掉。因为,随着它们扑朔迷离的抖动,撩痒了他的心。痒的浑身难受,痒的想掐她的脸,想扑上去咬她。 “嘭嘭嘭……”敲门声。 赵瑗皱了皱眉,暗想道,要不是被打扰,他肯定就把她的睫毛拔光光了。证据是,他抓住她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她脸上。 敲门的是赵母。 她站在门外笑吟吟在说:“我用艾叶煮了水,二哥去把浴桶搬过来。端午节用艾叶水洗澡,去邪避灾,一年不生病。” 郭思谨忙说:“我去帮忙抬。” 赵母笑道:“二哥一个人就够了,小谨你来喝碗蔬菜水,先垫垫肚子,洗完澡再吃饭。” 郭思谨喝着胡萝卜水的时候,脸热得发烫。胡萝卜水是止泻的,小时候只要闹肚子,娘就给她煮胡萝卜水。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丢到别人家了。 关于脸面这个东西,郭思谨觉得老天爷安排她出生的时候,分给她的肯定少,以至于让她经常没有。 赵母说,她洗澡不方便,让赵瑗给她帮忙。理由是她的手受伤了,不敢长时间浸在水里。 为了让自己少失一次脸面,郭思谨站在浴桶旁边,撩水洗了把脸,对一边的赵瑗说:“我不方便洗,你洗吧。我背过去,保证一眼不看。” “怎么不方便了?” “那个来了。” “什么?” “癸水。” 这个死女人,不但脸皮厚,还爱撒谎。初一那晚秋葵说她癸水来了肚子疼,这才过了几日,怎么可能又来。赵瑗走过来解她的衣服扣子。 “速度快点,我还等去吃饭呢。” 郭思谨拽住衣服说:“院子里有蔷薇花,你能不能帮我摘几朵。” “做什么?” “花瓣浴。” 真是作精啊!给她一会儿好脸色,就想上天,竟敢指使他干活。 干嘛要给她好脸色?应该掐她的脸。 对,待会儿就这么干。掐着她的脸,把她摁水里,等她道歉的时候,再捞出来。 想到这里,赵瑗心理平衡了,欢快地出门,朝着墙角边的两簇蔷薇花走去。 蔷薇花的香味很浓,还是白玉兰的味道更好,淡淡的幽香里透着神秘。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要那么多干嘛。随便揪几个花瓣,脚步轻快地往屋里赶。 门推不开。 里面拴住了。 “你去吃饭吧,我自己就行。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不给你开门,她不会怪你的。” “开门。” “扑嗵……”入水的声音。 这个死女人,他想把门撞开,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淹死在浴桶里。 言情海 第28章 不许说话。 还是昨日的车夫,他把车赶到了院子门口。 看到郭思谨手里搬的小竹椅,赵母从她手里接了过来,笑着说:“有现成的劳力不用,用这个做什么。男人都是孩子,是需要教的,你不教,他什么都不会。” 年轻的车夫垂拉着眼皮,站在车前面,他想扭头看看,又不好意思。他觉得主子一家人好有趣,来的时候,跟冤家似的,回去的时候,跟那什么似的。 他突然想起,他主子刚找上他的时候,说车上不用放踩塌,免得占地方。要是有踩蹋,哪里会生出这麻烦的事。只顾自己不顾别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看吧,现在轮到他自己为难了吧。 赵瑗站着没动,赵母上前推了他一把:“二哥快点,早上车早赶路。” 赵父说:“我去屋里看看,早上吃剩的东西还没盖。”说罢,转身进了院子。 郭思谨偷瞄了一眼赵瑗,他正用眼稍斜视她呢,眼神同前几日进宫马车上看她的样子一样,嫌弃里带着怯意。 她早上才洗了澡的好吧,即使昨夜去了几趟茅房,也早洗干净了。这么怕她染脏了他吗?她还觉得他脏呢。于是也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急忙说:“娘,我自己能行的,上车这种小事不用麻烦别人。” “二哥又不是别人,他是你夫君。”赵母说:“你们在这里磨蹭吧,我去洗衣服了。”又对着赵瑗笑道,“优秀的二哥,可别让大家失望了啊!” 车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什么?他看到他主子红着脸,走向世子妃身边,打横抱起了她。 他赶快回头向前看。这件事,好想讲给别人听啊!不敢不敢,他就是因为口风严,才会经常安排差事的。 差事丢了是小事,指不定小命不保了。 马鞭轻撩,骏马得了招呼,扬起四蹄开跑。 村庄越来越远。 郭思谨从车窗外缩回脑袋,看了一眼赵瑗的后脑勺,小声说:“那个,谢谢你啊。” 赵瑗坐在另一侧,继续望向车窗外。他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打击打击这个死女人,免得她张狂。 他直起身子,凉凉地望向郭思谨,口气不善地说:“昨日中午,为什么叫我烧火,那是我做的事吗?” 问题来得突然,又意外。 郭思谨迟疑一下,才开口:“你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难道不是想帮忙的吗?” 这个死女人,什么探头探脑的,自己那是正大光明的。 “我是去看你是不是在偷懒。傻站着什么都不干,就等着吃饭了。” “那是……” 赵瑗打断了她的话,冷哼了一声说:“别解释,不想听。”片刻后,又嫌弃十足地说了一句:“还吃那么多,哪有女人吃那么多的,上辈子是饿死鬼吗?” “你……”又被他打断了:“不许说话。” 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男人果然是孩子,说翻脸就翻脸。跟这样的人,无法沟通交流。她往车厢上靠了靠,闭上了眼。 郭思谨闭眼样子,赵瑗想到了几个问题,昨晚这个死女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是故意推开他的?还是睡梦中无意识推开的?问题不想的时候也罢了,一想就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郭思谨最初是在想她家养的那只叫小花的猫,迷迷糊糊中,看到小花出现在王府里,正在她担心被赵瑗看到,会不会被他扔出去时,有人在旁边猛推她了一下,一个激灵清醒了。 “马上到秀州,别睡了。”赵瑗不耐烦的看着她说:“昨晚没睡好吗?” 这话还用问?郭思谨不明所以的望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昨晚都做了什么事,还记得吗?” 除了去茅房没做什么事呀?难道……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郭思谨眨了几下眼,迟疑地说:“难道我睡着时抱你了?还是摸你了?”她像是被火烫着似的,连连摆手:“无论做什么都是在做梦,我不是有意的。” 赵瑗盯了她一会儿说:“你说让我抱抱你,也不记得了?”这句话,在车厢内飘飘荡荡,把郭思谨撞晕后,又挤了出去,撞晕了车夫小哥。 这是什么情况啊?懵…… 这是什么情况啊?好想知道。咦,主子今日很反常啊,咋变得婆婆妈妈的了?难道被鬼附身了?听说农村的野鬼多。想到这里,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郭思谨懵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才十分确定地说:“可能是我做梦,梦到我娘了。” 赵瑗冷哼了一声说:“你娘的名字是叫世子?” 郭思谨:…… 良久后,郭思谨终于鼓足了勇气,于是问道:“那世子抱我了吗?” 赵瑗冷冷地斜了她一眼:“没有。” 看着赵瑗生气又冷漠的样子,郭思谨寻思了半天后,她把赵母给她的锁子掏了出来,递向他说:“给你,想要走就直说嘛。” 赵瑗的脸色更冷了,他不耐烦地说:“不想拿扔,小孩子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言情海 第29章 知道的太晚了。 在秀州换马车时,郭思谨把裙子提了提,才往下跳,起跳利索,落地平稳。王府的马车有踩踏,上车轻松,如履平地。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同来时一样,秋葵和她坐车,其他人骑马。中午在路边的一个小客栈用餐,郭思谨想到赵瑗嫌弃她吃的多,浅浅扒了半碗白饭,就搁了筷子。 “把碗里饭吃完。” “我吃好了。” “吃不了那么多,早说啊!农民种地容易嘛,让你这样浪费。”赵瑗严厉指责的话,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被邻桌的人听去。 宋羿朝秋葵递了个眼色。 “我不够吃,世子妃的饭给我吧。”秋葵眼巴巴的望着郭思谨的大半碗饭说。 赵瑗凌厉的眼神像小刀子一样,嗖嗖射出,秋葵哆嗦了一下,急忙转回了头。 郭思谨看着碗里的饭,都说吃好了,被他一威胁,又接着吃,也太没脸面了,别人都听到了呢。她抬头冲着店伙计招手。 “拿个油荷叶,我把饭包一下,带走回家晚上吃。” “好咧。”小伙计应了一声,朝着赵瑗扫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赵瑗想把这个死女人掐死,搞得他像个小气鬼似的。 客栈里的剩饭剩菜,那是店伙计们的福利,像他们这样点好菜好饭的富贵人剩的东西,一般店伙计都分不到呢。 看着郭思谨把碗里的米饭,扒在油荷叶上,又小心地包起来。他想把她丢在这里,不要了。 不能丢啊,她又不是个东西,想要就要,不想要不要。饭后上路,还继续带着。天黑后,到了杭州。 亥时初的街道上,商贩,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大家看到印有普安王府徵记的豪华马车,纷纷避路。 赵瑗下马把马缰绳递给侍卫,对着宋羿说:“你们散了吧,我到前面走走。” 郭思谨从马车内探出头,对着赵瑗喊道:“世子,世子。”赵瑗面无表情地朝她扫了一眼,没有应话的意思。 宋羿在旁边笑问:“世子妃有事吗?” “我找世子有点事。” 郭思谨又对赵瑗说:”很重要,你今日要是不听,说不定明日我就不想说了。” 赵瑗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行来。 “回府里说。” 郭思谨说了这话,就拉上了车窗。 这个死女人,事真是多,准没好事。若不是好事,今晚就把她掐死。赵瑗犹豫了一下,跟在了马车后面。 他猜错了,郭思谨说的话,对他来讲,还真是好事。 郭思谨郑重其事地说:“我想通了,你想娶谁就娶吧。让她做正妃也行,只要别让我出府。” 这是刮的那阵子风,她以前不是说,他要娶谁,她就死谁家门口的吗?赵瑗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有其他条件吗?” “别总给我脸色看,对我态度好一点,一年陪我回两次德清,同我爹多说几句话。”郭思谨又添了一句:“德清又不远,大半天就到了。” 看来她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随便说说,像是思考很久下定决心的说法。赵瑗更觉得,她有所图谋。继续问:“还有吗?” 郭思谨从说第一句话时,就一直观察赵瑗的表情。如此重大的事,他竟然同以前听她说话一样,表情平淡。 她回了口气,说:“我什么时候想离开王府,就让我离开,并且不干涉我以后的生活。” “一次说完。” “就这些。” 赵瑗说话仍是淡淡的:“知道了,你出去吧。” 郭思谨试探地问:“你是答应了吗?” 她站在那里,绷着小脸,殷切地望着他,满眼的期盼。 期盼什么? 盼着他另娶?还是盼着他给她自由? 赵瑗又来气了,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说:“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我想娶谁,娶几个,娶过来的人,让她做什么?是我决定的事。还需要经你同意?你不同意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越说越气:“以后少拿这些有用没用的话,同我说。出去。” 郭思谨在出去前,把手里用油荷叶包的米饭,拍在了书桌上。 她是想掷在赵瑗脸上的,不敢呐。他要是恼羞成怒捉着她的脖子,失手把她掐死,可就完了。这是在他地盘上呢,布置个上吊自杀的现场,容易的很呢。 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日子,她真是过够了。 若不是听了赵母的说的话,她哪里会低声下气地同他说这些。在去榕树园的路上,她就打定主意了,以后顺其自然。 他若一直让她做世子妃,并且不对她打骂,那就这样过下去。 他若是另娶了别人做正妃,那就和离。 降了位份,就等于告诉大家,他否定了她这个人,看不上她。也很丢脸的!即然脸丢了,索性彻底丢完。 赵母的那些话,让她觉得他也挺不容易,不想为难他。 不识好歹的家伙,白搭了她的心意。 她想不通,赵母性格那么好的人,怎么生出他这么坏脾气的儿子来。 太坏了。 早知道是这么个坏人,他就是玉皇大帝,她也不稀罕,也不会嫁给他。不想嫁一个人的方法太多了,轻则一哭二闹,重则装疯卖傻,再不行离家逃跑。 知道的太晚了。 悔啊! 更悔的是,还同他睡过觉了。 言情海 第30章 府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郭思谨出了书房没多久,张伯便走了进来,赵瑗正气急败坏地用布巾擦试桌面,地上还有撒落的米饭粒子。 张伯不明白眼前是发生什么事了,准不是好事,他装着不在意,问了别的:“世子,你们回来车上带的东西,要给安国公府里送一份吗?” 赵瑗这才发现门口有人,他把布巾掷在桌子上,深吸了两口气才说:“你挑两样,我一会儿就去。” 张伯说:“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 赵瑗抚了抚额头说:“平江府的事,我想问一下安国公的意见。梁夫人娘家是同里人,看看从她那边,能不能想办法见到慕容叶青。” “前日,你不是说此事圣上不让你管了,他另指派人去吗?”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我去比较合适。慕容叶青只是布衣平民,派位高权重的老臣去办,有损朝廷颜面,一般的官员,他更是不会放在眼里。何况还有太后这层关系。我年轻,碰两壁也算不得什么,身份在那里摆着,他们也不敢太过份。” “沁园春的老板李慕,世子跟他熟吗?” “知道这个人,不熟,怎么了?” “据我所知,他与慕容家有些源缘,与慕容然走的挺近。解铃还需系铃人,世子可以偿试着从慕容然入手。”张伯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世子妃同他交情不错。” 赵瑗抬眸问:“谁同谁交情不错?” “世子妃同李慕交情不错,她去沁园春吃过几次酒。”张伯接着又说:“除了此事,世子妃平日也没其他特别出格的地方,我想着哪天世子想找她错处,这正好是个由头。” “还有谁知道这事?” “守北路的暗十三、暗十一知道,秋葵应该知道,但不确定,府内其他人不知。” 赵瑗接来下的语调看似平静无波,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府卫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来回进出都发现不了吗?” “世子妃是从后园西北角出去的,那里树丛灌木杂乱,平时没人注意。墙外是死胡同,少有人过往。” “她怎么上下的?” “爬树。” 赵瑗一时想不起来,他们谈论着的人是谁。他深吸了口气说:“她去做什么了?” “喝酒,吃茶。” 室内昏黄烛火轻摇晃,晃得人心浮浮沉沉,一时间无人说话,隐约能听到后园子里青蛙肆无忌惮的叫声。 良久后,张伯问:“明日要入宫谢恩,世子妃知道吗?” 赵瑗抚着额头说:“不用告诉她了,到时候我就对宫里人说,她受了惊吓,病了。” “前晚的事,世子准备同宫里人说?” 赵瑗回了回神,被这个死女人气的,正事都忘了。他极力平复了情绪后,说道:“对方的目的,就是想让人发现我不在客栈里。我准备主动向圣上交待。” “世子想好怎么说了吗?” “就说晚饭时谈到他们,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就想赶快见见,于是连夜回去了。” 张伯担心地说:“世子安排次日再去榕树园,不就是想让宫里人知道,你对家里的感情淡薄吗?如实说,宫里人肯定会不喜。” 赵瑗叹了口气说:“是双刃剑。虽是伤了自己,但也能伤别人。别人伤的比我们重。” 张伯呵呵笑了:“也是,宫里因此会知道,有人时刻盯着你的动向,总想找出对你不利的事。” 赵瑗想了一下问:“我同世子妃关系不好,这也是不利的事,为什么圣上从未问过?” “也许是没人同圣上说。这事闹开了,谁都不好看,他们对秦太师还是有所顾虑的,毕竟大家都知道世子妃是秦太师家的亲戚,是秦太师保的人。” 赵瑗又气了。 “哪天告诉她,以后不许往秦奸相家里跑。” “世子决定了?” “什么?” “让世子妃一直住下去呀。” 言情海 第31章 韩如意来了。 郭思谨睡到半上午才醒,醒后又懒床了一会儿,直到秋葵说张伯在外面求见,她才起来。 “世子让告诉世子妃一声,韩如意今日来府上,可能要住一阵子。安国公和梁夫人外出几日,韩如意一个人在家里,他们不放心,就想到让她来跟世子妃做个伴。” 张伯说话还是像往日那样温和,不紧不慢,就像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那麻烦张伯给她安排个住处。”郭思谨笑了一下,然后问道:“韩如意什么时候来?” “已经来了,这会儿估计是在后园子里喂鱼。” “嗯,我知道了。”郭思谨又笑了笑:“待会儿,我用了饭,过去看她。” 郭思谨以为自己会气得吃不下去饭,没想到看见饭就想吃,还是吃的很香,新招的厨子油饼烙的很好,吃了一张,还觉得不够。 她吩咐秋葵去看看灶上还有没,秋葵离开了四五步,又折回来,小声说:“快到午饭时候了,世子妃要不要陪客人用饭?” 郭思谨眨了两下眼睛,说:“不用吧?来之前,就没知会我,看来是没打算让我招待她。”转而又说:“你提醒的好,不吃了,我去见见她。” 郭思谨与韩如意第一次见面,是在普安王府后花园。 烈阳高照,晴空万里。 韩如意依在凉亭的柱子上,侧扭着身子,望着渐行渐近的主仆二人,眯眼大笑道:“我叫韩如意,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韩如意的模样,出乎郭思谨的意料。 意外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张伯说她在喂鱼,郭思谨就想着是她是个抚花弄草的娇小姐。 再就是,她没料到韩如意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王氏只告诉她是安国公的小女儿,没说多大,她想着既是有婚约,那最小也有个十四五岁了。 眼前的绿衫少女,看上去顶多十四,半长的头发梳到了头顶,用一条绿色的宝带紧扎着,再没别的头饰。剑眉星目,朝气蓬勃。与小娘子相比,更像是个潇洒的小公子。 走在郭思谨背后的秋葵,向前两步说:“这是世子妃,你是何人,还不赶快见礼。” 韩如意扭正身子,后背靠着柱子,双腿交叉,两手抱臂。笑嘻嘻地望着秋葵说:“你是世子妃吗?” 谁是世子妃,稍微长点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不要说长相气度发型容易分辨,就是衣服头饰,都有很大的差别。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谁是世子妃。 秋葵是普安王府建府时,从宫里拨过来的丫鬟,接触的人即使在说难听话的时候,也是委婉含蓄的,哪里有见过这种明目张胆的刁民无赖啊。 她不知如何接话,才能压着对方的阵式。这时,听到了郭思谨温婉的声音:“我是。” 韩如意像是才发现郭思谨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轻漫地说:“今日是世子妃,明日是啥,还不一定呢。还是报名吧,免得以后见面不知如何称呼,还要再问,麻烦~” 麻烦后面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娇嗔。语调还没完全落下,郭思谨便接了话过来:“我叫郭思谨。” 韩如意咧着嘴笑,一字一顿地说:“郭,思,谨,那我叫你什么?大郭,还是大谨?你可以叫我小韩或是小意。比我老那么多,想叫你老郭呢,太难听了。” 秋葵站在旁边干着急,接不上话。 这个叫韩如意的,是食了熊心豹胆了吧,说话如此的嚣张。不要说她是安国公的闺女,就是帝姬,就是太后的闺女,也不敢如此张狂啊。唔,太后没闺女,就是这么打比方。 她寻思,要不要上前去抓韩如意的脸,以显示她忠心护主。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闪过,惊了自己,她所受的教导,是以理服人,不可出口伤人,更不可动手伤人。 这时候竟然想着去打架。 可是,除了抓脸,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指责几句完全不解气啊,她又不会骂人。 她瞪着韩如意的脸,想着从哪里下手,想着韩如意会如何反抗,或许也会反过来抓她的脸。在她犹豫不决时,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郭思谨对秋葵说:“你去灶上吩咐一下,中午有贵客,多做几个拿手菜。”她对着韩如意笑了笑,又接着对秋葵说:“先列个菜单拿过来我瞧瞧,另外再煮一壶茶端过来。” 秋葵问:“让思思或是静静过来,先在这边侍候着吗?” “不用,小意又不是外人。你也不着急,交待你的事,一样一样的来。” 秋葵看看郭思谨,又看看韩如意,走的一步三回头。 韩如意对她大笑道:“看这丫头不放心的,还怕我把你家大郭给吃了?要吃也是吃你,年轻肉嫩,味道好。” 出了后园子,秋葵一路小跑,到了灶上交待了一番后,又去找思思和静静,让思思去灶上等着拿菜单,让静静等着端茶水。自己又一路小跑的往后园赶。 秋葵想像中的场景有三种,根据可能性大小排序: 一、刁民韩如意继续说着过份的话,世子妃宽容大度,继续笑着应付她。 二、两个人大眼对小眼,谁都不理谁。 三、韩如意发现世子妃是个好人,道歉后,二人谈笑风生。 她看到的场景是:二人默不作声地扭打在一起。 秋葵惊得张大了嘴巴,还没缓过神来,就看到她们翻滚了两三圈后,滚进了水塘里。 言情海 第32章 谁打谁了? 午时,气温渐高,令人热燥。 赵瑗正在户部尚书一同查看,平江府历年土地归属变化以及赋税情况。门外进来一个清秀的内侍,对他弯腰一礼:“普安世子,您府上的人来寻您。” “是谁?” “他说他叫张清仪,是您府上的管家。” 张伯入宫找他,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赵瑗想不出会是什么事,这么急,但他想肯定不是好事。 好事一般都没那么急,坏事才需赶着时间处理。 他看到张伯的第一眼,便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遇事不慌,处事不惊的张伯,看上去有些焦虑。 “世子若是走得开,现在回府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 “出了宫说。” 户部的院子到宫门口,还有长长的一段路。张伯的表情,令赵瑗很紧张,急切地想知道怎么回事。 “谁的事?” 张伯看了一眼左右并无其他行人,才小声说:“世子妃和韩如意。” 赵瑗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嘛。这两个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还能翻天?最多是吵几句嘴。虚惊一场。 出宫门,上了马车。张伯迫不及待地说:“世子妃和韩如意打架了。” 赵瑗看了眼窗外,才缓慢地接话:“她们俩个怎么了?” “打架了。” “谁打谁了?” “相互打。” 这话若是别人说,他或许不信。张伯说的,那肯定是真的。他实在想像不出,这两个人在一起打的样子,舔了一下嘴唇后,问道:“受伤了吗?” “受伤了,还落了水。” 赵瑗又看了眼窗外,尽量心平气和地问:“旁边没人吗? “秋葵说,韩如意看到世子妃,说话很难听。当时,世子妃说话挺好,还吩咐她去灶上交待午饭的事。等她回来,看到两个人扭在一起,掉进了水池子里。 赵瑗不能置信地问:“怎样了?” 张伯又说了一遍:“两人掉水里了。” “伤的严重吗?” “不知道。”张伯停了一下,说:“可能不严重。” 赵瑗又望向了窗外。 韩如意他是了解的,自小看着她长大,再加上前几年议过同她的婚事问题,对她的关注就更多了。 那是个不受约束的女侠,下能捉鳖捞鱼,上能跳房揭瓦。就没她不敢干的事。她的两个武官哥哥,看见她都要靠边走。她大哥每次见他,都问:世子妹夫,什么时候把你媳妇领走?安国公府地方太小,容不下她了。 郭思谨是什么人?说大家闺秀就抬举她了,那是个小家碧玉。一句吓唬的话,就会立马跟人道歉的人。 这两个人在一起能叫打架吗?这叫打人。 赵瑗从窗外收回目光。 “伤在哪里了?” “我让秦嫂去看诊,世子妃死活不让看,说是太丢脸,现在揽月阁除了秋葵谁都不让进。韩如意倒是看了,她威胁秦嫂不让说出去。” “秦嫂怎么说?” “臀部和腰上受了伤,还喝了池子里的水,吐了半天。” “是什么伤?” “秦嫂说,看上去是棍伤,青一道红一道的,但没流血。” 半天后,赵瑗才接着问:“出事后,你看到她们了吗?” “没有。我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回房了。 “当时两个人有说什么吗?” “韩如意先出来,站在岸上指着世子妃说,‘你上来啊,继续打,今日一定要分出来胜负来。世子妃没说话。” “园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新招的厨子在,他说他在假山里睡觉,听到秋葵惊呼声,才出来看怎么回事。他看到的情形是世子妃在水里,韩如意在岸上,秋葵在大声喊人。” “后来呢?” “韩如意大概是看到有男子出来,一身水淋淋的,形象着实不雅,就回了落星阁。世子妃看韩如意走了,才从水塘里出来,直接回了揽月阁。” 赵瑗无法想像当时的情景,也不敢想。 昨晚他去安国公府上,梁夫人说,让韩如意来他府上住几日。他明白梁夫人的意思,是想看看韩如意能不能同府里的人处得来。 安国公最初提结亲这事时,梁夫人有些担心,说韩如意性子太野,不适合做高门大户的媳妇。安国公说,那还要看是谁,说他性格好,与韩如意正好相配。他有个韩如意这样厉害的媳妇,后宅的事儿,不用操心了,反正跟女人们打交道,自家吃不了亏。 赵瑗也没觉得韩如意不合适,想着她还小,随着年龄的增大,性子自然就收敛了。有时候,他又觉得,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自七岁起,自己一直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坐立行走都有章程,想大声说话,想骂人,想打架,都只是想想而已,都不能做。 所以,他特别羡慕随心所欲的人。每次去安国公府上,看不到韩如意闹腾,他都觉得少点什么。 他此时觉得,闹腾可以,但不能在普安王府闹腾,更不能跑上门来欺负他的人。 虽然这个世子妃早晚是要换的,但只要她还在府里,那就是他的人。 言情海 第33章 一个比一个糟心。 赵瑗回到王府,先去了落星阁。落星阁与揽月阁一样,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与揽月阁不同的是,两个院子一个东一个西,落星阁离书房很近。 他还没看见韩如意,就听到了她银铃般的声音:“瑗哥哥,瑗哥哥,你家老女人阴狠歹毒,你去告诉她,让她小心着她那张老脸,我早晚得给她抓个稀巴烂。” 赵瑗问道:“你伤的严重吗?” 韩如意蹭地从床上跳下来,摸着屁股“哎哟”了一声后,说道:“那老女人,不愧是和奸人一伙的,太坏了,太坏了。” 赵瑗又问:“你的伤怎么样?问秦医官,她什么都不说。” 韩如意上前抱着赵瑗的胳膊,笑得春光灿烂:“你也别为难她,我不让她说的。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就伤了几根毫毛,不用你操心。” 照着秦婶所说,又青又红的话,肯定很疼,她却还装得跟没事一样。这事发生在自家府里,赵瑗觉得很对不起韩如意,摸了一下她的头顶,温和地说:“我明日要去平江府,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先回你家?” “我要在这里住下去,我要报仇,替你收拾了那个坏女人再说别的。”韩如意仰着脸,嘿嘿笑道:“瑗哥哥,你放心,等你回来,那老女人已经滚回她家里了。” “你午饭吃了吗?” “没有。” “我去叫人给你送饭过来。” “我不想吃,喝了塘里的水,恶心死了。”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你想吃什么,我让灶上专门为你准备。” 赵瑗从落星阁出来,急步朝揽月阁走。到了门口,却被秋葵拦住了:“世子,世子妃说不让人进去……” 秋葵话没说完,便被赵瑗冷冽的眼神吓得赶快让开了道。 窗户大开着,风吹动床缦乱舞,萧瑟之感扑面而来。赵瑗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郭思谨穿了身淡蓝色的棉布中衣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潮湿的长发铺满了臂膀,像只刚从海里捞上岸的鱼。想逃回海里,自身又没有力量,孤单无助的等待着人类给她的判决。 赵瑗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别的:“今天是怎么回事?” 床上的人没动。 “没听到我说话?” 床上的人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回答。 赵瑗深吸了口气,向前一步,拉起郭思谨的胳膊把她翻了个身。随着一声隐忍的闷哼,隔着散乱的湿发,他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他见过类似的样子。 是那个早上。 不同的是,那个早上,和头发混在一起的是汗水。 他确认此时是泪水,是因为泪水还在不断从眼睛里涌出来,怯怯的双眸在水光中忽隐忽现。 郭思谨僵着身子,咬牙翻了个身,恢复了先前趴卧的姿势。 赵瑗又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对秋葵说:“你去把秦医官叫过来。” “秦,秦医官来过了,世子妃不让她看。”秋葵费力地说完这话,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世子的脸色太冷了,像是结了层冰,她有点怕。 “现在去叫。” 看着秋葵磨磨蹭蹭地走了,赵瑗又回到了房里。 郭思谨一只手臂侧撑着身子,一手把沾在脸上的头发理到脑后,然后不时的用手背抹拭眼里的泪水。 赵瑗想不通一个人的泪水怎么会那么多,不停的流,把整个房间都染湿了,也染湿了他,浑身沉重,每一寸地方都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苦涩味儿的空气,平静地说:“一会儿秦医官过来,让她给你看一下。” “不让看。”郭思谨微弱的话语里带着倔强。 赵瑗此时特别后悔,为什么没在皇帝赐婚时,就拒婚。那样的话,哪里会发生眼前的事儿。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一会儿再来。” 言情海 第34章 当心你未婚夫嫌弃你了 赵瑗再次踏进落星阁时,韩如意光着脚丫子,在地上乱蹦,宋羿坐在一边闲闲地看她蹦。 韩如意看到赵瑗像是看到了救星,跑上前,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瑗哥哥,你快把宋羿拖出去,我不想看见他了。” 据说,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天敌,就是能制住他的人。 韩如意的天敌就是宋羿。 刁蛮,任性,那都是宠出来的。在宠你的人面前有用,在实力不如你强的人面前有用。在宋羿面前没有用。 韩如意是安国公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从一出生,就被众人呵护着。她说句什么话,你要是反对,当时她或许不会怎么样。但下次遇到类似的事,你一准不会再反对。 因为,自你反对那天起,你会遭遇各种麻烦的事,比如闹肚子,比如穿鞋被扎着脚,比如走到大街上发现裤子破了个洞,露着不该露的地方,比如睡到半夜被惊醒,一摸床上水湿……等等。 反正就是麻烦。 你想像得到的麻烦,和想不到的麻烦。 而这些,在宋羿面前统统都不管用。用他的话说,这都是他五岁时就玩剩的把戏。 宋羿曾惹着过韩如意,原因是,赵瑗陪韩如意在城外打猎,而宋羿刚好有事找他,赵瑗就撇下韩如意,跟宋羿走了。 韩如意觉得宋羿是不给她面子,没把她放眼里,很生他的气。宋羿给她解释,这事不能怪他,走不走的选择权在赵瑗那里。 韩如意才不去考虑那么多,这事因你而起,你就该受到惩罚。 于是想尽了方法报复,最后不但都以失败告终,还搞得自己狼狈不堪。从此以后,二人只要见面,周围总得鸡飞狗跳。 此时此地,赵瑗看到这两个冤家又聚头,原本就疼的头,更疼了。他费力地问宋羿:“事都办完了吗?” “都妥了,把那厮交刑部李侍郎了,不吐出幕后主谋,别想走到大牢。”宋羿笑嘻嘻地说:“走出来,也不怕。他妹妹和他老娘在我手里,刑部审不出来,我接着审。” 赵瑗还未来得及接话,韩如意又蹦起来,撒开了赵瑗的胳膊,指着宋羿,大声叫嚷:“这里不是你们办公务的地方,不许说公事。”扭脸望着赵瑗,把声音压低了两度,还带着几分温柔:“瑗哥哥你把宋羿撵走,叫人送饭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小如意,刚我说的话,看来你是没听进去。我那都是为你好,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宋羿站起身来,对赵瑗嘻笑道:“我找到见慕容叶青的办法了,等你忙完,着人去玉楼春叫我,我准备去那里吃花酒。” 韩如意双手扯住了宋羿的胳膊:“不许走,当着瑗哥哥的面,把话说清楚。” 宋羿挣着胳膊说:“又不关我的事,我掺合个屁啊。” 韩如意一边死命拉着他的胳膊,一边说:“瑗哥哥,刚才宋羿说那个老女人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又对宋羿说,“有胆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啊。” “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了?我凭啥听你的话?”说着这话,宋羿拧住了韩如意的脸,:“你未来的夫君在这里呢,看到跟你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当心他嫌弃你,不要你了。” 赵瑗抚了抚额,他想说,你们在这里闹吧,我走。他哪里走得了,因他而起的事,等着他解决呢。他无力地坐在了方才宋羿坐过的椅子上。 韩如意看到赵瑗的样子,以为他生气了,赶紧撒了手,然后对着宋羿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赶快滚,滚得远远的。” 宋羿还没滚远,便听到赵瑗问:“他刚才都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霸着碗里,看着锅里,什么都想要,看着是身不由已,无可奈何,其实是自私,不为别人考虑。害了那老女人,也害了我。” 赵瑗咬了一下嘴唇,无力地问:“就这些吗?” “他说不让我在这里住,这样搞得我没身价又没脸面,会被人当作笑柄的。” “还有吗?” “他说,如果我想嫁给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别惹事,否则,你可能改变主意不娶我了;如果不想嫁给你,也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别惹事,否则这辈子可能嫁不出去了。” 赵瑗望着面前的韩如意,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想嫁给我吗?” 韩如意毫不犹豫地说:“想。”然后,咧着嘴笑。 她穿了件米黄色的纱裙,头发用一条白色的丝条松松地绑着,像只快乐的小黄鹂。 没错,是快乐的小黄鹂。 同人打架的事,同人斗嘴的事,和她此时说着自己的话,好像丝毫没影响到她的好心情。小脸微仰着,满脸的兴奋情绪。 赵瑗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的精力满满。他揉了揉眉心,低下头问:“为什么?” “大家都想让我嫁给你啊。”韩如意笑得如沐春风:“你也想让我嫁你,让大家都开心的事,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这个答案令他意外。 他以为,韩如意会说是喜欢他。 言情海 第35章 如果她提出和离呢? 赵瑗走近揽月阁的时候,心里仍想着宋羿说的话。他觉得宋羿的话虽然歹毒,但很有道理。 他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坏人。为了一已私念,明知道不能和她一直过下去,还与她成了亲。 揽月阁门外站着秋葵和秦医官。赵瑗还未开口,秋葵就不安地说:“世子,世子妃不让秦医官进去。” “你们走吧,这里不用管了。” 秋葵觉得此时的世子,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以前说话都是平白直叙的,不带任何感情,近些日子是烦燥加严厉。她以为府里发生这样的事,世子该大发雷霆了,竟然在他的话里听到了温和。 她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再听一句,好证实方才的判断,却看到赵瑗已经一脚踏进屋里,接着还关上了门。秋葵犹豫了一下,招呼秦医官一同离开。 赵瑗把窗户一一关上了,瞬间一室安静。 以前几个月不来一次的地方,今日半个时辰内来了两趟。赵瑗内心有些慌乱。原本应该熟悉的地方,他曾觉得很陌生,来过两次后,突然就熟悉了。 这种心理变化,令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里的一切。 郭思谨依旧在床上趴着,与先前不同的是,把头发挽了起来。赵瑗隐约看到了她脖子上有两道红痕。 他在床沿坐了,目光从她耳朵后面,滑到纤柔的后背,又移动过两条修长的腿,落在了两只赤脚丫上。须臾,调回目光,盯回她耳朵的位置。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是个小孩子,还是客人,你不能让着她一点吗?” 郭思谨侧过脸面向赵瑗,委屈地眨了两下眼睛,半天后,怯怯地说:“我错了,我现在去跟她道歉。”她的声音原本清澈婉转,此时仿若浸了咸涩的海水,低沉浑浊,又有几分无力。 赵瑗望着她,脸蛋干了,眼睛仍湿漉漉的,潮红的眼稍随着眨眼跳动着,看上去可怜兮兮,像只被人踩了一脚的大眼青蛙。 真是自不量力,论打架,她哪里会是韩如意的对手,三个她也打不过韩如意。赵瑗没好气地说: “这是道歉的事吗?身为世子妃,跟一个小孩子打架。她才十三,你多大了?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来再说吗?在府里发生这样的事,我怎么跟安国公和梁夫人交待。” 赵瑗的语速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死盯着他,而他紧张地在逃避着什么。 郭思谨把脸埋回被褥里,小声说:“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赵瑗觉得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半天后才缓了些劲来,无力地说:“都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郭思谨抬起头来,不安地望着赵瑗,身子慢慢往床里面移,小声地说:“你不用管我。” 赵瑗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让我看一下。” 郭思谨继续往里挣着身子。 赵瑗探身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就抬起了她的下巴。 雪白的脖颈上有四条张牙舞爪的血痕,是明显的抓伤。 赵瑗瞬间觉得脖子上生疼生疼的,刚想去摸一下,郭思谨把他的手挥开了,接着便推着他往外挣扎。 “别动,让我看看别处。” 郭思谨这时已经退到了床角落里,赵瑗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去拉扯裹着她身子的薄被。 “你怕什么?我就看看。” “不让看。”郭思谨死死地拽着被子,瞪着湿漉漉的眼睛说:“我不用你管。” “在这府里,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赵瑗深吸了口气,又去扯她身上的被子。 最初是他拉她扯,后来是他抱她推。 小女子哪里是男人的对手。不多时,郭思谨的身子就动弹不了,她气恼地说:“你敢动我衣服,我跟你拼命。” “你哪里我没看过。” 赵瑗扯掉围裹着她的薄被,把她按在自己怀里,沉沉地说:“我会害你吗?”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裤子往下扯了一点。 他又闭了闭眼,想像中有伤痕的地方,完好无损。她僵着身子的样子,他还以为也是红一道,紫一道呢,还以为严重到流血了呢。 原来是蒙骗他。为什么要骗他? 他想在上面拧两下,又想趴上去咬两口。让她真受伤,这样自己心理就平衡了,也算没白为她担心一场。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抚了抚额,咬牙切齿问:“你伤在哪儿了?” 郭思谨不动了。 欺骗别人也就罢了,连他也一并骗了。赵瑗生气地说:“这就是不让医官看的原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受的伤,没你想像中受的严重,让你失望了?”郭思谨红着脸说完这句话,一把推开他,趴回床上,“你现在打回来,替她报仇。” “你方才哭那么狠,是觉得委屈?” “这点小事要是委屈,早委屈死了。快点打,现在不打,日后不能再算旧帐。” “那你哭什么?” “用辣椒抹了眼。” 赵瑗想打她一顿,还让她像个小猫儿一样的趴在床上哭,像条溺水鱼一样的可怜无助。那她肯定就不会像眼下里这样,理直气壮的倔强了。 他想的时候,手就伸了出去。还没接触及到目标,郭思谨一个激灵,提了裤子,坐起身,瞪着眼,不可置信地说:“你还真打啊?你是她什么人啊,你替她报仇。” 怎么可能会去打一个女人,他就想摸摸。赵瑗盯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心虚地说:“你做了错事,不该打吗?” 郭思谨像是不认识赵瑗一样,潮湿的目光在他阴沉的脸上扫来扫去,然后站起来走到床沿,跳下床,朝衣柜走。 “你不就是想娶她,让她做你的正妃嘛。大家都知道的事,干嘛还要做得拐弯抹角的。王府那么大,就不能多容我一个人吗?想着法儿的逼我。” 赵瑗看着她往外拿衣服,问道:“你要干什么?” “回家。” 赵瑗想了一下,才想到她说的家是德清。这个死女人,今天上午,他还同宫里人说她病了,卧床养病呢。现在去德清算怎么回事?明显他在说谎嘛。 早知如此,应该把她带进宫,让她在仁明殿呆几天,天天听皇后的训话了。 好心白费了啊! “走吧,你要今天走了,就别回来了。”赵瑗气呼呼地说。 玉楼春是所官伎坊。 宋羿喝到第八杯酒的时候,看到了赵瑗。他拍了一下身旁女子的大腿:“出去,别让人进来。” 女子扭着腰只出去了。 宋羿一只手撑地,侧仰着身子眯望着赵瑗,嘻笑道:“这是什么好日子,我们的普安世子也进玉楼春。” 他深棕色的头发散披着,发稍有些微微的卷,双目狭长,眼尾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坏坏的邪魅。 赵瑗没理会他的调笑,也席地坐了。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宋羿拿起桌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推给他,懒洋洋地说:“我又不是你。” “如果呢?” 宋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呷了一口,然后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娶荣国公的女儿孙刘木兰。” 赵瑗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才觉得自己十分口渴,一杯水滑过喉咙,嗓子仍是干的。他又把空杯子推给了宋羿:“为什么?” 宋羿一边给他添着水,一边说:“实力说了算嘛,而且听闻刘木兰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安国公名望是好,但那都是虚的。韩如意年龄尚小,懂事持家至少还需三四年。这三四年里,有些事,也许就定局了。” 赵瑗低下头说:“娶亲,是要在一起生活的,怎么能只讲利益呢?” 宋羿呵呵笑道:“你等韩如意,不就是为了利益吗?难不成是爱慕上她了。” 赵瑗沉思一会儿说:“四年前,她才九岁,安国公说,以后让她做我媳妇。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着,以后会娶她。” 宋羿不以为然:“既是认定她了,圣上为你选妃时,你怎么不站出来说话?那时候还没赐婚呢。不要说什么影响不好,怕圣上多想这些理由,这样说,就说明你心里有杂念。” “已经这样了。”赵瑗叹了口气,趴在了桌几上,无力地说:“如果你现在是我,你会怎么办?” 宋羿不假思索地说:“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走。把世子妃送走,把韩如意娶了。” 半天后,赵瑗小声说:“不送走,就不能再娶吗?官家赐的婚,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宋羿嗤笑了一声说:“那你就等着过不安生吧。” “她说了,她愿意做侧妃。说不定,我以后还会再娶侧妃。又不是养不起,也不在乎,府里多一个人吃饭。” 赵瑗这几句话里带有几分哀愁,还有几分无可奈何,宋羿听了,心里沉甸甸的,喝了口酒说:“你不是厌恶跟秦奸相有关系的人吗?府里整日蹲着这么个的人,依你的性格,是无法长时间忍受的。” 过了一会儿,赵瑗才接话:“我可以当她不存在。” 宋羿叹了口气,说:“如果她提出和离呢?” 赵瑗猛地抬起头,反驳道:“女子二嫁能有几个嫁得好的?她怎么可能主动提出和离。” 宋羿呵呵笑了两声说:“说不定哪天她醒悟了,不愿再跟着你受罪,就想着另寻良人了。” 赵瑗哼了一声说:“普安王府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占着我世子妃之位那么久,走可以,要给我个说法。”稍停了片刻,又添了一句:“放不放她走,还得看我心情好坏。” 言情海 第36章 手里有一宝 宋羿跟了赵瑗五年,认为自己对他有足够的了解。此刻他否认了先前的想法,他认识的赵瑗表面看来宽恕大度,实则小心眼,又记仇。 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他都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即使讨厌哪个人,也不会蛮不讲理,更不会施阴招。可他眼下里说的话,丝毫不讲道理,是他嫌弃别人在先,又不许别人自行消失。 宋羿微笑道:“你这人不仅是自私、贪心,还是个无赖。”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她伤得如何?” 宋羿等着赵瑗说,很重。 赵瑗说:“不严重。” 他看了一会儿赵瑗,才说:“真动起手来,你在韩如意面前,都未必能讨到便宜。世子妃能打得过她?” ”当时情况没人看到,她们两个又都不说。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宋羿哂笑:“韩如意也有吃闷亏的时候,我看她的样子,伤得不轻,都没法坐了。” 想到韩如意是在自家府里受的伤,赵瑗话里带了几分歉意:“她还是个小孩子,以前没吃过亏,是没人跟她较真。” 宋羿呵呵笑了两声,半天后才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是世子妃跟她计较了一样。是韩如意跑上门来主动找事的,好吧?“ 赵瑗没理会宋羿误会他的话,他直起身子,又把整杯水一口气喝了,然后问道:“怎么能见到慕容叶青?把你的方法说说。” “你猜。” “赶快说,心情太糟了,冲冲喜。” 换到这个话题,宋羿两眼放光,嘿嘿一笑说:“我手里有一宝。” 赵瑗催促:“快说。” “就是我那干儿子,他说只要他出马,一准能让我们见到慕容叶青。” 赵瑗塌下了身子,无力地说:“你真是退步了,一个小孩子的话,也会信。” 宋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给赵瑗添了添茶。 “他已经八岁了。” 宋羿喝了口酒说:“你不是见过他吗?那小子虽然坚持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并且整日搞得灰头土脸的,可是谈吐做事,哪里像是叫花子?一般的世家公子都不及他。 还有,我见过他出手,用过‘秋风落叶’,这是‘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二式;还用过‘梁氏刀法’中的‘乱兵点将’。” “这能证明他说的话可信?”赵瑗轻淡地说。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江湖第一大侠吗?”宋羿没等赵瑗回答,继续说道:“旋爷,当年号称‘快剑小旋风’的慕容旋,也就是慕容叶青的三儿子,他的成名招式就是‘夺命十三剑’。梁夫人是同里人,听说和慕容旋是青梅竹马。” 赵瑗顿时来了精神,又坐直了身子:“你干儿子,是他私生子。孙子见爷爷,是能见到。” 宋羿哈哈大笑道:“怎么想一块了?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没肯定,但也没否定。慕容旋是单身游侠,爱慕他的江湖女子众多,有一两个私生子,也不是没可能。” 赵瑗问:“他叫什么名字?” “荆小白。多难听的名字啊,我给他改个名字,他还不乐意。” 说完这话,宋羿把壶里剩的酒,撒在了自己身上,站起了身说:“走吧,下午你还有事。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今日醉了酒,别人拉不出去,没办法才来的。” 赵瑗坐着没动,又把额头低在桌面上,软绵绵地说:“让人送点吃的过来吧,我还没吃饭,好饿。” 宋羿哈哈笑道:“早说啊!” 言情海 第37章 你喜欢我什么? 整个下午,赵瑗都很忙碌,跑了户部,跑三司,最后又去紫辰殿与圣上谈了半天。出宫时,夜市已经起了,回府的一路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门口只有张伯在候着。 “她呢?” “在沁园春。” “什么时候去的?” “半下午。” “韩如意呢?” “在落星阁。” 赵瑗往府内迈的腿脚,有些费力,这是建府以来,从未有过的。他索性停下了:“她同你说要回德清了吗?” “说了,说让我帮她备车。我告诉她后日是李尚书的老母亲八十大寿,你不在杭州,需要她去送贺礼,她便没再坚持。然后,就去落星阁找了韩如意。” 赵瑗惊了一下:“谁跟她一起?” “她一个人,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回揽月阁呆了有半个时辰,就出门去了沁园春。” 赵瑗看了一会儿张伯,才说话:“墙外那几棵树,我不是告诉你,让砍掉的吗?离墙太近,府里不安全。” 话落了,赵瑗才觉他这理由说得太勉强,他这是对张伯说话呢,又不是旁人。府中暗卫的轮流值守是张伯安排的,不要说是个人,一只鸽子飞进飞出,都会被捉了查看。 张伯好像没在意他的话不合理,平静地解释:“上午就伐了。世子妃是从正门出去的。” 赵瑗咬了一下嘴唇,停了半天才说:“她要是想回,让她自己回,府里不给她备车。” “世子再考虑一下。” 赵瑗疑惑地问:“什么?” 张伯耐心地解释:“世子是下定决心,想要让她走的吗?若不是,别把人给逼急了。” 赵瑗更疑惑了,纳闷地问道:“我哪里逼她了?” 他只是不想让她这个时候生着气回德清而已。为什么别人总是喜欢误解他的意思呢?看张伯没有答话,赵瑗追问:”我逼她了吗?“ 张伯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轻声问:”世子要去看看世子妃吗?“ ”你说呢?“ 赵瑗推开包房的门,看见的郭思谨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又像个失意的酒鬼。 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摸索着酒盏,眼稍带着醉意,眼神藏着迷茫和落寞。 醉意是暖的,荡漾着春风。 落寞是凉的,仿佛她整个人处在四处空旷的冷夜,夜黑漆漆的,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无限的空虚和寒冷。 赵瑗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儿,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热辣辣地撩绕着他肌肤,又像一枚寒冷的冰锥刺疼着他的心。 他喘了两口气。 这个死女人。 不好好呆在府里,胡乱往外跑,还喝酒。 这是良家女子会做的事吗?这是一个世子妃能做的事吗? 赵瑗生气地去夺她手里的酒杯。一个拉扯,郭思谨支着的胳膊便倒了,头就势歪在了桌面上。 桌子上的菜基本没动,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小酒瓶。赵瑗举起手里的杯子闻了闻,又浅尝了一口。 没味道。 是水。 他更气了,店家这种行为是糊弄客人呢,还是关心客人呢? 哪种可能都令他生气,非常气。 他觉得应该让户部的人来查查,看看这家客栈究竟做过多少黑心的事。查出问题,直接关门结业,省得在这里碍眼。 想到这里,赵瑗心里轻松了一些,踢了一下郭思谨的腿说:“起来,回家。” “没有家。”郭思谨轻晃了一下头:“你不让我喝酒,那让我睡一会儿。”说着闭上了眼。 这个死女人。 平时疏于对她的管理,才让她胆子越来越大。早应该把不能做的事,不能说的话,给她一一列出来。 赵瑗定了定心神,去拉她的胳膊:“起来。” 郭思谨不耐烦地睁开眼,长长的眼睫毛抖动了两下,朦胧的醉眼里慢慢聚拢了笑意,迷离而妩媚。 赵瑗仿佛看到万千细碎的粉色花瓣,在他面前蔌蔌落下,恍神的时候,郭思谨突然站起来抱住了他。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喃喃道:“好想找个人抱抱,让我抱一会儿。” 醇醇的酒气混着白兰花的香甜,扑了个满怀。 赵瑗轻推了她一下:“知道我是谁吗?” 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娇弱地说:“知道。” “那我是谁?” “就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会多付你钱的。”郭思谨的脑子是混的,身体是飘的,就想有个活人抱住,不让自己飞走。 不让抱?付钱不就行了。 此时,她意识里的想抱,就跟想要一枚漂亮的珠花,想吃饭,想喝水一样,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用钱买来的。 “郭思谨。”赵瑗怒了,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说:“知道你现在做的什么,说的什么吗?你抬起头,看看我是谁。” 郭思谨望着眼前这个人,想不明白,长得这么好看的,为什么会冷眉冷眼的。她抬起一只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又按在了他的眉心,想把紧皱的地方抹平。 抹了两下,皱的更很了。她放下手,环抱着他的腰,仰头朝他脸上吹了口气:“笑一下嘛,笑起来更好看。” 此刻她的面色绯红,眉稍里都是迷离的笑意,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着撩人的气息。 如果今天是别人在这个房间里,是别人看到她此时的样子,她抱着的是别人。呵,她居然想抱别人! 赵瑗抓住了她系着丝带的脖子,阴沉地看着她,掐死她算了,谁都看不到她了,自己也不用整日的都为她烦恼了。 郭思谨像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对她的不善。她不安地扭了扭脖子,闭上了眼。 “你厌恶我什么呢?你告诉好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她抱得更紧了,话里带着绵绵的忧伤:“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讨厌我呢?” 赵瑗沉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思谨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夫君啊!” 他手下紧了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暗哑:“你喜欢我什么?” 言情海 第38章 毛骨悚然。 郭思谨醒来的时候,是次日清晨。她躺在床上开始回想昨日发生的事。她先想的是最要紧的问题:为什么头疼? 是喝了酒,在沁园春喝了酒。 什么时候,怎样回来的?她想不起来,也有点不敢想,于是从午后开始回忆。 回忆惊心动魄的一日。 先是在后花园见了韩如意,被韩如意气得头晕,于是同她打了架,然后浑身湿淋淋的从水塘子里爬出来。 她捂住了脸,真够丢脸的。 后悔吗?不后悔! 她都说了,她愿意做侧妃!还不罢休。有什么想法,可以坐下来商量嘛,跑上门来欺负她。 至于脸面的问题,早就丢过八百回了,也不在乎多丢一次。光顾脸面了,说不定没被赶出府前,就被他们给活活气死。 她想不到除了打对方一顿之外,其它能解气的办法。赵瑗她又打不过,只能打能打得过的人了。 她想了,像韩如意这个骄傲嚣张的人,是不会把吃亏丢脸的经过告诉别人的。 告诉也不怕,她就咬死是和韩如意约定,轮换着打对方,谁最先承受不住,谁算输。韩如意输了还不服气,又来抓她的脸,她没办法,只好抱住她滚进了水塘里。 落了水,只顾着各自挣扎了,也就顾不上打架了嘛。 她是很被动的,她是不想和小孩子打架的,她很无辜。 半真半假, 在普安王府里,没人敢检查她的伤。 这事也闹不到宫里去,这府里的主子要保护韩如意呢,怎么会让消息出了大门。 她也想到了,赵瑗知道此事后的大怒。他若不肯原谅他,大不了就是和离。赵母你也别怪我,答应你的事没办到,不是我言而无信,是你儿子实在容不下我。 设想的很完美。 却没料到赵瑗会检查她的伤,更没料到赵瑗看了没受伤,还想把她弄受伤。 好嘛,一对坏心眼的狗男女,本姑奶奶惹不起你们了,我躲。 她准备回德清住一阵子,等这件事的风头过了,再回来。 张伯说府里有事,需要她出面,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世子妃,就要尽一天的本份,别人让她尽的本份。别人不让她尽的本份,不是她不想尽,是她没办法。 暂时回不了德清,就要面对那个小豹子似的死丫头。 郭思谨决定去给她道歉。 没办法啊,不道歉,万一她冷不丁的从哪窜出来,拿个棍子就闷向她怎么办? 丢脸不说,落到身上,多疼啊。 到了落星阁,她诚心诚意地说:“昨日打你是我的错,你还过来吧。但你只能还一半,因为是你有错在先。你住在我家里,吃我家里的饭,还说我难听话,是什么道理?你要不服,我们去宫里找皇后评理。” 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怎么可能主动去告诉皇后。 皇后知道了,批评教训那都是轻的。 她这是用皇后的名头,来压韩如意,让韩如意知道,她是有靠山的,而且大着呢,官家,太后,皇后都是她的靠山。 谁知韩如意翻了翻眼皮,轻蔑地说:“我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瑗哥哥不理你,就够可怜了,我再欺负你,万一你想不开寻短见,死在这里了,多不吉利,以后我还要住进来呢。” 还有比这更难听的话吗? 郭思谨一个字没再说,基本的礼节也没顾,转身走出了落星阁。 这话太伤人了,像一把把小刀子似的,“嗖嗖”地直奔她的心窝,伤得她鲜血淋淋,打人的想法都没了。 回到揽月阁,她趴在床上想,为什么别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为什么别人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为什么就她整日的小心翼翼? 而她这小心翼翼最终也没换来什么。 她决定也任性一回,大摇大摆地去喝酒。 郭思谨把昨日午后到晚上发生的事,细细地想了一遍,想到最后,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如何从沁园春回来的。 她没打算问秋葵。 不是好事的事,不知道也罢。知道的多了,徒增烦恼。现在的烦恼多的都快压得喘不过气了。 可是,爱说话的秋葵为什么不主动跟她说呢?想到这里,她衣服下面起了一层小疙瘩。 情况确实不妙啊! 毛骨悚然。 郭思谨慢慢腾腾地起床,慢慢腾腾地洗漱后,又用丝巾围了脖子,才慢慢腾腾地去饭厅吃饭。 很意外,早饭还有一碗醒酒汤。 张伯走进来,稍稍低了一下腰说:“世子妃,世子今日去了平江府,估计十日左右能回来。” 郭思谨强装淡定地问:“韩如意呢?” “走了。” 郭思谨暗自松了口气,打起笑脸:“她家大人不是不在家吗?怎么不继续在这里住?” 张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跟世子一起去了平江,她外祖母家是平江府同里人。” 哟,比翼双飞去了。 还找理由。 这对狗男女。 让他们淹死在江里。 阴天,河面上飘浮着淡淡的水雾。水雾里快速行驶着一艘大船,船头的栏杆上倚了三个人,坐了一个人。 宋羿抱着双臂,眉眼含笑地对坐在栏杆上的少年说:“儿子,你如意姐姐昨日跟人打架了,你要是能问出经过,等这趟回来,就把我那匹雪花骢送给你。” 被他称为儿子的人,叫荆小白。今年八岁,穿了件土黄色的短衫,赤着两只浑圆的胳膊,头发最多有两寸长,参差不齐。不看脸的话,还以为是哪家农户的泼皮小子。 他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就势抱住了宋羿的腰,然后趴在他怀里,拖着哭腔说:“我的好爹爹,二十一天前,你答应一个月内把雪花骢送我的哇,终于快盼到了,怎么又添条件了?” 旁边的韩如意打了个冷颤。 她以前觉得宋羿脸皮厚,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山外有山呢,没想到有比他脸皮更厚的人。半路上认个干爹,叫得比亲爹还亲。一开口说话,就是我的好爹爹。 肤色白净的宋羿,脸皮确实厚,刚刚说的话,被人置疑,脸不红心不跳,依旧笑的坦坦荡荡:“东西还在我手里,给不给我说了算嘛。” 荆小白长叹了两声气后,松开了手,默默走在赵瑗面前,猛地抱住了他,唉声叹气道:“我的好爷爷,还管不管你儿子了?他说话不算话,不讲诚信哇。” 赵瑗像是被熊瞎子抱住一样的惊慌,高举双臂,急急地说:“宋羿,宋羿,快,快把你儿子拖走。” 韩如意又抖了一下冷颤,想着下一个抱的可能是她,快步离开:“我去房间里休息了,都别打扰我,谁敢打扰我,我捅他三剑。” 荆小白看了眼韩如意的背影,又仰起脸对赵瑗说:“我的好爷爷,你帮我弄个户籍身份吧,最好是举人的,我想参加明年的会试哇。” 赵瑗急切地说:“你先放手。” “你不答应,我不放手。” 赵瑗满脸怒容地对宋羿说:“再不把他拖走,我把扔他河里了。” 宋羿哈哈大笑:“扔啊,只要你扔得出去。” 赵瑗眼看求救无门,死盯着荆小白,同他讲道理:“快点松手。有话好好说,光天化日下,你一个小男人,抱我一个大男人,成何体统。” 看着赵瑗惊惶失措的样子,荆小白无辜地说:“撒娇的嘛。” 赵瑗想赶快脱身,也顾不上言出必行这项处事原则了,急促地说道:“此趟见了慕容叶青,回去我就帮你搞。” 荆小白笑嘻嘻地松手后,又在赵瑗的腹部轻拍了两下:“好爷爷,谢谢您老了。”然后,一屁股坐在船板上,仰头对宋羿说:“我的好爹爹,快来坐哇。” 赵瑗缓了缓气,拍打了几下被荆小白碰到过的地方,蹲下身问:“你带的有什么信物吗?” “没有。” 宋羿挨着荆小白坐了,笑嘻嘻地:“他说他长得同他爹娘很像,慕容家老爷子,一眼就能认出他。” 赵瑗勾头审视着荆小白,一个臭要饭的,怎么能长这么好看呢?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呢。 “别笑。” 荆小白听话地绷着了脸,大眼睛忽闪忽闪。 赵瑗站起身走了。 荆小白扭脸望着跟他并排坐的宋羿,不解地问:“我的好爹爹,那个神经病怎么了?” 宋羿嘿嘿一笑:“他哪里神经了?” 荆小白靠在了宋羿身上:“抱一下就怕的要死,不是神经嘛。” 赵瑗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他方才看荆小白的时候,眼前居然浮现了那个死女人的脸。 昨日她像八爪鱼一样的抱住自己。 看在她醉酒站不稳的份上,抱就让她抱一会儿了,她却胡乱说话。他等着听的,想听的,偏偏不说;说的都是他不爱听的。 他生气了,去劲推她。 她拽住他的衣服,趴在他怀里“嘤嘤”地哭,压抑的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一直这样哭算怎么回事?好像自己欺负她一样。 不能让她哭。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就是堵上她的嘴。 赵瑗躺在塌上,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的小脸蛋,想起她微闭的双眸,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染湿了,水蒙蒙的,让人心生爱怜。 唔,还有红润的小嘴巴,起初堵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的咸涩,她还在一抽一抽的呼气吸气,他只得堵一会儿,离开一下,当时急切的心情,此时还能明显体会得到。 他咂了咂嘴,仿佛又感受到了白玉兰的香甜。 想。 言情海 第40章 勾心斗角的夫人们。 五月初九。 夜幕降临,灯火四起。 张伯站在门前,看到普安王府徵记的轿子,又看到郭思谨弯腰出来,才松了口气。 须臾,将将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因为,郭思谨对他说:“张伯,我明日回德清,麻烦你帮我安排一辆车。” 赵瑗特意交待他,她要是回就让她回,不准给她派车。他劝了。一向听他话的赵瑗,这次却坚持自己的说法。 张伯不好接话,只得慢言慢语地找其它话说:“世子妃今日顺利吗?去贺寿的人多不多?”话落后,他看到后面的秋葵朝他摆手,他心里又“咯噔”一下。看来是不顺利。 “挺多的,官员命妇们基本都去了。”郭思谨像是才想到什么似的说:“府里再备些金丝软线吧,过些天等我回来,要做件衣服。” “好。”张伯殷勤地问:“世子妃还有其它吩咐吗?” “没有了。” 待郭思谨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房屋的拐角处。张伯才迫不及待地问秋葵:“发生什么事了吗?” 秋葵气愤地说:“今日宴上,沈夫人说世子妃给太后做的衣服,她特别喜欢,问能不能也给她做一件相似的。” 张伯问:“王夫人没在吗?” “没有,听说是她娘家有事,回去了,没赶回来。” 张伯内心暗道,难怪。 男人们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女人们在宴席聚会上勾心斗角。朝堂上分主战派,议和派,主战派里又暗自分了两大阵营,女人们也依此划了小团体。 沈夫人是镇国大将军吴瑜的夫人,也就是皇后娘家嫂子。吴瑜是主战派,沈夫人也就是主战派。 王夫人是宰相兼太师秦会之的夫人,也就是郭思谨的表舅母,是议和派。 朝廷目前行的主张是议和,重用秦太师,王夫人便成了众夫人里的领军人物。再加她强势的性格,一般无人敢惹。 郭思谨的情况比较特殊,娘家势力是议和派,男人是主战派。要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别人自动把她划进了议和派里。 不受宠的世子妃,指不定哪天就换人了嘛。 至于大家为什么知道她不受宠,这个很简单,从未见过二人成双成对的出入,而且赵瑗婚前婚后一个样,仍是经常看到他和随从一起在外面吃饭。 瞧瞧人家新婚不久的崔侍郎,下班就往家里赶,同僚间的私下宴请基本不参加。夫人们若是有聚会,散了席必定能看到崔侍郎在门口候着,接人家娇妻呢。 郭思谨这个不受宠的小门小户之女,沈夫人对她很厌烦。除了不是一路人外,还有一个私人问题,她女儿也参加了普安世子选妃,落选了。 平日里,郭思谨参加的宴席聚会,她表舅母王夫人都在。沈夫人有心找她麻烦,也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正好是个时机,就拿出了做衣服这个由头,来打压她。 让她做衣服什么意思? 明显没把她放在眼里嘛!针线活那是下人们做的事。 张伯问秋葵:“世子妃直接就应下来了吗?” 秋葵丧气地“嗯”了一声后,又突然有了精神:“不过赚了钱的,九千八百多两银子。” 张伯追问:“什么意思?” “世子妃当时这样说:听闻吴家以前是生意人,富可抵国。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衣服收个成本钱,折算银子九千两。不劳沈夫人麻烦,明日我着府里的人上门去取。” 张伯平静地问:“沈夫人应下了?” “沈夫人说,贵了,看太后穿的衣服,也只有牡丹花的花蕊是用金线挑的,别的都是普通的材料。世子妃说人工成本,也是成本,她是世子妃,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要贵。” 张伯是个细心的人,问道:“你不是说九千多两吗?刚说的是九千两。” “这时沈姑娘说话了,她说,我们也不愿占世子妃的便宜,那就一万两吧,一千两算是辛苦钱。”秋葵眨了眨眼说:“扣去一百多两的成本,不就赚了九千八百多两吗?” 张伯连连点头后,问道:“世子妃答应什么时候给她交衣服?” “一个月内。这是最快的了,世子妃事务众多,只能忙里抽闲,给她做。” 秋葵与张伯道了别,走出几步后,回头说:“明日别忘了差个人去大将军府取银子,世子妃说先收钱的,收的钱以沈夫人的名义捐福田院。” 福田院是朝廷收留弃婴,孤儿的机构,由于是非盈利机构,衣物粮食时常短缺。崔侍郎的夫人曾在聚会时,张罗着让大家捐钱捐物,当时沈夫人捐了五两银子。 翌日午后,福田院的主事芳姑姑,去大将军府拜谢沈夫人。初时,沈夫人不知所以,待芳姑姑说是普安王府的人送去的银子,沈夫人才明白过来,气的三天没怎么吃饭。 言情海 第41章 世子很烦。 五月十一日,午后。 平江府,同里镇。 烈阳高照。 宋羿在慕容大院的门房处,一边与守门大叔东吹西扯,一边不住地朝着院子里瞄。 瞄了无数次后,看到了赵瑗。 他心下一沉。 没谈成,而且情况不妙。 宋羿心情忐忑地与守门大叔道别,轻步跟在赵瑗后面,出了大门。 “怎么说的?” “卖身。” “卖,卖谁的身?” “我的。” 宋羿挠了挠头,想接着问,没敢。因为赵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来方才在慕容大院时,是忍着的。 忍着的都能看出来脸色不好。 真生气了。 ... 时间从不因谁的欢喜或是悲伤而稍作停留,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五月十四日,晚。 杭州。 天气晴朗,月色朦胧。 赵瑗在普安王府门前下马,把马绳扔给飞奔过来的门前侍卫,清淡地吩咐道:“让张管家来我书房。” 接到通知,张伯有些意外,这才离开七日。走的时候说,至少十日呢。 看来此行顺利。 那世子妃的事,就好说了。 张伯从自己的住处到书房的路上,又把提前想好的说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书房门大开着,赵瑗躺靠在倚子上。这疲惫又厌倦的神情,不像是顺利的状态啊!张伯心里紧了紧,他还未来得及打招呼,赵瑗先开了口:“她呢?” 他是谁?哦,是她。世子妃。张伯把门关了才回答:“回德清了。” 赵瑗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回的?” “初十。李慕帮她安排的车,世子妃没让秋葵跟着,她自己走的。” 此前回德清,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夜里赶回来。成亲之后,从未在外面隔过夜。赵瑗用平静的口气问:“他们一起?” “没有,只有车夫,车夫有功夫在身,是沁园春里的人。” 张伯原计划说了这话,就劝赵瑗去德清一趟的。看他心情不好,估计不是他想象中的顺利,准备的话换了:“世子,此去见到慕容家老爷子了吗?” “见到了。”赵瑗低头嗤笑了一声说:“他说田地是给他孙女做嫁妆的,我若是娶她做正妃,所有的田地奉送。娶她做侧妃,送一半,另一半朝廷想收,就按市价算。” 张伯也想跟着笑,笑意刚露了个头,又咽下去了。 “见他孙女了吗?是谁的孩子?” “他就一个孙女,慕容然的,今年十七,叫慕容小花。” “世子见慕容然了吗?” “见了。慕容然说,慕容家的事,他管不了;小花的事,他也做不了主。” “宋羿的干儿子,不是慕容家的人?私生子也是子,不要给他留一份吗?”张伯说了自己的疑惑:“是不是这只是他拒绝的理由?”转话又说,“不对,纳个侧妃对世子来说,不算什么。一般人都认为,会答应。” 赵瑗厌厌地说:“谁知道那只老狐狸,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过了片刻,张伯问道:“世子直接回府的?还没见到圣上?” “嗯。” “你们从秀州带回来的人,前日死在牢里了。” 赵瑗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李侍郎在排查这几日跟他接触过的人了,还没结果。这事尚未公开,世子就当不知。” “那边最近有什么反应?” “皇后的仁明殿如常,大将军府的人曾去过刑部,不过是为一件公事,名正言顺。”张伯迟疑了一下说:“荣国公的人,前两日也去过刑部。” 赵瑗想起宋羿的话,于是问道:“刘木兰今年十七了吧。” 张伯说:“我们想到一起了,从眼下的情况分析来看,他们是要联姻。” 赵瑗叹了口气:“查不出来,就算了。追的太紧,反倒显得我们有所图谋。风口浪尖上,我们的人都静一静。” 张伯“嗯”了一声后,问:“平江府的事,世子明天准备怎样向圣上回禀?” 赵瑗没有直接回答张伯的话,而冷笑了一下说:“就像你说的,多娶一个侧妃不算什么。可是拿着田地当交换条件,这不是胁迫吗?我就这么好欺负?把我当什么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张伯不以为然地说:“要说卖,也是女方卖,是她想嫁到我们府里,以后生了孩子也是姓赵,你们赵家的人。” “可是……” 赵瑗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进了府,给不了她心,也得给她身啊,不然哪来孩子?不然对方肯罢休吗?说不定也会偷偷的给他下药。 一个都够麻烦了,再添一个,后面还有个不省心的韩如意呢。指不定,还会又有谁也这样打他的主意呢。 好嘛,自己什么事都不要做了,整日净在女人堆里忙活吧。 “经界法是目前圣上最关注的事,纳侧妃是最便捷的一条路,难题解决了,还为朝廷省了巨额银子。”张伯语气和缓地说:“圣上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半天后,赵瑗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淡然地说:“不能走这条路。除了圣上之外,其他人提出的事,但凡带有强迫性质的,我都不能去答应。类似的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不能开这种先例。” 言情海 第42章 世子大驾光临。 五月十五日下午,德清县,阴。 郭思谨坐在院子里包饺子,猪肉韭菜馅的。包了一锅盖,馅还没包完,她进屋里又活了面。 天热,放不着,她准备给邻居小兰姐家送一些。 有脚步声,院子里进了人。 “小谨,小谨。” 郭思谨从灶房里探出头。 是徐县令的夫人张氏。 “今晚有贵客,晚饭摆在我家里,你爹要作陪,让你也过去。” “徐伯母,知道是什么人吗?” “传话过来的人没说,只说让你一定去。” 郭思谨望了一下天说:“还早,我晚一会儿过去,把饺子煮了,带过去,一起吃。” 换了衣服,又梳了头。 未出嫁前,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若是有级别高,关系又好的官员带了家眷来,晚饭会摆在县令家里。她爹爹是县丞,德清县的二号人物,少不了也要作陪,偶尔徐夫人也会叫上她。 那个知府的丑少爷,就是在吃饭时候见了她,看上她的。 出嫁后,这是头一次。 世子妃是命妇,品阶等同宫内的妃子,官员见了是要拜见的。谁有这么大的脸面,还指定她去陪。 看来是非同寻常的人物,也可能是徐县令的什么亲戚,徐县令此人特别喜欢招摇显摆,想让人知道他请得动世子妃呢。 郭思谨想到这里,苦笑了一声,不久后可能就不是了。趁着还在位,就去显摆显摆吧。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贵客是赵瑗。 郭思谨进门,看到赵瑗坐在正位上,左右两边分别坐了徐县令和她爹爹郭俭。徐县令起身快步迎来,行了个拜见礼:“下官徐忠厚拜见世子妃。” 徐县令同郭俭私交甚厚,郭思谨是他看着长大了,尤其是郭母去世后,徐夫人对她是照顾有加。出嫁换了身份,还是一直把她当成自己孩子一样的,叫她小谨。 此时猛的来这大礼,让郭思谨措手不及。赶忙闪到了一边,惊慌道:“徐伯伯,您这是何意?是不是嫌弃侄女,不想让来吃饭了?” 徐县令直起腰,笑呵呵地说:“先公后私嘛。”然后朝着他方才坐的位置示意,“世子大驾光临,令寒舍蓬壁生辉,下官惶恐,生怕照顾不周。小谨你来了就好了,去坐那边,替我们照顾好世子。” 郭思谨抬眸看了眼上座,赵瑗垂着眼皮,一手端茶盏,一手用好看的姿势提着茶盏盖子,拨着茶叶喝茶,仿若不知屋内进了人。 她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挨着爹爹郭俭坐了,温婉地笑道:“徐伯父,我先坐这里,一会儿好出去端菜。” 郭思谨内心对赵瑗是抗拒的。从秀州回来那个晚上与他发生了口角,还把米饭拍在了他书桌上,次日又和韩如意打了架,接着又不顾他的威胁,执意回来。 这三件事,哪件都不是小事,都是令赵瑗愤怒的事。此时躲他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想坐他旁边,离他八丈远都嫌近。 她这一举动,令徐县令左右不是,坐回去吧,觉得那位置上有针扎似的,硬是不想去坐。坚持让郭思谨去坐吧,她是世子妃,一个七品芝麻官当着世子的面,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勉强人家媳妇啊。 哎,为难。 平时的郭俭是个很风趣的人,常常在他难堪的时候,打圆场,今日明显话少,非常少。而且好像没看见郭思谨,只看见她手里的食盒一样。 食盒刚离了郭思谨的手,就跑到了郭俭手上,他打开盖子,直接用手捏了一个。 徐县令终于找着了救星,两眼放光似的问道:“好吃吗?” 郭俭点了点头,赞叹道:“好吃!” 徐县令双手捧了食盒,肥胖的身体像旋风一样的,飞到了一直垂着眼皮的赵瑗面前。 “世子,您尝尝?世子妃的手艺,在整个德清县都是数一数二的,一般人都没这口福。世子妃知道您今天要来,特意提前包的。” 言情海 第43章 金口玉言 当上县令容易,当个好县令不容易,那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做的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却都是惠国惠民的实在事。 徐县令是个好县令,上能应付头顶各路上级,下得广大民心。如此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是因为他比较擅长察颜观色,洞察人心。 今日半下午,世子风尘仆仆地来德清县衙,说是圣上表扬德清县“种桑养蚕”这一利国利民的举措,特意指派他来慰劳大家,不日户部就会拨粮过来,补贴种桑户。 这则消息,户部的朋友,前两日就透露给他了,只是各级手续繁琐,还没有正式接到旨意。 赵瑗坐下来后,说到第七句时,徐县令就想通透了。 世子这是为私而来。 他媳妇在德清呢,估计是小两口闹别扭,世子想看他媳妇,又不好直说,就打着办公事的由头来了。 很明显嘛,一位官员没跟,一个侍卫没带。 赵瑗不待见郭思谨,徐县令早就有所觉察,在衙门里,没给过郭俭好脸色,除了公事外,一句家常话没聊。 对岳家不好,是看不上女人;对公婆不好是看不上男人。浅显的道理,一般人都懂,徐县令这种人情练达的人更懂。 但这种家务事,当事人不说,他只能当作不知。直到前日,郭俭找他喝酒,专门同他说了自己的心事,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要劝劝女儿,在那里过的不顺心,就在德清住下来,不用回去了。 徐县令当时打住了郭俭的话,悄悄而又慎重地说,小谨那是凤命,将来是要做皇后,母仪天下的。做长辈的万不能一时糊涂,毁了她的好姻缘。 他说这话,全然忘了,之前叫郭思谨来吃饭,是想让上司同僚家眷看人呢。他认为能有资格到他家里吃饭的人家,都是好人家,郭思谨嫁到谁家,都是上好姻缘。 什么是好姻缘?那就是才貌双全有前途。放眼整个国家,还有比普安世子赵瑗更好的人吗? 那肯定是没有。 所以,这门姻缘是万万不能毁掉的。 郭俭阴沉着脸嘘短叹道,咱们当宝贝的闺女,别人没当宝贝呢。这次一个人回来,都几天了,也没见杭州那边来人,连句话也没传过来。 徐县令说,那是相处的时间短,时间一长,世子自然就知道咱闺女的好了,就知道珍惜了。没来人,可能是世子的事情多,等他脱开身,自然就来了。 徐县令说这话的时候,半是心虚。郭思谨在他心里是个顶好的姑娘,人见人爱,这是实的。后面的话是想稳住郭俭,预防他生出什么想法,做出什么举动。 这两天,他正琢磨着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去杭州一趟探探消息呢。嘿,金口玉言,被他这么一说,世子果然寻上门了。 可是,寻上门的世子,端着架子呢。一盏茶,喝半天了,也没喝完,还垂拉着眼皮继续喝。听了徐县令的话,只是略点了个头,没接食盒,更没表示是否愿意尝尝。 徐县令把食盒放在桌面上,拿了一双新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了一个小碟子里,搁在赵瑗面前。 “世子您先吃着,我去灶房里催催她们。”话一落,旋风一般的消失在门口。 你们自家的事,自家看着办吧,别为难我了。我已经尽力了。 言情海 第44章 心慌慌。 郭思谨未成亲前,郭俭曾认为赵瑗是个宝物,是郭家祖坟冒了青烟,才攀到如此才貌双全,又身居高位的好女婿。成亲后,他发现这个女婿其实是个废物。 对他闺女不好,在心里说他废物,算是好听的了。他本意是想说他混账,王八蛋的。人家毕竟是皇位备选人嘛,指不定以后是皇帝了,说未来的皇帝王八蛋那可是大罪孽。 对于从八品的县丞郭俭来讲,皇帝那是真龙天子,是个神圣的存在,万万不容亵渎。 郭俭内心非常的矛盾,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令他气愤却又不敢气愤的上级加女婿。自己为难也就罢了,不能让闺女也跟着为难,于是低下头问自家闺女:“出来时锁门了吗?” “锁了。” “会不会记错,要不你回去看看锁了没?” 郭思谨正纳闷爹爹何出此言,四间破草房,又没啥值钱的家什,啥时候这么关心家里了?郭俭又说:“家里没人看门,怪不放心的,要不你回去吧。” 郭思谨往上座瞟了一眼,赵瑗仍在端着茶盏,闲适而又优雅的喝着茶。 此时哪里能走啊?那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吗?这尊大佛可是爹爹上几个级的上级,爹爹在他手里拿捏着呢。 他来这里肯定是公差,想在公事的挑毛病,还不容易?不用鸡蛋里面挑骨头,随便一抓就是一把。 郭思谨撒娇道:“我想在这里吃伯母做的饭。”说了这话,抬脸望着赵瑗,亲切地问:“世子,您是什么时候来的?路上顺利吗?” 赵瑗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现在才看见我啊。论公论私,进门都应该先同我打招呼的,好吧? 这个死女人。 真是要上天了。 不想理她,装着没听见。 郭思谨咬了咬嘴唇,这样僵着,可是对我方不利。她没有在外人面前与赵瑗相处过,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他才会高兴。稍稍思索了一下,觉得徐县令是人际关系的高手,他的方法肯定是对的。 郭思谨站起身,绕了半圈,坐在了徐县令方才指的位置。 “饺子热着呢,韭菜大肉馅的。”郭思谨讨好地说:“世子不尝尝吗?新鲜的韭菜,新鲜的猪肉。我做的,味道特别好。” 这样的态度才对嘛,赵瑗“嗯”了一声,算是勉强应了。只是韭菜臭哄哄的,有什么好吃的?不吃。 郭俭瞟了一眼做小伏低的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也去灶房看一下。”说着,起身便走。 室内只剩下年轻的夫妻二人。 郭思谨不知道赵瑗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吃,还是不吃。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两个人这么干坐着,挺不自在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往自己嘴里送。 好嘛,又当自己不存在。不知道他吃东西的喜好,就不同她计较了,还只顾她自己。赵瑗往桌下看了一眼,踩住了郭思谨的脚背。 郭思谨当然知道赵瑗不爱吃韭菜,因为他不爱吃,府上不但没有韭菜,连颗葱都没有。生怕有味道散到空气中,被他闻到了不高兴,虽然他在府里的时候很少,在府里吃饭的时候更是少。 此时又懵又紧张的郭思谨,把这茬事彻底给忘了。最后一次见面,闹得很僵,谁知道他这次来,会不会找她的事呀?会不会顺便通知她,不用回去了呀? 心慌慌。 言情海 第45章 哼,以后算总帐。 心再慌,该来的问题总会来,该面对的问题,总得面对。脚背越来越疼,郭思谨吃着咬进嘴里的半个饺子,呆怔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望向赵瑗,满眼的询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瑗跟什么事没有似的,又端起茶盏,提着茶盖子喝茶。 郭思谨强行抽回脚,可是脚背上的力道更重了,抽不出来。 “你踩着我了。”郭思谨望着赵瑗心平气和地说。 赵瑗慢悠悠地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扯出袖袋里的手帕沾了沾嘴角,又把手帕放回袖袋里,然后轻漫地斜视了郭思谨一眼,轻启薄唇反问道:“有吗?” 这种坏男人,装得真像啊!是非黑白不分的家伙,俗话说出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这样讨好他,除了丝毫没领情,还想欺负她。 既然对他是好是坏一个样,那为啥不让自己心里舒服?郭思谨望着门口,把手放在了赵瑗腿上。 闹起来,这也是她的地盘上,才不怕丢面子。她就不信了,身为堂堂世子,会让别人看到跟一个女人掐架。 手下用了力。 赵瑗咧了咧嘴,捉住了掐疼他的小手。低声说:“松手。” 郭思谨很后悔,平时应该练练手劲了,关键时候力道不够啊。她咬着牙加力。这个狗男人,竟然还想打她,见面就踩她。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再不松开,我捏你手了。”赵瑗抓着她的小手,沉声说道。 郭思谨把目光从门口转到赵瑗脸上,手下一点没有松劲,正气凛然地说:“你踩着我了。” 脖子上的伤好了,留下了四条浅淡的疤痕,真碍眼。前几代皇帝选妃时,身上有伤疤的都不要呢。 瞧她那脖子伸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不知道用去疤的药膏抹一下吗?说不定,别人还以为是他抓的呢。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对小女子动手。赵瑗抬起脚,在她脚上踢了一下,淡淡地说:“给我添茶。” 郭思谨瞬间松了手,弯腰去摸被踢的地方。 疼啊!疼啊! 踢到脚踝了。 徐夫人端了菜进来,看到的是赵瑗正襟安坐,旁边的郭思谨撅着屁’股,头扎在桌子底下。 她冲着赵瑗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小谨,在找什么?” 郭思谨直起身,强作笑颜:“刚一只死耗子撞到我的脚了,我想捉住打死它,拿回去喂我家小花。” 徐夫人觉得郭思谨说话有点奇怪,但是世子在呢,她也没心思多想,摆着菜,顺话说:“不好捉,明日我去街上买耗子药。” 赵瑗听到小花这个名字,想起了慕容小花,还准备让眼前这个死女人帮忙呢。来之前想好的,先不计较她的错处,赏她个笑脸。等过了这事,再找她算总帐。 可是看到她的样子,就想掐她,想踩她,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她的主宰,随时可以要她小命。 这个死女人也太上脸了点,自己只是轻轻的踩她了一下,她居然敢掐他,还那么用力。 疼死了,该不会流血了吧? 哼!走着瞧,早晚她会知道,惹着了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言情海 第46章 老泪纵横。 屋内你掐我踩,屋外窃窃私语。 私语,都是徐县令在说。 大致意思是,要郭俭发扬以往无论面对何等柴狼虎豹,都要笑若春风的风格。并同他分析形势,这眼前不是旁人,是世子,既使对不起咱们小谨,咱们也要好好对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就要仰人鼻息。不然,还能咋的?还能搬回北边,金国管辖的地方去?那里更不是人呆的地方了。 更何况,世子也没有对不起咱们小谨啊。 啥叫对不起?休了才叫对不起。一个男子肯娶一个女子,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最大的赞赏。 最后总结:世子是咱们家女婿,自古以来一个女婿半个儿。儿子整日在外东跑西忙的辛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要对他好一些。 徐县令一番话说下来,郭俭连连点头。 两人进了屋,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除了一瓦罐小鸡炖蘑菇,全都是素菜。 “这都是贱内烧的,手艺在德清那是数一数二的好。”徐县令搭手吟吟笑道:“世子食多了山珍海味,回家里了咱们清淡一些。” 想说服别人,首先要说服自己。方才讲的太投入,徐县令已经在心里把赵瑗当成半个儿子了。 话脱了口才觉得不妥。 这不是什么知府,巡抚,或是邻县县令,这是世子,未来的皇帝。 跟你一家人?你是哪颗葱?当官当烦了?活得不耐烦了。 不烦,不烦,都不烦。 徐县令急忙挽回失言,赶紧说:“刚那话是郭县丞说的,他心疼女婿的紧呢,天天盼着能和女婿坐在一起吃顿便饭,吃个小酒聊聊天。” 话落了,又觉得不妥。搞得郭俭像是巴结着这个宝物女婿一样。巴结也只能心里巴结,万不能表露出来,失了身份。 算了,不说了,多说多错。 徐县令双手端起酒杯,对着赵瑗说:“敬世子,祝世子事事顺遂,万事如意。” 赵瑗也拿起了杯子,清冷地客气道:“感谢徐大人款待。” 徐县令一边喝着杯中酒,一边在桌子下面,偷偷踢了一下旁边的郭俭。识相点嘛,论到你敬酒了。 郭俭经过徐县令的一番开导,也想开了。凡事往坏处想是对的,但也要做最大的努力争取。他也端了酒盏,向郭瑗说:“祝世子家庭美满,和谐幸福。” 无论徐县令多大年纪,与赵瑗相比,一个臣一个君,一个下级,一个高了好几级的上级。徐县令站,赵瑗坐,正常,无可非议。 可是郭俭不同啊!娶了人家闺女,那他就是你岳父。现在是下班时间,吃家常便饭呢,你媳妇称呼他什么,你是不是也该称呼他什么?这是寻常礼节。 赵瑗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憋了半天,才开口:“谢谢爹爹,祝爹爹身体健康。” 他的声音响亮而又清晰的声音,引来八只眼睛齐齐望来。原本就没有杂乱声音的屋内,更静了。此时若是掉下一根针来,估计都就听得清清楚楚。 郭俭的手臂颤了颤,杯中酒撒了一半。眼眶一热,差点老泪纵横。容易嘛,等了半年才等到这个热乎乎的称呼啊!而且还是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 言情海 第47章 今日高兴嘛 郭思谨仰头望着赵瑗,哟,还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呢。这是发哪门子神经?刚还欺负自己,转眼转性了?变好了?她心情更加忐忑,难道是有啥阴谋? 徐县令一看,场面比想像中的还融洽啊!他这番费心安排,总算见了成效。于是开心地招呼大家:“都坐下,都坐下,吃饭吃饭,一家人嘛都随便点,不要太客气。” 徐县令是场面人,郭俭今天心里高兴,赵瑗有所图谋,三人你来我往的敬酒客套,吃喝得不亦乐乎。 说到兴奋处,徐县令站起身,跑到赵瑗身边敬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家小谨,可是万里不挑一的人物,当年媒人踏平了郭家几个门槛,若不是在德清县我们是老大,在此说了算,小谨早在十三四岁时就被人抢跑了。 那个王嗣同你知道吧,就是湖州王知府的小儿子,诗词写得特别好那个,他一眼就看上小谨了,说是非她不娶,并且保证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还没娶媳妇呢,还眼巴巴地等着呢……” 郭俭不时的同徐县令打眼色,不想让他提这档子事。这事跟秦太师有牵连呢,普安世子赵瑗跟秦太师关系不好,是朝野皆知的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郭思谨也不想让徐县令提这事,当年自己还为此哭鼻子,想想都丢脸,长的丑的一哭二闹的不想嫁;长的好看,欢喜的跟个蚂蚱似的又蹦又跳,上赶着往上贴。 她急忙打岔说:“徐伯伯,你今晚喝的多少了?吃多了酒,明早该头疼了哦。要不要我给您端杯水过来?” 饭桌上同世子打得火热,徐县令兴奋得脸上像是炸开了花,连连摆手说:“不多不多,今日高兴嘛。” 郭思谨看徐县令仍没有回到座位上的意思,怕他再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她只得佯装关心旁边的人:“世子呢?杯里的酒喝得完吗?喝不完,我替你喝,免得你喝多了难受。” 第一次有人说替他喝酒,而且还是女子,还当着众人的面同喝一杯酒,这种被关心呵护着的感觉,令赵瑗心情荡漾,他轻飘飘地吐了个字:“好。” 呵呵,这个坏男人,客气一下,还当真了。哪有男人让女人帮喝酒的? 话出了口,不好收回。郭思谨犹豫了一下,把赵瑗的酒杯,挪到了自己前面。徐县令一看,世子已经不想喝了,再敬酒就是失礼了,赶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坐在下首的徐夫人见冷了场,赶忙招呼:“多吃菜,少喝酒。”话才落下,就见旁边“扑通”一声。回头一看,是徐县令倒在地上了。 “让世子见笑了,老徐一沾酒就醉,今日高兴,喝了这么多才晕倒,真是难得。”徐夫人一脸歉意地说完这话,就朝着门外喊人。 郭俭眼睁睁地看着徐县令被两个家丁抬出去,有些纳闷地想,老酒鬼今晚还没喝多少呢,咋就醉了?他这一醉,今晚安排赵瑗住宿的问题,不是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往上座一看,好嘛,赵瑗好像也晕了,在桌子上趴着呢。郭思谨正推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喝多了?” 赵瑗抬起头,醉眼迷离地看了一会儿郭思谨,又趴回了桌子上。 “世子,世子,你醒醒,你今晚准备住哪儿?”郭思谨又开始推他。 言情海 第48章 蛇蝎心肠,阴狠歹毒。 住徐县令家?不妥。 住到下官家里,传出去有损声望。再说万一照顾不周,惹恼了世子,不是给老徐添麻烦嘛。 住官驿?不妥。 醉着酒呢,半夜需要人时常照看着。 那,住到自己家里? 只能这样了。 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把德清县城照得明晃晃的。 县城不比京都繁华,亥时初的街道上,基本没什么人了,四周空旷,显得郭俭的声音异常的响亮。 “稳一点,稳一点,里面的人醉着酒呢,坐的不稳,当心磕着了。” 一遍一遍的啰嗦。 轿夫们有点不耐烦,吃的就是这碗饭,还用特意叮嘱嘛。全县城也就这一顶四抬的轿子,四个轿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听从徐县令的差遣。 抬的个个都是贵人。不久前,还抬过巡抚呢。 一个小白脸,长的好看,就金贵了? 最擅长的事,被人质疑是件很烦的事。也不能怪轿夫们不高兴,他们哪里想到,抬的是娇客啊? 在县令家里吃了酒,准备住在县丞家里。 他们想的是,这俊俏的小白脸,应该是县丞的某个亲戚,来县令这里寻门路来了。县令都没出来送送呢,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县丞的的身份特殊,轿夫们也只是心里不乐意,脸上还是笑得跟菊花一样灿烂,连连小声应着:得令,得令。 就这样,你交待我应和,一路慢慢悠悠,平平稳稳的把赵瑗抬到了郭家院子门口。 落了轿,轿夫们看到从门里走出来的郭思谨,立马就想到了,这小白脸可能是传说中的普安世子。 徐县令面子大嘛,还能请得动世子去他家里吃酒。 四人齐齐跑到郭思谨面前,见了礼后,才跑回来拉开轿门。然后,就杵着不动了。 上轿时,不知道是谁啊,就那么架着放在了轿子。现在知道是谁了,不知道手往哪里招呼的好。这里面坐的可能世子啊,论官阶是正一品,哪里能想摸就摸,想碰就碰的。 众人为难之时,赵瑗睁开了眼,虚晃着身子,一手扶住轿门,头就伸了出来。 郭俭的手伸到半道,又缩了回去,连声提醒道:“世子小心,世子小心。” 轿夫心下暗道,猜的不错,果然是世子,赶忙弯腰行礼,偷偷着琢磨着,那日后谈资就更多了,最高抬的可是一品官,而且还摸过,衣服的料子真好,丝滑丝滑的。 在这档口,郭俭向自家闺女招手:“小谨快来,扶一把世子。” 郭思谨后悔站在门口了,早些去烧水多好,也不用管这个狗男人了。从徐县令出门时,郭俭让她也一并坐在轿里照顾赵瑗,郭思谨说先行回家烧热水,吃过酒的人,肯定会口渴。 轿夫抬得稳走得慢,她这都到家半天了。 郭思谨的手将将伸出去,赵瑗就挽住了她的肩膀,然后把整个身子倚在了她身上。 死沉,死沉,死狗一样的沉。从大门口到屋门口,走得的磕磕绊绊,艰辛万难。郭思谨把赵瑗扔在床上后,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他就踢掉了鞋子,迷迷糊糊地说道:“洗洗脚。” 洗你的脸,洗你个大头鬼,把你整个人拉到河边,摁到大石头上,用棒捶捶着洗洗,洗成头破血流。 郭思谨恶狠狠的看了一会儿赵瑗,走出了门。 这是自己的床,床单被褥都是自己的,被他搞脏了不好洗。 水温正好。 用布巾给赵瑗擦了脸,擦了手掌手背一根根手指,又把他扶起坐着,脱了布袜,帮他洗脚。 郭思谨洗的是认真仔细,不厌其烦,把脚指缝都扣了扣。 哪个男人能享受自己媳妇这样的照顾,都会心里暖哄哄的。对方醉着酒呢,在可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么贴心,那是真的贴心。 待擦干了脚上的水泽。郭思谨直起腰,走到桌几边,拿了水杯,舀了盆子里的水,一手搂住赵瑗的肩膀,一手拿着杯子,凑到他嘴边,温言细语道:“世子,喝口水,免得一会儿口渴。” 赵瑗把脸别到了一边。 “乖,听娘的话,喝一口嘛。”郭思谨温柔得像个慈爱的老母亲哄她的小宝贝,轻拍着赵瑗的肩膀说:“二哥喝了水,好睡觉,喝了水,不生病。” 赵瑗闭紧了嘴巴。 要不要硬灌? 不行,搞不好会撒到床上,太脏了。 郭思谨怔了一会儿,松开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推倒在床上,又把杯子放回了桌几上。 “半夜里,你要是口渴,就喝桌子上的水。” 郭思谨端着洗脚水出了门,赵瑗睁开了眼。 这个死女人。 韩如意说的没错,蛇蝎心肠,阴狠歹毒。 …… 家里只有两张床,赵瑗占了她的屋子,郭思谨只得在另一间房里打地铺。 临睡时,郭俭交待,要多去看世子几次,生地方又醉了酒,万一半夜里起床,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郭思谨口里称着是,心里却在祈祷,碰吧碰吧,让他眼睛碰瞎,鼻子碰掉,腿碰断。想到腿,才感觉到自己腿上疼。这个狗男人,太坏了。晚饭时,在桌子下面偷偷拧她的腿,拧疼了呢。 初时,她装着跟没事一样,好不容易看到爹爹那么开心,不想扫大家的兴。再说先前她也拧他了,让他还回来,这事也就过了。 哪里想到,他拧着不丢了,疼得她实在承受不住,只好去扒他的手。他松了她的腿,反手去捏她的手指,若不是她急中生智,赶快把手放到桌面上,说不定手指头都会被他捏断了。 腿上现在还疼着呢。 脱了裤子看。 一块青紫。 狗男人啊!郭思谨捂住了脸。怎么嫁了一个这样的人呢?这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多少坏事,得了这报应啊。 她揉了两下脸,思索着怎样才能出口气。 用针扎他? 不行,一扎就醒了。 要是白天就好了,可以出去买泻药,放他杯子里,然后再把茅房的门搞坏,让他捂着肚子没地拉。 唉……现在是晚上,这个好办法也只能想想。郭思谨琢磨着,必须在天亮前,想出办法来。天一亮,就没机会了。 想来想去,方法没想出来,她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人绑架了她,拿破布塞住了她的嘴,然后拿着明晃晃的大针,要扎她。 惊醒。 嘴巴被堵住,身子被束缚住。 更惊。 不假思索,手脚齐上阵乱推乱踢。 “别动。” 熟悉的声音。 狗男人! “世子,你怎么进来的?”郭思谨喘着气问。 赵瑗没理她。 这个死女人,照顾他睡觉,不给他脱衣服,也不取发冠,更可恶的是,居然要他喝洗脚水,还冒充他娘。 坏人啊!坏人应该受到惩罚。 拧不行,拧着她都没感觉,掐脸也不行,小脸蛋掐烂,多难看啊!只有用那个办法了。他打定了主意后,就舒坦地躺在床上等。等等,等等,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来。 这个死女人,明知道他醉了酒,也不来照顾他。你不来,我就没办法了?我可以去嘛! 起床,轻手轻脚的开门。 若是被旁人发现在院子里晃悠,就说是找茅厕的。 后路提前想好了。 他不但会做事,判断力还很准,最东边那间屋肯定住着郭俭,中间是堂厅。那死女人估计在堂厅西边的小房间。 十五是个好日子,月亮亮的欢喜雀跃,在窗户外面就能看屋内。 怎么能看到呢?把窗纸搞破了嘛。 确定人在哪里,接下来就好办了。用随身的匕首,把门栓拨开,大摇大摆的进了房间。 她侧躺着,微微弓着身子睡着了。溶溶的月光撒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他觉得眼前这一切,好像梦到过一样,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不真切。 在她面前坐了一会儿,又小心地躺下。把手臂放在她腰上时,他想突然到,她猛一醒,大叫起来,那可就不好了。 怎么才能让她醒来后,出不了声呢? 堵着嘴。 只要她醒来,知道是他就不担心了,她就不会叫了。夫妻睡在一起,很正常嘛,叫也没用。真叫起来,难堪的是她。 呵呵,自己咋这么聪明呢? 赵瑗紧了紧娄着郭思谨腰的手臂。 她无声地挣扎着,力气还挺大。真是一点都不懂事,动什么动,今天十五啊。不是说十五要他一起睡的嘛。 这个念头的突然出现,惊到了赵瑗。 这是什么想法? 算了,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了。 抓住她的两只手举到头顶,再用自己的腿压着她的乱蹬的双腿。自己还空出一只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嘿,真好。 把手放在她腰上,摸摸她细腻光滑的后背,摸摸弹力十足的前面,再往下摸…… “不行,今晚不行,我那个来了。” 噢,癸水。 这个大骗子!初一的时候来的好吧,当我没记性啊。 不理她,继续往下,摸到了什么? 死女人啊! 难道那个天天来? 激动到乱蹦的心情,瞬间转化成了愤怒,咬牙在她屁鼓上拧了一把。 早说嘛,都已经做了充足的身心准备了,又惩罚不成了。 这个死女人! 从来就没有顺他心意的时候。 言情海 第49章 以前有点对不起他呢。 翌日清晨,郭俭看到闺女从她的房里出来,随问道:“世子起床了吗?饭已经做好了。” “还没有。”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郭思谨撒娇道:“我想在家多住几日,王府里住着没家里自在,再说我也想在家里多陪陪爹爹。” 这都是理由呢,明显是和女婿闹别扭了,耍小性子。郭俭望着笑颜如花的女儿,由衷地说:“出嫁了,就是大人了,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任性,要懂得忍让宽容。世子也就大你一岁,外面的事情又多,你多体谅他。” 长这么大,郭俭从未责备过她。郭思谨敛了笑意,气鼓鼓地说:“我哪里有任性了,爹爹不是常夸我懂事的嘛,嫁出去了,就把我当外人,开始嫌弃了?不行我做针线活拿出去卖了,付你饭钱。”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一向得理不饶人。”郭俭负着手,呵呵笑道:“县衙的事,世子已经办妥了,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待会儿他起床,你再给他另做些吃的。你们今天若是走,不用同我说了,把门锁了,钥匙放在门前水缸下面。” 郭思谨朝着小屋看了一眼说:“我现在去把他叫起来,问他今日走不走。” “别,别,让他睡吧,我去县衙应个卯,待会儿再回来。”郭俭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又问:“世子在小屋里睡?他是娇客,你怎么不让他睡床上?” 郭思谨迟疑了一下说:“我说了,他不听话,非要睡地上。” 郭俭更高兴了,女婿对闺女还是很不错的嘛,多知道心疼人。年轻人吵嘴闹别扭也正常,只要心里对闺女好,这日子就能长远的过下去。至于对自己的态度,好坏都没关系,反正又不跟他们一起住。 此时,赵瑗想着,岳父这人还是很不错的嘛,深明大义,以前真是有点对不住他呢。 他早醒了,用薄被蒙了头,一边装睡,一边仔细回忆成亲后的生活,想从中找出,自己对不起这个死女人的地方。 没有! 除了没与她同房外,再没对不起她的地方了。没少她吃,没少她穿,也没有明示或是暗示,让府里人为难她,更没在背后说过她坏话。 一个弱女子而已,自己即使不喜欢她,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想找个好时机,把她送走罢了。何况直到现在也没把她送走。 哼,不弱呢,打得过侠女韩如意,还斗得过吴瑜的老妖婆。想到这里,赵瑗有点后怕,要是圣上给他指婚的是吴家那个小祖宗,现在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呢。想和离都没门。 吴瑜是辅国大将军,手握朝中三分之一的兵权,宫里还蹲着个吴皇后。不好对付的一家人啊! 他又想起宋羿说的坏人,说的没错,自己就是个坏人!这个死女人家里没有厉害人物。所以,在她即使没什么大错的情况下,自己才敢想着早晚跟她和离。 那个权倾朝野的秦奸相,只是个表舅,现在太师府的人对她好,是看了她世子妃的身份。 言情海 第50章 难道她恨我? 那个权倾朝野的秦奸相,只是个表舅,现在太师府的人对她好,是看了她世子妃的身份。真到了撕破脸皮的时候,秦奸相那个老东西才不会为了她,跟自己明着闹翻。 秦奸相是什么人?看似阴狠手辣,什么事都敢做。其实做的事,都是百般掂量过的。很多人都说他,什么人都敢碰,敢找茬,要真是这样的人,能混到丞相兼太师这个位置? 自己亮明了讨厌他,并且极力避免跟他来往。他还不是一样的对自己说话客气有礼,也没听说他在圣上面前,说过自己什么不是。 眼前的事好判断,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那奸人在他选妃的时候,拼了命的在关系网中找合适人选,不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吗?怕哪一天,他得了势,把他全家灭了。 死女人真是愚蠢,还以为那是个好靠山,经常往太师府跑。她是世子妃的时候,秦奸相才是她的靠山;哪天不是了,在路上走碰面,王氏那个毒婆娘都会当没看见她。 一个从八品县丞的闺女,长的好看又有何用?在权贵圈子里面,向来看的不是脸蛋,看的那是背景。 赵瑗想到这里,心里不舒服了。死女人有点可怜呢,糊里糊涂的就被人推进了,这个看不见刀光的战场。在这个战场里,有人没把她当回事,有人想利用她,有人想把她踢出局。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就是想把她踢出去的那个人。想把她踢得远远的,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唉……别人成了亲,是想着好好过日子的,自己成了亲,就想着和离,想着哪一天把她送走,这算是什么日子嘛。 他有点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一门心思的就想着和离。刻意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因有二: 一,她是秦奸相选派的人,他憎恨秦奸相,不想让秦奸相的谋算得逞。自己的目标若是达成,灭他全家都是少的,要灭他三族,他这个念头,不能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二,他要娶自己喜欢的人做正妃,与她相亲相爱的过下去。偌大的皇宫,没有一个贴心的人。自十四岁起,他就想着将来娶了亲,就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了,什么心里话,都可以同她说说。这个人当然不能与他厌恶的那些人,有半点的关系。 思绪混乱,心神不宁。突然间,赵瑗发觉自己想远了,在想这个死女人为什么对他不满呢。不是不满,是恨他。哄人喝洗脚水这事,只有恨着那人才干得出来。 前两天还说喜欢自己,不应该这么快就恨上了呀?她把饭撒在自己神圣的书桌上,他都没说什么;同韩如意打架,没说她很严厉的话;跑出去喝酒,也没责备她。 去哪里找像自己这样性格好的人? 她没理由恨呀? 难道,难道洗脚水有解酒的功效? 可是没听说过哦。 幸亏是装醉,若是真醉,可能就真喝了。 呸,太恶心了。 言情海 第51章 他觉得自己很善良。 风和日丽,艳阳天。 郭思谨吃了早饭,刚把爹爹送出门外,小兰姐端了一大碗煮熟的豌豆走来。 “早上去摘的,咱俩一起吃。” 男人在一起,不一定喜欢讨论女人;女人在一起,总是喜欢讨论男人,尤其是受过男人伤害的女人。 院子里的桐树下是个石板桌,两女人坐在石板前吃碗豆,吃到第三个豆角时,马小兰说:“小谨,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前些日,我见到王嗣同了,他说世子对你并不好。他说,他对你的心意没变。让我把这话捎给你。” 郭思谨心里惊了一下,好事不出门,坏人传千里啊!自己在王府里不受待见这事,外官都知道了?说不定爹爹也知道了。可是爹爹从来没表露过呢。 她叹了一口气,良久没接话。 “女人有个对自己好的夫君,日子才叫好。荣华富贵,权力地位,脸蛋身高,这都是虚的,我现在是算看透了。”马小兰吃着碗豆说:“王嗣同除了貌样差了些,人品,才能都是一等一的好,听说王知府最喜欢他这个小儿子呢。” 郭思谨望着马小兰,若有所思地说:“小兰姐,你看上他了?你要是看上他,主动跟他说嘛。坏男人太多了,好男人不好遇着,遇着了就想办法把他搞到手。” 马小兰也叹了口气:“他哪里会看得上我。打他主意的潢花闺女都排成队了,轮也轮不到我这个二手货啊!” 郭思谨想说,自己也不是潢花闺女了。又想到这是用了手段的结果,长长地叹了口气。 躺在地上的赵瑗,想跳起来,一脚把门踢开,把自己的女人掐死,把另一个该死的女人砍死。 叹气是什么意思?后悔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呢?都是有男人的人了,还想着以前的相好。不,不是相好,就是个不要脸的死皮赖脸的臭男人。 什么知府?湖州知府。一个小小知府的小儿子,算个屁啊!把主意打到本世子头上了。 湖州,湖州,王知府,那个麻杆似的瘦货,再有半年任期就到了。把他调派到琼州算了,那里温度高。瘦人怕冷嘛。 琼州距离杭州两千多里,飘洋过海的,这个距离可以。 赵瑗想想,就觉得自己很善良,没有想着寻个由头,治他的罪,来个全家流放。然后在流放的路上,找人把那个王什么同做掉,让他到阴间里去打吊死鬼的主意吧,去和吊死鬼生生世世一双鬼去吧。 赵瑗把自己的善良想过一遍后,才发觉院子外面好像没了说话声。正在他寻思着,是睡在这里等,还是主动出去时,隐约听到了一个老婆子的声音。 他悄悄地站起身,扒着窗户朝外看,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神色猥琐的同郭思谨说着悄悄话。 猥琐这个词,是赵瑗形容她的。她说那话,用猥琐形容算是好听的了,应该用可恶来形容。 听听她都在说些什么。 “男人不能惯,不听话就打一顿。” 郭思谨揉了一下鼻子,声音也悄悄地:“打不过怎么办?” 言情海 第52章 不记得了。 郭思谨揉了一下鼻子,声音也悄悄地:“打不过怎么办?” 老婆子拔高了一节嗓门:“当然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打啊!” 郭思谨赶紧又问:“打一下,不就醒了?醒后,他要打回来怎么办?” “一棍子闷他个起不了床,拿什么打回来?用嘴?也就能骂骂人,过过嘴瘾。” 郭思谨吸了口凉气,摇摇头:“这个方法不好,万一打重了,还要花钱治病。” “小谨,你就是心太软了。下不了手打,那就吓唬他。半夜里拿着菜刀放在他脖子上,然后把他推醒对他说,以后不听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郭思谨悄悄地问:“除了打,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有。” “是什么?” 赵瑗把耳朵往窗户上贴了贴。 没听到。 这个老不死的死老婆子,关键时刻把声音压得太低了。 赵瑗在屋内急得团团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知道对方下一步动作,才能想应对措施啊! 他看到郭思谨紧咬着嘴唇,面颊绯红,目光闪烁。 难道老婆子说的方法,这个死女人觉得好用?想知道是什么!他换了个耳朵贴在窗户上。 “我走了,记住我说的话。” 赵瑗赶快换上了眼睛。看到院子里的二人站起了身,他快速躺回地铺,又用薄被蒙了头。 郭思谨把王婆子送走后,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推开小屋的门。 地上的人仍蒙着头呼呼大睡。睡这么久,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郭思谨扯开薄被,就看到赵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坐起来,四处看了一圈,皱着眉头,冷冷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 赵瑗的话里透着强烈的不满:“我怎么在地上睡?” 郭思谨站在赵瑗面前,俯视着他,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都记得什么?” 赵瑗不耐烦地说:“在徐忠厚家吃饭。” “昨晚你是怎么进这屋里也忘了?要扒我衣服,你也忘了?”郭思谨一眼不眨地看着他问。 赵瑗跳起来,就抓住了郭思谨的脖子:“你再说一遍,谁要扒谁的衣服?”低头看了一下穿戴完整,略有些皱的衣服,阴沉地说:“你又扒我衣服了?” 这人是装的,还是真不记得了啊?郭思谨无法从他眼神里判断出答案。昨夜被他的亲亲惊醒,接着,他就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接着倒头就睡。 这么大个人,她拖又拖不动,扛又扛不动,也叫不醒,只能由他继续睡了。 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怎么解释?解释得通吗?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她爹爹喜欢下棋,喜欢看兵法书,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你昨晚拧我,你也忘了?” “再敢胡说八道。”随着他冷冽的话语,脖子捉的更紧了,郭思谨瞬间呼吸困难。 这个有证据。 “你……你自己看……” 她撩了裙子,坠着身子去脱里面的衫裤。雪白的大腿上,一块紫红色的印记,似是趴了一只笨拙的飞蛾。飞蛾眼巴巴的看着他,好像是在说:世子,我疼。 火辣辣的炙热,瞬间笼罩了赵瑗的脸。他松了手,弯腰摸了摸飞蛾肥胖的翅膀,皱着眉头问:“很疼吗?” 郭思谨拍开他的手:“让我在你腿上拧个同样的伤痕,你就知道疼不疼了。” “既然是疼,你为什么不动,也不吭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赵瑗理直气壮地说。 “记得了?你为什么拧我?”郭思谨仰头看着他,严肃地问:“还有,你踩我,你记不记得?” “好饿啊。”赵瑗说着,走出了门。 郭思谨在身后追着问:“渴吗?我先给你端杯水吧?” 赵瑗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说:“不渴。我要吃饭。” 这个死女人。还没死心呢,还想哄他喝洗脚水呢。 刚才应该掐死她! 言情海 第53章 有点怕她。 早上熬的粥还在灶上热着。郭思谨盛了一碗,又端了两个小咸菜,摆在了桐树荫下的石桌上。 赵瑗拿起筷子,递给了郭思谨。 “你先吃两口。” “怕什么?怕我给你下毒?还是怕我往里面吐口水?” “都怕。” “担心就不用吃了。” 在郭思谨将要收走碗筷时,赵瑗认命似地说:“应该珍惜粮食,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我吃。” 这顿饭,他吃得是万分的难受,总觉得有异味。吃了饭,又去门口的水缸里舀了碗水漱口,然后又喝了三碗水。 渴啊!渴得嗓子眼冒烟。 谁渴过酒,谁知道酒后渴的滋味。 待郭思谨收拾了锅碗从灶房里走出来。赵瑗坐在树荫下,对着她勾勾食指:“过来。” 郭思谨走到他面前,疑惑地问:“有事?”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赵瑗望着她。 这狗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郭思谨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赵瑗被注视的有些不自在,以前,他看到她的样子大都是笑意洋洋的,发生了一些事后,她的表情或是委屈,或是生气,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用审视的目光看他。 锐利的目光,扒开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肌肤,站在他的心门前,探头窥视。他突然有点害怕,目光避开了她的眼睛,在她身上回来游移,于是看到了她的小手。 她手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肌肤下的青筋清晰可见,握着小拳头,拇指攥在手心里。 呵,紧张了吧,怕我了吧。 面对一个怕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瑗抱起双臂,抬眼望着郭思谨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别指望和离,你就等着休书吧。若是急要,我明天就差人送过来。圣上问起,我就实话实说,说你心里另有他人,不想跟我过了。” 赵瑗说得很平静。 郭思谨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心里有谁了?” 赵瑗没接她的话,继续说:“身为女子,没有妇德,说明家教不好,你爹是有责任的,圣上为此罢官治罪,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我去求个情。官罢就罢了,罪就免了。” 他淡笑了一声:“你不是会做衣服吗?以后做衣服,卖了换钱养活你们父女二人,也是饿不死的。” “我心里有谁了?” “有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丫鬟都不带偷跑回来,是想做什么?还用我说明吗?” 郭思谨想扑上去,用双手抓他那张平静的脸。 这个狗男人。想另娶,还找自己的麻烦。 赵瑗望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儿,洁白的小脸通红,眼稍也跟着染红了,微翘的鼻尖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像只关进笼子里,等待被人宰杀的小动物,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他把手臂放下来,用手指扣着石板,愉快地问道:“你现在说回去也没用,前几日,我怎么说的?回来就不要回去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让人送休书时,顺便把你的衣物一并送过来。” 赵瑗对自己说的话很满意,别的夫妻分开了,都是鸡飞狗跳的,老死不相来,恨不得把对方撕了。 自己休了妻,不但大老远的跑来送休书,还体贴的送东西。 请问,还有比他更有风度的人吗? 郭思谨嘴唇掀了几掀,声音才出了口:“你想和离,我们可以商量。这样诬陷我,你心安吗?晚上睡得着吗?” 赵瑗眨了眨眼,这死女人,还真想和离了?他笑了一下,温和地说:“我刚不是说了嘛,别指望和离,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想也是闲想。白白浪费时间。” 哼,一个小女子,他还治不了? 方法多的是,信手拈来。 这次不趁机好好教育一下,以后还不吭不响的就往德清跑呢。出嫁的姑娘,老往娘家跑算怎么回事,好像虐待了她一样。 言情海 第54章 听爹爹的。 郭俭进了自家大门,看到坐着的女婿微仰着头望着他闺女,女婿的神情还不错,闺女看到的是后背,肯定也不错。 他心情愉快极了。 刚刚在衙门,徐县令一看见郭俭,上前扶了他的胳膊,把他让在坐倚上,小声说:“我的国丈大人,您来这么早干嘛,衙里有我们处理不了的事,我再让人去请您。” 他急忙说:“这话可不敢乱说,让人听到是要掉脑袋的。” 徐县令认真地说:“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怕什么?昨晚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世子的相貌,真龙气息逼人,绝对的天子相。 您是国丈这事,是迟早而已。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老弟一把,昨晚我都想好了,也不用多大的官,去刑部做个侍郎就行,我最喜欢审犯人这活了。” 郭俭听了这话,心脏嘭嘭跳,兴奋占胜了害怕。对升官不感兴趣,那是升的官小。从八品升到正八品,或是七品,甚至是六品,这个吸引力不大。但要是国丈那可就不一样了,一品官见了,都是要点头致礼的。 皇帝管自己叫爹爹,不敢想,一想就要晕倒。郭俭晕晕地问:“世子,吃饭了吗?” 赵瑗正专心欣赏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小脸蛋呢,听到郭俭说话声,才发觉院子里进了人。 “我吃过了,爹爹。” 这声爹爹出口的很利索,没有丝毫犹豫。 郭俭又晕了晕,一声爹爹暖人心呐。郭俭一颗火热的心,想再暖回去。看到自家女婿身上的衣服都是折皱,找到了可暖的地方。 于是说道:“小谨给我做的两套新衣服,我还没上过身,我拿出来,世子试试合适不?不合适的话,我去街上成衣铺子里买。” 赵瑗看着郭思谨紧抿着的小嘴巴说:“那麻烦爹爹了。” 深蓝色的衣袍,领口袖口和衣襟处用浅蓝色的丝线迁边,绣了云纹。乍一看普通,再一看,做工精细,针法讲究。低调里透着华贵。 这死女人,又会做饭,又会做衣服,像个农村婆娘一样。闲的时候,不能弹个曲,吟个诗,画个画什么的吗?高雅、轻松不费力。 赵瑗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同旁边的郭俭说话:“爹爹,杭州那边还有事急着办,我一会儿就要走。小谨若是想在家里住,就让她继续住吧,过几日,我挤出时间,再来接她。” 郭俭急忙说:“世子那么忙,跑来跑去的辛苦,今日让她同你一起走。” “我刚才同她说了,府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去处理呢。她说,她想在家里多陪陪您。” 赵瑗温和地笑道:“爹爹,德清离杭州不远,轮到休沐时,您到杭州去玩,顺便在那里住上两日。类似的话,我跟秀州榕树园的伯父伯母也说了,他们也没去过。成亲时间短,很多家事都不懂,以前考虑得不周,还望爹爹不要见怪。” 赵瑗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很巧妙,把此前没有邀请郭俭去府上的事,给圆过去了。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没想到这档子事啊!我亲爹亲娘也没去过呢。 郭俭怔了怔问:“秀州榕树园赵称?” 赵瑗颌首道:“是我父亲。” 郭俭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一直担心郭思谨不受那边人的待见。担心哪天,她回来说,不回杭州了。 不要说一个闺女,就是三个闺女他也养得起,也愿意养。可是,如此以来,她本人不开心嘛。这几天,虽然她像没事似的,依旧天天笑呵呵的,但跟出嫁前的心花怒放,是天差地别。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原来都是误会。亲家公亲家婆都是好人。世子也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考虑不周很正常。 郭俭把脸转到一边,抬起袖子沾了沾眼睛,深吸了口气说:“没别的事,这就上路吧,免得天黑前赶不到杭州。” “听爹爹的。” 赵瑗低头拽了拽袖子,有点短呢。 短也穿。 言情海 第55章 是个大人物。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炙热。 德清至杭州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路边的杨树荫里,站着一男一女一匹骏马。 郭思谨焦急地朝着马车的方向问:“师傅,要多久能修好?” “底梁断了,没法修了。” 趴在车底的马夫丧气地说:“好好的车梁怎么会齐齐地断掉呢,真是奇怪。对不起了贵人,您再想别的法子吧。” 赵瑗翻身上了马,冷冷地俯视着郭思谨,低声说:“看在郭县丞工作勤奋的份上,我饶你一次让你回去。我原谅你,天不原谅你呢。这里离德清也就一二十里路,你自己折回去吧。” 看着郭思谨又憋红的小脸,赵瑗心情愉快得想唱歌。 不听话的死女人,知道惹到我的下场了吧?以后老不老实了? 郭思谨看看马车,又看看来时的路,再看看落到半空里的太阳,伸手拉着了马绳。 “我跟你道歉,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让我回来,我就不回。”她微仰着脸,不知是天热还是急的,额头鼻尖上都是汗珠。阳光直射在她脸上,眼睛有点睁不开,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如同柔弱的蝴蝶。 “道歉就行了?”赵瑗趾高气扬地说:“把你打一顿,我再道歉,你会原谅我吗?” 郭思谨又看了看来时的路,此时额头的汗珠汇集在一起,顺着眉稍流了下来,滑进了眼里。她快速地眨了眨眼,接着用另一只衣袖抹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抓住马绳的细白小手。 赵瑗急忙说:“我想起来了,你还答应给别人做衣服呢。府里的人收了人家钱,东西交不出去,失的可是我的脸面。”他向她伸出了手,“上来,再收留你几日。” …… 车夫听到有什么东西“嘭嘭”地敲着车厢,他从车底爬出来。一个相貌普通的灰衣人站在他的车边,递给他一个钱袋。 “够买两辆车的,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否则……”灰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车夫呆住了。 “接着。”灰衣人把钱袋扔给他,翻身上了路边的马,绝尘而去。 半天后,车夫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钱袋,竟有些想不起来刚才扔给他钱人的相貌。长相太普通了,没有能记着的地方。 他又想了一下雇他车人的相貌,太耀眼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车夫跑车二十年,见过很多事,也听过很多事,他想了一会儿,有点明白了。 摇头一笑,年轻人呢,是大人物呢。 马是好马,驮着两个人依旧身轻如燕,跑得十分的欢快。 赵瑗一手拉着马绳,一手挽住郭思谨的腰。 “你别动,痒。” “你是不是想掉下去?” “……” “你拧缠什么?是不是想掉下去?” “你别摸我。” “要不你自己下去走?离那么近,难免会碰到。” “……” “头别动。” “你离我脖子远点,痒。” “就这么大的地方,是你下去,还是我下去?” “……” 言情海 第56章 一点都不上道。 半个时辰后,路边的桐树荫里站着一男一女一匹骏马。 “我们要在这里歇多久?” 赵瑗朝旁边斜一眼,没接话。 郭思谨有些焦虑:“还有三十多里吧,再歇下去,天黑前赶不到杭州了。” “一匹马驮两个人,多累啊!你有没有怜悯之心?要不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郭思谨闭嘴不说话了。 停停走走,走走歇歇。 天黑了,离杭州还有将近二十里。 郭思谨站在路边,望着初升的月亮,极是担忧,这狗男人在打什么主意的吧?该不会,想把她扔这里吧? 在她心慌慌时,听到了赵瑗悠悠荡荡的声音:“今天道歉的诚意不够,把你最近做的错事,一一说来,仔细认错,并且保证以后不再重犯。否则,我就自己走了。” 赵瑗早就想好了,郭思谨说了她自己的错处后,他大度地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也不同你计较了,以后别有事没事的往府外面跑,每晚在门口等我,向我回报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尤其是最后一句,他觉得很重要。 规矩要一点一点的教,至于都有什么规矩,他一时也想不起来,等听了她的回报,再判决,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赵瑗正在暗自感叹,自己的决定英明时,他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你走吧。” 他不能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你走吧。” 他咬着牙说:“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吧?” “知道。” 这个死女人!她不是怕黑吗? 赵瑗抬头看看悬挂在夜空里的月亮,月亮呲着牙冲他笑,他突然发觉,这个亮东西很讨厌。 赶快收工回去,搂住星星睡大觉不好吗? 照什么照。 伸手不见五指,她肯定害怕了。 …… 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更圆,毫不理会人间的喜怒哀乐,肆无忌惮地照着大地,把四周树木庄稼变得影影绰绰,恍恍惚惚。 郭思谨听到越来越远的马蹄声,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杨树坐了,把头埋进了膝盖上。 不看就不害怕了,有什么害怕的?又死不了人。所有的害怕,都是自己吓自己。夏夜里,凉风习习,还怪舒服了,眨眼间天就亮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天亮之后,朝哪个方向走呢? 这个狗男人,一边对爹爹的态度大转变,一边欺负她。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道貌安然的人呢? 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路边的高梁地“沙沙”地响,原本就惊慌的心,更惊了。 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难道,难道是鬼? 想到鬼,郭思谨的汗毛竖了起来。并且感觉到有东西靠近了她,坐在了她身边。 “你想不想知道,被人宠着是什么样子?” 高高揪起的心,“扑通”一下子落在了地上。郭思谨抬起头,望着坐在身边的狗,不,是人。 呵,这是引导自己另嫁呢! 她不动声色地说:“不想。” “一个男人对你特别好,你想在他面前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让他往东走,他只会往东走,东北,东南都不会去。” “不想。” “你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你。想让他抱你,他随时都会抱;想让他陪你睡觉,白天晚上都能睡。” “不想。” 言情海 第57章 去高粱地。 赵瑗想打死这个死女人,一点都不上道。 一个小可怜难道不想被人宠着吗?不想被人抱抱吗?不想有个好男人对她好吗? 方才他离开后,本想着过一会儿再回来,等她吓个半死后,自己救星一样的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准会扑到自己怀里,把自己的错处一一说出来,并且诚心诚意的道歉。 到那时,他再温和的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安慰她,并且象征性的说自己两句也有错,不该把她丢下。她还不得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大哭? 可是手就是不听使唤,马刚跑出去没多久,就自动的勒着了马绳。等他回来,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在路边的月光里,冷清而又孤单的样子,特别想抱抱她。 所以,就把原本准备好的话,换成方才的。他想着,如果她说想,他就说,先让你体会一下被男人抱着的感觉吧。 然后,抱抱她。 这个死女人,真是没顺他心意的时候。 赵瑗有点生气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想坐到天亮,再走回德清?想过你爹爹看到你回去,是什么心情吗?闺女被人抛弃不要了……” 月亮清冷的光辉里,以前常常对着他笑的小脸,此时忧伤而迷茫。赵瑗有点说不下去了,转话说道:“交换一个条件吧。” 这狗男人,果然是有所盘算呢。郭思谨转了转有些干涩的眼珠,半天后说道:“你说。” “你帮我办成一件事,我答应一年内不把你赶走,并且在这一年内,陪你去德清两次,去的时候给你爹爹带礼物。” 赵瑗顿了顿,欢快地说:“想像一下,你爹爹看到我陪你回去时的情景,他不是爱下棋嘛,我有一本珍藏的棋谱。”为了证明他话的真实性,又解释道:“棋谱是南越知府送的。” 郭思谨又把头埋在了膝盖上,事出反常必有妖,许下这么好的事,不知道会让她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呢,再说这个狗男人的话,也不可信。 她闷闷地说:“你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赵瑗望了眼路边的高粱地说:“你是说上次的愿望吗?” 赵瑗搂住了郭思谨肩膀,平静地说:“我现在兑现给你。” 郭思谨直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一向清冷的目光,灼灼生辉,在月色下有几分的迷离,又有几分热烈。 刚刚还对自己生着气呢,怎么突然的对她的态度就好起来了?郭思谨有些茫然,她不解地问:“怎么兑现?” “高梁地里。” 她更茫然了:“高梁地里怎么做?” “把高梁压倒铺地上。” 她连声问道:“你会纹字?带的有工具?月亮下面看得清吗?为什么非要去高梁地里?” 赵瑗咬了咬牙,仰脸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更加平静:“你第一次说的那个愿望。” 郭思谨想了一会儿后,皱着眉头问:“我说的脱了衣服睡觉,是指你脱了衣服,睡在我床前的地板上,像只小狗一样的给我守夜。这跟高粱地有什么关系?” 赵瑗搂着她肩膀的手,挪到了她的脖颈上,咬牙切齿地说:“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郭思谨不解似的问:“我哪里说错了吗?” 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巴,赵瑗思索着,要不要把它堵住。从里面蹦出来的话,实在讨厌,实在不爱听。 在他犹豫地时候,郭思谨扒拉着他的手说:“不能是伤天害理的事,另外再加一条,我想什么时候走,你不许为难我,不许胡乱栽赃我。” “好。” 哼!说话算话不算话,那是由我说了算的。我想算就算,不想算就不算。 言情海 第58章 你讨厌我什么? 一刻钟后。 郭思谨问:“你为什么讨厌我?讨厌我哪里?讨厌我这个人,还是讨厌我跟太师府走的近? 赵瑗利索地回答:“我不讨厌你。”停了一口气的功夫,又说:“我是看你不顺眼。” 郭思谨侧着脑袋,望着走在她右边的人,又问:“我哪里不顺你眼了?是长的不顺眼,还是做事不顺眼。” 赵瑗利索地回答:“你哪里都不顺眼。”又停了一口气的功夫,“从头到脚,没一个顺眼的地方。”他稍想了一下后,说了心里话,“看见你,就想掐你。” 这个狗男人啊!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郭思谨站住了:“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吧。”接着又说:“一个受宠的女人,他夫君舍得让她辛苦走路吗?” 赵瑗看着对方满含期待的小眼神,又想掐她了,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做戏,还没到戏场呢。” 郭思谨朝着路边走:“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先提前练练,免得到时候不适应。”说着,她坐在了地上:“累死了,走的有三四里了吧。你先回去,我在这里歇歇脚。” “起来。”赵瑗拉她的胳膊。 “走不动了。” 这个死女人,怎么就没顺他心意的时候呢? 方才他提建议说,如果不想走,就在高梁地里睡一晚,明早再想办法。她不同意,说是怕蚊子咬。 在高粱地里睡一晚,多好啊!她肯定害怕,说不定得死死的抱住自己才敢睡。那时候再趁机,让她讲讲自己的错处。 呵,这样美好的夜晚,说不定,多少年后,还会想起来。就像小时候的夏夜,他睡在外面,被野猫蹬醒,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圆月清风,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竟然不知不珍惜,白白浪费了他制造的好机会。 当郭思谨趴在狗男人背上时,她觉得这个条件交换,还是值得去期待的。 “我真是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吗?我有点不信,让我先试一下。”郭思谨双只手同时拽住了赵瑗的耳朵,厉声说:“上午栽赃陷害我的事,给我道歉。” 赵瑗站住了:“松手。” “道歉。不道歉,就说明你刚说的话诚意不够。” 这个死女人,看她能耐的。 赵瑗呵呵笑道:“你知道恩爱夫妻之间,有一方生气了,另一个人是怎么求饶的吗?” 郭思谨在他的笑声里,听出了不怀好意,她试探着问:“打一顿?” 德清那地方,不能让她再去了,穷山恶水出刁民。噢,那地方也不算穷,“种桑养蚕”搞得不错呢。 赵瑗温和地说:“你先松开手,我慢慢告诉你。” 郭思谨的手还没完全松开,就被他转身抱住了,然后,做了他心心念念想做两件事。 抱住。堵嘴。 不想听她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堵住嘴巴。 没嘴巴了,看你还怎么说话。 方法绝妙! 一番激烈的动乱后,赵瑗捧着她的脸,喘着气,极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的歉,够不够?” 郭思谨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混入了他的气息。她彻底凌乱了,目光焕散,半天后才缓过神来,喘着气说:“你……” 赵瑗看着眼前人儿的傻呆模样,大赞自己方才的行为,这都是第三次了,还表现得这么新鲜,这说明自己的技巧好,每次都给她新感受。 不对,今天这是第四次。第一次第二次不想去想,想起来就生气,想起来,就想报复回来,就想用那个方法惩罚她。 赵瑗扯住郭思谨的胳膊,往路边走:“不够?那去高粱地里。” 这个狗男人,发神经啊!郭思谨挣着身子,往正路上趔,急急地说:“够了,够了。” 哼!一个小女子,我还治不了你。 赵瑗蹲下了身,畅快地说:“上来。” 言情海 第59章 怎么可能不行! “路远无轻载,一根稻草压死人。”意思是说,走的远了,拿根稻草,也会觉得很累。 如果驮的不是稻草,是个成年人呢? 赵瑗刚背上郭思谨时,表现得虽极为不情愿,心里并没有一丝不情愿。就当锻炼身体了,他有时候还在腿上绑个东西,跑步呢。 再说了,不背她,还能怎么办?要赶快回去休息,明早好启程去平江府啊。 可是,真的好累!说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吧,免得一心想着累。 “你为什么想嫁给我?” 没回答。 不好意思回答呢,想嫁给一个人肯定是喜欢他。 那换个问题。 “你除了做衣服,做饭,还会什么?会酿酒吗?” 没回答。 他抓了抓手里挽着的大腿。 没动。 睡着了? 这个死女人。他想把她扔地上,再狠狠地踩上两脚,让她求饶说,不让你背了,今晚就睡高粱地里吧,明早我们再回去。 其实,其实这样也行。 他接下来想着睡在高粱地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想着想着,心情更加愉快,也不觉得很累了。 郭思谨看到西城门,渐渐近了,迷迷糊糊地说:“怎么一下睡着了?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累着你了吧,你应该早些把我叫醒的。” 赵瑗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说:“你这个死女人,以后少吃点饭。” 他觉得这一背,还是有收获的,最起码在对待郭思谨的态度上,终于有了进步,可以把死女人利索地骂出口了。 翌日清早,普安王府的十名府卫,接到一条特别的指令:去找世子的马。 府卫甲悄声问侍卫乙:“世子的马怎么会丢了呢?是骑着丢了,还是栓到路边丢了?” 府卫乙:“你这个傻子,少说话。免得让别人听见,知道你是个傻子,这份活便干不成了。骑着能丢吗?马即使栓路边,旁边肯定有人啊,怎么会丢?” 府卫甲:“那是怎么丢了?” 府卫乙:…… 张伯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赵瑗不告诉他,只说让他派人找。 好找的很啊!汗血宝马,在整个杭州城也就只有两匹,那是蒙古国赠送给两位世子的礼物。 中午,便找到了。 偷马贼是个小老头,他颤危危地说:“在我家高粱地里发现的,我还以为是谁家不要的。” 傻子特别多,这么好的马怎么会不要?一百个你这样的小老头也换不来。 马是找着了,究竟为什么会丢马,张伯还是没弄明白。 正常情况下,赵瑗只要出王府,附近都有暗卫不远不近的跟着。昨晚,天刚擦黑,暗卫就回来给他交差,说是主子不让跟了。 张伯问了门口的府卫,他更糊涂了,府卫说,昨晚世子和世子妃二人走着回来的, 走? 张伯寻思世子的办事能力,是不是退步了?没马那都不是事!在路上随便遇个骑马的人,或是赶车的人,就把马或是车给征用了。堂堂世子啊,一品官,征用谁的马车,那是他们的荣兴。 可是,马为什么会丢呢? 言情海 第60章 生气的韩如意。 杭州距平江府三百余里,走陆路官道,要两日。若不是赶时间,或是中途想随意停靠,一般都坐船。一条大运河连通南北,三日可达。 赵瑗觉得某个人若是太会办事了,也不是好事。早上他交待张伯,去找两张船票,再要两间上等房。并体贴地说,若是不好办,就要一间房。 很多人以为越便宜的东西,越好卖。其实,这是穷人思绪。越贵的东西,越好卖。 但要是没有头脑的傻贵,肯定也卖不掉,要正常的贵。 什么算是正常的贵呢?物以稀为贵。 也就是说又好又稀少的东西贵,好卖。 船上的上等房不多,很贵。提前三天,都未必订得到票。张伯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拿了两把上房的钥匙回来,交给了郭思谨。 赵瑗上船的时候,寻思着要不要再找个管家,让张伯只管外务以及府卫暗卫的安排。 赵瑗想这事的时候,张伯也在想这事,他想着等赵瑗回来,他就建议他另找人管府里的杂事,最近事多,他忙不过来。 不是忙不过来,是府里的活干不成了。 目前府里就两位主子,两位主子不和睦,他夹在中间为难。 为什么把钥匙递给郭思谨?在讨好她呗。 身为一个管家,主子开口要辆马车,他都不办,这个后果不敢想。 未来的事谁预测得到!万一世子的最终目标达成了,而且世子妃一直没换,那是什么后果? 呵呵,卸磨杀驴,鸟尽弓藏,是常有的事。世子若是不护他,到时能保着命都是好的! 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看似柔弱的世子妃,可不是谁想惹就能惹的。 唉,怎么办呢? 要不撺掇撺掇世子,把这个世子妃赶快送走? 其实,张伯的眼光还不算好。 郭思谨根本就没生他的气。若是有人拿了棍子打她,她只会怨恨拿棍子的人,而不是棍子本身。 她站在船上二楼的房间门口,对最近时常拿棍子敲打她的人说:“世子事务繁忙,就不用管我了,等到下船时再叫我就行。” 忙个屁啊忙?在船上有什么可忙的?是要摇撸呀?还是要收帆呀?赵瑗没什么表情的斜了她一眼,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除了一个低矮的床塌外,就只有一张同样高低的茶几。 郭思谨进房间后,把随身携带的衣物安置好,就脱了外衣,躺在了床塌上。昨晚休息的晚,起的又早,刚躺下就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嘭嘭,嘭嘭……” 郭思谨揉着眼开了门,看到赵瑗站在外面,举着一把叶子牌说:“太无聊吧,打牌吧。” “我想睡觉。”她扶着门框说。 “现在睡,晚上就睡不着了。”赵瑗说着,强行推开郭思谨的手臂进入了房间。 历来都是客随主便,此时成了主随客意。 郭思谨只得在桌几的另一头席地坐了,无精打采地说:“我不会打,你教我。” 当赵瑗把规则讲完,郭思谨打着呵欠说:“两个人闲打着玩没什么意思,提不起精神,说个输赢怎么算吧。” “你说。”赵瑗拨弄着手里的叶子牌,目光闪闪。 “打到午饭时,谁输的多,不许吃饭。” 赵瑗爽快地应道:“好!” 阳光从房间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赵瑗含笑的眉目间,仿佛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这样的人,饿上三天,会是什么样的呢? 第64章: 五月二十日,傍晚,平江府同里镇,风满楼酒楼二楼包厢。 韩如意喝着甜甜的菊花茶,对坐在她面前的荆小白说:“那个坏女人来同里了,你要帮我报了仇,我就把与她打架的经过告诉你。” 荆小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她怎么坏了?” “她哪里都坏,全家都坏,陷害忠良,无法无天,只要你能想到的坏事,她家人统统都做过。” 想起那个坏女人,韩如意就气愤,她此时只恨自己读的书太少,所知道的词语,不能完全描述出郭思谨的恶毒。 韩如意长这么大,认识的人中,她认为最坏的人就是秦太师,把她岳伯伯和云哥哥害死了。 她曾设想过种种对付秦太师的法子,可惜都没能实施。最靠近的一次,距离他轿子仍有十步远。 此事过去五年了,她才慢慢淡忘。这又出了令她恼怒的事。 她和她娘亲在老家住了大半年,回到杭州就听说她的未婚夫成亲了,而且成亲的对象还和秦太师有关系,气得她一蹦三尺高! 若不是梁夫人下了死命令,她早就跑普安王府收拾郭思谨了。 当梁夫人告诉她,让她到普安王府住几日时,她再三发誓,绝对老老实实,不惹事,看见坏女人绕道走。 发誓都是个屁!如果发誓能成真,这世上早就没人了。 我不动手,我可以动嘴,我气死她!万一没气死,再动手。韩如意把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谁知出师不利身先伤,着了郭思谨的道。 她原想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宋羿那番话点醒了她。 对呀,头等大事是把坏女人名正言顺的踢出府。 凭意气用事,那是莽夫所为,说不定正中对方算计。 韩如意换了换坐姿,阴狠歹毒的老女人啊,害得她现在还坐不住。 她觉得对荆小白说的话,一点没添油加醋,是实话实说。 荆小白把大眼睛瞪着圆溜溜的:“我爷爷也是坏人?” 怒气交加的韩如意,一时没反应过来荆小白说的是谁。她颦着眉额问:“你哪个爷爷?” 荆小白揉了一下鼻子说:“神经病爷爷嘛,那坏女人不是我爷爷的媳妇吗?” 韩如意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用不了多久,就不是了。我说的那些坏事,都是她和她娘家人做的,跟你爷爷没半点关系。” 一只脚将将踏进风满楼的郭思谨,完全不知,别人正商议着如何对付她呢。近来心情愉快,走路也轻快。 那日打叶子牌,赵瑗输了,她坚持说赌的是船上的饭。赵瑗不认,说赌的是一顿午饭不吃。 她无所谓似的说,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不认就算了。被她这一将,赵瑗一咬牙说,不就是三天的饭吗?不吃又如何。这三天我就呆这里,让你盯着。 这三日内,他果真没去饭厅吃饭。今日下船时脚下空虚,走起路来都一摇三晃的,挽了她的肩膀就往码头的小饭馆里冲。 想到赵瑗饿得眼睛发绿,总想抓住她咬的样子,郭思谨就觉得神清气爽,走起路来都脚下生风。 言情海 第61章 你全家都是小孩子。 赵瑗同郭思谨交换的条件是,让她想办法破坏他金贵的姻缘。 并给她指明了方向,二人可以假装很恩爱,让别人断了插足进来的念想。必要的时候,拿出阴狠歹毒的本领,刁难那个叫慕容小花的女子。 装好人装温柔时常委屈,装坏人耍脾气还不容易?听说韩如意在这里,呵呵,一并收拾了。 想到这里,郭思谨心里美滋滋的,她向小伙计问了房间位置,就径直上了楼。 包厢的门被扣响,韩如意刚使了个眼色,荆小白就一蹦一跳的去开门。在窗户上都观察过了,那个坏女人,走在前面呢。 “奶奶好。”荆小白一个熊抱扑了上去。 郭思谨呆住了,啥时候生这么大个孙子啊?她连儿子都没有呢。 “奶奶,我要见面礼。”荆小白的大眼睛闪亮。 郭思谨朝着包厢内迅速地扫视了一圈,韩如意得意洋洋地坐在窗户边,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她摸了一下荆小白的刺猬一样的短发说:“乖孙儿,你等奶奶坐下来喝口水。” “不,不给礼物,不松手。”荆小白把脸贴在郭思谨胸口。 无赖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小屁孩,我还拿你没办法了? 郭思谨仰头暗叹了一声,双手捧着了荆小白的脸,严肃认真地说:“我亲你一下吧。”说着,把嘴往他脸上凑。 荆小白一个撒手,推了郭思谨一把,连退三尺,坐在了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让一个女人亲,开玩笑,传出去,还有没有面子了?荆小白的脸腾了下红了,他觉得他要再晚那么一点点,这个坏女人的嘴巴,就碰着他的嘴巴了。 幸亏他反应快啊! 韩如意呆住了,这个坏女人,怎么没一点羞耻心?刚才那一幕应该让瑗哥哥看到了,让他彻底认清娶了个什么东西。 赵瑗没看到,郭思谨坐到位置上,他和宋羿才上楼。 郭思谨冲他一挥手:“赵瑗,去楼下给我们的乖孙儿买串糖葫芦,顺便给小意也带一串。”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韩如意的目光,从郭思谨的脸上,移到赵瑗脸上,又移到宋羿脸上,又移到荆小白脸上,最后又移到郭思谨脸上。愤怒地说:“我不要。” “不要。”荆小白尖厉地叫道。坏女人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呢,万不能上当。 郭思谨笑呵呵地说:“不要客气嘛,反正又不贵,小孩子不都是爱吃甜的吗?” 宋羿看看赵瑗。 赵瑗阴着脸挨着荆小白坐了。 这个死女人,竟然叫他的名字。自从有了这个名字,还从来没人这样叫过呢,怪怪的。 郭思谨伸手叩了一下他面前的桌面,催促道:“怎么不去呢?两孩子等着呢。” “我去,我去。”宋羿嘿嘿一笑,快步下了楼。 荆小白一愣一愣的。 韩如意想说,谁是孩子啊,你才是孩子,你全家都是孩子,我早就是大人了。又想到不久前才以年龄小自居,嘲笑别人年龄大是老女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言情海 第62章 我坐在一边看戏。 五月二十日,杨柳岸,夜风残月。 慕容家家主慕容叶青坐在秀水茶楼,贵宾区一号凉亭里同人下棋。正常情况下,前半夜,在这里都能看到慕容叶青。 当然,也有不正常的情况。 比如前些天,普安世子来同里镇的时候,慕容叶青就病了,而且是传染病,卧床不起,不能见人。 那便来不成了。 现在好了,精神十足,又每日傍晚都来,坐到子时才离开。 此时慕容叶青半倚着凉亭的护栏,正指挥着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落子。 一盘棋厮杀了半晚上,仍是胜负未分。慕容叶青不想结束这盘棋,结束了,对方可能就不同他下了。 找人下棋不容易嘛。 对方是个二三十岁的青衣男子,正颦眉苦苦思索。 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慕容叶青望向入门处,一个灰衣小厮走来,朝他递了个眼色,随即离去。 来去一趟,坐在他对面的棋手,未曾发觉。 帮他执棋子的小男孩也未发觉。 他拍了一下小男孩肩膀,吩咐道:“横八竖六,横三竖十二,横十一竖七。”说完这些话,便望向了河面。 河水在惨淡昏黄的灯光下,深黑幽幽,看不见底。 不到一刻钟,青衣男子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渍,站起身微笑道:“我输了,多谢赐教。”扬长而去。 亭房的门是敞开着的,好像去的自由,来的也自由。 青衣男子刚走,门口就出现了一高一低的两个人。高的虽是穿的是普通的男式衣衫,但一看就是女子;低的是个八九岁的短发男孩。 郭思谨和荆小白。 荆小白大剌剌的坐在了青衣男子方才的位置,又不客气地拍了拍身旁的长椅:“大郭,坐这里。” 然后,对慕容叶青说:“这人是来向你挑战的哇。” 慕容叶青斜了郭思谨一眼,身姿未动,朝着荆小白亲切地笑道:“你的朋友挺多嘛,今日又想添啥麻烦呢?” 荆小白笑嘻嘻地说:“她不是我朋友哇,刚认识的熟人。你不用看我面子,给她好脸色,该咋的咋的。” 郭思谨冲慕容叶青点了个头,就拧住了荆小白的脸蛋子:“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荆小白没料到她突然会来这手,不然怎么也拧不住他。要是换了别人,他轻松可以脱身。可这人是女人,没法子明着的伤她。 他咧住嘴,向慕容叶青求救:“这婆娘是个坏人,趁着旁人不在,快收拾她。到时候,我们来个死不认账,让她有口难辩哇。” 荆小白想的很美,只要不是我亲自动手,别人动手跟我没任何关系。反正你们双方都有势力,我坐在一边看戏。 郭思谨手上加了劲:“脸不想要了?” “啊,啊,啊,”荆小白趔住身子,僵着嘴说:“慕容叶青,你不是想给我见面礼吗?这就当见面礼了。帮我收拾她,我管你叫爷爷。” 慕容叶青端起茶碗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后,垂着眼皮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松手。” 郭思谨拧着荆小白脸蛋子的手,应声松开,接着她用另一只手捂上了肘部,望慕容叶青一眼,又快速环视了一圈室内。 “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暴躁,有话好好说。”慕容叶青放下了茶碗,对他脚边的小男孩子说:“这没你的事了。” 小男孩站起身低头退去。 荆小白捂着脸,起身换到了慕容叶青的身边,大眼睛瞪得溜圆,气愤地对着郭思谨说:“你再敢碰我的脸,我让你滚到河里喝水。” 郭思谨没理会他,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伙计,上壶清茶,拿新杯子过来。” 荆小白狠狠地揉了一下鼻子,回头看了眼慕容叶青,然后一边收着棋子,一边说:“划出道道来哇,对弈要有彩头,不然那就是浪费时间。” 慕容叶青抚摸着他刺猬一样的短发说:“来者是客,由客人说。” 看到郭思谨想要开口应话,荆小白急忙说:“我来说吧,谁赢了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郭思谨眼珠转了转,温言细语道:“听说老先生棋艺非凡,晚辈是初入门的学生,让九子,才算公平的对弈。” 荆小白“嗤”笑了一声,轻嘲道:“你这是来打劫的哇,让九子,你好意思说出来,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郭思谨合了手里的扇子,用扇柄戳了一下荆小白的脸蛋:“别暴躁,不同意再商量嘛。” 荆小白双手捂着脸,扭着脖子问他旁边的慕容叶青:“让她几个子?” “现在年轻人毛病真多,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慕容叶青的脸色有些不悦:“没有让子一说。无论男女老幼,水平高低,我都会全力以赴以表尊重。” 荆小白开心的望向郭思谨:“我觉得老爷子说的有道理,你说呢?” 言情海 第63章 你个小兔崽子。 郭思谨看了看四周,把目光落在了深浅不明的河面上,抚额道:“头有点晕,难道是晕船?” 荆小白哈哈大笑道:“这里不是船哇,是凉亭,有一半建在河面上。”又转头望向慕容叶青:“要不让她执黑先行。” 慕容叶青爽快地说:“好!” 有句俗话叫“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郭思谨的打算是,通过一番讨价还价,让慕容叶青让她三子,只要让三子,就有信心赢他。 一子不让,还怎么下? 郭思谨站起身说:“改日换个地方吧,一路坐船而来,山高水远的,又累又晕,刚一看到水,更晕了。” “就今日,不许走。”荆小白说着这话,滋溜跑门口,拿了门旁的一条长凳举住说:“休想从这里走,想走,跳河走。” 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个死小鬼,真是坑她啊!郭思谨看看河水,看看得意洋洋的荆小白,又看看悠然喝茶的慕容叶青,重又坐下。 认命似的一咬牙说道:“开棋。” …… 风满楼。 赵瑗抚摸着茶盏上黛青色的花纹说:“你儿子办事牢靠吗?” “就让他带个人过去,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那里多留一会儿,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你也太小看他了。” 宋羿把一颗炒豆子扔得高高的,用嘴巴接住,嘠嘣嘠嘣咬了两下后,又说:“你这馊主意,行不行呀?男人办正事,把女人扯进来,总觉得不妥。” 赵瑗没什么表情地说:“女人的事,让女人去解决,不是正好?”他用手指扣了两下桌面,问:“荆小白是慕容叶青的孙子吗?” “十有八九是,但是不确定。毕竟当事人没承认。” 门外“踏,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脚踏木梯特有的闷响。 宋羿望向了门口:“荆小白一个人回来了。”话将落,门从外面推开,荆小白喘着气进来,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要输了哇。” “什么?”室内的二人齐声问。 “奶奶跟慕容叶青下棋,输家答应赢家一件事,奶奶肯定要输的哇。” 宋羿怔了一下,然后一拍额头,趴在了桌子上。 赵瑗离开的几日,他和荆小白一直在同里镇。通过各种门路,搜集有关慕容叶青的信息,其中一条就是他的棋技,在同里镇乃至平江府无有敌手。 赵瑗的脸色未变:“你回来的时候,开始了吗?” “开始了,奶奶执黑先行,第一手棋她下在了中间天元位置哇。”荆小白瞪着眼说:“看了这一眼,我就飞跑回来向你们报告情况,慕容叶青一子不让,奶奶是要输惨的哇。” 棋品如人品。第一手棋,正常情况下,是下在右上方,这是表示对对方的尊重。 赌输了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做为一个令人讨厌的输家,就可能算什么了。条件任对方提呢,万一对方要人头呢?万一对方让脱光了在大街上跑呢?万一……很多可怕的万一嘛。 毕竟没亮明身份嘛,不知者不为过。 宋羿思绪万千后,抬起了头,沉重地望着赵瑗说:“怎么办?” 赵瑗望向了荆小白:“先把这小子抓住。他孙子在我们手里,他敢提过分条件吗?” 荆小白躲在了宋羿身后,气恼地说:“你这个神经病,亏得我还想着帮你们。从今后,你不再是我爷爷了。” 赵瑗站起来朝他走来:“准是你在中间搞鬼了,你若是想阻止,此时就是你俩一起回来了。你个小兔崽子,亏得我还信任你。” 言情海 第64章 一对坏人。 同里镇很繁华,很多店铺都是十二个时辰营业。同里镇治安特别好,虽然在街上面看不到官府的人,但从没发生过激烈的打架斗殴事件,也没有小偷小摸。 甚至,漂亮姑娘半夜里走在街上,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郭思谨从秀水茶亭里出来,沿着河边溜达一阵子,买了串糖葫芦往风满楼的方向走。 去见慕容叶青,是她提出来的。 从赵瑗给她讲的信息中,她分析慕容叶青的真实目的,也许不是嫁孙女,当然更不会是霸着田地死不松手。 不想对田地放手,就不会提出当嫁妆这事,毕竟赵瑗是有可能答应的。 儿子都还年轻呢,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把家产都给孙女带走,也不太符合常理。 太后一向不问前朝政事,却说让把慕容家的事放一放,说明关系非浅。有了太后这层关系,把孙女塞进普安王府,做个侧妃,不难,没必要拿着田地说话。 这中间有矛盾。 她对这个矛盾好奇,也对这个不按常理行事的人好奇。 荆小白自告奋勇的说,把她带到慕容叶青那里。 说好的呢,就说是他朋友,去请教慕容叶青棋艺的。这个小鬼子,到地方,就把她卖了。 那个狗男人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呀?个个都对她不怀好意,看来在背后,没少说她的坏话。 郭思谨啃着糖葫芦细细想着,嫁给那男人有什么好?王府有什么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多好!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还可以在大街上旁若无人的吃东西。 等把这个件事了了,同他商议和离吧。 唉,爹爹怕是要失望了。 一路东看西看,胡思乱想的,不知不觉就走到风满楼门口。正要迈进门,有东西落在了头上,一抬头,看到赵瑗趴在窗口望着她笑。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狗男人。冷着个脸不好么,笑什么什么,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是花儿也白搭,是花儿本姑娘也不想要了。 郭思谨上到二楼,原来坐的包厢门大开着,三个男人齐望着她。 “赢了?”是宋羿和荆小白惊讶的声音。 赵瑗没吱声,仍是看着她笑,笑得温暖含蓄。 郭思谨吃着最后一个糖葫芦进了门,平淡地说:“没赢。” “啊?” “平局。”郭思谨对着终于收敛了笑意的赵瑗说:“给我倒杯水。”然后四处看了一下,又问:“小豹子呢?” 赵瑗正倒水的手顿住了,又向她望来。 宋羿和荆小白一脸疑惑。 “韩如意。”郭思谨重重地说。 “她早走了。”宋羿立马换了表情,大笑道:“这名字太合适了。给我儿子起名字子吗?” 赵瑗似笑非笑地把茶盏放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郭思谨坐下来,目光凌厉地盯着对面的荆小白说:“小鬼子,你怎么把我卖了?” 宋羿扭脸问荆小白:“儿子,今晚你真搞鬼了?” 荆小白皱着小脸,委屈地说:“我的好爹爹,怎么你也不相信我?我那是闹着玩的哇,就说让慕容叶青教训教训她,慕容叶青不可能动手的哇。” 郭思谨探身用扇柄他在头上敲了一下:“你个小鬼子,害了我,还不敢承认。当时你可是在情真意切的恳求他。” “我困了,去睡了。”荆小白捂着头,就往门口溜,出门后,又探回脑袋,愤愤地说:“一对坏人。”说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言情海 第65章 当我不存在? 宋羿把目光从门口收了回来,笑嘻嘻道:“你居然没输,真是厉害了。” 郭思谨没接下棋的话题,而是急问:“有两种快捷的方法,你们怎么没考虑呢?” “什么?”赵瑗淡然地问。 “你有办法?”宋羿惊讶地问。 “第一种,把慕容叶青绑了,威胁他;第二种,把荆小白绑了,用他威胁慕容叶青。” 赵瑗抚了抚额,这个死女人,就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办法,这种阴谋能随便说出来嘛。 宋羿嘿嘿笑了两声说:“第一种方法,没来之前,我们曾经考虑过,进了同里镇,发现行不通。” “怎么行不通?” “同里镇就像是个小王国,慕容叶青居住的慕容大院守卫森严,一般的高手压根进不去。那个秀水茶楼也是,能进去的都是同里本地人。即便是硬来,把他捉住了,或是当场致死,我们的人也出不了同里。而且,这只是其一。” 郭思谨惊讶道:“还有其二?” “慕容家的背景复杂,现在我们知道的他与安国公,荣国公,大将军,太后这些人都有牵连,死一个老头子不当紧,把他们一起得罪,就麻烦了。” 郭思谨望了眼身边悠闲喝茶的赵瑗,又对着宋羿肯定地说:“慕容小花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宝贝。” “没错啊。”宋羿嘿嘿一笑,说道:“把她娶了,眼前的问题不但迎刃而解,还拉到一批强有力的支持者。” 赵瑗言语不屑地接话:“当你觉得是天大好事的时候,往往是深井,掉进去,爬都爬不出来。” 郭思谨趔趄着身子,望着身边的赵瑗说:“你怎么总喜欢把人往坏处想?” 赵瑗冷哼了一声:“不往坏处想,早就喝饱水撑死了,还有命坐在这里喝茶?” 眼看场面要僵,宋羿赶快问郭思谨:“荆小白对慕容叶青的影响有那么大吗?” 郭思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荆小白和慕容叶青在一起的时候,你们见过吗?” 宋羿说:“没有。今晚是他第二次去见慕容叶青,第一次是他自己进的慕容大院。” “慕容叶青对荆小白十分亲切。”郭思谨看了眼赵瑗不悦的脸色,才又说话:“我当着慕容叶青的面,欺负了荆小白,慕容叶青不仅反感,还动了手。” “他怎么你了?”赵瑗猛一抬眼。 “他对你动手?”宋羿惊讶地问。 “我正拧着荆小白的脸,突然觉得胳膊一麻,手自动松开了。室内只有我们三个人,在我脚下有枚棋子。” 郭思谨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因一个孩子的玩闹,不惜对一个女子出手。这表明,荆小白对慕容叶青的影响,远比你们想像中的大的多。” 宋羿问:“你的意思是绑了荆小白,能令慕容叶青改变主意?” “还有一条好路,找到荆小白的父亲,许他一个高官,把田地换过来。”郭思谨望向了赵瑗:“官职这事的主动权在朝廷手里,想啥时候收回,寻个理由就收了。” 赵瑗把手放在了郭思谨腿上,说话的语气平直而又淡然:“这是一个世子妃能说的话吗?” 郭思谨没事似的,望向了宋羿:“你说呢?” “慕容叶青爱护一个见面不久的孩子,说明孩子的父母对他的意义重大。说不定能影响到他的决定。” 宋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许不是老三慕容旋,是他的老大,传说中私奔那个。家主之位,原是要传给他的。” 郭思谨惊讶道:“私奔?” 宋羿嘿嘿笑道:“这个故事有点长,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的。” 赵瑗手下加重了力道。好嘛,你俩聊的火热,当我不存在啊! 言情海 第66章 坏心思偷偷想。 风满楼是同里镇最大的客栈,饭食和住宿都贵的要命。 郭思谨站在天字号房间里,望着赵瑗挺拔雅直的背影,方才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讪讪地说:“两个人一间房睡不着呢,在船上一直没休息好。世子,再要一间房吧。“ 从包厢里出来,赵瑗就一路拉着她的手,一直把她拉到这个房间里。来之前说过的,要在外人面前表现恩爱。郭思谨就依他了。 赵瑗脱着外衣,慢慢悠悠地问:“为什么不想跟我一个房间?”这句话,他虽然说得很慢,也很轻,却带了不容置疑的口气。 与其说是问话,不如说是质问。质问的并不是她不想跟他一个房间的原因,而是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讨论这个需要花钱问题。 郭思谨抿了一下嘴角,望着她跟前的矮塌,细声细气地说:“这地方太窄,我睡觉不好,会掉下来的。” 天字号房是风满楼最贵的房间,最贵的房间住的客人非富则富,富贵人睡觉时也需要有人随时侍候着。 矮塌是丫头随从歇息的地儿。 郭思谨理所当然的想着,那是自己的地儿。不被重视的妃子也是妃子,不是随意就能差遣的丫头。 她宁可站一晚,也不睡他床前给他守夜。 赵瑗头也没回地说:“你睡床上。”说完,又加了句,“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我还要操心你。” 这狗男人咋会这么好心?难道他睡塌?郭思谨试探地问:“你呢?” “不用你管。”赵瑗拿了干净的衣服,就往外走:“我去浴房,你在房间里洗吧。待会儿有人把水送过来。” 郭思谨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然后赶紧上了床。听到敲门的声音,她又赶快把床缦放下。 反悔也没用,自己已经把床占住了。 赵瑗敲了两声门后,停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睡了?” 郭思谨睡意朦胧地“嗯”了一声。 灯光透过床缦,床里面的光线微微弱弱,轻轻地把裤子褪下,看到腿上又多一个伤痕。 这个狗男人啊!上次的还没完全好呢。 郭思谨在心里暗叹口气,换了衣服,刚要躺下,床缦突然被撩开,赵瑗手里拿着布巾递向她,清冷地说:“帮我擦一下头发。” “你拉别人床帘,不要先说一声的吗?”郭思谨惊慌道:“你怎么知道,别人当时在做什么。” 是啊。要是早一会儿,她正脱衣服,换衣服呢。不打招呼,也没有脚步声,让人没一点心理准备。 赵瑗把布巾掷在她头上:“快点。” 郭思谨扯下布巾,仰着脸气鼓鼓地说:“说好的到了同里,让我做个受宠的女人呢,刚才又拧我。” “谁让你当着外人的面,说不该说的话。坏心思自己想想就行了,能说出来吗?” “宋羿不是你的心腹吗?类似的话,你们不是也讨论过吗?” “我刚才说什么了吗?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上不了台面的话?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赵瑗坐在了床沿,催促道:“快点帮我擦擦,头发湿着难受的很。” 呵呵,说得自己跟正人君子一样。不过,也是,不了解他的人,都说他有君子之风呢。 郭思谨气恼地说:“你刚才拧我算什么?既然你做的事,都是见得人的,我明天就告诉宋羿,等回杭州,再告诉府里的人。” 言情海 第67章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赵瑗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死女人,真是不懂事,两人之间私密的事,怎么能告诉别人。 不要说是真说出去,这么想想都不对。 他有点生气:“你再不快点,我把你的头发也弄湿。” 这不是赵瑗第一次有人帮他擦头发,小时候赵母给他擦过,张贤妃给他擦过,宫女也帮他擦过。可是感觉不一样呢,正在他琢磨着哪里不一样时,头皮又疼了。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别人的动作都很轻柔,挑起一缕发丝,一点一点的擦试。这个死女人拿着布巾,满脑袋的乱胡拉,又揪又拽。 赵瑗把手背到后面,摸到了郭思谨跪坐着的腿,语调平和地说:“你轻一点,弄疼我了。” 这狗男人,又要拧她了。郭思谨丢掉布巾,推了他一把,就朝床里面挪。 赵瑗回头看她,绷着小脸,嘴巴抿得直直的,三分的委屈,七分的愤怒。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你一个大男人,总欺负我,有意思吗?”郭思谨气呼呼地说。 赵瑗更加不解了:“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呵,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还装这么像。郭思谨瞪着眼,愤愤在说:“上次拧的地方还没好呢,今天又添新伤,现在还想拧我。” 这个死女人,哪里还想拧她了。 赵瑗望着她的腿说:“让我看看哪里有伤。”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男人若是想做一件事,一般都能成功。女人力气小嘛!反抗也没用嘛。 原来的飞蛾颜色浅了些瘦了些,在它旁边又添了一只胖飞蛾。比翼双飞。 赵瑗望着飞蛾的时候,觉得飞蛾也在望着他,好像在对他说,世子,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有意的,你就轻轻摸了一下。 “你是不是为了诬谄我,自己拧的?”话脱了口,赵瑗有几分不自在,忙不迭地又说:“既然你受了伤,是不是我造成的,我都道歉。” 想到他说的道歉,郭思谨挣扎的更厉害了。但挣扎的效果微乎其微,虽然她已经用尽了全力。 赵瑗把她的两只手绑了,两只脚也绑了,裤子褪到了脚腕处,下面只穿了条小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 望着眼前扭动着身子的人儿。赵瑗好像看到了一条趴在岸上美人鱼。他没有见过美人鱼,听说过那种极美的生物,人面鱼身,生活在海里。上岸后,如果没有遇到怜惜她的人,就会灰飞烟灭。 他瞬间觉得,眼前这个翻腾的人,怪可怜的。拍了拍她应该长着尾巴的地方,温和而又热切地问:“你喜欢我什么?” 那日在沁园春,说他喜欢呢。当时他问了,她没有回答。自那以后,他每晚睡着前,就把自己的优点想一遍,思索她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最喜欢自己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优点很多,最大的优点就是性格好。他美滋滋地想,说不定,这个死女人,会说到自己想不到的优点呢。 郭思谨要气炸了,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停止挣扎后,恶狠狠地盯着他。 赵瑗捏了一下她通红的小脸,勾了勾嘴角:“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言情海 第68章 偷听。 翌日清晨,赵瑗在床上醒来。 左看右看,床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两条蓝色的布带丧气地趴在他旁边。 这是他撕了床单得来的。 昨夜他把郭思谨的手脚绑了,准备等她求饶后,就帮她解开,想看看她求饶,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呢。 这个死女人,一直不求饶,一句话都没说。 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他就在睡下了。正做着美梦,被人拱醒,郭思谨说,我要出恭。 他说,你给我道歉。 她问,道什么歉? 他说,昨晚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还有在德清时,你把我的腿掐伤了。 为了证明他不是没事找事,脱了裤子,把腿伸到她面前给她看。结的痂才掉,腿上粉色的疤痕还在。 郭思谨笨拙地翻了个身,给了他后背,又不理他了。 他想等等,她肯定得求他。心情愉快地等着,等着等着,睡着了。平日里,他睡眠浅,房间里稍有动静,就会醒来。 这次有人在身边,竟然睡得很沉。离开杭州大意了,他狠狠地拍了下额头,床上什么时候少了个人,也不知道。 风满楼一楼大厅里,宋羿和荆小白吃着客栈的免费早点,看到赵瑗面色阴沉地从后院走来,热情地问: “夫人呢?” 赵瑗四处看了一圈,才说话:“可能是出去散步了。” 宋羿又问:“去哪儿了?早饭吃了吗?” 赵瑗原本就不悦的心情,更不悦了,没好气道:“这是你操心的事吗?内宅的事归你管吗?” 宋羿愣了一会儿后,笑嘻嘻地说:“您老的宅子在杭州呢,这是平江府同里镇。” 荆小白开心的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宋羿好奇地问。 荆小白瞄了一眼坐在他们对面的赵瑗,小声对宋羿说:“你瞅他那脸色臭的,八成是他媳妇不要他,跟人跑了哇。” 荆小白烦赵瑗,就想说难听话膈应膈应他。声音虽小,但他敢肯定,赵瑗准能听得到。 赵瑗确实听到了,听到后,他有点坐不住了。 这个死女人,去哪里了呢?该不会回杭州了吧?想到这里,他无心等店伙计上饭了。 “我出去走走。” 赵瑗出了风满楼的门,就有个不起眼的灰衣人向他靠近,低声说:“世子妃在秀水茶楼的一号亭房。” 这是名暗卫。 此趟,赵瑗一共带了二十四名暗卫,暗卫中最精锐的力量,几乎全带来了。 他松了口气,没走远嘛。 来时,他没料到会和郭思谨闹别扭,只交待暗卫首领,保护的人多加一个,若是二人分开,立即分出一半人手去跟她。不用再向他请示。 很多事都坏在请示上,遇到意外,迅速做出对策,才不容易失败。 昨晚,他在窗口看到暗卫向他打手势,知道郭思谨顺利走出了茶楼,才把绑在椅子上的荆小白放了。 带着女人出来一趟,人不见了,或是伤了,那对于一个男人来讲可是奇耻大辱,是一辈子的污点。 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让发生的。 当时荆小白蹦哒的厉害,大叫道,以后不认他这个爷爷了,见面叫他赵瑗。 谁稀罕你这个孙子呀,想要孙子,我自己不会生啊,想要几个生几个。 赵瑗脚步悠闲地走到秀水茶亭的时候,郭思谨刚离开没多久。 昨夜她用牙齿把绑她手腕的布条,一点一点咬开了。解放了双手,脚脖子也就跟着轻松解放。 办完私事,不想回到床上睡觉,便穿了衣服出门。怕赵瑗醒了,又找她麻烦,一直轻手轻脚的。 同里镇是个好地方,没有京城所谓的宵禁,十二个时辰营业的地方很多。可是初来此时,除了风满楼,她就去过秀水茶楼。熟地方安心呢。 茶楼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容貌十分的俊美,进来的时候,郭思谨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但又确定是没有见过的。 她的记忆很好,尤其是人,几乎是过目不忘。何况是这么出色的年轻人。 郭思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我叫宫七。 郭思谨又问: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宫七说:十四年,十四年没有出过同里半步,之前我们肯定没见过。客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郭思谨问:慕容小花你认识吗? 宫七说:很熟。 郭思谨问:等天亮,你能把她约过来,一起喝茶吗? 宫七说:今日可能不行,她的心上人回来了。 郭思谨愣了愣,又问:别的客人来,你也是如此有问必答? 宫七说:看心情。 郭思谨嘿笑了一声说:看来今夜我的运气好呢。再问一个问题,慕容小花的心上人是谁? 宫七说:李慕。 李慕,乍听到这名字,郭思谨一时不敢和她认识的李慕联系在一起。慕容小花的心上人,居然是沁园春的老板李慕。 熟人呢,估计这事好办了。 天亮后,郭思谨按着宫七说的地址寻去。 走过三条街道两座桥,她在一个叫锦园的小院子门口停了。刚要抬手敲门,从院子传出一个温柔娇俏的声音: “阿翁要把我嫁给那个什么世子了,你也不管吗?听说他对媳妇很不好。” 郭思谨在门外抚了抚额,心道,这个声音应该就是慕容小花了。没听到说话的内容前,她想着听墙角是不雅之举,万不能干。 跟自己有关的,不雅也要听。 耳朵离门更近了,却听不到声音了,扒着门缝往里看。一堵爬满绿藤蔓迎门墙,挡了视线,啥也瞧不见。 正在郭思谨思索着,要不要敲门时,听到了李慕低沉和缓的声音:“你听谁说的?” “宫七。”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世子不是我的良人,不让我嫁给他。” 郭思谨又抚了抚额,瞬间对宫七好感又上了一个台阶,有眼光啊! 她认识的人中,提到普安世子,都是大为赞赏,说他才貌双全,豁达大度,做事沉稳认真有效率等等。 就是同他势不两立的秦太师,也说他为人可靠,有君子之风,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郭思谨有时候会想,传说中的普安世子,可能与她的夫君普安世子不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面对她的时候,那个卑鄙无耻下流阴狠喜怒无常不知好歹的小人就蹦出来了。 最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性格冷淡,不易相处,现在觉得他就是个有着神经病的狗男人。 “不愿嫁给世子,你可以考虑宫七,你阿翁不是一直想你嫁给他的吗?” “可我只喜欢你。”柔柔的声音里透的倔强。 半天后,李慕接话了,声音更加的低沉:“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会信的。你若是怕我阿翁阻拦,我跟你一起私奔,我们再不回同里。我大伯父跟人私奔后,就没回来过,我们也可以。” “都这么大了,还孩子气。别人听了,会被笑话的。” “这里只有你和我,又没旁人。” “门外有人。” 郭思谨一个激灵,站直了腰,抬手敲门。 言情海 第69章 世子心情很好。 郭思谨想象中,慕容小花是长大了的韩如意,是个天大地大,我最大,我行我素的小女侠。 不仅敢对男子表白,还要私奔永不回家呢,一般女子做不出来这样胆大的事。 面前这个温婉的淑女,郭思谨很难与方才说话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强势的人她不怕,再强的人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弱点,就能对付她。可是如此温婉的小娘子,怎么好意思主动去招惹? 郭思谨打量慕容小花的同时,慕容小花也在打量着她,片刻后,她雪白的小脸渐渐红了,有些费力地说:“你是李慕的朋友?” 郭思谨颌首道:“嗯。” 慕容小花戒备地说:“你来做什么?” 李慕端了茶从屋内出来,温雅笑言:“她来同里有事要办,看朋友是顺道。” 慕容小花暗自松了口气,朝着旁边竹椅示意:“姐姐坐。” 院子不大,房屋破旧,杂草丛生。他们坐的地方,是院内西侧的凉亭里。 郭思谨看了一圈后,望向了李慕:“前几天,我去了你店里,你没在。” “听伙计说了。”李慕一边斟茶,一边笑道:“以后怕是去喝不成酒了,沁园春关了。” 郭思谨惊讶道:“准备转出去?生意多好,可惜了。” 李慕端了杯茶放在郭思谨面前,又把另一杯推在慕容小花面前,缓言道:“最近户部盘查店内经营状况,店开的久了,难免会有各种问题,一查就都出来了。” 郭思谨怔了一会儿说:“等回了杭州,我帮你问问情况。我跟户部崔侍郎的夫人还算熟,能说得上话。” 李慕笑了笑,不客气地说:“麻烦了。这事若是过了,以后再去喝酒,帐记到我头上。” 很多人都是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一些。李慕恰恰相反,他不笑的时候,眉眼凌厉,很有气势,一旦有了笑意,凌厉不在,就成了普通的人。 不,不是普通人,是普通的仙。 温雅清淡的气质,像是常年修道,继而飞升的神仙。得到了自己想到的东西,享受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郭思谨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的日子过得舒服自在,跟他在一起也很自在。 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某个姑娘热烈地爱慕着。 郭思谨把目光从李慕脸上移到慕容小花脸上,慕容小花五官清秀,气质恬静,典型的江南美人。 郭思谨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她往普安王府里推,不是害了她吗?即使没有自己,还有韩如意呢。 慕容小花对视上郭思谨的目光,转头对李慕说:“你还没介绍你朋友,也没给你朋友介绍我。” 她的话将落,郭思谨说:“我叫郭思谨,是普安世子妃。我知道你叫慕容小花,是同里镇的小公主。” 慕容小花刚落在郭思谨脸上的目光,又转向了李慕。 李慕冲她笑着点了个头。 慕容小花坐直了身子,冷冷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的吗?” 郭思谨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你认识韩如意吗?” “认识。” “她与普安世子有婚约,前几天我同她打架了。”郭思谨无视面前二人惊讶的眼神,继续说:“你能打过她,还是打过我?” 慕容小花对着李慕毫不犹豫地说:“我都打不过。”接着又望向郭思谨,“韩如意在同里,你是来找她的?” 郭思谨笑道:“我找她做什么,我是来看着我夫君,免得有人打他的主意。过了门,我没办法,没过门前,那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想接近我夫君,想都别想。” 赵瑗在锦园门口路过了一趟,刚好听到了郭思谨最后一番话。 他心里暗骂,这个死女人,都告诉她了,有些话只能心里想想,不能往外说了。 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还是啥都给别人说。 不过,这话听着挺顺耳的。感觉自己就像个宝贝,被人揣在怀里,看得死死的,不让别人摸,看都不让看。 想到这里,赵瑗后悔了。昨晚为什么要等她求饶呢?和一个爱慕自己的人,分什么高低。 卑微的爱慕着一个人,得不到回应,就够可怜的了,还欺负她。 坏人啊! 宋羿说的没错,自己就是个坏人。 可是,可是…… 唉……算了,今晚另想别的办法吧。 赵瑗一路心情愉快地走回风满楼的时候,才想起早饭还没吃。 一向人声嚷嚷的风满楼大堂,此时空荡荡的。除了宋羿,荆小白外,就只有平江知府李临江。 李知府大约四十多岁,清瘦俊雅,相貌堂堂。 经界法,就是他提出来的。 制度条律是好,可是推行困难。朝廷派来协助他的官员,换五轮了,收效微乎其微。 李知府曾头疼地说,平江府情况特殊,要不然经界法先从别的省推广? 有人反驳他,你说从哪开始?你找的事,你自己都搞不定,谁还能搞定,哪里情况不特殊? 南粤府占地最大的人家,是吏部尚书的亲哥哥;安庆府占地最多的是秦太师岳家;洪都府的是魏国公的连襟…… 他们加起来,还没慕容家的田地多呢,况且哪家的背景不比慕容家的深厚强硬? 把反驳人的很多话,用一句话解释:经界法在平江府推行不下去,别的地方,想都不用想。 李知府再无话可说。 这一年多来,原本白了一半的头发,白了净光。 他清了场子,是为了行拜见大礼。世子微服到此,他当着众人的面拜见,不是自找麻烦吗? 可是不仅要拜见,还要诚心诚意的拜大礼,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普安世子办不成的话,更没人愿意再来接这份差事。 自己这项奏呈也就等于是黄了。 经界法是和天下的富人做对,多少达官贵人恨着他呢。万一哪个御史参他一本浪费人力财力,劳而无获。其他人的折子一哄而上,自己脑袋保不住是小事,还会牵连到家人呢。 经界法若在平江府推广开来,再向全国推广,那就是名留青史的大事! 赵瑗看到满头白发的人,向他行大礼,快走了几步,上前扶了李知府的双臂,诚意十足地说:“李大人此举乃是为国为民,能助大人一臂之力,晚辈荣幸之至。” 李知府听了这话,泪差点没掉出来。听京城里的朋友说,官员都派不动了。意气风发的来,灰溜溜的回去一两拨人,还有热血之人想着他们不行,我行。来来回回五拨了,谁还原意接这烫手的差事呀? 赵瑗这句为国为民,让他放下心来。有这样的想法,就说明愿意去做。再加上那句晚辈自称,是对他的尊重,尊重就是肯定啊! 普安世子此时肯定他的做法,那就是圣上对他的肯定。 在大家都不看好的他的时候,圣上仍是信任他的。 李知府颤声道:“世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官以及平江府所有人马,随时听从您的差遣。” 言情海 第70章 矛盾呢! 新田书院。 慕容然席地坐在桐树荫里,知了在树上嘶鸣,蚂蚁在衣袖上散步,鸟鹊在枝叶间跳跃…… 外界的一切,好像丝毫未能打扰到他看书的兴致。 四十三岁的慕容然,温润儒雅的气质里,带着淡淡的疏离,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清高之人。 慕容然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确实都是在读书。年轻时的志向就是“状元戴红花,鲜衣驽马,一朝看尽汴京花。” 天不遂人愿,当年烽烟四起,朝廷左右扑火忙得手忙脚乱,春闱取消了。 国家动荡,家庭也动荡,阴差阳错,他接管了慕容家的生意,成了慕容家的家主。不喜欢的事,他做得尽心尽力,四处奔波着为了钱财忙碌。 后来,北方外敌入侵,国家彻底乱了。他逐渐收拢了各地的店铺,转化成了金银,拿出了五百万两银子,给了急需要用钱的人。他担心父亲万一知道了,会不高兴,对外声称是一百万两。 万一的事,往往都会发生。父亲知道后,斥责了他,说那是慕容家几代人的心血。 两年后,那个急需用钱的人,在三弟的陪同下,又找到了他。他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答应给他们资助。 这样的大事情,应该让父亲知道,可是父亲知道后,肯定会不同意。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用钱买地。 当年兵荒马乱,流民四起,很多田地无人耕种,他以高于市面十倍的价钱购进大量的土地,契约签的是永不征税,变相的把钱给了别人。 那是慕容家几代人的积蓄,当年富可抵国的慕容家,所有的现银,最终成了国家的。 千疮百孔的朝廷,在财力的支撑下,慢慢开始运转,并逐步稳定繁荣。 谁能未卜先知呢?签契画押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朝廷能坚持几年呢。还好,慕容家的心血终是没有白费。 当年那个急需用钱的人,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 为此,父亲同他决裂,罢了他的家主之位,十五年来,再未同他说过一句话。 若有人问他,这件事,后悔吗? 他不知道答案。 现下里,朝廷要用市价收回田地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两个人能明白父亲当年的愤怒,他一定是其中之一。经营的辛苦,他有切身的体会,那是几代人的辛苦,成千上万的慕容家人努力奋斗的成果。 慕容然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仔细听近处朗朗的读书声,朝气蓬勃的声音,是那样的悦耳。 他想,如果大哥回来就好了,家里的一切也就会好起来了,钱财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慕容然没有觉察。 一位穿着天蓝色学子服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低下身说:“先生,有客来访。” 慕容然终于从思绪里走出来,仰头眯着眼问:“你认识吗?” “一位是李知府,另一位是位俊朗贵气的年轻人,前几天来过院里。”少年迟疑了一下,又说:“李知府对那年轻人很尊重,应该是从杭州来的。” 慕容然温和地说:“知道了,你先把他们带到会客厅,把茶泡上。我洗个脸,换件衣服就去。” 新田书院的会客厅不大,一张矮几苇席,几乎占了小半个的地方,另外的地方,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新旧不一的书册。 赵瑗席地坐了,看着李知府上下翻动着书架上的书。 “世子,您听说过慕容谨这个名字吗?”还没等赵瑗接话,李知府自顾说道:“是慕容家的老大,我同他还算熟。老二当年足不出户的,仅见过两次。说起打交道,也就是从去年才开始的。” 赵瑗来了兴致:“私奔那位吗?” “看来世子听说过。”李知府慢笑了一声说:“私奔次日,我还在平江府的客栈里见过他们。” 赵瑗兴致更大了:“跟他一起私奔的人,你也见过?” 李知府拿了一本书,坐在了赵瑗旁边:“当然见过,还说过话呢,是个少见的美人。二十年来,我再未见过像她那样美貌的。”他的表情似是在回忆,“眼睛很大,像是一汪清澈又深沉的湖水。” 赵瑗想说他形容的有矛盾,看到方才带他们来的少年,端着茶水进来,便换了话:“你家师母在书院里住吗?” 少年低眉敛目道:“不在。” 李知府纳闷世子问人师母做什么?听到赵瑗轻快地笑了一声后,说道:“他们家里离这里远吗?” “不远。” “我夫人也来同里了,有时间约你家师母一起吃饭。” 李知府更纳闷了,这话要说,也是同慕容然说呀,跟一个跑腿的讲什么讲。 赵瑗原本心情愉快,听到李知府夸赞别的女人长的美,心里有点小别扭,二十年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夸张了吧。 二十年未见,那是你没见过。 你若是见到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知府不知道赵瑗正对他腹诽呢,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他问道:“世子,在这之前,您听说过慕容然吗?” 赵瑗第一次听到慕容然的名字,是在两年前的琼林宴上。 那年的状元出自建康王氏,榜眼是刑部尚书的儿子,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所在的坐席,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相比之下探花郎就显普通了。 赵瑗来到探花郎秦观席位前坐了,诚意地说了些赞赏以及恭喜的话。新晋进士们被人恭喜,通常会激动的感恩,譬如感谢朝廷,感谢圣恩。 当时探花郎说,秦观能有今日,要感谢恩师多年的照顾和栽培。 赵瑗觉得他这个人很特别,破例与他多聊了几句,知道他的恩师叫慕容然。 赵瑗见到慕容然,是第一趟来同里镇。在慕容叶青那里碰了硬壁,就想着找找其他门路,打听到有个儿子在附近开了家书院。 看到新田书院四个字时,赵瑗才把这个慕容然,与两年前秦观口中的慕容然联系在一起。 慕容然冷淡地接待了他,平淡地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进过慕容大院了,帮不了他。 当时赵瑗对他的印象很不好,对学生倾心倾力,对家里的事漠不关心,对国家政令漠不关心。 不是君子之道。 后来,赵瑗了解到慕容然更多信息后,为自己当初的想法,感到愧疚。再次来拜访,就颇为客气。 但慕容然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 今日刚见面时,慕容然表现的同以往一样,礼节到位,话语稀少。赵瑗仿若不会看人脸色似的,从李知府拿的那本书说起,侃侃而谈。 整个书院,学问最高的就是慕容然,平日里他的论语是对是错,都无人置喙,想找个畅所欲言的人都没有。 初坐下,赵瑗的话语,他虽然感兴趣,但也基本不接话,只有赵瑗特意问他的看法时,他才敷衍两句。 眼看着,一个时辰过去了,赵瑗谈论的仍只是学问,半句俗事没提。 这种情形,对于慕容然来讲,就好比在他饿极了的时候,面前摆了一盆子红烧肉,赵瑗喊他一起吃,他以为赵瑗有啥图谋,便摇头拒绝。 赵瑗吃了半盆子了,仍只吃。他咂咂嘴,忍不住了,也掂起筷子戳几口。谁知,越吃越想吃,吃了也没啥不良反应,别人也没让他付钱,更没让他还肉,于是就放开了吃。 赵瑗自小读书,但凡读书人读的书,他都不同程度的读过,还有不同的老师给他讲解过,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狭小的会客厅,不同年龄的两个人,经史子集,天南海北,谈论得热火朝天。一直谈到日上中天,仍是意犹未尽。 李知府年轻时是个纨绔,书没读多少,也插不上话,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布茶,自己喝茶。 茶喝的多了,容易饿。饿得头晕眼花的李知府,在赵瑗端杯喝茶的空隙,赶忙说想体验一把学子生活,想去饭堂吃饭。 赵瑗才发觉饥肠辘辘,想起早饭还未吃。 没有腥荤的饭菜,三人吃的都很香。 阴天闷热。 饭后没再回会客厅,而是去了早上慕容然坐的地方。赵瑗依旧兴致勃勃,接了上午的话题,继续论道。 年纪大了,体力便跟不上了。半下午的时候,李知府实在撑不住,倒头在苇席睡着了,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了嘛。 慕容然也是一摇三晃的,他有午睡的习惯,放下饭碗就困,强撑了这一个多时辰,困得已经听不见赵瑗在说什么了。 赵瑗看看躺着的人,再看看摇晃的人。 “先生,我去去就来。” 慕容然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等赵瑗从茅厕出来,慕容然已经躺在苇席上打呼噜了。 好嘛,三个人两个睡着了,我也睡吧。 “先生,您醒醒。” 赵瑗是被喊话声吵醒的,喊话的声音很轻,但他睡眠浅,稍有动静便醒了。 “老爷子在秀水桥头跟人下棋,开了大场子,很多人围观,院里的人都去看了。”先前领他们进来那个少年说。 才坐起来的慕容然淡淡的应了一个“嗯”,这时李知府也醒了,赵瑗便提出告辞,说是后面的时间,跟人另有约。 走出新田书院。李知府揉着眼睛,装着随口一说的样子: “世子,我看您和慕容然挺能聊得来,他有个闺女长得还不错,您要不要把她收府里?人生难得一知己嘛,亲上加亲。” 言情海 第71章 紧张啊。 李知府偷瞄了眼赵瑗,赵瑗背着手东看西看,脸色未变,他便大着胆子又说: “慕容然有几百门生,十多名进士,一名探花,明年说不定会出个状元呢。他本人也是举子出身,有这样一门亲戚,也不错哈,哈哈……” 赵瑗低头看了一眼李知府,叹了口气说:“是不错,只是可惜了。” 李知府激动地问:“可惜什么?” 当然激动啊!若是赵瑗成了慕容家的女婿,眼前的问题,不就好商量了?只要慕容家能拿下,别的小虾小蟹谁还敢与朝廷政令唱反调? 经界法,就顺顺当当的推行下去了。 慕容长青那番话,他不知道呢,知道了更要激动。 赵瑗又叹了口气,慢慢悠悠地说:“世子妃善妒,她说我要再娶谁,她就吊死在谁在门口。为了一己私利,惹别人伤心难过,也不太好嘛,做人要心存善念,做事应以善为本。” 李知府:…… 大老远跑这里,一通胡侃乱说,没有图谋才怪。身居高位的,个个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 过了片刻,李知府不甘心地问:“今日世子来访,所为何事?下官愚钝,一时没看出来。” 赵瑗长长叹了口气:“无事。近两日有些烦闷,想找个人聊聊天。” 李知府:…… 两人相处谈心,就好比鼓掌。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我热气腾腾的伸出手了,你把手藏袖筒里,还咋玩? 李知府无力再说话,二人一路沉默地到了秀水河,沿着秀水河又行一段路,远远便望见桥头边围满了人。 天很阴,感觉伸手一握,能从空气里抓出水来。 “世子猜猜看,会是什么人在同慕容叶青下棋?”李知府忍不住又开了口。 赵瑗脑海里闪现了一个人,又立马把她否定了。慢言慢语:“猜不着。” “慕容叶青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心思缜密,又大开大合,他四十五岁学棋,半年后赢了他的老师,一年后,便再未输过。” 这条消息,宋羿告诉过赵瑗。 昨晚,他知道郭思谨顺利走出秀水茶亭时,没有多少意外。很多时候,赵瑗和宋羿得到的信息差不多,但判断却不尽相同。 就拿昨晚那件事来讲,赵瑗是这样想的,从年龄上来讲,郭思谨在慕容叶青面前是小辈,一个名望颇高的人,断不会去为难一个小女子。 年龄大的人不可怕。年纪大的人思虑多,顾虑也就多,不会逞一时之快,而不去想后果。 但以防万一,还是把荆小白扣住了。 郭思谨说平局,这令他意外。这个死女人,居然会下棋,棋艺还这么好。 正在他寻思着要不要改变对她的看法时,她对宋羿说了怎么下的平局。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死女人。 郭思谨说,她执黑先行,接下来,慕容叶青下哪里,她也跟着下哪里,一模一样,不分胜负。 她这人咋这么坏呢? 赵瑗望向河岸上的柳树,树稍静止不动,没有一丝风,难怪这么闷。自己吧吧的说了大半天的话,身心疲惫。 也不知道那个坏心眼的死女人,这会儿在哪里凉快着呢。 他突然觉得暗卫还得多调教,没一点眼色,都快一整天了,也没人来向他报告。 “李大人,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的人就在前面。”赵瑗斜了一眼李知府说。 “他们在哪儿?” “右前方,大槐树上。” 宋羿选的位置特别好,能看到下棋的场景,又能看到从四方聚拢而来的人。 待赵瑗走近了,他低着头问:“我下去,你上来?” 不是他不想早些下去迎接啊,他一下去,位置就被人占去了,树上坐的都是人呢。 “你又看不懂,凑什么热闹?”赵瑗负手仰着头朝着树上说话。 宋羿的右侧探出个刺猬头:“你媳妇跟人下棋的哇。” 荆小白这一声有点响亮,树上的人看过来,树下的人也看过来,刚走出几步远的李知府停下了脚步。 慕容叶青跟谁在下棋,他对此是有些兴趣,但更有兴趣的是,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了,明日劝说世子与他一起去另外几家再谈谈。 嚯,是女的在和慕容叶青下棋呢,那看一眼吧。 李知府一回头,看到方才说话的小崽子正望着赵瑗呢。 什么情况?世子的媳妇?世子妃?彪悍的世子妃? 要看看。 李知府抬起手来,高声热烈地招呼:“赵公子,我带你去桥头茶铺二楼,那里观棋位置好,您在这里稍候一会儿,我先去让他们腾位置。” 一个地方的性格,往往取决于核心人物的性格。二十年前,慕容叶青迷上下棋后,同里镇就刮起了对弈风。 秀水桥南头那是摆擂的位置,桥头茶铺在这里看到了商机,专业培训了一批人。有人挤到前面看,然后把下棋的位置,通过手势传递出来。 坐到茶铺里,就能随时看到棋盘上的实时状况。 李知府带他们的这个包厢位置最好,能看到下棋的人。 郭思谨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男式长袍,长发梳髻,插了一枝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玉簪。既是如此打扮,也明显能看得出是一位女子。 怀里鼓鼓的嘛,再就是哪有男子这么白嫩的? 她白皙而精致的手指,宛若一枚枚上好的羊脂玉,中指与食指夹起一枚黑色的棋子,优雅地落在棋盘上。 赏心悦目。 周围一堆人里,有一部分是不懂棋的,但纯粹的看下棋,也觉得很美呀,也不耽误知道最终谁输谁赢呀。 反正到结束时,有人会说结果。 场外场内,都开了盘口下了注。 这是一场神奇的下注,目前押郭思谨赢的人占去了八成,图个乐子嘛,大都希望她能赢嘛。总看慕容叶青那老头子赢,都看烦了。 但是押慕容叶青赢的钱数是郭思谨的几十倍。想赚钱的,当然押慕容叶青了。 赵瑗踢了一下宋羿的座椅:“去把小鬼子押上。” 宋羿正在荆小白的讲解下,琢磨是咋算地盘大小呢,赵瑗的话,他没思索,直接问道:“咋押?” “给店家说,若是我们的人输了,就把小鬼子赔给他;我们的人赢了,今天的茶钱给我们免了。” 李知府看看赵瑗,又看看宋羿,忍不住的问:“小鬼子是什么?” 赵瑗从碟子里拿了颗炒豆,掷在了荆小白头上:“就是这个小崽子。” 宋羿站起身说:“我去把我押了吧。” 荆小白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对赵瑗说:“你这个人太坏了哇,棋盘都不看,对自己媳妇的输赢不关心,当心她真跟别人跑了。” 李知府惊悚地看了眼荆小白,把头歪在了靠椅上,我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见,恩恩怨怨与我无关。 赵瑗抄起手臂,不屑地说:“输怎么了?输了才正常。我们又不是输不起,慕容叶青敢提出过份的条件,我就把你摁河里淹死。” 荆小白望向宋羿:“我们另寻门路吧,跟着没道义的人混,没前途。” 李知府刚刚把眼睛闭紧了,听到赵瑗说:“李大人,下棋的人眼睛大,还是你说的人眼睛大?” 李知府犹豫了一会儿睁开眼,装着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问:“哪个下棋的?” 难怪经界法推不下去呢,这种不会察颜观色的笨脑袋能做好事吗?赵瑗有点不情愿地说:“女的。” “太远了,看不清。”李知府站起了身:“下官现在就去看。”说完,快步往外走。 赵瑗把头转回这边对宋羿说:“你站着干什么?快坐下。扰得我心慌慌的。” 荆小白撇了撇嘴。 赵瑗表面看似轻松,其实心里很不踏实。对于下棋这件事来讲,他看不懂过程,只看最终的结果。 过程煎熬啊!除了没话找话说之外,还有什么能消磨时光的?难不成把荆小白抓起来,吊打一顿? 是挑战,就有条件。 今天这场对弈是郭思谨提出的挑战,她的条件是,若是她赢了,请教慕容叶青一个问题。 慕容叶青赢了,她帮他办一件事。 私下里论输赢,赵瑗担心有万一提出过份条件的可能。这种公开的挑战,慕容叶青不会也不敢过份。 但是输了,总是不好听。赵瑗考虑的是,日后别人知道他的世子妃在同里公开输给别人过,影响太不好了。显得她这个人张扬,不知高低进退。 如果是赢了,那就大不一样了,将会传为美谈。 他需要一个名声没有任何暇疵的世子妃,最好什么都好,这样才能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赵瑗想到这些的时候,心惊了一下,慌忙坐直了身子,望向宋羿和荆小白。 两个人都专心盯着棋盘看呢,没关注他,更不会想到他此时的想法。 东瞄西看,心情似汪洋里的一叶小舟,起起落落的沉浮。不多时,赵瑗听到了外面的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包厢的门从外面推开,李知府气喘吁吁地说:“下面的人在议论,我们的人要输了。” 言情海 第72章 我给世子开路。 赵瑗狠狠地剜了李知府一眼,什么我们的人,是我的人。 一路上李知府都在琢磨这句话,究竟怎样说。不能称世子妃,更不能直接叫名字,还能怎么称呼。谁能教教他? 宋羿指着棋盘说:“黑子还多的很呢,哪里要输了。” 荆小白挠挠头,问两个执棋小哥:“你们说呢?” 执棋小哥摇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小哥轻声说:“我们也不懂。” 荆小白望向李知府:“你懂吗?” 李知府理直气壮地说:“整日公事忙得脚不沾地儿的,哪里有闲心思琢磨这小玩意。” 荆小白叹了口气,敢情这屋内六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懂。 赵瑗不想谈论棋的问题,他问李知府:“谁的眼睛大?” 李知府觉得在上级面前,应该实话实说,这样才显得人诚实可靠。于是说:“私奔那位的眼睛大。” 荆小白猛地一扭头说:“你说谁?” 李知府指着荆小白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说:“那位的眼睛像这个小鬼子的一样大。” 赵瑗不甘心地问:“那谁更好看呢?” 当面夸赞他媳妇好看,那不是明摆着拍马屁吗?世子也许这是借机考验他人品呢。李知府思索了一番后,才开口:“那位的。” 这个眼瘸的白头翁。赵瑗不想理他了,踢了一下荆小白的椅子说:“讲讲棋盘上是情况。” 荆小白眨巴着大眼睛问:“你们在说谁?” 赵瑗探身照着他的脑袋打了一下:“别废话,赶快说,怎么快输了?有什么办法救救场吗?” 荆小白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棋盘说:“慕容叶青一路烧杀抢掠,攻势很猛哇;你媳妇比较保守,每一步都很小心。” “说重点,讲直白一点。“ 荆小白挠挠头说:“就好比双方各领了一队兵打架抢地盘,你媳妇派出了九十八人,死掉八个人了,慕容叶青派出了九十七人,一个还没死。” 赵瑗说:“九十人对九十七人,也不一定会输。” 荆小白眨了眨眼,接着说:“人少霸占的地方就小了哇。” 宋羿望着棋盘说:“不一定,十个你,也抢不过我一个。”说完,转回头,寻求赞同,“你说呢?” 旁边没人。 赵瑗和李知府已经出了包厢。 荆小白看着一前一后的人影消失在楼梯口,回头对宋羿说:“我的好爹爹,如果今日是你媳妇,我有办法不让她输,慕容叶青还得向她赔礼道歉。” 宋羿阴晴不定地看了荆小白半天,才问:“什么办法?” 荆小白一脸认真地说:“我去把棋盘掀了,再把慕容叶青拖走。”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两个执棋小哥,同时咧了咧嘴。敢掀慕容叶青棋盘的人,已经出生了?同里人都认为,毕生都看不到有胆子掀他棋盘的人呢。 话说,这个直接又暴力的方法很好,不是吗? 可惜啊!这么好的办法,赵瑗没听见,他已经到了楼下。 “我给公子开路。” 瘦瘦的,满头白发的李知府冲进人群,两边的人顿时骚动起来。有翻白眼的,有低声唠骚的,还有人被踩了脚,小声咒骂的…… 难怪呀,知府也不是人人都认识的。谁能想到知府大人像个无赖似的,不懂得先来后到的硬挤啊。 赵瑗抬起胳膊放在额头处,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另一只手抓住李知府的后衣襟,跟着他一步一步的艰难前行。 千辛万苦地越过重重人墙,终于挤到最里面,首先入眼的是慕容叶青的一张沟壑纵横的笑脸,再看他对面的人,郭思谨表情专注,中食和食指夹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里。 黑色琉璃石的棋子,映得执棋的手指莹白细腻,像是一幅优雅的水墨画。 一帮臭男人。 赵瑗想拉了那只手就走,管它什么输赢呢,我的人,是让你们当猴看的嘛,你们有这个资格嘛。一帮草民。 这时人群里又一阵骚动。 “大哥姐姐们让一下,借过,借过。” 赵瑗一抬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高举着一把荞麦花挤了进来。对着郭思谨说:“公子,公子,我家哥哥送你的,提前祝贺你心想事成,寿比南山。” 观棋不语,真君子。不能语,但能笑。 人群里一阵大笑。 穿了男装就是男人了,用一只眼,就能看出来是美貌的小娘子。还有啊,人家才多大,最多不过二十吧,还寿比南山,咋不说福如东海呢? 郭思谨对骚动的人群,视若无睹,接了花对小男孩嫣然一笑:“谢谢。”说完,又把目光放在棋盘上,须臾,指间的棋子落下。 “多谢老先生承让。” 慕容叶青低头看棋盘。 赵瑗瞄了一眼棋盘,又看向了郭思谨。我不懂棋,但我会看脸色,看这小女子的表情,应该是赢了吧? 只是,这把花是哪根葱送的?不对,这哪里能算得上花,明明是野草,没品味。 赵瑗朝郭思谨伸出了手,笑颜如花:“来,我先帮你拿着。” 此时,慕容叶青抬起了头,他笑得更灿烂了,满脸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坦然地说道:“我输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嘈杂之声大起: “不是胜负还未分吗?” “白子比黑子多呀。” “咱俩换换位置,让我看,刚才还是黑子占尽优势呢。” “再走两步,白子劣势尽显,再走五步,白字无路可走。” “哈哈,赢钱了,待会儿去喝酒。” …… 郭思谨把手里的花,递向赵瑗后,站起身,抱拳对慕容叶青施了一礼:“有个难题一直困扰着我们家,听闻老先生足智多谋,特意来讨教方法。” 骚动的人群,一下子又静了。这么郑重其事的提出来,肯定是大问题,跟着听听。 慕容叶青端了脚边的茶碗喝了两口茶,把茶碗放回地面上,才说话:“你说。” “我家有十亩水田,一直挂在了范举人名下。一个月前,范举人把我家的水田抵出去了,怎样才能把水田讨回来呢?” 言情海 第73章 那个神经病。 郭思谨的话刚落,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伸着头,急等答案。这个问题,跟自家也有关系,自家的田,也在别人名下挂着。 李知府更是急等答案,世子妃家的田不可能挂在别人名下。杭州城里的重要人物背景,哪个他不知道?郭俭是进士出身,本身就不用纳税。 她这么问的目的,肯定是与经界法有关。 李知府不住的朝赵瑗打眼色,意思是,接下来要不要下官我帮什么呀?可惜赵瑗根本没看他,赵瑗的目光一直在郭思谨那里呢。 郭思谨比一般的女子略高一些,身材纤瘦而不失丰腴,白色的文士服被她穿得亦男亦女,别样风流。 此前,赵瑗虽然表现得对郭思谨漠不关心,看到她时,眼皮都不会多翻一下,但还是能看到她的。 而且赵瑗的审美观正常,他看到的郭思谨跟别人看到的基本相同,那就是郭思谨长得很好看。 但今天格外不同呢。 就好比他一直以为她是朵美丽娇弱的海棠花,现在突然发现她是朵华贵清雅的白玉兰,优雅而款款大方,有着一往无前的孤勇。 在赵瑗琢磨着这小女子也不像白玉兰,白玉兰没她看起来有韵味,更没她赏心悦目,听到慕容叶青淡淡地说:“找出人证物证,证明水田是你家的,到衙门递状子。” 郭思谨立即接话:“找不到人证,大家都不愿意得罪范举人。也没有物证。为了能减免税赋,去年县里清查土地时,把地契改成了范举人的名字。” 慕容叶青瞄了眼揪扯着荞麦花的赵瑗,又瞄了眼他旁边的李知府,接着问:“当初做这件事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郭思谨垂目说:“范举人的口碑在我们那里一向很好,田地在他名下挂了十多年了,从未有任何问题。” 人群又安静下来,地方不同情况却近似,去年到今年年初,平江府一直在清查土地归属情况。 李知府兴奋了,苦口破心的给你们讲,把田地挂在别人名下的坏处,就是不听。 看,有地方出事了吧。一帮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刁民。 慕容叶青抖了抖脸上的折子,呵呵笑道:“这个问题是你的一盘棋换来的,答案便只能告诉你。” 人群更静了,只要你开口,我们就有听到的可能。 慕容叶青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看着郭思谨问:“听到了吗?” 郭思谨看了眼四周,随即变了脸色。人群里的眼神是等待的,神态是侧耳倾听的。而她分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她和慕容叶青之间隔着棋盘,中间至少可以站三个人。 郭思谨神色稍怔了怔,换上了笑脸:“这三个法子,晚辈认为都不妥。我家有读书人,日后若是考了功名,朝廷到地方调查到家中有劣迹,会影响到仕途发展,得不偿失。” 慕容叶青笑了笑说:“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个规矩?” “这是条不成文的规定,没有形成条律,近两三年,却一直在实施着。”郭思谨望了眼李知府说:“不信可以问我们平江知府李大人。” 李知府连连点头称是,然后扫视了一圈伸长脖子的人群,清了清嗓子说: “但凡家中有恶性打架斗殴的,吃过官司的,日后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家中所出官员的发展。目前朝廷考核官员,风评这一项至关重要。” 慕容叶青又呵呵笑了两声,然后问:“看公子打扮气质,不是像小家小户的种田人,今日拿这问题来问,是有什么目的吗?” 郭思谨面不改色地说:“家父行商,生活富足了,不想再做那些投机的事。这不,要把挂在别人名下的地收回来嘛,谁知中间出了岔子。” 李知府赶忙直腰仰脸地对众人说:“谁家的地在别人名下的,回去好好掂量。尤其家里有读书人的,等哪天做了官,同僚们知道了家里曾为节省一点税银,做些耍小手段的事,那便不好了。” 慕容叶青站起身,对赵瑗颔首一笑,挥了挥手说:“都散了吧。” 这事若是两个普通人一问一答,大家肯定以为是在做戏,朝廷正在搞经界法,这明显是在做宣传。 但是有慕容叶青参与就大不一样了。在同里镇这个地方,说话不要说比知府管用,比皇帝都管用。 他要是出面说,不能把地挂在别人名下,早就没人挂了,没必要绕这个圈子告诉大家。 出了事,他都解决不了,看来难办啊,这田是不能再挂在别人名下了,回去赶紧给二伯大舅子三婶子们都说说。 尤其是新田书院的学生们,更是焦虑,寻思着赶紧把这个消息通知家里的人。 人**头接耳着,向四处慢慢移动。 慕容叶青指了指李知府,又看了眼赵瑗,才转身离去。 赵瑗把荞麦花丢在地上,踏着花枝走到郭思谨跟前,从袖子里扯出手绢,递向她:“来,擦擦脸。” “我有。” 郭思谨慌忙去掏自己的袖袋。 赵瑗走向她,一只手臂挽着她的肩,一只手提了帕子,就往她脸上招呼,声音温柔的能甜出蜜来: “以后不要再做这劳心费力的事了,去茶楼里喝茶闲聊,嗑着瓜子听评书,不好么?你若是喜欢下棋,我叫人来下给你看,你想让黑棋赢就让他们下黑棋赢,想让白棋赢咱就白棋赢。” 赵瑗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显得故意张扬,又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到。尚未走远的人,频频回头,感慨万千。 一对璧人呢!原来听说男才女貌是完美的结合,今天才知道,男女双方才貌双全,又恩爱情深,才算得上是完美。 其中有两人曾以为这个小白脸是李知府娇客的,想打自己的脸,如此气度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权势看上丑姑娘嘛。 当然,也有人听了无动于衷的,比如慕容叶青,他不但没有回头,脚步都未顿一下。 李知府就不一样了,他抖了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把目光别到一边,看人看树看风景。看你侬我侬之事,眼睛是要长针眼的,这双雪亮的眼睛,还要留着搞经界法呢。 不远处的荆小白,仰脸望着没什么表情的宋羿小声问:“那个神经病又发什么神经呢?他不是要休了大郭,娶如意姐姐的吗?” 言情海 第74章 世子说了算。 方才宋羿也想挤进来看,荆小白说是里面汗臭味太重,拖着他不让他往里走。 这时李知府发现了他们,快步向他们走来,低声说:“我要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待会儿你们同世子说一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挂地这一项,算是好办了。谁要再不听,就说是慕容叶青说不能挂地了,出了事解决不了。 呵呵,传话这种事,历来都是越传越变样,越传越离谱。再加上他专门找几个人刻意宣传造势,还怕大家不信? 世子和世子妃忙着呢,他就不打扰,感谢的话,等把慕容家的田收了一并的说。 赵瑗拿着丝帕,先是轻沾了铺满细密汗珠的鼻子,又抚了抚潮湿的额头,接着把贴在脸蛋上的几根头发撩到耳后。最后把目光落在红润的小嘴上。 郭思谨仰头望着赵瑗呆住了,他手指揉捏着她的耳垂,指间帕子上的木叶香悠悠荡荡的萦绕着她。她皱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刚想要挣脱,赵瑗低下身,俯在她耳边说:“要表现恩爱的嘛。”两个人离得很近,脸颊贴在了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热乎乎的温度,闻到彼此特有的气息。 赵瑗咬了一下嘴唇,想再进一步做点什么。 他斜眼往天天瞟了瞟,唉,怎么还不天黑呢?或是下雨也行啊。 豆大的雨滴往下落,一滴,两滴…… 路上的行人,开始急步快跑。 赵瑗把头脸离开了一点,望着怀里的人,如他想的那样,有雨滴落在了她唇上。可恶,是你能呆的地方吗?起开。 俯脸下去咬着了水珠,顺便逗留了片刻,又蹭了两下,然后抬起了头,严肃认真地说:“听说雨水是咸的,我尝尝是不是。” 他咂了咂嘴,脸上的笑意如微波荡漾:“甜的。” 在赵瑗的背后不远处,荆小白拉了宋羿就往附近的桥头茶馆里跑。 四周是慌乱着奔跑的人群,郭思谨的心里也是一场慌乱。 赵瑗望着她迷茫中略带些受惊的眼神,心情好极了。牵了她的手,又用另只手里的帕子撩了一下她的脸,吃吃笑道说:“小娘子,你还在等什么?下雨了,走了。” 秀水桥头到风满楼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雨滴越来越急,啪啪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郭思谨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挣着手说:“跑啊。” 赵瑗把她的手抓的更紧了,大声笑道:“跑什么,前面一样下着雨,跑不跑都是一样的淋着。”一起淋淋雨多有趣,雨中漫步这样特别的事,不是什么时候想做,就能做的。 此时郭思谨脑袋是混乱的,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暗卫首领夜飞是个很有眼色的人,看着要下雨,就提前备了伞。准备在主子面前兜售,变相送伞呢。刚靠近,就被赵瑗一道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桥头茶厅的二号包厢,慕容然望着缓步行在雨中的两个人,又看了眼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人拿了两把雨伞,似是在左右为难,不禁笑出声来。 桥头茶厅的三号包厢,慕容小花问李慕:“刚才的花是谁送的?” 李慕望着楼下两个牵着手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宫七。”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幸亏我们选的是三号房,如果是一号,二号还要给别人让位置呢。”慕容小花的小脸,笑得像朵太阳花,娇嗔地说:“我还有个问题呀。” “嗯?” “我阿爹比他们上来的早,为什么他没有选一号房呢?” “你阿爹猜到和你阿翁下棋的人是她,世子必然关心,李大人必然会带他到这里。” 慕容小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我阿爹这么厉害。” 李慕淡笑道:“比你想像中的厉害。” 慕容小花继续惊讶道:“你也这么厉害。” 李慕笑了:“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学生,老师教的好。” “我们这样帮她,我阿爹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那我阿翁呢?他肯定会不高兴的吧?” “不会。”李慕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阿翁不是谁想利用,就能利用得了的,他今天是有意帮他们。” ...... 赵瑗和郭思谨走到风满楼时,早就被雨水浇了个透。还好郭思谨头上顶了件衣服,否则夏日衣服单薄,一湿水全贴在身上,高高低低会被看个清楚。 衣服是赵瑗的,赵瑗此刻仅穿了件中衣。一路上,他都在想,落汤鸡又衣冠不整的样子被人看到,日后若是有人认出来是他,会怎么想他。 还能怎么想,肯定想他是个好男人了。 赵瑗刚记事,就常听别人说他父亲是个好男人。父亲在他心里是高大完美的存在,他认为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莫过于好男人这个词了。 想到这里,赵瑗心情更加愉快。 风满楼大厅里站满了避雨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湿淋淋的二人,一步一个水印的穿过堂厅,上了后面的住宿楼。 店伙计跟在他们身后问:“贵人,房间里要送沐浴的东西吗?” “要。” “几个人的?” 赵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们现在是几个人?” “两个。” 店伙计退去后,赵瑗低下头去看郭思谨,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雾,小嘴紧抿着。 哟,被雨水一打,又变回一朵娇弱的海棠花了。 他咬了咬唇,又咂了一下嘴,抬手在她脸上抹了两把。嘟囔道:“都是水。”稍停了一下,又说:“你先?我先?还是我们一起?” 说话间里就到了房门口,郭思谨迷茫地望着赵瑗问:“什么?” 下棋本就是费脑筋的活,在围地攻地的世界里呆了近两个时辰,紧接着就面对的是殷勤备至的赵瑗,和噼里啪啦的一阵大雨。大白天里,又被男人搂着走。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赵瑗说的什么事。 “洗澡。”赵瑗又搂住了她,凑在她耳边说:“你今天累了,我帮你搓背吧。” …… 夏天的雨,来的急,去的也快。一阵大雨过后,又刮起了风,乌云吹散,晚霞满天。 秀水茶楼。 宫七倚靠在凉亭的护栏上,懒洋洋地对身边的人说:“你就眼看着小花姑娘,往人吃人的地方跳呢?” 李慕没有接话,而是感叹道:“你来这里十四年了吧,那年我十一岁。时间如白驹过隙,还真是啊。” “十四年六个月零九天,我四岁三个月零两天,来时是个冬天,寒气逼人。” 李慕拿了颗棋子,探出身子斜掷出去,棋子在河面上连跳了几下,落进了河里。 “不冷啊!那天艳阳高照,我穿了件橙黄色的夹衣,是师娘做给我的,当时我还嫌颜色鲜亮,不好意思穿。”李慕望着宫七笑道:“是你年龄小,记错了。” 宫七低下头说:“我记得没错,确实很冷,冻得太很,发起了高烧,缠绵了整个冬天,次年春天才好。” 李慕站直了身,来回向空中抛掷棋子,又接住,笑得更大声了:“你想去杭州看看吗?那里变化很大。”他瞄了宫七一眼,接着说,“也许出去走走,你就能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 宫七抬起头,望着李慕,良久后笑道:“在你看来,我与他谁更优秀?” 李慕手里停住了,勾了勾嘴角,若有所思的问:“普安世子吗?” “嗯。” 李慕转了个身,把手里的几枚棋子,扔进了棋罐内,拍了拍手。用胳膊支着护栏,望着宫七,认真地说: “各有千秋,你们两个的五官都很精致,让人挑不出缺点来,不同的是他端庄大气,不笑的时候冷冽威严,而你……” 他冲宫七眨了眨眼后,才接着说:“偏柔美,不笑的时候,让人心疼,惹人怜爱。”说完,哈哈大笑。 就知道,他不会认真回答。宫七绷着了脸,转了转幽黑的眼珠,轻轻慢慢地说:“心疼的话,多付点茶钱好了。” 话落了,二人同时大笑。 半天后,宫七收了笑意,叹了口气:“他比我更合适,是吗?” 李慕依然笑着:“你是自然出生的,他是照着模子选出来的。” 宫七又问:“那么他呢?” “恩平世子?” “嗯。” “他是只追赶羚羊的小豹子。” 宫七又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豹子发了力,会把羚羊吃掉跑到前面去。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李慕望着西边的彩霞,沉沉地说说:“也许老爷子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想着去帮羊一把。” “有时候看着是好事的事,其实是坏的不能再坏的事;看着是坏事的事,其实是好事。”宫七抬头望着李慕说:“眼下这件事,对这位来说,看着是好事,其实是更好的事。” “但也许最终是坏事,就像你说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反正对小花来讲不是好事。”李慕苦笑了一下,“沁园春关门,才让我明白,我之前的判断是错的。” “哦?怎么关门了?”宫七惊讶道:“和这件事有关系?” “没关系。但和今天下棋的人有关,她去店里喝酒,这位知道后,生气了,指了人来查。”李慕淡淡地说。 宫七呵呵笑道:“慕哥哥,神通广大呀,内幕都能知道。” “户部的崔侍郎去年欠了我不少酒钱,他给了一个答案,我把他欠银免了。”李慕又有了笑脸:“李秋萍欠你的酒钱,还了吗?” 宫七从棋罐里捏了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同时斜抛向河面,两枚棋子同时落水了,一个跟头都没翻。 他有点失望地说:“没有。” 李慕饶有兴趣的说:“李秋萍人很有趣,我从未见过,第二个如此有趣的人。她说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人能在天上飞,你信吗?” 宫七想到了那个有趣的人对他说过话,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言情海 第75章 胆子肥了啊。 晚饭的时候到了,风满楼二楼包厢,还是昨晚的位置,昨晚的人。 宋羿问:“慕容叶青说的答案是什么?” 郭思谨笑着说:“一,抓到姓范那家某个人,用性命威胁;二,天天往他家大门上泼粪水;三,天天坐他家门口骂。” 赵瑗哼了一声说:“都是无赖的法子。” 宋羿说:“但是很管用,不是吗?” 赵瑗没接宋羿的话,望着荆小白说:“慕容叶青深藏不露啊,没听说他有武功,竟然会隔空传音,我们还是小瞧他了。” 荆小白得意地说:“那有何难,我也会。”说完,动了动嘴巴。 赵瑗不自在地端了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说:“没听见。” 荆小白哼哼了两声,冲他伸了下舌头。 接下来,无人说话,终于做到了食不语。 吃完饭,荆小白嚷嚷着要去河边消食,并强行拉着宋羿往外走。待他们消失在门口,赵瑗问郭思谨:“你去吗?” “不去。” “那你先回房,我要出去一会儿,等我回来,你给我开门。” 郭思谨目光闪烁:“我要另开一间房。” 赵瑗起身,拉着她就往外走:“怎么睡,我说了算。” 两人一路拉扯,下了楼梯,穿过堂厅,又上了楼,开门进屋。赵瑗反手关上门,把人圈进怀里,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为什么不想跟我一个房间?” “我今天累了,想好好休息。” “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外面的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室内勉强看得见家具摆设。朦胧光影里拥抱的男女,窃窃私语。 此情此景,总觉得接下来,需要发生些什么,才不会辜负了这样令人遐想无边的场景。 “晚饭前,你说你不想跟我一起洗澡,我就老实的去浴房了。在船上打叶子牌,本来说好的只赌中午饭,你坚持说是三天,我就依了你,饿的头晕眼花,坚持了三天没吃。” 赵瑗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多听你的话,今晚我也听你的。”想到心里的谋算,他偷偷吸了一口气,按下嘭嘭乱跳的心,接着说: “在同里这几天,我都听你的。” 郭思谨内心十分不安,今天的赵瑗太反常了。先是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异常亲昵,回到客栈后,依旧对她很温和。 此时,又这样抱住她,说着甜腻腻的悄悄话。 昨晚还对她态度恶劣着呢。 郭思谨挣了挣身子,有点不自信地软声说:“你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我了?所以对我的态度变好了?” 她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腾的升空然后落下,想强行钻进他的身体里,想把他心里的各个角落都照一遍,去寻找她的答案。 我的心思岂是谁都能偷窥的?赵瑗立马哼了一声,未加思索的说:“你哪里值得我去喜欢,报报就是喜欢了?” 他双臂收拢了一下,嘴巴贴在她额头,温声说,“男人看见女人,想报报很正常,想做那件事也很正常,都是人之常情。” 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吐出了两个字:“懂吗?” 最后两字的尾音长长的,低沉里带着几分暗哑,又有几分的魅V惑。赵瑗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但又很满意。 他又觉得黑夜是上天赐给人类最大的礼物,在黑暗里,可以随便做自己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 若是白天,亮堂堂的,难免会难为情。 而此时的气氛,做那件事自然而然,自然极了。 “什么事?”郭思谨不解地问。 赵瑗呵呵笑了两声,十分愉快地说:“我来告诉你。” 郭思谨嘴巴被堵上的时候,她以为赵瑗说的那件事是亲口勿。当她被激烈亲口勿着抱上床,衣服又被人扯着的时候,才明白那件事是那天早上的事。 她手脚并用的挣扎着,连推带踢。 赵瑗十分不情愿地停住了手,小声幽幽地说:“看在你今天给我挣了面子的份上,奖励你呢,你不是喜欢做那件事吗?” 郭思谨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喘着气说:“不喜欢。” “你忘了你曾给我下药之事了?”揪到她的小辫子,令赵瑗很开心,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低低笑道:“不要说你忘了哦,若是这样说就是狡辩。” “没忘。那时候想,现在不想了。”郭思谨双手抵着他的臂膀,又开始奋力推他。 赵瑗在黑暗中皱了皱眉,这个死女人,稍微反抗一下表示娇羞就行了,用那么大力,他还怎么往下进行? 他抓了她的两只手,一起束住了。 “为什么?”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高兴里带着一丝急切,想把这个问题赶快问出来,然后解决掉。再然后,继续下面的事。 “不想说。” “胆子肥了啊,敢这样跟我说话。”赵瑗凑在她耳后说:“耳朵少一个可就不好看了。” 疼,疼……这个狗男人,还真咬啊!郭思谨急忙说:“我说,我说。” “说。” “你这样逼我,说出来的也是假话。” “快说。” “做那事,是可能有小娃娃的。” “那又怎么了?” “你只答应一个月不休妻,万一下个月把我休了,我又发现有了小娃娃……”后面的话,郭思谨说不出来了。 赵瑗想了一会儿,轻轻慢慢地说:“你表现的好,听我的话,我会考虑让你多住几年,王府那么大,多你一个,也是容得下的。即使你吃饭多,也养得起,大不了我少吃一点。” 随着他开口说话,潮湿的热气扑在颈窝,酥v痒的难受,郭思谨扭了扭脖子,有些不耐烦的说:“我说了,那是假话。” “真话呢?” “你再逼我,我就说刚才说的就是真话。” 赵瑗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愚蠢,这个时候,跟她谈什么心呢?她怎么可能不想,想得都要想发疯了,天天打自己的主意,深更半夜在大门口等他,敲他的门,赖在门口不走。 眼神火辣辣的盯着他,狠不得把他吞吃了。一次还不行,非要缠着要第二次。那时候,他矫情了吗?没有呀。 累死了,还是咬着牙坚持。 好嘛,他主动了,她却矫情起来,这是欲擒故纵呢!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搞那些弯弯绕做什么。 他又开始动手。 “等一下,等一下,你听我说。”郭思谨急急地说。 “嗯?” “西边那条街上有栋两层高的小楼,叫莲花阁,里面有很多姑娘,如果你想做那件事,去找她们。我真的不想。” 赵瑗停住了手。 “你再说一遍?” 谁会想和不喜欢自己,又一心想把自己赶走的人,做那样亲密的事呢?做过之后,不知道又是怎么厌恶的看着自己的呢。郭思谨坚定地说:“我不想。” 赵瑗有点生气了,这个死女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就矫情个没边了,就不知道她是谁了,竟敢把自己往外推。 小心思是用给外人的,不该用给他,更不是在这个时候用的。自己真要是离开了,走不到门口,准会被她叫着。 赵瑗站起身,冷冷地说:“不用给我留门了,我去睡莲花阁了。”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生气的迈出了门。 宋羿和荆小白回到风满楼,看到赵瑗在大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两个酒瓶子。 “喝的是啥酒呀?”宋羿笑嘻嘻在说。 “黄流酒。”赵瑗淡淡地说。 “不用看,一闻便知。”宋羿依旧笑嘻嘻的:“我问的是,喝的是喜酒,还是闷酒?” 荆小白在旁边愉快的哈哈笑:“明显是闷酒哇。” 宋羿看了眼荆小白,压低了声音,对赵瑗说:“我们去喝花酒吧,你不是想让那老爷子对你死心嘛,在他眼皮子低下喝花酒,找女人。那边的人,还没跟过来呢,不用怕消息会传到杭州。” 赵瑗看着荆小白说:“好。” 莲花阁是民伎坊,管事的叫小白莲,四十多岁了,风韵犹存。她看到两高一低的三个男子进了门,急忙迎了上去,对着赵瑗说: “贵人,这里有认识的姑娘吗?” 赵瑗望向了宋羿。 小白莲也跟着转了目光,对着宋羿问:“公子呢?” 宋羿眨了眨眼,向前两步,凑在小白莲耳边低声说:“姐姐,安排两个清倌人陪这两位少爷,一定要清倌人,不能糊弄,我眼光很毒,能看得出来的。另外一位,要这里最漂亮的姑娘。” 他的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另外两个人,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荆小白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个哈欠说:“我的好爹爹,我困了,想回去睡觉……”话未落,就顺着来时的路,快步溜了出去。 小白菜在莲花阁呆了三十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看到他们第一眼,就知道这三人不是寻常人,所以亲自迎了上来。 听到荆小白的话,她暗叹一声,真不是寻常人呢。见过兄弟二人一起来的,见过连襟一起来的,甚至见过女婿和岳丈一起来的,但从未见过父子一起来的。 只是可惜了,走掉一个,白白少赚一个人的钱。眼光贼精的小白莲,看着另一位也想要走的神情,赶紧招呼:“贵人往里走。” 言情海 第76章 移情别恋。 宽敞的天字号房,一个住的时候,显得特别宽敞,也特别清静。很适合想心事。 郭思谨躺在床上,开始回想白天棋盘的情景,她从第一步开始想,想到第八十九手的时候,她意识到第九十手下错了。如果不是第九十手下错了地方,在九十五手的时候就可以赢的。 第九十手的错误,导致第一百零七手时,让她感到了绝境,下一手究竟是落在西边,还是东边,她犹豫了很久。多久是多久,她不知道,直到收到了那束荞麦花。正在西,东两个方向做斗争的脑海里,她只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南”。 关紧的时刻,她没去想是不是有人误导她,她当时想的是,谁来帮帮她。 她的眼光开始往曾经放弃掉的南边看,竟然在那里看到了生机。判断的没错,果然是帮助她的人。 这人是谁呢?这个问题,等天亮了,她要问问李慕。 白天在锦园时,李慕告诉她,慕容叶青是个很讲道义的人。让她主动去接近慕容叶青,让慕容叶青了解她,把她当成朋友。 朋友之夫,不可夺。 成为了朋友,也许慕容叶青就不会坚持让自己的孙女,去和一个朋友抢人了...... 郭思谨以为自己为睡不着,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用了早饭,正准备出去,看到荆小白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站在了她面前,大声说:“你相公昨夜宿在莲花阁,你快点找套他的衣服,我给他送过去,里外的都要。” 郭思谨左右扫了一眼后,对荆小白说:“你认错人了,我夫君在房里睡觉呢。” 荆小白不顾众人的诧异的目光,哈哈一阵笑,然后继续大声说道:“别装了哇,快点去拿衣服,送的晚,他发火了,我可说是你磨蹭了。” 郭思谨咬了下嘴唇,低声问:“宋羿呢?” “我爹也在莲花阁,他是侍卫哇,主子去哪里,就要跟到哪里。”荆小白欢快地催促道:“快点。” 大厅里,只要长着耳朵的人,都听到了荆小白的话,只要长着眼睛的人,此时两只眼睛都望着他们。 有人认出来了,眼前这位,不就是昨日下棋的人吗?唉,长的好看,甜言蜜语都是虚的。她男人前脚一往情深,后脚就迈脂粉堆里了。 郭思谨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回房拿了衣服,对等在门口的荆小白说:“需要我亲自送过去吗?” “不用,不用,你相公让我告诉你,今日没你什么事了,你爱干嘛干嘛去,最好离他远点。” 荆小白说完,拿着衣服,飞快地跑了。 一日之际在于晨,早晨的人们,一般都很忙碌。李知府匆忙的吃了早饭,走出客栈门就遇上了李大小姐,他闺女李秋萍。 李秋萍今年十九岁,自从三年前得了一场大病醒来后,性格大变,前一年痴痴呆呆,这两年疯疯癫癫。 她痴呆那一年里,李知府正忙着调查经界法实施的可行性,她疯癫的这两年里,李知府正忙着经界法的实施。 简单说吧,她大病醒来后,跟李知府这个父亲接触的不是很多。 李知府望着他闺女惊讶地问:“寻我何事?” 李秋萍捏扭了半天,才说:“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等我挣钱了还你。”然后,嘿嘿一笑,讨好地说:“一定还,一定一定。” 李知府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闺女,又问:“何事要钱?” 李秋萍上前拉了李知府的胳膊撒娇道:“欠秀水茶楼的酒钱,再不还,宫七不让我去了。” 李知府皱着眉头,镇定地问:“欠了多少钱?” 李秋萍又是嘿嘿一笑:“不多,八千多两。” 李知府缓了几口气后,才说话:“你去告诉那个宫七,等我闲了,我亲自上门去还。” 后面的话,李知府咽回了肚子里。后面一句是,我要去看看他一个茶楼卖的是金酒,还是银酒。 ...... 秀水茶楼一天不间断的营业,啥时候去,啥时候都开着门。迎客小哥叫阿平,老板曾交待过他,客人的性别看衣服分就行了,不用你们去判断。他虽然不懂这是为什么,但还是听话照做。 他笑问漂亮的小娘子:“公子,有约吗?” 郭思谨反问:“你们老板在吗?” “他在一号茶房。” 茶房里,先来一步的李秋萍正摊着手掌,和宫七讲解纹路的问题,看到郭思谨,惊喜地说:“姑娘,你能让我摸一下你的脸吗?” 郭思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掐出水。”李秋萍咽了下口水,接着说:“遇到美丽的姑娘,我要不是摸一下,以后肯定会遗憾。” 郭思谨在长倚上坐了,眯眼笑道:“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李秋萍认真地说:“你可以摸一下我的脸。” 宫七大笑了两声后,对郭思谨说:“我可以替她完成条件,我会看手相,可以免费帮你看前程。” 赵瑗从莲花阁出来,一名暗卫就迎了上去。 “世子妃在秀水茶楼。” 秀水茶楼其中四间贵宾茶厅,一半建在秀水河上,河对岸是大路。昨日赵瑗就从这条路上走过,今天又走,心情却截然不同。 他烦燥地抬起袖子闻闻,新换的衣服,感觉仍能闻到怪异的脂粉味儿。他皱着眉在身上拍打了几下,抬眼就看到了河对岸凉亭里的人。 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俊俏男人眉眼含笑地拉着女子的手,女子一会儿看自己的手,一会儿又看对面的男子。 这个死女人,赵瑗想跳进河里,把她从凉厅里拖出来,摁到水里淹死她。 不,不直接淹死。 淹个半死后,拉出来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错了,然后不等她回答,再摁进水里,淹死。 好嘛,遇到个有共同爱好的小白脸,就移情别恋了,一把野草就心动了。原来不想与他做那件事,是心里有了别人。 可恶啊!大清早的就往这里跑,当他瞎呀,还是当他不在呀? 小白脸也是活腻了吧?什么人的主意都敢打。都给我等着,那间房里的人,无论是当事者,旁观者,还是目击者,一个都别想活。 女人是郭思谨,男人是宫七。 宫七拿着半截子柳条,划着她手心里的纹路说:“这条叫感情线,可以看出来一个人一生的感情。”他用眼稍朝着河对岸瞄了一眼,人已经走过了。 宫七坐直了身子,愉快地笑道:“你的掌纹,我都记住了,直接跟你讲吧。” 郭思谨心事沉重地说:“你方才讲的生命线,说得很准。这门学问,你从哪里学来的?” “李大小姐教我的。” 李秋萍端了托盘进来,呵呵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徒弟比师父厉害了。先不说了,吃水果。” 宫七扭脸对李秋萍说:“我方才看了郭公子的手相,发现她原本的夫君应该是我。” 宫七说的很认真,话里没有一点戏弄的意思。 郭思谨呆住了。 李秋萍摆着果盘,说:“哇,原来是她啊,难怪这么漂亮,那太可惜了。”她看着宫七,笑眯眯地说,“别的事不可惜,这件事怪可惜的。” 郭思谨更呆了,李秋萍也很正经,没有说笑话的意思。 刚刚,李秋萍自我介绍了,说李知府是她父亲。 一个是同里镇的名人,一个是知府的女儿,一起一本正经的说胡话? 宫七着着郭思谨愣呆的样子,哈哈大笑:“逗你玩,占你便宜呢,你还当真了?”说着,拿了一片苹果,站起了身,“这副棋子缺失了,我再去拿副过来,指点你下棋。” 郭思谨又呆了呆:“荞麦花是你?” 李秋萍撇着嘴,接话:“张老六家的荞麦地,被他差人拽去了一大片,拿着别人家的粮食,心安理得的送人,这事在同里镇除了他,还会有谁干得出来。” “是你说有女客来,让我送花的,出卖色相生意好。”宫七摸着下巴说:“有优势不用,浪费资源。” 他用手里的柳条敲着又撇嘴的李秋萍的脑袋,对着郭思谨说话: “你现在的水平,想继续慕容叶青很困难。今日只是侥幸,他没见过你的棋路,而你在小花那里先了解了他。”宫七嘻嘻笑道:“在同里镇,只有我能稳赢他。” …… 阿平在秀水茶楼迎客两年了,老板经常会有奇奇怪怪的事情交待他,刚刚交待的是:今日来客,一一问姓氏,姓赵的不许进。 赵瑗走到秀水茶楼门口,就被拦住了。 “公子,请问您贵姓?” “赵。” 阿平笑得一脸歉意:“对不住了,公子。一年三百六十日,我们这里每日都会禁止一个姓氏入内。” 阿平为什么能在门口迎客? 会说话啊! 老板只交待结果,至于怎么跟客人解释,你自己去想。 赵瑗没理会阿平,径直朝里走。一个破茶楼,行的什么坏规矩。赵乃是国姓,也敢禁? 阿平摆了个手。随即从楼上飘下来四名灰衣打扮的精壮汉子,挡在了赵瑗前面。 “行有行规,家有家规,店也有。公子不要为难小的,小的混口饭吃不容易。”阿平连连向赵瑗鞠躬道。 行为要硬,但话要软。这是服务行业的潜规则。 赵瑗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了眼头顶金光闪闪的“秀水茶楼”四个字,转身离开了,身姿优雅。 京城杭州还没有敢不让他进的店呢,就是开了二十年的沁园春,他的一句话,就让它关门大吉了。一个小小的同里镇,还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国家了? 赵瑗走过拐角,拍了两下手,一名暗卫悄无声息的跟在了他后面。 “不用跟我了,去盯那个茶楼,看看进出的都是什么人。” 暗卫毫不迟疑的应了个声,又消失了。 言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