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险恶快快跑》 第1章 抢劫 江南的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青石镇,百花缤纷,游人如织。晌午正值饭点,镇上最大的悦来酒楼已挤得满满当当,食客如云。 几个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在大堂中来回穿梭,就在这个当儿,一个纤瘦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灵动唇红齿白,容颜极是清俊,他站在大门口朝着店内四下张望,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墨玉般的明亮。 一个店小二已堆着笑脸迎上前去,殷勤地招呼他,“客官里面请,里面请,里头还有空位子,您老想吃点什么尽管说。” “这个……”那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大堂里传来的饭菜香气着实太诱人,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阳春面多少钱一碗?” 店小二笑道:“五个铜板。” 那少年从衣袖里掏出一枚红色丝线绣的精致钱包,打开,抖了抖,叮叮当当,四个欢快的铜板跳出来,那少年神色更尴尬了,捏着四个铜板问:“我只有这些了,你能便宜点卖给我一碗吗?” 店小二挠了挠头,眼前这少年容貌俊俏气质清雅,看上去仿佛是出自世家,只是他衣着简陋,身上穿的棉白长袍是普通粗布制的,一看就是成衣店里最劣的货品。 可惜了,这么俊的人,却混得如此落魄,连最便宜的阳春面也买不起。 店小二动了恻隐之心,收了四个铜板,回头朝着后厨吆喝道:“得咧,加汤加葱,大份阳春面一碗!!” “谢谢!谢谢!”那少年松了口气,连声道谢,举步跨入店中,自去寻了个角落坐下。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雪白的面,碧绿的葱,一碗普通的阳春面在饥饿的人眼中,也可算是无上美味了。那少年显然饿极,拿着筷子闷头就吃,顺手把手中的剑搁到桌子上。 青色的剑鞘花纹古朴,光泽幽然,剑柄也是青色,底部镶嵌着碧玉,宝剑虽未出鞘,但从剑鞘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泓寒光耀目,好剑,真是一把好剑,这少年如此穷酸,随身却佩着一柄这样的好剑,当真是让人纳罕。 热热闹闹的酒楼里,食客们正在推杯换盏,大堂前面的小方台上,一个说书先生坐在木桌后,手里拍着惊木,正讲得口水四溅—— “……话说那轩辕老人的藏宝洞里,埋藏有数不尽的财富,金银,翡翠,玉石,古董,字画,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你只随便拿上一样,就够一家人一生吃喝不尽了,所以这六十多年来,一直都有武林人士在四处寻访这座藏宝窟,妄想获得这滔天的富贵——” 底下的食客中立刻就有人问了,“银子这个东西够用就行了,为了钱四处奔波寻找,不合算啊。” 说书先生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这位客官你不懂,据说轩辕老人的藏宝洞里除了金银,还有他花尽一生精力收集的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笈,都是最顶尖最高深的绝顶功夫,谁学会了这些功夫,就能无敌于天下了。……传说当年轩辕老人学贯古今,在雁北山上,只用一柄木剑,就在五十招内将当时的武林盟主秦绝岭挑于剑下,武功之高,令人瞠目啊!!” “哇!!这么厉害!!” 底下的人顿时一阵惊呼。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使劲一拍手里的惊木,“所以你们说说,但凡武林中人,谁不想找到这座藏宝窟??只要找到它,财富和武功唾手可得,从此扬名立万,称霸江湖——” 已经有人开始嚷嚷了,“那么这座藏宝洞到底在哪儿呢?为什么从来都没人找到过??” 说书先生叹气,“传说是在东海里的某个小岛上,极其隐秘,岛上的山体都被掏空了,里面就藏着轩辕老人毕生的心血。” 话音刚落,大家都议论起来。 “东海啊,东海那么大,怎么找??” “就是,东海里的小岛多得像狗身上的虱子,鬼才知道哪个岛上有藏宝洞。” “听说出海的船一拨又一拨,就没见谁得手过。” “傻啊你,这是传说罢了,哪里真会有什么藏宝洞?都是说书的编出来糊弄人的。” “说得是,说得是,权当故事听了,咱们喝酒,喝酒,哈哈哈!” …… 那少年静静坐在一边,安静地吃面。面吃光了,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他才满意的放下了碗。 饿了两天的肚子总算是吃饱了,可下一顿饭又在哪里?唉,藏宝洞?金银?宝石?古董?这都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当一个人身无分文的时候,怎样活下去,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儿。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已经有二十八个人从他眼皮底下经过了,十五个男人,十三个女人。 这些人里有挑担的小贩,卖菜的大娘,坐轿的员外,吃糖葫芦的小孩。 云画雨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揉了揉额头,为难得直皱眉,原来打劫也是个技术活,应该挑谁下手呢?? 当然,打劫不光彩,有违江湖道义,但身上最后的四个铜板都用完了,为了不饿死,他也只能用这权宜之计了。 只是,做小生意的人赚钱不易,不能抢。 那卖菜的大娘看上去都年近花甲了,甚是可怜,不能抢。 有钱的员外都带着好几个随从,打起来难免伤到了人,不能抢。 至于那吃糖的小孩子…… 小孩子身上怎会有钱,倒是他手里那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十分诱人,只不过抢小孩子的糖葫芦吃——真的是太丢脸了,不能抢。 云画雨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眼看着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云画雨握着拳,狠了狠心,暗下决定,等到下一个经过这棵树下的人来了,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他都要跳下去打劫。 正这么想着,远方有个人影,正悠闲的朝着树下走过来。 这是个年青的男子,似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俊美,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绸袍,峨冠长袖,衣袂飘飘,脚下仿佛踩着云彩而来,气度优雅而出尘。 云画雨盯着看了两眼,敏锐地发现这男子身上的衣裳质料上乘做工精细,是有钱人的范儿,他心中一喜,再来不及多想,轻盈地跃下树来,一个旋身,手中的青剑已然出鞘,闪电般地架到了这男子的脖子上! “打劫!!” 云画雨低声喝道:“你快把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 第2章 抢劫未遂 年青男子茫然的眨了两下眼睛,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云画雨哼了声,把剑锋又朝着年青男子的脖子上抵了抵,“快把银子都拿出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这男子终于反应过来了,用眼角瞥了下那明晃晃的剑锋,唇角勾起,朝着云画雨魅惑般的一笑,“哦,你是打劫的?” 云画雨一瞪眼,“是!!” 男子问:“嗯,你是第一次出来打劫吧??” 云画雨:“……” “别不承认啦,你看你这样紧张,连拿剑的手都在抖,必是第一次出来干这营生。” 云画雨镇定了下心神,喝道:“你管我是第一次第二次,少废话,快把银子拿出来,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年青男子在身上摸了摸,一摊手,表情很为难,“这便糟了,我今日没有带银子出来啊。” 云画雨一愣,有些不信,“怎么可能?你总不至于是空着手出门的吧?” 一边说话,一边又将长剑逼近这男子的脖颈,“就算我是第一次出来打劫,你也休想骗我,别耍花招,快把身上的银子统统交出来!!” 男子说道:“真的没有,我今日出来得急,忘记拿钱袋了,你可去打听打听,我卓少祺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么会骗你??” “这——”云画雨咬着唇,好生烦恼,万没料到,自己头一次打劫,居然就碰到一个没带钱包的人,这老天爷是嫌自己不够倒霉,特意来雪上加霜的吗?? 她郁闷地问:“你真的没有银子??” 卓少祺笑起来,眉飞入鬓,俊朗温雅,一双凤眸,笑起来细长,给人一种温润如风的感觉。 他无视那柄架在脖子上的利剑,反而朝着云画雨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不信的话,你可在我身上搜搜,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他这一挨近,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呼吸仿佛吹到了云画雨的脸上,温热一片,云画雨慌忙退了一步,横剑挡在他面前,叫道:“我不搜了,你别过来,退后,退后,赶快离我远一点。” 卓少祺很听话,立刻退后了,双手伸到腰间,开始解腰带。 云画雨惊得嘴都合不上了,问:“你……你想干什么??” 卓少祺讶然抬头,“你不肯搜我的身,我只好自己脱衣裳了,一来是让你确认一下,我确实没带钱袋,二来嘛,我这件衣裳还值两个钱,小哥儿你要真是急需银子的话,拿我这衣裳去当了,或许还能换几钱银子。” 语气恳切,有如清风般温和。 云画雨好生感动,想不到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然如此好心,连身上的衣裳都愿意脱下来送给自己,她羞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哪能要你的衣裳呢,你快穿上——” 哪知就在这说话的功夫,卓少祺已将外衫脱下了,露出里面白缎子的中衣,他低头又去解中衣的扣子,叹道:“罢罢,索性连中衣也一并给你吧,回头你送到当铺里去当了,或许还能让你多吃两顿饱饭。” 晕倒!!这人也热心得过了头吧,难不成还准备继续脱?? 云画雨惊悚地望着他,脸孔红到了耳朵根子,卓少祺的中衣扣子还没解完,云画雨已经捂着脸落荒而逃,“不要脱了不要脱了,我不要你的衣裳,我走了,后会有期……不,不,后会无期……” 转身像小兔子一样溜着飞快,不过片刻后那卓少祺却已披着外衫追上来了,扬声大笑,“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我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书生,你就不想多看两眼么?” 云画雨不答话,闭着眼睛冲,笑话,看什么看,谁还有心思看他? 正跑得投入,那卓少祺的声音又从后面传过来,“姑娘你别走啊,我虽没有银子,但有条明路可以指给你,你不想今晚落宿街头的话,就停下来听我说话。” 姑娘!!他居然喊姑娘!! 云画雨倏地停住步子,回头,怒冲冲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卓少祺若无其事的挑了挑眉,“老实说,你扮男人真是扮得一点也不像,虽然你浑身上下也没有二两肉,论身材真是差到极点,不过嘛,你长得这样细皮嫩肉,温文俊秀,一看就是个小姑娘。” 云画雨涨红了脸,想反驳,又无从说起,冷冷哼了声,返身又要走,卓少祺伸手拦住她,微微一笑,“此去往北二十里外有个李家庄,庄主李达辰明日过六十大寿。” 云画雨瞪他一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达辰明日午时要在庄中大摆筵席,招待四面八方前来贺寿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庄主交友广阔,为人仗义,最喜欢接济江湖上的穷朋友。” “哦?” “明日去给他贺寿的江湖朋友不仅不需要送贺礼,李庄主反而都会好好招待,三餐一宿不在话下,而且每人还可以发给二十两银子的盘缠钱。” “啊??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早已说了,我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实人,怎么会骗你?” 卓少祺笑若春风,身上的淡蓝绸袍已重新穿好,大袖飘飘,无风自动,整个人显得俊朗飘逸。 云画雨喜上眉梢,乍然得知这样的好消息,她心中实在是激动极了,二十两银子啊,真的是不少了,如果省着点花的话,够她吃上几个月的饱饭了。 “卓公子,多谢你啦!”云画雨感激地揖礼。 “客气什么,”卓少祺笑吟吟的,一双桃花眼分外勾人,“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受苦,尤其是女人,更何况还是像你这样美得跟花一样的漂亮女人。” “……” 云画雨有点窘,面孔也红了,垂着眸不敢接话,卓少祺已纵声大笑,朝着东北方向一指,“李家庄就在那个方向,距离此处有二十里路,小姑娘,你可要抓紧时间了,不然天黑了容易遇上歹人啊!” 第3章 白衣少年 二十里外的李家庄。 二十里外。 如果骑马的话,可能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但云画雨没有马,甚至连驴子都没有一头,她只能靠自己两条单薄而疲惫的腿走过去。 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日头越发的毒了,云画雨走得香汗淋淋,满身灰土,累倒不提,就是肚子竟又开始饿了。 天上的云一团一团的洁白,真像师傅买的桂花糕啊,咬一口,满嘴甜丝丝,清新爽口又不腻,真是好吃极了。云画雨仰起头,眼巴巴的望着天空,一边回想着那记忆中的美味,一边舔了舔嘴唇。 倒霉,怎么这样快就饿了呢,那碗阳春面真是不顶事啊。 云画雨叹着气,从官道的岔路穿过去,进了一片小树林。这是一条小路,从这里走,能早点赶到李家庄。 正当云画雨一边赶路,一边观察这附近的树上有没有结着什么可以充饥的野果子之类的时候,前方有一阵清脆的嘻笑声传入耳中。 “老东西,你服不服?……怎么?你竟还敢摇头?不服是吧,果真是嘴硬,本姑娘今天把你的门牙打下来,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一阵拳风划过,有人“啊”的痛呼一声,叫得凄惨尖利。 云画雨心头一凛,不假思索的循声赶去,就见树林深处,一个花甲老人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一迭声地惨叫,在他面前是个穿着杏黄衫子的少女,恶狠狠地抬起右脚,正重重踩在这老人的身上。 那少女年约十七八岁,长得明眸皓齿,容貌秀美,神色却极嚣张,一手叉腰,一边指着那老者痛骂,“老猴儿,你逃了六天六夜,最后还是被我枫哥哥截住了吧?哼,哼,比剑你输了,比拳你输了,比内功你还是输了,你根本就不是我枫哥哥的对手,你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不服??” 地上的老者满脸血污,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咳了几声,“扑”的吐了一口血沫子,四颗白生生的牙齿就掉了出来,那少女愈加得意,笑逐颜开地说:“哎呀,枫哥哥,你看老猴儿的牙齿都掉了,以后他还怎么吃饭呢?” 浓密的树荫之上,突然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慵懒声音,“怕什么,等这老家伙下了阴曹地府,奈何桥上喝碗孟婆汤,用不着牙齿了。” 声音舒缓清朗,语气却极嘲讽。 云画雨一惊,她耳力极佳,居然都没发现这附近还有人,猛一抬头,就见一株茂密的榕树之上,有个白衣少年正枕着胳膊,半躺在榕树的枝干中,神情慵懒,悠然的闭目养神。 这少年身姿颀长,似是十分年青,面容掩映在重重叠叠的枝叶之后,看得并不真切,云画雨也无心细看,很快收回目光,身形一转,径直朝着那少女走了过去。 看见云画雨过来,少女显得有些惊讶,目光更是警惕,一边扬剑指着云画雨,一边回头叫道:“枫哥哥,有个人过来了,像是来者不善啊。” “没什么,”白衣少年一笑,眼也不抬,淡淡道:“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武功应该不错,善用剑的。听他的脚步声,轻功应该也上佳,只不过他还不是我的对手,一百招之内我应该可以胜他。” 那少女顿时咯咯地笑起来,“枫哥哥,你瞧都不瞧他一眼就能知道这么多,真是厉害!怪不得我爹爹常常夸你聪明绝顶,又常常骂我傻笨,哎呀,几时你肯将你的聪明均给我一点儿就好了。” 白衣少年只是轻笑一声,仍然躺在树上纹丝不动。 云画雨冷冷瞥了他一眼,“一个人若太狂妄自大了,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伸手指着那地上的老者,质问道:“这位老人年纪这样大了,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他??怜老惜弱的古训,你们都不懂吗??” 白衣少年仍是阖着眼,眉尖儿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完全将云画雨当成了空气,不屑于解释半句。 但那地上的老者却如蒙救星,扬着脖子大叫起来,“这位过路的少侠,咳咳,你真是个好人啊……快救我,救我,这对狗男女恃强凌弱,以众欺寡,将我打成这样,少侠,你路过这里,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老猴儿,你说谁是狗男女?!” 那少女勃然大怒,挥着巴掌扇过去,“啪啪”两声脆响,那老人血污的脸上又多了几道青紫的印记,云画雨看得惊心,一跃上前,拦住了那少女的手,“别打了,你看看他都疼成这样了,有话好好说,为什么打人?” 那少女瞪着杏眼,一把推开云画雨。 见云画雨穿着寒酸,装束简陋,满身灰扑扑的尘土,似是极落魄潦倒的模样,那少女更是嫌弃,心中不忿,态度越发恶劣起来,“小叫化子,这是我们的事,与你不相干!我们好不容易才擒住这个老猴儿,绝不可能放了他!!我跟你说,你若是过路的就赶快走,若是来找碴的嘛——我枫哥哥可不会放过你!!” 云画雨冷冷抬头,望了那树上的白衣少年一眼,“是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枫哥哥到底有多厉害??” 青光一闪,云画雨陡然出手,一剑刺向那少女的眉心,另一只手已弹出三枚蝴蝶镖,迅如流星般地打中了那老者肩腰腿的三处大穴。 云画雨眼明手快,刚才说话之间就已观察过了,那老者是被人制住了穴道,才不能动弹的。 她暗器功夫极好,一出手就精准的为这老者解了穴,就见这个刚才还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在地上灵巧的翻了几个身,飞快地跳起来,像猿猴般的攀上树干,纵腾着向北边逃去,那少女大惊失色,尖叫道:“糟了,老猴儿要跑了!” 几乎与此同时,躺在树上的白衣少年已一跃而起,衣袂当风,猎豹般的机敏,脚尖轻点,身姿潇洒,仿佛离弦的箭一样直冲而去,紧追在那老者的身后。 云画雨匆匆一瞥,只觉要不了片刻,那老者又会被这白衣少年擒住,她心中一急,手中长剑如风,抵到了那少女的要害,“枫哥哥!枫哥哥!”少女刚才看似神气活现,其实武功平平,被云画雨一堵,连连败退,直吓得花容变色,“枫哥哥,我打不过这个臭小子!!” 云画雨招招紧逼,剑势越发凛厉,可怜那黄衣少女虽牙尖嘴利,论武功却与云画雨相差甚远,勉强挡了几招,手中的长剑便被云画雨削成两断。 “啊!啊!枫哥哥,我的剑断了!!”那少女赤手空拳的在云画雨剑下躲闪,情势狼狈之极,云画雨抽个功夫回眸看了眼,暗暗纳闷,这白衣少年难道耳聋了,怎地还不回来救援?? 哪知这一分神,手下的剑势没有控制好,一剑斜刺过去,竟将那少女肩上的衣襟割开了,那件杏黄的衫儿半边垮了下来,连中衣都裂开了,露出少女一侧洁白的肩膀。 “淫贼,你这个淫贼!!”那少女“哇”的一下哭出声来,一面手忙脚乱的掩住肩膀,一面朝着白衣少年的方向凄厉大叫,“枫哥哥,快回来!!这淫贼想欺负我,枫哥哥,快回来救救希儿!!” 白衣少年脚步微顿,似在犹豫,终于还是放弃了追赶,返身回来,只见那抹白色身影翩若惊龙,瞬息而至,“沅希,你退下!!”手指一探,腰间一泓白光脱鞘而出,似矫矫白龙,立刻挡住了云画雨的剑势。 “哈,那人已逃了,你再追不上了!”云画雨瞥了眼前方,见那老者的身影已消失在一片密林之中,她得意地一笑,还想再讽刺几句,白衣少年一剑荡开她的攻势,面无表情的冷冷说道:“自以为是的蠢材,你知道你刚才放跑的是谁吗??” 第4章 你是丐帮里出来的? 云画雨一愣,蓦地跳出剑圈,正待细问,那黄衣少女已整理好了衣裳,狠狠盯着云画雨,“枫哥哥,跟这小淫贼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刚才欺负希儿了,你要为我报仇!!” 云画雨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适才是我失手划破了你的衣裳,绝非有意要轻薄你。” 那少女面色更厉,指着云画雨怒声骂道:“小淫贼,你敢做却不敢认,看你的打扮便似叫花子一般,肯定是哪个帮派里逃出来的小混混,卑鄙下流,无耻小人!!” 云画雨涨红了脸孔,她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样骂过,心头顿时火起,冷笑道:“是了,我就是轻薄你了又怎样?像你这样三脚猫的功夫,十个一起上来也不是我的对手,趁早回去好好练练武功,不然下次让我碰上,我再轻薄你一次!!” 那少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柳眉倒竖,自恃有人撑腰,抬手过来便要扇云画雨的耳光,“余沅希!!”突见那白衣少年沉下脸来,衣袖一挥,拂开了这少女,“不要放肆,退到一边去!!” “枫哥哥!” 这个名叫“余沅希”的少女显然很听这白衣少年的话,虽仍是气呼呼的,却很快退到后面,乖乖跟在白衣少年的身后。 白衣少年上前两步,静静看着云画雨。 云画雨在这个时候,才有工夫看清这白衣少年的长相。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身材颀长挺拔,剑眉朗目,面容俊美,一双漆黑的眼睛明如秋月,灿然生辉。 只是他望着云画雨时,目光却极冷淡。 云画雨毫不惧他,一手抚着剑柄,淡淡开口,“怎么?你是来给她报仇的吗?” 白衣少年双手抱臂,冷冷说道:“我哪有那个闲功夫?我要跟你算的帐,是你放跑了郑天侯。” 云画雨疑惑地问:“郑天侯?你说的就是刚才那个老人吗?” “是的!”白衣少年说道:“他身上背着五桩命案,在三个月前还偷入飞鹰门盗取他们的掌门剑,逃走时他连杀了飞鹰门十八个徒弟,血流成河,飞鹰门因此传下江湖令,悬赏五万两要他的人头!” “你说什么??” 云画雨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她只知那老人被打得可怜,却不知他竟是个恶贯满盈的邪魔,一念之仁,却犯了大错,云画雨不敢置信,连连摇头,“你……你胡说,那人看着甚是可怜,定是你弄错了。” 白衣少年嗤笑一声,“飞鹰门就在梵山上,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找他们的弟子问问。” 云画雨垂下头,无言以对,心里难过之极,呆呆立着,半晌无语。 白衣少年挑起眉梢,问:“郑天侯轻功卓绝,我追了六天六夜,终于捉住了他,五万两银子本来快要到手了,却被你这样破坏,人去财空,你说应该怎么办?” 云画雨更加不敢抬头,又是愧疚又是尴尬,五万两银子,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天文数字,她身上现在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拿什么赔给人家??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我很穷,没有银子赔给你。” “我知道!”白衣少年斜睨着云画雨,啧啧两声,望了望她粗糙的布衣,又望了望她脸上的灰土,“看你这穿着打扮,只怕是从丐帮里出来的,浑身上下大概也只有这把剑值钱了。” 云画雨好生紧张,一把将手中的剑护在怀里,连退了几步,“不行不行,这把剑是我师傅送给我的,我宁可死了,也不能把剑给你。” 白衣少年一皱眉,神色颇不耐烦,“你没有钱赔给我,又不能以剑抵债,这个亏我真是吃得大了,今日你必是要有个说法吧。” 话音刚落,那余沅希的声音已脆生生地响起来,“枫哥哥,这人我看着讨厌,你别轻饶了他!!” 云画雨自知理亏,低头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身上真的没有银子。” 白衣少年望着云画雨,凉薄地笑了笑,“既没有银子,你就留下你的右手吧,一只手换五万两银子,你很划算了!!” 说话之时,一泓白光已如银蛇般挥洒过来,精准地切到了云画雨的右手腕上,云画雨反应极快,倏地转身躲开,扬剑横在胸前,怒声道:“你太过份了,就算我欠你的银子,你也不应这样狠毒,断手切腕,你与那些恶人有什么区别?” 白衣少年冷笑,“记着,我要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愚蠢是要付出代价的!太蠢的人,留着右手也没有用。” 他出手似电,毫不容情,瞬息之间已连攻了十余招,云画雨打起精神全力应付,只觉对方的剑气如滔滔大海,连绵不尽的攻杀过来,每一招每一式,目标都对准了她的右手。 这人看似英俊斯文,出手却当真是狠辣啊。 云画雨几次都险些被他切到,心中也有些焦急,展开师傅亲传的剑法,奇诡,百变,身形灵巧,仿似彩蝶穿花,飞燕掠林,与这白衣少年战得难分难解。 自离开师门以来,云画雨在江湖上罕逢敌手,这个白衣少年是她所遇见的人中武功最高的,剑法如神,内力浑厚,竟像是有四五十年功力一般。 论剑法精妙,云画雨并不输他,但论功力深浅,云画雨着实落了下风,她自觉情势危急,立刻紧守门户,以剑光笼罩全身,白衣少年一直寻不到破绽,微“咦”了一声,“居然能接我百招,在你这个年纪,倒真是难得了。” 余沅希开始沉不住气了,跺着脚连声叫嚷,“枫哥哥,你不能放过这淫贼,打他,赶快打他!!” “沅希,你别聒噪了,”白衣少年大笑道:“成日在我耳边唠叨,早知这样,我就不答应余伯伯带你出来了。” “枫哥哥——”余沅希撅起嘴儿,满脸娇憨,但白衣少年不让她说话,她就真的不敢说话。 漫天的剑影之中,云画雨已与这白衣少年打了一百余招,她内力本就输他,加之又饿了半日,气力不继,渐渐的便难以招架,气喘吁吁。 “这么快就不行了么??”白衣少年冷诮一笑,剑如灵蛇,却仍是招招都不留情,剑锋的凉意,时时刻刻都在云画雨的右手腕上打转。 云画雨有些慌了,自己真气即将耗尽,而对方却还生龙活虎的精力充沛,看这白衣少年似正似邪,行事乖张,只怕今日真的是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那少年一剑刺来,快如闪电,云画雨已经躲避不及,整条右臂被笼在这白衣少年的剑光之下,她飞快变招,旋风般的转身,右臂终于从剑气中挣脱出来,但“哧拉”一声,一截衣袖却已被这白衣少年斩断。 第5章 可恨的少年 一个小小的吹管从衣袖中掉出来,云画雨面色一变,腾身去抢,但白衣少年动作更快,蓦的伸手抓过,“这是什么?” 他手指修长,捏着吹管,在掌间滴溜溜的打了个旋。 “还给我!!”云画雨一急,使了个小擒拿手,又想去抢,白衣少年哈哈一笑,掌心一带,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云画雨的攻势,“真是笑话,我凭什么还给你??” 这根吹管是由一截翠竹制成,通体碧绿骨节柔韧,吹出的声音清越高亢,在偏静之地,十里可闻,是由云画雨的师傅亲手所做,专门用来师徒间的告急和联络的。 云画雨怒道:“这是我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还??” 白衣少年淡淡望着云画雨,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在笑,但那漆黑的双眸里,浮动的却全是冷然光泽。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么??”他问。 云画雨立刻点头,“是的。” “有多重要?” “这是我师傅亲手做的吹管,她一个我一个,我已带在身边快十年了。” “唔,原来是这样。”白衣少年笑了笑,“是你师傅送的,所以你很宝贝,你不希望我毁了它,是吗?” 云画雨重重点头,“当然,请你把吹管还给我,好不好?” “不好!!”白衣少年突然冷下面孔,蓦地双掌一搓,指间的吹管瞬间化为粉末,好似一缕碧绿的沙,从他掌心里撒落下来。 “你——你——”云画雨瞪圆双眼,气得快要炸了,余沅希在一旁却甚是开心,一边拍手一边忍不住笑道:“枫哥哥,你干得好,就该让这小子气死!” 白衣少年淡淡道:“沅希,他还有什么脸生气?一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虫,而且还挡了我的财路,空有一身武功,偏又是个穷光蛋,把他卖了也赔不了我的五万两银子,他还有什么资格跟我生气??” 云画雨看着地上那已经碎成粉末的吹管,默默的哭了。 是的,这个白衣少年说得一点也没错,是她做了错事在先,是她放跑了恶人,是她阻断了这白衣少年的财路,她善恶不分,她忠奸不辨,她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她身无长物,没有五万两银子赔给这白衣少年,那么他毁了她的吹管,又算得什么? 云画雨黯然而立,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那白衣少年,她觉得理亏,不敢发作,但心里毕竟是委屈的,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的往下坠。 “不过一个吹管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白衣少年表情漠然,眉峰轻轻一皱。碧绿的榕叶青翠欲滴,夕阳余晖从枝叶间漏下密密点点的金光,少年身上的白衫洁净若雪,肩头洒满了细碎的阳光。 云画雨却不理他,仍是呜呜的哭个不停,那少年已神色冷淡的转过身,撮唇一呼,远远的便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那马儿极其神骏,片刻间已到跟前,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体格健壮毛皮光亮,而那白马的后面,还跟着一匹个头略小一点的栗色马。 “沅希,我们走!”白衣少年朝着余沅希点点头,余沅希却有些不情愿,径直嚷起来:“枫哥哥,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是说要砍下这臭小子的右手吗??” 白衣少年不语,伸手拉过白马的缰绳,正待上马,余沅希又不甘地叫道:“枫哥哥!!希儿刚才看得一清二楚,这小叫化子的武功虽然还行,不过一百招之后你就占尽上风,要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你就能砍掉他的手了!!” “余沅希!!你哪儿那么多的废话??”白衣少年俊面一沉,目光极是严厉。 “枫哥哥——”那余沅希缩了缩脖子,显然很怕他,不敢再嚷,只小声的嘟哝道:“今日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穷酸鬼,好端端的五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算了,谅那老猴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白衣少年淡淡说道,蓦地飞身上马,身姿潇洒之极。 他微一回眸,又朝云画雨看了看,就见云画雨仍站在树下静静哭泣,两道泪痕犹在,泪水却冲刷掉了脸上的灰土,露出莹白如玉的肤色。 少年微微一怔,余沅希也已经跃上了那匹栗马,与这白衣少年并辔而行,“枫哥哥,希儿累了,我们找个客栈歇息一下吧。” 白衣少年回过神,一笑道:“好,我们走吧!!” 两人挥鞭催马,去势极快,顷刻之间便已不见踪影。 一一一一一一一 云画雨独自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了泪,树林中又是一片寂静,残阳若血,已近黄昏,若再赶不到李家庄,今夜便要露宿街头了。 云画雨平复一下心情,继续赶路,见四下无人,运起轻功一路急奔,终于在暮色降临之时,来到了二十里外的李家庄。 叩开庄门,云画雨拿着拜贴只说是来给李庄主贺寿的,门房倒很客气,领了云画雨进去,安排了饭食,又安排了房间,虽不是多么精美,却很干净。 云画雨很满意,连声道谢,她饱饱的吃了一顿,回到房,心中不免舒了口气,累了这么多日,终于有个安寝之处了,云画雨打个呵欠,连衣裳都未曾脱下就已沉沉睡去。 一夜无事,到了第二天的正午,便是寿宴开席之时。 李达辰混了一辈子江湖,人脉广,性格也圆滑,为人又大方豪气,因此颇结交了些三山五岳的人物,所以这场六十大寿办得热热闹闹的,足足摆了百席,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将整个李家庄挤得满满当当的。 云画雨谁也不认识,也无心与别人搭讪,自己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坐下,旁边坐着的是海鲸帮的几个堂主,个个魁梧粗壮,正凑在一块吹牛。 云画雨懒得细听,伸长了脖子就等着开席,吃饱喝足以后还能领到二十两银子的盘缠钱,这样的好事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云画雨越想越是高兴,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激那个卓少祺,要不是他,自己哪能捡到这么大的一个便宜啊。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过后,李达辰穿着一身讲究的深蓝缎袍从大堂里踱出来,一路抱拳,与宴席上的宾客打着哈哈,“列位亲朋好友,抱歉抱歉,李某来迟了!!” 李达辰虽然已是花甲,身体却极硬朗,说话中气十足,精神矍铄,他身后还跟着他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唤李江河,二儿子名唤李江海,小儿子名唤李江淮,都是这几年江湖上初展头角的年青少侠。 第6章 一场大命案 宾客们纷纷应合,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一阵寒喧后,终于正式开席了。 宴席很丰盛,听说还是请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厨子来操办的,每道菜都透出一股色香味俱全的美感,席间还有歌舞和杂耍助兴,十分精彩,所以整个李家庄里欢声笑语,叫好鼓掌之声不绝于耳。 云画雨从没见过这样的热闹场面,也很久没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她开开心心的大快朵颐,肚子撑得饱饱的,正在喝汤时,前方正中央的宴席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杀人了!!杀人了!!” “李庄主!!李庄主!!” “不好了,李庄主流了很多血!!” 云画雨一惊,立刻跟着混乱的人群往中间挤,她身手灵活,很快就挤到了李达辰的那桌席上,又从密密的人缝里钻过,挤到了最前面,但一见眼前的这幅情景,云画雨便惊呆了!!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李达辰倒在地上,无声无息,背上密密麻麻的中了一排暗器,类似于钉子一般的,排成半弧形状。 “爹!爹!爹!”三个儿子跪在一旁痛哭不已,就见李达辰面孔惨白,整个后背完全被血水浸透了,身体一动不动,宾客中不乏有精通歧黄的名医,纷纷赶过来为李达辰诊脉急救,但几个名医使劲浑身解数,仍然无奈摇头,苍天无眼,喜事变丧事,这位豪爽慷慨的李庄主就在自己的六十寿宴上,被人杀害了!!! “是谁杀了我爹??到底是谁杀了我爹??” 李江河倏地跳到桌上,张目朝着黑压压的一片宾客望去,“刚才我就坐在我爹的身旁,听到暗器是来自于东边方向的,到底是谁,暗下毒手杀了我爹??” 但东边方向足有四五百宾客,凶手藏于其中,谁又能分得清?? 有江湖经验丰富的人已经尖声叫起来,“是千魂透骨钉!!我认出来了,李庄主中的是千魂透骨钉!!” 千魂透骨钉!! 一听到这个名字,所有宾客都大惊失色,倒吸了口凉气。 但凡有点阅历的江湖人都知道,在武林中,厉害的暗器有很多,而会做暗器的世家也有很多,可是最闻名遐迩的最闻风丧胆的,莫过于俞城许家所制造出的独门暗器:千魂透骨钉。 在二十年前,许家的掌门人许澜是公认的最具天赋和技艺的暗器制造者,他吸取许家历代技艺之长,用铁,钢,锡,银,铜等各种材料试验多次,花费数年时间,终于制造出了威力巨大的独门暗器——千魂透骨钉。 一个小小的精钢小筒里,分为五层暗格,每层暗格里藏着三十根特制铁钉,排成半弧形。暗格里还设有机簧,互相推进,当每一层暗格启动时,第二层暗格自动滑入槽中,一层暗格的钉子如果没有击中目标,另一层暗格的钉子会用更快的速度飞射出去,以此类推,当千魂透骨钉火力全开时,很少有人能逃过这致命的打击。 这样的杀人良器一经出世,便是江湖上最值钱的抢手货。当时许家每卖出一筒千魂透骨钉,要价是一千两黄金,如此高价,大家仍是趋之若鹜,一时间许家赚得盆满钵满,门户兴盛。 但问题马上就来了,这样厉害的暗器落到歹人手里,杀人越货,胡作非为,无数人被无辜杀死,无数人被暴尸街头,慢慢的,江湖上的人都对许家颇有微词,指责许家制造出这样的歹毒暗器,是遗祸苍生,为害武林。 许澜见自己竟被千夫所指,被武林同道所不容,他也感觉研制出千魂透骨钉是个错误,于是立刻停止了这种暗器的制造,而且还把市面上的千魂透骨钉都高价收回。 许澜还放出话来,俞城许家永远不会再制造千魂透骨钉,而且他已将千魂透骨钉的图纸烧毁了,从此这世上,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歹毒的暗器。 这场浩大的风波,渐渐平息了。许家信守诺言,专心只做其他的暗器,不再涉足千魂透骨钉,而许澜本人在当了二十年的掌门后,于盛年之时便染病去世,千魂透骨钉逐渐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已很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了。 哪里知道,就在今日,就在李庄主的寿宴上,千魂透骨钉又重现江湖,而且如此轻易的就要了李达辰的命!!到底是谁,拥有这种杀伤力极强的暗器,又到底是谁,藏匿于宾客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李达辰?? 在众宾客一阵阵的惊呼声中,李家三兄弟挂着泪水,一齐站在宴席正中,长兄李江河朝着四面八方的客人长揖一礼,神色悲痛,沉声说道:“家父生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向来与人无仇无怨,谁知在这寿宴之上居然有人痛下杀手,令我们父子阴阳两隔!自古父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诸位亲朋好友,我李江河今日当着诸位的面,立誓为约,今生四方追踪,定要找出杀父仇人!!而江湖中如果有哪位朋友能够援手相助,为我擒得真凶,只要证据确凿,我李家愿意出白银三万两作为答谢,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三万两!!这赏金果真丰厚!!有了它,一辈子吃喝无忧,逍遥快活,这李家兄弟为了擒住真凶,愿意出这么高的赏金,也算是相当孝顺了。 云画雨躲在人群里,挠了挠头,虽然心中还在为李达辰的死而惋惜,但听到李江河提出的赏银数量时,她不免有些动心了。 云画雨长到十六岁,还没见过三万两银子是什么样子。她自小跟师傅相依为命,住在小寒山中。她只知道阳春面是五个铜板一碗,牛肉面是八个铜板一碗,糖葫芦是三个铜板一串,而桂花糕是十个铜板一盒。 云画雨立刻开始在心中默算了,一两银子是一千个铜板,十两银子是一万个铜板,一百两银子是十万个铜板,那么三万两银子应该是多少个铜板??云画雨眨巴着眼睛,扳着指头算了很久,脑子都糊涂了,竟也算不明白。 反正她知道,肯定是很多很多的铜板,撂得像山一样高,堆得像海一样深,能买无数碗牛肉面,无数根糖葫芦,无数盒桂花糕。 这个诱惑实在很大,真的是太大了!她穷得叮当响,实在是太缺钱了,她拼了,她豁出去了,她要想办法找到杀李达辰的凶手,她要赚这三万两银子!! 第7章 许掌门的第四个未婚妻 俞城。许家。 作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暗器世家,许家研制过很多精妙优良的暗器,弩箭飞镖飞针铁菩藜铁莲子甚至暴雨梨花针都有涉猎,暗器的好坏,一看威力二看精巧三看用料四看做工,无论哪一项,许家都是武林中最顶尖最出色的。 在许家上一任的当家人许澜手里,许家接连制造出了好几样冠绝江湖的暗器,日进斗金,声望如日中天。只可惜,许澜正当壮年便去世了,膝下只留有一子,名叫许千真。 许千真如今虽只有二十三岁,但已做了许家好几年的当家人了。他继承了父亲的聪明才艺,也继承了父亲的敏锐精细,许家在他手里,不仅没有衰落,反而更加壮大,有蒸蒸日上之势。 只是许千真虽然已腰缠万贯,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世家子弟,却不免有一桩烦心事,令他寝食难安。 许家世代以暗器经营为生,如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但许家人丁却并不兴旺,七代单传,男丁稀少。 曾有通玄易理的高人说,许家的暗器畅销江湖,虽然赚得金银如山,却造成的杀戳太多,因而阴气重,怨魂多,所以娶进来的女子必须命格长八字重,有富贵安康之命,才可以入许家的门做媳妇。 所以许家的老祖先定下一个规矩,但凡许家男丁娶妻之前,其未婚妻子必须在许家提前住满一个月。如果这段时间该女子无病无灾,无难无祸,合了八字显示是有福报的千金贵体,方可正式成亲,做许家的当家夫人。 这个规矩绵延几百年,一直被许家后世子孙所奉行,哪里知道轮到许千真这里,却出了天大的奇事! 今天二十三岁的许千真已有过三任未婚妻子了,都是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每一任未婚妻的容貌性情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 按着许家的规矩,从第一任未婚妻开始,在定好了婚期之后,该女子就住进了许家宅院,本来头半个月都是好好的,哪知在二十天后,这个姑娘的尸体就出现在许家后院的荷花池里,听说尸体捞上来时灌了一肚子的水,显然是溺水死的。 于是许家又张罗着为许千真另谈了一门亲事。 这第二个姑娘性格文静,不爱出门,住在许家时都是躲在房中,足不出户,平时也就是到藏书楼的天台上赏赏月喝喝茶之类的。哪知月圆之夜时,这姑娘正在天台上赏月,却不知怎的突然失了足,从天台上坠落下来,摔得头骨碎裂,血流遍地,当场就咽了气。 死了两个未婚妻,这事虽然蹊跷,但许家财多势大,争着攀亲的仍然不少,于是几个月后,第三个未婚妻也住进了许家。 这第三个姑娘吸取了教训,在许家就过得更加谨慎了,不登高不涉水,不挨铁器不碰刀剑,相安无事了二十八天,可就在第二十九天的时候,这姑娘在自己小院里用晚饭,谁知花丛里突然窜出一条花斑蛇,吐着信子狠狠咬了这姑娘一口,毒性瞬间蔓延,可怜的姑娘还没有挨到大夫来,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事不过三,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一连出了三桩命案,虽然许家极力掩饰,用银子封住了女方家的口,但许千真命硬克妻的传言却不胫而走,整个俞城谈起这事来都心惊胆颤,大家心中都有些惴惴,即使许家门楣光耀,有钱有势,却无媒人敢上门说亲了。 许千真的母亲心急如焚,儿子的婚事这样坎坷,她哪里能坐得住,她四方托人,又把许家的彩礼数加了又加,终于有个家道中落的门派弟子愿意将最小的女儿嫁到许家,做许千真的第四任未婚妻。 这第四个姑娘名叫邱小涵,今年不过十七岁,在合了八字送了彩礼之后,今天便是她住进许家的日子,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的在许家住满一个月,立刻就能与许千真拜堂成亲,做他的正室夫人。 吉时已到,许家老宅那巍峨恢宏的大门前,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溜儿红毯铺了有好几里,远处鞭炮齐鸣,马队如云,一顶精致的小轿在八个轿夫八个丫环的护卫下,晃悠悠的来到了许家大门前。 门口,许家的弟子家丁护院黑压压的站了有一大群,许千真穿着紫袍玉带,装束整齐,正站在门口迎接。 虽然不是正式成亲,但场面很隆重,该有的排场和仪式,许家都不含糊怠慢。 轿落,帘起,邱小涵在两个小丫环的搀扶下,温雅的朝着许千真走了过去,朱唇轻启,齿如编贝,“见过许公子!” “邱姑娘!!”许千真的目光刚刚落到邱小涵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肤如雪,颜如玉,双眸灵动,眉目如画,似如芙蓉出水,百合初绽,清丽不可方物。 这前面三个未婚妻的姿色加在一起,也及不上这位名叫邱小涵的姑娘。 许千真虽只有二十三岁,但也算是久经江湖,各种各样的美女早已见惯了,可现在他站在邱小涵面前,却有些局促了,仿佛是怕吓着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柔软了很多,俯身一揖,“今日是第一次与邱姑娘见面,在下荣幸之至!!” 邱小涵笑着望向他,莞尔道:“许当家名震江湖,没见面时,我还以为你定是古板严肃,今天见了,却很斯文和气啊。” 许千真拢袖又是一揖,“邱姑娘过奖,旅途劳顿,请邱姑娘入府歇息。” 一脸笑容,彬彬有礼,这位豪富的许家掌门人此刻不像是江湖名宿了,倒更像是个初涉情场的小伙子,见了中意的女子,又是兴奋又是欢喜。 订婚之前,许千真也曾听媒人提过邱小涵的长相,据媒人说,邱姑娘青春年少,长相标致,是个端庄俊秀的姑娘。 但媒人的话,按惯例来说,总难免有些夸大,许千真也只是半信半疑。 可这次真的见到了邱姑娘的面,许千真简直惊呆了,万万料不到,这么大的一桩艳福就砸到了自己头上,邱小涵的容貌艳若鲜花,美如桃李,大概九天仙女下凡尘,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8章 疯了的二夫人 两人并肩进了府,许千真亲自在前面引路,许家是江湖上的豪门,宅院占地广阔,楼宇连绵,处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邱小涵要居住的院落布置在正南边,早已装整一新了。 许千真掌门之尊,此刻亲自指挥各弟子仆从们搬运邱小涵的行装和箱子,丫环们手持托盘流水般的忙碌,精致的果点摆了满满一桌,芳香四溢,邱小涵的目光朝着哪个盘子看了一眼,立刻就有机灵的小丫环端到她面前请她吃,江湖儿女毕竟洒脱,邱小涵道谢后便拈了两块吃了,举止落落大方。 嘴里嚼着香甜的小点心,惬意地喝了一口茶,邱小涵不禁感慨万千,对于她这个两天以前还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真的是不敢想啊,当武林盟主也不过如此了吧。 只是,享受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终究有些心虚,脑中突然迸出两个词,“冒名顶替,鸠占鹊巢”,罪过,真是罪过,她并不是邱小涵,她是云画雨,她是一个落魄得身无分文的穷姑娘。 云画雨在两日前于深夜里闯到邱小涵落脚的客栈,本想动之以情的请求邱小涵收留自己做丫环,她好趁机混进许家,哪知她去时,那位邱姑娘正在鬼鬼崇崇的翻墙准备逃跑。 可怜的邱姑娘武功平平胆子又小,早已被许千真命硬克妻的传言吓了个半死,离许家越近,她就越感觉死神盖顶,命不久矣。须知许家前面的那三个未婚妻都莫名的死于非命,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这样死亡的威胁。 于是邱小涵在权衡之下,觉得还是命最宝贵,她正准备脚底抹油临阵脱逃,正巧便看到云画雨出现了。 云画雨主动提出要顶替她的名字,代她住进许家,看到救星从天而降,邱姑娘大喜过望求之不得,买通了身边两个送亲的婆子,就让云画雨以邱小涵的名字,以许家第四个未婚妻的名义,堂而皇之的住进了许家。 费了这番周折,皆只因云画雨坚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许家,焉知真凶。 千魂透骨钉是许家研制的,旁人绝对制不出这样精妙的暗器,许澜虽然声称千魂透骨钉的图纸早已烧毁,但漂亮话谁人不会说,到底这图纸是真烧还是假烧,到底这凶手是不是出自许家,只有天知地知了。 三万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为了能够成为后半生天天吃桂花糕牛肉面糖葫芦的大富翁,云画雨甘愿冒此奇险混到许家来,探查究竟,擒住真凶! 正在神思四游之际,许千真已经把云画雨的衣食住行事宜都安排妥当了,云画雨赶路之后甚觉疲惫,正想将人都打发出去,许千真已笑着跨进门来,满面春风。 “小涵,”他自觉地换了一个更加亲热的称呼,“我娘知道你来了,她十分高兴,特意叫我来请你去她院里,一道用晚饭。” 云画雨犹豫了下,感觉毕竟是许母第一次邀请用饭,她不去的话似乎于理不通,只得点点头,“好的,就请许当家在前面带路。” 许千真咳了声,“小涵,你别客气,叫我千真就行了。” 云画雨一愣,“这样不好吧?咱俩才刚认识。” 许千真仍然坚持,“叫我千真。” 云画雨干笑,“哈哈……许当家真是随和啊,很平易近人……这事回头再说,我先去老夫人那里吃饭吧。” 不敢再与他搭话,垂下眸,闷声不语的走路。 等真正见到了许母,云画雨才明白,自己喊她“老夫人”,真的是有些不合适了。 许夫人年过四旬,但豪门生活养尊处优,她又保养得宜,乍一看来,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美妇,面如满月,穿着雍容,虽打扮并不奢华,但自有一股富贵慈祥之气迎面而来。 云画雨拢袖揖礼,“见过许夫人。” 许夫人笑了,打量了云画雨几眼,似是十分满意,点头道:“好,是个好姑娘,想必一路辛苦,坐下吧,与我一道吃饭。” 房间宽阔,桌子也大,云画雨亦知礼仪,自己找了个下首的位置坐下,许夫人微微颔首,显然表示赞许,一抬头望见了许千真,笑着招了招手,“真儿,到娘亲这里来坐。” 许千真道:“娘,小涵第一次来这里,我陪着她坐,免得她拘束。” 一边说话一边自顾自的在云画雨旁边坐下了,“小涵,我娘是个极和善的人,你在这里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别害怕别拘束,很快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云画雨僵笑着,暗暗腹诽,许千真,我在你娘面前一点也不拘束,你这么凑到我旁边坐着,我才是真的拘束了。 几个随侍的小丫环在一旁捂着嘴笑,咱们许掌门前前后后也订过四次亲了,唯独对这第四位姑娘最上心,瞧他笑得这见牙不见眼的,哪有半点掌门宗师的威仪? 就连许夫人都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就这么愣愣的杵到小涵身边,人家姑娘都不好意思了。” 三人都落了座,立刻便有丫环们鱼贯而入,送来一道道精致菜肴,硕大的圆桌摆得满满的,香气扑鼻。 云画雨面上虽然淡定,心中却已咆哮,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奢侈的人家,不过三个人吃饭而已,但眼前这菜的份量,吃三十个人都足够了,这么豪华这么讲究,她这已经吃惯了阳春面的胃啊,怎能经受如此巨大的诱惑?? 管它什么形象风度啦,反正真正的邱小涵家道中落,日子过得也艰难,所以自己就算显得贪吃一点,应该也不会引人怀疑吧? 云画雨磨刀霍霍的举筷,正要大快朵颐的时候,门外突然闯进两个人,仿佛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云画雨惊诧地抬眸,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扑过来,紧紧抱住了许千真的腰,一边哭一边尖声叫嚷,“许澜,许澜,你这个负心汉,你又找了个狐狸精进门了,你这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对得起我吗??” 这妇人看似已四五十岁了,面皮松弛满脸皱纹,身体枯瘦得厉害,一双眼睛深凹下去,干得仿佛骷髅一般,可她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将许千真抱得死紧,一双手好似鸡爪样的箍在许千真的腰间,拉都拉不开。 许夫人细细的柳眉皱起来,但神情却并不惊讶,像是对这情景早已习以为常,淡淡吩咐道:“雅意,二夫人的疯病又犯了,你把她拉开,不要惊到了小涵姑娘。” 第9章 许掌门的朋友来了 雅意就是跟在那中年妇人身后一道进来的,面容俏丽,十七八岁的年纪,看打扮似是个闺阁少女,许千真神色极尴尬,一面去掰那中年妇人的手指,一面对着云画雨解释道:“小涵,这是我二娘,她疯了多年,神智不清,常常将我当成我爹,说些胡言乱语的疯话,你不要介意。” 云画雨从没见过这阵势,更不便发表什么意见,只能茫然点点头,那个叫雅意的少女早已发现云画雨,一双妙目一眨不眨的盯在云画雨面上,问道:“千真,这位就是你说的邱小涵姑娘吗??” 许千真“嗯”了声,那中年妇人已经厉声叫起来,“邱小涵!原来这小狐狸精叫邱小涵!!许澜,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混蛋,见我年老色衰了,就开始在外面找这些小妖精进门,你原来是怎么对我承诺的,现在就当那些话是放屁吗??” 许千真已经一把推开这妇人,冷冷道:“二娘,你清醒一点,我爹已过世多年,我是许千真,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了??”那妇人自言自语,歪着头凑到许千真脸上,看了又看,“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这眼,跟他一模一样,哈哈,我没有认错人,你是许澜!你就是许澜!” 她突然暴起,大嚎着冲向云画雨,“你这个小妖精,是你调唆着许澜不理我的,对不对?他现在连我都不认了,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喜欢你这样的漂亮脸蛋,哈哈,等我把你的脸抓得稀巴烂,看许澜他还要不要你!!” 那双鸡爪般的手已经快挠到了云画雨面前,“真儿!快拦住你二娘!!”许夫人腾地站起来,厉声大喝,许千真身手何等敏捷,早已抓住那妇人后背的衣裳,朝着门外轻轻一抛。 “千真,不要伤着二娘!!”雅意直冲过去,抢先一步搀住了那妇人,许千真下手其实极有分寸,用的是巧劲,那妇人只是踉跄了下,并未摔倒。 许夫人神情凛厉,狠狠的一拍桌子,“雅意,你应在房中好好看着你二娘,不要叫她随便跑出来吓人!今天是邱姑娘第一次来咱们许家,正好好的吃饭,结果你闹了这么一出,你叫人家姑娘怎么想??我们许家在江湖上有头有脸,别弄些小把戏叫人说闲话!!” “大娘,我没有!!我一直守着二娘的,只是刚才她的药煎好了,我去端药了,才不小心让她溜到这里,打扰了千真。” 雅意低声辩解,神色极委屈,圆圆的眼中含着两汪泪珠儿。 许千真望了雅意一眼,似是微有不忍,“娘,不要怪雅意了,她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二娘,尽心尽力,吃了不少苦,偶尔有点小疏忽也是难免的。” 看见儿子说情,许夫人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走了几步,过来摸摸许千真的腰,“刚才二娘有没有抓伤你?她虽疯,劲儿却是大,挠一下只怕就有伤痕。” 许千真笑道:“儿子皮粗肉厚,哪有那么容易受伤?就是二娘刚才差点抓到小涵了,我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云画雨傻傻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出热闹场面,脑子有点晕。 香香的饭她是一口还没吃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说,还被人一口一个“狐狸精”的骂着,真是亏啊,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辜,若依她往日的单纯暴脾气,只怕早已撂挑子走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为了那三万两银子,再怎么艰难委屈,她也得忍不是? 许夫人拉着云画雨的手,慈爱地笑了,“真是个乖孩子,差点被人伤了,还这么不吵不闹的,真是咱们许家的好媳妇!真儿,你以后绝不可亏待了小涵姑娘。” “那是当然!”许千真笑看了云画雨一眼,答得极其爽快。 云画雨僵着不动,许夫人已转身望向雅意,板着脸道:“雅意,把你二娘带回院去。要派人一步不离的跟着她,不准她再到我这里来胡闹,知道吗?” “大娘,我知道了。”雅意低声应着,手里仍紧紧扶着那妇人,那妇人虽然无法挣脱她,但情绪仍然极激动,一手指着云画雨,仍然一声声“贱人狐狸精不要脸”的骂着。 云画雨心中火起,恨不能冲过去点了那妇人的哑穴让她闭嘴,可惜真正的邱小涵是个武功粗浅的文静姑娘,于是云画雨什么武功也不敢露,只能暗暗磨着牙,静静听那妇人不停的骂。 许千真脸色铁青,“雅意,快把二娘扶回去!!” “是,千真。”雅意咬着唇,依依不舍地看了许千真一眼,拉拽着那中年妇人,自是去了。 这样的一场大闹下来,饭菜都凉了,而云画雨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了,许夫人说了几句抱歉的话,云画雨应了几声,起身告辞。 她对于许家的路径不熟,所以还是由许千真亲自送她回住处,暮色已临,两人沿着花树间的小径慢慢地走,许千真担心云画雨心有芥蒂,便将家中的这段往事说给云画雨听。 原来许澜年青时,除了许夫人之外,还纳了一名妾室,这妾室就是今日来许夫人房中大闹的那个中年妇人。 这妇人名叫江媛,小家碧玉,当年也颇有几分姿色。许夫人为人宽厚,这江媛进门,她也并不曾刻意刁难过,一家人其乐融融,相安无事,当时许夫人已经生了许千真,而江媛进门多年,却仍一无所出。 于是在许夫人的建议下,江媛收养了一个女婴,算作女儿,取名就叫江雅意,正是今日云画雨见到的那个少女。 本来许家生活富贵,家族兴旺,哪知许澜于壮年去世,一家人都悲痛欲绝。 尤其是江媛,心中痛苦,就此消瘦下去,本来容色娟丽,窈窕动人,后来却迅速干瘦衰老,皮松肉垮,再到后来连精神都垮了,终日里神情恍惚,魂不守舍。 因为许千真的长相与许澜十分相似,所以江媛在犯疯病之时,常常会将许千真错认为许澜,不准许千真跟别的女子亲近,许千真前面的三个未婚妻也都被江媛痛骂过。 只是江媛虽行为离奇荒诞,但她毕竟是许千真的二娘,所以她就算再是冒犯,许千真和许夫人也不怪责苛待她。 云画雨默默听完许家的这段狗血往事,有些词穷,她与师傅在小寒山中相依为命,没见过这种豪门大户的恩怨情仇,不过她看得出,这江媛力气虽大,却毫无武功,再怎么样也伤不了自己分毫的,所以云画雨也不觉惧怕,反而宽慰许千真,“许当家,今日的事只是个意外,我不介意,以后我离这二夫人远远的,不去招惹她,肯定就相安无事了。” 许千真面容俊朗,笑了笑,突然又说:“小涵,你怎么还叫我许当家?” 云画雨只得顾左右而言它,“叫你千真我叫不出口啊,我今夜还未吃饭,有些饿了,我那院子里有厨房吗?若有的话,我去叫人弄些饭菜来。” 许千真“啊”了声,很是懊恼,“小涵,我真是疏忽了,一心想着与你解释,竟忘了你还饿着,你那里有单设的厨房,我去命人给你多做些菜过来。” 一听到有很多好吃的,云画雨的那些不快顿时淡了些,连忙点头,两人已回到了云画雨的院落,许千真立刻跟厨房吩咐备膳,正在等菜的当口,突然有个小弟子匆匆跑来,向许千真禀道:“掌门,门房那里说,外面有个姓章的年青公子求见,说是你的朋友。” “姓章的公子?”许千真想了想,“他有说他的姓名吗?” 那小弟子道:“那公子说他叫章羽枫。” 许千真笑起来,“原来是他!果然是故人,他难得来一次,我应该去见见。” 云画雨连忙道:“是的是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快去吧,不要怠慢了客人。” 云画雨正发愁呢,许千真一直赖着不走,云画雨生怕他要留下来一道吃饭,正在想用什么理由支开他,哪知喜从天降,这救兵就来了。 章羽枫,这名字真是不错啊,听名字就知道一定是个好人。 第10章 又是那个白衣少年 当夜许千真这一走,就没再回来,云画雨痛痛快快的吃了个饱,沐浴更衣,浑身轻松,一头倒在床上,香甜的睡到了天亮。 次日起来,红日已经高照,云画雨洗漱后用了饭,闲不住,就叫一个小丫环带路,领着自己到这许家四处走走。 小丫环叫小荷,十几岁的年纪,叽叽喳喳爱说爱笑,许家面积广阔,各式各样的宅院几乎占据了这里的整个山头,云画雨走得腿都麻了,却才只逛了一半,她找了个石亭坐下,一边捶腰一边笑道:“你们许家果然是江湖大户,光这座大宅,就比许多门派威风多了。” 小荷笑嘻嘻地道:“邱姑娘,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满了一个月后,你就可以和掌门成亲,到那时,你是掌门夫人,整个许家都是你的了。” 云画雨笑了笑,不搭腔,目光所及之处,就见远远的前方有一幢石楼,汉白玉砌成,通体洁白,巍峨宏伟,门前朱色大门紧闭,两只巨大石狮镇在门口,气势森严。 云画雨心中一动,问道:“这是哪里?” 小荷道:“这是听风楼。” 云画雨恍然笑道:“久闻其名,今天才看见真容,果然威严气派,叫人望而生畏。” 江湖传闻,听风楼是许家最神秘的地方,除了掌门和几个心腹弟子,外人从未进过里面。各种详细的图纸,精妙的材料,秘不可宣的锻造方法,许家的所有精髓,统统都藏在这里。 历代许家掌门,每日里的大部分时间,雷打不动的必须呆在听风楼里。许家以暗器闻名江湖,祖先有训,家要严,业要精,掌门的任务一要研究新品,推尘出新,二要把关质量,精益求精。 云画雨笑着问道:“看看时辰,许掌门现在应该还在听风楼里用功吧?” “是啊,”小荷道:“掌门天不亮就进去了,一般要到下午未时以后才会出来。” 云画雨不由感叹,“那么他真是很辛苦啊。” “可不是嘛,”小荷立刻附和,“一天到晚闷在那石楼里,换了是我得憋出病来。” 云画雨一笑,与小荷又随意逛了会儿,她有些渴了,小荷便去吩咐人倒茶,云画雨自个儿坐在树荫下,一边休息一边等,远处的空地上有一群许家的弟子正在练武,一呼一喝的喊得震天响,云画雨正伸着脖子瞧热闹,突然看见前方的树下有个白色的人影,正朝着自己缓步走来。 等那人走得近些了,云画雨看清了他的相貌,心中一个咯登,脸色已微微变了。 来的是个少年,白衫若雪,身材颀长,一双漆黑的眼眸亮若星辰,仿佛含着隐隐笑意,他在云画雨面前五步之处停下,双手抱臂,饶有兴味的问:“这位姑娘我看着真是眼熟啊,我俩是否在哪里见过??” 云画雨淡淡道:“我从不曾见过你,公子肯定是认错人了。”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面容如白玉般俊朗,“我这人没有别的长处,却独独有个优点,就是从来都不会认错人。” 云画雨道:“这就未必了,圣贤都有过,何况是我们凡人?” 白衣少年长声一笑,“圣贤?圣贤也是常人做,沽名钓誉的事情谁不会?” 云画雨哼了声,“你的意思是你比圣贤还要强得多吗?” “嗯,或许吧。”白衣少年懒洋洋地说。 他这一幅似笑非笑挑着眉梢看人的样子真是令人讨厌极了,云画雨玉面凝霜,冷冷道:“见人就说看着眼熟,你这样的开场白真的是很老套啊,何不想些新鲜一点的说词再过来?” 白衣少年气定神闲,唇角轻轻一勾,“那么抱歉了,我暂时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说词来。” 最后那个“来”字还未说完,他的指尖突然弹出一粒小石头,去势不快,方向却很精准,径直射向云画雨右手手腕处。 云画雨惊慌的叫了一声,手腕挨了个正着,肌肤有点微微刺痛,她怒道:“你……你这狂徒,为什么故意用石头打我?” 白衣少年俊目含笑,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指间仍然拈着一枚小石子。 他说:“我还有一颗石子,等会要打你的眉心,如果你不介意破相的话,可以继续装作不懂武功。” 云画雨气得脸色泛紫,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被打的地方已经肿了黄豆大小的一个包,他声称还要打自己的眉心,如果这次又硬生生的让他打,弄不好竟真要破相了。 心中踌躇难定,抬眸一看,那白衣少年拈着石子儿比划了两下,似乎正准备出手,那双漆黑的双眸里,隐隐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云画雨心念未动,“嗖”的一声,那石子已如流星般飞射出来,目标却不是朝着云画雨的眉心,而是从她的发鬓边掠过,对准了她身后那株开得十分灿烂的桃花树。 簌簌的声音,碧绿的枝叶上,一朵含苞的花骨朵儿应声而落,小小的花儿悠悠落下来,在空中旋了几旋,竟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云画雨的肩上,一缕清香沁人心脾。 云画雨轻轻伸手,拂下落花,那白衣少年已大笑道:“你本就容貌一般,如果又被我破了相,岂不是更加雪上加霜?罢了,这次我就算了。” 眉目俊逸,双眸如星,目光一直注在云画雨脸上,反复看了两遍。 云画雨被他讥笑,直恨得牙痒痒,手指捏了又捏,恨不能一拳揍到他的脸上,将这厮的眼睛鼻子打出花来。 白衣少年啧啧叹了声,“怎么?想再与我打一架,可惜又强忍着,怕露出武功,叫我认出来了,是不是?” 云画雨茫然道:“这位公子你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啊。” 白衣少年笑道:“你装得很好,就是太过了些。我不妨直截了当的对你说,刚才我用石子打你的右手,并没有用内力,速度极慢,常人碰见,哪怕是完全不懂武功的人,第一反应便是立刻侧身躲开。” “而你为了装作不会武功,竟然连躲都不躲,故意杵着不动,岂知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反叫人看出破绽了。” 第11章 冤家路窄啊 云画雨一咬牙,抵死不认,“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许家来撒野?” 白衣少年但笑不语,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望着云画雨,脸上一副“我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的表情,就在这时,小荷已经带着几个小丫环过来了,不仅奉了香茶,还把茶点蜜饯捧了几盘来,“邱姑娘,你等急了吧?”她殷勤地将茶水果脯摆到树下的小石桌上,“我怕你饿了,还多带了些东西来呢。” 云画雨一转眸,望着小荷笑了笑,白衣少年轻轻皱起了眉,目光有些讶然,淡淡问道:“你是邱小涵?许千真的第四个未婚妻?” 云画雨还未答,小荷已经脱口而出,“章公子,这位就是邱小涵姑娘,我们许家未来的掌门夫人,你俩还不认识吧?” 云画雨立刻抢着说:“我俩不认识。” 白衣少年懒洋洋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荷伸手指着这少年,郑重其事的对云画雨介绍道:“邱姑娘,这位公子是我们许掌门的好朋友,名叫章羽枫。” 章羽枫!原来昨夜来拜访许千真的就是他! 云画雨面上镇静,心里却暗暗叫苦,正所谓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的点儿为什么就这么的背!! 这章羽枫就是自己在树林中遇见的那个白衣少年,因为她放跑了郑天侯,两人还大打一场,闹得兵戎相见,这世上的事为何就这么巧,茫茫人海,偏又与他在许家遇见,如果他多嘴多舌的向许千真提起这段仇怨,那么自己这冒名顶替的身份就难保不被人怀疑了??!! 怎么办?怎么办?只能打死不认,矢口否认,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承认!! 云画雨定定神,接过小荷递来的茶杯,慢慢地品了一口,感觉章羽枫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自己身上,明如秋月,却又清朗似水,仿佛能洞悉她的内心,这目光似是并没有什么恶意,却又莫名的令云画雨浑身不自在。 或许,这就是心虚吧! 小荷有点诧异,她是个细心的人,看着这邱姑娘一张清丽的小脸儿红一阵白一阵的,额角有点冒汗,摸她的手却又冰冷,小荷不禁问道:“姑娘,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云画雨抬眸,一眼瞧见章羽枫还在笑微微地望着自己,这笑容很俊美,可是又很讨厌啊,如果可能,云画雨真想将他立刻赶出许家,永远不许这人再进门! 但表面上,云画雨还是装模作样的朝章羽枫施了礼,彬彬有礼地开口,“章公子见谅,我要回去歇息了,章公子请自便。” 云画雨竖着耳朵,生怕这人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语来,难得的是他居然也收敛了,优雅潇洒地俯身一揖,“今日幸会了,邱姑娘慢走。” 很好,这人识趣就好!云画雨心里舒了口气,再也不愿与他说话,带着小荷几人快步离开,走了远远一段路后,云画雨偷偷回眸一看,只见阳光明媚,翠鸟低鸣,而树下的那道白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回了院子,云画雨借口疲累,将自己关在房里,心绪如麻,烦乱不已。 事情的进展真是不顺利啊。 虽然只在听风楼外远远瞥了眼,但看这幢楼的宏伟架势,再联想到传闻,云画雨便知道里面一定机关重重,步步临渊。传说中的听风楼是许家最隐秘最关键的所在,可这幢楼的前后左右居然连一个护卫也没有,岂不令人纳罕? 唯一的解释便是,听风楼的内设机关已到了天衣无缝的境界,即使没有护卫,也无人能够闯进去。 云画雨越想越发愁,她自然是有一身绝顶的轻身功夫,但也不敢冒然去闯,更何况整个院里杵着十几个丫环,小荷更是跟得紧,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茶,云画雨突又想起了章羽枫,瞬时间,那张俊得过份却又笑得很欠揍的脸不禁浮现在脑海中。 冤孽,冤孽,这人的存在简直是个定时炸弹啊,不知他要在许家呆多久,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更不知他这人的嘴严不严,万一他哪天跳出来,吵着闹着逼着要自己还那五万两银子,该怎么办呢?? 云画雨只觉一阵头痛,有些犹豫的想,要不,等她擒住杀李庄主的凶手,赚得了三万两银子后,分一万给章羽枫吧?就当是弥补自己的过失。 他应该不会嫌少吧?一万两银子也是好大一笔巨款啊,做个富甲一方的土财主都没问题了,人一旦有了银子,腰杆就硬气,走路都带风。 正胡思乱想着,云画雨猛的回过神,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儿,真是雁儿还在天上飞,她就开始想着煮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听风楼的门都还没摸着,就预备要分赏银了,糊涂!无知!肤浅!盲目乐观!! 于是一整个白天,云画雨就在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度过了,眼看到了用晚饭的时间,许千真亲自来了,换了身清爽的紫色袍服,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邀请云画雨到正厅去赴宴。 云画雨一问才知,因为章羽枫的到来,也算是旧友重逢,于是许千真今晚在正厅设了接风宴欢迎,许夫人也出席,并特意嘱咐让云画雨去。 许千真自然是求之不得,竟不要丫环们通报,自己脚下生风的就赶来了,亲自来接云画雨过去赴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躲不开绕不过,一想到又要见章羽枫,云画雨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几天前她还与章羽枫在树林里大打出手,这会儿就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老天,你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你是想让我的假身份立刻被拆穿吗?? 云画雨磨磨蹭蹭,愁肠百结,想装病不去,又瞧见许千真那股殷勤劲儿,自己一旦说病了,他只怕立刻就要请大夫来诊治,到时露了马脚,更是糟糕,云画雨万般无奈,只能勉强打起精神,跟在许千真的身后,朝着大厅去了。 第12章 宴会1 夜。 明月挂在天边,柔光倾泻而下。花园里的花,在月光浸润下,绚烂成花的海洋。 春夜的微风拂过,月色荡漾,花影扶疏。 许家正厅里,丫环小厮们鱼贯而入,来往穿梭,琼浆玉液美味佳肴流水般的摆上桌。 许夫人坐在上首主位上,穿着暗金绣裙,举止端庄,面容慈祥,而她的左手边,坐的便是章羽枫,一袭白衫如雪,丰神俊朗,神情潇洒自如,正笑吟吟地听许夫人谈论着许千真幼时的小趣事。 当云画雨与许千真一前一后的迈入厅内,两人的谈话便中止了,许夫人招呼儿子在自己右边坐下,又朝云画雨点点头,含笑道:“小涵,你也坐吧。” 云画雨落了座,一抬眼,就见章羽枫正坐在自己对面,清俊的双眉微微挑起,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许夫人连忙介绍,“羽枫,这是真儿的未婚妻,邱小涵姑娘。” 云画雨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好生紧张,瞬间只听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章羽枫说道:“原来是邱姑娘!今日第一次与邱姑娘见面,张某不胜荣幸。” 云画雨轻轻舒了口气,浑身松弛下来,看样子章羽枫并没有认出自己,或者是并没有打算拆穿自己,不管是哪种情况,她暂时算是安全了,心中舒畅了些,对章羽枫也不禁有些感激,于是樱唇微启,报以一笑,“章公子远道而来,幸会幸会。”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章羽枫面前露出笑脸,唇边有小小的梨涡绽开了,薄施胭脂,清丽如仙,与树林中那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少年形象已经是有天壤之别。 夜风低吟,烛影轻摇,就见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一抹异样的光彩一掠而过,是天然的吸引,还是不可抗拒的缘,惊了谁的眼,乱了谁的心,懵懂的云画雨,却是茫然无知。 当危机解除后,她的注意力已开始转到了桌上那香喷喷的看上去极其美味的菜肴上,今天一整天她都关在房里胡思乱想,午饭只是草草吃了,这会儿正有些饿了呢。 “章兄弟!”许千真朝章羽枫一拱手,笑着说道:“玉峰山上一别,我与你有一年多未见面,不知贤弟的武功是不是又精进了?” 章羽枫轻声一笑,“我武功未精进多少,但听说许兄这一年里又研制出好几样新暗器,尤其是白玉针和连环霹雳弹,威力惊人,十分了得啊。” 许夫人慈爱地望向许千真,“真儿像他的父亲,严谨恪守,精于钻研,所有心思都放在暗器上了,好倒是好,就是太辛苦了些。” 像天底下所有疼爱儿子的母亲一样,许夫人一提起许千真,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宠溺和心疼,章羽枫笑道:“许兄爱好暗器,自然不会觉得辛苦,何况这几样新暗器一出来,江湖中人人争着购买,许兄又赚得不少吧?” 许千真示意丫环斟酒,举杯向章羽枫敬了敬,“提起赚钱之道,贤弟你不见得比我差啊,我虽然足不出户,但也听说去年你接了三四票大单子,一进帐就是几万两,家里的银子大概多得要漫出来了。” 银子!银子!银子!云画雨一边闷头吃菜,一边恨得牙痒痒,对于她这样的穷人来说,提起银子那简直就是伤自尊,这两个土财主不知羞耻的一个劲儿炫富,全然不顾她心中的这份酸楚和羡慕。 章羽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什么好说的,许兄的暗器功夫想必又长进了,明日少不得要与我切磋切磋了。” 许千真也笑着陪饮了一杯,“这是当然,那么明日贤弟就要手下留情了。” 正说着话,丫环们又送来了几样新菜品,许夫人亲自盛了一碗香菌鸡汤,递到云画雨面前,“小涵,这鸡汤煨得不错,你尝尝,真儿小时候最喜欢喝这道汤了。” 云画雨道了声谢,低头用小匙舀着慢慢喝了几口,唇角微抿,轻盈无声,许夫人笑道:“小涵的举止气派,与大家闺秀一般无二,性格娴静又懂礼节,这门亲事,我真是满意极了。” 许千真一向直爽,这会儿已经眉开眼笑,运筷如飞,把几样精美菜肴一股脑儿地全堆到云画雨的碗中,柔声说道:“小涵,你这么瘦弱这么单薄,应该多吃些补补身体。” 这般温柔的语调,倒叫云画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许千真的身体已朝自己这边微微移过来,云画雨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退了退,用手护住自己的碗,微笑道:“许掌门真是客气,我实在吃不了这么多,不要再给我挟菜了。” 许千真又开始坚持,“小涵,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掌门,叫我千真。” 云画雨:“……” 许大当家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能不这么直白吗? 正窘迫时,有人打破了僵局,对面的章羽枫突然问道:“不知许兄的婚期是定在什么时候?” 许千真道:“下月初八我就与小涵正式成亲,贤弟这次来得正是巧了,不如就暂住下来,到时参加我的婚礼吧。” 许夫人也笑了笑,“真儿如今天天盼着与小涵成亲,眼睛都望穿了,羽枫,你就如他所愿,留下来吧。” 云画雨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眼章羽枫,就见那人正慢条斯理的饮酒,眉眼清俊,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云画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人老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是一幅懒洋洋似笑非笑的德行,看着便让人生气。 耳边突然有一道细如蚊鸣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竟是极耳熟的,“小叫化子,你希望我留下来吗?怕不怕我泄露了你的秘密啊?” 这份“传音入密”的功力还真是了得啊,云画雨张口结舌,趁人不备狠狠瞪了章羽枫一眼,那人却恍似未觉,优雅一笑,气度翩翩的朝许千真微揖一礼,“许兄盛情,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3章 宴会2 许千真笑得眉飞色舞,他一看到云画雨,便是打心眼里的喜欢,这会儿只要谁提到他的婚事,那股劲头儿就来了。 “贤弟,我现在好事将近,你也不能虚度年华啊。你这金山银山赚了那么多,也该找个人帮你花花了。回头我帮你留意下,看看这俞城还有哪个世家的女儿没有出嫁,若有合适的,我给你做个媒人。” 许夫人热心的附和,“真儿说得好!但羽枫长得如此的人品相貌,一般姑娘哪能匹配得上?对了,小涵,”她转眸望着云画雨,“你家里还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姐妹,与你性情模样差不多的?” “我家里……”云画雨茫然,眨着眼睛不知该如何应答,她真是太粗心了,当初叫邱小涵逃走时,竟没有把她家中的基本情况打听清楚。 章羽枫望了云画雨一眼,轻声笑起来,“谢谢伯母的好意,可我暂时还不想娶亲。” 许千真“哦”了声,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你有个世交的妹妹,叫余沅希,那小丫头总爱跟在你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你俩青梅竹马的,倒是很般配,不如——” “许兄!!”章羽枫陡然打断了他的话,眉峰一皱,淡淡说道:“在来俞城的路上,我听说了李家庄的李达辰被杀一事,千魂透骨钉重现江湖,许兄现在身处风口浪尖,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李达辰的死讯传遍江湖,许千真当然也听说了,这位许家掌门埋首钻研暗器,一向懒理江湖上的流言,他敛了笑容,沉声道:“旁人议论我从来不管,反正我们许家问心无愧。我父亲已将千魂透骨钉的图纸烧毁了,许家这几十年来再也没有制造过千魂透骨钉,这次的事情,绝不是我们干的。” 云画雨正在吃菜,心中一个咯登,连嘴里的菜也忘了嚼。 许千真的语气斩钉截铁,神情坚决,看上去似是真的一般,可千魂透骨钉的工艺繁琐,制造精妙,旁人是绝难仿造的。 这暗器若不是出自许家,谁人还有这个手艺能制造出来? 那张图纸真的被烧毁了吗? 许家是真的无辜,还是迫于江湖压力,不敢承认?? 如果这事真的与许家无关,那么自己蒙混进来,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精力?? “咦?邱姑娘怎么不吃了?是这菜品不合口味吗?”章羽枫仿似漫不经心的开口,黑眸如墨,浮起一层清淡的笑意。 许夫人嗔怪地拍拍许千真的肩膀,“看看,我们只顾着自己说话,都冷落小涵了,千真,给小涵斟杯酒,向她赔个不是。” “小涵体弱,喝酒伤身。”许千真体贴之极,不但不让云画雨喝酒,还自作主张的又给云画雨挟了一堆菜,“我们说这些江湖中的事,你肯定不感兴趣。小涵,明日我早点从听风楼里出来,陪你去集市逛一逛,你想买些什么只管挑。” 云画雨心中腹诽,我想买的东西可多了,但如果有你陪着那就没劲了。 她垂下眸,温雅开口,“许掌门言重了,许掌门公事要紧,我身边有小荷陪着就行了,不能耽误了你的正事。” 许夫人叹息道:“真是个好孩子,咱们许家就是要小涵这样知书识礼的好媳妇啊。” “娘亲说得是。”许千真春风满面,眉梢眼角都是喜悦,几人又闲谈起来,酒过三巡,云画雨自觉已经吃饱了,正要放下筷子,裙角仿佛微微一动。 她微垂眼眸,目光一闪,立刻便发现了异样,“当”的一声脆响,手中那双象牙筷子已然坠地,“哎呀,”云画雨神情歉然,“对不起,我的筷子掉了。” 许千真急忙道:“这有什么,我叫人换过一副来。” 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小丫环,“给小涵姑娘拿副新筷子来,再把地上的收拾一下。” “是的,掌门。” 一个丫环去拿新筷子,另一个丫环蹲下去捡云画雨掉落的筷子,那丫环刚蹲下身,突地脸色大变,惊叫起来,“蛇!!有蛇!!” “什么!!”许千真反应迅速,腾地站起,低眸一看,云画雨彩绣长裙的裙角处正爬着两条吐着红信子的小白蛇。 “啊!”云画雨花容失色,慌张的朝后退,“是蛇!这里为什么会有蛇??我……我最怕蛇了……” “小涵你别怕。”许千真心中怜惜,本能的伸出手臂想揽住她,云画雨仓惶的往后躲,看似慌乱,却有意无意的用肘部推开了许千真的手,“来人!!”许夫人厉声大叫,“把这两条蛇杀了!!” 不待外面的弟子进来,已然有人出手,突见几道银色寒芒从空中一闪而过,章羽枫镇定自若,笑着说道:“许兄,我猜想你家里必定是花草种得太多了,所以容易藏匿这些蛇虫鼠蚁吧??” 云画雨低头一看,裙角的两条白蛇已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每条蛇的七寸处,都插着三根小小的银针。 许千真脸色铁青,冷声大喝,“去,把江雅意给我叫过来!!” 许千真性格一向温和,很少发这样大的脾气,见他如此震怒,底下的弟子们都神情惶恐,一溜烟的去了。 章羽枫已缓步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两条死蛇,仔细看了看,“这蛇并没有毒,像是家养的,不过是个恶作剧罢了,许兄不必如此动怒。” 云画雨躲在许千真身后,仍然作惊怕紧张状。 她现在是弱不禁风的邱小姐,遇见蛇必然是害怕的,云画雨牢记这一点,所以主动躲到了许千真的背后,许千真个子高,将她遮得很严实,云画雨轻轻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与许千真保持了一尺宽的距离,“小涵,这是雅意养的小宠物,没有毒的,你别怕了。”许千真半侧着身体安慰她,轻声细语,眉眼很温柔。 云画雨“嗯”了声,从许千真的背后偷偷探出头,正好便看到章羽枫的眸光注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接了个正着。 空气一时间竟僵住了。 云画雨有点纳闷,疑惑不解,因为这道目光竟然没有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仿佛有些严肃,有些幽深,甚至有些,淡淡的不悦。 这人有毛病吧,云画雨怔怔的想,他的眼神看起来怎么怪怪的,谁招惹他了? “谢谢章公子刚才出手相助。”云画雨如是表达谢意,章羽枫已移开目光,淡淡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第14章 第一个未婚妻之死 江雅意很快就跑来了,她显然已经从那小弟子的嘴里知道了事情原委,于是脸色显得极其尴尬,许千真一见她来,神情更是难看,指着那两条死蛇,怒声道:“你养的蛇怎么跑到小涵的裙子上了?叫你别养这些鬼东西你总是不听,刚才把小涵吓坏了,江雅意,你还嫌你闯的祸不够少吗??” 江雅意咬着红唇,极力辩解,“这两条蛇是趁我不注意时溜出来的,它们又没有毒,伤不到人,千真,你何必这样小题大做?你看邱姑娘都没说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怪我??” 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虽然仍是怯生生的模样,态度却很明确,说话之时,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云画雨的脸。 云画雨轻轻皱眉,不愿再听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继续争执,反正她这会儿也吃饱了,正想回去休息,“许掌门,不过是一场意外,你别动怒了,”云画雨微笑了下,“我累了,先回去歇息。” 她朝着许夫人一笑,礼貌的福了一礼,懒得再多看章羽枫一眼,自顾自的离去了。 许家的这些家务事,云画雨一点儿也不想掺合,她人很单纯,却并不是傻子,江雅意对自己的敌意,云画雨看得出来,因嫉生恨,因爱生恨,都情有可原,云画雨不怪她。 江姑娘,云画雨一边叹气,一边自言自语,我不过是来许家查个案子,绝不会跟许千真成亲的,你别老是看我不顺眼,等过两天我查清楚了真相,自然就会走啦。 回了房,云画雨洗漱了下,倒头便睡,夜很静谧,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又是一个好天气,春光明媚,云画雨仍旧由小荷陪同着,在许家大宅转了一回。 在听风楼附近绕了绕,云画雨大致瞧了下这里的地形地势,感觉自己还是没有把握硬闯,心下有些郁郁,坐在树下晒了会太阳,仍然觉得烦闷,云画雨找个理由支开小荷,自己一个人沿着蜿蜒的花径漫无目的地乱逛。 沿途都有许家的弟子在朝她行礼,对于这位许家未来的掌门夫人,弟子们都十分恭敬,云画雨一律回以微笑,笑得久了,只觉自己脸都僵了,她不得已另换了一条偏僻点的小路,避开那些人群,寻个清静点的地方。 这个地方很快便被她找到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荷花池,池水清澈,锦鲤嬉游,不过因为还未到夏天,荷花未开,只有碧叶如盖,清香扑鼻。 云画雨左右望了两眼,这么个好地方,居然人烟稀少,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很是奇怪啊。 “邱姑娘好胆色,居然敢到这个荷花池来,都说女子胆小,你却是个例外。” 这清朗温润的声音,云画雨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她回头,礼节性的施了礼,“章公子,在这里碰上你,真是巧啊。” “确实是很巧,”章羽枫自树荫下缓缓走来,白衫飘飘,谈笑自若,“刚想在这里吹吹凉风,便看到你来了。” 老实说,云画雨一遇上章羽枫,心里便总是发虚,知道自己欠了他的债,知道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上,所以底气总是短了那么几分,于是云画雨抬眼望了望天,干巴巴的笑,“呵呵,章公子,这个……今天天气不错,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你慢慢吹风,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也好,这地方你当然是少来为妙,”章羽枫云淡风轻的一笑,“你的前任的前任的前任,也就是许千真的第一个未婚妻,便是死在这荷花池里的。” 云画雨惊恐的望着他,“你是说那个王家姑娘??她就是在这里溺水死的?” 怪不得这里荒无人烟,原来是因为池里淹死过人。 云画雨喃喃道:“她太不小心了,怎么就失足落水了呢?” 章羽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她,“谁告诉你她是失足落水的??” “呃,江湖上都是这么传言的。” 章羽枫叹息,“你这么蠢这么笨,居然还敢混到许家来,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 “你——你——” 云画雨涨红了脸,“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 章羽枫笑道:“许千真一连死了三个未婚妻,难道你认为都是巧合吗??” 云画雨愣了下,其实在她心底,也觉得这件事情不正常,但传言归传言,始终没人拿到一丝凶手的痕迹,她转眸望向那一汪澄碧的池水,波光粼粼,好似一块碧绿的宝石,安然平静。 “可是……”云画雨迟疑着说,“我听说那王家姑娘颇通武艺,人也很聪敏,如果是有人推她入水的,她必然会反抗,可当时却没有任何人听到声响,只在第二天看到那姑娘的尸体浮上来。” “说得也是。”章羽枫笑了笑,目光一转,神情突然变了,伸手指着荷花池的正中心,“你快看,这池水飘着的是什么??” 云画雨吃惊,瞪大眼睛望过去,“啊?哪里哪里?” 章羽枫神情更是焦急,“就在那里,那一大片荷叶的后面,有个小黑点浮上来了。” 云画雨伸着脖子望,没有瞧见什么,不自觉的前进了两步,“咦?我怎么没有看见呢?” “我已看见了,那黑点随着水波一浮一沉的,”章羽枫的声音已经绷紧了,“难道是又有一具尸首浮上来了??” “什么??!!” 云画雨吓得一跳,寒毛都竖起来了,又朝前迈了两步,踮着脚尖儿往池水里眺望。 “真的是一具尸体!”章羽枫惋惜道,双眸紧紧盯着池中心,仿佛还在努力辨认,“看上去好像是个女子,尸体都泡得有些发白,莫不是又一个死在池子里的怨魂??” 云画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到一片片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她怔怔的说,脚尖不自觉的前移,前进了一步,又前进了一步,她尽最大的努力去注视前方,却仍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猛的推了她一把,力道极大,“啊!!”云画雨惊叫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她想回退,身体却已经收势不住,几乎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她就已直直的朝着荷花池里坠落下去,“章羽枫,你这个——” 在快要挨着池水的那一刹那,云画雨已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手腕一紧,她又突然被人拽住,一股浑厚的劲力凌风而来,有人在她耳边轻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的身体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云画雨惊魂未定,大口大口的喘气,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落水,可心里却很气恼,忿忿地盯着章羽枫,“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推我??” “傻子,瞧见没有?”章羽枫笑吟吟地望着她,“只要佯称池里有异物,把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正前方,你的防范便松懈了,只顾盯着池水,忘记了身后,此刻若是有人随便推你一把,你便无从抵抗,眼睁睁的掉下池去。” 云画雨张了张嘴,终于恍然,“你的意思是,那个王姑娘当时也是这样被人推进池子里淹死的?” 章羽枫微微一笑,“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一个有武功的人,这个法子还是很有效的,你觉得呢?” 他清朗俊美,白衫如雪,手掌如炭火般炙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一直握着云画雨的手腕,竟然忘了松开。 第15章 第二个未婚妻之死 “你——”云画雨满脸晕红,使劲挣扎,她承认章羽枫说得有道理,但这人为什么老是握着她的手不放,叫她心中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章羽枫,你放开我!放开我!” “小丫头你真是蛮不讲理,”章羽枫终于松了手,一皱眉,好似有些不满,“我几次三番的帮你,你却对我大咧咧的直呼其名,果真是没有礼貌。” 云画雨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腕,悻悻道:“还几次三番的帮我,说得倒好听!刚才差点被你推下水,真是过份,你看看,我的裙角都湿了一块了。” 淡杏色的裙角绣着几朵牡丹,裙子的小小一角刚才被水浸到了,微微有些潮湿。 娇憨的少女微蹙娥眉,似嗔似怒,眸光三分羞三分恼,正在控诉眼前的这个罪魁祸首。 而这罪魁祸首却如此淡定,一双清俊的眸在云画雨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淡淡道:“嗯,这裙子虽是一般,算不得精致,但比起你上次在树林里穿的粗麻白袍子却是强得多了。” 云画雨气鼓鼓地瞧着章羽枫,自己身上的裙子是许家特意为邱小涵准备的新衣裳,软缎苏绣,面料做工都是顶级的,他倒眼光高,居然还嫌“不精致”?! “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云画雨气道:“我看你穿的也就是件白长衫,既无刺绣又无暗花,腰上连个配饰都没有,你这人平平无奇毫无特色,你还好意思嫌弃我??” “哦,是吗??”章羽枫轻声一笑,凑到云画雨眼前,“你有仔细看过我的相貌吗?在你眼中,我难道就真的是那么平平无奇么?” 他唇角轻弯,漆黑的眼眸因为蕴满了笑意,因而显得更加明亮璀璨。 云画雨不禁多看了一眼,脸却红了,哎呀,这人若不是嘴太毒说话太刻薄笑得太讨厌,其实还是很俊很俊的,哪怕是穿着一袭再是简单不过的白衫,也掩不住那份俊朗清雅,潇洒风仪。 可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认输,云画雨哼了声,不屑道:“你跟我一样,不过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特别的?说你平平无奇难道还是冤枉你了么?” 章羽枫大笑,“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我若是长了三只眼睛,你一见到我还不得吓得转身就跑啊?” 云画雨不服气,“我会那么胆小吗?本姑娘一剑在手,妖魔鬼怪通通斩个干净,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牛皮别吹得太早了,”章羽枫慢条斯理的说:“眼下你这条小命就已悬得很啦,我猜想已有人把目标对准你了,这深宅大院的,你就烧香拜佛自求多福吧。” 云画雨慢慢敛了笑意,心中不觉沉重起来,她已明白,许家接连死了三个未婚妻,这事绝不是意外,而她在许家只呆了两日,已隐隐感到有人对她怀有深深的敌意。 是那个俏丽的少女江雅意?还是那个半疯的二娘江媛? “小傻子,别发愣了。”章羽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云画雨怒道:“章羽枫,你不许叫我小傻子!” “好吧,不叫就不叫,”这人居然难得的好脾气,微微一笑,“有个地方你肯定感兴趣,不如跟我一道去瞧瞧吧。” 举步便朝前走,“哎,你等等我,”云画雨很乖的连忙跟上,“去哪里啊?” 章羽枫朗声一笑,“去藏书楼的天台,你前任的前任死的地方。” 邱小涵前任的前任,是个姓吕的姑娘。吕姑娘很文静,真正的大家闺秀,斯文娴淑。在那个月圆之夜,吕姑娘本是在藏书楼的天台上赏月的,却不知为何突然跌落下来,摔断脖子死了。 当云画雨随着章羽枫来到这天台时,心中一阵紧张和好奇。她游目四顾,天台面积虽不大,但因地势极高,视野开阔,站在天台眺望时,可将整个许家绵延起伏的大宅子看个一清二楚。 突有一阵清风吹来,云画雨吸了吸鼻子,闻到一缕淡雅的香气,低眸一看,只见天台四周角落都摆着几盆茂盛的盆栽,花枝灿烂,绚丽夺目。 “不错!这里是个好地方!”章羽枫赞许道:“站得高看得远,最适合喝茶赏月,当然,也更适合杀人害命。” 云画雨不解,“凶手在这里怎样杀人害命呢?我听小荷说过,当时吕姑娘是独自一人在天台上的,除了她,并没有任何人再来到天台。” 章羽枫慢悠悠的点头,“是啊,小荷说得不错,我也相信当时确实是吕姑娘独自一人在天台赏月的。” 云画雨更是不解,“那么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跌落下去?” 章羽枫微笑了下,“那么你猜猜她是从天台的哪一侧掉下去的?” 云画雨沿着天台四周的围栏仔细看了片刻,发现东边西边北边的围栏都是旧的,只唯有南边的围栏似是新安装上去的,油漆刷得很亮,显然刚修补好的。 云画雨立刻指着南边的围栏,“我知道,吕姑娘肯定是从南边的围栏掉下去的。” “是的,”章羽枫点头表示肯定,“这姑娘压倒了南边的围栏,掉下天台摔死了,所以许家重新修补好了这边的围栏,因此它看上去很新。” 云画雨心中一动,突然转身,将天台东边西边北边三个方向的围栏分别用力摇了摇,这些围栏都是实心粗木所制成,十分坚固,云画雨用尽力气,居然也摇之不动。 事情多么奇怪,这三个方向的围栏都如此坚固,为什么唯独南边的围栏却如此脆弱,一压就断开了?? 云画雨恍然,惊声道:“我明白了,有人知道这吕姑娘会到天台上赏月,预先把这里的围栏摇松了,等她一靠上去,围栏马上断了,吕姑娘猝不及防,就这样跌下天台摔死了。” 章羽枫笑吟吟地鼓了下掌,“很好,小傻子这次变聪明了。” 云画雨的脾气顿时发作,“章羽枫,我再说一遍,不要叫我‘小傻子’!!” “罢罢,这次是我错了,”章羽枫懊恼道:“一顺口便叫出来了,那我以后应该叫你什么呢,你又不曾将你的真名告诉我。” 云画雨才不理这茬,板着脸道:“你就叫我邱姑娘。” “邱姑娘?”章羽枫嘟嘟囔囔,一双英挺的剑眉却皱得紧紧,似是十分不情愿喊这个称呼,“你又不姓邱,我为什么要喊你邱姑娘?” 云画雨只当没听见,她怎会傻到自己暴露身份,玉手又扶着围栏摇了摇,突然想起一事,疑惑道:“那么凶手怎么会知道吕姑娘就一定是站在南边的围栏旁赏月呢?” 章羽枫不禁一笑,伸手指着前方,“很简单,因为这边的风景最好。” “其余方向看的都是楼宇,而南边却有个清澈的小湖,月圆之夜,湖水波光粼粼,月亮映进湖里,让水中又多出一个圆圆的月影,天上的真月和水中的月影交相辉映,景色自然是美不胜收。” 云画雨听得一愣一愣,茫然地看了眼天边那金灿灿的太阳,“现在又不是夜晚,你怎么知道当时的情境?” 章羽枫笑道:“因为我昨夜已经来过这里了。昨夜虽不是月圆,但我仍然看到了湖水,也看到了湖水里月亮的倒影。” “你真是很细心啊,”云画雨不得不承认,想了想,又问道:“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如果吕姑娘当时只是站在围栏旁赏月,并没有将身体靠上去,那她是不是就可以逃过这一劫呢?” “不可能!”章羽枫斩钉截铁地说,弯腰将角落里的盆栽摘了一片花瓣下来,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云画雨摇摇头。 章羽枫将花瓣递到云画雨面前,让她闻了闻,“这花名叫踯躅花,又叫盛春杜鹃,香气清雅,沁人心脾。” 云画雨心中突的警觉起来,急忙问道:“莫不是这花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章羽枫微笑着望她,“这花不古怪,也并没有毒。但它有个特点,一般人并不知晓,那就是它的花香如果跟龙峰笋尖的茶性混合在一起的话,会有一种麻痹神经的效果。简单来说,便是会令人有一阵短暂的头晕目眩。” “不巧的是,我问过一个小丫环,那吕姑娘平时最喜欢喝的,正是龙峰笋尖。所以整件事情连起来看的话,凶手的杀人手法就很清晰了。” “当夜月圆,景色优美,吕姑娘一边赏月,一边喝茶。当她发现天台南边的风景最美时,便自然而然地朝着那边走去。她站在围栏旁看了一会,花香和茶混合的药性便发作了,头晕之时,她忍不住就靠在围栏上休息,可惜围栏早已被凶手做了手脚,十分松垮,吕姑娘刚一靠上去,南边的围栏便全都坍塌了,吕姑娘失了依靠,头脑又晕沉沉的,不由自主便跌落下去,摔断了脖子,糊里糊涂的送了命。” 第16章 悸动 “原来是这样……”云画雨喃喃自语,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后面升上来,“……究竟凶手是谁?他……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 章羽枫沉默了下,缓缓开口,“我暂时还猜不出凶手是谁,但可以肯定是许家内部的人。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杀许千真的未婚妻。那第三个姑娘据说是被毒蛇咬死的,相信你肯定明白,这绝对不是意外。” 云画雨怔怔点头,今日被章羽枫这样一解释分析,她已经全都明白了,许家三个未婚妻莫明其妙的死于非命,而她这个名义上的第四个未婚妻,早已成为了凶手下一个要攻击的靶子。 “小傻子,世事险恶,谁叫你胆大包天的敢混到许家来撒野?” 章羽枫轻声地笑,唇角弯弯的,连那双漆黑的眼睛都是弯弯的,“现在小命不保了,今夜是不是吓得连觉都睡不好啦?” 云画雨咬着嫣红的唇,狠狠瞪着他,这般幸灾乐祸的语气,她才不理。 章羽枫仍然在笑,“昨天是有人用两条没毒的小蛇儿吓吓你,不知明日又有些什么新花样呢?” 他提起昨日的事,云画雨不觉又想起江雅意,蓦然一惊,“你的意思是,杀死这三个未婚妻的凶手,就是江雅意??”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章羽枫说道:“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前,许家的所有人都是怀疑对象,只不过目前她的嫌疑看起来更大一些罢了。” 但他马上又加重语气道:“嫌疑大并不代表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也曾遇过很多案子,有时候凶手反而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所以,在此刻案情还不明朗的时候,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大意,好好保护自己,明白吗?” “我明白!”此刻云画雨望向章羽枫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敬佩和感激,“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若不是你,我真的都还蒙在鼓里。” 呃,云画雨私心里想,章羽枫这人,如果一直像刚才那样一本正经的说话,其实还显得挺……好看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眼中总是仿佛蕴着璀璨的星光,火焰般明亮。 别的都不论,单是容貌和聪明,云画雨就想不出有谁能及得上他。 但,某人立刻又不知死活的开口了。 “你这人太鲁莽太大意,闯荡江湖,光靠武功高是没有用的,还要谨慎,警觉,稳重,心细如发,”章羽枫摇头叹息,“只可惜,这几样品质你居然一样也没有。” 云画雨大怒,刚刚升起的那丝感激之情又烟消云散了,“章羽枫,你不损人会死吗?知道你聪明你能干你头脑机灵,但你也不要老是这样瞧不起人,古人尚且不耻下问,我最讨厌你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啦。” 少女撅起嘴儿,眉目如画,表情却是气嘟嘟,章羽枫侧头瞧着她,声音里带着点微微的笑意,“小傻子,你对你的恩人就是这样的态度吗?” 他说:“你可知道你放跑了郑天侯,令我损失了五万两银子?” 一提这事,云画雨的气焰顿时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他又说:“你可知道五万两银子是多大的数字,足够我两年的花销啦??” 云画雨一怔,眼中顿时冒出了愤怒的小火苗,这个败家子!五万两银子他两年就花完了,简直是穷奢极欲! 他再说:“你可知道在许家我认出了你,却并没有揭穿你??” 云画雨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继续说:“你可知道昨夜宴上,我帮你杀了那两条小蛇儿?” 云画雨再摇摇头,“我不知道!” 章羽枫哭笑不得,额角抽了抽,费了很大的劲,才终于保持了面容的平静。 他说:“你可知道我今天把那三个姑娘的死因告诉你,就是为了提醒你小心谨慎,怕你受到凶手的伤害??” 云画雨嘟哝着,“我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章羽枫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已的太阳穴,无奈道:“很好,很好,那你现在全都知道了吧??” 云画雨仍然执著地说:“我不知道!” 章羽枫笑着望她,“你再否认也没用了,你已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云画雨气道:“我知道了又怎样??” 章羽枫笑,“那么你应该明白你这从前到后欠了我多少的人情,虽说大恩不言谢,但你也总该对我作出一点点补偿吧??” 云画雨有些心虚了,“老实说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没有东西可以补偿你。” “我要的补偿很简单,”章羽枫盯着她,缓缓说道:“我只是需要一句实话,告诉我你的来历,你的真名。” 云画雨不禁犹豫了下。 这人为什么这样固执的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难道是想弄清自己的底细,向自己追讨那五万两银子? 事情不妙啊,论武功她打不过他,论口才她说不过他,论狡猾她更不是他的对手,万一他死缠烂打非要她还钱不可,这五万两银子她哭也哭不出来啊。 见云画雨一直低首不语,章羽枫缓缓走近两步,长身玉立地站在她面前,望着这个满脸为难的小姑娘,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悄悄道:“你已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却不知你的名字,这不公平。小傻子,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不是邱小涵,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名,告诉我,嗯?” 云画雨傻乎乎地张张嘴,“我……” 眼前的章羽枫伫立于阳光之下,芝兰玉树般的挺拔,他的眼睛柔亮干净,似春水一样动人,此时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目光里带了些意味深长。 云画雨呼吸一滞,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哎呀,邱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小荷带着几个丫环风风火火的爬上天台,一见到云画雨,忙不迭的奔过来,“可算找到你了,姑娘,快跟我走吧,掌门正在四处找你呢。” “许千真??”云画雨有点疑惑,抬头看看天色,红日当空,正是午时左右,按理这个时辰许千真应该还在听风楼里处理事务,怎么会突然出来? “那个……许掌门今日怎么提前出来了?……”云画雨被小荷拽着,身不由已的往楼下走,小荷是个急性子,一边拉着云画雨一边连珠炮般的说:“邱姑娘,掌门说你昨夜受到了惊吓,他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他今天特意早些出来,想多陪陪你,哎呀,这个天台阴气重,姑娘你以后不要再来啦。” 第17章 谁是真凶 章羽枫神色暗了暗。 云画雨一边被小荷拉着走,一边匆匆回眸,清亮的眸子宛如澄净的泉水,从章羽枫的面上轻轻掠过,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已被小荷带走了,一抹飘逸的裙角,绣着细致的莲花,身姿似轻盈的柳,那般迅速地消失在章羽枫的视线中。 春日寂寂,似乎有晚梅的香气在空中流动,章羽枫有些怅然,不知是明媚的春光迷蒙了他的眼睛,还是恼人的清风吹乱了他的心,这一刻的失落,这一刻的悸动,或许是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 他还没弄清她是谁,但他可以肯定她绝对不是邱小涵。 但,这又有什么用,毕竟此刻在名义上,她还是许千真的未婚妻,许千真可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亲近她关心她纠缠她,然而,他却不能。 昨夜宴上,他早已看出许千真有多喜欢这个清丽灵秀的女孩儿,他更可以想象,今日他俩若是独处,那位许大掌门必是千般殷勤万般小心,一点一滴的用柔情来包围她感动她。 万一,若有一日,许千真俘获了她的心,那该怎么办? 不,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他不允许。 眸中似有一点柔软渐渐在春风里化开,漾成春水般透明的涟漪,在迷离的淡香中散开,章羽枫一边微笑着,一边自言自语,小傻子,我才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呢。 想要破坏许千真和云画雨的独处,方法有很多,章羽枫瞬间就能想出好几个。 他可以去引来江雅意,也可以去引来那个半疯的二娘江媛,或者把江雅意养的小蛇儿随便捉几条扔到小荷那儿,那丫环嗓门大,一声尖叫足可以吵到所有人,甚至他可以自己亲自出马,以切磋武功或是喝茶下棋的名义把许千真约出来,不给他与云画雨单独相处的机会。 哪个方法最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马上行动,白衫的少年像一阵风般的掠下了天台,俊朗如他,潇洒如他,几年间纵横江湖,足迹踏遍万水千山,他长剑当风,他笑傲红尘,他一向都是那般的洒脱不羁,而此刻,他却分明尝到了妒嫉的滋味。 没错,是妒嫉。 当他那有些匆忙的身影已站在云画雨的院落外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剑眉微微挑起,目光如电,望向那个正朝着云画雨房中跑去的丫环,那丫环身形粗圆长相普通,右颊上有个拇指大的胎记,章羽枫记得,那是许夫人的丫环,昨夜宴上吃饭时,这丫环一直是站在许夫人身后的。 一一一一一一一 云画雨被小荷拉回房时,许千真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两人进了房,许千真笑容满面,没话找话的与她搭讪,又从袖中取出一根碧绿的玉钗,说要送给云画雨。 云画雨看这玉钗玉质细腻莹润,光泽晶莹,知道是贵重物什,急忙推辞不要,许千真坚持要给,并且郑重其事的表示说这玉钗是他昨夜不眠不休亲手雕刻的,不比外面的市面货,这纯粹是他对云画雨的一片心意。 云画雨吓得一跳,更加不敢收了,两人你推我挡的磨蹭了半天,许千真或许是第一次送礼物给自己心仪的女子,堂堂掌门竟然急得额上的汗珠子都渗出来了,柔情蜜意的话说了一箩筐,死赖在云画雨身边不走。 云画雨本来一片懵懂,这回倒真被他吓住了,她才十六岁,对于情事真的是一无所知,这会儿被一个成熟热烈的男子大胆追求,慌的手脚都快没处放了,“呃,许掌门,我累了……”云画雨刚想出言赶人,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掌门!掌门!” 云画雨如蒙救星,飞跑着去开门,只见一个身材粗圆的丫环站在门口,右颊上有块小胎记,云画雨觉得这丫环甚是眼熟,正要开口问,许千真已跨步过来,诧异道:“闻香,出什么事了??” 云画雨猛然省起,这丫环她见过两次,是许夫人的贴身丫环,每每见到许夫人,都见这丫环站在许夫人身后。 闻香神情微微焦急,“掌门,夫人的头疼病又犯了,今日吃不下睡不宁,一直躺在床上呻吟,奴婢们看着很害怕,特来请掌门过去看看夫人。” 许千真多年来与许夫人相依为命,母子感情极其亲厚,一听说母亲旧疾复发,脸色便有些沉重,云画雨急忙说:“许掌门,老夫人病了,你还不赶快回去看看?” 许千真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小涵,那你先歇歇,我看望了母亲再来陪你。” 云画雨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才好,忙不迭的答应,“好好好,许夫人身体要紧,你快去吧,我马上就要歇着了,你今天就不用再过来了。” 许千真虽是极度不舍,但仍是随着闻香一道出去了,云画雨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不免庆幸,这牛皮糖似的许千真果真是难打发,又是死缠硬磨又是软语温求,这回若不是许夫人旧疾突发,都不知他要在自己这里赖到什么时候呢。 云画雨小憩了一会,起来已是用饭的时间,她的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厨娘们已经问过了她的口味和爱好,准备得很是精心,每餐送来的都是云画雨最喜欢的菜式和点心,今日摆的菜有香酥鸡,清蒸鱼,茭白菜心,葱爆羊肉等等,还有一大碗炖得喷香的莲藕汤。 云画雨叹了口气,自从她来到许家,虽然还没有查到任何千魂透骨钉的线索,但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吃穿用度跟以前流浪江湖的惨状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无遗憾,她这几天真的是胖了,脸颊上好像都有点肉肉的啦。 紧接着,云画雨又叹了口气,一个月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如今已过去了三天,她在许家除了吃吃喝喝,一无建树,云画雨从未忘记自己来到许家的目的,但听风楼这个地方实在太过神秘可怖,若没有进楼的路径图和通关方法,云画雨不敢妄动。 她就这么一条命,硬闯太危险,如果她不慎触动了听风楼的机关,被利箭射死在墙壁上,死得跟只刺猬一样,太窝囊太不甘。 正想着,饭菜已经布好了,云画雨挥挥手,命丫环们都出去,她吃饭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于是关了门,自个儿在房中独自吃。 刚吃了两口饭,云画雨轻轻蹙起眉,隐约感觉米饭下面好似藏着什么,她用筷子拨开饭粒,目光一动,玉手拈起了一张折得窄窄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潇洒,云画雨虽是第一次见,却能够很快的认定,仿佛是奇妙的第六感在告诉她,这张字条,应该是章羽枫写的。 字条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但当云画雨看清了这五个字之后,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惊讶,意外,简直不敢置信。 第18章 母子 许夫人的大院子在东边,紧挨着许千真的居所。作为许家的主母,她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她的宅院宽阔精美,铺设华丽,桌椅,妆台,屏风,帷帐,无一不是美轮美奂,精致夺目。 许千真与闻香一道进去时,许夫人正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息,一双依旧年青的大眼睛,失神的盯着床顶,似牢牢看住什么,又似什么也没有看,她细细的柳眉紧蹙着,脸色跟她身上的衣裳一般雪白,病弱得令人心生怜惜。 “娘,你的头痛病又犯了么?吃过药没有?”许千真大踏步的走过去,坐在许夫人的床头,一边观察母亲的神情,一边为她掖了掖被角。 许夫人看见儿子来了,终于展开了笑颜,“真儿,我已吃过药了,其实娘这是老毛病,没什么要紧,都是闻香这丫头不懂事,非要去将你叫过来,害得你来来回回的又跑一趟。” 许千真听母亲这样说,心中便松了一口气,“娘没事就好。以前大夫说过,你这病是忧虑太多,劳心所致。现在儿子长大了,万事都能料理得过来,娘应该放宽心,慢慢的这病就好了。” 许夫人强撑着半坐起来,伸手搂住许千真的头,爱怜地抚摸他的头发,“娘知道真儿孝顺,从小到大都听娘的话。二十三年了,真儿与娘亲相依为命二十三年,如今你终于长大成人,又聪明又能干,还当了许家的掌门人。” “……可是,在娘亲眼里,你还是那个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小婴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娘亲,我一逗你,你就咯咯的笑,我要是有事出去一会儿,你就会亮开嗓门哭,小胳膊小腿在襁褓里不停的蹬着,非要娘抱着你亲了又亲,你才会破涕为笑。” 许夫人一面说,一面将许千真搂得更紧,仿佛此刻许千真还是那个伊呀学语的小男孩,是她捧在手里的心肝宝贝。 “娘。”听到母亲回忆起往事,许千真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这些年我知道你辛苦了,父亲当年做的很多事都伤了你的心,叫你一直郁郁不乐,如今我已成人,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再不令你烦恼忧虑。” 许夫人眼圈儿都红了,亲昵的在儿子额上亲了亲,“真儿,我的真儿,娘幸亏有你,若是没有你,娘这些年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许千真的父亲许澜当年是暗器奇才,醉心研究制造,虽与许夫人成婚,却仍日日扑在听风楼里钻研,夫妻之间相聚得并不多,长此以往,难免冷落娇妻。 许夫人心有怨气,虽对外人不便明言,但夫妻私下里她还是对许澜诸多埋怨,许澜也听得烦了,偶尔有一次与几个朋友外出游景,邂逅了正值妙龄的江媛,许澜不觉动了心,便将江媛收为妾室。 新人笑,旧人哭,江媛受宠后,许夫人更是难得再与许澜恩爱,幸而此刻她已怀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就是许千真。 与丈夫生疏,许夫人便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到许千真的身上,许千真的长相酷似父亲,十分英俊,神态举止更是颇有许澜的神韵,许夫人更加对儿子疼爱备至,母子两人多年来须臾不离,在这座许家大宅里日日相伴,朝夕相对,感情之亲厚,比寻常母子更甚。 “娘,你别哭了。”见到母亲垂泪,许千真也觉黯然,他事母至孝,一边给母亲拭泪,一边宽慰她,“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现在整个许家都由我作主,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了。等我与小涵成亲后,你又多了一个孝顺的好儿媳,日子便过得更加舒坦,若是以后有了孙儿,娘就可以怡养天年,含饴弄孙,多少烦恼事也能忘个干净了。” 许夫人突抬起头,木然地望着许千真,她容貌端庄,又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与许千真坐在一起,倒更像是他的姐姐一般,“真儿,”许夫人轻声开口,“你当真是那样喜欢小涵姑娘么?” 许千真笑了,似个青葱小伙子一样,“是啊,我很喜欢她,若不是早已定了婚期,我真想立刻就与她成亲。” 许夫人喟然长叹,靠在儿子的身上,摸了摸他宽阔的肩背,“真儿长大了,要成亲了,可娘却老了。真儿越长大,长得便越像你的父亲,你瞧瞧你,额头,眼睛,鼻子,嘴,真的跟他一模一样……” 许夫人越说,声音越低缓下去,“许澜对我薄情,我却为他生了一个好儿子,真儿,你别走,就在这里陪陪娘,娘太孤单了,需要你多陪伴一会……” “好,我不走,”许千真任由母亲靠在自己肩上,多年来许夫人的疼爱,似细密的丝线一般缠绕着他,他了解母亲的痛苦与寂寞,愿意竭尽全力的安慰她,许千真在母亲背上轻轻拍着,就好似小时候母亲哄自己睡觉一样。 然后,许夫人竟真的睡着了,容颜恬静,鼻息均匀,眉间有些柔柔的笑意,仿佛靠在儿子肩上沉睡,是让她最舒心不过的事情。 一一一一一一 云画雨自从收到了章羽枫的字条以后,基本便不再出门了。她也学得谨慎警觉,步步小心,她只留了小荷在内室侍候,其余丫环全打发到外院去了,每日送来的饭食,她都要预先用银簪试过,确认无毒后才敢吃。 许千真照例每天要来一遭。 他提出与云画雨一道吃饭,云画雨推辞了,说习惯了一个人独自用餐。 他又提出要带云画雨出去逛集市,云画雨也不去,说她久居深闺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 许千真没法,退而求其次的请求云画雨与他一道在花径中散散步,云画雨说她不喜欢闻那些花粉味。 可怜的许掌门急得抓耳挠腮,美人儿就在眼前,他却怎么样也亲近不得,不管他是如何变着花样儿献殷勤,通通被挡了回来,云画雨总是很客气,却又很疏淡,总能说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他的好意。 第19章 许家的书阁 只是,云画雨虽然能将许千真婉拒于千里之外,不过毕竟长日无聊,白天里她的大部分时间,就都耗在院子西边的那间书阁里了。 书阁是幢二层小楼,清幽安静,一楼二楼都摆着满满当当的书架,许家是豪门大户,也讲究诗书仪礼,书架上林林总总的各类书籍竟是不少,有诗词文集,有四书五经,有可供消遣的话本子,还有些粗浅的剑谱拳法。 云画雨看书时喜欢清静,就随便拣了几样,拿到二楼窗边的小木桌旁,一边坐着喝茶,一边慢慢的翻看。 从二楼的窗口望去,视线正对着一片茂密的桃花树,眼下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触目之处,仿佛都是粉色的海洋,绚烂多姿,暗香扑鼻。 云画雨怔怔看了会,不知为何,心绪却莫名惆怅,目光一顿,忽发现那片桃花林中,似是有个白色的人影缓缓踱出来,身形高大,姿态悠闲,好像在欣赏风景。 那一瞬,云画雨竟突然有些紧张,握书的手也僵住了,芳心砰砰的跳个不停,她咬着唇,忍不住偷偷探出头,仔细地朝着那人张望。 怡人的春风,吹拂着云画雨鬓边的秀发,她眉眼如画,红唇嫣然,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专注,一直在追踪着那抹白色影子的方向。 少女的心,好似被清风吹皱的水,泛起一丝淡淡涟漪,云画雨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啦,为何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他,哎呀,看那影子在视线里越走越近,真的是很像他啊。 可是,待那人走得更近些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却失望的发现,原来那人只是许家的一个弟子,只因也凑巧穿了一身白衣裳,正从桃花树下路过。 唉,原来不是他。 云画雨闷闷地坐了回去,笑自己的无聊,她恐怕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所以老是疑神疑鬼,胡思乱想,她有多少正经事都还没干呢,怎么就突然想起了那个老爱似笑非笑挑着眉梢看人的讨厌鬼呢? 打住,打住,云画雨收敛心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那册书卷上。 此时她翻看的,是许家的一本族谱,很厚实很精致的一本羊皮册子,从许家的第一代掌门人说起,记载了十代之久,历经几百年,各种家族成员的姓氏名讳生卒年,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云画雨看了很久,见里面并找不出自己想要的线索,正待合上书页,就见有个小丫环走上楼,十几岁的模样,长得瘦弱秀气,双手捧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香茶,“邱姑娘,你的茶都凉了,我来给你添上新的。” 云画雨笑着道了声谢,那小丫环也怯生生地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细牙,神情羞涩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云画雨随口问道。 那丫环福了一礼,“回姑娘,我叫小齐。” “哦,小齐,你多大了?” “姑娘,过了六月份,我就满十五岁了。”小齐一边回答,一边给云画雨的茶杯添茶,大概是说话时分了神,她手里的茶壶颤了颤,茶嘴一歪,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浇到了那本羊皮册子上。 “哎呀,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去擦拭茶水,云画雨不以为意,笑道:“没事的,过一会就会干了。” 小齐胆子小,仍然不停道歉,云画雨安慰了两句,叫她把茶壶放下,便让她出去了。等书阁里又恢复了安静,云画雨正准备再换本书看看,她的视线往桌上一扫,却不由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就见那本羊皮册子的封面上,突然显示出几行模糊的字迹。 云画雨心中一动,飞快的看了一遍,上面用古朴的篆体,写了一串长长的字:梅兰竹菊,金木水火,东西南北,花鸟鱼虫,琴棋书画,刀剑斧枪。 云画雨极机灵,匆匆一瞥便记在心里,不过瞬间,那羊皮册子上的字迹便又渐渐变淡,渐渐模糊,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似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字迹。 云画雨静静坐着,思绪却如闪电般在脑海中划过,梅兰竹菊,金木水火,东西南北,花鸟鱼虫,琴棋书画,刀剑斧枪,这些字用特殊的药水写在羊皮册子上,常人根本无法得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它代表着什么,暗示着什么?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在其中? 事情真的是很诡异啊。 云画雨独自深思,却不知红日渐沉,夕阳西下,已快到用晚饭的时间了,“邱姑娘,邱姑娘,”小荷人未到,那清脆的大嗓门已经在书阁门口响起来了,“时辰不早了,快下来吃饭吧!!” “嗯,我马上来。”云画雨放下书卷,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坐了快一天,她也有些乏了,于是站起身,穿过一排排的书架,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哪知才刚走到扶手处,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云画雨惊叫一声,不由自主的跌倒下去。 书阁的楼梯又高又陡,云画雨的肩膀最先撞到台阶,她疼得身子一缩,双掌立刻撑着地面,一个旋身正待飞身跃起,猛然又省起此时自己的身份是邱小涵,云画雨转念极快,不敢显露武功,只得任由自己蜷成一团,暗暗用巧劲护住自己头胸关节等几个重要部位,沿着楼梯口那一层层的陡峭台阶滚落下去。 “姑娘!姑娘!”耳边小荷那惊惶尖利的声音几乎快要刺破云画雨的耳膜,云画雨正疼得额上冒冷汗,突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色身影从一楼的窗口破窗而入,快如疾风,矫若白龙。 “章——”云画雨才刚开口,只觉腰肢骤然一紧,一双有力的手臂伸抱过来,男子的气息陌生而清冽,“章……羽枫……”她呆呆望着,整个身体已被他拉起,仿佛腾云驾雾一般,飘然往楼下飞掠,“摔得疼吗?”他用唇语无声地问她,那双俊朗的眉却紧紧皱起来,眸子里好似有些嗔怪,“你宁肯摔伤了也不愿露武功?” 云画雨抿唇不语,却情不自禁的晕红双颊,两人交握的双手如此亲密,他握得那么紧,云画雨甚至觉得骨节都隐隐作痛,可为什么,心底却又泛起了丝丝的甜,呀,刚才看书时她还想起了他,这会儿他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双眸如星,面如白玉,好似冬日的阳光,带着一股诱人的温暖。 待得两人站定,云画雨红着脸,慌忙甩开章羽枫的手,小荷满头大汗地冲过来,朝着云画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邱姑娘,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第20章 她害羞了 云画雨狐疑地望向楼梯口,“刚才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章羽枫微微眯起眼睛,此时暮色已经降临,但书阁里还没有掌灯,光线有些昏暗,他朝云画雨摔下来的方向仔细望了两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楼梯口两侧被人系了一根麻绳,高度正在你的脚踝处,麻绳的颜色与楼梯的木质颜色很相近,如果不留神,很容易被绊倒,人若是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定会摔得头破血流。” 小荷听得目瞪口呆,云画雨心中也极吃惊,“你是说,有人要害我,所以偷偷系了绳子在那里,想让我摔下来??” “还不止这些!你们快来看!”章羽枫快步过去,在一楼的楼梯角落蹲下来,“那人还在这里撒了一层小钉子,若是你跌下来的时候收势不住,撞上了这些钉子,割得血肉模糊还是轻的,如果运气不好,被哪根钉子扎中了你的太阳穴,阴司地府里便又多了一个冤死鬼。” 云画雨只觉周身寒气直冒,低头看那些钉子,一根根尖锋锐利,闪着冷冷光泽,随便割到身上哪里,肯定便是一道血口子。 小荷吓得腿都软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企图谋害邱姑娘,如今许家上下谁不知道这邱姑娘极得掌门宠爱,用不了多久她就是掌门夫人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许家未来的主母下此毒手?? 小荷颤抖着声音道:“这件事情一定要禀告掌门,叫掌门为邱姑娘作主!” 她高声唤过一个小厮,说邱姑娘这里出了大事,命他赶快去请许千真过来。 云画雨施礼,朝章羽枫道了声谢,转身带着小荷就要离开,“小荷,”章羽枫突然开口,“你看邱姑娘的脸都吓白了,你赶快去厨房吩咐一下,叫她们晚上煮些安神的汤药过来。” 小荷应了一声,迟疑的看着云画雨,云画雨点点头,示意她就按章羽枫的吩咐去做,待得小荷出去,书阁里只剩下她与章羽枫两人时,云画雨低声道:“今天多亏你了,不然这会儿我大概——”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章羽枫立刻打断了她,“许家太危险,你不能再呆下去,今夜我来找你,带你离开这里。” 云画雨呆愣着,被章羽枫的话震惊得回不过神来,“……什么意思?你要我今夜就走?” 章羽枫看了眼四周,悄声说道:“嗯。这里很凶险,你人又大意,随时都会有危险,我不可能那么走运,每次都能救到你,所以我今夜来带你走,你也无需收拾什么行李啦,就在房里等我的信号罢。” 云画雨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不,我不走,我……我在许家还有事情没做完……” 章羽枫在胡说什么呀,她还没有查到千魂透骨钉的图纸,还没有找到杀李达辰的凶手,事情刚有了一点眉目,她刚得到了一点点线索,哪能就这么灰头土脸的无功而返?? 见云画雨拒绝,章羽枫不禁气恼地瞪着她,“小傻子,我知道你想赚那三万两的银子,但留着小命才最重要,只要你肯离开许家,那三万两银子我补给你好了!” 云画雨眨巴着眼睛,傻傻望着章羽枫,单纯的头脑有点消化不了这巨大的信息量,什么意思?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三万两银子啊,可以将她砸死再将她埋起来的一座金山啊,章羽枫居然说要补给她?? 她与他毫无瓜葛,既不是兄妹又不是至交,不久以前还曾经大打出手,他凭什么要送这么多银子给自己?而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收下这么贵重的馈赠?? “呃,不行……”云画雨弱弱地开口,“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只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今天多谢你出手相助,但我不能跟你走,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今后我会小心的,你别担心啦,那个……天黑了,我要回房了……” 章羽枫很无奈,眼前的少女似小兔子般羞涩,又似小牛一样固执,小脑袋摇个不停,就是不愿意跟他走。 在云画雨即将转身的那一刹,章羽枫脚步一动,拦在她面前,颀长的身材如一株白杨般挺拔伫立,他静静地问:“一月之期已过半,若这个月里你平安无事,你有什么打算??” 云画雨可怜兮兮的皱着脸,“不瞒你说,我……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章羽枫明显误解了她的意思,面孔一白,脸色已经变了,盯着云画雨问道:“你在想什么?……难道你真的想要嫁给许千真吗??” “没有没有没有,”云画雨急忙摇头,“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到那时我该怎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许家溜出去。” 章羽枫追问,“你不喜欢许千真?” 云画雨被问得莫明其妙,“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嗯,那就好。” 章羽枫微微垂眸,嘴角很勉力地向下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了,唇角上扬,轻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看云画雨,眼波流动,好似璀璨的月光,满脸的温柔和愉悦。 不知为何,云画雨已完全不敢再与章羽枫交谈下去,总觉得心口一阵咚咚的跳动,仿佛有什么秘密即将跳出来,她慌乱的施了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书阁,她一口气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连门闩都闩得严严实实的,好似将自己这样保护起来,才能够压制住心中那一阵一阵莫名的颤动。 为什么会这样?她这是怎么了? 才十六岁的少女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情意的萌动,她只觉得心里有一丝丝的甜,有一丝丝的喜,又有一丝丝的紧张,她按住自己仍在砰砰跳的心口,长睫扑闪,脸上不由自主地便漾起了一层羞涩的笑意。 许千真的行动很迅速,他一接到小荷的报讯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云画雨闷在房里大气还没喘几口,就已听见许千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小涵,小涵,你开开门。” 第21章 听风楼的秘密 云画雨打开房门,许千真大步流星的踏进来,不由分说便去拉云画雨的手,“你伤到哪里了没有?小涵,你别怕,我已吩咐下去,叫他们立刻追查凶手,我还将你这院子外的守卫增加一倍,日夜轮值,从今往后,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了。” 他的手还没挨上云画雨的袖子,云画雨已如被烫了似的弹开,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才微笑道:“许掌门费心了,许家有人在针对我,今后我也会小心的。” 许千真脸色很难看,再好脾气的人,若遇上有人企图谋害他的未婚妻,心里的愤怒仍是可想而知,“以前是我疏忽了,今后我绝不再让这种事情发生!谁敢动我的人,就是与我过不去,等我抓住他了,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云画雨抚额无语,许千真又小心翼翼的往她跟前凑了凑,放柔了声音道:“听小荷说,今天是章羽枫正巧路过,出手救了你??” “嗯。”云画雨点头。 “小荷还说,前些天你与章羽枫颇见面了几次,相谈融洽?” 云画雨又点头,“是啊,我偶尔碰过他几次,随便聊了会。” 许千真挠挠头,小荷是个忠心耿耿的丫环,早已偷偷把云画雨每日的行踪向他汇报了一遍,他忙于掌门事务,却没料到云画雨与章羽枫竟如此熟识了。 许千真了解章羽枫的性子,那人孤高清傲,洒脱不羁,眼睛素来长在头顶上,而且那人还一向慵懒,随心所欲,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偌大的许宅,云画雨刚一遇险,章羽枫就出现了,事情也太巧合了,巧合得令人不敢相信。 许千真粗线条,却也朦朦胧胧的感觉到了什么,可这位许掌门秉性却又是个温和憨厚之人,要他明目张胆的说某人的坏话,他又说不出口。 许千真搓了搓手,望着云画雨那张清丽的小脸儿,犹豫着开口,“小涵,……不是我多心,日后你若见了章羽枫,还是要避讳些才好,……有时候瓜田李下,于你名声有损……” 他尽量用含蓄而内敛的语气说话,一边打量着云画雨的脸色,云画雨真的愣住了,茫然地望着他,一双好看的杏眼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目光来。 许千真的意思是,不让她与章羽枫接触过多? 她可不是邱小涵,她是云画雨,从理论上说,她跟许千真没有任何关系,许千真没有资格管她。 可云画雨模模糊糊的觉得,许千真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孔孟之书都说了,男女有别,要避嫌疑,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缩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的攥了攥,掌心里汗湿了,有一丝丝灼热感。云画雨突然有些羞涩,记得章羽枫曾经两次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滚烫的热流顺着他的手掌传递过来,弥漫到四肢百骸,似乎能够将她的骨骼都融化。 云画雨重重吸了口气,一想到章羽枫,她便心猿意马的不冷静了,这样不好,这样真的不好。 于是云画雨抬眸,对许千真诚恳地说道:“我明白了,许掌门,我与他不过偶然结识了一下,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以后我会注意的,不再跟他多接触了。” “小涵,你真是个好姑娘!”许千真心情立刻好转,兴奋得两眼放光,“小涵,咱俩还有半个月就要成亲了,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好好保护你,咱俩一定会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云画雨默然无语,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许千真,呃,对不住了许掌门,你想得太美好了,恐怕到时候我要令你大失所望了…… 一一一一一一 深夜子时。 听风楼前。 听风楼前很安静,清风习习,树影婆娑,四周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延伸在听风楼的门前,云画雨穿着夜行衣,紧身装束,黑巾蒙面,似一抹鬼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条小径的前面。 白天里她已经在这附近观察过很久,一块一块小小的青石砖上,都雕刻着各色各样的精致纹路。这纹路看似杂乱无章,有花朵有树叶,有飞禽有走兽,密密麻麻,铺陈得乱七八糟。 梅兰竹菊,金木水火,东西南北,花鸟鱼虫,琴棋书画,刀剑斧枪。 云画雨默念着口诀,莲足伸出来,试探性的轻轻踏上那块刻着梅花的石砖。 她全神戒备,暗运真气,只待一有机关就飞掠而走,可是,黑黝黝的听风楼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果然安然无恙。 云画雨一手抚着剑柄,又踩上另一块刻着兰花的青石砖。 还是安然无羔。 云画雨放了心,按着口诀的指示,依次踏着“竹”“菊”“金”“木”“水”“火”的石砖一步步地缓缓前进。 极顺利,极安全。 当她踏在“火”的那块石砖上时,她已经站在了听风楼的大门口。 云画雨激动得手指头都在颤抖,实在难掩自己的激动之情,她不停的深呼吸,好让自己镇定下来,眼前的大门是用整块的大青石砌成,坚固厚重,钢铁一般的结实。 云画雨不敢用手推,怕触动机关,仔细瞧了眼大门上下,貌似也并没有什么锁孔之类,她好生疑惑,目光又朝着四周巡看一遍,在石门的右边,她突发现了一个船舵似的圆盘,精钢铸成,黑漆漆的似乎很沉重。 这里突然出现一个舵盘,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画雨轻轻皱眉,天边的月芽儿好似银钩,清辉四洒,光晕满地,少女如花的容颜沐在月光下,仿佛仙子一般清灵绝丽,她犯难地挠了挠下巴,闭上双眸沉思。 事到如今,她豁出去了,就赌一赌吧!! 云画雨睁开眼睛,猛地按住舵盘的把手,用力一转,东西南北,东西南北,她用飞快的速度,将把手先朝东拨一下,再朝西拨一下,再朝南拨一下,再朝北拨一下,就在此刻,只听一声“轰隆隆”的声响,那扇铁一般的巨大石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云画雨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心头一阵剧跳,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听风楼,传说中的听风楼,她想了多日的听风楼,现在就在眼前,向着她敞开大门,她只需跨前一步,就可以进入这座令无数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绝顶密室了!! 第22章 又被他救了一次 云画雨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跨入了这扇石门。 屋内很昏暗,一切看上去都似朦朦胧胧,好在云画雨是练过暗器功夫的人,视力极佳,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眼前是一间宽阔的大厅,没有什么家俱物什,四周墙壁也只是刷的白漆,大厅空旷而肃穆,就只在正东方向,有五层白玉砖砌成的石阶,石阶上面,摆着一张华丽硕大的檀木椅。 椅子足有二米宽,紫红色的檀木,光泽纹理极清晰,椅身四周雕缕着一圈一圈精致的花纹,上面铺着一层光滑的虎皮裘,毛皮柔软而又厚实。 云画雨猜想这应是许千真平时坐的位置,这间大厅这么宽阔又这么空旷,看起来更似一个训教场,大概许千真平日里召集弟子们开会训导教习之处,便是在这里了。 但云画雨沿着大厅转了几个来回,心中却纳闷极了,因为这间大厅四面全是墙壁,居然没有门。 当然,云画雨不会天真的相信,这里真的没有门,许家擅布机关,一切布置皆有玄机,这里的门必定是暗门,隐于某处,必须找到开启的按纽,才有可能打开厅门。 花鸟鱼虫。 云画雨记得,下一句口诀,就是花鸟鱼虫。 云画雨游目四顾,脚下的地砖是普通青石,没有刻图案,而四面墙壁更是光秃秃的,白得似一面镜子,连一丝符号都没有。 那么这个花鸟鱼虫的暗示,指的是哪里呢? 云画雨思忖片刻,心中一动,几步登上石阶,仔细观察那把巨大的檀木椅。椅背上那一团一团的花纹,精美而生动,下面是汹涌翻卷的一片波涛,波涛的浪尖处,跳跃着一条鲤鱼,这幅图案,取的应该是“鲤鱼跳龙门”的吉祥之意。 “鱼”是有了,那么“花”“鸟”“虫”又在哪里呢? 云画雨再用心细看,才发现椅子两侧的扶手处,也雕刻着花纹,左侧绘的是一支牡丹花,而右侧绘的是一只展翅的孔雀,非常显眼的是,那孔雀的嘴里,还叼着一只小虫儿。 云画雨哑然失笑,这造型当真是极可爱也极精细,若没有那口诀的指引,她是怎么样也猜不到通关密码的。 前几次的顺利,令云画雨对这口诀已经是深信不疑,花鸟鱼虫,花鸟鱼虫,她一边默念,一边伸出手指,不假思索地在扶手左侧的那支牡丹花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嗖!嗖!嗖! 细密的机簧声不绝于耳,云画雨惊惶着跃起,只见四面墙壁上,无数柳叶镖喷薄着射出来,薄如蝉翼的刀身闪着寒冷的光,快似风,密如雨,云画雨半空中一个旋身,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剑气纵横,舞得仿佛一团银虹一般。 云画雨脸色微微变了,事情大出所料,她明明是按口诀的提示来,可为什么会触动机关,难道这句口诀是假的吗?? 情势骤然急转直下,不光是四面墙壁有暗器飞出来,此时连头上的房顶处都已经有飞蝗似的利箭直射而下,箭势极猛,宛如风雷,快似闪电,或许比闪电还要快,这下当真是糟了!! 云画雨花容变色,一边用剑光护住全身,一边展开纵转腾挪的轻身功夫,在刀光箭雨中艰难躲避,面对连绵如雨的飞镖和利箭,寻常高手只怕早已射成了一只刺猬,饶是云画雨剑法精妙,身姿轻盈如蝶,此刻也觉得吃力非常。 电光火石之间,突有一道人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门外飞掠而入,人还未到,手臂却已伸出,将她往后一拉,“快躲到我后面!!” 章羽枫!! 云画雨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视线对上了章羽枫那双漆黑的眸。 又是他!又是他!!每每危险时候,他总似天神一般的出现,衣白如雪,俊朗出尘,似宽厚的墙,似坚固的盾,给人以温暖的依靠和勇气。 “别傻傻地望着我啦,先保着命再说!” 章羽枫一边挥剑抵挡那些瓢泼如雨的利箭,一边很拽地开口,“我玉树临风俊朗潇洒,等会儿出了这个楼,我站在你面前让你瞧个够!!” 云画雨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却也没精力与他斗嘴,暗器太密太猛烈,云画雨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应付得过去。 “跟着我!”章羽枫用力拉着她,边挡边往石阶上飞纵,那把紫檀木的椅子仍静静摆在那里,夜色浓重,他却双目熠熠,目光如电,云画雨怕他莽撞,急忙提醒,“小心!别轻易碰它!我刚才就是摸了下那朵牡丹花,机关就被打开了!!” “小傻子,谁教你摸那朵花儿的??”章羽枫轻轻皱眉,衣袖一拂,指尖已朝着椅子右侧的扶手处用力点了一下。 只听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哎呀!!你看!!”云画雨又惊又喜,抬眸望着东边的墙壁,那面雪白的墙已经缓缓移动,开启了一道三米宽的暗门!! 说时迟那时快,章羽枫已拉着云画雨飞身跃起,衣袂飘飘,似两只展翅的雁儿,于刀光箭雨中急掠而过,瞬息之间穿过暗门,以风一般的速度离开了这间危险的大厅。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看上去极深,弯弯曲曲的一眼望不到尽头,所幸甬道两侧都点了烛台,视物倒还清楚,章羽枫仗剑走在前面,云画雨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企图将手腕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 “你干什么??”章羽枫凶巴巴地回头,“为什么不让我牵着??” 云画雨羞红着脸,在大厅里两人手牵着手,是为了共同对付机关,互为倚助,可是在这甬道里无惊无险的,两人还紧紧牵着手,这个……总觉得有点不妥啊。 云画雨又暗暗挣扎了一下,可没有用,章羽枫的腕力实在惊人,怎么挣也挣不开,“你放开我。”云画雨蚊子似的哼哼,“男女授受不亲,不能这样……” 章羽枫突然停下,半转过身体,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瞧着云画雨。少女羞涩地垂着眸,脸颊红得似擦了胭脂,额上有些碎发散落下来,垂在耳畔一拂一荡,似小白羊般的可爱。 章羽枫在心中叹气,她太小了,又太单纯,若逼得紧了,会吓着她的。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你是说,男女授受不亲?” “嗯。”那可爱的小脑袋点了点。 章羽枫微笑道:“可我并没有将你当成女子,我只将你当成是我的朋友。意气相投结为知己,又何必问是男是女?” “听风楼里机关重重,我俩既是知已好友,那么一道携手闯关,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啊??……”云画雨语塞,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章羽枫说得言之凿凿,好似极有道理,令人无法反驳。 她不敢再挣扎了,也尽量忽视对方掌心里传递过来的那股暖流,她脸庞红红的,神情尴尬而又羞涩,“那个……谢谢你刚才又救了我一次……我又欠你一次人情了……” “那你准备怎么还我的情??”章羽枫笑问。 云画雨不敢接这话,只能迅速转移话题,“真是奇怪,你刚才是怎样打开暗门的?你按的是哪个机关?” 章羽枫笑而不语,只是拉着云画雨在甬道中飞快地穿行,云画雨心中越发好奇了,催促着问:“说嘛说嘛,你为什么能够打开暗门?” 章羽枫笑道:“我按了下孔雀嘴里叼着的小虫子,暗门就开了。” 云画雨大惑不解,“那你怎么知道这只小虫子便是机关按纽?” “很简单,”章羽枫说道:“那把椅子是沉年紫檀所制,木质细腻,通体光洁。可唯独刻着那只小虫子的地方,颜色却偏偏有些暗哑泛灰,略有粗糙磨损,必是平日里经常使用的缘故,所以我猜测它应是开启暗门的按纽。” 第23章 探楼 云画雨懊恼地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真是的,这样简单的一个道理,她居然看不出来,傻到家了! “还有,”章羽枫紧接着问:“你是怎么进到听风楼的?” 云画雨现在对章羽枫已是全身心的信赖,毫不迟疑地便将那日在书阁中被人泼了茶后羊皮册子现出字迹的情况全说出来了。 章羽枫脚步微顿,回眸望了她一眼,缓缓道:“这是一个局。你往日在听风楼附近晃过几次,被她看出来了。她引诱你进听风楼,给了你进楼的密码,可后面的密码,却全是错的。说穿了,她不过是想借听风楼的机关杀了你,如此而已。” 云画雨不禁脱口问道:“凶手真的是她么?” 虽然心中已明了,但云画雨仍不愿相信,因为事情已超出了伦理,超出了世俗,超出了她的头脑所能想象的范围。 章羽枫神色凝重,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这只小手正在冒冷汗,他知道她的惶恐,于是宽慰道:“这并没有什么要紧,日后你在江湖上历练得多了,便会知道这世间百态,人性复杂,比这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啊??真的吗??” “真的。若你想听,哪天我将这几年所遇上的奇情怪诞与你一桩桩地说个痛快。” “嗯。” 云画雨点点头,乖乖随在章羽枫的身后,两人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在这弯曲窄小的甬道中穿梭,甬道已越来越窄,慢慢地仅容一人通过,而两侧的烛台也越来越小,蜡烛的灯芯越来越微弱。 光线愈加暗了,两侧墙壁都是灰朦朦的,空气中有潮湿泥泞的尘土气息,连脚下的路都有些模糊了,章羽枫沉声道:“这里的地势很低,可能某个地方会有水源,你小心些!” 云画雨很紧张,神经绷得紧紧的,她初入江湖,真的没见过这种阵仗,若是明刀明枪的比试武功,她一点也不怵,可若是走这种阴森莫测的黑暗密室,她心中便有些毛毛的。 总觉得某个地方正有个瞪着巨眼的青面怪兽瞧着自己,趁人不防便会张开大口将自己吞噬进去。 “我们还要走多久呀?”云画雨颤着声音问,这时前方一个小烛台上突然爆出了一声微弱的“噼叭”声,云画雨惊叫一声,脚步便有些乱了,“别怕别怕,是灯花爆了!”章羽枫柔声说道,云画雨深吸了口气,加快步伐,想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脚下突地一滞,似是踩到了什么凸起的石瓣,就在刹那间,地砖骤然洞开,裂出一条乌黑的缝隙! “啊!!”云画雨猝不及防,身子已坠入洞中,抬眸只看到章羽枫的脸孔惊得苍白,瞳中映出一片惊惶,几乎是在一瞬间,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纵身跃下,随着云画雨的下坠,一道跌入了地洞之中!! 半空中章羽枫已摸索着牵住了云画雨的手,幸而两人都有一身绝顶的轻身功夫,几个腾身翻纵后,终于轻飘飘的安然落地。 云画雨刚一沾地,还来不及看清眼前情势,就被湿滑的地面绊得差点跌倒,“你小心!”章羽枫反应极快,蓦地伸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用力朝自己怀中带了带,很自然地圈住了她。 云画雨有了依靠,不由自主地攀住章羽枫的胳膊,终于稳住了身形,愣了愣,却发现自己几乎扑到了章羽枫的胸口,一侧额角蹭到了他的下巴,柔软光洁的触感,痒痒麻麻的。 她慌忙站直了身体,朝后退了一步,窘迫地涨红了脸,章羽枫一挑眉,笑着开口,“如此幽静密室,我俩能把臂同游,也是一件幸事。佳人入怀,我尚能坐怀不乱,你是否应该钦佩我的定力了?” 这般调笑,云画雨不敢回答,目光往前一看,心中却已沉了,眼前竟是一片水域,水色雪白,雾气朦朦,水中立了无数根梅花桩,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对岸,章羽枫赞道:“听风楼下另有乾坤,谁也料不到这里居然还有一条水路,许家的暗器机关,果然是名不虚传!!” 云画雨笑道:“这是在考验我们的轻功么?我觉得踩着梅花桩过去,倒并不是一件难事啊。” “你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就在这里吹牛啦,”章羽枫鄙视她,“小傻子,你懂什么,虚实桩,真假路,不是每根梅花桩都能踩的,比如说这个——” 他脚尖一踢,一块小石子飞溅出去,砸到了离岸最近的一根梅花桩,云画雨睁大眼睛,就见那根看似结实的大木桩居然晃了两晃,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没入水中,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看见没有?若是你踩上了虚桩,立时就会落水。” 云画雨弱弱地道:“我略懂水性,实在不行我游过去总可以吧?” 章羽枫顿时虎下脸,“傻子,你看那水的颜色异常,里面应是藏了毒质,能腐蚀人的肌肤,你万万不可沾染半点在身上。” “知道知道。”云画雨连忙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小脑袋耷拉下来,很自觉地说:“那么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的脚步,你踩哪根木桩,我就踩哪根木桩,这总是安全了吧??” 章羽枫满意地笑了,这小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乖顺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流露的全是对自己的崇拜和信任,嗯,趁着现在,若是自己问她的姓名,她应是不会拒绝的吧? 正要开口问,云画雨突然“啊”了声,“章羽枫,这地上的石子太少了,恐怕你等会不够用呢,我再到前面去找找。” “不用找,我有办法。” 章羽枫蹲下身,指尖一抓,抠起两块地砖,嘶啦一声,又撕下一幅衣角,他将地砖包到衣角里,双掌一搓,只听得一阵碎石崩裂之声,衣角里的地砖已经碎成了一团团小石块。 “……你力气真大啊。”云画雨赞叹。 章羽枫不爽地挑眉望她,“这是内力,懂吗?内力!!还有,以后不许你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我,换个称呼!!” 云画雨茫然道:“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大哥!” “好,以后我便叫你大哥。” 云画雨满口答应,心下却不解,男人真是很奇怪啊,为什么都对一个称呼那么介意呢?许千真非要自己喊他“千真”,章羽枫非要自己喊他“大哥”,都这么较真干什么? 云画雨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再去想这个费脑的问题,反正等过几天溜出了许家,自己就是自由自在的鸟儿了,海阔凭鱼跃,山高任鸟飞,江湖之远,或许一辈子都见不过这两人啦,所以叫什么称呼,实在是不打紧的小事。 第24章 她的秘密 云画雨正在胡思乱想,章羽枫已经试探出了第一根实心木桩,他拎着衣角里的那包小石子一跃而上,稳稳踩住,回身朝着云画雨招手,“你仔细看好,我踩哪根,你就踩哪根,千万不要弄错了。” 蓦地抓起一把石子,满天花雨般的洒出去,“咚咚咚”的一阵水声,眼前一排木桩瞬间都倒了下去,只有半丈之外,还留着一根实心梅花桩。 云画雨看得清楚,情不自禁的脱口叫道:“大哥,这段距离有点远,你跳的时候小心些!!” 章羽枫突然笑了。 他弯起唇角,回眸望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他的笑容如此明亮,几乎眩晕了云画雨的眼睛,俊得叫人……心乱。 “小傻子,你是在关心我吗??” 清朗的笑声里,他白色的身影已经冲掠出去,水面雾气朦胧,他的身影在薄雾中飞纵飘过,仿佛是一只飘逸的鸟,又似是一缕流动的风,少年俊秀,衣袂翩翩。 云画雨提着心,眨也不眨的盯着章羽枫。 光线晕暗,视线也很模糊,可她那清澈的双瞳里,始终映着他的影子,带着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关切。 云画雨伫在原处,一直用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不敢有片刻移开,直至看到章羽枫安全地踏上了那根半丈之外的木桩,她才轻轻地吁了口气。 “大哥,我来了!”云画雨莞尔笑道,足尖一点,身如灵燕般飞起,在空中一个旋转,轻盈地踏上了第一根木桩。 半丈之外的章羽枫在朝她微笑,他伸出手臂,向她虚抱了一下,扬声叫道:“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雪白的雾气氤氲在水面上,轻纱般朦胧,这美得如仙如幻的景象里,却隐藏着悄无声息的杀机,踩的是梅花桩,走的是阴阳路,教人不敢有半点轻心。 章羽枫貌似狂放,其实却心细胆大,他极机敏,踩的都是实桩,每走一步,都会停下,回头示意云画雨跟上。 云画雨今夜穿的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短束利落,云画雨深知若论江湖经验,她跟章羽枫实在相差得太远,于是她一步也不敢错行,紧紧跟着章羽枫的脚步,两人一个白衫如雪,一个紧身黑衣,就似两只相伴而飞的大雁,在雾蒙蒙的水面上,纵跃前行。 十数丈的水面,居然就这么安然越过了。 “嗯,轻功不错。” 章羽枫已站在对岸,长身玉立地望着云画雨,脸上绽开一朵好看的笑容。 云画雨踩在最后一根实心木桩上,似小燕儿一样,蓦地腾身飞跃过来,稳稳站在地面,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好说好说,反正胜过你是绰绰有余的。” “小丫头吹大气,你想胜过我,回家再练十年吧。” “那我们可以比试比试,我的轻功得自我师傅真传,对付你这样的江湖小喽罗是易如反掌的。” “你的师傅?你的师傅是谁??”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画雨机灵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举目四顾,不禁一呆,眼前是一片巨石砌成的墙壁,触之坚硬,只有墙壁的最中间,露出一道黑森森的口子,从外往里看,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叫人心惊肉跳。 章羽枫气定神闲地开口,“我们进去吧,这是唯一的一条路了。” “这个……”云画雨苦着脸。 她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最怕黑,一旦双目不能视物,她那可怕的想像力就开始作怪,总是幻想着有无数怪兽在对她虎视眈眈,个个长着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要扑过来吞吃了她。 云画雨小声问:“你带火折子了吗?” “没有!……你怕黑?” “不怕……嗯,有一点怕……” 章羽枫哈哈一笑,豪气而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来,我牵着你进去。” 手指干净,修长,白皙,指腹处有点薄茧,骨节匀称,清瘦有力。 云画雨还在迟疑,章羽枫已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皓腕,“别磨蹭了,你想在这么待到天亮么??” 两人携手,一道进入那个漆黑的洞口。 里面很阴冷,而且肯定有出风口,扑面就是一阵带着腥味的冷风,云画雨缩在章羽枫身后,努力按捺住心头的紧张,一面走一面轻声问:“大哥,这里是通向哪里的呀?” 章羽枫道:“我不清楚,不过现在我们一直是走的上坡路,地势越来越高了,我估计应该是又回到听风楼的某处密室吧。” 回眸一望,只见云画雨双目清澈,在夜里似暗夜星辰一般清亮,章羽枫柔声道:“你以前从未在黑夜里行走过么?” 云画雨回想了下,“好像没有,师傅总是陪在我身边的。” 章羽枫笑道:“那么夜里睡觉呢?你师傅也与你一道么?” 云画雨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师傅知道我怕黑,夜里都会为我留一盏小烛台,一直燃到天亮的。” 章羽枫顿了顿,轻声叹,“你师傅对你很好啊。” “是啊,师傅最疼的就是我啦。”云画雨闷闷地说,她下山有月余了,这么久都没见到师傅,她真的有点想师傅了,云画雨吸吸鼻子,突然有些伤感。 在黑暗中呆了半天,她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视力开始恢复,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点影子和轮廓,她抬起眸,看见章羽枫一直望着自己,目光幽深而专注,眉梢眼角飞扬着一种特别的魅力。 每每被他这样注视,云画雨都会羞不自胜,而这次更甚。 脑袋晕乎乎的,鼻端萦绕的尽是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云画雨好似有种错觉,仿佛章羽枫正靠拢过来,用手将她圈住,将她抵在墙壁之上,他的下巴正对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上来,若有若无的肌肤相接。 温热而细腻。 当云画雨终于从懵懂中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这居然不是错觉,两人面面相对,喘息相闻,竟是那么的亲近。 云画雨慌了,急忙用手去推他,“你……你为什么要靠得这么近……让开一点……” 章羽枫伫立不动,只是微笑道:“我总听你说起你的师傅师傅的,你是你师傅养大的么?……那你的爹娘呢?” “爹?娘?” 云画雨一怔,面色已变了。 凌乱的记忆纷至沓来,一幕幕的片断,一地的血腥,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却又一下子涌到脑海里,满目的鲜血像一张大网,兜头罩过来,不堪回首,不忍回首,云画雨瞪着章羽枫,眼中的泪花儿突然迸了出来,“你想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我的爹娘跟你有关系么?” 章羽枫愕然之极,料不到她一下就哭了,慌忙伸手想给她拭泪,“你别哭啦,我随口问问的,你不想说就算了。” 云画雨一掌将他拍开,不准他碰自己。 爹与娘一直静静藏在她的心里,从来无人触碰,她讨厌被人提起,她一边向外推章羽枫,一边本能地向后退,身体挨到了墙壁,冰冷,坚硬,手指不知是触到了哪里,突然有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墙壁缓缓移动,竟是开了。 第25章 云家惨案 “进来!”章羽枫拉着云画雨从缝隙中一闪而入,眼前骤然一亮,精巧的房间,四角都点了明亮的烛台,书架,书桌,红木圈椅,笔墨纸砚,看上去似是一间幽静的书房。 云画雨已收了泪,但眼圈儿还是红红的。 “还在伤心吗?”章羽枫轻声问,原本有舌灿莲花的口才,这会儿却低声下气地垂眸瞧着她,“我错了,我以后再不问了。” “嗯。”云画雨用手揉了揉眼睛,拭干了泪水。 章羽枫环视四周,“不知这是谁的书房?千魂透骨钉的图纸或许在这里,我们分头找找吧。” 一提千魂透骨钉,云画雨的精神顿时振作起来,“好,你从左边,我从右边,咱俩一块找!” 三面墙壁都有高大的书架,摆满各种书籍信笺,云画雨从右自左的翻阅,一本本一页页,极是仔细认真,找了半天,并未发现图纸,她只觉眼睛看得发涩,眨巴了两下,目光一转,突然看见西边墙壁上,挂着一幅人物图像。 画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相貌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衫袍,面容含笑,风度翩翩。 他双手向上抬起,仿佛正托着什么,左手上方画着一幅八卦图,图中间杂乱无章的写着一些篆体小字,什么甲乙丙丁,什么戊己庚辛,还有些子丑寅卯,申酉戌亥等等。 云画雨瞧了眼,感觉就是写的天干地支这类的符字,再往右看,就见这画像的右手上方,绘的是一幅星云图案,繁星点点中,竟然也写着一些细如蚂蚁的小字。 这边是角亢氏房,那边是心尾箕斗,这一块写着牛女虚危,那一块写着参井鬼柳,都是些极生僻而又毫无规律的字,云画雨“啊”了声,陡然反应过来这写的是二十四星宿,回头一望章羽枫,他也正在抬头瞧着墙上的这幅画像。 “左手是天干地支,右手是二十四星宿,”章羽枫微笑道:“画像画的是许家的先祖,开山宗师,许权。” 云画雨定睛一看,画像的左下角处,果然用大篆写着“先祖许权”四个字。 高门大户在家中供奉先人的牌位或画像是常事,云画雨也不以为意,章羽枫淡淡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许家对神灵有敬畏之心,经营暗器十余代,干的是刀尖上的营生,行事却并不乖张跋扈,自许权开山立派,做的也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千魂透骨钉虽然是出自许家,但若要说许千真是杀李达辰的凶手,我却是一点也不信的。” 云画雨问:“那么,多年前许澜声称他已将千魂透骨钉的图纸烧毁了,你信么?” 章羽枫一笑,“我也不信。” 他说:“多年心血,不世之作,我不信他真能狠心烧掉图纸。” “是啊,”云画雨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若我们能找出千魂透骨钉的图纸,看许千真还能有什么解释?事情虽不是他做的,但他或许会知道一些线索罢。” “你说得对。”章羽枫表示赞许。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返身,继续寻找。书架又高又密,云画雨使劲踮着脚尖儿,翻看最上层的一撂书,这撂书都很古旧,纸页泛黄,云画雨摸了半晌,突然摸到一个封皮厚厚的小册子,她心中一动,拿下来细看,这才发现它居然是许千真的父亲许澜生前所写的一些札记和随笔。 真儿今日出生,阖府庆祝,余心大悦,痛饮。 夫人小恙,看望之,竟闭门不见,其性格之刚硬,非常人所能及也。 媛又习得一首新曲,宛如天籁,闻之心旷。 真儿周岁,抓得铁莲子三粒,此子甚有资质,余心宽慰,后继有人。 今日少林武当各遣其大弟子上门问罪,余心亦不安。物本无罪,落入奸人之手,却是罪,怨魂无数,是余之过,千魂透骨钉亦该休矣! 云画雨匆匆翻看了几页,都是许澜随手所记的一些闲事,并没有什么重大线索,她无心再细看,正待放下册子,突然有几行细细的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忽闻云家灭门惨案,大惊。隐有传闻,意指徐荫。然其已不知所踪,沓沓无影。忆数月之前,其曾登门,欲购千魂透骨钉,余回绝之。思来,其可谓早有预谋,叹叹叹,云家之祸,余若能提早预警,或可挽回,呜乎。 云画雨看得浑身冰冷,脑中一片纷乱。 痛,如锥心般的痛,痛得快要停止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起来了,她连嘴唇都是苍白的,视线一点点移动,盯着“云家灭门惨案”这六个字,多么简单的六个字,代表的又是什么? 代表着身首异处的爹娘。 代表着两个像姐姐一般照顾自己的丫环。 代表着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家丁小厮们。 代表着厨房里的李婆婆王婆婆。 代表着种花的两个花匠。 代表着云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命。 一直被强行压制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又翻卷着袭上心头,扑天盖地的血,满目疮痍的家,尸体,人头,断臂,残肢,云画雨双手颤抖,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双眸似剑,狠狠盯在“意指徐荫”这四个字上。 徐荫,徐荫,这个名字,云画雨不陌生。师傅提过,奶娘提过,而今许澜也提到了。 可这个人,自那以后,就从江湖上消失了,仿佛是一缕空气,消散在尘世中,找不到,寻不着,连师傅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云画雨当然更不知道。 泪水一串串的滴落下来,滑过她的脸,滑过她的下巴,一直滴到了她的手背上,冰冷刺骨,原来,人在极度的绝望之时,连泪都是冷的。 头脑有些恍惚,又有些迟钝,突然被人紧紧抱住,一只宽厚的大手在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云画雨透过泪眼,看到章羽枫的脸,剑眉如飞,唇角温软,一双眼眸静静望着自己,皎如明月。 云画雨只是摇摇头,哽咽着说:“大哥,你不要问了,我不想说。” 章羽枫静默着,双眸慢慢扫过云画雨手里的小册子,目光顿了顿,他微微皱起眉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手抱住云画雨,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若是伤心,你便痛快地哭一场吧,哭出来就好过些了。” 第26章 老贾的霹雳管 云画雨小声啜泣,却不肯再让章羽枫抱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揉着跟兔子一般红通通的眼睛,“我哭一会就好了,你别管我,先去找图纸吧。” “我翻过了,图纸不在这里,”章羽枫轻声道:“而且,我俩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面墙壁已经关闭了。” 云画雨惊得一跳,慌忙抬眸,果然就见适才进来时的那面墙壁已经悄无声息的关上了,整间屋子密不透风,四面墙壁严严实实地将他们堵在书房里,竟没有一个出口。 “这……这怎么办?”云画雨吓得花容失色,用手去推身边的墙壁,严丝合缝的结实,再抬头望望头顶,屋顶也是一整块的青石砌成,天,这间书房已然变成了一间牢笼,插上翅膀都飞不出去了。 章羽枫叹息着开口,“今夜我若是死在这里,当真是遗憾啊。” 云画雨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死在这里太可惜了,大哥,你能找出开门的机关吗?” 章羽枫瞧了她一眼,再度叹息,“你误会了,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惜的,只不过我现在仍然连你的名字都不曾知道,他日黄泉再会,我该如何称呼你?” “你……”云画雨已被他的脑回路给打败了,生死关头,他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个,“我的姓名就这么重要么?” “当然!”章羽枫说道:“到了阴世,阎王问我与谁一起死的,我该怎么回答?” 云画雨无奈道:“罢罢,我怕了你了,告诉你吧,……我叫云画雨。” 章羽枫眼睛一亮,很开心的笑了,“云画雨?很好,云中花蕾,人如其名,好名字。” 云画雨哭笑不得,只觉这人必是脑子出了毛病,在这节骨眼上竟然还笑得出来,“云画雨,云画雨,”章羽枫兴致勃勃的念了两遍,笑吟吟地说:“以后我就叫你‘云儿’吧,听起来更亲近些。” “行行行,都随你!”云画雨无心再与他废话,催促道:“你比我有经验,赶快找找开门的机关,每个地方都找一下,别遗漏了。” 章羽枫不满,“云儿,你真是拿我当牛马使唤,最起码也得先叫我一声大哥吧。” 云画雨不理会,只是瞪他一眼。 两人齐心协力寻找了一会,试了几个地方,却都不是开门的按纽。 云画雨急了,心里也开始慌了,她才刚入江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还有许多心愿没有完成,她怎么能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 一咬牙,站在一面墙壁前,气沉丹田暗运内力,双掌正蓄势待发,后背突地一紧,被人轻松的拎了过去。 “你疯了??”章羽枫沉着脸,“你打不破这面墙,而且还会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到时震断了筋脉小命就不保了。” 云画雨低下头,“……可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必须要出去,我还要回小寒山见师傅。” 纤瘦的身影那么单薄,一头秀发从两肩垂落下来,青丝柔软,黑发如瀑,让人……忍不住想抚摸。 但章羽枫还是忍住了,他微笑了下,“我内力胜过你,让我来吧。” 云画雨急忙问:“你有把握震开吗?……这墙壁太厚,你会受伤么?” 章羽枫笑了笑,“我没有把握,但我可以找个帮手来。” “帮手?” 云画雨好生惊讶,就见章羽枫伸手从腰带里摸出一枚黝黑的筒状物什,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老贾啊老贾,你可千万别教我失望。” 云画雨茫然,“老贾是谁?” “是一个无耻的奸商。”章羽枫一面说,一面用剑尖在墙角处凿了条小指粗细的缝隙。 “奸商?什么意思?” “这么一根不足二两的霹雳管,他居然就要了我一百两金子,你说他不是奸商是什么?” 说话间,章羽枫已将那根黑黝黝的管子塞入缝隙中,留了一点引星在外面。 “一百两金子?”云画雨心疼得直抽冷气。 章羽枫瞧着她的样儿,嘿嘿一笑,“当然,若是关键时刻能救命,这一百两金子还是花得值的。” 伸手指着最远处的一张桌子,嘱咐道:“快去躲到桌子下面,缩紧身体抱住头,不准乱动!” 云画雨半信半疑,“大哥,这管子这么小,竟可以炸开这堵墙么?” “不能,但它可以将墙壁炸出裂缝,我再运功,就会容易得多。”章羽枫已举着一盏烛台过来,示意云画雨赶快躲好,云画雨迟疑着不动,小声问:“那你点燃它时,会有危险么?” 章羽枫一笑,眉目温柔,手里的烛光闪闪烁烁,那张俊美的脸,格外清朗动人。 他柔声道:“我会小心的。” 云画雨点头,依言躲好,小心地缩在书桌下面,用眼角余光看见章羽枫已用蜡烛点燃了霹雳管,正滋滋的冒火花,“大哥,快过来!”云画雨急声大叫,章羽枫扑身一跃,也滚到了云画雨身边,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之声,有碎小的石块飞溅出来,溅得四处都是,打得书架书桌咚咚的响,云画雨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风平浪静了,才慢慢抬起头。 墙壁以霹雳管为中点,无数裂缝呈散状向上延伸,“很好!很好!”章羽枫朗声大笑,双掌砰的猛击出去,一阵哗啦啦的碎石迸裂的声音,厚实的青石墙壁中间,已现出一个大洞,云画雨情不自禁地鼓了一下掌,欢声叫道:“大哥,你真厉害!!” 章羽枫哈哈一笑,两人从洞口依次跃出来,就见眼前有一道长长的石阶,蜿蜒往上,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哪里,云画雨停住步子,紧紧握住了剑柄,她这一晚上经历了数次险境,心中真的已有些怕了,“既来之则安之,不要紧张,”章羽枫轻笑一声,“咱们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气定神闲的走在前面,拾级而上。 坦白说,有章羽枫陪在身边,云画雨确实安心不少,她随着章羽枫的身影,沿着石阶不停地往上前行,一路上居然很安全,半盏茶的功夫后,石阶已到尽头。 第27章 齐心协力脱险 “咦?”云画雨惊讶地叫了声,只见一间小小的石屋出现在眼前,而那扇鲜红的木门竟是大开的,章羽枫笑道:“这石屋瞧上去便十分诡异,不过我俩已经无路可走,就算这里是龙潭虎穴,也必须要闯一闯啦。” “嗯,我知道!”云画雨一手抚着剑柄,警觉的环视四周,两人并肩走进石屋,见这里竟简陋得不像话,桌椅板凳一概没有,整个室内空荡荡的,就只有东边墙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人像,云画雨盯着看了两眼,觉得这人像好生眼熟,章羽枫已淡淡笑道:“这不是我们刚才见过的许权的画像吗?” 云画雨立刻想起来了,这墙上雕刻的人像果然与那书房里许权的画像一模一样,面容,神态,衣裳,都是如出一辙。 不过略有不同的是,画像上的许权双手托的八卦和星云图上都有字,而这里的许权像上,双手却是空空的。 云画雨大惑不解,视线往下,就见人像旁边的墙壁上凿了个小洞,洞里摆着一枚小方盒,盒子是敞开的,里面仿佛还盛了些东西。 “大哥,这是什么?”云画雨心生好奇,伸手便去拿,章羽枫目光一变,厉声叫道:“别碰它!!” 却已迟了,云画雨已经触动了那个小方盒,顷刻之间一声巨响,一道铁门从天而降,封住了他们的入口大门! 云画雨慌了手脚,惊惶地望着章羽枫,耳边只听得一阵机簧的细碎声音,前后两面墙壁上,竟然长出了无数根尖锐的铁刺,半尺长短,小指粗细,看样子似是精钢铸成,寒气森森,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糟了!!”章羽枫脸色苍白,自进入听风楼以来,他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清俊的眉眼间,几分焦灼,几分担忧。 “云儿,事情不妙了!”他一把抓过洞里的小方盒,匆匆看了眼,里面都是些用玉石雕刻的字,满满的盛了大半盒,云画雨粗粗认了下,最上面几个字是甲,寅,牛,辰等。 “大哥——”云画雨刚要开口问,就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章云两人同时变色,那两面长着铁刺的墙壁已经快速地移动起来,以雷霆之势,凶狠而残忍地朝着他们夹击而来!! 情势危急,千钧一发,无路可退,无路可逃,等到两面墙壁完全合拢过来,两人必是被刺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钉死在这个小石屋里!! 云画雨闭上眼睛,面孔似纸一样的惨白,“对不起,大哥,你今日是被我拖累了,若不是我触动了机关——” “小傻子,别胡说!” 章羽枫面色苍白,声音却极冷静,“记得书房里许权的画像吗??拿盒子里的字,往许权的手上打,好好回忆那些字的方位和顺序,一个也不能错,明白吗??” 云画雨蓦然一醒,顿时了悟,生死攸关之刻,她逼迫自己镇静下来,脑海中回想了遍当时在书房里看到许权画像的情景,她耳聪目明,天资聪颖,一把抓过盒子里的字,不假思索的便弹了出去! 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 呼吸只在俄臾之间,性命悬于一线,死神正在头顶狞笑,前后墙壁闪烁着铁刺的寒光,章羽枫与云画雨一左一右,不停地抓起盒子里玉石所刻的字,按照各自的记忆,飞快地朝着许权的人像上击打。 位置不能错!方向不能错!顺序不能错!他们打出去的字,必须跟书房里的画像一模一样,稍有偏差,便是九尺黄泉! 墙壁还在迅速合拢夹击,时机稍纵即逝,铁刺的寒气仿佛已经逼近了喉咙,云画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思路却极清明,寅,辰,未,亥,一个个字弹射出去,精准,凌厉,入木三分,牢牢的镶嵌在墙壁上。 眼角余光看见了章羽枫,他的动作甚至比云画雨还要快,没有任何思考,也没有任何迟疑,仿佛所有的字迹位置都镌刻在他的脑子里,掌心握着一把字,同时弹击出去,或左或右,或上或下,眼神冷峻,好似刀锋般锐利。 刹那间,盒子里所有的字已经被他们全部弹进许权人像的双手之上,机关瞬间解除,墙壁停止了移动,而此时,那可怖的铁刺离他们的脖子,已只有一指距离了。 云画雨怔了怔,激动得几乎快要哭出来,她与章羽枫都对了,他们弹出去的字,与书房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章羽枫扬起脸,对着云画雨微微一笑,“我俩配合得很默契。” 云画雨:“是啊。” 章羽枫:“你记性不错。” 云画雨:“彼此彼此。” 章羽枫:“你说我俩这次若是输了,死相可是够难看的。” 云画雨:“那是,血肉模糊。” 章羽枫:“所以为了我俩的安全,也因为我们配合得这么好,今后就不能再分开了吧?” 云画雨:“……” 章羽枫拉着云画雨,从铁刺之间小心翼翼的穿过,他站在许权的人像面前,在人像的双手上各拍了一下,云画雨惊讶地瞪大眼睛,就见墙壁缓缓移动,竟露出了一条出口。 终于安全了! 云画雨庆幸不已,与章羽枫出了石屋,面前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却不时有清新的风吹进来,两人携手走了一程,极是顺利,不过片刻功夫,穿过甬道,眼前竟豁然开朗,晚风扑面,树影婆娑,月光之下,花团锦簇,一片芬芳幽香扑鼻,原来已到了许家的桃林中。 月上中空,已快四更了,云画雨低头说道:“咱们总算是脱险了,大哥,今夜真是多亏有你,若不是你,我大概早就在听风楼里丧命了。” “客气话就别说啦,”章羽枫皱了皱眉,“你打算什么离开许家?” “呃,我还没想好,千魂透骨钉的图纸我还没找到……” 章羽枫脸色阴下来了,“如今已过去了半个多月,如果婚期到了你还没找到图纸,你就预备真的留下来吗??” 云画雨轻声嘟哝,“到那时我就告诉许千真,我骗了他,我是冒牌的邱小涵,他必然就不会逼我成亲了。” 第28章 许掌门的愤怒 章羽枫盯着她,脸色很难看。 这小傻子在想什么啊,天真得似个孩子一样,她难道以为说出了真相,许千真就会放过她?邱小涵不过是个名字,许千真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不管她是张小涵李小涵,许千真都想娶她,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也不懂? “我给你三天时间,”章羽枫双手抱臂,淡淡说道:“三天之内,你若还是没有找到线索,我就来带你走。” 三天?? 云画雨急忙道:“三天太短了,十天吧,十天之内我还一无所获的话,我就离开。” 章羽枫的脸色愈加黑得似锅底,这傻姑娘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吧,十天,十天以后许千真的花轿就要抬到她门口了,难道非要逼得他在婚礼上闹上一出抢亲的戏码才罢休吗?? “就三天,一个时辰都不能多!”章羽枫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许家是个是非之地,你越早离开越好!” 云画雨怯生生地抬眸瞧着他,“我要是不肯离开呢?” …… 场面陷入了异常的沉默。 章羽枫冷着脸,剑眉星目,瞳仁如墨,眼光仿佛一汪冰冷清澈的雪水流转而过,他说:“你不要再倔强了,我真的是为你好。你若不肯听话,我只得趁你不备点你的麻穴,然后用绳子将你绑走了。” 他用这样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教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云画雨苦着小脸儿,心虚得碎碎念,“可我要是离开了,还怎么找凶手啊?我本想赚点银子的,就这么泡汤了??!!还有还有,我还要想法子让杀害那三个未婚妻的幕后黑手现出原形,以免以后再有无辜的人遇害,……你为何老要逼我走,我小心点还不行吗?你看我都在这儿待半个多月了,就这么前功尽弃,我真是不甘心啊……” 正念叨着,抬头一望,章羽枫已然转身走了,一抹月白色的影子修长挺拔,掩映在花树间,“哎……章羽枫……不对,大哥……五天行不行?再给我五天时间?就五天?” 云画雨小跑着跟在后面请求,章羽枫哼了声,却不理她,脚步越来越快,月光透过重重树影照射下来,在地面洒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章羽枫的身影沐在月光下,面容俊朗,脸部轮廓清晰而英俊,他偷偷回眸看了眼,云画雨还在那儿苦着脸犯难,一边搓手一边不停的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小傻子!章羽枫温柔地想,都不知她在着急个什么劲儿,不就是三万两的赏银吗?有甚么要紧的,若她愿意,他可以捧上十倍百倍的银子,逗她欢喜。 一一一一一一 明月渐沉,晓光初见,章羽枫折返回居所,青色的围墙之下,就见一道人影已站在那里,章羽枫看得真切,眉梢一挑,拱手道:“许兄!” 许千真脸似寒冰,冷冷望着他,“章羽枫,你能闯出听风楼,确实是好本事!” 章羽枫又俯身揖了一礼,“冒犯之处,请许兄恕罪,今夜确实是迫不得已——” “章!羽!枫!” 许千真咬着牙,双眸似要射出利箭一般,“你叫我一声许兄,我也一直当你是知己好友,可自从你来到许家,你所做的事情,对得起我吗?” “章羽枫,你明知听风楼是我们许家的重地密室,你却趁夜偷潜进去,居心叵测,……而且你明知小涵是我的未婚妻,你还与她这样亲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她,章羽枫,你这次到许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真的只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听风楼和邱小涵,是许千真最在意的两样,而章羽枫居然都对其暗怀不轨,绵羊被激怒了也会奋蹄抵角,何况是许家的当家掌门许千真。 许千真怒目圆睁,一拂袖子,“章羽枫,今日我跟你割袍绝交,从此再不来往,请你马上离开许家,永远不要再踏入一步!” 许千真素来温和宽厚,能让他下了逐客绝交的决心,必是愤怒到了极点,章羽枫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与你相交数年,兄弟相称,而今你要逐我出门,真是令人好不伤心啊。” 许千真脸色铁青地望着他,“章羽枫,你少装出这个样子,你若真当我是兄长,就不会深更半夜里潜到听风楼去窥探!” ……更加不会对小涵如此纠缠献殷勤。 章羽枫神色极淡定,只是眉峰轻轻一皱,声音低沉下来,“许兄精于暗器钻研,却常疏于江湖中事,千魂透骨钉重现江湖,而且杀人于无形,这次死的是李达辰,下次却不知是谁?” “千魂透骨钉毕竟出自许家,它威力太大,今后只怕死伤更多,从今往后,江湖中人的指指点点,各门各派的议论和敌意,你们许家真的能抵挡得住吗??你们虽声称图纸已经被烧毁了,可他们未必肯信,若是像十几年前那样,少林武当一齐到许家来发难,许兄,你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许千真愣了愣,一张脸孔绷得死紧,章羽枫的话,亦是说中了他心里的隐忧,但有些内情关系重大,他却不能轻易说出来。 “章羽枫,这是我们许家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许千真冷冷开口。 章羽枫一笑,淡淡道:“不错,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许家曾经枉死了三条人命,也许下一个,就是邱小涵,许兄,难道你也视若无睹吗?” 许千真面色一变,“小涵?有人要杀小涵?”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宴上的蛇,楼梯口的绳子,许千真憨厚,却并不傻,前三个女子的死,他曾以为是意外,而今看来,绝对不是。 幕后的那双黑手,已经伸到了他最喜欢的小涵身上。 正在迟疑间,章羽枫已上前两步,站在许千真面前,沉声说道:“许兄,再给我几天时间,或许很快,你便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清俊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晦暗的复杂,他有些惋惜甚至是有些同情的望着许千真,倘若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知这位性格宽厚的许掌门能否承受得住如此巨大的打击? 第29章 云姑娘的新卧房 云画雨惊讶的发现,她院里院外的许家护卫和弟子突然多出了很多,院里站着三层,院外还围着三层,昼夜不停,换班值勤,将她这座小宅院包围得好似铁桶一样。 据小荷说,是因为云画雨上次在书阁遇险,许掌门关心情切,心里一直悬着这事,所以如今派了大批的弟子来保护云画雨,都是许千真精挑细选出来的得意弟子,聪明机警武功高,保证将云画雨照顾得妥妥贴贴,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伤不着。 云画雨张口结舌,现如今她出门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不管是上哪儿,前呼后拥的都有一大堆的丫环小厮护卫们跟着守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气势和排场弄得跟皇后出巡一般。 云画雨好生不自在,成天被这么多人盯着围着,浑身似长了毛刺一样,原来她还喜欢在许家大院里闲逛两圈,现在都不大敢出去了。 有次在桃花树下坐着喝了杯茶,远远的,她就看见江雅意扶着江媛路过,半疯的江媛一见到云画雨,立刻就彻底的疯了,又撕又咬的要闯过来打云画雨,得亏云画雨周围的人肉盾数量惊人,几下就把江媛推得老远,这位疯二娘虽被人扳着不得动弹,可嘴里却没闲着,“狐狸精贱人小妖精小娼妇”的骂了半天,直听得云画雨火冒三丈,于是她更加再不愿意出门了,成天就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看书写字画画,哪儿也不去。 大概是因为云画雨享受了如此高规格的保护待遇,无人能近得她身,所以连章羽枫她也见不着了,一晃过去了五六天,云画雨日日枯坐,安全是安全了,可心里却好似空了一截,没着没落。 呃,那人还说三天之后就要来接她离开许家,这会儿却没动静了,他在自己眼前晃的时候还不觉得,可这么几天不见面,云画雨心里还真的有点……惦念。 她破例出了院,在许家大宅逛了一盏茶的时间,少女的私心里,或许盼着偶遇一场,可现实却让她失望了,满腹郁闷地回了居处,一跨入房门,云画雨却怔住了。 原先旧的窗纱窗幔帷帐床罩都被换过了,整个房间簇新簇新的,淡紫色的帷帐,淡紫色的窗幔,淡紫色的床纱,飘逸,清雅,在微风中轻轻摇动,柔美得好似一汪流水。 小荷笑着迎上前来,“邱姑娘,瞧瞧,这屋里漂亮么?” 云画雨疑惑着,“这是——” 小荷道:“夫人刚刚差人来换的。夫人说你屋里的用具都旧了,应该换些新的用。” 见云画雨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床帐,小荷兴高采烈地介绍道:“这些料子可不简单,都是俞城明缎庄的上等货品,名字叫香雪纱,一两纱一两金,轻薄光滑,一年才制得出一匹来,邱姑娘,你看夫人多疼你,将这匹纱全送给姑娘了。” 云画雨扫了一眼床上的被褥,问:“哦?连床被也换成香雪纱了?” “是呀。” 再看一眼桌前的砚台,“笔墨纸砚也都是新的了?” “是啊邱姑娘,夫人听说你有时会在房中写字画画,特意送了一套新的笔墨纸砚过来,都是徽州的墨,亳州的纸。” 桌上的烛台也换成了一盏青鹤灯,原本的白蜡,亦换成了红蜡,小荷笑呵呵地道:“夫人说,红蜡看得更加喜庆些呢。” 云画雨沉默半晌,笑了下,“你们夫人想得很周到啊。” “可不是么?”小荷说道:“夫人这人啊,向来宽慈大方,对待我们下人都很和气,更别说是姑娘你了。刚才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姑娘嫌家中的茶太甘苦了些,夫人就立刻派人送了一筒新茶叶过来。” 云画雨从檀木架上取过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晃了晃,“就是这筒茶叶么?”打开盖子,略略一闻,“这茶味道很陌生,叫什么名字?” “龙峰笋尖,今年最新的茶。” 一听到这个名字,云画雨便愣住了,美目流转,再四下细看,果然就见窗台角落里,摆着两盆红艳艳的踯躅花,也就是章羽枫所说的盛春杜鹃。 “这茶的香味我很喜欢,”云画雨淡淡道:“晚饭后你就泡一壶给我尝尝吧。” “好啊好啊,”小荷笑盈盈地说:“今日的晚饭姑娘想吃点什么?夫人今晚要设宴,置办了许多山珍野味,她派人送了好些过来,等会我叫厨房选几样做给姑娘吃。” 云画雨皱皱眉,“夫人要设宴?为什么设宴?” 小荷道:“夫人的头疼病这两天好了,又正逢是上巳节,夫人就叫掌门和章公子到她院中的花厅里小酌几杯。” 许夫人的花厅离云画雨的居院很远,而且许千真大概是不愿意让云画雨与章羽枫再见面,所以这次竟没有叫她。 云画雨一笑,轻移莲步,在书桌前款款坐下,素手执笔,笑着叹道:“呀,夫人竟然还给我送来了朱砂墨,正好,我正想画一幅红梅图,这下东西齐全,倒是方便了。” 一一一一一 暮色降临之时,许夫人的花厅里已经热闹非凡,丫环仆人们正穿梭着奉茶摆菜,四周的金烛照得厅里如同白昼,许夫人坐在上位,章羽枫坐次席,而许千真坐在许夫人的右边,三人围坐在花树下的圆石桌旁,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或是久病初愈,今日许夫人显得兴致很好,少见的穿了件鲜红的罗裙,容光焕发,眉目慈和。 酒桌之上,她谈兴最浓,许千真因与章羽枫心有芥蒂,两人竟不怎么交谈,酒过三巡之后,许夫人笑道:“真儿,还有七天你就要与小涵成亲了,新房那边的布置还有小涵的衣裳首饰娘都准备好了,明日你去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欠缺的。” 许千真一提婚事,心中的郁闷便消了,不自觉地便笑起来,“娘做事一向妥当,儿子不用看便知道样样必是最好的。” 说话之时,眼风扫了章羽枫一下,“前三个姑娘倒也罢了,小涵是我最喜欢的,许家列祖列宗保佑,我一定会与小涵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许夫人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下,细细的柳眉却扬起来,慈祥地笑了,“真儿就是这个脾气,倔,认准了就不回头。” 第30章 火灾 章羽枫一直静静坐着喝酒,衣白似雪,丰神如玉,他修长的眉梢轻轻一挑,淡淡开口,“许兄的聘礼早就下到了邱家,邱小涵自然是你的,为弟我就先在这里恭喜了。” 许千真一怔,倒没料到章羽枫竟会这样说,他一直以为章羽枫对邱小涵心怀爱慕,哪知这人竟这么快就知难而退了? 邱小涵自然是你的。章羽枫的这句话真是令人好不欢喜。 许千真心中很畅快,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大笑道:“这婚期越近我便越急了,日子都是掰着手指头过的,小涵又文静又乖巧懂事,做我们许家的掌门夫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章羽枫不接话,清俊的眉眼间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淡若轻烟。 他的目光突地顿了顿,扫到许夫人的中指上,“许夫人的手指受伤了么?” 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左手的中指指腹处,有一丝红色的伤痕,很浅很细,若非一双慧眼,几乎难以察觉。 许千真孝顺,立刻伸过头去看,“娘,你的手指划伤了?” 许夫人淡然一笑,“不妨事,娘今日赏花时,不小心被花刺扎了一下,不疼不痒的,过几日就好了。” “哦。”许千真放了心,亲手为母亲舀了一勺羹汤,“娘,你以后赏花时要小心点。” 许夫人眉目一展,笑盈盈地喝了口许千真递过来的汤。 长久的相依为命,令他们母子的感情亲厚更甚,许千真挨在母亲身边,听她絮叨着说了几句话,章羽枫忽然站起来,左右一看,笑道:“许兄,许夫人,我要暂且失陪一下。” 许千真道:“你要去哪儿?” 章羽枫已匆匆离席,回头笑了笑,“人有三急,许兄见笑了。” “你是个雅人,却偏偏说这些俗话。” 大约是心情不错,许千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还想再调侃两句,章羽枫已歉然一笑,揖礼退去了。 许千真陪着母亲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些家常话,还把婚礼细节布置都谈了谈,半刻钟后,才见章羽枫返回过来,许千真正嚷着要罚他的酒,突然有几个小厮满头大汗的从外面奔过来,边跑边高声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南边的院子走水了!!” 南边的院子!!南边的院子正是邱小涵的居所!! 许千真面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耳畔风声一响,却见章羽枫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掠出去,许夫人厉声道:“千真,你还不赶快去指挥救火!!??” “知道!”许千真心急如焚,带着大批弟子不停地往邱小涵的住所赶去,他轻功亦算不错,只是章羽枫却比他快上许多,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抹月白的身影已消掠在前方,急促,迅猛,似夜里的鹰一般。 许千真咬着牙飞速奔跑,边跑边问那个传消息的弟子,“小涵姑娘呢?她可安全了么?” 那弟子吱吱唔唔,“……她好像还没有出来……” 许千真一颗心几乎沉到冰窖里,手指头似是都有些哆嗦,他使劲全身内力一刻不停地往失火处奔去。 腾腾的火光,晃得人眼前发花,整个南边院落全都着了火,火势最大的却正是云画雨的房间,鲜红的火苗似狰狞的恶魔,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吞噬着一切,黑烟,热浪,冲天的大火,无人敢靠近,也无人敢救援。 小荷和一群丫环站在院前扯开喉咙哭个不停,个个脸上熏了满脸的黑灰,几个管家正指挥家丁小厮们去井里和附近的溪流里打水救火,而江雅意与二夫人竟然也来了,一幅看热闹的神情。 火光面前,二夫人正欢喜得连连拍巴掌,嘴里一迭声地叫嚷:“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快烧!快烧!烧个一干二净!把那个狐狸精烧死!哈哈,许澜马上就要回心转意了,没有那个狐狸精,许澜还会喜欢我的,哈哈,他还会喜欢我的!!” 江雅意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盯着云画雨的房间。 那房间几乎已成了焦炭,门窗,房梁,墙壁,屋顶,整个屋子全被火舌所包围,火势那么猛那么快,异乎寻常的来势汹汹,江雅意那俏丽的眉眼间,不禁浮上一层冷诮的笑意,报应啊,这是报应! 章羽枫最先赶到,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副叫人几乎绝望的惨境,纵是他见识过无数江湖风浪,此刻脸上也全是惊惶和恐惧,他很怕很怕,怕得浑身打冷战,眼光往小荷那边一扫,没有云画雨的身影,那个小傻子没有逃出来!! 脑中“嗡”的一响,他面色惨白,心里已彻底的慌了,“拿来!”章羽枫一把抢过两只水桶,兜头浇过来,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 灼人的热浪和滚滚浓烟他都不惧,飞蛾扑火,顷刻间便是灰烬。 章羽枫一向有颗冷静而理智的心,此时却做出了如此荒唐愚蠢的事,所有的人都对火场退避三舍,而他却义无反顾的冲了进去,二夫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着他的背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雅意,那人疯了,那人疯了,赶着进去送死啊,等会跟那个狐狸精一起烧成焦炭,哈哈,真好看,真是好看啊!!” 章羽枫刚跨进院门,只感觉一股灼烫的热气扑面而来,刚走两步,一道烧焦的房梁倒塌下来,章羽枫飞快地躲开,顶着呛鼻的黑烟,脚不沾地的朝着云画雨的房间飞奔,就在此时,半空中突然有“嗖”的一声,一片碧绿的树叶从他耳畔飞过去,在他的鬓边轻轻刮了一下。 “大哥,回来!快回来!”似是有人在他耳边这么说,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几丝焦急。 章羽枫突地一顿,立刻明白了,“云儿没死,云儿逃出来了!”他如此开心,心中被巨大的喜悦所冲击,竟连手臂被火苗灼伤了也未察觉,“大哥!快回来!!”少女又在他耳畔呼唤,声音越发焦灼。 章羽枫终于回过神,返身一掠,从火场里折返回来,抬眼就见许千真已经脚步匆匆的赶到了,脸色惊恐得似是见了鬼,救火的进度很不理想,面对着这冲天的大火,从水井里打来的水实在太少太慢,真正应了“杯水车薪”那句话,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烈火似是被人烹了油,烧得一片残垣断壁。 第31章 指控许夫人 “小涵!小涵!”许千真双目呆滞,面孔茫然,他那么喜欢的邱小涵,那么清丽灵秀的未婚妻,居然就这样葬身火海? 不能!不能! 许千真心如刀绞,突地一咬牙,身形疾起,似奋勇的猎豹,朝着火场奔过去。 “真儿!给我回来!”刚刚气喘吁吁赶到现场的许夫人吓得手颤脚软,好在她武功也算颇有根底,一个健步冲上前,抓住了许千真的臂膀,“你想干什么?火势这么大,你进去找死吗??” “娘!娘!小涵还在里面!”贵为一派掌门的许千真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我要进去救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烧死!” 许夫人紧紧搂着儿子的肩膀,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真儿,小涵死了,娘也很难过,但这水火无情,我们凡人哪能避免得了?小涵是个好孩子,娘一直很喜欢她,只是她没福气啊,眼看你俩就要成亲了,她却遭了这样的意外,实在是太让人痛心了!!” 许夫人瞧了眼那烧得好像焦炭一般的房间,眼眶也湿了,她掏出帕子拭了拭泪,眼角余光看见了章羽枫,不禁悲伤说道:“羽枫,你也来劝劝千真,他是个痴孩子,我真怕他做什么傻事。” 章羽枫垂下手,用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水泡,“许夫人,”他淡淡开口,“事情很奇怪,许家守卫众多,防范严密,怎么会突然起火?就算起火,火势也不应烧得这样快,不等人反应过来,整个房间便全部着火了,让人完全无法救援。” 许夫人皱了皱眉,“如今春深,或许天干物燥,容易失火吧。” 章羽枫回头,朝着那满脸黑灰的小荷招招手,“小荷,你是服侍邱姑娘的,你来说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小荷正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抽泣一边说道:“当时姑娘吃过饭了,把我们都打发出去,独自在房中看书。我和阿桃阿柳几个也不敢走远,就在院子里站着,不过略聊了两句,突然就听见姑娘房里‘轰’的一声,瞬间就有火苗窜出来,连门窗都烧着了,我们都吓得叫嚷起来,我想冲进去救姑娘,还没走近就被大火烧焦了头发,我实在害怕,就不敢进去了……” 小荷抹着泪,将自己的长辫子挽在手里给许夫人看,发尾已经短了好大一截,有股烧焦的糊味。 章羽枫冷冷道:“轰的一声?邱姑娘房里为什么会有轰的一声?莫不是里面有什么爆炸了么?” 小荷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你呢?”章羽枫转头望着许千真,“许兄,你知道吗?” 许千真也默默地摇头。 章羽枫那锐利的目光,停在了许夫人脸上,他淡淡地问:“许夫人,他们虽都不知道,但我想,你必是知道的吧?” 许夫人用丝帕擦了擦眼角,神色茫然,“羽枫,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些什么,马上就会有人告诉你了!云儿,出来!”章羽枫一笑,眸光陡然温柔起来,朝着三丈之外的一株柳树上招了招手,“你大难不死,该向许夫人报报喜了!” 一个纤瘦轻盈的身影,从柳树上轻飘飘的落下,少女穿着淡绿罗裙,容颜娇媚,似树间的精灵,冲章羽枫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小涵!小涵!”许千真张大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笑着飞奔过去,“太好了!小涵,你没有死!!” 一道白影突地杀出来,在许掌门离自己的“未婚妻”还有三米距离的时候,挡住了他的路,可怜的许掌门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已被人毫不留情的推开,“许兄!”章羽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还是赶快去安慰一下许夫人吧,她好像心情不太好呢。” 许夫人像僵硬的木偶一般伫在那里,虽是穿着一身鲜红衣裙,脸色却似凝了寒霜一般,手里的丝帕被她攥在掌心,青筋都暴出来了。 “小涵,”她勉强笑了笑,“原来你没有死。” “你很失望,是不是?”云画雨嫣然一笑,“我不仅没有死,而且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伤着,许夫人,你的这番布置,都白费功夫了。” 疯了的江媛嗷嗷叫起来,江雅意松开手,江媛已经披头散发的破口大骂:“狐——” “狸精”两个字还没出口,章羽枫已经一掠过去,目似寒冰,手指一拂,点了她的哑穴,“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许千真完全懵了,他一向专心于暗器研究,对于家务事管得并不多,心中仿佛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望着云画雨,沉声道:“小涵,难道你怀疑我娘是杀你的凶手吗?” 云画雨道:“我不是怀疑,而是确定。” 许夫人的神色已恢复了镇静,反倒笑起来,“小涵,自从你来到我们许家,我就处处对你关心照顾,你恩将仇报,怎么这样来冤枉我??” 场中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云画雨对许夫人的指控,太过石破天惊,几乎没人愿意相信,许千真盯着云画雨,江雅意盯着云画雨,小荷盯着云画雨,所有的许家弟子,都一齐盯着云画雨。 云画雨静静站着,面容很淡定,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章羽枫的方向。 章羽枫比她还要淡定,微笑着点点头,示意云画雨继续说下去。 “许夫人!”云画雨终于缓缓开口,“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对我很照顾,这场大火的每一个细节,你都想到了。” “你去买了明缎庄最名贵最轻薄的绢纱,据说是一两纱一两金,你将我的床帐窗纱帷帐被罩统统换成了这种薄如蝉翼的料子,人人都夸我的房间美,人人都夸你许夫人对我有多好,可没有人知道,这种薄软的绢纱,有多么容易被烧着,哪怕只有一丁点的火星溅过去,它就会瞬间腾起大火。” “你还给我送来了文房四宝,徽州的墨,亳州的纸,都是最出名的。可这些宣纸一旦遇上了火苗,你肯定明白,它会烧得有多快!尤其是,你还给我添了几盒朱砂墨。朱砂易燃,又有剧毒,等到毒烟升起来,我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 许夫人嗤笑一声,命一个小弟子为她搬来了把太师椅,“邱姑娘!!”许夫人泰然自若地坐在椅上,面貌慈和,气质雍容,“说了这么多,不过都是你的一些猜测之词,我为你装点房间,为你准备纸墨,难道还做错了么?我怎么会料到你的房间竟然失火?” 云画雨微笑道:“你当然知道!你叫小荷给我换上了红蜡,那里面便藏着可以爆裂的雷霆弹,等蜡烛烧到了雷霆弹,烛台就爆开了,火星四溅,迅速点燃了我的窗纱床幔,这场大火,就如你所愿的烧起来了。” 第32章 证据确凿 许千真脸色已有些发白,沉默地注视着许夫人,他蹲下身,伏在许夫人的膝上,良久以后,才恳切地说道:“娘,这件事并不是你做的,对吗?你是冤枉的,你现在去告诉他们,你是冤枉的!你不会做出这种事,你不会杀小涵,是她误会你了,对吗?” “真儿!” 许夫人轻轻摸着儿子的肩膀,柳眉细长,目光似水一般的温柔。 蓦地一抬头,却冷冷盯着云画雨,“红蜡烛虽是我叫人送去的,但我怎么知道里面有雷霆弹?有人想杀你,暗中放进去,最后却污陷到我的头上。” “是是是,”许千真连连点头,急切地望着云画雨解释,“小涵,这都是误会,我娘很疼你,她绝不会杀你的,肯定是有人在陷害她。” 章羽枫纵声笑起来,“许兄啊许兄,你的母亲如此精明,谁能陷害得了她呢?许夫人自己亲手放进去的雷霆弹,想抵赖可是做梦!” 他指着许夫人的左手中指,“在宴上,我就发现你的手指受伤了,当时你解释说是被花刺扎的。可这么一道细细的伤痕,我倒觉得更像是被什么锐器刮伤的。” “所以我就找借口离开,悄悄到许夫人的房里去探了探,天不负我,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个——”章羽枫微笑了下,从腰封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粒细碎的红蜡末。 许夫人那张雍容的脸,刷的一片苍白,双手握住椅子的扶手,想要找到一点支撑的力量,可手掌心里,冷汗却不自禁的渗出来。 章羽枫的脸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意,“许夫人的房间已打扫得很干净了,我能够在桌子下面捡到这点红蜡末,也算是十分幸运。事情其实已经明朗,许夫人为了制造这场火灾,真是煞费苦心。” “制造火灾,无非两个途径,一个由内,一个由外。从外面放火,难度太大,因为许掌门为了保护邱小涵,派了太多的护卫和弟子,许夫人想暗中放火,实在找不到缺口。” “于是许夫人只有从房间里面想办法了。她改变了小涵房间里的布置,同时在红蜡烛里放置了雷霆弹。不过放雷霆弹这种事,许夫人不方便假手于人,为了隐秘,她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雷霆弹一般是拇指粗细,需要将蜡烛底部掏空才能放置进去,只是许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做这些个精细的小事,她大概有点费劲,一时不慎,划伤了自己的手指,又正巧被我瞧个正着,于是我发现了许夫人房里的红蜡末,因此可以肯定,雷霆弹就是许夫人亲手放进去的,她的目标就是一个——” 章羽枫突地敛了笑,俊面冷冽,一句一顿道:“她要杀了许千真的未婚妻!” “章羽枫!!你胡说八道!!”许夫人骤然从椅上弹起来,面孔扭曲,声音尖利之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早就对邱小涵有了不轨之心,你为了破坏真儿的婚事,竟把脏水往我头上泼,你陷害我,污蔑我,不过就是为了让小涵离开真儿,你便趁机横刀夺爱,章羽枫,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吗??” 云画雨听得呆住了,许夫人的话让她脑中有点茫然,混混沌沌地似是一锅浆糊,私心?章羽枫会有私心么?难道是像许夫人说的那样,他对自己有不轨之心? 他可是自己新认的大哥啊,聪明绝顶又讲义气,而且乐于助人,最喜欢救人于危难之中啦,在听风楼的密道里他不是说过吗,意气相投结为知己,又何必问是男是女? 呃,所以他对自己好,纯粹是因为江湖道义,以及纯洁的友谊。 云画雨暗暗肯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朝着章羽枫的方向看,那人倒是极镇定,只是淡淡笑着,负手而立,颇有些玉树临风的范儿,偶尔回眸望了云画雨一眼,眸中竟是亮晶晶的,好似泊着一泓湖光。 此刻场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云画雨,许千真的脸色更是如阴云密布,黑得可怕,“真儿!”许夫人颤巍巍地向儿子招手,“娘是冤枉的,娘从没有想过要杀小涵,真儿,你要相信我!” 许千真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身体也一动不动,似是没有看到许夫人的招唤。 “真儿!你不理我??” 许夫人眼圈儿顿时红了,伤感地落下泪来,“娘这么爱你,这么疼你,你居然不理我??” 她颓然倒在椅上,细细的柳眉皱起来,面容苍白,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许千真慌了一跳,毕竟是母子连心,他大跨步的奔过去,一把将许夫人抱起来,“娘,娘,你的头痛病又犯了么??我马上送你回房休息,小荷,小荷,赶快去把余大夫请过来!!” 小荷对许千真最是忠心,急忙应了声,甩开两腿飞跑着去请大夫,许千真是练武之人,臂力强劲,不费多大力气,便将许夫人径直抱回了房。 “娘,你先休息一下吧。”许千真扶着许夫人躺下,为她盖好被子,命人送了参汤进来,他一勺勺的喂给许夫人喝,“真儿,”许夫人仰头望着儿子,幽幽叹道:“今日的事情,你到底是信娘,还是信那个章羽枫??” 许千真怔了怔,突然放下参汤,盯着许夫人的眼睛,良久,却并不出声。 他今年二十三岁,长相很英俊,性格也温厚平和,他像他的父亲许澜一样精于暗器,人品却更淳良。 他秉性善良,但绝不傻。 “娘!”许千真轻轻道:“三天前,我的暗器库里,少了一枚雷霆弹。” 许夫人身子一震,愣住了。 许千真继续道:“雷霆弹都是用特制的木盒盛放,每盒二十枚。我无需清点数目,只是用手掂了掂,便感觉出有一盒的份量轻了点。” 许夫人面孔苍白,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娘,暗器库的开门机关,全天下只有你,我,还有我的心腹弟子王伦知道,可那天,王伦一直都与我在听风楼里研究图纸,并没有时间去暗器库。” “所以我明白,那枚雷霆弹是被你拿走了。但当时我并不在意,我以为你只是平日闲得无聊,顺便去暗器库转转,随手拿个小玩艺把玩下,毕竟耳濡目染久了,你对暗器也略懂一二,有时想研究研究,我也可以理解。” “……可是我并没想到,”许千真垂下眼眸,神色极黯淡,“你居然是拿它来杀小涵的!!娘,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小涵??” 第33章 许夫人的隐秘 许夫人静静躺在床上,或许是被儿子说中了要害,她亦没有什么可以抵赖的,许夫人的神情反而舒缓下来,坦然地承认,“不错,我是想杀邱小涵,而且,你前面的那三个未婚妻,也是我杀的。” “我猜到了!” 许千真苦笑了下,“三个姑娘的死,一个是意外,两个是意外,三个也是意外,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意外?娘,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我为什么要杀她们??……我也不知道。”许夫人喃喃道,“真儿,我不想看到你娶妻,不想看到你成天与别的姑娘在一起,更不希望你看重别的姑娘甚于看重娘……” 许千真张大嘴,愕然地问:“娘,这就是你要杀人的原因??” 许夫人望着许千真,目光有些茫然,又有些迷离,这张脸,多么像她的夫婿许澜啊。 夫妻不睦,许澜不仅冷落她,还娶了外室,她正当韶华,却常年孤枕,辗转难眠,日子如牛毛般多,她心中全部的寄托,就是许千真了。 肉乎乎的小人儿,偎在她怀里,望着她笑,望着她哭,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亮闪闪的,眉眼鼻嘴,都像极了许澜。 许千真慢慢地长大了,会喊娘会撒娇,会识字会念书,会腻在她身上,像小猴儿一样缠着她,要娘亲,要娘抱。 许澜不理她,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她身边有许千真。 许千真长成小少年了,许澜却在一场大病后过世,母子更是相依为命,在这偌大的许宅里,朝夕不离,守望相助。 每当许千真制成了一样新暗器,都会第一个向她报喜。 每当许千真遇上什么难事,也是第一个向她倾述。 她有头痛的旧疾,许千真跑遍江湖为她寻药。 一同吃饭,一同外出,孝顺的儿子深知母亲的不易,自然是尽已所能的陪伴和照拂。 这样的日子不能被打断,这样的日子不能被其他人夺走,若是许千真娶了妻,心思必然就分散了,他的关注和他的爱,会转嫁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他心里一旦有了别的女人,就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般,那样全身心的依赖她。 她的地位,会下降了。 不能!不能!要她眼睁睁地望着心爱的儿子离她而去,她生不如死!她会嫉妒,会憎恨,会……发狂!!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无声息的杀了那些女人,用最隐秘的手法,悄悄杀了她们,她的真儿,必然是永远属于她的!! “娘!娘!” 许千真跪在许夫人的床前,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他却哭得不能自己,“你太糊涂了,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若不希望我娶妻,我不娶就是了,你何必害了那三条人命??” “娘,在这世上,我最尊敬最信任的就是你,小时候你教我的,温良恭谦让,仁德礼义信,我都记住了,可你自己却怎么做不到呢?” 许夫人凄然一笑,“是的,我做不到。真儿,娘害得你一直娶不成妻,你会怪娘吗?” 许千真仍然似孩童一样,伏在母亲床前,摇摇头,“不会。我是娘从小抚养长大的,我一直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我不会怪你的。” “真儿,”许夫人温柔地抚着许千真的脸,看了又看,“你不怪我,有时候我却在怪我自己。你今年二十三岁了,旁人像你这样年纪,早就成家立室做父亲了,可你现在还仍是孤身一人。” “娘知道娘做得不对,太狠毒了,可是……娘又实在控制不住想要独占你的心。如今真相大白,娘也没有面目再见你,笼月庵的师太与我很相熟,娘明日便去那里落发吧。真儿,今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娘对不起你,娘让你蒙羞了。”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许家弟子们经过几个时辰的努力,终于将这场大火熄灭了。但整个小院已完全毁了,烧得一片黑漆漆,只有几片焦炭似的墙壁,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章羽枫和云画雨远远的站在花树下面,望着这片残垣断壁。 “云儿,你越来越有长进了!”章羽枫笑吟吟地道:“火灾之前,你竟然就先逃出来了,真是聪明!” “那还用说,我本来就很聪明呀!” “你必是心里已有预警了,嗯,你是怎么发觉许夫人要在今夜下手的?” 云画雨一笑,“因为她在我房里放了踯躅花,还让小荷给我送来了龙峰笋尖。我一下便记起你的话,这两样混合在一起,可以令人短暂眩晕,所以我猜想她必是要趁我晕沉之时施展什么诡计来杀我。” “当时我坐在房中,不敢喝那茶,也一直不敢睡,有一瞬红蜡烛突然‘滋’的一声,异常明亮,我感觉不对,就从窗口一跃而出,下一刻,它就爆炸了,大火也迅速烧起来了,我便偷偷躲藏到附近的大树上,等着看后面的好戏……” “看什么好戏?你这小傻子——”章羽枫虎着脸道:“怎不早点对我说?成心让我着急,让我慌慌张张地冲进火场去救你,是么?” 云画雨眨巴着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大哥,我哪能料到你居然想也不想就冲进火场了??虽然我俩是结拜兄妹,我也不知你竟是这样的讲义气够朋友,今日我才发现你真是一个好人,你放心,等以后我赚了钱,一定把欠你的五万两银子还给你!!” 她越说,章羽枫的脸便越黑,到最后,已经跟锅底似的,满脸阴云,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经窜起了愤怒的小火苗。 不爽!很不爽!!他都快把心掏出来了,这小傻子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以前说她蠢笨,真的是蠢笨,一点点默契都没有,一点点心意相通都没有! 他为了她,差点连性命都不要了,可她竟然还以为是“结拜兄妹”?以为他只是“讲义气够朋友”?? 他以后若是死了,肯定是被她气死的!! 云画雨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发现章羽枫在生气,但她又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于是挤出笑脸,搭讪着问:“对了,许夫人既已决定今夜下手杀我,又为什么要拉着你和许千真喝酒饮宴?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据吗?” 章羽枫余怒未消,冷冰冰地说:“是的。她一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据,二是她的花厅离失火地非常远,她拖住我们,可以让火再多烧一会,等我们赶去救援时,就来不及了。” 第34章 失窃的图纸 “哦,原来如此呀——”云画雨笑了下,还想说话,只是见章羽枫一直拉着脸,像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里那么明亮温熙,此刻却凶巴巴的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一口吞下去似的。 云画雨委屈地扁扁嘴,“大哥,我哪儿惹到你了?你干嘛这么恶狠狠地看我??” 少女嘟着小嘴儿,眼神委屈,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雪白的肌肤似牛奶般光洁,她真是美啊,如仙如梦,像是月下的小精灵,可偏偏,却是个对情事一窍不通的小精灵。 章羽枫心口宛如被电流通过,突地笑起来,一下子就不气了。 她不过才十六岁,从小与师傅住在山中,她离开师门才一个月,没有江湖经验,更没有男女相处的经验,她单纯得似雪山的泉水,而今落到了他的掌心,他应该庆幸才对,为什么还要生气?? “我刚才的样子很凶吗?”章羽枫放柔了声音问。 云画雨点点头,“嗯,很凶,尤其说话时还粗声粗气的好不耐烦,跟你往日里都不一样啦!” “那么,我往日是怎样对你的?你说说?” 章羽枫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如水,似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云画雨双颊粉红,睫毛扑闪了两下,眸子波光潋滟,却说不出话来。 叫她怎么开口呢? 难道要她说,大哥,你往日里对我很温柔很体贴,很关心很迁就? ……她实在说不出口啊。 场面僵住了。 “云儿,过来!”他轻声开口,习惯性地伸手去握她的手,想问问她何时离开许家,还没问,却见已有一个人影从远处大踏步的走过来,身影很是熟悉,章羽枫展目一看,竟是许千真。 “小涵,”许千真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娘已经都承认了,她也知道她错得太过,她明日便要去笼月庵落发,不会再留在许家了。” 云画雨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许千真顿了顿,正想提婚约的事,章羽枫面无表情,突然开口道:“许兄,她不是邱小涵,她是冒充的,真正的邱小涵早已逃走了。” “你说什么??”这话太出乎意料,许千真又是错愕又是惊疑,脸色也变了,盯着云画雨问:“你……你不是邱小涵??” “嗯。”云画雨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儿,有些羞愧,“许掌门,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真的不是邱小涵,我顶替了她的名字……你若不信的话,可派人去邱家打听,真正的邱小涵,大概已经回到邱家了。” 许千真怔怔望着云画雨,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你为什么要冒充她?为什么要混进我们许家来?” ……你让我动了心,却又告诉我你是假的,这样真的很残忍。 云画雨皱着眉,为难极了,可是又没有什么话可以搪塞,索性心一横,就准备实话实说了,“那是因为李家庄的李达辰死在千魂透骨钉下,他家悬赏三万两银子捉拿凶手,我想赚这笔银子,所以就冒名混到许家,想查查这桩案子。” 为了银子!!许千真苦笑了下,问道:“所以那夜你就跟章羽枫一道闯进听风楼里察探?” 云画雨承认了,“是啊,可惜我还是没有找到千魂透骨钉的图纸。” 提到图纸,许千真目光一沉,面上神色仿佛有些异样,站在一旁的章羽枫已淡淡笑着,开口道:“许兄,李达辰的死只是个开始,千魂透骨钉既然出现了,事情就不会到此为止,你若知道什么,就该早点说出来,若是等到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到那时只怕就迟了。” 许千真黯然垂眸,神情凝重之极,双眉深锁,似是有极其严重的事件发生,良久后,他才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原本只有我一人知道,连我娘都不知道。” “千魂透骨钉的图纸,确实没有烧毁。我父亲临终之前对我说,他实在舍不得烧掉这张心血之作,所以将它藏在听风楼的密室里,他命我将它永远封存,不许再重现江湖。” “我一直禀照父亲的遗命,封存了图纸,可是在三个月前,有人闯进了听风楼,而且死在了机关之下,可不知为何,那张千魂透骨钉的图纸,却神秘的消失不见了。” 章羽枫亦觉有些疑惑,“有人闯进了听风楼,而且死在了机关之下?” 许千真点点头,“是的。” “自那后,图纸就不见了??” “是的。” 章羽枫问:“你确定那人真的死了吗?” 许千真道:“她触动机关,被万箭穿身,我确定她是真的死了。” “那人是独自进来的,还是另有同伙??” “我根据现场的脚印和机关被破坏的情况来看,我肯定她是独自一人来的。” 章羽枫微微一笑,“听风楼险境重重,那人能够独自闯进密室,武功必是相当了得。” 许千真道:“她武功怎样我不敢说,但轻功必定是绝佳的,不然也到不了密室。” “许兄,你发现他时,他已死了,是吗?” “是的,当时她周身被长箭洞穿,躺在血泊中,早已咽了气。” “这人的长相是怎样的?他既然武功了得,或许是江湖上什么成名的人物?” 许千真摇摇头,“不是,她的容貌我很陌生,我从来没见过。——对了,她是一个女人,二十上下,相貌很标致,当时穿的是夜行衣。” “是个女人?”章羽枫沉吟着,又突然笑起来,“那么事情真是很有趣啊。一个年青标致的女子,凭着绝顶的轻功闯进听风楼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千魂透骨钉的图纸,可惜一招不慎,触动机关,最后无法脱身,被钉死在利箭之下。” 许千真急忙否认,“不,不,图纸并不是她盗走的,当时我就仔细搜过了,她的身上根本就没有图纸。” “许兄,你真是太老实了!”章羽枫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你有没有想过,若她身上随身带了一只信鸽呢?” 第35章 她帮他敷药 此言一出,不仅是许千真,连云画雨也愣住了。 章羽枫说道:“这个女子闯进听风楼的时候,预先在口袋里藏了一只健壮的信鸽。她可能明白自己此行的凶险,所以给了自己破釜沉舟的勇气,当她拿到图纸时,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它卷进信鸽脚上的纸筒里,然后放飞了鸽子。” “那个女子最终没有躲过机关的追杀,但她的任务却已经完成。信鸽带走了千魂透骨钉的图纸,落到了那个幕后之人的手中。于是这幕后真凶用图纸制造出了第一个千魂透骨钉,并且用它轻而易举地杀了李家庄的李达辰。” “许兄,这整件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幕后真凶得到了千魂透骨钉,绝对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杀一个小小庄主。日后,他必然还有更多的阴谋藏在后面,许兄,你是一派掌门,此事又与你们许家脱不了干系,你必要早做打算啊。” 章羽枫的这番分析入情入理,许千真嘴上虽不明言,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极有道理,“许掌门!!”云画雨接口道:“我若是你,就提前到少林武当的住持面前去赔个礼,说明情况。虽说你们是藏匿了图纸,可被人盗走了,这也怨不得你们,江湖上这些杀人的案子,都与你们许家没关系,叫他们别老把矛头指着你们许家啦!” 云画雨对许千真的印象其实很不错,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她亦觉得许千真是个淳厚的君子,宽容豁达,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许千真涩然一笑,温文地揖了一礼,“小涵,多谢你的提醒。” “她不是邱小涵!” 章羽枫又一次的强调,语气冷嗖嗖的。 云画雨学着江湖上的豪客,也冲许千真抱了抱拳,“许掌门,我打扰了你这么久,明天我就要走了。这次是我欺骗了你,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若在江湖上走动时,路过小寒山的话,可以上山来找我,我师傅很好客,她一定会欢迎你的!” 许千真只是默默望着她,久久不语。 初见她时,那满心的欢喜。 盼望婚期时,那焦灼的心情。 她谈笑间,嫣然如花, 红艳艳的洞房里,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他最爱的新娘。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泡影。 许千真缓缓退后,身影越发寂寥,他竟不敢再说什么,也没有理由再继续纠缠,他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而后,静静离开。 很快地,许千真的身影已消失在花树尽头,四周都安静下来,月色沉沉,这漫长的夜,已经过了一半,此时章羽枫的心里,却轻快起来,“云儿,”他问,“明天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啦,你想去哪儿?” “我要去洛州。” “洛州?为什么去那儿?” 云画雨低下头,却不愿回答。 洛州那里有爹娘的墓,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拜祭过了。 章羽枫站在她面前,轻声道:“我陪你一道去,嗯?” “不要!”云画雨匆忙拒绝,“我不需要你陪,我自己去就可以啦!” 章羽枫笑了笑,被云画雨这样一口拒绝,他似是也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面对这样一个单纯的傻姑娘,轻不得重不得,急不得怨不得。 于是他温柔道:“好,你自己去,一路顺风。” “嗯。”云画雨点点头。 转身欲走,章羽枫突伸出手臂,卷起了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袖子,肘部以下,全部是被火燎出来的一团团密集的水泡,虽然他只在火场停留了一会儿,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受了伤,“大哥!”云画雨惊呼一声,“你——你的手臂——” 章羽枫眉峰拧了拧,显得很痛苦的样子,“没什么大碍,就是烧出一层水泡了,有点疼。” “那……那我去给你找药膏来……”云画雨慌慌张张地说,他是为了救她而受伤了,她又觉愧疚又觉心疼,忙不迭地就往小荷那边的方向跑。 章羽枫立刻喊住她,“回来!云儿,我随身有药,你帮我拿出来,敷一敷就好了。” 云画雨很乖,一着急,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儿了,凑过来在章羽枫的腰带上摸了摸,“药在这里么?” “不是,”那双小手在腰上摸,痒痒的好不舒服,章羽枫尽量忍住笑,淡定地道:“在我衣襟里。” 云画雨踌躇了一会儿,章羽枫的幽怨眼神已经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含着几分委屈,云画雨一咬牙,算了,他毕竟是为救自己而受伤的,又是自己的“结拜大哥”,不讲究那些孔孟虚礼了。 她将手探进章羽枫的衣襟里,触手便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气息,沿着胸口往下,云画雨的脸已经没来由的酡红一片,在靠近腰部的那一侧,她终于摸到了一个扁扁的小瓶子,云画雨舒了口气,飞快地拿出来,举着瓶子问:“是这个药么?” “是的。”章羽枫已主动将两只手臂全伸到云画雨面前,“我动作不方便,你来帮我擦药。” 云画雨抿了抿唇,眼波儿似水般清澈,她自是心无杂念的,手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抖,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与一个男子这样亲近过,更加没有过肌肤的接触,可现在,她与章羽枫面面相对,喘息可闻。 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下巴,线条英俊,正对着自己额上的碎发。 视线上移,就看到了他的嘴唇,棱角分明,弧度优美,唇角勾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视线再上移,就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明亮得好似朗月,璀璨得好似星辰的漆黑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 像……像是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一般,把她的魂魄都吸走啦。 不行啦不行啦,再这样对视下去,她会心跳而死的!!云画雨垂下眸,什么也不敢再看了,颤抖着手指在章羽枫的手臂伤口上狂洒一通药粉,而后将瓶子重新塞回了他的衣襟。 “大哥,好了,我已经敷了药了,”云画雨慌乱而无措地说,“你回房好好休息一会儿,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你不用送我了,咱们后会有期!!” 她一面说,一面逃也似的离开,脚步快得像受了惊的小兔子。 第36章 客店“巧遇” 栖霞镇的悦来客栈。 三楼南边的上房里,云画雨草草吃过饭,洗漱完后,往软绵绵的床上一躺,困意就上来了。 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真的是很疲惫,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会。 这间客栈是镇上最贵的一家,环境很好,风暖被温,云画雨舒服得叹了口气,合目养神。 她今日一早离开许家,在向许千真告辞时,还真是颇费了番口舌。许千真依依不舍,硬生生地送了她十多里地,云画雨几次三番的请他回去,不要再送了,许千真却偏偏不听。 云画雨很穷,却不是个贪婪的人,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两身衣裙,其余物品一概没有拿,但拗不过许千真死缠烂打,硬是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塞进了她的小包袱里。 云姑娘,你行走江湖,若没有银子寸步难行,这些银子你若不肯要,那么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吧,以后你有了钱,再还给我。 许千真如是说。 云画雨想了想,终于收下了。许千真说得没错,在这江湖之上,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钱呢?在小寒山中时,样样都有师傅照顾,她自然是无需操心,可眼下她孤身一人闯江湖,手上没有银两,连吃饭都成问题。 云画雨感激地朝许千真施了一礼,许掌门,谢谢你的好意,这些银子我收下,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全部还给你。 许千真神色很平静,只是俊朗的面容上,总有一丝酸苦的笑容,除了银子,他还送给云画雨一匹马,挑选的是许家最优良最温驯的小栗马,身壮体健,毛皮光亮,用作脚力,是最合适不过了。 与许千真一道来送云画雨的,还有小荷。 小荷与云画雨相处了这么多天,也很有感情了,临别时,她拉着云画雨的手,说了好些絮絮叨叨的话儿。 除了嘱咐云画雨要保重身体,处事谨慎外,她还说了一个让云画雨极度震惊的消息。 许千真昨夜派弟子行刑,重重打了江雅意三十板子,江姑娘哪受过这样的苦,当即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许千真也毫不心软,当着许家所有弟子的面,将江雅意和二娘江媛赶出许家,另择了一处偏僻小院居住,从此将这两人圈禁起来,永远不能再进许家。 云画雨倒真没想到,许千真虽然为人宽和,一旦严峻起来,也是极刚毅果决的。 纷纷扰扰,世事难料,不管怎样,许家的这段经历,总算是已过去了,云画雨缩在暖和的被子里,懒懒的翻了个身。 困意袭来,眼皮子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呵欠,不觉沉入梦乡,朦胧的意识中,却不甘的嘟哝了一句,……章羽枫,你这死人,你去哪儿啦??许千真和小荷都来送我了,你却连个影子都不见!我让你别送我,你还就真的不来了,果然是不讲义气啊。 待到一觉醒来,红日已上三竿。 云画雨养好了精神,又饱饱吃了一顿早饭,到大堂帐台结帐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噩耗!! 她的银票不见了!! 包袱里只有衣服,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却不翼而飞!! 云画雨急得抓耳挠腮,额上冷汗都下来了,莫非是自己昨夜睡得太死,房里遭了贼?? 那贼必然是个惯犯,身手这么轻灵,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她的全部身家都偷走了!! 可怜她昨天还是一个坐拥五千两巨款的小富翁,这会儿就已经变成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了!! 这个杀千刀的小偷!!若让我逮到你,一定将你暴打一顿!! 云画雨在心里咒骂了一万遍,却被店老板一句话拉回了神智,“这位姑娘,你的房费加饭钱一共是二两一钱,劳烦你付个帐!” 二两一钱??!! 可云画雨现在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她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麻烦问一声,你这附近哪里有马贩吗?” 那匹小栗马很神骏,应该也可以卖不少钱的。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事情已是糟得不能再糟,云画雨赶到客栈马厩时,发现自己的小栗马也被偷走了!! 这下真的是完了!云画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银子没有马,身上也没有首饰可当,店老板是个精明的胖女人,虎视眈眈地盯在云画雨身后,生怕她逃了赖帐,“我说姑娘,你到底有钱没钱?” 到了这个地步,云画雨也只能实话实说,“我本来是有钱的,只是昨夜遭了小偷,银子被偷光了。” 胖胖的女老板却不信,“你这姑娘,人长得这么俊,张嘴却撒谎,我这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治安清明,门户严密,从来就没遭过贼!你想赖帐就直说,不要扯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真的真的!!”云画雨急得连连摆手,“我的钱真的是被人偷走了,我不是有意要赖帐的。” 但无论她怎么说,女老板却还是不信,两人正在争执时,一抹月白色的影子,从客栈院子口施施然的飘过,云画雨眼前一亮,欢喜得快要跳起来,“大哥,大哥,你也在这里住店吗?” 那个月白色的人影悠闲地踱进来,剑眉朗目,俊美异常,他笑吟吟地说:“是啊,我也在这里住店,真是巧啊。” 对对对,真是太巧了!云画雨兴奋得连连点头,这世上客栈那么多,她竟然能在这里偶遇章羽枫,她太幸运了,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大哥,我的银子昨天都被贼偷走了,现在连客栈的钱都付不起。”云画雨可怜兮兮地开口,一钿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她只是个弱女子。 章羽枫微微皱眉,仿佛有点诧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么大的客栈,居然有贼?” 云画雨眼巴巴地瞧着他,章羽枫一笑,已豪爽地对那胖老板一挥手,“她的帐都记在我帐上,这些银子够不够?” 两绽大银抛到老板的手上,沉甸甸地喜人,胖胖的女老板乐得眉开眼笑,“够了够了,你们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也无妨!” 挪着圆滚滚的身材,自是去了。 第37章 她要当护院啦 云画雨满怀感激,她已欠了章羽枫不知多少人情,眼下再添上这一件,心里更觉惭愧,常言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番义举,她该怎么报答呢?? 但,现在谈报答,真是太遥远了。此时此刻,她不但无法报答,还得向章羽枫提出一个更尴尬的请求,“大哥,我现在一文钱都没有,你能借我一些盘缠吗?” 洛州离栖霞镇还有近千里的路,没有盘缠,绝对到不了的。 令人万万没料到的是,云画雨的请求,竟然被章羽枫无情的拒绝了! 他摇着头说:“我这人有个习惯,平生从不借钱给人。” “哦。那算了。”云画雨失望极了,闷闷地低下头。 章羽枫却轻声一笑,接着说道:“但我家中缺少一个护院,我觉得你武功不错,可以胜任,你愿意来么?” “护院?”云画雨傻傻地抬起头,“护院就是专门抓贼的吗?” 章羽枫道:“也可以这么说。你如果当了我的护院,以后家中有小偷强盗闯进来,你便可以替我将他们赶出去。” “那你的家在哪儿?离这里远吗?” “不远,在姑苏山的山脚下,离这里大约百里的路程。” 云画雨有点心动,想了想,羞红着脸颊,又问了一个有点难以企齿的问题,“那……护院的月薪是多少?” “呃……”章羽枫也愣住了。 他有点拿不准这小傻子的心理价位,怕出价太高将她吓跑了,于是他试探着问:“你想要多少?” 云画雨眨巴着眼睛,细白的牙齿咬着嫣红的唇,更是茫然。 她可是平生第一次与人谈赚钱的事,根本弄不清一个护院正常的月薪是多少,于是她也试探着问:“嗯,一个月……二十两?” 章羽枫哭笑不得,这小傻子还真是不贪心啊,二十两银子,多买几盒花容坊的胭脂都不够,不过…… 她生得这么美,丽质天成,容光清丽,那些庸俗的脂粉,反而会污了她的颜色吧? 章羽枫忍住笑意,淡淡道:“一般的护院,二十两银子自是够了,不过我独独看中了你……的身手,所以我愿意出个稍高一点的价钱,你看二百两银子怎么样?” 哇!!云画雨惊讶地瞪大眼睛,又惊又喜。 章羽枫一开口就是二百两,比她的要求高了十倍。这雇主又大气又豪爽,而且还是与自己很相熟的“大哥”,如此美差,傻瓜才会拒绝吧? 云画雨立刻郑重地点点头,“好,咱们就这么说定啦!”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帐,月薪二百两,五个月她就能攒到一千两,到那时她就可以辞职了。一千两银子真是不少,够她用上好一阵了,去洛州绝对没问题,省着点花的话,能在江湖上游历好几个月呢!! 呵呵,事情真是再好也没有啦! 云画雨开心地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佩着师傅传下来的宝剑,像小鸟儿一样跳进了章羽枫的马车。 不得不说,这马车真的是很舒服啊,宽阔舒适,布置精美,熏着金翅香,榻上铺着一层淡杏色的丝绒软垫,左右两侧还各有几层红木小格屉,抽开一看,里面摆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小点心。 香酥饼桂花糕,千层卷乳酪干,香喷喷的好不诱人。 都是甜甜软软云画雨最喜欢吃的。 云画雨有点馋了,呃,想不到章羽枫这样一个大男人,居然也喜欢吃这种小甜食,偷偷在马车里预备了这么多,嘿嘿,他为人倒很大方,自己若是吃了几块,他应是不会介意的吧?? 开吃。 香酥饼很酥很软,桂花糕很糯很甜,吃得简直停不下来啊。 云画雨摸摸自己饱饱的肚子,有点羞赧,偷偷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就见章羽枫白衣俊秀,丰姿玉朗,沐在阳光之下,宛如谪仙临凡,骑着雪白的骏马,正悠然潇洒地走在云画雨的侧前方。 看! 快看! 看这人,生得好俊啊! 很多少女在朝着章羽枫行注目礼,有几个胆大热情的姑娘已经摇着手绢开始冲章羽枫眨眼睛了,更有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几枝红灿灿的桃花枝,轻轻打在章羽枫的身上。 云画雨心里有点不得劲,开始忿忿地磨牙,这些个姑娘实在是太……伤风败俗,不知羞耻啦!! 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调戏她的大哥!! 好气啊好气,气得连香甜的点心都吃不下了!! 云画雨黑着脸,撅起小嘴儿开始生闷气,仿佛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章羽枫已经回过头来,望着云画雨,朗朗地笑了。 他的笑容如此明亮,灿烂英俊,仿佛映着三春的湖水,叫人心弦无端端的被拨动。 云儿! 他勒马过来,解下腰间的水囊,轻轻递到她的手上。 云画雨拒绝了,我不要! 拿着!章羽枫弯下腰,凑到云画雨面前,笑吟吟地说,小傻子,吃了那么多甜食,难道你不渴吗?? 一一一一一一 姑苏山下,风景很美,而章羽枫的宅院,更加美。 它并不是说有多么的富丽堂皇,也不是有多么的豪华气派,它是一方不大也不小的宅院,青瓦红墙,绿树成荫,连绵的楼宇掩映在花香碧柳之间,干净,整洁,错落有致,闲适自在。 马车隆隆地停下来,停在这扇朱漆大门的门口。 章羽枫携着云画雨,神清气爽的跨进家门。 迎面站着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年纪很大,相貌端正,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说起话来脸上毫无表情,“公子,你回来了!” 对于这位板着脸的管家,章羽枫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点点头,问道:“房间收拾好了么?” “收拾好了!按公子的吩咐,在东边院,离您的房间很近,约莫十五米的距离,您要是推开窗户,一抬眼就可以看到。” “很好!里面的铺陈摆设呢?” “公子放心,都是我家那老婆子亲自动手布置的,保证与公子的房间完全一模一样。” “嗯,你做得好!”章羽枫赞了声,转头对着云画雨介绍道:“云儿,这是周管家,从我父亲在世时他就已经在这里当差了,是个极好的人,就是性格严肃了点,不爱笑。” 第38章 真的是护院吗 头发斑白的周管家仍然身躯挺直地站在大门口,一张脸板得方方正正的,但对云画雨却极恭敬,一揖到地,行了个大礼。 云画雨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还了个礼,章羽枫已笑起来,拉着云画雨,大跨步地往后面去了,“云儿,去看看你的房间。” 转过几道月亮门,院前有山石环绕,池水粼粼。 一个穿着青色裙子的老大娘正站在房间门口,同样也是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插了根素色的竹簪,一见章羽枫,就迈着碎步小跑了过来。 “我说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出门就是个把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外面有什么好的,吃的住的哪有家里习惯?看看,你又瘦了不是?这回要在家里多住几天了,我叫梧桐多做点你喜欢吃的菜,好好补补身体!!” 这位老大娘太过爽直,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章羽枫插不上话,等她终于住了口,才笑道:“周大娘,我一回来你就唠叨我,我与往日一模一样,哪里瘦了?” 又指着这大娘向云画雨介绍,“这是周大娘,与刚才的周管家是夫妻。两人都是在我们张家待了几十年,跟我的父母一般,以后你会与他们相处最多,家里的事你若有什么疑问,直接问他们便是。” 云画雨点点头,章羽枫已拉着她的手,推门进去了,房间分为内外两室,外面有书桌案台,笔墨飘香,垂帘后面又是一个房间,红檀大床,帐幔清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方精致梳台。 “云儿,你就住在这里,你仔细瞧瞧,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设的物什?” 周大娘已经跟着一道进了房,笑呵呵地说:“是啊云姑娘,公子飞鸽传书,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们把家里布置得妥妥当当的,好迎接姑娘到来。” 云画雨涨红了脸,窘得手脚都快没处放了,她只是一个护院而已,没必要这么隆重吧? 这间屋子里面一应俱全,既是精美又是讲究,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更加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摇头,“已经很好了,我没有什么要添置的,谢谢周大娘费心。” 周大娘虽然与周管家是夫妻,但这夫妻两人,性格差别却大,周管家不苟言笑,周大娘却是个天生乐呵呵的笑模样,看见云画雨便打心眼里喜欢,拉着云画雨的手开始念叨,“真是个好姑娘,公子有眼光。云姑娘,你来了便好了,公子这个人啊,也该有人管管他啦!成天脚不沾地的不着家,在江湖上瞎混。你瞧,他今年都满二十了,还这么孤身一人,这是老爷夫人过世得早,没法约束他,若是夫人还在世,肯定早就张罗着给他娶亲成子了——” 咳,咳,咳。 章羽枫咳了几声,打断了周大娘的话,“周大娘,我们一路劳顿,都饿了,你快去叫梧桐白杨备饭吧。” “好咧!”周大娘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迈着小碎步往厨房去了,云画雨有点尴尬,僵笑着说:“呃……周大娘很有趣,就是说话有些奇怪,大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没告诉她……我是你请的护院么?” 章羽枫笑而不语。 在云画雨的眼神逼问下,他又开始顾左右而言它,“梧桐和白杨的手艺不错,最拿手的是八珍脍和香椿鱼,等会你一定要尝尝。” 云画雨:“……” 吃饭的小偏厅里,圆圆的红木桌上,八菜一汤已经热气腾腾的摆上了桌。 章羽枫领着云画雨进去时,云画雨一愣,“就我们两人吃么?” “嗯,就咱们俩。” 章羽枫大大咧咧地坐下了,云画雨不好意思与他挨得太近,拣了个与他稍远一点的距离,其实她与章羽枫已经相处过很多次了,在许家的接风宴上也曾同席过,甚至她还曾帮他敷过药,但两人正儿八经的单独坐在一块吃饭,还是头一遭。 好在美味的菜肴很快吸引了云画雨的注意力,滑嫩的香椿鱼好吃得令人快要把舌头吞下去,云画雨吃得很满意,一时半会就忘了拘束,与章羽枫一边吃饭一边有说有笑的,很是开心。 中间有两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进来添了几次菜,将整个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云画雨看了眼,这两个妇人都是四十上下,穿着素色衣裙,发髻整齐,衣束利落,脸上一副沉静淡定的神情。 这必是章羽枫嘴里所说的梧桐和白杨了。 云画雨不禁暗暗赞叹,张家果然是高门大户教导有方,连家里的厨娘看上去都是如此一派气质沉静不卑不亢的淡定范儿。 酒足饭饱以后,天也黑了。 从常理上说,天黑的时候,也就是护院们应该上岗工作的时候。 小偷盗贼刺客,一般都是挑在晚上动手,这是常识。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该是她这个护院大显身手的时候啦!! 云画雨怀里抱着剑,精神抖擞地坐在大院子的正中间,一双眼睛晶晶闪亮,警惕得四下张望,誓不放过一个企图闯入张宅的不速之客。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明月高悬,宅院安静,只有天上的星星在一眨一眨的,还有院门口的那株碧翠的柳树上,有小鸟儿在唱歌的声音。 云画雨打了个呵欠,秋水般的眼皮也耷下来了,真是有些困啊,她就眯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云画雨趴在石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少女的脸映在月光下,长长的秀发垂在肩头,柳眉弯弯红唇嫣然,恬静得好似一副绝美的画儿。 如此情形,怎不让人悸动?更何况,他早已动了情。 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缓缓走近,宽大的白衣披在身上,宛若轻烟,无风自动。 轻轻弯腰,双臂一托,已将云画雨横抱在怀里。 小傻子,真的以为自己是护院么? 只是一句借口而已。 我不过是希望能将你留在我的身边,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就好似此刻,你躺在我怀中,柔顺乖巧,像小小的精灵仙子,教人忍不住去疼爱。 面如玉,衣似雪,俊美的男子,笑得如此温柔,一举一动都是体贴,眉梢眼角皆是宠溺。 第39章 章公子的盛情 事情真是令人好不烦恼,云画雨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熏着暖香的锦被中,睡了个昏天黑地。 她真的是太懒惰了,熬不住夜,早上周大娘来给她送早饭时说,昨夜她趴在院里睡着了,叫都叫不醒,还是梧桐和白杨合力将她抬回了房,替她擦了脸脱了外裙,服侍她睡下的。 云画雨愧疚得头都抬不起来,感觉好心虚,她这样的表现,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护院啊! 心虚的结果就是,她都不敢去面对章羽枫啦,人家出了二百两银子的高价,请自己来当护院,可她第一天的表现就如此糟糕,哪里还有面目去见他? 所以云画雨再不敢偷懒了,吃了早饭就佩上剑,沿着宅院的各个院落,依次巡看。 云画雨机灵,记性也好,一个上午巡下来,整个章府的构造布局她就已经了然于胸,而且跟院子里的每个人都混得熟络了。 章府这么大,人口却不多。 周氏夫妻负责管家。 梧桐白杨负责厨房做饭。 一个谭婆婆一个于婆婆,两人负责浆洗和清扫。 还有一个花匠李爹爹,负责整个张家的花卉苗木。 如果再加上章羽枫和云画雨,满打满算九个人。 这么大的院子,竟然只有九个人?? 周大娘解释说,自从老爷夫人过世后,章羽枫就遣散了章府的大部分下人,只留了他们几个年数长的老人。章家人丁单薄,要料理的事务并不多,所以他们虽然年纪都大了,却也应付得过来。 而且—— 周大娘叹息着说,公子这人念旧得很,也不愿再雇新人进来,只把我们这几个留着,说是我们在章家辛苦一辈子,他要给我们养老送终。 云画雨听得入了神,心中不自觉地又对章羽枫多了一分敬意。 看着这整个院子从前到后,从里到外,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整齐干净,云画雨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责任感。 她是护院,担负着保护家宅平安的责任,周大娘他们这样大的年纪,尚且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她就绝不能再偷懒睡大觉了,今晚一定要好好的巡夜! 不知是因为什么,云画雨只在这里待了不足一天,却已莫名的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静谧的宅院,还有一群又和气又容易相处的长者。 云画雨聪明又嘴甜,见着人就叫,“周大娘”“于婆婆”“梧桐”“白杨”,她无论遇上谁,都主动打招呼,小嘴一刻没闲着,脆生生地叫。 所有的人都喜欢她,见了她都是一脸笑容,就连平时最不喜欢笑的周管家,也不由自主地几次向她微笑。 日子过得很舒坦,唯一奇怪的是,章羽枫今日却不见了。 从早上一直到天黑,都不见那人的影子。 只有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从章府门口络绎不绝的经过。 绸缎庄的马车,胭脂坊的马车,成衣铺的马车,首饰店的马车。 都是店老板亲自赶着马车来的,喜气洋洋地送来了一车又一车的金银首饰,美衣华服。 他们都说,这是章公子今日在本店订的货品,嘱咐我们要早点送过来。 云画雨大惑不解,章羽枫这一大早的出去,敢情是去挑衣裳买首饰去了? 好端端的他买这些做什么?要送给谁呀? 周大娘捂着嘴笑,一副“我早就猜中”的得意模样,不待云画雨反应过来,她已经指挥着各店的老板们将一箱箱的物什全部摆在云画雨的房间门口。 周大娘豪气地一挥手,“云姑娘,你先过过目,喜欢的就全部留下,不喜欢的退了,让他们重新再选些好的送过来!!” 楠木箱子一溜儿摆开,“哐哐哐”打开箱盖,顿时那些灿如云霞的衣裙,绣工精美的绸缎,馨香四溢的胭脂以及琳琅满目的步摇花钿,全都显露出来,灿烂华丽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云画雨懵住了,说话都不利索了,“这都是给我的吗?为什么要给我?我有衣裳穿的,不需要这些了……” 有人在院门口说话,声音温醇而清雅,“云儿,你那些衣裳都旧了,换些新的吧。” 云画雨抬眸一看,章羽枫已经缓步走过来,云画雨还要推辞,章羽枫已回过头,朝着那些老板们笑道:“诸位,东西都留下吧,帐我已结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是是是!” 一群老板们得了这笔超级大单子,个个欢天喜地的走了,周大娘是个机灵人,自然也见机溜走,路过院门口时,她还机智体贴地将那扇厚厚红木大门关上了。 偌大东院里,就只剩下章羽枫和云画雨。 一排排的楠木大箱子,映得整个院子灿灿生辉。 “大哥,”云画雨愣愣站着,望着眼前这片灿烂的华美,她有点手足无措,“我有衣裳穿,用不着买新的,……再说你买的也太多啦,我哪里穿得过来……” 章羽枫朝云画雨身上打量几眼,一脸嫌弃,“就你这两件衣裳?一件黄的一件白的,全都难看之极!明日全部换了,以后只能穿我买的衣裳!” 云画雨低头瞧了瞧自己,她穿的这件淡黄色罗裙还是从许家带出来的,软缎面料手工丝绣,颜色是嫩嫩的黄,质料做工皆是一流,怎么就难看啦?? 云画雨刚想反驳,还没张嘴,就见章羽枫的目光已经气势汹汹地盯过来,一脸“你敢再说个不字试试”的表情。 云画雨在他目光的逼视之下,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买衣裳也就罢了,为何又买这么多的首饰?……我一向不戴首饰的……” 少女一头乌黑的秀发,梳着稚气的双环髻,说话的时候,头上两个丫角还在微微晃动,可爱得令人简直想一口吃下。 面对着这样的玉人儿,章羽枫再也没法板着脸了。 他柔声说:“你是女孩子,平时打扮一下也是应该,这些珠钗式样很多,你拣几样喜欢的日常戴戴,嗯?” 箱子里的首饰盒堆得好似小山,点翠花钿金丝步摇白玉的簪子,美轮美奂,是云画雨平生从未见过的奢华。 可她却固执地摇摇头,“我不要。大哥,我是你家中的护院,戴着首饰抓贼,碍手碍脚的不太方便。” 护院!护院!她倒时刻不忘这茬! 第40章 绿簪子 章羽枫忍着笑意,轻描淡写地开口,“很好!你既是我的护院,自然事事应该听从我的吩咐。以后你我要朝夕相对,你穿得太素净了,实在碍眼,再说若让外人瞧了,只怕觉得我苛待于你。” “所以从今往后,你的衣食住行都必须由我负责,无论我给你买些什么,你放心接受就是,不许再推辞了!” “可是大哥——” 云画雨弯腰拣起箱子里的一个小瓶子,幽香扑鼻,是一盒细腻精致的上好胭脂,“你竟买这么多的胭脂水粉,我,我不会……” “你不会用是吧?”章羽枫淡定道:“明日让周大娘教教你罢。” “嗯。”云画雨乖乖应了声。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身为护院,面对雇主的这片好意,她没有理由拒绝啊。 “大哥,”云画雨感叹着说,“今日你买这些东西,一定破费了不少吧?” “二三千银子而已,不值什么。” 什么??!! 云画雨差点没晕过去,痛心疾首地想,章羽枫这个败家子,一天时间就用完了二三千银子,买这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太浪费了!如果折换成现银,全都送给自己,该有多好啊! 如今,这些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就摆在自己面前,不收,显得自己不近人情,收了,自已又问心有愧,好生为难啊。 自古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么一大堆的奢侈之物??实在没办法,只能攒下自己的月薪,将来一次性还给章羽枫吧。 云画雨沉默地站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些东西就按二千两银子算吧,自己的月薪是二百两,照这个标准,需要在章羽枫家里干满了十个月,才能攒够钱啊! 云画雨暗暗一咬牙,十个月就十个月吧,章府这个地方,其实很对她的脾气,这里的景这里的人,都合她的脾性,还有—— 云画雨悄悄抬眸,看了眼章羽枫,能跟大哥在一起呆十个月,好像让人心中也很欢喜呀。 ……事情就这么定了!云画雨下了决心。 可怜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不知晓世事行情,倘若她知道章羽枫所报的价只是实际花费的三分之一时,岂不是更加肉痛得心如刀割? “云儿过来!” 黑夜如墨,烛火却极明亮,章羽枫含着笑意,向她招了招手。 云画雨怔了怔,一对上章羽枫那双漆黑的眼眸,不知为何她就心跳如鼓了,呼吸有点乱,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儿,竟然不敢挪动步子。 “云儿!”章羽枫一笑,缓步过来,伫在她面前。 “有事么?”云画雨垂眸问。 男子的手伸进袖口,取出一方漆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玉簪。簪头雕成牡丹花的形状,线条圆润,通体碧绿晶莹。 “云儿,你戴上它!” 修长的手指拿起玉簪,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少女的一侧发髻上,碧绿的簪,衬着乌黑的发,红颜如花,姿容绝艳。 “真美!”章羽枫叹了声,眉间温柔若水。 不知赞的是人,还是簪? “云儿,别的首饰都还罢了,这支绿簪你一定要每日都戴在发间,好吗?” 云画雨问:“为什么?” 章羽枫笑了笑,“因为它很美,我喜欢看。” “嗯,好的。” 一一一一一一 姑苏山外百余里,是九桥镇。 九桥镇这些天非常热闹,因为那里正在举行两年一度的牡丹花展。 牡丹真国色,一向被奉为“花中之王”,而且今年有几个闻名遐迩的大花匠竟培育出了紫色蓝色甚至还有墨色牡丹,奇情妙景美不胜收,吸引得方圆几百里的人们都去观看。 就比如说云画雨,今日天不亮就被章羽枫拽起来,周大娘亲自来给她梳妆,为她换上了新置的一件淡紫绣裙,发上插了绿簪子和一只累丝金钗,淡施脂粉,容光焕发,以至于云画雨揽镜自照时,都差点儿认不出自己了。 云儿,咱俩一起去瞧瞧牡丹花展! 章羽枫不由分说地拉住云画雨的手,在章府众位管家厨娘杂役花匠的目送下,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两人一路飞弛,并辔而行,章羽枫仍旧骑着他的照夜狮子马,而云画雨骑着的,是他新近为她买的一匹小红马,筋骨强健,十分神骏。 大约是花展久负盛名,一路上赶去九桥镇的行人无数,章羽枫一直在与云画雨谈笑,词章武事,史籍典赋,他信手拈来妙语如珠,逗得云画雨咯咯直笑,十分开心。 沿途经过一个茶亭,正巧云画雨有些渴了,章羽枫勒住马,下去给她买水喝。 远处,不知是从哪个方向,突然传出了几声急促而尖锐的哨鸣声。 云画雨开始不以为意,等到那哨鸣声又响了几下时,她的小红马却忽然发了狂,高高仰着马头,长嘶一声,而后不停的奔腾跳跃,四蹄如飞,奋力疾驰,好似腾云驾雾一般,瞬间就将云画雨载着奔出了十数里!! “大哥!大哥!”云画雨慌忙回眸,呼喊章羽枫,但那红马却仿佛疯了一样,完全不受云画雨的控制,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它就载着云画雨远离了人群,冲入一片偏僻荒芜的小树林中。 一直到了树林深处,那匹红马才慢慢停下来,它似是也跑得累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林中僻静,树影幽深,就见一块圆石上面,正坐着一个年青女子,手里拿着一枚碧竹雕的小哨子,正笑嘻嘻地望着云画雨。 这女子不过二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火红的短束骑装,眉飞入鬓,生得一双俏丽的丹凤眼,容貌十分漂亮。 云画雨已认出了这女子,玉面凝霜,脸色蓦地一沉,“袁冷雪,是你!” 那女子一笑,右边脸颊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儿,“云姑娘,咱们又见面了!上回见你,你还是男装打扮,这回见了,你才露出真面目,果真是个绝顶的大美人儿呀。” 云画雨冷冷道:“你还有脸提上回!我怜你卖身葬父,赠送你银两,你却恩将仇报,把我身上的银子全偷光了,你害得我身无分文流落江湖,若不是我命大,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第41章 风流公子卓少祺 袁冷雪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妩媚万分。 “我靠卖身葬父这招,已骗过无数江湖客了,多你一个也很正常。云姑娘,闯荡江湖本就处处是陷阱,万万不能轻信于人,你吃一堑长一智,还得要多谢我呢!” 云画雨懒得再与她废话,坐在马上勒紧缰绳,绷着脸道:“你今日将我引到这里来,又想耍什么花招??” 见袁冷雪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神情狡黠,云画雨心觉不对,拍马欲走,袁冷雪已经从圆石上站起来,朱唇轻启,曼声一笑,“云姑娘,我精通驭马之术,这只小哨子可以控制你的红马,你是走不了的。” 将竹哨放在嘴边,又急促的吹了几声,那匹红马果然又暴躁起来,仰天嘶鸣,不住的上下奔跃,欲将云画雨甩下马背,云画雨实在无法驯服这马,反而被颠得天旋地转,她无可奈何,只得施展轻功纵身跃下来。 脚刚沾地,云画雨的脸色突然变了,万没料到地上的枯叶堆中,藏满了尖利的铁刺,一个不慎,有根铁刺已扎进她的脚底,有些尖锐的疼痛。 说到江湖经验,她到底还是欠缺啊! 袁冷雪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笑了笑,“云姑娘的脚痛了是不是?这只是个开始呢,在铁刺上我抹了不少软筋散,等会儿药性发作你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云画雨暗运内息,强行抑制住那股头晕目眩之感,她当机立断,手指一探,已拨出长剑,劈头就朝袁冷雪横刺过去,“把解药拿出来!否则我就废了你的武功,叫你以后再不能害人!” “嘿嘿云姑娘口气倒不小呢!” 袁冷雪身手灵敏,从剑光下一掠而过,转头朝着云画雨甜甜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细牙。 “云姑娘你别这么凶,我不想要你的命,只是想要你的银子罢了。最近我手头又有些拮据,见你如今打扮得如此贵重,必是在哪里发了大财,你随便送我几千银子便好了,银子一到手,我立刻将解药奉上。” 云画雨一手握着剑,有些发愣,闹了半天,敢情这袁冷雪是来打劫的!! 可问题是,她现在身上也没有银子呀! 虽说她现在穿得是珠光宝气,可这些东西全是章羽枫置办的,说到现银她是一文钱也没有了,要等到下个月,她才能领到自己的二百两月薪呢。 见云画雨在迟疑,袁冷雪不耐烦地催促道:“没有银子,银票也行,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先拿出来看看。” 云画雨冷冷瞪她一眼,“我没有。” 袁冷雪撇撇嘴,不信,“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俊男人不就是姑苏山的章羽枫么??他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阔绰,你是他的女人,你说你没钱,谁信啊??” 云画雨又羞又愤,脸孔红得好似煮熟的虾子。 她扬剑指着袁冷雪,怒声道:“你一派胡言!我不是他的女人,我是他请的护院!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要打劫的话,今日是白费力气了!” 情绪一激动,云画雨只觉脚下越加虚浮,软筋散的效力慢慢发作了,视线有点模糊,她狠狠咬住唇,皓腕一扬,长剑又一次刺到袁冷雪的面门上,“快把解药拿出来!” 袁冷雪的武功虽逊于云画雨,但轻巧的功夫却也练得极好,一团红色的身影在剑光中穿来躲去,数十招过去了,她虽被云画雨削去了好几片衣幅,身上倒毫发无伤。 “云姑娘,你坚持不了多久的!”袁冷雪得意洋洋地讥笑,“我的软筋散份量十足,一盏茶的功夫后你就要浑身酸软了,到那时你身上有钱没钱,我摸一摸就知道了。” “你若真是没带银子——呵呵,倒也无妨,我瞧着你身上的衣裳和首饰都是好成色,甚是值钱,等会我将你两三下剥个精光,你可不要怪我啦!!” 听她说得这样粗俗,云画雨又是愤怒又是惊慌,她内力纯厚,才勉强压制住身体的那股酥软无力,但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待到软筋散的效力完全发作以后,以袁冷雪这样乖邪的性子,真的保不定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若当真被她脱去了衣裳,云画雨只觉自己可能会羞愤得一头撞死了!! 情势太过不妙,云画雨一咬牙,横下心,剑势越发奇诡百变,她使出全部本领,势要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将袁冷雪制于剑下,逼迫她拿出解药! 风声霍霍,漫天剑雨,两个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却不知何时,树林里又突然多出了一个人来。 年青公子轻袍缓带,着一袭淡蓝色的柔软绸袍,手里悠闲地摇着一柄白玉扇,微微上挑的眼角,充满兴味地望着云画雨,唇边勾着一丝淡淡的浅笑。 他气质清雅,斯文俊秀,而且——看上去竟有些眼熟。 “你是……卓少祺?”云画雨眯了眯眼睛,此时她虚软无力,看人时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不真切。 卓少祺仍自摇着他的白玉扇,笑吟吟地道:“我路过树林,远远地就看见两个美人儿在打架,这太平盛世的,你俩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说出来听听,让我给你俩说合说合。” 青石镇一别后,云画雨很久未曾见过卓少祺了,不过她对这人印象却极深,记得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因为袁冷雪为人邪气得紧,云画雨不想让卓少祺卷入其中,于是连连摇头,高声叫道:“卓公子,我俩的事不用你管啦,你且去吧,自己赶路就是。” “那怎么行??”卓少祺笑容满面,用扇柄指着袁冷雪,啧啧叹道:“这位美人儿真是可怜,衣裳都被你割破了,如今她衣不蔽体春光外泄,却偏偏教我看了去,哎,哎,真是叫我于心何安哪!!” 刚才酣斗之时,云画雨急于求胜,用招狠了些,在袁冷雪的短束骑装上划破了几道口子。 当时她未曾细看,现在被卓少祺这么一说,云画雨才惊觉,果然就见袁冷雪的衣服零零落落,在右臂和腰侧以及小腿处都露出几寸肌肤,甚是洁白晶莹。 第42章 卓少祺的善意 袁冷雪虽然是混迹江湖多年,但终究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脸皮再厚,这会儿也羞惭得粉面泛红,她咬着银牙怒喝道:“臭男人,你赶快滚,你再敢多看一眼,我立刻就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卓少祺泰然自若,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摇头晃脑地说:“姑娘此言差矣!小生自幼熟读孔孟之书,当知女子名节之宝贵。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姑娘玉体既被我看到了,我若是一走了之,岂不是禽兽不如吗??” 云画雨茫然地望着卓少祺,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怔怔的问:“卓公子,那么你预备怎样?” 卓少祺翩翩玉立,一身蓝袍随风飘荡,他望着云画雨,唇角一勾,展颜一笑,黑眸中波光潋滟。 “不如这样吧,”他一面说话,一面慢悠悠地朝着袁冷雪走过去,“大丈夫敢作敢当,这位姑娘亦是貌美如花,你我今日有缘相识,是天赐的缘分。择日不如撞日,你即刻随我回府,我收你做我的第十房姬妾,保证你一生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好??” 袁冷雪涨红了脸,卓少祺已经笑嘻嘻地用扇柄挑起了她的下巴,凑过去作势要亲吻,“你……你滚开!”袁冷雪行骗江湖,武功甚高,从没被人这样调戏过,云画雨更是看得呆了,傻乎乎的一动不动。 就见袁冷雪气得面孔泛紫,双掌一推,劲风凛然,径直拍到了卓少祺的胸口,可怜卓少祺踉跄着连退几步,俊面惊恐,抱头四下逃窜,“哎呀,哎呀,你这泼妇,我一片好心,你怎的还要打人?” 他越跑越急,还不慎被地上的树桩绊了下,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 云画雨哭笑不得,她真的完全料不到,这卓少祺竟是个不会武功的人。 听到自己被骂“泼妇”,袁冷雪更是怒不可遏,几乎快要把银牙咬碎,提剑跟在卓少祺后面穷追不舍。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卓少祺一边用扇子护住头,一边高声叫嚷:“我说姑娘,你当我的姬妾有什么不好,你用得着这样恼羞成怒么?你看看你,衣裳破破烂烂的,腰上和腿上的肌肤都被我看到了,你还能嫁得出去吗?我肯纳你为妾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样?莫不是还想当我的正牌夫人?” 袁冷雪已经被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怒嚎着扑了过去,云画雨急得不行,生怕卓少祺吃亏,抓起一把蝴蝶镖就洒出去了,可惜她软筋散有些发作,内力不济,蝴蝶镖虽有几枚打中了袁冷雪,却并制不住这小妖女的穴道。 但卓少祺这人却是机灵,趁着袁冷雪略略分神之机,他突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和身一扑,顿时将袁冷雪压到了身下。 “美人儿,”卓少祺勾勾唇角,邪邪一笑,指尖在女子的脸颊上划了一下,“你也太性急了些,这么快就投怀送抱,想与我亲热了?” “滚!你滚开!”袁冷雪的右手被他高大的身材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左手拼命地去击打他的后背,卓少祺闷哼了一声,显然有些吃痛,脸上却笑意不减,似如漾着三月春风。 他说:“嗯,带刺的玫瑰,我很喜欢呢。” 毫不知羞地双臂一拢,紧紧搂住了袁冷雪的腰肢。 “淫贼!!”待得袁冷雪咬牙切齿,又是狠狠一掌拍过来的时候,卓少祺哈哈一笑,陡然用力,抱住袁冷雪在地上接连翻滚了几个来回。 两人从云画雨的脚边,一直滚到了那块圆石的旁边。 位置计算得很是精准。 当袁冷雪又一次的被他压在身下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她齿间迸出来,花容变色。 “美人儿,你怎么了??” 卓少祺惊慌地爬起来,关切地询问,而袁冷雪却已痛得说不出话了,嘴角都是惨淡。 是自作孽吗? 她埋在枯叶下面用于对付云画雨的那层铁刺,全部扎进了她的背上,根根到肉。 整个后背都是一阵刺骨的疼痛,痛得钻心,痛得发抖,袁冷雪面色煞白,圆睁双目,“你……你……”她死死盯着卓少祺,嘴唇翕了翕,咒骂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神智已然模糊,哑着喉咙低嚎一声,便晕过去了。 卓少祺动作优雅地掸了掸衣袖,潇洒一笑,“看看,这位姑娘听说我愿意娶她,竟兴奋得晕倒了,罪过啊罪过!说起来,我应效仿古时的兰陵王,出门前先戴上一个面具遮住容颜,免得这些少女时时为我倾倒。” 云画雨抿嘴一笑,人却已渐渐的站立不住,脚底的铁刺穿透了鞋子,扎进了骨肉里,她是凭着自己的内力才能支撑到现在,眼下药性彻底发作,她已经无法再支撑,只能靠在树边,慢慢的蹲坐下来。 身体虽绵软,她心底还是明白的,卓少祺这般佯装轻狂,其实是在暗地里帮她,为她惩治了袁冷雪。 在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云画雨看见卓少祺俯身解下了袁冷雪腰上的一个小皮囊,打开,里面装着满满一袋药瓶子,青的白的红的黄的,五颜六色林林总总。 “不愧是从千毒教出来的小妖女,各种毒物倒是准备得齐全,当真是把那老怪物的家底全偷出来了。” 卓少祺轻声一笑,将每个瓶子都打开闻了闻,挑出其中一枚白底青瓷的小圆瓶,倒出里面的红药丸,递给了云画雨。 “这是解药,吃了它。” 云画雨有点迟疑,不敢伸手去接。 卓少祺是个好人,这是肯定的,可问题是他连武功都不会,怎么能分辨出真正的解药? 万一——他弄错了呢? 要知道袁冷雪的包裹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丸子,若不小心吃错一颗,弄得肠穿肚烂七窍流血那真是死得冤枉啊! 见云画雨不接,卓少祺眨着眼睛,朝她抛了一个风流的媚眼,“不敢吃吗?那我只有捏着你的下巴喂你吃啦。这药有点苦,我随身又没带着蜜饯甜果,到时噎着你了,你可不要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第43章 最佳损友 云画雨犹豫着问,“你确定这是解药?” 卓少祺皱起英俊的眉头,佯怒道:“你不相信我的鼻子是吧?我跟你说,放眼江湖还没有谁能够有我的鼻子灵!各种药材我闻一闻就知道成份剂量,各种胭脂我更是闻一闻就能知道产地价钱。” “就比如说你吧,你今日搽的胭脂是由三成蔷薇花三成凤仙花三成玫瑰花捣碎凝汁制成的,看颜色和香味应该是花容坊里最顶尖的货,约摸八十两银子一盒,童叟无欺绝不议价,我说得对不对?” 云画雨被堵得哑口无言,不禁暗自腹诽。 你说得对!你的鼻子真灵!我看你是属狗的吧! 这时,卓少祺已一撩袍角,蹲在云画雨面前,笑眯眯地道:“乖乖的,快点吃解药!吃了药才好得快!来,像我这样,张大嘴巴,‘啊’——” 这人长得身长玉立,倒还真是童心未泯啊。 云画雨最终选择相信他,接过解药,主动吞下了。 腹中升起一丝清凉之感,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浊气被驱散,内力开始一点点回复,云画雨甚是高兴,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卓少祺一把拦住她,朝着林外看了看,“你就坐着歇一会儿吧,那厮马上就要来了!” 那厮?那厮是谁? 云画雨有点奇怪,卓少祺已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云画雨一一说了。 卓少祺俊美的脸上,显出极其痛心的表情,喟然长叹,“小云儿啊,你果真是年纪太小容易上当,似你这般的佳人儿,怎么就看上了章羽枫那厮呢??” “那厮不过就是皮相生得好看了点,不过要论俊,他也比不过我吧??外表还是其次,他那肚子里的坏水实在太多,从头到脚都是心眼,你若是跟了他,肯定被他哄得团团转,到时他就是将你卖了,你还要跟在后面叫他‘好哥哥’呢!” 真是要命,真是要命,袁冷雪误会了,连卓少祺也误会了。 云画雨好生尴尬,正想跟卓少祺解释她与章羽枫的关系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但是还没开口,就听见有一道阴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卓少祺,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的骨头一根根的拆下来当柴烧??!!” 马嘶声越来越近,一团白影瞬息已奔到跟前,云画雨抬眸一望,来人白衫若雪,身姿俊秀,岂不正是章羽枫? 云画雨不禁露出笑颜,刚想喊“大哥”,卓少祺已经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大叫道:“姓章的,你嚣张什么?!古人云,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成日里老是这么打打杀杀的,跟那些市井粗人有什么两样??” 章羽枫自马背一跃而下,不理卓少祺,飞身掠到云画雨身旁,“云儿!”他只觉云画雨面色十分苍白,心中一急,伸手就去探她的脉搏,“你受伤了么?” 云画雨摇摇头,“没事,就是脚上扎进了一根铁刺,有点疼。” 章羽枫脸色微变,沉声问道:“有人暗算你? 云画雨刚要开口,卓少祺已摇着白玉扇子,得意洋洋地插嘴道:“袁冷雪想抢劫你的小情人,偏巧让我看见了。我不得不施展我的绝顶美色,征服了那个小妖女,救了你这情人。章羽枫,我总算是够意思了,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喊打喊杀的吗??” “袁冷雪??”章羽枫微微皱眉,朝着地上瞟了一眼。 袁冷雪正无声无息地昏迷在那里,面如土色。 章羽枫冷冷道:“不过是钟老怪的一个小徒弟,三年前叛逃出来,在江湖上招摇撞骗,行事乖邪,今日她真是没长眼睛,居然惹到我头上了,只怕她也是活腻了!” “章羽枫!你别在这里吹大气了!!” 卓少祺挑了挑眉梢,嗤笑道:“袁冷雪明知你这小情人是你的人,仍然还敢动她,可见你章大少的名字在江湖上也没有多大地位,毫无震摄力。唉,真是可悲之极,我若是你,早就羞愧得一头撞死了!!” 章羽枫毫不动怒,波澜不惊地扫了他一眼,“江湖地位这种事,我自然是没有你高明。你多本事啊,你能引得樊家堡和吴家庄的两位当家大小姐为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两家弟子甚至群殴起来,在伏龙山上打了三天三夜,惊动了整个江湖。” 卓少祺:“……” 章羽枫:“那樊姑娘和吴姑娘都追着你不放,最后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我哭诉,是我连夜找到了昆仑派的曹掌门,让他出面到这两家调停,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卓少祺脸色已僵了,这件糗事一揭露出来,他的气焰立刻消下去,讪讪一笑,“那个……这种陈年旧事还提什么,谁人年青时没有一点荒唐事呢?” 突转念一想,又神气活现地晃了晃手里的扇子,洋洋自得道:“最起码,此事可以证明,我在江湖上要比你受欢迎得多!!人家姑娘都看中了我英俊潇洒面如冠玉,可瞧不上你这个老爱端着架子的丑男人!!” 章羽枫睨了他一眼,“你英俊潇洒面如冠玉?你疯了吧你?” 卓少祺:“别酸溜溜的,我知道你是在羡慕我。” 章羽枫:“笑话!似你这般好像发了情的种马一样,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卓少祺立刻暴起,“章羽枫,你再说一遍??” 章羽枫冷笑一声,“那樊家和吴家的姑娘不过是些庸脂俗粉,你也只配与她们在一起厮混!什么鼓配什么锣,你这样四处滥情,来者不拒,就算娶上一百个姑娘,我也不稀罕!!” 云画雨乐呵呵地在一侧旁听,听他俩吵得有趣,一时间连自已的脚伤都忘了,章羽枫已将卓少祺拨过一边,半蹲下来,伸手就欲去抱云画雨,“云儿,我带你回家去!” 云画雨羞涩难言,连忙将他往外推,“不,不,我自己能走。” 手腕却已被他握住,云画雨挣了挣,章羽枫低笑一声,不容分说地抱起她,柔声道:“你的脚受伤了,怎么能走?” 第44章 废了袁冷雪的武功 啊!云画雨面色酡红,羞得闭上了眼睛。 章羽枫稳稳地横抱住云画雨,掌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鼻端尽是她身上清澈温软的淡香,情不自禁的,他的整颗心便柔软起来。 若没有外人在场,他真想在她红酡酡的脸颊上亲吻一下。 但卓少祺此人极不知趣,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地煞风景,他目光幽幽,摇头晃脑地叹息道:“章羽枫你这禽兽,不知你使了多少坏点子,才将这么个绝妙美人儿骗到手。可惜了,如此一朵鲜花,插在你这牛粪上,这月老也是瞎了眼睛,胡乱的牵红线,只怕老天爷见了,也要掬一把伤心泪——” 章羽枫眼似寒星,袍袖一拂,指间立刻有小小的银针飞射出来,卓少祺“哎哟”叫了声,捂着手腕跳起来叫道:“好啊,你竟玩阴的,你用暗器打我!你这混蛋!” 章羽枫:“我就是打你了,你又能怎样?” 卓少祺:“我真是交友不慎,结识了你这种人,常言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你这厮竟是反着来的!!” 章羽枫冷哼一声,卓少祺仍在忿忿嚷道:“对你的心上人就轻言细语,对我就又打又骂,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云画雨万般无奈,缩在章羽枫怀中,弱弱地开口道:“卓公子,你误会了,我与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他请来的护院。” 章羽枫闻言,轻轻皱了下眉,神色有些不悦。 卓少祺却不禁眼睛一亮,“什么??小云儿,你居然是他的护院?” “嗯。” “他出的薪饷是多少?” “二百两银子。” 卓少祺一挥袖子,大大咧咧地道:“这个好办,我每月给你五百两,你辞了他那边的,过来给我当护院。” 云画雨惊讶极了,“你说什么??!!” 卓少祺无视章羽枫的那张黑脸,笑嘻嘻地说:“护院嘛,在哪儿当都是一样,那就不如上我家来吧!我出的价钱比他高,人也长得比他俊,脾气更是比他好上一百倍,你在我家住着,包管能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更加讨人喜欢!” “卓!少!祺!你想死是不是??” 章羽枫面如寒冰,眼神像刀锋一样刮过去,“她是我的护院,你想都别想!!趁我对你尚存一丝兄弟之情,你赶快滚,不然等会我用银针将你扎成马蜂窝,看你的那些莺莺燕燕还要不要你??” 卓少祺赶忙用袖子护住脸,嬉皮笑脸的退了两步,“好了好了,我跟小云儿逗着玩呢,你别当真啊,知道她是你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我这种谦谦君子哪会夺人所爱呢??” 章羽枫俊面冷肃,仍是毫无表情,卓少祺嘿嘿一笑,指着远处地上的袁冷雪,问道:“这个小妖女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嘛——”章羽枫眉峰一皱,目光淡淡望过去,“留在这世上也是个祸害——” 眸光里已浮现出隐隐杀气,云画雨急忙抓着他的衣襟,轻声劝道:“她只是求财,并未害我的性命,大哥,你别杀她。” 章羽枫低下眸,见那只葱白似的小手正主动攥着自己的衣襟,显得很亲密,他备觉受用,不禁微笑了下,“好吧,云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卓少祺翻了个白眼,“姓章的,你真不嫌肉麻。” 云画雨很窘,低头不敢看章羽枫,只是悄声说道:“大哥,她也受了伤,你给她吃点解药,让她早点醒过来吧。” “好。” 章羽枫一笑,找了块干净石头,轻轻扶着云画雨坐下,又走到袁冷雪身边,缓缓蹲下来。 “给你!”卓少祺已经很自觉的把解药瓶子递过来了,章羽枫接过药,掰开袁冷雪的嘴,塞了两粒进去,右手却换了个隐蔽的角度,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云画雨的视线,状若无意地按到了袁冷雪右肩的琵琶骨上面。 指尖骤然用力,有两下轻微的“喀嚓”脆响,瞬息之间,袁冷雪的琵琶骨已然被他捏碎了。 “啊——”袁冷雪从剧痛中清醒过来,面色如死,直着脖子刚喊了一声,章羽枫早已眼疾手快地点了她的哑穴。 袁冷雪花容扭曲,浑身亦是一阵抽搐,那声惨叫卡在喉咙里,无法喊出来,她汗出如雨,拼命的喘息,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从嘴唇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嗬嗬”声。 云画雨不明就里,只是听见袁冷雪急促的喊了一声,又看见袁冷雪喘着粗气,不停地颤抖,云画雨有些疑惑,不禁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她怎么好似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 卓少祺已经哈哈笑起来,扬声道:“章羽枫这厮太粗鲁了,喂药喂得太急,将这小妖女呛到了,小云儿,你别急,等她顺过这口气,马上就会好的。” 章羽枫挑起眉梢,静静望了卓少祺一眼。 他站起身,淡淡一笑,“罢了,我还要带云儿回去疗伤,这妖女就交给你处置吧。” “这怎么行?!”卓少祺一百个不乐意,“你别以为我很清闲,我也有很多正经事要办呢!” “昨日我还跟几个世家名媛相约,一道去九桥镇看牡丹花展,镇上如意楼的雅间我都开好了,正等着去与佳人把酒言欢,我哪有空儿管这个小泼妇??” 章羽枫脸一沉,冷冷开口,“你爱管不管,反正这女人与我无关。” 走到云画雨身前,将她轻轻抱起来,腾身一纵,飞掠到白马之上,稳稳地坐好,“云儿,咱们先回家!” 云画雨突一眼瞥到了自己的小红马,急忙道:“我的马儿还在这里,我要带着它一道!” 章羽枫缄言不语,扬手飞出几枚银针,全数扎入那红马的马臀里,“咴——咴——”那红马痛得狂嘶两声,迈开四蹄奔跑起来,有如离弦之箭,瞬间就冲出了十余丈,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中。 “大哥!大哥!”云画雨还待再说,章羽枫已掩住她的唇,轻轻摇头,“这马刚才失了常性,背弃主人,令你涉入险境。一匹不忠心的马,我留它何用,由它自生自灭去吧。” 第45章 真的是诱惑 章羽枫拥着云画雨,一骑白马,绝尘而去。 只余卓少祺独自留在林中,身姿秀挺,一袭淡蓝色的长衫随风飘飘,望向章羽枫的背影。 他修眉轻挑,突地一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厮见色忘友,只怕再也无暇与我痛饮了!” 撮唇一呼,自远处飞快地驰来一匹乌黑的骏马,四蹄飞奔,极是矫健。 卓少祺已一跃上马,拉紧缰绳,他已过弱冠年华,面容仿佛白玉雕成,清朗俊逸,风姿过人。 那双深黑的眸,朝着地上的袁冷雪淡淡望了一眼,眸光中全无平日的戏谑嬉笑,只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漠,像冷冽的寒潭,暗不见底。 蓦地一挥马鞭,径直飞驰而去,须臾间,蹄声渐远,林中重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去留如风,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一一一一一一 章羽枫带着云画雨,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云画雨被抱回房,放坐在一张矮榻上。 常用的药粉药膏以及包扎之物,家中都备着,周大娘得了吩咐,早已迈着小碎步气喘吁吁地送过来了,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小案几上。 章羽枫朝着门外示意了一下,周大娘立刻识相地自动退了出去。 “云儿,我给你上药。”章羽枫低头便要去脱她的鞋袜,云画雨撑着身子往后退,躲避着说:“不,我自己会包扎的。” 只不过她的话章羽枫早已无视,一手握住她的右脚脚踝,另一手已将她的鞋袜全部都褪下了。 那根铁刺还扎在她的脚掌心里,鲜血渗出来,晕红了半边脚掌,“还疼吗?”章羽枫心口不自觉的抽痛了一下,云画雨咬着唇,很乖地摇摇头,“刚才还有些疼,现在好多了。” 章羽枫微笑着说:“刚才梧桐问我,晚上是炖乳鸽汤还是炖鳕鱼汤,你的意思呢?” 一提到吃的,云画雨精神就振作了,认真思索了下,“嗯,还是炖乳鸽——” “汤”字还没出口,章羽枫已握紧她的脚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用极轻巧的手法将那根铁刺从云画雨的伤口上拨出来了! 几滴血珠子溅出来,云画雨痛得“啊”了声,章羽枫已将她一把拢入怀中,连声哄慰,“没事的没事的,只痛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云画雨吸了几口凉气,忍过了那阵钻心的刺痛,脸颊却不由得红了,推开章羽枫,轻声道:“大哥,谢谢你。” 他一片好心,逗自己说话,只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令她不那么紧张,云画雨懂得,心中更觉感激。 旁边有清水和洁净的纱巾,章羽枫用纱巾浸了水,帮云画雨清洗伤口处,又倒出药膏和药粉,小心翼翼地涂抹到她的脚掌。 上药包扎,是武林人士的必备本领,章羽枫自然娴熟无比,不过片刻功夫,一切都已妥当。 只是……他却舍不得松开手。 那只白生生的小脚丫子,虽然被纱布缠住了一些,却仍露出大半,似如婴儿般肥嘟嘟的,煞是可爱。 五个趾头圆圆的,趾根处几个浅浅的窝儿,淡粉色的脚趾甲修得干净整齐,这么一团柔若无骨粉嘟嘟的肉,踏在他的掌心里,带了种说不出的暗诱味道。 浑身仿佛有虫子在啮咬,他经不起这诱惑,他又不是柳下惠。 章羽枫抬起眸,看到云画雨双颊嫣红,颜若春华,比之往日,更显得清丽异常,他只觉心旌摇摇,意乱情迷,索性心一横,正欲将自己的心意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门外突然传来周大娘那爽朗的笑声,“公子,余姑娘来了!!” 云画雨怔了怔,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余姑娘”,应该就是当初在树林里见过的余沅希吧? 章羽枫将云画雨扶到床上,哄她睡下,笑着道:“你先休息一会,等会晚饭我让梧桐她们送过来。” 云画雨应了声,看到章羽枫起身出去了,当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她“忽”的一下用被子蒙住头,蒙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里面,鼻子却无端端地酸起来。 余沅希见了章羽枫,必然又会“枫哥哥”前,“枫哥哥”后的叫个不停吧? 他俩必是世交多年,看上去很熟络的样子,第一次在树林里相遇时,云画雨就听见章羽枫喊她“沅希”,显然是很亲近的。 听周大娘那轻松爽快的口气,这余沅希应该是经常到章家来的——换个角度说,章羽枫与余沅希是不是可以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想到这里,云画雨吸吸鼻子,整颗心仿佛浸泡在醋缸里,又酸又涩地好不难受。 烦躁,郁闷,焦虑,酸楚,种种情绪,一齐涌到胸口,似汹涌的浪潮,一拨拨地击打过来,搅得云画雨六神无主,惶恐不安。 少女初长成,豆寇年华,懵懂单纯。 一缕情丝暗绕,却茫然不知,纵是心中涟漪点点,还只当是春愁弄人。 章府的正厅里。 章羽枫的身影刚一出现,活泼的余沅希已如展翅的小雀儿,远远的飞扑过来,“枫哥哥!这一个月你都去哪儿了,希儿好久没有见到你啦!!” 双手扯着章羽枫的衣袖,调皮地晃了两晃,“爹爹近日又从司叔叔那里得了两件好字画,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呢!” “多谢余世伯的挂念,”章羽枫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余伯伯派个弟子送来便成,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余沅希嘟了嘟嘴,声音却压低了一些,“人家想见见你嘛!你又总不上我家来,我只有主动来看你啊。希儿很想你呀……” 她生得一张娇美秀丽的脸庞,穿着藕荷色的崭新罗裙,翠色春衫,眉目娇俏,好似鲜花一般。 章羽枫一笑,拿起茶壶给她泡了杯茶,“沅希,就数你最爱唠叨。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余沅希甜甜地笑,咕噜噜喝了好几口茶,“枫哥哥,听说九桥镇的牡丹花展远近闻名,我也想去看看。” 第46章 吃醋 章羽枫正低头瞧那两幅字画,头也不抬,随口道:“那你去就是了。” 余沅希又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你明日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不行,明日我有事。” “那后天去也行呀。” “后天我也有事。” “是很紧急的事么?” “是的,很紧急。” 余沅希闷闷地坐回椅子,“枫哥哥,那希儿就在这里住下,你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花展罢。” 章羽枫轻轻皱眉,“你自己去吧,你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怕走丢了吗?” 余沅希好不失望,“一个人很没趣,我想与你一起嘛。” 仰头望着章羽枫,盈盈眼波里都是希冀的祈盼。 章余两家是世交,她从小就认识这个章家的大哥哥了。 每回见了章羽枫,她就像个小尾巴一般的跟着他,他带她爬过树,带她捉过鱼,带她逛过集市,甚至还带她闯过江湖。 她渐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在溪边临水照影时,章羽枫的影子与她的影子并排在一起,一浮一晃的,都会让她暗自羞涩和欣喜。 她的枫哥哥就像高天流云,就像清风朗日,有一种潇洒出尘的飘逸,这世间的任何男儿,都比不上他。 所以她爱慕他,崇拜他,甚至于有些怕他,他只要朝她瞪一瞪眼睛,她就紧张得连说话的声音都会小了,心里仿佛像揣着小兔子,砰砰的跳个不停。 于是余沅希不敢造次,只能小声哀求道:“枫哥哥,你陪我去嘛,我从家里老远赶过来,就为了想与你一道去看花展。这里离九桥镇来回也不过是一日的功夫,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面对她的哀求,章羽枫神色略略有些歉然,“沅希,我真的有事,你若觉得闷,我让周管家他们陪你一道去。” 余沅希咬着唇,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周管家,周管家,她要周管家陪着做什么,她心里只希望他陪啊。 梧桐从侧门进来了,揖了一礼,“公子,晚饭已好了,还是在偏厅里摆桌吗?” 章羽枫立刻转过头问道:“云儿那里呢?” “已按公子的吩咐,每样分出一半,给云姑娘送去了。” 章羽枫想了想,“乳鸽汤温补,却有些燥性,回头你再煮碗莲子羹送去,添些蜂蜜在里面,她喜欢甜。” 梧桐心里已在暗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沉静淡然的神情,“公子放心,我知道了。” 转身欲走,章羽枫突想起一事,招手又把梧桐喊回来,“你跟云儿说,我等会就过去,不准她自己碰伤口,我吃过饭就去给她换药包扎。” 那傻姑娘爱逞强,他得提前跟她说好了,免得她自个儿换药,笨手笨脚的自己将自己弄痛了。 梧桐暗暗道公子往日一向洒脱淡定,今日真是格外的罗嗦啊,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几曾见过他这样,这云姑娘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待得梧桐出去,章羽枫朝余沅希笑道:“你奔波了这么远,一定饿了,先去吃饭吧。” 余沅希眼圈儿红红的,泪水早已控制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枫哥哥,那个云儿是谁?你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章羽枫眉目清冷,轻描淡写道:“这跟你没关系,你无须多问。” 一一一一一一一 又是一个丽日晴天,外面阳光明媚,云画雨在房里闷得发慌,章羽枫却不许她出去,云画雨好烦恼,虽说她现在走路有些一跛一跛的,但在院子里转转总是没问题的吧? 你一走路就会碰到伤口,很疼的,乖乖在床上躺几天,等完全好了再出门。 看章羽枫那严令禁止,小心翼翼的样子,好似她现在重伤难愈半身不遂一般,至于吗?有那么严重吗? 云画雨正百无聊赖之时,房门却被人叩响了。 是周大娘来找她说话了吧?云画雨很欢喜,单脚跳着就去开门,“来了来了,我这就开门。” 可当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屋内屋外的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一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少女好像花儿一般,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 云画雨看了两眼,疑惑道:“余沅希?你找我有事么?” 余沅希却已经认不出云画雨了,更加想不到云画雨竟然一口就喊出了她的名字,云画雨正在病中,穿得极是随意,只穿了件月白色的春衫,乌发松挽,却仍眉目如画般的动人,余沅希盯着她仔细瞧了很久,才扬了扬眉,“你就是枫哥哥提到的那个云儿?” 云画雨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余沅希已经主动坐下来,自斟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说道:“枫哥哥正在后院里练剑,我闲着无事,就来找你聊聊天。” 云画雨记得第一次遇见余沅希时,她很是泼辣嚣张,声色俱厉地骂了自己一通,可今日她态度却还好,面容秀气,神色极平静。 于是云画雨笑道:“好啊,你想聊些什么?” “你在枫哥哥这里住了多久了?” “嗯——”云画雨想了下,“有五六天了。” “枫哥哥很少让人在他家中住下的,那么你定然是他的好朋友了?”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云画雨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是他家中的护院。” 余沅希显然惊住了,盯着云画雨又问了一遍:“护院?你是他的护院?” 云画雨点点头。 余沅希吁了口气,神情仿佛微微轻松了一点,秀眉挑起来,淡淡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枫哥哥的?” 云画雨说:“一个月以前吧。” 余沅希诧异道:“一个月以前?一个月以前我也跟枫哥哥在一起的,我怎么没有发现你呢?” 云画雨突然噎住了。 枫哥哥,枫哥哥,余沅希从进门开始,几乎每句话都离不开“枫哥哥”,语气那般亲昵,声音那般甜蜜,她听在耳中,却是那般难受。 像是有人用一把小匕首,正在一下下地戳着她的心口,虽然没有滴血,却有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针扎似的刺痛。 云画雨敛了笑容,冷淡地望着她,“是余姑娘眼拙吧?那天在小树林中,我也碰上了你,还与你打了一架呢。” 余沅希骇得差点跳起来,不敢置信地问:“你——你是那个小叫化子??” 第47章 绿簪子的风波 云画雨的脸孔瞬间涨红了,“我不是小叫化子!只是我那天赶了很久的路,衣裳脏了,所以才被你误会。” 余沅希歪着头,又将云画雨由上而下的打量一遍,“我记得那天你穿得破烂寒酸,如今倒打扮得这么整齐,这些都是枫哥哥给你买的吗?” 语气里的那股酸味,连云画雨也听出来了。 可是,云画雨并不习惯于在人前显摆,更不愿意让人误会她与章羽枫的关系,思忖了下,才道:“大哥说,我在他家中当护院,如果穿得太差,让旁人看了,会说他苛待于我,显得他面上无光。” “原来是这样。”余沅希的视线慢慢地移上去,从云画雨身上挪到了她的发髻上。 那根碧绿的牡丹玉簪,正插在云画雨的鬓边,翠绿欲滴,晶莹剔透。 余沅希盯了半晌,突然弯起眼睛,天真地笑了,“你的这根绿簪子真好看呀。” 云画雨有点茫然,摸了摸发鬓,“是吗?” “是啊,它真漂亮,云姑娘,你能送给我吗?” “什么??” “我很喜欢这根簪子,你既然已有了很多首饰,那就把它送给我吧。” 余沅希眼巴巴地看着云画雨,唇边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仿佛是在向她乞求,再也不似刚才语气里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趾高气扬。 云画雨摇摇头,“不行,这是大哥送给我的,我怎么能再转送给你?” 余沅希朝着云画雨的梳妆台看了一眼,“你的首饰盒都装满了,怎么用得过来?少了一件又有什么关系?” 暗红色的梳台上,铜镜两侧各有一个小首饰柜,每个都分成五层,簪,钗,步摇,花钿,耳坠,璎珞挤得满满的,有很多金的玉的手镯甚至散落在外面。 云画雨顿了顿,仍然摇头,“不,大哥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云画雨记得,这根绿玉簪那日是章羽枫亲手插到自己鬓边的,他说他觉得这根簪子很美,他要她每日都戴着。 余沅希幽幽叹气,“我跟枫哥哥青梅竹马,他一向对我最好,他若知道我也很喜欢这根簪子,一定会同意让你送给我的。” 云画雨愣了愣,有点迟疑了。 她突然回想起初次见面之时的那番情形。 小树林中,章羽枫对余沅希很是维护,口口声声喊她“沅希”,见余沅希被自己逼迫得形容狼狈时,他宁可舍弃了郑天侯,舍弃了五万两银子,也要赶过来救余沅希,而且满脸焦急,神情极关切。 这种举动,应该怎么解释?是怜?是爱?是疼惜?是喜欢? 他在闯荡江湖,缉恶追凶时,都肯将余沅希带在身边,同进同出,并辔而行,他对她,真的是与众不同啊。 云画雨只觉心里一阵堵得慌,似是连气也透不过来,她不知自己为何这样难受,只是默默地伫在门边,半晌无语。 余沅希轻轻眨着眼睫,若无其事的笑了笑,“云姑娘,说起初见之时,你也冒犯我了,不仅放跑了郑天侯,还划破了我的衣裳,我虽没有怪你,但你也应该向我赔个不是,对不对??” “不如就将这簪子送给我,算作你的赔罪之礼吧!” 余沅希笑盈盈的还待再说,云画雨已经一把抽下了簪子,递给余沅希,冷冷道:“别罗嗦了,我给你就是。” 碧绿的玉簪,顷刻间换了主人,余沅希欢喜地将它摊在掌心,笑弯了眉。 “云姑娘,谢谢你了!” 她匆匆说了声,似是怕云画雨反悔,忙不迭的告辞走了。 刚走出房门,余沅希却迎头看见章羽枫的身影已朝着这边过来了。 和风细缓,繁花如荫,章羽枫的脚步很快,片刻间已到眼前,他应当是刚刚练完了剑,重又换过了一身洁净的白衫,额上还有些微微汗意,余沅希乍见到他,身子一顿,下意识地就将右手藏在身后,章羽枫却已瞧见了,笑道:“沅希,你藏了什么宝贝,不敢给人看?” 余沅希低下眸,身体悄悄往后缩,章羽枫本无心看她,朝着云画雨房里张望过去,“你是来找云儿说话的?她起来了么?” “嗯。” 余沅希应了声,挪着步子就要走,“站住!!”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喝,章羽枫已经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脸色立刻变了,大步过来,沉声道:“簪子为什么在你这里??” 余沅希挣扎着退了两步,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道:“是云姑娘送给我的。” “她送你的?” 章羽枫一字一句地问,神情显然并不相信。 余沅希急忙道:“真的是她送给我的,不信你去问她。” 章羽枫面色愈加冷淡,眼眸如霜,连声音都阴沉下来。 “我自然会去问她!就算她不要这簪子,我也不会给你。拿来!!” 劈手夺过那根碧绿簪,蓦地转身,大跨步的踏入云画雨房中,而后“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云画雨被这巨大的关门声惊住了,有些诧异又有些惊惶地望着章羽枫。 那人面色铁青,双唇紧抿,俊美的脸上,冷冷地毫无表情。 乌云盖顶,风雨将至,这是暴发的先兆啊。 云画雨不及开口,章羽枫已快步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只感觉骨瘦嶙峋,不盈一握,他眉头紧锁,拉住她,将她一把按到床上坐着。 “你为什么要把簪子送给余沅希?” “这是我很珍视的东西,你居然不想要?” “你那日答应我的,每天都会把它戴在发上,你竟是反悔了么?” 连番的质问,云画雨都不知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那番曲折心理。 难道要她承认,她吃醋了,她生气了,她不喜欢听到余沅希喊他“枫哥哥”,也不喜欢余沅希那时时刻刻流露出来的“青梅竹马”的优越感,她就是个小心眼,所以她赌气将簪子送给了余沅希。 少女的心事,如此微妙。 这些羞人的话,教云画雨怎么说得出口呢? 第48章 表白 空气顿时凝固。 云画雨的沉默,却令章羽枫误会了,他只觉自己气得快要炸开了,而这傻姑娘却淡定地坐在床上,板着一张倔强的小脸儿。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样侮辱我,竟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章羽枫恶狠狠地说,素来的斯文洒脱都维持不住了,心里是如此的受伤,他那么骄傲那么孤高,他把自己的心捧出来,却又被人弃之如草芥。 云儿,到底是我自作多情,还是你太过冷血? 章羽枫蹲下来,与云画雨面面相对。 他用那双漆黑的眸凝视着她,语气清冷地说道:“我母亲过世得很早,这根绿簪子是她的遗物,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首饰。母亲死后,这根簪子就到了我的手中。我觉得它很美,所以将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的保管它,只可惜,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过五六天时间,你就将它送人了,你若不喜欢它,当初何必要接受?你若不想要了,大可以再还给我,又何必送给不相干的人?” “云儿,你一点都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你到底要懵懂到什么时候??你心里究竟有没有装过我??!!” 云画雨顿时愣住了,轻轻垂眸,浓密的长睫,遮住了她的眸光,却仿佛有什么隐藏的东西,从心口破冰而出,露出了冰山一角,屋内的气氛突然有些诡异,两个人对望着,呼吸低沉,却谁都说不出话来。 沉默,仍然是沉默。 沉默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她在拒绝吗? 章羽枫淡淡起身,眼神幽黑如墨,他的表白得不到回应,心情已经阴郁到了极点。 “大哥!大哥!”云画雨此时只觉自己的整颗心已乱成了一锅粥,万语千言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跳起来,一跛一跛地想去拉章羽枫的衣袖,脚掌的伤口却痛得厉害,眉尖儿蹙起来,“咝”的吸了口凉气。 章羽枫面色难看得仿佛要杀人,一把将云画雨横抱起,送回床上,打开旁边的柜门,取出药膏和绷布,脱了她的鞋袜,重新给她换药包扎。 药很快换好了,纱布也缠好了,那只肉嘟嘟白生生的小脚丫却仍被章羽枫紧紧握着,在掌心里摩挲。 云画雨:“你放开我!” 章羽枫:“我不放!” 云画雨:“你无耻!你无赖!” 章羽枫:“我就无耻了,我就无赖了,怎么着?” 清风带着桃花的香气徐徐吹来,芳香怡人,帷帐垂地,淡紫色的丝绦垂落在两侧,春意融融,四下静寂。 有些话,有些情,是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吧。 云画雨低着头,悄声开口,“大哥,我真的不知道那簪子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若知道了,肯定不会把它送人的。只因余沅希说她想要,她又说她是你青梅竹马的朋友,与你关系很亲近,我信以为真,犹豫好久才同意的。” 章羽枫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唇角轻轻弯起,有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突然微笑道:“余沅希其实说得也没错。她的父亲与我父亲是多年故交,感情深厚,所以我们两家常常来往,我确实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彼此相熟,关系亦很亲近。” 云画雨已郁郁地低下头,心里似长满了荒草,一片杂乱,她的心眼跟针尖一样小,容不得一粒沙子。 她突地用脚踢开章羽枫的手,委屈地道:“她既然与你这样亲密,我把簪子送给她,你应该是正中下怀,刚才何必还要发那样大的脾气??” “我不要你的簪子你就生气了,可你以前还毁了我师傅送给我的吹管,我都没有责怪过你!!那根吹管我留在身边快十年了,被你一下子就捏成粉末,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吗?……那时你多么可恨,欺负我,嘲笑我,最后骑马扬长而去,留我独自一人在树林里哭——” 后面的话,云画雨却说不下去了,眼前人影骤动,章羽枫已经闪电般地欺身过来,霸道地炙热地吻住了她的双唇,堵住了她的控诉。 “……云儿,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仿佛有滚烫的烈火在胸腹间燃烧,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云画雨整个人都傻了,呼吸交缠,充斥在鼻息之间,男子的气味像是密密的网,笼罩着她,席卷着她,包围着她,她快要晕厥过去,却怎么样也推不开章羽枫。 这是怎么回事?说好的护院呢?他怎么能对家中的护院做出这种事? “云儿,你刚才吃醋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苍翠岭下有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庄的最东头,有一间小小的连个招牌都没有的铁匠铺。 打铁的炭炉子烧得很旺,旁边还有个用来淬火的小水缸,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半掩半闭,脆弱得好像马上就会塌垮下来。 当云画雨被章羽枫领着走进这间铁匠铺时,心中疑惑不解。 触目所及之处,都是破旧的木桌木椅,四周摆着各种各样打好的犁头锄头菜刀之类的铁器,里面空落落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大哥,”云画雨纳闷道:“这里怎么没人呀?这个铁匠铺的铁匠去哪儿啦?” 章羽枫一笑,提高了声音,朝着木柜台后面喊了两声,“南宫先生!南宫先生!” 半晌,从柜台后面伸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那人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南宫,南宫,这个名字我都快忘记了,亏你还记得。” 章羽枫抱着拳一揖到地,“数月不见,羽枫今日特来拜访南宫先生。” “羽枫,这些日子你都忙什么去了?我想下棋喝酒都找不着人。” 一个半佝偻着身子的老者钻出柜台,身形瘦小,穿着件灰布袍,望着章羽枫呵呵一笑,露出没牙的嘴。 他放下烟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突蹲下身子,从柜台后面拎出几个小酒坛,“咚咚咚”摆在破木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老规矩,你猜!” 第49章 兵器圣手南宫先生 云画雨静静立在一旁,就见章羽枫微微一笑,已淡定上前,抓起第一个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富春楼的清酒,酒香清冽,十年陈酿。” 他抓起第二个酒坛,又喝了一口。 “福喜楼的女儿红,回味甘久,只是年头短了些,才贮了五年,还需要再存个一二十年,才能有醇厚的味道。” 他拿过第三个酒坛,仍然喝了一口。 “春水楼的花雕,用料倒是不错,只是口味单薄,闲着无事尝尝可以,只是难登大雅之堂。” 他拿过第四个酒坛,仍是喝了一口。 “南宫先生,”章羽枫咽下嘴里的酒,皱着眉毛道:“这是你老人家自己酿的稻谷酒吧?味道辛辣,才只半年时间,你是刚从酒窖里倒出来的?” “你又猜对了!!” 南宫炎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啧啧叹息,“你这小子的舌头怎么这样灵,一次都不曾出错,哪天能将你考倒了就好了。” 章羽枫哈哈一笑,“那你再多搜罗一些美酒过来,甜的辣的苦的酸的,总会有一样是我没有尝过的。” 南宫炎拖了条小板凳出来,示意章羽枫与云画雨坐下,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笑呵呵地说:“羽枫,你今天是带着你的小媳妇儿来看望我这老头子的吗?” 云画雨连连摆手,“我不是他的——” “是的,我特意带她一起来拜访前辈的!”章羽枫已经口齿伶俐地接过话来,“但初次见面,南宫先生作为长辈,总该给她一点像样的见面礼才是!” 云画雨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世上哪有章羽枫这样的人,一开口就找人要见面礼,南宫炎倒是哈哈笑起来,眼角皱纹密布,堆成菊花一样,显得很是开心。 他拿起烟袋,“叭叭”地吸了两口,似是思忖了一会,佝偻着身子,又钻回柜台后,掏弄半天,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红缎包着的一个小布包出来。 “我退出江湖十几年,手上也没有什么好物什了,只有这件天蚕丝的软甲,还略微看得过眼,就送给你这小媳妇儿吧,算作我老头子的见面礼。” “谢南宫先生!” 章羽枫笑吟吟地接过来,打开布包,白色的软甲轻薄却柔韧,纹路之间夹杂着异常耀眼的金丝,掂在手里,却没什么份量,宛如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云儿,快谢谢南宫先生!老先生的每件东西都是武林至宝,你必须好好收藏,知道吗?” “知道!”在外人面前,云画雨表现得很乖驯,恭恭敬敬地收下了软甲。 只是,心里还是万般疑惑,听章羽枫的口气,这位南宫先生似乎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很有来头的样子。 但他如果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为什么会蜗居在这个穷乡僻壤,做个不知名的铁匠呢?? 目光扫一眼四周,墙角还堆着一排新制好的犁头锄头铁锅菜刀之类,都是些普通的农具用品,怎么看都不像个世外高人。 “丫头,你是瞧不上我的东西么??” 南宫炎嘿嘿一笑,一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却极精明,他常年吸烟,说话有些咳嗽,此时又咳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说:“我年青时偶尔得了几两绝顶的天蚕丝,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亲手织成这件软甲。” “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世上仅此一件,我是看在你这小郎君的面子上,才送给你的,旁人就算出黄金万两,我也不卖。” 章羽枫含笑揖了一礼,“谁让我跟南宫先生是忘年之交,你这压箱底的好东西,自然都是便宜我啦!!” “对,对,我就跟你最投缘!”南宫炎放声大笑,又痛快地吸了两口烟,“羽枫,来来来,好久没有与你下棋了,今天我要跟你杀个痛快!!” “南宫先生!!” 章羽枫起身,按住了棋盘,突地郑重神色,沉声道:“羽枫这次来拜望先生,还有一事请教!” “什么事?” “先生听说过千魂透骨钉吗?” “千魂透骨钉??”南宫炎微微皱起眉头,“许澜当年的那个杰作?那是一样极其厉害的暗器,杀人于瞬息之间,许家因为这个暗器,被千夫所指,不是早就不再生产它了吗??” 章羽枫道:“可是,它现在又重现江湖了!一个多月以前,李家庄的李达辰就莫名的死在千魂透骨钉下了!!” 南宫炎一惊,“什么?李达辰死了??” 皱巴巴的老脸上,幽暗的眼神闪烁不定,半垂着眸,似乎是在追忆什么,“……他也是我的故人,相识一场,他居然已经死了??” “是的!”章羽枫顿了顿,继续道:“我赶去许家,找到了当家的许千真,据他说,千魂透骨钉的图纸,早在三个月以前,就被一个神秘的女人盗走了。” “图纸被盗走了??”南宫炎自言自语道,将烟袋在桌角磕了两下,弹了弹灰,忽然抬眸望着章羽枫,一双老眼看似昏暗,其实却锐利无比。 他咧嘴一笑,“你小子这次来,八成是想问问我,有没有人拿着图纸来找我,要我按图做出千魂透骨钉?” 章羽枫拈过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把玩,“老先生早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当然不是你做的。我只是想问问先生,千魂透骨钉不是凡品,在这江湖之上,除了先生,是否还有谁,亦能够造出这样暗器?” 南宫炎沉思半晌,缓缓道:“千魂透骨钉当年名动江湖,老夫也略闻一二。它里面的机簧和机括巧夺天工,五层银钉密不透风,除了许家的人,旁人是做不出的。” 云画雨听得聚精会神,忍不住插嘴道:“那如果有图纸呢?有图纸的话,别人是否就能按图索样的制造出来?” 南宫炎笑了,“有图纸也不行,光是那里面的银钉,制作手艺就很繁复,配方比例和淬火时间都很讲究,一般人没有那个功力。” 章羽枫亦是一笑,“一般人当然是没有那个功力,但南宫先生肯定可以。” 南宫炎摇了摇头,“我虽然是可以,却并不是我做的。”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眉峰越锁越紧,脸上神情也不禁凝重起来,良久后,才淡淡说道:“但有一个人,也可以做得出来。” 第50章 传说中的四方楼 章羽枫与云画雨齐齐问道:“谁??!!” 南宫炎道:“我在二十多年前,曾经收过一个徒弟,名叫何宽。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在制作兵器方面更是很有天赋,心灵手巧,玲珑剔透。我当年很欣赏他,把他视为我的衣钵传人,将我所有的本事倾囊相授。” “他学成之后,接了很多私活,我念他家境贫寒,需要银钱,也并不怪他。哪知他更加变本加厉,贪欲更盛,与那些江湖盗匪混在一起,为他们制造各种歹毒兵器,助纣为虐。我实在看不过眼,于是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师门,从此亦没有再见他。” “千魂透骨钉制作繁琐,旁人就算有图纸,也无济于事,但何宽却一定能够。他当年的手艺已经与我不相上下,现今只怕是更加精湛。何宽贪财重欲,如果有人将图纸拿给他,再许以重金,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章羽枫沉声问道:“那南宫先生可知道何宽的居所在哪里吗?” 南宫炎落寞地笑了笑,“我将他赶出师门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二十多年了,我也不知他是在哪里落脚的。” 云画雨看他神情甚是伤感,面色凄凉,感觉这南宫炎嘴里说得狠,其实心中对这徒弟还是抱有想念之情,不禁问道:“前辈就只收过这一个徒弟吗?如果你觉得他心术不正,可以另外再收些性格淳良的人做徒弟啊!!徒弟收得多了,有他们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啦!!” 南宫炎捂着嘴咳了两声,笑道:“丫头的心肠很好,是个好孩子。只因我早就退出江湖,无意再收徒弟了。人生的繁华我早已看淡,就这样躲在小村庄里,做个老铁匠,过得自由自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云画雨更是惊异,又问道:“前辈既然在江湖上有这么大的名头,为什么要退出江湖呢?” “云儿!”章羽枫轻轻拉了下她的手指,示意她别再问了,南宫炎缩在一张小木椅上坐下,神情却很平和,抓过桌上的酒坛,“咕嘟咕嘟”连喝了七八口,才抹了抹嘴,若有所思的说:“都是陈年旧事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我在十八年前,曾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因为自己的贪欲,导致了对方家破人亡。我发现,人只要有了贪念,所思所想就会变得残忍而疯狂,或许连基本的良知都失去了。”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追悔这件事,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忏悔也没有什么用。” “年纪渐老,我争雄夺利的心也淡了,越发觉得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因此,我再也不想在江湖上混迹,什么‘兵器圣手’的名头更是不值一提,倒不如隐姓埋名,寄情在这青山碧水之间,打打铁,喝喝酒,还快活自在些啊。” 章羽枫闻言,不觉击掌大笑,“先生说得好!说得好!!” 顺手拎起一个酒坛,一饮而尽,朗声笑道:“日后我对江湖生了厌倦之心,也愿效仿先生这样,归隐山林,结庐而居,喝酒下棋,养花种草,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南宫炎瞧了一眼云画雨,呵呵地笑起来,“你愿意这样,你这小媳妇儿却不见得愿意,我看你这眉宇神情,将来必是个怕老婆的,古人云‘畏妻如虎’,你想当家作主,只怕是难了!!” 章羽枫神情极淡然,“这一家之主嘛,我不当也罢。男主外女主内亦是天经地义,我只管赚银子给她花,家中事宜,她爱怎样便怎样的,她喜欢的,我必然喜欢,她开心了,我也必然开心,所以事情极简单,我只要万事都听她的便行了。” 饶是南宫炎久经世事,也没听过这样的奇谈怪论,一边咳嗽,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老夫阅人无数,还没见过似你这样的痴情种子,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丫头有福气啊!” 云画雨:“……” 大哥,你都在瞎说些什么??难道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吗?你让我多尴尬,我能把你的嘴捂上么? 一一一一一一 四方楼,晓四方。 江湖中人,江湖中事,没有它不知道的。 各种消息,各种掌故,各种秘闻,门派间的纠纷,成名人物的秘辛,各个流派的渊源,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在它这里找到。 前提是,只要你能出得起价钱。 四方楼的旗下,有酒馆赌坊妓院客栈当铺等等,遍布在江湖的各个角落,它赚的钱,多得好似天上的星星。传说中,四方楼的楼主,过得极其奢侈的生活。 他的房子,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华楼阁,楼阁外面,种植着各色奇花异草,四季芬芳,楼阁里面,摆设的都是珍奇古玩。 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金杯玉箸。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却有四妻八妾九十九姬。 世间的逍遥与繁华,大概都叫他一人享受尽了。 真是让人羡慕加嫉妒啊。 但是,传言这个东西,一般都是不可靠的。 就比如说四方楼的楼主,他听闻了这个传言后,只是冷笑一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放屁!!” 容城。 这里最红最豪华的青楼,名叫怡情院。 怡情院里,有的是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可此刻,在怡情院最顶层的房间里,独自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暗金绸袍的男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男子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不年青了,但也绝对不老,相貌不是很俊,但也绝对不丑,身形修长,面容冷峻,双唇抿得紧紧的,眉目深遂如同刀削一般,线条硬朗而俊毅。 门被轻轻叩了两声。 “进来!”男子头也不抬。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探进头,笑嘻嘻地刚想开口,男子已经皱起眉头,“青砚,我让你扎三个小时的马步,你怎么现在就进来了??” 小少年穿着一身青衣,个子很瘦小,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却极机灵,“楼主,那个章公子来了,二楼三楼的姑娘们都快疯了,个个花痴,嚷成一片,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章公子已经气得发脾气了,叫你赶快下去管管这些姑娘们。” 第51章 贾楼主 男子端坐着纹丝不动,“章羽枫大概是清心寡欲地当惯了和尚,见了几个姑娘就吓得大惊失色?本楼主偏不下去,看他舍不舍得辣手摧花?青砚,你去叫姑娘们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哪个能令他动了心破了戒,春宵一晚我赏她一百两金子!” “估计不行啊楼主,”青砚苦着一张脸,“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姑娘,长得跟朵鲜花一样,把咱们怡情院里所有的姑娘都比下去了。” 男子面无表情地说:“这倒难得,终于有人能够收服他了!他这次要是来送喜帖的话,我少不得要破费两个了。这小子,一向脸白心黑,我历来看他不顺眼,贺礼万万不能给多了,送个三五千银子也就算了。” 青砚咋了咋舌,“楼主,看你说的,三五千银子还不多啊?” 男子顿了顿,板着脸点点头,“确实是多了点,那就减减,送个三五百银子吧。” 门外已听见有人在怒骂,“老贾,你这个奸商,我若成亲你的贺礼居然只是三五百银子,我白认识你一场!我老实跟你说,你的贺礼要是少于一万两银子,我就把你四方楼的招牌拆了,扔到猪圈里去喂猪!!” 男子沉着脸,拍案而起,“姓章的,你在我的地盘还敢这么嚣张,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大步匆匆地过去,打开房门,望着章羽枫,傲然说道:“本来我还存了几坛好酒等你来品尝的,现下你对我态度不恭,美酒我就不给了,你先喝两口西北风,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客客气气的喊我一声‘贾楼主’,我再好好招待吧。” 章羽枫冷笑一声,看也不看男子一眼,拉着云画雨径直进去,扯过一张紫檀椅子,“云儿,你先坐坐。” 又朝着青砚吩咐道:“把你们楼主的芜香茶泡一壶过来,要沥过三次水的,记得用紫砂茶壶,还有两个白玉茶杯。” 青砚应了声“是”,拎着袍角麻利地去了,章羽枫的自来熟,令云画雨好生吃惊,她不知底细,不免有点拘束,抬眸望了那男子一眼。 男子的脸上仍然是漠无表情,只是在青砚经过他身边时,喊了声,“等等!” 青砚停住,“楼主,有什么事?” 男子淡淡道:“白玉茶杯要拿三个来。” 青砚数了数人头,天真地问:“楼主,你也要喝呀?” 男子僵着脸,“嗯。” 男子也进了屋,三人在屋里坐定,章羽枫开门见山地说:“老贾,我这次来,是找你买一个人的消息。” 男子脸色仍是冷冰冰,“怎么?原来你不是送喜帖来的?” 章羽枫也沉下脸,“废话!当然不是!不过你这贺礼是跑不了的,一万两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男子的目光转过来,注到云画雨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会,神情微微动了动,一直紧抿的双唇,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章羽枫已问道:“何宽这个人,你听说过吧?你可有他的消息?” 男子淡然道:“有是有,不过我的要价是一千两银子。” 章羽枫眼也不眨的开始还价,“一百两。” “一千两。” “一百两。” “一千两。” “一百两。” “一千两。” “一百两。” 拉锯般的争了几个来回,章羽枫神情已有些不耐烦,“贾正晶,你这奸商,越发狡猾狠毒了。” 贾正晶神情也怒了,“我明码标价一千两,你还价到一百两,这差距也太大了,你是来砸场子吧?” 章羽枫:“一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贾正晶:“少于五百两,你提都不要提了!” 章羽枫:“一百六十两,你再多说一句我跟你绝交!” 贾正晶:“亲兄弟明算帐,四百两银子你必须要给!” 章羽枫:“一百八十两,我最后再说一次!” 贾正晶:“……好吧,成交!!” 云画雨眨巴着眼睛,望望这个,瞧瞧那个,她感觉这两人不是在谈生意,好似是在斗嘴玩,唇枪舌剑的不亦乐乎,听得叫人忍俊不禁。 就在这功夫,青砚已经端着茶盘进来了,贾正晶站起身,举止潇洒气派,面孔却极冷冽。 他分别给章羽枫云画雨沏了一杯茶,哼了声,“章羽枫,今春最新的芜香茶,三百两银子一钱,若不是看到你带了朋友来,我断不会给你喝的!” 章羽枫闻了下,朝着云画雨微微一笑,“这茶的香味倒还可以,跟我们家的茶各有千秋,你尝尝,若是喜欢,我也备一些给你日常喝。” 云画雨小饮了一口,只觉茶香馥郁,回甘绵长,于是点点头,“味道还不错的。” “我的茶当然不错!”贾正晶倨傲地说:“我四方楼岂是泛泛之流,江湖上多少人想我与喝茶,都还没那个资格!” 章羽枫打断了他,“老贾,别废话了,你赶快说,何宽现在在哪里?” 贾正晶道:“何宽曾是兵器圣手南宫炎的徒弟,被赶出师门后,一直在江湖上浪迹,最近这几年,他在天险山上落了脚,建了一处宅院,就一直住在那里。” “天险山??”章羽枫沉吟着,“那是个极险极陡的地方,树高林深,要找到他还真是不容易。” 贾正晶挑了挑眉,“怎么?你想查千魂透骨钉这个案子?” 章羽枫笑了笑,“老贾,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站起来,拱了拱手,“既然何宽的下落我已知道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要赶过去,告辞了!” 伸手就去拉云画雨,可贾正晶已经拦住了他,面色冷峻地说道:“章羽枫,我正在为一件事情头痛,你来得正好!!” 章羽枫讶然:“什么事?” 贾正晶沉声道:“怡情院是我们四方楼的一个分堂,在容城享有盛名,分堂的堂主,就是怡情院的花魁,柳眉。” “很多的江湖线人,都是直接由柳眉联络管理的,她一直都做得很好,聪颖机敏,为我省了不少力气。” “哪知在三日之前,柳眉竟然在自己房中,被人杀了!” 第52章 柳眉之死 章羽枫听到这里,不禁问道:“她既是堂主,武功自然不错,哪会轻易被人杀了?你们难道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吗?” 贾正晶道:“没有!那天柳眉说自己不舒服,独自一人留在房中,把自己的贴身丫环都赶出去了。” “亥时末的时候,外面的小丫环突然听见柳眉惊叫了一声,声音很惶恐,小丫环就踢开门冲进去了,只看到有个黑影从窗口一跃而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而柳眉仰面躺在地砖上,被人一剑当胸穿过,血流遍地。当时她还有知觉,嘴唇蠕动,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的流眼泪,我们四方楼本身就有神医,可她还没有撑到大夫来,就已经咽了气,实在是回天无力。” 章羽枫轻轻皱眉,“那丫环有没有看清那个黑影人的长相?” 贾正晶摇摇头,“没有!她只看到个模糊的背影,感觉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其余的相貌年纪都来不及看清。” 章羽枫沉吟片刻,才慢慢道:“从你说的这些情况来看,柳眉与这男子,应该是很熟识的。柳眉武功高强,房中若有异常,她一定会反击或抵挡,可她没有。她的房中一直很安静,直到临死前,才发出一声惊叫,而且凶手杀她,是当胸一剑,很明显是从正面攻击的,并不是从背面偷袭,这表明,她完全料不到凶手会杀人,猝不及防的发生,她事前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你说得很有道理!”贾正晶面色凝重地开口,“我也是这样想的。但问题是,柳眉是四方楼的堂主,又是怡情院的花魁,她的江湖关系非常复杂,三教九流的人认识得太多,我很难从中排查到凶手。” 章羽枫拉下脸,警觉地问:“老贾,你不会是想让我来查这个案子吧?我另有要事,没有时间接你这个生意。” 贾正晶不为所动,淡淡道:“我说一件事,你肯定会改变主意。” 从桌上的砚台下,抽出一张小小的碎纸片,递给章羽枫,“你能认出这是什么吗?” 章羽枫拈着纸片,在指间捻了捻,然后对着阳光照了照,笑道:“这是一种特殊的纸,很厚很韧,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过,可以保留几百年而不腐坏,我在许家的听风楼里,看到过这种纸,许家都是用它来绘制暗器图的。” 贾正晶斜睨他一眼,“你这狐狸,一脸狡猾,眼光果然毒辣,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许家专门用来绘制暗器的图纸。” “章羽枫,我前几天,专程到俞城许家找到了许千真,请他辨认这个碎纸片。因为许家的每张图纸,都会在边角处做个暗记,所以当时许千真立刻就认出来了,这点碎纸片,就是从千魂透骨钉的图纸上撕下来的。” 这下,连章羽枫也惊异得坐直了身体,“老贾,那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纸片的?” 蓦地一转念,沉声问道:“难道你是从柳眉的尸体上发现它的吗??” 一直在默默旁听的云画雨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专注地望着贾正晶。 贾正晶仍旧一惯的面无表情,只是点点头,“是的,当时这个小纸片,就一直攥在柳眉的手心里,她握得很紧,我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才看见的。” 章羽枫淡淡道:“那么事情就相当诡异了。当日在许家,许千真亲口说,千魂透骨钉的图纸早在三个多月以前,就被一个神秘女人盗走了,而三个多月后的今天,它却出现在你四方楼的一个堂主手里,而且有人为了抢这个图纸,对柳眉痛下杀手,又迅速的逃逸,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 “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留下,他还是露了一个破绽的。”贾正晶缓缓道:“我根据伤口的方位和剑势的走向,判断出柳眉是被凶手左手持剑,从前方刺入心口,一剑穿心而死。杀人者手法利落,一招毙命,可见是个用剑的高手。” 云画雨听得激动,急忙道:“用的是左手剑啊??那这个查找范围就小多了,贾楼主,你可以先看看江湖上有哪些人是惯于使用左手剑的??” 贾正晶指了指桌上的一撂名册,说道:“我一直在查,就是还没有头绪。” “老贾,你查不到的!!”章羽枫静静摇头,语气十分沉稳而笃定,“凶手不是一个使左手剑的人,他最常用的,肯定还是右手,你就是把江湖上的左撇子都翻遍了,方向也是错的。” 云画雨疑惑道:“可贾楼主不是说,柳眉是被人左手持剑杀的吗?……难道是凶手在故布疑阵,假意使用左手,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章羽枫笑了笑,“这倒不是他在故布疑阵,大约只是人的本能罢了。” 贾正晶也听糊涂了,“章羽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羽枫站起来,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信笺,紧握在指间,笑道:“老贾,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假设我现在是柳眉,你是那个抢走了柳眉手中的图纸,又杀死了柳眉的人。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手里拿着的是千魂透骨钉的图纸,那张图纸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你一定要拿到手,然后还要除掉柳眉,并且要尽快离开现场以免被人撞到……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做呢?试着做一遍给我看看。” 贾正晶点头,不假思索地猛然向着章羽枫伸出手,狠狠一拽章羽枫手里拿着的白纸,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蓦地伸出,宛如虎爪,已然掐住了章羽枫的喉咙。 “很好!停下!!保持这个姿势!!” 章羽枫从贾正晶的虎爪下把自己的脖子退出来,回眸朝着云画雨轻轻一笑,“云儿,你仔细看看,贾楼主现在抓着纸的是哪一只手,掐着我的喉咙的又是哪一只手?” 云画雨定睛望过去。 贾正晶是右手抓着信笺,左手作势在掐章羽枫的喉咙。 章羽枫解释道:“老贾,你是惯用右手的人,当你去抢夺一样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之时,你一定会下意识的用上你最惯用最信任的那只手。最惯用的右手抢东西去了,杀人便只能用左手了,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第53章 贾正晶的妙计 贾正晶收回手,站直身体,冷冷道:“章羽枫,也许那人是先把图纸抢走收好,再腾出手来杀死柳眉的。” 章羽枫摇头,“柳眉是你的堂主,武功必然不差,若是这人先抢走图纸收好了才出手杀柳眉,柳眉便有机会可以反抗,再不然,她还可以跑,可以喊人,也许她还是会死,但是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一剑毙命。” 贾正晶仍不服气,“又或者凶手是先杀了柳眉,然后才抢的图纸!” 章羽枫清淡的转过眸光,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贾正晶。 贾正晶立刻醒悟,讪讪道:“……当然,这不太可能,要是柳眉先死了的话,她就没有机会抢下那片碎纸片了。” 章羽枫叹息着说,“老贾,我常常在怀疑,以你这样浅薄的智商,是如何管理整个四方楼的?四方楼到今天还没有垮,真是一个奇迹啊。” 贾正晶面色阴沉,线条俊挺的脸上似罩着一层冷霜。 “章羽枫,你的嘴不要这么毒!!”他从鼻子里哼了声,“我早已想出了一条绝顶妙计,保证可以擒住凶手。” 章羽枫双手抱臂,笑着问:“什么妙计?说来听听。” 贾正晶道:“柳眉被杀的消息,我一直是严密封锁的,整个四方楼除了我和那个小丫环,以及青砚,李鸨儿,黄大夫,再没有旁人知道。” “李鸨儿黄大夫和小丫环都很可靠,绝对不会泄露出去,我叫李鸨儿到外面放出话,说是怡情院夜里潜入了盗贼,被柳眉撞见,这贼人刺了柳眉一剑,又见机逃走了,以致于柳眉如今身受重伤,一直昏迷不醒。但是,因为我们四方楼的名医医术高明,正在全力救治,所以过不了几天,柳眉就会醒来了。” 章羽枫微微一笑,“……接着你就派人假扮柳眉躲在床上,再埋伏几个高手到柳眉房里,凶手知道柳眉没有死,害怕自己罪行被揭露,所以肯定会潜进来杀柳眉灭口,到那时你就可以趁机擒住他,是不是啊??” “章羽枫你倒是会猜!”贾正晶斜斜的扫他一眼,“我确实就是这样计划的。” 章羽枫道:“如果那杀手对自己的剑法很有信心,认为柳眉被一剑穿心,绝不可能会有生路,你放出的消息只是来诈他的,这凶手并不上当,那又该怎么办?” 贾正晶道:“这个我也想到了。章羽枫,你肯定也听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心脏长的位置和常人略有些不同,会向左或向右偏斜那么几寸……一个心长的位置和常人不同的人,胸口挨了常人会致命的一剑,未必会死的。” 章羽枫微微颔首,“不错,这是一个好理由。你可以叫黄大夫出去说,柳眉的心脏位置长得稍微向右几寸,因此逃过了这致命一击,捡了条性命。” 贾正晶挑起眉,淡淡的问:“你说,我这条妙计怎么样??” 章羽枫笑道:“还勉强说得过去,试一试也无妨。那么你就赶快去布置安排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预祝你早日擒得真凶,为柳眉报仇!!” 眉目轻柔,弯腰去牵云画雨的手,柔声说:“云儿,咱们走吧,老贾正忙着,咱们不打扰他了。” 云画雨正待起身,贾正晶突然闪身过来,挡在云画雨面前,一直板着的脸上,难得地多了丝笑意,“云姑娘请留步!!” 章羽枫脸色黑了,警觉地问:“老贾,你干什么?” 贾正晶道:“柳眉容貌绝丽,身段窈窕,一举一动都极有风姿,是我们怡情院的花魁,也是整个容城的头牌。” “我辖下的姑娘们,无人能够有她的神韵和风采,所以这假扮柳眉的人,我一直没有找到。今天看这云姑娘,不仅相貌与柳眉有四五分相似,连身材高矮胖瘦竟也是差不多的,而且云姑娘腰间佩剑,脚步轻盈,显然也是剑中高手。” “所以我思来想去,如果由云姑娘你来假扮柳眉,引那凶手上钩,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贾!正!晶!你闭嘴!!” 章羽枫怒目横对,俊美的脸孔涨得通红,张开双臂,似护雏鸟一般将云画雨护在自己身后。 “姓贾的,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些话!!你四方楼的堂主死了,你自己去找凶手,不要牵扯到她!!” 贾正晶神色仍然冷沉,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只是唇角勾了勾,冷静地开口。 “我让云姑娘假扮柳眉,并没有什么危险。云姑娘武功不凡,自保绝无问题,界时你与我一齐躲在房中,我还另派我们四方楼的几个顶尖高手在屋顶伺机相助。待到凶手出现,我俩即刻上前擒拿他,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挡得住我们这么多人的全力击杀,除非他是秦绝岭转世复生!!” 章羽枫根本不为所动,寒眸如霜,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间迸出来的,声音冷得好似结了冰。 “她危险与否,不由你说了算!凶手是何等样人,武功究竟有多高,我们都一无所知!!他手中是否藏了千魂透骨钉,是否藏了什么特殊暗器,是否还另带了帮手,这些都是潜在的风险!!” “云儿掉了一根头发我都不许,更何况是要她作饵,涉身险境?危急关头,情势瞬息万变,若有什么闪失,我将整个四方楼都拆了也无济于事!!” 贾正晶轻轻皱起眉峰,上前两步,伸手去拍章羽枫的肩膀,“羽枫,你也太小心了,事情哪有你说的那样严重——” 章羽枫冷冷拨开贾正晶的手,顺势一推,将这位楼主推得连退几步,“老贾,以后这种话你不要再说了,她是我的人,一切安危都在我的心上,这种馊主意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同意的!!” 看到章羽枫这般斩钉截铁的神情,贾正晶不禁也有一丝无奈,摇了摇头,“好吧,羽枫,既然你如此抗拒,那这件事就算了——” “不!贾楼主,我同意!” 一直默不出声的云画雨轻轻开口,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第54章 云姑娘同意了 房中的两个男子,同时愣住了。 “云儿!!”章羽枫有些恼怒,他一向镇定自若,此刻声音也急躁起来,“你为什么要同意??这种事情有多危险你知道吗?我不许!我不许你这样!!” 云画雨依在章羽枫身边,悄声说:“大哥,没事的。我轻功剑法都已习得不错,杀手就算武功再高,想在顷刻间就取我的性命,也绝不能够。再说又有你与贾楼主躲在暗处接应我,其实并没有很危险。” 章羽枫握着她的双肩,心中又急又气,掌下的肩膀如此纤瘦单薄,却又似乎藏着一丝柔软的韧性,他一万个不愿意,沉声说道:“我们都不知凶手的底细,也无法判断他除了善使剑以外,是不是还善于用毒或是暗器?事情的可怕,就在于它的不可预知,你刚入江湖,不懂世事险恶,若一个不慎——” “不会的不会的,”云画雨慌忙地摇头,连声道:“我一定会很小心很谨慎的。” “云儿!”章羽枫声音越发急躁,展开双臂,用力地拢住她,“你别听老贾蛊惑,这事与你毫无关系,你不要趟这个混水!” 云画雨道:“……大哥,只是柳眉这样冤死也甚是可怜,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我若能帮贾楼主找出真凶,柳眉姑娘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云姑娘真是深明大义啊!”贾正晶咳了声,加重了语气称赞道:“武功高强又心地柔慈,真乃江湖侠女也——” “贾正晶!你给我出去!!” 章羽枫暴喝一声,用手指着门口。 贾正晶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让我出去?这可是我的书房”,但抬头一瞧章羽枫那乌云密布的脸色,他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悄无声息的退了两步,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云画雨心里倒自在些了,扬起笑脸,拉了拉章羽枫的袖子,“大哥,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样严重,师傅以前教过我,行走江湖要有侠义之心,只要能帮到别人的,我愿意帮忙。” 章羽枫沉着脸问:“你真的就那么想去吗?” “嗯。”云画雨点点头,又甜甜地笑了笑,“你忘了么?我身上还穿着南宫先生送的软甲,刀枪不入,又有你在旁边保护,我哪会有什么危险呢?” 章羽枫静静伫着,双手从她的肩膀缓缓上移,捧住了云画雨的脸,他轻轻俯身,用额头抵着云画雨的额头。 “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才可以去。”他说。 云画雨纳闷道:“什么条件?” “第一,在你假扮柳眉的这段时间,我要与你时时在一起,朝夕不离,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更不能有任何单独的行动。” “朝夕不离?”云画雨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你夜里……” 章羽枫立刻接口,“我睡地铺。” 云画雨舒了口气,心中极信任章羽枫的为人,于是温驯地点了点头,“好的。” “第二,若是真有人中了这个局,企图杀你灭口,你答应我,不要盲目的与他打斗,你轻功极佳,你的任务便是跑,好好的保全自己,其实的事都交给我去办。” 云画雨鼻子微酸,心头自是感动,不自觉地埋入章羽枫的胸口,悄悄道:“好,我听你的。” “还有第三——”章羽枫拢着她,却没说话。 周围环绕的都是他的气息。清冽,干净,舒适的气息,却使云画雨突然紧张起来,心口咚咚地跳,低着头问:“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感觉到章羽枫的手正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暖柔软的指肚轻轻摩挲着,像羽毛拂过,又酥又痒地,在摸到她圆润洁白的耳垂时,他突然笑着轻轻捏了一下。 “好痒。”云画雨忍不住想躲。 章羽枫却趁机抬起了她的下巴,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裹住她的身体,紧紧吻住了她。 这……这是在贾正晶的书房呀! 云画雨好紧张,心脏一下一下地狂跳,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云儿。”章羽枫轻轻喊了声,唇上柔软的触感传进心口深处,他纠缠住她,品尝到她唇瓣的味道。 甜蜜的,芬芳的味道,像娇嫩的花瓣一样。 他低喃着说:“第三就是——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不是我的护院,而是我最宠最爱的人。我不准你离开我,天涯海角,我俩都应该在一起。所以我要你答应,”他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下,“做我未来的妻子吧。” 云画雨晕乎乎的,头脑像灌了浆糊般的不清醒,她想推开他,却又贪恋着这柔情,想拒绝,却连摇头都不能够。 粉面上泛起淡淡的霞光,心口乱成一团,她支吾,她退缩,她紧张,她今年才刚满十六岁,纯真得似一汪清泉,纵然已是芳心暗许,但这样直白的求婚,仍然禁不住让少女惊慌失措。 “嗯?不说话?代表着你默认了?”章羽枫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缱绻和暗哑。 “我没有!”云画雨羞得整个人都埋到章羽枫的怀里,细细的声音从他的胸腔处传出来。 这傻姑娘,身体是柔软的,心肠是柔软的,却独独爱嘴硬,她对自己的情意和依恋,章羽枫自是感觉得出,但是,想要她亲口承认这一点,真的是很困难啊。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房门紧闭,将所有闲杂人等都挡在了门外,打扮得香气扑鼻艳丽如花的李鸨儿正摇着手绢往外赶客人,“我说各们爷,你们也要体谅体谅,柳眉还在昏迷中,我哪能让你们进去骚扰她??” 黑压压的人堆里,有江湖少侠,豪门富商,官宦子弟,门派弟子,都是些看上去光鲜俊俏的体面人,正叫嚷着想往门里挤。 可李鸨儿守得紧,又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妓院打手围在她身后维持秩序,所以无人能够进得了柳眉的门。 有两个机灵人另辟蹊径,从半掩的窗户里踮着脚往里看,隐隐约约可见房内那排精美璀璨的水晶帘后,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躺在床上,安静地一动不动。 第55章 柳眉的裙下之臣 “走走走!你们都下去!”李鸨儿虽是满脸堆笑,出手却不客气,指挥着打手们将这群眼馋的男人像赶鸡似的往楼下撵,闹腾了好一会儿,柳眉的房门前,才终于安静下来。 长廊的拐角处,在隐蔽的帐幔后,贾正晶和章羽枫并排站着,透过帐幔的缝隙,正朝着一楼的大厅内张望。 大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气派的男人。 贾正晶指着这男人,压低了声音介绍道:“他叫李显贵,容城最大的富商,全城有一大半的米铺都是他开的,他是柳眉的熟客,一个月总要来上七八回,每次来都提出要给柳眉赎身,要娶她作续弦夫人,柳眉拒绝了几次,他心里还颇有些不痛快。” 章羽枫看了眼,这男人年约三十,长相富态,五官倒还端正,略有些福肚,拇指上戴了个硕大的玉扳指,手里还捏着俩核桃转着,一眼就知道是位养尊处优的主。 “还有这个。”贾正晶又指了指大厅靠左位置的一个年青男人。 这男子穿着件玄色外衫,修眉俊目,长相很斯文,腰间悬了块美玉,举止端方,正用茶盖拂去茶上的浮沫,优雅的啜了一口。 贾正晶道:“他叫杨谦,是逍遥剑派杨讼的长孙,他在家中最受宠,花钱极阔,眼光又高,混迹江湖这么久,就唯独看中了柳眉,几次要出大价钱买柳眉的头夜,都被柳眉推辞了。” 章羽枫愣了下,有点惊讶,“柳眉有花魁之名,难道却是——” 贾正晶脸色冷峻地说道:“大惊小怪,柳眉是清倌,自然是卖艺不卖身的。” 章羽枫皱了皱眉,不再说话,目光又转到了杨谦邻桌上的一个男人。 这男人足有四十了,面色焦黄,颔下还留了几抹稀疏的黄须,长得差强人意,身材更是又干又瘦,坐在那里微佝着腰,似是一只无精打采的虾子。 贾正晶道:“章羽枫,别看这人这样老了,喝起花酒的劲头一点不比年青人少。他是泰山派的长老,叫于不甘,年纪虽一把,脾气却火爆,一到怡情院就要柳眉单独为他抚琴弄歌,谁敢跟他抢,他双拳一劈就要打人。” 章羽枫冷笑了声,“于不甘这人,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难相处脾气大,走到哪里都招人厌。” 贾正晶傲然地说:“但他想在我这四方楼闹事,却是不能。半个月前,他为了跟人争柳眉,与对方大打出手,我弄得烦了,将两人一齐赶出门,还写了书信到泰山派,将他大骂一顿。” 章羽枫朝那于不甘瞟了眼,淡淡道:“他挨了骂还敢继续来,这张老脸倒是皮厚。” 贾正晶道:“不光是他脸皮厚,跟他打架的那个人,今天也来了,年纪轻轻的居然是个痴情种子,求了李鸨儿好几次,想见柳眉,都被我们推了。” “哦?那人呢?在哪?”章羽枫感兴趣地问。 “诺诺,就是这位。” 贾正晶伸手一指,就见大厅内,坐在最角落最偏僻的那张桌子旁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袍子的少年。 这少年看上去才十八九岁,长得浓眉大眼,面容却不脱稚气,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双唇紧闭,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眼睛不时的抬起来,朝着柳眉房间的方向张望,显得极忧心的神情。 贾正晶轻声介绍道:“他叫徐缓,是追风剑堂的一个新弟子,初生牛犊,剑术倒还可以,跟于不甘对打时,虽落了下风,总算也接了近百招,武功算是不错了。” “徐缓?”章羽枫念了下这个名字,感觉很陌生。 大厅里,柳眉的裙下之臣们大部分都散去了,唯有李显贵,杨谦,于不甘,徐缓这四人仍赖在怡情院不走。 章羽枫亦不能断定凶手是否就藏在这四人当中,又将他们依次看了一遍,心下却毛躁起来。 虽只出来了这么一会儿,可云画雨却不在他身边,章羽枫万般记挂,再也无心与贾正晶寒喧,匆匆返身就朝柳眉的房间里奔去。 门外守着的是柳眉的贴身丫环倚翠,也是事发当晚唯一的一位目击者,她是个机灵伶俐的小姑娘,瞧见章羽枫过来,她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并没有人来过。 章羽枫悄无声息的进了门,顺手将窗户都关了,才掀开水晶帘,对着床上的云画雨笑道:“躺了这么久,你闷不闷?” “闷!闷极了!”云画雨坐起来,撅了撅小嘴。 她已经由李鸨儿易过容了,四方楼的人皮面具精妙绝伦,而柳眉的相貌,本来就与云画雨有几成相似,再由李鸨儿巧手改扮,所以此刻云画雨的面容,端的是与柳眉长得一模一样。 章羽枫微笑道:“你这样子,我瞧着真是不习惯。” 云画雨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我这么一易容,是丑了还是美了?” “当然是丑了。”章羽枫抢过云画雨面前的镜子,自己照了照,他满意一笑,有些自恋的摸了摸下巴。 “这柳眉还不及你一半好看,云儿,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我如此玉树临风的男子。” 自恋,自狂,自大,自以为全天下他最优秀……都不知该如何反驳啦,偏偏,他又确实有这个自恋的资本。 于是云画雨只有无语地望着他。 因是卧在床上,她今天没有绾发,长发如瀑般的垂在腰间,又黑又亮,光彩动人。 房门外,隐隐有点嘈杂的声音传进来。 章羽枫顿时警觉,一把握住云画雨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后,然后靠近门口,轻声问外面的倚翠,“出什么事了?” 门外是倚翠那轻松的声音,“没事,就是卓公子来了,正和姐姐们在闹着玩呢。” 章羽枫不禁一笑,“我倒忘了,卓少祺这人惯来喜欢在脂粉堆里厮混,这种场合他必是最爱了。” 云画雨抿起嘴笑,“其实,他倒是个有趣的人儿。” 章羽枫握着她的柔荑,在她唇边轻轻啄了下,佯怒道:“是吗?他比我还有趣么?” 第56章 骚男人 怡情院的大堂里,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各位美人儿,咱们来玩个有趣的游戏。” 卓少祺笑嘻嘻地伸出一只手,在桌上的小碟子里飞快地抓了一把,然后眨了两下波光潋滟的黑眸,魅力四射的说道:“春月,你来猜猜,我手里的花生是单数还是双数?猜对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春月也是怡情院里的红姑娘,生得柳眉樱口,姿态撩人,“诶,你让让!”她一巴掌推开正坐在卓少祺大腿上的春兰春蔷那两个魅人的小妖精,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娇声道:“奴家猜是双数,卓公子,你觉得呢?” 卓少祺挑起飞扬的剑眉,开心地喝了口酒,“我也觉得是双数。” 摊开手掌,递到春月面前,“美人儿,你来数数。” 掌心里的花生是十三粒。 春月失望了,咬着手绢娇媚地躲到卓少祺的怀里,“奴家猜错了,是不是就没有赏了?” “当然没有啦!”卓少祺调笑着在她腮边腻了一口,“不仅没有赏,本公子还要罚呢。” “罚什么?” 卓少祺笑道:“就罚你一样东西,必须是你身上的。” 春月用手绢半掩着脸,咯咯直笑,“那卓公子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卓少祺蓦地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打量一遍,目光放肆而邪魅,“这个我就得先摸摸了,看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肆意的游走了一圈,突伸入她的衣襟,从她怀里摸出一只小香囊。 “就这个吧!”卓少祺哈哈大笑,捏着香囊的穗儿,在春月眼前晃了晃,“我今日的彩头就是它了!!” 这样一个有情趣的俊美公子,着实夺人眼球,四周的姑娘们都聚拢过来,笑得花枝乱颤。 春月粉面娇羞,正要再与卓少祺调笑,卓少祺却已推开她,热情十足地朝着身旁的一个黄衫儿美女招手,“这回该你了,春蔷,你来猜!” 春蔷就是刚才被春月挤下去的姑娘,心中正忿忿,一听见卓少祺呼唤,立刻扭着腰肢偎到卓少祺胸前,“卓公子,这次奴家一定能猜对。” 卓少祺笑眯眯地又抓了一把花生,“那么你说说,是单还是双?” 春蔷道:“是单。” 卓少祺摊开手掌,里面的花生却是十二粒。 春月在一旁挥着手绢笑,“哎呀,她也猜错了。” 卓少祺嘻笑着摇头,“谁说她错了?本来就是单数。” 拈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吃了,手里的花生瞬间变成十一粒。 春月嚷道:“卓公子你偏心!!她明明错了,你却说她对!” 卓少祺一张面容俊得不象话,却也开始耍赖了,“我哪里偏心?我吃了一粒花生,它自然就变成单数啦!” “你偏心!” “你偏心! “就是你偏心!” 四周的姑娘们都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围拢在他身边,似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场面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卓少祺纵声大笑,身上的蓝色绸衫都被姑娘们拉扯得松开了,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争啦!”他很是开心,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双脚,朝着身边的姑娘们说道:“都过来!都过来!我身上有些什么好物什,统统赏给你们了!” “谢谢卓公子!” 姑娘们欢快地一拥而上,脂粉香腻,摸他的手摸他的腰摸他的胸口,不过片刻功夫,卓少祺手上的戒指腰间的玉佩甚至发髻上的紫金簪都被搜刮走了,衣裳的带子也断开了,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胸膛半敞,情形似如美人出浴,别样诱惑。 场面吸睛,所有的客人都在朝着这边看。 卓少祺长笑一声,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春月,我也累了,给本公子开个房间先休息下。” 身姿修长地站起来,双手一撕,脱下那件破损的外衫,随手往地上一抛,漫步就朝着楼上走去。 他那张俊美的面孔,两侧脸颊各印了几个鲜红的唇印,醒目扎眼,显得可爱极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谦神色不屑,嗤笑一声,“他妈的真是个骚男人!” 声音倒不大,偏巧卓少祺却听见了,他在楼梯口停下,笑吟吟地转过脸来,“酸!真酸!来怡情院的,都是骚男人!杨公子既然来了,不骚一骚,难道还准备在这里读四书五经吗??” 狂声大笑,不理杨谦,自是扬长而去。 杨谦从鼻子里哼哼,他也是富家子弟,江湖上响当当的少侠,平日里娇生惯养众星捧月,可现在风头倒被卓少祺一人抢走了,心中极其不爽,顺势把手里的茶杯一搁,腾地站起来,“李鸨儿,给我也开个清净的房间,我也要在这里住下。” “哎哟,杨少侠,”李鸨儿扭着腰过来了,笑得风情万种,“那你是想要哪个姑娘相陪呢?” “都不要!”杨谦面皮白净,也是个俊俏哥儿,整个怡情院几百姑娘,他就是对柳眉念念不忘,“我只要柳眉姑娘陪。” 李鸨儿为难地拧着手绢儿,“柳眉受了重伤,正在养病,现在怎么能够陪你??” 杨谦抬步就往楼上走,冷冰冰的撂下一句,“那我就住到她醒过来为止!!” 话音刚落,捏着俩核桃的李显贵,黄面黄须的于不甘,浓眉大眼的徐缓,都已争先恐后的站起来。 “我也要住到柳眉姑娘醒来!” “我也要住到柳眉姑娘醒来!” “我也要住到柳眉姑娘醒来!” 李鸨儿苦着一张擦得雪白的粉脸,“我说各位爷,我这里是青楼,不是客栈!你们要找住宿的地方,出门右拐有个悦来客栈——” “李鸨,这些人既是对柳眉一片真情,那就让他们住下吧。”穿着暗金长袍的贾正晶负着双手,从二楼楼梯口转出来,一边下着台阶,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黄大夫刚刚去瞧过了,柳眉姑娘情况好转,大约就在这两天便会醒来。” 面孔严肃,神色阴冷,他那凛冽的目光,从李显贵杨谦于不甘徐缓这四人的脸上一一扫了遍。 “列位都稍安毋躁,等柳眉姑娘醒来,你们谁能拨得头筹,一亲香泽,就看柳眉姑娘的意思了!” 第57章 “柳眉”快要醒来了 云画雨一直停在窗口静静聆听,等楼下安静一些了,大概他们各人已找好了房间各自安歇去了,云画雨才悄悄对章羽枫道:“大哥,你说凶手是不是就藏在他们中间?” 章羽枫略一摇头,“我不能确定。” 又笑道:“老贾已经放出话了,柳眉这两天就会醒,如若凶手知晓了,必是要有所行动的,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行了。” 云画雨嗯了声,咬着红唇,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愠色。 她愤怒道:“眠花宿柳,都不是正经人,为何有这许多的人……喜欢到怡情院这样的地方来?” 云画雨幼读诗书,师傅又教导得严格,在她心底,当然是把青楼划入不正经的那一类型。 章羽枫微笑道:“狎妓之风古已有之,文人墨客江湖豪侠都喜欢在这里流连应酬,不过是消遣找乐子罢了,左右闲着无事,图个逍遥快活。” 听章羽枫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云画雨不由得更怒了,两人本是十指交握,云画雨也一把甩开了,杏眼圆瞪,狠狠盯着他。 “你也是喜欢这里的,对不对?那日刚到怡情楼,一群女子围着你,不停叫你的名字,她们如此熟悉你,你必也是常客了??” 回忆起那天章羽枫刚一出现,怡情院的姑娘们那沸腾如潮的场面,心口便像被堵住了,哽得好生难受。 章羽枫急忙解释,“云儿,我虽是常来,每每都只是来找老贾的,我从未沾染过她们任何一人,不信你去问老贾。” 云画雨已气得转过身,嘟着嘴说:“我不问,他与你一丘之貉,肯定会为你遮掩的。” “云儿,你这么不信我?” “不信!” “我长相这么良善老实,你还不信我?” “……你哪有长得老实?你明明长得狡猾!” 章羽枫笑着凑过来,眸光里带着些调皮的戏谑。 “你倒说说,我哪个地方长得狡猾?” 他从背后拥住云画雨,甜甜蜜蜜地在她雪白的脖颈上亲吻了下,只觉馨香柔腻,异乎寻常的可口,于是他忍不住又亲了好几下。 “云儿,我是眼睛狡猾?鼻子狡猾?耳朵狡猾?嘴狡猾?……还是我的手狡猾?” 说话间,他的手已伸到云画雨的胁下,毫无预警地挠了几下,“哈!好痒!”云画雨再也绷不住,挣扎着想逃开,却又逃不脱,被章羽枫一把揉进怀里,纵肆缠绵。 一一一一一一 夜。 安静的夜。 倚翠正坐在柳眉门口的春凳上打盹,突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见长廊角落里似是个有黑乎乎的影子,她吓得跳起来,惊声问:“谁在那里??” 那个影子慢慢站起来,身材魁伟,借着月光看去,他长得浓眉大眼,稚气未除,竟是白天里一直守在大厅的那个追风剑堂的弟子徐缓。 倚翠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说:“你吓死我了,你半夜里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徐缓低着头,神色有点拘谨,跟李显贵杨谦于不甘相比,他还只是个青涩的少年,脸庞有些泛红,吞吞吐吐地道:“我睡不着,就来守在柳眉姑娘的房前。我想,她若是在半夜里清醒过来,我便可以第一个见到她。” 真是个痴情少年郎啊! 倚翠心里暗暗赞叹,觉得他熬得太过辛苦,于是劝他先回去休息,可徐缓却怎么也不肯,一直眼巴巴的往柳眉房里瞅,两道浓浓的眉毛皱起来,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屋外突然多了个守夜的男人,于是屋内正在打地铺的章羽枫不禁心里就像燃起了一把愤怒的火,烧得他翻来覆去的辗转难眠。 追风剑堂,徐缓!他恨恨地默念了一遍,他的云儿有他保护就行了,这小子算哪根葱,跳出来守在门外碍眼?? 徐缓,徐缓,他到底是真的来探望柳眉的?还是来打探虚实的? 章羽枫披衣坐起来,冷冷一笑,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柳眉马上要醒来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晚或是后晚,凶手就要现真身了!! 一一一一一一 但事情却超出章羽枫的预想,出了点小差错,因为自那以后,怡情院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刺客并不见踪影,而李显贵,杨谦,于不甘,包括徐缓,都很安然平静。 这几个人每天都要到柳眉门口报个到,向倚翠打听,柳眉的病情进展情况。 “柳眉姑娘会点头眨眼睛吗?” “柳眉姑娘胃口可好?吃的是流食还是干饭?” “柳眉姑娘现在用的是什么药?疗效如何?我认识个好大夫,哪天介绍给你们看看?” “柳眉姑娘现在是不是很消瘦?我家里有几支千年人参,补气吊命效果一流,我已派小厮回去取了,马上就可以送过来。” 四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那种殷殷关切,着实令人感动。 倚翠早已得到章羽枫的吩咐,按照预先编好的话,一一对答,她口齿伶俐,语声清脆,说得一板一眼的全无破绽,几个男人叹息了一回,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贾正晶急得要跳脚,他辛辛苦苦地布了这个局,却看不出一点效果,预想中的凶手连根毛也没看见,时间拖得越久,这个“柳眉还在昏迷中”的谎言就越来越难圆下去了。 形势逼人,贾正晶不得不放大招了!! 他找到章羽枫,开始说出他的另一个计划,“羽枫,这个凶手着实狡猾,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一天见不到柳眉的真容,就一天不会动手,他既然不相信柳眉还活着,我们就需要另外再作番安排了。” 章羽枫黑着脸,语气很决绝,“我不管你干什么,但任何对云儿有危险的安排,我都不同意!” 贾正晶道:“我保证没有危险,我只是让李鸨儿放出话,说柳眉姑娘已经醒来了。” “然后呢?”章羽枫抱臂冷冷望着他,“你准备让他们闯到柳眉房里来,骚扰云儿?” 章羽枫这人护犊子太严重,一脸要找碴的表情,贾正晶不得不摆摆手,说出他的得意妙计。 “我预备明日一早在怡情院里当众宣布,柳眉已经醒来,虽然身体虚弱,但她听到这些天竟有如此多的故人在关心她,心中十分感动,所以她决定——在明晚怡情院的飞花楼上,她要抚琴一曲,答谢各位故人。” “抚琴?”章羽枫皱了皱眉,“云儿羞涩,要她在众人面前抚琴,她必是不愿的。” 第58章 抚琴 贾正晶道:“我已跟李鸨儿说过了,叫她在云姑娘前面三米处,悬挂一道绛纱的帘子,遮住云姑娘的面容,只露出若隐若现的身影轮廓,云姑娘只管专心抚琴,那些应酬的话,全由李鸨儿代说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章羽枫硬梆梆地顶了回去,“凶手又不是傻子,柳眉若是醒了,怎会不说出凶手的名字,反而还这么若无其事的抚琴?” 贾正晶抬起那张惯常冷漠的脸,“这个我也想到了。黄大夫会假装无意的与人闲谈,表示因为柳眉在遇刺之时,受的刺激太猛太大,以至于醒来后产生了短暂的失忆,不记得当夜的事情了。不过黄大夫已配制出清窍明脑的汤药,柳眉服了几副后,会慢慢想起前事的。” 章羽枫缓缓道:“你这话虽可勉强圆过去,但也太过凑巧,凶手能不能真正相信,都是一个未知数,老贾,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贾正晶不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柳眉是我的下属,她枉死之后,我如果不为她讨个公道,我自己良心过不去,再说以后若是叫四方楼的属下们知道了,我的颜面和威信何存??” 章羽枫微微垂眸,淡淡道:“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念在你我的交情,我再帮你一次。” 一一一一一 柳眉姑娘清醒了,而且要在怡情院里,当众抚琴,酬答故旧。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就轰动了整个容城。 柳眉是容城的花魁美人,容貌绝丽自不必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琴声尤其清越,如清泉流淌,珠落玉盘。 往日必须花费数百银子包她的场,才有机会听到这样的仙音,而今她竟然愿意当众抚琴,令众人一饱眼福和耳福,这样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谁人不愿意去凑个热闹呢? 所以柳眉姑娘虽然定了是晚上戌时准时表演,但未时一过,怡情院里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飞花楼是怡情院最大的一处阁楼,二楼有一方开阔的平台,柳眉姑娘的表演场地,就定在那里。 底下的桌椅早已被占得满满当当,全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男人们翘首以待,里面甚至还看到了许多须发皆白的老翁,以及刚刚长出胡子的少年子弟。 因此说,爱慕美人是男人的天性,不管他是白发苍苍的男人,还是情窦初开的男人。 章羽枫和贾正晶早已躲到了飞花楼的后台处,从一扇隐蔽的窗户后,警惕地逡巡着楼下的客人们。 李显贵、杨谦、于不甘、徐缓早就来了,抢占了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李显贵仍然捏着那两个从不离手的硬核桃,威风八面地坐在离平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浑身穿金佩玉,满面红光,一脸“我是豪门我有钱”的阔绰派头。 杨谦是年少英俊的江湖少侠,斯文地靠在椅背,神色悠闲。他自恃风流俊美,左手拿了把描金扇子,右手闲闲地把玩着扇子上的玉坠子,虽是低着头,眼角余光却一直朝着二楼瞟,只等佳人出现。 于不甘与徐缓本来就有过节,刚才为了争抢一个好位置,两人又小闹了一场,好在一个内功深厚,一个剑法如风,双方都没讨得什么便宜,嘴上对骂了几句,才偃旗息鼓。 于不甘一张焦黄的面孔,脸颊都凹下去了,这几日显得更加干瘦。色字头上一把刀,最容易掏空男人的身体了,他四十多岁的人,这么为老不尊夜夜寻欢的,猛虎也被榨成病猫了。 徐缓抱着自己的剑,沉默地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他虽然不说话,目光却明亮极了,不喝茶不闲谈,只是专注地望着飞花楼的平台方向,柳眉姑娘即将从那里出场,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像长出了钩子,一直钉在出口处,等着那个曼妙的身影出现。 “劳驾!借过!借过!” 侧门跑进来了一个人,像是刚刚睡醒爬起来的,披着件蓝袍子,一边系着腰间的衣带,一边挤开人群朝着最前面奋进。 他气喘吁吁的挤到了最前面,却发现一张空桌子也没有,目光朝着前排那几人扫了两眼,咧嘴一笑,选了一处坐下,笑呵呵地说:“杨公子,来来,拼个桌子。” 杨谦面色不善。 这人不正是卓少祺嗎? 他前几天还跟自己绊嘴,这会子就有脸跟自己挤在一张桌子上,而且他身高体健,一屁股坐下来,就占去了大半位置,把杨谦挤得往里缩了缩。 杨谦把手里的扇子往桌子上一拍,冷笑道:“你是从哪个女人的被窝里刚爬起来的吧?来得迟了还要抢位置,要不要脸啊?” 卓少祺终于整理好了自己凌乱的衣襟,又把自己头上的碧玉冠正了正,感觉已经恢复了那份潇洒倜傥,才哈哈一笑,“可不是么?我刚从春蔷房里出来的,美人儿太过热情,我走不开啊,我不侍候得她舒舒服服的,怎么舍得出来呢?” 卓少祺实在是个脸皮奇厚的人,这种风月之事也敢拿出来当众显摆,声音还大嗽嗽的生怕别人听不见,贾正晶躲在后台,面无表情地哼了哼,“这男人真是个奇葩,成日无所事事的与女人厮混,玩得这么野,也不怕将来精尽人亡!” 章羽枫心不在焉,早已懒得再与贾正晶搭话,眼睛盯着后门处,眼前蓦地一亮,已看见李鸨儿牵着云画雨缓步上来了。 “云儿。”章羽枫悄悄迎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画雨穿着一身素淡罗衫,式样简洁雅致,宽宽的袖口绣了几朵花,似兰如梅,袍绣舒卷间,隐有淡香从袖底逸出。 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别致的发髻,其余披散的发依旧长及腰间,飘渺如夜的黑。 她的脸,已经是柳眉的脸了,精致细腻的脸庞,娟秀美貌,但那双清丽的大眼睛,仍然是云画雨的风采,流转间好似清澈的湖水倒影了日光,流光溢彩。 第59章 人人都是财神爷 章羽枫万般不舍,勾着她的指尖儿,温声低语:“要小心,时刻注意周围的异动。记着我的话,一有异常情况,你别的都不管,就用最快的速度逃到安全的地方,明白吗?” 云画雨轻声一笑,半是嗔恼半是撒娇:“是是是,我早就记下了,这些话你今日都重复一百遍啦。” 章羽枫叹道:“我总是怕你忘了,不免罗嗦了些。” “咳,咳,咳。”贾正晶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正在你侬我侬的两人,李鸨儿已经麻利的步上楼台,扇着团扇扭着腰肢,朝场下的男人们打了个殷勤的招呼。 “各位爷真是盛情,大驾光临济济一堂,全是为了柳眉今日痊愈而贺喜来的!咱们柳姑娘真是面子大了,这亲朋故旧乡里乡亲的,柳姑娘心里过意不去,今晚要跟各位朋友见见面了!” “好!好!” 底下群情激动,全是一片叫好之声。 李鸨儿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台上立刻垂下了一道绛色的软纱,牢牢遮住了那张放着瑶琴的木桌。 薄纱后面,一个身姿袅婷的女子轻移莲步,款款走来,在木桌前轻盈的坐下。 素手如霜,指若削葱,优雅地拨动琴弦,瞬间,美妙的乐音有如绵绵之水,潺潺流淌,仿似天籁之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台底下,本来嘈杂得有如一锅沸水,渐渐也变得一片静谧,众人都在安静地聆听,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弹的是《燕歌行》,柔美中带着激越,悠扬中带着高亢。 一曲弹罢,财大气粗的李显贵首先站起来,扔下手里的那两个硬核桃,眉开眼笑的带头拍起了巴掌。 “我说柳眉啊,你真是厉害,重伤初愈,功夫仍然不减当年,这首曲子如此美妙,我敢说整个容城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弹出来!!” 软纱后面的女子微微一笑,面容若隐若现,朦胧中可以看出是柳眉的轮廓,一颦一笑都极是动人。 李鸨儿得意道:“这个当然,柳眉可是咱们怡情院的招牌花魁,才艺过人,别说是容城了,放眼整个江湖,我也找不出似她这样色艺双绝的佳人!” 李显贵睁着一双虎眼,往软纱后面瞅了又瞅,奈何美人儿的面容实在是看不真切,望梅止渴,好生难受。 他心痒难耐,顺手扯下自己福肚上悬着一块硕大玉牌,轻轻抛到了台上,高声叫道:“柳姑娘,这是我今日的缠头,你掀开纱帘,让我清清楚楚的瞧上一眼吧。” 这块玉牌硕大无朋,一面刻着福禄寿,一面刻着招财貔貅,玉质细腻,成色极佳,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纱帘后的美人儿默不出声,李鸨儿已赔着笑脸道:“李老板,不是柳眉不肯见你,只是她重伤刚愈,还没有恢复完全,容颜十分憔悴苍白,难以见人。” “柳眉向来最注重自己的姿态端仪,绝不愿意让人瞧见她的病容,所以她才以薄纱遮掩,请李老板见谅。” 杨谦已经摇着扇子站起来,唇角勾笑,斯文有礼的开口,“我们今天来了,就是想见一见柳眉姑娘的玉面。她受了伤后,容颜憔悴是情理之中的事,我等怎么会介意?” 在腰上一摸,解下了一串黄澄澄的金链子,顺手抛到了台上。 杨谦道:“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柳姑娘笑纳。请柳姑娘掀开纱帘,以解在下的多日相思之苦。” 李鸨儿仍然面有难色,那边的于不甘却已经佝着身子站起,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以掷暗器的轻巧手法,掷到了台上李鸨儿的脚边。 于不甘摸着自己稀疏的黄须,一双眼睛却色眯眯地盯着纱帘后面的美人儿,“我老于没带那些个华而不实的金啊玉啊的,这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只要柳眉你露个脸,这张银票就归你了!” 这仨人一带了头,后面的客人们好似都回过神来,争先恐后的开始往台上抛首饰。 什么玉佩玉环,翡翠戒指,金链子金手镯,七零八落的滚了一地。 “柳眉姑娘你快下来啊!” “柳眉姑娘再弹一曲!” “柳眉姑娘出来跟我们喝一杯!!” “对对,柳眉姑娘下来与我们喝酒!” 叫嚷声越来越大,都是喊着要柳眉掀开纱帘,走下楼台,与客人们畅饮一杯。 躲在暗处的贾正晶皱起了眉,本就冷冽的面孔越发难看,这番激烈的场面他还真的是未曾预想到,李鸨儿若是镇不住场子,他就得亲自上去安抚那些吵闹的客人们了。 他一边想,一边瞧了一眼身旁的章羽枫。 章羽枫只是全神贯注地望着纱帘后的云画雨,几乎不曾眨过一下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好似夜色般温柔。 但,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却是紧绷着的,也许是多年里练就的警觉和敏锐,他总觉得事情已经来到了一个突破口,或许那个隐蔽的刺客,已经快要现身了! 看台下面,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地好似烧开了的水,李鸨儿摇着手绢安抚了这边,那边又闹起来了,正在百般劝解的时候,卓少祺笑嘻嘻地站起来了。 他扔掉了手里正磕着的瓜子儿,满面春风,扬着声音高声叫道:“我说各位,你们也太小气了吧??就这么点散碎银子和首饰,怎么能请得动柳眉姑娘的大驾呢??” 漫不经心地从袖子里摸出三只黄灿灿的金元宝,顺手抛到了台上,金元宝沉甸甸的,砸得李鸨儿脚下的木地板“咚咚”直响。 卓少祺出手还真是阔气十足啊! 杨谦坐在他旁边,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真是俗不可耐!” 卓少祺反唇相讥,“有本事你也俗一个?!铁公鸡似的人,还敢在怡情院里混?” 杨谦冷哼了声,脸孔涨成了猪肝色,卓少祺哈哈大笑,兴致勃勃地朝着台上拼命招手,“柳姑娘,柳姑娘,看到我了吗?我是卓少祺啊,以前还跟你一起喝酒抚琴,泛舟游湖过的呀!我记得你游湖那天穿的是件翠绿的裙子,美得冒泡泡,你说咱俩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掀开帘子让我看看?我也不知道你是胖了还是瘦了,白了还是黑了,丑了还是俊了……” 他正手舞足蹈地说得开心,杨谦从牙缝里冷笑了声,偷偷伸出脚尖一勾,勾住了卓少祺的小腿,“哎哟!!”可怜俊美潇洒的卓少祺一个不防,就这么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摔得毫无形象可言。 第60章 刺客中毒 本就吵成一团的台下看客们更是闹得越发激烈,徐缓年少气盛,早已耐不住脾气,两道浓眉拧起来,手里捏了两颗铁莲子,“嗖嗖”地飞射过去,力道极浑厚,目标直指台上的那道绛色纱帘。 他是极其迫切地想见到柳眉,心口仿佛油煎一般,不得不出此下策,随着铁莲子的劲风掠过,轻薄的纱已经裂为两断,慢慢地飘落下来。 貌美如花的柳眉亭亭坐在琴桌后,惊愕地抬眸,红唇微张,神情似是十分意外,就在她的玉容露出的那一瞬,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飞进了一道凌厉的身影,好似悬崖之鹰,气势惊人,满堂客人们竟都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眨眼之间便纵到柳眉跟前,手里长剑宛如飞沙走石,带出一道沁冷的光影,闪电般地直指柳眉的咽喉! “云儿小心!”章羽枫何等眼尖,腾身扑上,势如蛟龙出海,身随剑动,顷刻挡在云画雨面前,贾正晶低啸一声,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几个高手一拥而上,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住,并且封住了他四面八方的去路。 李显贵惊得连手里的核桃都掉到地上了,扯着喉咙叫嚷:“哎哟,有刺客!!有刺客!!” 他是富贵老板出身,最是惜命,一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瞬间已缩着身子抱着头,朝着门口逃了个无影无踪。 他一跑,立刻就有胆小的人跟着一道跑了,场面混乱之极,仍然倒在地上的卓少祺一边破口大骂杨谦,一边狼狈的准备爬起来,手臂还不慎被逃跑的客人们撞了一把,推得他东倒西歪。 “老贾,抓活的!!” 章羽枫低叱一声,剑如雨幕,连绵而至,最先截住了这个蒙面的黑衣人。这黑衣人看似普通,竟是个绝顶的高手,两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缠斗了五六十招,不分胜负。 章羽枫心细如发,“咦”了一声,“飞沙剑法?好功夫!你与秦啸沙是什么关系?” 秦啸沙!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因为秦啸沙是天玄派的掌门,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武林各帮派的盟主,其人德高望重,武功超凡,在江湖上一呼百应,其威望甚至还在少林武当的住持之上!! 贾正晶板着一张冷脸,示意手下众人扑上去,“他是秦啸沙的人又怎样??我不管这许多,他敢杀我手下的堂主,就是秦啸沙本人来了,我也要为我们四方楼讨个公道!!” 杨谦,于不甘,徐缓这三人都是会家子,胆子也大,都没有逃走,反而站在看台旁观望。徐缓最是心急,一眼瞥见“柳眉”正站在章羽枫的身后,在刀光剑影中躲避。 “柳眉姑娘!我来救你!”徐缓高叫着跃上二楼楼台,一手提着剑,一手就去拉“柳眉”。 还未近得她身,章羽枫目光宛如利箭,左掌一推,已将徐缓逼开了几米远,“滚开!别碰她!!” 徐缓愕然,而又气愤,朝着心心念念的“柳眉”望过去,只见“柳眉”看也不看他一眼,静静伫在一旁,一双曼妙的美目,只是盯着章羽枫的身影,眸光里满是关切和忧虑。 原来,“柳眉”已经心有所属了! 徐缓沮丧地垂下头,浑身似被人泼了一缸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那边战况愈加激烈,虽是几人围堵一人,那蒙面人也着实了得,一口长剑使得风声萧萧,仿佛雷鸣,确实是武功不凡,无愧于“飞沙剑”的称号。 章羽枫虽然年青,却也与他实力相仿,何况章羽枫又有贾正晶他们相助,半盏茶的功夫后,那蒙面人已经坚持不住,肩膀和腰腹被章羽枫连刺了几剑,血迹斑斑,气喘吁吁,眼见得就要败下阵来。 “老贾,抓活的!”章羽枫又提醒了一遍。 “我知道!”贾正晶面无表情。 他们占据了东南西北的方位,严防此人逃脱出去,那蒙面人显然急了,暴喝一声,剑势越发猛烈,有如雷霆之声,“大哥,你小心些!”云画雨在一旁惊声呼喊,章羽枫回眸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的。” 转瞬间,那蒙面人又被章羽枫刺中了好几剑,血如泉涌,身体摇摇欲坠,贾正晶趁机带着手下团团围紧他,几柄钢刀“唰唰唰”地架到那人的脖子上,围得滴水不漏,插翅也难飞。 蒙面人轰然倒地,全身缩成一团,似筛糠般的打着寒战,仿佛难受之极,章羽枫眼尖,已看见他的眼角滴出一道黑红色的血丝出来,“老贾,他中毒了!你有解毒的丹药吗??” “他中毒了?我们的刀上没有毒啊。”贾正晶惊愕着说,伸手去摸腰间的口袋,可是,没等他把丹药掏出来,那蒙面人已抽搐了两下,躲在地上不动了。 章羽枫探了探他的鼻息,惋惜道:“他已死了!” 贾正晶皱了皱眉,“原来他在来行刺之前,已经服下了毒药。” 云画雨好奇心重,已经凑上来想看看,章羽枫轻轻推开她,“这人死相恐怖,你别看了,不然晚上要做恶梦的。” 他缓缓蹲下来,撕了片衣角,包住了自己的手,然后再用手翻开死者的眼皮,露出眼睑,看那里面的颜色,又掰开死者的嘴,看到这人的牙床和舌头都已全黑了,章羽枫目光一冷,淡淡道:“他中的毒,有些象是乌钱草。” “乌钱草?”云画雨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禁追问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毒?很厉害么?” 章羽枫道:“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毒,我以前查案时,曾在某个偏僻的村庄里碰到过。它长在山岭之中,本身其实很温和,你就是沾到它了,也不妨事。” “但它有个特点,不能与人的血液融合,一旦融合,它的毒素就会瞬间侵入肌肤与血管,游走于全身,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中毒身亡。” “所以我猜测,是有人曾用乌钱草制成某种水剂,洒到了这个刺客的身上,等到这人来刺杀时,我们与之交战,这刺客只要受了伤,流了血,乌钱草的毒性就会顺着伤口侵袭进去,流遍他的全身筋脉,我们想留下活口来审问,都不可能了。” 第61章 武林盟主的大弟子 贾正晶的面容阴霭深沉,从章羽枫的分析来看,这刺客明显是个替死鬼,幕后真凶隐匿无踪,根本无从寻找,他设下的这个局,俨然是失败了。 “老贾,别拉着脸了,先看看这人的真面目吧。” 章羽枫已揭开了死者的面巾,一张肿胀青紫的脸孔赫然出现,“啊!”云画雨捂着嘴退了两步,“云儿别怕。”章羽枫柔声说道,朝着那死者仔细望去,五官依稀可以辨认,居然还有些眼熟,正是武林盟主秦啸沙座下的大弟子方华! 章羽枫道:“老贾,你找口冰棺材,把他的尸体保存起来。” 贾正晶淡淡一笑,“那是当然。” 章羽枫亦是一笑,“你要做好准备,等方华的死讯传到他师父秦啸沙的耳中时,他可能要来四方楼兴师问罪了。” 贾正晶神色漠然,“来就来,他能把我怎么样?方华敢来四方楼行刺,我就敢杀了方华祭旗,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武林盟主也不能以势压人!” 彼时秦啸沙已经成名多年,武功已臻化境,他身为天玄派的掌门,又是武林盟主,德高望重,常年居住在雾茫山中,据说有十余年不曾下山一步。 但凡有什么江湖纷争门派纠葛,都是由他手下的几个徒弟去出面解决,外人已很难见到他的真面目了。 云画雨并不认识方华,只是看到章羽枫与贾正晶的神情都甚是凝重,她猜测死去的这人必是个大人物,不禁满腹疑惑,“柳眉就是这人杀的么?他与柳眉有什么过节?定要下此毒手?” “他应该只是被人指使的,真凶另有其人。” 章羽枫一面说,一面蹲下去查看尸体,他走南闯北,破案无数,习惯于在尸体上查找证据。 他摸了摸死者身上,衣裳是细软的绸料,荷包里有几张一百两的银票,腰间放着几瓶常用的金创药,连脚上的鞋都是硬缎面的上等货品。 这个方华是秦啸沙的心腹弟子,是天玄派的三大高手之一,有威名,有德望,显然不是一个缺钱的人。 方华年纪三十有五,早已娶妻生女,听说他夫妻和睦,方华亦不喜沾花惹草,他不近女色,在江湖上口碑甚好。 天玄派帮规严格,门下弟子极少在江湖上惹事,更加不会有滥赌酗酒的恶习,方华恪守规矩,从未有过什么负面传闻。 那么,就是这样一个地位身份性格都无可挑剔的男人,为什么会来行刺柳眉? 而且以方华的江湖地位,谁能指挥得动他呢? 除非是他的师父秦啸沙? 可是,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秦啸沙一直居住在雾茫山,十几年了,都没有下山过一次,他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柳眉是谁,又怎么会派方华来刺杀她呢?? 疑团似滚雪球般的长大,却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柳眉死了,千魂透骨钉的图纸也没有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事情好似到了一个死胡同,找不到答案的出口。 死者伤口的血液已经凝固了,稠厚,刺鼻,呛得人作呕,贾正晶的小弟子青砚也在围攻的人员之列,他年青机灵,立刻也学着章羽枫那样用布裹住手指,帮着章羽枫翻检尸体。 “这是什么?”章羽枫声音一顿,立刻停住手,死者腰上的衣襟被青砚解开后,在腰胁处,现出一个奇异的疤痕。 那伤痕不大,略有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要深上许多,章羽枫细细看了半晌,这个伤痕早已愈合,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令人讶异的是,它的形状,却是椭圆形的。 “椭圆形的伤疤?”章羽枫自言自语。 青砚乐呵呵的说:“这很简单,说不定方华以前曾经被煮熟的鸡蛋烫伤了,所以留下这个疤痕。” 贾正晶冷笑出声,“青砚,只有像你这种蠢材,才有可能被煮熟的鸡蛋烫伤。” 云画雨脑子转得快,急忙道:“他或许是被什么兵器打伤了?” “老贾,”章羽枫已回过头来望着贾正晶,“你知道江湖上有谁使用的是椭圆形的兵器吗?” 贾正晶思索了下,“没有。这世上所有兵器都是以尖利锋锐为主,哪有椭圆形的剑刃?” “真的没有吗?”章羽枫皱着眉又追问了一句。 “这个……”贾正晶有点迟疑了,“以前在东海上,有些海盗曾经使用过一种特别的兵器,一柄刀两头开刃,一端是刀锋,另一端则打造成椭圆形的刀头,据说东海里有一种特殊的鲇鱼,极凶猛,长有利齿,所以海盗们在捕捞这种鱼时,会用椭圆形的刀头伸进鱼的嘴里,碾碎它的牙齿。” 被贾正晶这么一解释,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因此任谁也无法猜到,地位显赫的方华,会与东海的海盗牵扯上什么关系?? 完全是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人啊。 章羽枫站起身来,扔掉了裹着手指的布条,“罢了,把方华抬下去吧,保存好他的尸体。” 青砚招呼了几个人,麻利的把方华抬下去了。 章羽枫挑了挑眉,朝着看台下瞟了一眼,杨谦于不甘还有徐缓仍然杵在那里,看着叫人好不刺眼。章羽枫俊面冷肃,静静转过眸光,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些好色之徒,莫不是还要赖着不走吗?? 因为这三个人的目光,全都是在盯着云画雨。 章羽枫已转过身,朝着云画雨柔声道:“云儿,你累了一天,回房休息吧,我等会就来。” 云画雨心道,其实我一点也不累,我又没与人打斗,又没耗费内力,只不过是弹了一首曲子,哪里累来着? 但她还是很听话,莞尔道:“好,那我就回房去了。” “云儿,”章羽枫突地一笑,竟然不避忌旁边还有人,拉着她的手,附在她的耳朵说:“回去赶快把脸上的易容洗了,我就喜欢看你本来的模样。” 少女垂下头,玉面飞霞,像一道小闪电一样,瞬间跑得没影了。 第62章 消失的徐荫 怡情院的顶楼,贾正晶的书房。 章羽枫喝了口青砚泡的芜香茶,笑吟吟的开口,“老贾,这次的事,你怎么谢我?” 贾正晶不耐烦地说:“你又没抓住凶手,我谢什么谢?”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我已尽力了,最起码帮你杀了方华。” “那有个屁用?!”贾正晶不禁爆了粗口,“一具死尸搁在我面前碍眼,我看着就心烦。章羽枫,我就问你,幕后真凶呢?你可曾有什么头绪吗??” 章羽枫道:“柳眉的死,跟千魂透骨钉必是有脱不开的关系,我很快就会赶去天险山,找到何宽来查证一些事情。” 贾正晶道:“然后呢?” 章羽枫轻蔑地挑眉看他,“你急什么?证据是要一点点收集的,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但也没有唾手可得的真相,你如果没有耐心,那就请换个人帮你查案。” 贾正晶冷着脸,端坐在书案后。棱角分明的脸,硬朗俊挺,他若肯笑上一笑,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说:“章羽枫,本来你的破案能力我是十分信服的。但是,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大失水准,第一次失手了,捉郑天侯的时候竟然被他逃脱了,因此我现在对你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是不是你最近破了童子身之后,色令智昏,变得迟钝了?” 章羽枫:“……” 贾正晶,我很想把手里的茶泼到你脸上你知道吗? 但事关云画雨的清白声誉,他不得不解释道:“贾正晶,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还没有与云儿……” “哈!”贾正晶终于开心了,“原来你还是个雏儿啊!章羽枫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这几天你与她共居一室你居然还是按兵不动??你是不是那方面力不从心啊??我这里有疗效极好的药,一粒就能见效,你只要开口,我送你个十粒八粒的……” 下面的话,贾正晶来不及说出口了,因为章羽枫已经挥拳过来,“咚”的一下打中了他的右眼眶,拳法迅疾,快如流星,武功高强如贾正晶,居然也没有躲过。 “贾正晶!”章羽枫声音里似是蕴着冰,目光也是冷冷的,唇边却阴寒一笑,“你再说这样类似的话,我立刻让你变成太监你信不信??” 贾正晶吸着凉气揉了揉有点发青的眼眶,“开个玩笑你也介意,好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刚才我们谈到哪儿了——” 章羽枫淡淡接口,“我们谈到你应该拿什么东西出来作为谢礼。” “嗯,那你想要什么谢礼?狮子大开口就免提啊。” “狮子大开口我当然不会,但我听青砚说,你上个月得了一匹罕有的照夜狮子马,神骏无比,你就把它给我吧。” 贾正晶疑惑,“照夜狮子马?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章羽枫瞟他一眼,“我虽是有,但云儿还没有。” “章羽枫你真敢开口,你知不知道照夜狮子马一向是万金难求,我用这匹马就可以买下容城的十几亩山头——” “你给不给?” “不给,你换一样。” “不换,我就要它。” “你这是敲诈你懂吗?” “我只是拿我应得的酬金。” “章羽枫,你这是坐地起价。” “少废话,到底给不给?” “不给!” “好!不给是吧,那你另请高明,我告辞了——” “章羽枫!”贾正晶咬牙切齿,随即肉痛地一挥手,“罢了,那我就把这匹罕世宝马送给你吧!先说好,这匹马也算是我给你的结婚贺礼,等你成婚时,我就再不送银子了。” “老贾,你真会做生意,不愧是奸商!”章羽枫痛惜地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 “得得得,没事你就回去睡吧,我现在看着你就心烦,别在我眼前晃了。”贾正晶嫌弃地下了逐客令,他顷刻间痛失了一匹绝世好马,心痛得无以复加。 章羽枫却不走,似在思索什么,神情微凝,突然沉声问道:“老贾,你听说过徐荫这个名字吗??” “徐荫?”贾正晶望他一眼,神色有点怪异,“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听贾正晶的口气,他显然是知道这个人的,章羽枫急忙道:“你别管那样多,只告诉我他在哪里??” 贾正晶道:“十年前,洛州有户知名望族,是洛州大侠云澄的居所。云澄为人豪爽豁达,广交朋友,不知什么原因,与一个叫徐荫的青年人结识了,脾气相投,引为知已。” “可是,在当年的中秋夜前夕,云澄府里却燃起了大火,将整个云家上上下下烧了个干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邻人们都来帮忙灭火,有眼尖的人无意中发现,徐荫竟然从云家的后门鬼鬼崇崇的出来,骑马逃跑了,从此江湖上就有传言,说云家的灭门之祸,是徐荫干的。” 章羽枫追问道:“那徐荫现在躲藏在哪儿?” 贾正晶摇着头说:“我不知道。说来奇怪,从那日起,徐荫这个人就像从江湖上消失了一般,完全寻找不到半点踪迹。没人再听过他的名字,也没人再见过他现身,十年过去了,他的相貌应该也变化很大,你再想找到他,只怕比登天还难。” 章羽枫失望之极,四方楼的耳目遍及江湖,如果连贾正晶都查不到这人,那这世上就几乎没人能够知道徐荫的下落了。 听风楼里,云画雨对着许澜那本日记发愣的情景,章羽枫犹在脑海。他看到云画雨面容苍白,凄然欲泣,那双明净清亮的眸子里蕴着两滴晶莹的泪水,她却一直忍着不掉下来,模样儿楚楚可怜,令人疼惜。 云画雨。她姓云。她只提到自己的师傅,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 许澜日记时,记载着那段云家惨案,不过是寥寥几笔,她看了之后,竟是如此的伤心。 或许,当年的那场屠杀,她因为什么原因躲过去了,因此成为云家唯一幸存的人? 章羽枫低叹了口气,温柔地想,不管事实是如何,只要她有朝一日能够敞开心扉,把那些惨痛的往事说出来,他必会用最大的柔情来安慰她保护她,她若要报仇,那么千山万水他也会陪着她,帮她寻仇缉凶,帮她完成自己的心愿。 第63章 到底是不是“不举” “我说羽枫,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徐荫?”贾正晶诧异道。 章羽枫站起来,淡然一笑,“我随便问问,天已很晚了,我走了。” 一一一一一一 已是三更时分,章羽枫亦感觉有些疲累,事情尘埃落定,云画雨不必再假扮柳眉了,她也就不必再睡在柳眉的房间,李鸨儿另收拾出了一间干净屋子,安排云画雨住进去。 章羽枫来到云画雨房前时,听见里面静悄悄的。 这么晚了,她必是已经歇下了罢。 章羽枫静静停在门外,他自是知道贾正晶已为他预备了新的房间,但在怡情院这么多天,他已习惯了于云画雨同居一室,如今要他分房,他心里只觉空落落的不习惯。 想了想,他叫倚翠去拖了一条春凳过来,躺上去合衣一卧,准备就这样在云画雨房前睡一晚。 在她房前睡,可以与她挨得近点,他心里也舒坦点。 他闭目假寐,刚刚躺好,不过片刻,那门却已自动开了。 云画雨那张娇俏却又嗔恼的脸,陡然出现在眼前,“云儿!”章羽枫正欢喜地唤了声,云画雨已拎着他的衣角,不客气地将他扯进了房。 这人脸皮太厚,竟敢就这样四平八稳地睡在她的房前,招摇过市,唯恐天下不知,明日一早,怡情院里上上下下的人必是都能看到了,如此一来,她的脸往哪里搁?? 罢了,还不如让他像前几日一样,在自己房里打个地铺,这样还要隐蔽些。 云画雨把房门关好,气嘟嘟地道:“大哥,你不准睡在外面。” 章羽枫眉开眼笑,不待云画雨招呼,他已慵懒地往床上一靠,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还是云儿体贴我啊。” 房里有张矮榻,云画雨朝那里指了指,“你睡在榻上吧。” “榻上没有被褥,我夜里会冷的。” 云画雨一愣,果然是,她急忙道:“我去让倚翠送一套被褥过来。” “不用麻烦了,这床如此大,睡我们俩人亦绰绰有余。” 云画雨双颊飞红,“你……你这狂徒,这样怎么行?”伸手过去,想拉章羽枫起来,“不许赖在床上,你到榻上去睡。” 那人却坏心眼的一个用力,反倒将云画雨也拉回了床上。 这果然是一张很大的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但与章羽枫睡在一处,云画雨……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尤其是在那人还如此不老实的情况下。 “云儿。” 唇挨着唇,脸挨着脸,气息相近,呼吸相闻,男人很轻易地就能制住少女的双手,把她压在身下。 “云儿,你真美。”章羽枫在她耳畔低喃,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少女,眼若杏,面如玉,双唇似樱桃般娇嫩红艳,诱人亲吻,诱人品尝,诱人迷乱。 无酒亦醉,心猿意马。 亲吻,狠狠的亲吻,肆意的亲吻,贪婪的亲吻。 他吻她的红唇,吻她的脸,吻她的耳朵,吻她光洁修长的脖颈。 “大哥。”云画雨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却又无法推开他,她被他裹在怀里,呼吸一片凌乱, 章羽枫喘着粗气,隔着单薄的衣裳,他能够感觉到云画雨身上的每一处柔软,这种感觉如此美妙,又是如此的折磨,渴求,煎熬,欲望,需索,每一样都要把他的身体烧成一团腾腾的烈火。 而拯救这把烈火的甘露,此刻正乖顺地躺在自己的怀里。 亲吻,顺着脸颊一点点地往下移,少女的衣襟被拉开了,露出雪白的肩背,似牛奶般白皙,又似丝绸般光滑。 欲望的海,像决了堤一样的收不住口,劈头盖脸地淹没了章羽枫的所有神智, 他突然抓住云画雨的手,将其按压在自己的心脏前,“咚咚咚”,每一下都跳得如此猛烈,仿佛有小鼓在狠狠地敲,云儿,我的心跳得如此之快,我很难受,我需要你,真的很需要。 他开始轻轻的唤,“云儿,云儿……”声音暗哑,一遍遍的哀求,漆黑的眼睛好像暖春融化的湖水,魅惑得动人心魄。 身体似紧绷的弓,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云儿,你帮帮我。”他的声音那样低微和柔软,撞进她的心口,化作点点柔情包裹住她。 云画雨面庞酡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想抽回手,可惜气力却已完全流失,手掌便盖在章羽枫那滚烫而紧绷的肌肤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那脉搏的律动。 章羽枫紧紧捏住她的手腕,逼迫她的手继续往下,云画雨摸到了他那宽阔的胸膛,窄窄的腰,线条紧致的腹肌。 然而,在滑到章羽枫的腰间时,云画雨彻底的慌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奋力的挣扎起来,小手似一尾灵活的鱼,蓦地从章羽枫的手掌里滑脱出来。 “我……我不能……”云画雨惊慌失措,拼命的摇头,开始用脚蹬章羽枫,企图将他踹下床。 章羽枫被接连踢中了好几下,迷乱的思绪仿佛也渐渐清醒一些,“云儿。”他重新覆到了云画雨身上,一边压制住她的动作,一边又一次堵住了她的樱唇。 他咬着她的唇瓣,低声道:“老贾今日笑话我了,你知道么?” “唔……”云画雨被他吻得难以呼吸,艰难的问:“他、他笑话你什么了?” “他说我不举。” 云画雨一头雾水,“不举?……什么意思?” “不举的意思就是说……”章羽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皮厚如他,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刻,这傻姑娘,心思单纯得似泉水一般,关于这种男人最隐私的事情,他要怎样才能说得令她明白呢? 章羽枫低头,在云画雨雪白圆润的肩上,轻轻咬了下,他真想一口吞了她,将她完完整整的拆吃入腹,可他却又不敢造次,毕竟她是他心尖上的宝贝,他愿意宠着她,怜着她,顺着她,只要她一日不愿意,他便不勉强。 不过嘛,章羽枫心有不甘地忿忿地想,终有一日,他必是要让这傻丫头亲身试试,她的未来夫婿,到底是不是“不举”? 第64章 柯家命案 赶往天险山的路,似腾云驾雾般的快。 尤其是在两匹照夜狮子马比赛般的奋蹄狂奔之下,仅仅两日时间,就跑了千余里的路。 云画雨骑得畅快无比,喜笑颜开,“大哥,大哥,这马儿简直像飞一样呀。” 她开心地说,暖春的风在耳边吹拂着,乌黑的发丝飘散在风中,她穿着一身湖水色的衣裙,眉眼比盛春的桃花还要明媚,笑靥如花,声若银铃。 章羽枫含笑望着她,心中涨满了似水般的柔情,这世上无人能比得上云儿的美,哪怕是九天仙女下凡来,也不及她万一啊。 就在暮色时分,两人已到了青月城。 章羽枫投了一家最大的客栈,要了上房,又与云画雨一道吃过饭,见云画雨休息了一会,精神不错,章羽枫笑道:“云儿,在青月城我有一位故人,几年未曾拜访了,趁着这次路过,我带你一道去见见他。” 云画雨好奇道:“大哥,你那位故人是谁呀?” “是劈雷刀柯滔。” “柯滔?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呢?” 章羽枫一笑,“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自然是不知道他。他是青月城有名的侠客,年青时曾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单挑了整个土匪寨,杀敌无数,为一方百姓扫清了祸害,因此十分受人景仰。” “我在两年前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为人旷达宽厚,不拘小节,我与他虽年纪相差大,却甚是相投,所以这次来青月城,我应去拜访一下他的。” 云画雨笑眯眯地点头,“好呀,他既是你的朋友,又是前辈,那我也应该与你一道去拜见他。” “很好!”章羽枫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我俩真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啊。” “去!你讨厌!” 两人一道说笑着出了门,向人打听了柯滔的住址,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到了柯府。 一座清幽宅院,院墙外栽了几株垂柳,碧绿茵茵,环境秀雅,看上去似是更像一个员外的府弟,而不是一位侠客的居所。 章羽枫叩开门,向管家说明了来意,管家将章羽枫与云画雨引进正厅,有个中年妇人正站在花廊前迎接他们。 这妇人四十上下,相貌娟秀,举止端庄,穿着身家常青裙,温婉大方,向着章羽枫笑了笑,“原来是章公子来了。我常听我家老爷提起你,说你是江湖后辈中的佼佼者,今日见了,果然是一表人材,气度不凡。” 这妇人就是柯滔的妻子,章羽枫与云画雨一齐揖了礼,柯夫人将两人让进厅内,命丫环们奉了茶,章羽枫朗声笑道:“我与柯大侠两年前结识,一见如故,是为忘年之交。今晚路过青月城,感念故人,特来拜访柯大侠。” 柯夫人含笑道:“我家老爷还在书房,我命人去告知一下,章公子请稍等。” 章羽枫已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道:“柯大侠是前辈,何劳他大驾?我自去书房求见就行了。” 柯夫人微微一笑,“章公子温文有礼,我便亲自带你去书房吧。” 书房在宅院的东南角,需要转过几道长廊和月亮门,柯夫人带着章云两人走了一阵,在一处房门前停下,房内烛光明亮,柯夫人伸手叩了叩门,“老爷,你往日里常常念及的章羽枫章公子来看你了。” 里面无人应答。 柯夫人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里面仍然是悄无人声。 章羽枫微微一怔,朝着房门抱了抱拳,高声说道:“柯大侠,晚辈章羽枫特来拜见!” 柯滔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就算是睡熟了,这样大的声音,他也不可能听不见。 柯夫人有点纳闷,用手推了推门,竟推不动,“这房门怎么反锁住了?”柯夫人惊讶地说。 章羽枫皱了皱眉,突走到旁边的窗户旁,一推,竟然也推不动。 房门和窗户全都被反锁住了,里面又无人回答。 章羽枫立刻意识到不对,当机立断,猛地一脚踹去,那扇厚厚的房门“咔”的一声,终于被踹开了。 书房很静谧,明亮的烛光一闪一闪,柯滔不在书案前,而是睡在了屏风旁的一张软床上。 “老爷,老爷!”柯夫人匆匆地跑上前去,“老爷,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轻轻摇了柯滔两下,柯滔毫无反应,章羽枫眼疾手快,大跨步的过来,伸手探了探柯滔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仁,才沉声说道:“柯大侠已经过世了!” 柯夫人哀号一声,瘫软在地上,浑身颤抖个不停,“这、这怎么可能??晚饭时老爷还好好的,他怎么会突然过世了??” 云画雨亦是骇得不敢置信,“大哥,这柯大侠是因何而死的?难道是突发了什么疾病么?” 章羽枫微微拧起了眉,朝着软床上的柯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柯滔正是壮年,又是习武之人,身体一向健康,此刻他静静躺在床上,穿着银灰色的长袍,衣裳很整洁,没有什么挣扎褶皱的痕迹,整个面容虽然呈现出一种死亡的青灰色,但神色亦很平静,双手垂在身旁,也不曾显露出什么痛苦的表情。 除了没有呼吸,他简直就如同是睡熟了一般安详。 柯夫人伏在柯滔的脚边,痛哭不已,章羽枫安慰了她两句,眼光一顿,突地看见柯滔的衣领之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他心中一动,走近前去,小心地揭开了柯滔的衣领,“大哥,你发现了什么吗?”云画雨不禁睁大眼睛望过去,就见柯滔的衣领被揭开后,咽喉那里,现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这血点周围,隐隐有一层干涸的血迹,但因为被衣领遮住了,看上去并不显眼。 章羽枫缓缓道:“柯大侠并不是突发疾病死去,而是被人用尖锐的器物刺穿了喉咙,因此致命。” “这怎么可能呢?”云画雨诧异地说:“这间书房的房门和窗户都被反锁了,凶手怎么会进来的?” 第65章 柯滔的家人 事情确实很奇怪。 章羽枫问了下柯夫人,证实书房里并无暗道,抬头观察屋顶,也根本没有设计天窗之类的,他又朝着那几扇窗户的窗纱处细看了几遍,窗纱完好无损,并没有被人破坏的痕迹。 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密封的环境,凶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 除非凶手是鬼,化作一缕空气溜走了? 而且,柯滔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侠,武功已是顶尖,谁又能有这个本事,能令他毫无挣扎反抗的就被人刺穿了喉咙而毙命?? 章羽枫突然问道:“柯夫人,你最后一次见到柯大侠,是在什么时候?” 柯夫人仍是泪水滂沱,哭得不能自已,听见章羽枫询问,才抽泣着说:“是在晚饭时,我与老爷一道吃的晚饭。” “当时是什么时辰?” “戌时整。我家老爷生活极有规律,晚饭必定是在戌时,从不提前或是推迟。” 章羽枫看了眼桌上的更漏,现下已经是亥时二刻了。 他解开柯滔的衣服,略略翻起,看到柯滔的背部肌肤上,已隐隐现出了几块尸斑。 从尸斑的大小颜色来看,柯滔应该已死了一个时辰左右。 那么就是说,在晚饭后不久,也就是戌时一刻或是二刻的时候,柯滔就被人杀了。 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杀得极其高明和隐蔽,几乎完美。 纵是聪明绝顶如章羽枫,也猜不出这个凶手是如何进入密封的房间里杀人,又是如何从密封的房间里出来,而且还没有破坏门与窗? 但是,从柯滔那安详的死状来看,章羽枫却能够断定,这个凶手,必定是与柯滔极其熟悉的人,熟悉到柯滔在面对凶手时,完全没有防备,一招毙命。 柯夫人珠泪涟涟,哭了好一阵后,她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双目红肿,朝着章羽枫施了一礼,“章公子聪明机智,在江湖上享有盛名,我家老爷被奸人所杀,无辜冤死,就请章公子留在柯家查案,找出真凶,为老爷报仇。” 章羽枫急忙俯身扶柯夫人起来,声音低沉地说道:“柯夫人言重了。我与柯大侠相交一场,他死得不明不白,如此蹊跷,我自然是应该略尽绵力,查找出真相,以慰柯大侠在天之灵。” 略一沉吟,向着柯夫人嘱咐道:“天气转热,夫人速命人准备水晶棺,将柯大侠安放进去,以免尸体毁坏。” “这间书房必须封存起来,保持原样不动,凶手或许留有什么线索破绽,千万不要让闲人进来,破坏了证据。所以夫人要命令几个心腹家仆日夜不停的守护在这周围,防止有变。” “还有,柯大侠的死讯,夫人现在就可以传播出去,等会柯大侠的亲眷们肯定会来吊唁,你请他们都留下,我有话要问。” 柯夫人心已碎了,走路都在颤抖,却还强忍悲痛,吩咐管家安排下去,云画雨忧心不已,悄声对章羽枫道:“大哥,这个案子好诡异,你有把握找出凶手吗?” “走一步看一步。”章羽枫也同样地悄声回答,“首先,这个凶手必定是柯滔最亲近熟悉的人,能令他毫无防备。再则就是凶手能进屋杀人,又能轻松的逃离,那他肯定是对柯府的整个环境了如指掌,……所以我总感觉,凶手应该是柯滔的至亲之人。” 说话间,已经有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叫声由远而近的传过来,云画雨展目望去,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纤弱的少女,再后面的是一群丫环仆人,个个哭得泣不成声,都一齐飞快地朝着书房这边奔跑过来。 章羽枫拦住他们,不准任何人走进书房,只准他们在门口悲泣,柯家所有人都跪在书房外的小院子里,又哭又嚎的响成一片。 柯夫人红着眼睛,首先拉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女,介绍道:“章公子,这是我的大女儿,柯霜。” 柯霜生得很瘦弱,淡淡的柳眉,瘦削的脸颊,一双眼睛却又大又圆,似两颗黑宝石般明亮,她穿着素淡的罗裙,泪水有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一边哭泣,一边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下。 章羽枫朝柯霜点点头,并未说话。 柯夫人又拉起另一个少女,介绍说:“章公子,这是我的二女儿,柯珠。” 柯珠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相貌很清秀,一双眼睛却早已肿成核桃模样,哆嗦着嘴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她伏在柯夫人的肩上,放声痛哭,柯夫人本来已忍住的泪水,又不禁掉落下来,一边轻轻拍着柯珠的背,一边掏出丝帕,给女儿拭泪。 云画雨最是心慈,见不得这样凄惨的场景,见她们都哭得伤心,自己也忍不住陪着哭了,“云儿,你哭什么?”章羽枫柔声说道,手掌伸过去,轻轻拉了下她的指尖。 云画雨吸吸鼻子,“没什么,见她们伤心,我也觉得伤心。” 章羽枫陪在她身边,爱怜地揽住她的肩膀,云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慈,侠骨柔肠,仿佛是水做的,轻易地便哭了。 “舅妈,还有两位妹妹,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节哀顺变,不要哭坏了身体。”一直跪在旁边的年青男子突地站起身,轻声劝解。 这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英俊,气质尔雅,穿着银灰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串玉环,发髻上束着一根青竹簪,翩翩斯文,俊秀少年。 他眼圈有些微微的红,但并不像柯珠那样哭得厉害,或许男人的感情毕竟要比女子内敛一些,虽然极其悲痛,看上去却还算镇定而理智。 柯夫人慢慢止住了哭泣,替柯珠拭干了泪,又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才指着这年青男子,对章羽枫介绍道:“章公子,这位是我家老爷的侄儿,名叫陈甫。他年幼之时,父母双亡,我家老爷收养了他,情份与儿子无异,也是我们柯家的人。” 第66章 柯家的逆子 章羽枫微一点头,向陈甫揖了礼,陈甫急忙一揖到地,文质彬彬地说道:“在下久闻章公子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哪知今日见面,却是在这样的场景。我舅舅死得蹊跷,还请章公子早日查明真相,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 陈甫谈吐文雅,说话不徐不躁,又很得体,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 章羽枫突然问柯夫人,“我听说柯大侠还有一位公子,为何今日没有露面?” 柯夫人叹息着摇摇头,“勇儿总是这个性子,爱在外面与朋友交往,他晌午后便出门了,如今还没回来,我已叫管家派人出去找他了。” 章羽枫又朝着后面的那排丫环仆人都一一巡看了几遍,都是些朴素憨厚的面孔,听呼吸和脚步声也都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不像是有作案能力的嫌犯。 那么,真凶到底是谁?是否就是柯家人里面的某一人? 章羽枫面色沉静而镇定,从柯夫人开始,一个个的询问。 “柯夫人,在今晚的戌时一刻和戌时二刻之时,你正在做什么?” 柯夫人道:“我正在与管家还有丫环翠玉在房里。” “你们在房里干什么?” “当时我正在安排阿珠成亲的嫁妆礼单。由我口述,管家执笔,翠玉在一旁研墨。” “哦?柯珠姑娘要成亲了么?” “是的。”柯夫人一面说,一面侧过头,瞧了陈甫一眼,“珠儿与甫儿是青梅竹马的情份,老爷已经在半个月前决定,订于下月初八为他俩完婚。” 章羽枫微一颔首,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着立在一旁,默不出语的柯家大女儿柯霜。 “柯霜姑娘,在今晚戌时一刻与二刻之时,你正在做什么?” 柯霜垂着眸,神色悲戚,弱不胜衣般的娇柔,“我这两日偶感了风寒,今日越发咳得厉害,戌时一刻的时候,我正在房中,请李郎中为我诊脉开药,药刚刚煎好,我还来不及喝下,便听到了父亲大人遇难的噩耗……” 两行清泪,从她洁白的面庞滑落下来,压抑的哽咽,无声的哭泣,更加令人心酸痛楚。 一阵沉默后,章羽枫转过身,开始询问柯珠。 “柯珠姑娘,今晚的戌时一刻和戌时二刻之时,你在干什么?” 柯珠咬着唇,一双眼睛泪蒙蒙的,似小鹿般单纯淳厚,“戌时一刻,我刚吃过饭,就坐在房里,绣、绣一双枕套……” 说到这里,她的双颊泛起了娇羞的粉红,女儿家在绣自己的嫁妆,闺中的小秘密,现今当着众人说出来,总归是令人羞涩的。 章羽枫淡淡问道:“你说你在绣枕套,可有人证?” 柯珠想了想,慢慢止住了哽咽,“我是独自在房中的,但刺绣的中途,我的丫环晓红曾经进房过两次,一次是为我沏茶,一次是给我送点心。” “那么她两次进来,中间大概隔了多长时间?” 柯珠努力思索着,“大约隔了一盏茶的时间吧。” 章羽枫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在戌时一刻时,晓红进来给你沏了茶,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又进来给你送了点心。” 柯珠肯定道:“是的。” 章羽枫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漆黑的眼睛宛若寒潭之水,幽暗而深邃,令人难以捉摸。 他转过脸,又看向了陈甫,缓缓问道:“陈公子,你在今夜的戌时一刻与戌时二刻之时,正在做些什么?” 陈甫声音低沉地说道:“我正在庭院里练刀,当时那里人来人往,许多丫环仆从们都看到了。” 章羽枫的目光已朝着小院子里跪着的那几排丫环仆人们望了过去,看见他们都频频点头,以证实陈甫所言不虚。 “原来陈公子也是精于刀法的高手啊。”章羽枫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陈甫顿了顿,眼眶一片潮湿,“我的刀法,是舅舅手把手传授的,他常常夸我武学悟性好,又勤奋刻苦,与他年青时十分相像,我感谢舅舅的教导,每日练武,从不间断。” 章羽枫赞许一笑,“陈公子既然喜欢习武,改日我俩可以切磋一下,互补长短。” 陈甫急忙揖礼,“不敢不敢,章公子名满江湖,在下武功粗浅,不敢与章公子相比。” 两人正说着话,突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悲嚎声,“爹!!爹!!儿子不孝,回来得迟了!!” 一个人影从院门口像箭一般的飞跑过来,“扑嗵”一声跪在书房门口,连连磕头,“爹!爹!你老人家为什么走得这样突然??到底是谁害了你的性命??儿子要是查出来,一定将他碎尸万断!!” 柯夫人劈头打了那人一巴掌,怒斥他,“你这孽障,还有脸这样说??每日都在外面与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从早到晚都不见人影,你爹爹的死活,你几时放在心上了??!!” 这人正是柯滔的儿子柯勇,年岁与陈甫相当,却长得浓眉虎目,膀大腰圆,胳膊上的键子肉一团一团的鼓起来,魁梧得似一座铁塔。章羽枫见他脸膛通红,又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看样子竟是喝了不少。 柯夫人气得面色青紫,还要扬着巴掌打,章羽枫伸手拦住,望着柯勇,淡淡问道:“柯公子,今晚的戌时一刻与戌时二刻之时,你在干什么?” 柯勇打了个酒嗝,已经横眉竖目地跳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审问我?我是我爹的亲儿子,我怎么可能杀他??你是武林盟主还是官府的钦差,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指手划脚的??” “畜牲!!你太放肆了!!”柯夫人怒气冲冲地甩了柯勇一个耳光,“这位是你爹爹生前的好友,章羽枫章公子!是我请他来调查你爹爹的死因,你再敢对他不敬,我就罚你去佛堂跪上三天三夜!!” 柯勇不忿地暗暗咒骂了一句,但心里还是忌惮母亲,于是态度稍稍和缓了一些,黑着脸道:“我今日有几个朋友从外地过来,我招待他们吃了饭,他们说想去赌坊玩几把,我就领着他们去了,戌时一刻的时候,我还在财源赌坊里掷骰子。” 第67章 验尸 柯夫人气得手脚都在不停颤抖,“我就料到你是这样!每日里不是赌坊,就是青楼,我骂了你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你成天就在这几个鬼地方厮混,你几时能真正地明白事理,做点像样的事情出来给我看看??” 她越说越气,又加之丧夫之后,悲痛欲绝,骂了几句后,只觉脑子一黑,人便瘫软下去,晕倒在地上。 “娘!娘!你怎么了??二妹,快去找大夫!”柯勇慌了,抱起柯夫人,大阔步地就往院子外面跑,柯珠更是慌张,面色煞白的“哦”了声,带着丫环们也跟着跑了出去。 就只有大女儿柯霜和陈甫还留在书房门口。 柯霜垂着眸,寡言少语,刚才除了回答章羽枫的几个问题以外,她几乎是不发一语,静静立在那里,罗裙素淡,宛如一株泊水的清莲,秀雅出尘。 在经历了适才那场吵闹后,云画雨听得脑瓜儿都疼了,如今看见柯霜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眼前,瘦削的脸颊只有巴掌般大,楚楚动人,云画雨不禁对她生了极好的印象,上前两步,轻声对她道:“柯姑娘,你刚才还说你身体抱恙,夜深了寒气大,你快回去喝药吧。” 柯霜摇摇头,声音似蚊鸣一样微弱,“不,我不回去,我今晚要在这里为父亲守灵。” 云画雨心中更觉不忍,又劝道:“等你病好了再守灵也不迟。若把身体熬垮了,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难过的。” 柯霜仍是固执的摇头,黑宝石似的眼中,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泪,云画雨还要再劝,陈甫突然走近前,立在柯霜的身侧,轻声开口,“小霜,你先回去休息吧,你刚才咳得厉害,早点去把药喝了,不要延误了病情。” 柯霜仍是垂眸,浓密的长睫掩住了她眼里的波光,葱白的手指绞着衣带,良久后,才轻轻“嗯”了声。 她向着云画雨点点头,表示感谢,而后返身离去,一抹消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口。 “陈公子,天已晚了,你也回去吧。”章羽枫突然开口。 陈甫却已撩起袍角在房门口跪了下去,眼眶微红地说道:“舅舅对我有养育之恩,今夜就由我在这里给他守灵罢。” “不必了!”章羽枫扶起他,眉峰轻轻皱了一下,“柯夫人已叫管家安排了人守在这里,等会我还要进书房勘测现场,你留下来并不适宜,不如先去休息吧。” 陈甫犹豫了下,俯身一揖,“好的,那么我先走了,今夜就辛苦章公子了。” 他说完,脚步沉稳地返身而去。 于是这个院子重又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夜的仆人站在四角处,安静得一动不动。 章羽枫牵着云画雨的手,将她带进书房,柯滔的尸体仍然躺在那里,蜡烛却已快燃尽,光线昏暗,章羽枫取出烛台旁的白烛,全都点亮了,屋里重新明亮起来,章羽枫回过眸,朝云画雨笑了笑,“云儿,你害怕吗?” 云画雨道:“如果你说的是死尸,那么我不怕。” 章羽枫问:“那如果我说的是人心呢?你害怕吗?” 云画雨轻声道:“我害怕。在江湖上经历了几个月后,我才知道,原来人心才是世上最险恶的东西。柯大侠一世英名,却死于亲人之手,临死前,他该是多么心痛绝望。” “说得好!”章羽枫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秀发,微笑道:“云儿成熟了,说得极好,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险恶的东西。那么经过刚才的试探,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呢?” 云画雨怔住,老实地摇摇头,“我察觉不出来。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好像也都没有杀人动机,我完全猜不出谁是凶手。” 章羽枫道:“我暂时也不能肯定。但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保留现场是最关键的。或许今夜我俩能够在这里发现一些线索。” “大哥,你一定可以的。”云画雨眼神明亮地注视着他,目光里充满信赖。 柯滔的尸体仍然躺在床上,章羽枫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双雪白的蚕丝手套戴上,在床边半蹲下来,开始仔细的验尸。 验尸是一项非常考验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的事情,常人见了死尸都会害怕,更何况还要将尸体翻来覆去的验看。 章羽枫疼惜云画雨,怕她见了这些场景会恶心不适,于是微微一笑,柔声道:“云儿,这里交给我,你去书柜那边查找一下柯滔的信扎和书籍,看看他最近都与哪些人有来往,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些什么。” “嗯。”云画雨应了声,她很听章羽枫的话,立刻就乖乖地去柯滔的书桌附近翻找起来。 章羽枫收拢思绪,聚精会神,轻轻解开柯滔的衣裳,从头顶处开始一寸寸的抚摸,由上而下。柯滔的身体早已经冰冷了,但每一处皮肤都很完整,没有任何破损或外伤的痕迹,除了咽喉处的那个小血点。 再看柯滔的眼底与舌头,都是正常的淡红色,没有发乌发青的迹象,显示他生前并没有中过毒。 柯滔的双手和双脚自然的垂放在床上,手指微微蜷着,很正常的弯曲形状,表情亦十分安详,面容不曾扭曲变形,这表示他死前很平静,没有什么剧烈的挣扎之类。 整件事情真的是越看越是奇怪啊。 武功已是江湖顶尖高手之列的柯滔,死得万分蹊跷,他致命的伤,那就是喉咙处的那处血点,不知是什么样的凶器造成的,也不知是什么人下的手,更不知凶手是如何进入密室杀人,又是如何安然无恙的逃离? 章羽枫沉吟着,锐利的目光沿着房间的各个角落,仔细的扫视。 房内桌椅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半点打斗的痕迹也不见。 青石地砖上,一尘不染,没有血迹,也没有脚印,窗户的插销完好无损。 屋里几个极值钱的古董摆件都好端端地放在木架上,墙上还悬着一把价值千金的名剑,那么很显然,凶手也并不是为了劫财而杀人。 这真是一桩与众不同的案子,凶手的做案手法与做案动机都扑朔迷离,真相到底是怎样的,无人可知。 第68章 徐荫的字迹 章羽枫面色冷峻,缓缓站起身来,修长的身影伫立在烛光之中,如雪松般挺拔。他有一双犀利的眼,有一颗玲珑的心,更有一个聪明睿智的头脑,可如今,他该如何拨去这层层迷雾,找出真正的凶手?? 他沿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踱着,冷静的目光,沿着整个房间的布置,再一次的巡视。 案几。屏风。古董架。檀木椅。花瓶。 当章羽枫慢慢走到了那扇红漆木门时,他突地停了下来,目光凝注在一个地方。 木质的门闩,把手处的一个小尖角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灰色的丝线。 章羽枫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根丝线。 它约摸两三寸长,断头处参差不齐,像是从哪里拽下来的,银灰色的线,短短的一截,嵌在把手的木质纹理中,显得十分突兀。 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章羽枫心头不禁一跳,这根丝线是谁留下的?是凶手吗?柯滔死时,当时房门是紧闭的,那么在这封闭的环境里,为什么门闩处会出现一根细丝线? 章羽枫从书案上拿起一张干净的宣纸,将这根丝线仔细地包起来,藏到了怀里。 一一一一一一一 而此时此刻,在那高大的书架前,云画雨面孔雪白,如一尊木偶,僵硬地站着,她已翻阅了柯滔生前的所有信笺,此刻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片。 这块纸片,是从柯滔的一札信柬里拆出来的,信很短,寥寥几行。 柯大侠启鉴:前辈武功盖世,享誉江湖,晚辈久仰大名,心向往之,叩求前辈不吝赐教,收我为徒,晚辈定将感激涕零,终身侍奉。 字迹银勾铁画,极是清晰端正,气势刚硬。 可以看出,写信的人,显然对书法颇有造诣。 落款的署名是,晚辈徐荫叩上。 而落款的时间,是十二年前。 徐荫。 云画雨又一次的看到了徐荫这个名字,这个令得她家破人亡的恶魔,这个杀了她父母的刽子手,徐荫,原来在十二年前,曾经拜访过柯滔,并且乞求柯滔收他为徒。 但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柯滔收过徒弟,由此可知,当时柯滔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云画雨盯着信笺看,牢牢记住了徐荫的笔迹,她曾经听师傅说,字如其人,凡字迹方正端楷的,其人性格必然是刚直不阿的。 可是,师傅却说错了。 徐荫能写出这样一手端正的小楷,却偏偏是一个蛇蝎心肠的禽兽,他的双手,沾满了云家的鲜血,云画雨简直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她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六岁的稚龄女童,望着血泊中的爹娘,望着那绵延一地的血光,嚎啕大哭,可小小的嘴,却被奶娘捂住了。 阿雨,阿雨,别哭了,要是被坏人听见,你也性命不保。 奶娘颤抖着搂住她,眼角湿润,一边轻声喊她的乳名,一边抱着她从狗洞里逃走了。 云画雨深深的吸了口气,咽回了几欲喷涌而出的泪水,她捡了条性命,是奶娘的保护,是上天的眷顾,茫茫人海,江湖之远,她需要一点一点的寻找,徐荫藏得再深,她也必要将他找到! 她被师傅收养,学艺十年,她现在已是一名武功高强的女剑客,她一定要手刃仇人,取下他的首级,放在爹娘的坟前,以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云画雨擦拭了眼角的泪,折好了那张薄薄的泛黄的信笺,将它放进自己的荷包里,回眸一看,只见章羽枫正独自站在柯滔的尸体旁边,眼神深邃,静静地出神。 云画雨走过去,轻声问:“大哥,你在想什么?是有什么发现吗?” 章羽枫转过头,正要回答,眸光却突地一沉,“云儿,你怎么哭了?” 云画雨早已收了泪,却料不到他还如此眼尖,于是伸手揉了揉眼睛,闷闷地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爹爹和娘亲。” 声音已有点哽咽。 “云儿,”章羽枫低低唤了声,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他牵着云画雨的手,悄声道:“别难过,等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陪你去拜祭你的爹娘。” 他张开臂膀,将云画雨揽入怀中,衣裳薄软,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似有一股淡淡的青竹味道,令人那般的安心。 一一一一一 从柯滔的房间出来时,已是夜半时分。 外面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几个守在柯滔门前的家丁都是在柯家呆了多年的老仆人,忠心耿耿,十分可靠,章羽枫也略略放了心,携着云画雨的手,朝着客房的方向走过去。 柯府甚大,亭台楼阁,七弯八绕,在路过一片巨大的假山时,章羽枫脚步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云画雨有点疑惑,“大哥……”她刚一启唇,章羽枫已摇摇头,作了个“嘘”的手势,云画雨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果然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地靠近了假山。 章羽枫拉着云画雨,悄悄躲在假山的另一侧,利用夜色掩住了身影,云画雨微微凝神,片刻后,就听到了假山那边传来一个年青男子的声音,“夜里风大,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多穿一点衣裳再出来?” “……这几天我吃了药后,身体已经好多了,”回答的是个女子,声音软糯而温柔,“我等不及了想见你,表哥,我很想你。” “霜儿!”男子低语着,伸手紧紧拥住了女子。 女子嘤咛了一声,细细切切的呢喃。 良久,仍是一片静谧,想是这对男女正相拥在一起,静静缠绵。 云画雨屏住气息,从稀疏的树枝缝里小心地望过去,她一向耳聪目明,借着月光,已看清了假山那侧深情相拥的那对男女,赫然竟是陈甫和柯霜!! 居然是他们! 这下真是令云画雨惊诧之极! 适才在柯滔门前,她亲耳听到柯夫人说陈甫已经与二女儿柯珠订了亲,不日就要完婚,可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在这三更半夜之时,陈甫却与大女儿柯霜躲在这隐秘之处幽会,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陈甫看似斯文温厚,原来却是个朝三暮四负心薄幸的无耻之徒!! 第69章 柯霜的私情 云画雨越想越气,章羽枫微一皱眉,感觉到云画雨情绪的波动,急忙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云画雨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正在忘我拥抱的男女并不知道自己的私情已被人发现,只听得柯霜轻轻咳了两声,低泣着说道:“表哥,爹爹死了,我的心里很难过。以前,他虽然偏疼妹妹一些,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他这样突然走了,我……我……” 哽咽着说不下去,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身姿瘦弱,惹人怜爱。 陈甫的眼睛也有些红了,英俊的面容上涌起一层悲戚之情,“霜儿,我心里又何尝不难过?我自幼失亲,被舅舅收养,恩同再造,他就如同是我的父亲一般。如今他撒手人寰,我再也不能尽孝,也无法再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了!” 两人一齐落泪,抽泣着拥在一起,低低的呜咽声在花树间回旋弥漫。 “表哥!”柯霜哭了一阵,仰起头,盈盈地望着陈甫。 她生得一张瓜子般的小脸,容颜清秀,可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早已肿得好似核桃一般,“表哥,如今我跟你一样,都已是无父无母之人,我孤身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我……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陈甫眼底划过一丝痛苦,他略略迟疑,良久后才咬紧了牙,仿佛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沉声道:“霜儿,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的!” 柯霜摇摇头,凄然说道:“不!我不要你这样!你已经与阿珠订了亲,你已是她的未婚夫婿了,她那么喜欢你,不会同意退婚的。” 陈甫神色已冷静下来,安抚似地拍了拍柯霜的肩背,“这件事我会处理的。霜儿,你暂且先等几天,等舅舅的后事办完,我就亲自去与舅母谈退婚的事情。” “不!不!”柯霜捂住脸,拼命摇头,“不要这样!她会恨我的!她们都会恨我的!” “霜儿,勇敢点,别怕,你要明白,我自始自终都只是喜欢你一人!”陈甫语声温软,还准备再劝慰几句,突然看见远远的有几个巡夜的家丁正朝着假山这边走了过来。 柯霜也瞧见了那些家丁,面色一变,轻轻推开了陈甫,低声道:“表哥,我先走了,让人瞧见不好。……今夜的话我只当你没有说过,我不许你为我做什么傻事……” 她半是薄怒半是娇嗔地瞧了陈甫一眼,脚步轻盈地绕到花树后面,飞快地从小径离开了,陈甫微怔了片刻,看她已走远,便也朝着另一个方向悄悄地走了。 假山那侧,顿时一片死寂,几个家丁过来后,没有发现人,都以为自己只是眼花,嘀咕了几句,自是去了。 夜愈发深了,风中的寒意越来越浓,章羽枫与云画雨躲在假山的另一侧,等到四下无人,云画雨才重重地吐了口气,叹道:“陈甫这个人,真不知是该说他专情好还是说他薄情好?” 说他薄情,可他愿意为了心上人而退婚。 说他专情,可他既然已经心有所属,起先又为什么要答应与柯珠订亲? 章羽枫仍旧盯着陈甫的背影,唇角轻轻一挑,带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说:“陈甫这个人,我们只是刚开始接触,其为人如何,暂时无法下结论,但最起码,现在我已明白了三件事情。” 云画雨问:“哪三件事?” 章羽枫道:“第一,柯霜刚才说她已经无父无母,那么很明显,柯霜并不是柯夫人生的。我以前听说过,柯滔的发妻早年过世,后来续弦,柯霜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妻子所出。” “第二,陈甫喜欢的确实是柯霜,而不是柯珠。刚才在房门外说话时,我便感觉到陈甫的神情有些异样,总似有意无意地往柯霜的方向瞧,当时我不明所以,现在看来,大概是心之所系,总不免太过关切。” 说到这里,章羽枫突皱了下眉,声音一顿。 云画雨纳闷道:“怎么啦?还有第三是什么?” 章羽枫从腰带里抽出一块布帕,展开,拈起了那根银灰色的细丝线。 “云儿,这是我刚才在柯滔房间的门闩上发现的丝线,它的颜色是银灰色的。你注意到了吗,陈甫身上穿的袍子,亦是银灰色的。” 云画雨心中咯噔一下,悄声问:“难道你怀疑陈甫是杀害柯滔的凶手?” 章羽枫道:“有这个可能,但或许也只是我多虑了而已。” 如果,陈甫因为不满柯滔为他订下的亲事,一怒之下动了杀机,利用柯滔对他的信任,在柯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击得手,这个逻辑,似乎也说得通。 但,推测永远只是推测,查任何案子,确定凶手的时候,要的是证据。 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章羽枫抬眸望了下天色,只觉夜深露重,寒气逼人,“云儿,”他摸了摸云画雨的脸颊,也是冻得冰凉,他飞快地脱下外衫,罩在云画雨身上,“你累了一天,该去歇歇了,我的房间就在你的隔壁,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 云画雨已截住他的话,笑道:“我哪有那样娇弱,我武功高强,若有歹人来了,我一剑就能刺他个透明窟窿。” 章羽枫不禁也笑了,“是是是,云女侠是女中豪杰,上山能捉虎,下海就能擒龙,天上地下,所向无敌,这总可以了吧?” “算你嘴甜。” 两人携着手,一道朝客房的方向走去,各自进了房间,自去安睡了。 一一一 这一夜云画雨睡得并不安稳,换了个陌生环境,她辗转反侧,一直难以入眠,直到快天明时,才迷迷糊糊的睡去,等到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 云画雨匆匆起床,洗漱了下,穿好衣裙,推开房门时,她一愣,只见章羽枫已经轻袍缓带,衣衫如雪,悠然坐在庭院前的石桌上,微笑地望着她。 “起来啦?快来吃饭吧。” 石桌上放着食盒,他揭开盖子,把里面的几样小菜和一碗香喷喷的鸡丝面端了出来,热气腾腾。 “大哥,你呢?” “我吃过了。” 第70章 柯勇的朋友是杨谦 云画雨吸了吸鼻子,面香和菜香混在一起,诱得人食指大动,她也不客气了,接过筷子闷头便吃,香香的吃完那一大碗面后,满意地喝了两口汤,“我饱了。” 章羽枫挑起眼梢打量她,伸出手指,轻轻揪了下她的脸颊,“吃饱了怎么还是这样瘦呢?脸上没有二两肉。” 云画雨摸了下脸,“谁说的?我现在比起刚下山之时,已经胖了很多啦。” “是吗?”章羽枫淡淡地反驳,“我怎么没有发现你胖了?瘦得好似刚出苞的花苗,一阵风便能吹跑了。” “哪有?你胡说!” 云画雨气愤愤地道,就见章羽枫的目光已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胸口处,然后,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很是痛心的模样。 云画雨:“……” 这个登徒子!这个大坏蛋! 云画雨玉面泛红,正要一记粉拳打过去,突然听见院子外有一阵纷杂的脚步,她一抬眸,就见柯府的一群家丁正在慌慌张张地朝着长廊那边跑,嘴里叫嚷道:“糟了糟了,夫人要对大少爷用家法了,我们快去看看!” 云画雨与章羽枫不禁对视一眼,柯夫人要用家法? 意思是柯夫人要打她的儿子柯勇? 这是为什么? 两人都觉大惑不解,立刻起身,随着那些家丁们一道进了柯夫人的主院里。 柯家的主院宽阔气派,四方大院布置得清幽雅静,而在此时却已被人挤得几乎水泄不通,黑压压的站满了仆人丫环们。 柯夫人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上披着白巾,容颜憔悴,泪痕未干,两个丫环一左一右的搀着她。 而那台阶下方,摆着一张结实的木床,她那个五大三粗魁梧壮硕的儿子柯勇就趴在木床上,四肢被几个家丁压得死死的,一下也动弹不得。 “打!给我重重的打!打到我说‘停’为止!!” 柯夫人厉声高叫,表情凌厉,狠狠瞪着柯勇,显然已是愤怒到极点的模样。 拿着木棍的管家不敢违抗主母的意思,道声“大少爷,得罪了”,然后心一横手一挥,“啪”的一声,已重重地在柯勇的屁股上抽了一下。 “哎哟!”柯勇昂着头,杀猪样地嚎起来,“痛!痛!吴才,你这老东西,下手这么狠,等本少爷恢复元气了,看我不要了你的狗命!” 名叫“吴才”的管家吓得一愣,战战兢兢地瞟了眼柯夫人,柯夫人寒着脸,高声喝道:“你这畜生,还有脸骂管家?!今天是为娘要打你的,跟他没关系!你看看你做的这些混帐事,我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得反到天上去了?!” 继而狠狠一顿足,大声叫道:“吴才,继续打!!” 吴才不得已,壮着胆子又朝着柯勇的屁股上抽了几棍子,“哎哟!哎哟!”柯勇又是嚎又是喊,仰着脖子一迭声的叫骂。 他拼命挣扎,但按着他的那几个家丁武功都颇有根底,气力极大,他挣扎了半天,仍然挣脱不开,只得硬生生地挨了这顿打,不多时便觉得屁股好似钻心一样的痛,感觉有黏黏的液体渗出来,想是已经皮开肉破了。 云画雨看得惊诧不已,这柯勇是柯夫人的亲生儿子,虽然霸道蛮横了一点,柯夫人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去打他吧?? 正疑惑间,就听得站在身后的几个小丫环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夫人一向最疼大少爷,想不到这回她竟然真的能狠下心来打他。”一个丫环小声说。 “这也不怪夫人,”另一个丫环用更小的声音说道:“少爷这回闹得太过份了!他去赌坊赌钱,输了快两万的银子,四处欠债,他不敢向家里要钱,就找逍遥派的杨谦公子借银子来赌……少爷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的花销太大,他前前后后竟然向杨谦公子借了有二三万的银子,全都挥霍光了,这回杨谦上门来要债,夫人才知道了这事,她气得大发雷霆,所以才要请出家法责罚少爷。” “还不止这些呢,”有个知情的家丁模样的人也凑过来低声道:“我还听说,少爷昨天在外面喝醉了,无意中遇到了邻街李员外家的千金去庙里上香,少爷见李家姑娘长得漂亮,借着酒劲就糟蹋了人家姑娘,这会儿李家带人来告状,夫人赔给了李姑娘五千两银子,才摆平了这件事。” …… 云画雨目瞪口呆,想不到柯勇居然在外面胡混到如此地步,伤风败俗为非作歹,怪不得柯夫人气得面白唇青,浑身打颤,真是恨铁不成钢,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大哥……”云画雨悄悄扯了下章羽枫的衣角,正想说话,只见章羽枫却已抬起眸,眉目冷峻,正盯在人群中的某一处。 云画雨不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远远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青男人,那人穿着玄黑色的长衫,相貌颇俊,懒懒地靠在柳树旁,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举止轻佻。 云画雨愣了愣,只觉这人甚是眼熟,再一细看,突然认出来了,这个年青人不就是曾经在四方楼里见过的杨谦吗? 四方楼里,杨谦是柳眉的裙下之臣,今天来到柯家,却是来要债的,原来他也是跟柯勇厮混在一处的狐朋狗友。 此时杨谦也发现了章羽枫,于是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陡然间他看见了站在章羽枫身后的云画雨,不觉眼前一亮。 这个佳人当真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绝色,豆寇少女,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已生得明眸皓齿,鲜妍妩媚。 比起他曾经倾慕过的花魁柳眉,这个少女显然更加貌美得多。 杨谦还想再看两眼,却发现章羽枫已经挪了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云画雨的身前,将这佳人遮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好似蕴着冰雪,冷冷地盯着自己。 原来这佳人已经名花有主了! 杨谦又是遗憾又是心痒,但他素来听闻章羽枫在江湖中一向独来独往性格高傲,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不敢太过放肆,只得压下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欲念,惋惜不已。 第71章 灵堂吊唁 再看院中央,随着“啪啪啪”的棍棒声不绝于耳,柯勇的屁股已经殷红一片,他声嘶力竭,连嚎叫的声音都小了不少,有几个年长的仆人已开始上前劝柯夫人手下留情,但柯夫人都不肯喊“停手”,最后还是柯珠“扑嗵”跪倒在柯夫人的面前,哭着哀求她。 “娘,你再这样打下去,会把哥哥打死的!” 柯珠一边哭一边说,她与柯勇是一母同胞,柯勇再坏再暴虐,毕竟仍是她的亲哥哥,柯珠抹着泪水,上前扯着柯夫人的裙角,“娘,娘,你快叫吴才停手吧,哥哥快受不住了……” 柯夫人怒气未消,却是充耳不闻,寒着脸推开了柯珠。 可怜柯珠哭得梨花带雨,望了眼怒气冲冲的母亲,又望了眼躺在木床上哀号的柯勇,她站起身,突捂着脸冲到了人群前面,“表哥,”柯珠一头扎进陈甫的怀里,抽泣着说:“表哥,这可怎么办呀,你也去劝劝母亲吧,哥哥快被她打死了!” 陈甫本来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骤然间被柯珠抱住,他猝不及防,本能的第一反应便是推开柯珠,而且不由自主的侧过头,用眼角瞥了下身旁的柯霜。 陈甫的脸色很尴尬。 柯霜静静而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不声不语,只用一排细细的白牙咬住了下唇。 气氛突然变得很诡异。 “二女争夫,双姝夺爱,倒是一场好戏啊。”章羽枫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声音很轻,似讥似讽。 “嗯。”云画雨眼眸低垂,心中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还年青,对于感情仍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喜欢一个人,便是想永远与他在一起。 就譬如她与章羽枫。 可若有一日,另外有一个姑娘也同样的喜欢章羽枫,她该如何自处?她是会退缩,还是会勇敢面对,牢牢地抓住自己的幸福? 不!不!她不会退缩!这世间别的东西或者可以退让,但感情之事,却绝不能退让! 云画雨这么想着,心中甚是感慨,又叹息了两声,突然之间便有些同情柯霜了。 柯霜如此柔弱的女子,看着心上人与自已的妹妹拥在一起,心中必是极不好受的吧? 此时陈甫已经推开了柯珠,眼神微微一沉,淡淡道:“你哥哥这次错得太离谱,舅母教训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表哥……”柯珠难掩失落之情,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手指绞着衣带,泪眼朦胧地望着陈甫。 场中一片安静,只有柯勇的叫嚎声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响着。 杨谦终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对着柯夫人躬身一揖,翩翩公子般的温文尔雅,“柯夫人,柯兄的身体要紧,您也不要太过动怒,还是饶过他吧!” 听到杨谦如此说,柯夫人面色方稍稍缓和了些。 “孽障!”她眼眶通红地指着柯勇,“你爹爹尸骨未寒,而你就做出这些混帐事情,滥赌,渔色,为非作歹,你叫你爹爹在九泉之下怎能安心?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你是想把为娘活活气死吗??” 柯勇疼得满头大汗,一句话也答不上,往日里凶神恶煞的眼睛这会儿都已皱成一团,捂着屁股直“哎哟”,几个下人抬着他往房间去了,另有两个腿脚快的小厮去请大夫。 杨谦立在那里,“啊”的一声,仿佛才突然醒悟过来,懊恼道:“晚辈真是疏忽,柯大侠乃武林前辈,他不幸过世,晚辈应该去他的灵堂拜祭才对!” 柯夫人一身素衣素服,面容憔悴,一提到柯滔,她本已止住的泪水又不禁流下来,她用衣袖拭了下眼,强打精神,叫管家带杨谦到柯滔的灵堂里去。 一一一一一 柯滔的灵堂就设在他的书房外面,因为章羽枫不准任何人动这房间的布置,所以柯夫人就在院中设了香台烛案,又命人连夜去买了一副上好的水晶棺,棺内铺着冰块,将柯滔的尸体抬到水晶棺中,以防腐坏。 昔日清幽碧翠的大院子里,处处挂着白幡和白灯笼,灵堂里白烛萦绕,庄严肃穆。 柯夫人哭得泪水涟涟,几欲晕倒,几个老仆人搀着她回房歇息了,而柯勇还在大夫的照顾下敷药,此刻灵堂外面就只有柯霜,柯珠,陈甫跪在棺旁守灵。 杨谦肃然整衣,上前鞠了三躬,焚香揖礼,还半真半假的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显得很悲痛。 章羽枫与云画雨也跟着到了灵堂,两人静静站在一边,云画雨心中疑惑,不禁附在章羽枫耳边,悄声道:“大哥,这事怎么这样巧?柯大侠刚死,杨谦就来了……莫非他就是杀人凶手,眼下是来探听虚实的么?” 章羽枫轻声说:“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杨谦虽然出自逍遥剑派,但他武功很平庸,依他那点功力,很难悄无声息的杀掉柯滔。” 杨谦这人,在江湖上出名的是他的风流纨绔,喜好美色,若论到武功高低的话,他也就只能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卓少祺略强几分。 云画雨“嗯”了声,用眼梢余光瞥了下杨谦,总感觉这人长得油头粉面的不似好人,“云儿,”章羽枫显然吃味了,不悦道:“你老瞧他做什么?难道他长得比我还俊吗?” 这个醋坛子! 云画雨哭笑不得,丢给他一记白眼。 这边杨谦已经拜祭完了,看到云画雨也在灵堂,他的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追随过来,只觉这美人儿真是越看越清丽美貌,直让人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可惜啊可惜,如果能将她弄到手便好了,若能春宵一度,他杨谦少活十年都愿意。 杨谦心痒痒的,本想上前与云画雨搭讪着说上几句,但他刚一踱过去,开场白还没说,章羽枫的目光就盯了过来,眸色阴沉,凌厉得足可以杀人了。 杨谦干笑了两声,“章兄,真是巧啊,想不到在这里可以遇见你,你也是来吊唁柯大侠的吗?” 章羽枫冷冷道:“是啊,真是巧。听说你是来追债的,现在银子已经追到手了,恭喜恭喜。” 第72章 二女争夫 杨谦面色有点尴尬,随口闲扯了几句,急忙就要告辞,正在这时,突然前方有个小丫环尖声叫道:“哎呀不好了,大小姐晕过去了!” 众人皆一惊,朝灵堂的方向望去,只见跪在水晶棺旁的柯霜已经匍在地上,面容苍白,双目紧阖,一把乌黑的青丝散于肩背,其情令人望之生怜。 陈甫神色惊惶,箭一样的冲了过来,“霜儿!你怎么了?” 他关心情切,已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伸手摸了摸柯霜的额头,只觉有些滚烫,陈甫心下焦急,双臂一伸便将柯霜搂抱入怀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柯霜的贴身丫环春燕都看得呆了,傻愣愣地跟在陈甫的身后,陈甫蓦地回头,铁青着脸,怒声吼道:“你是死人吗?还不快去给我请大夫过来!!” “哦。哦。” 春燕这才醒悟,甩开两腿飞跑着去请大夫。 陈甫径直将柯霜抱往她房中去了,一对人影倏息不见,柯珠仍然跪在水晶棺的旁边,头脑都懵了,她两眼发直,半晌才捂着脸,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陈甫,你,你这混蛋!你负了我!你负了我!” 她一边尖声哭叫,一边跟着陈甫的背影,也往柯霜的房中跑去。 这出灵堂前的变故,令人完全意想不到,这关键时刻陈甫的真情流露,令他与柯霜的私情俨然已经藏不住了,云画雨目瞪口呆,章羽枫却极淡定,轻笑一声,“云儿,这俩姐妹就快撕破脸了,柯珠必然与陈甫有一场大闹,这个热闹咱们是万万不能错过啦!” 一一一一一 柯霜的房间在整个柯府最幽静的东边,院子不大,却很干净,布置简单而整洁。 陈甫已将柯霜抱到床上躺好,为她掖了掖被,柯霜慢慢清醒过来,面孔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注视着陈甫,眼角不禁滑下一滴晶莹的泪,“表哥,你太冲动了!灵堂那里众目睽睽,你今日这样,大家必然要——” 话未说完,陈甫已用手指抵着她的唇,轻轻道:“罢了,咱俩的事,早晚都是要捅破的,早几日也无妨。” 柯霜一怔,清瘦的双颊不禁染上两片绯红,陈甫抚摸着她的乌发,柔声说:“刚刚吓死我了,你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会晕倒?” 柯霜低眉,咬了咬唇,“大概是这几日受了风寒,我有些头晕咳嗽,刚才跪得久了,身体倦怠,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 陈甫听她鼻息厚重,呼吸沉滞,确实是受了风寒之相,心中更是怜惜,正想再温言安慰,只听得窗外已有个尖细的女声在怒骂道:“陈甫,你这混蛋,你明明已经与我订了婚约,如今却跟柯霜在这里卿卿我我,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这正是柯珠的声音。 她性格本就爽利,人也口齿伶俐,破口大骂之时,声音清脆高亢,连院子外面的丫环家丁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甫一皱眉,站起身,推开房门,对着柯珠沉声说道:“表妹,不要在这里吵闹了,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柯珠怒视着他,眼角犹自挂着两颗圆圆的泪。 此刻章羽枫与云画雨也跟着进了院子,云画雨抬眼就看到柯珠与陈甫正剑拔弩张的对视着,气氛火爆得一触即发。 云画雨生怕柯珠与陈甫吵得太凶,不好劝架,哪知柯珠见到陈甫从房中出来,竟然不再骂了,“嗖”的一声拨出腰间长剑,气势凶狠,径直朝着陈甫劈头刺过去! “我要杀了你这个负心人!!” 柯滔武功顶尖,他的几个儿女也都粗通武艺,柯珠练武资质虽然平平,但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也颇学得了两套精妙剑法,因此陈甫的武功虽远胜于她,但在急切之间想将柯珠打退,却也不能够。 眼见柯珠与陈甫在这院中打得难分难解,云画雨有点着急了,“大哥,这可怎么办啊,刀剑无眼,他俩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章羽枫朝场中看了几眼,情势一目了然,他轻描淡写地一笑,“没事的,这两人谁也伤不了谁,就权当他们在活动筋骨而已,你别担心啦。” 有几个机灵的家丁已经赶去柯夫人那里禀告了,云画雨略略放了心,眼梢一瞥,突然看见柯霜已扶着门出来,倚在门楣边,眉间一片忧愁。 院中间,柯珠仍在纠缠着陈甫打斗,刀锋霍霍的好似拼命,柯霜神情越发焦灼,用袖子捂着嘴,轻轻的咳嗽起来。 “霜儿!”陈甫担忧地唤了声,想往柯霜的方向冲,但柯珠已经用剑拦在他面前,冷笑一声,“怎么了?看我姐姐病了,你心疼了是吗?” 云画雨心肠柔慈,见到柯霜如此楚楚可怜弱不禁风,不觉心生怜悯,急忙快步过去,轻轻搀住了柯霜,“你先回去歇息一会,柯夫人马上就会来劝阻他们的。” 柯霜摇摇头,正要说话,她的小丫环春燕已风风火火的从院外跑进来了,“姑娘姑娘,我把王大夫请来了。” 云画雨也跟着劝道:“柯姑娘,身体要紧,先让大夫诊治一下,有什么难处也等你病好了再说。” 柯霜沉默了下,春燕机灵又麻利,立刻搀住柯霜,将她扶回床上,给她盖好锦被,然后手脚轻快地松开床两侧的珊瑚勾,放下了帐幔。 那顶帐幔是由淡蓝色的丝绸制成,精致华美,做工精细,从床顶流泻而下,将整个床都遮得严严实实,只余柯霜的手腕露在外面,指甲上染着鲜红的寇丹,柔美白皙。 云画雨愣了下,春燕解释道:“我家姑娘生性羞涩内向,不喜欢见外人,所以她诊病之时都是躺在帐中,由大夫在床边诊脉。” 说完,对着门外高声喊了句,“王大夫,你可以进来了!” 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推门而入,五旬年纪,长得慈眉善目的,他在柯霜床前的小凳上坐下,伸指搭上了她的脉门,静静诊脉。 第73章 一点小破绽 春燕担忧地问:“大夫,我家姑娘的病好点了吗?这几天里还是有些咳嗽。” 王大夫抚着胡须叹道:“多忧多思,伤脾伤肺,你家姑娘就是思虑太多,耗精劳神,所以才肺气中虚,咳嗽不止。” 取过纸笔,开了一副长长的药方,交到春燕手里,“去吧,按方抓药,每日要喝三次,连喝十日。” 春燕连连应是,将王大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又吩咐了两个小丫环去煎药。 云画雨不想打扰柯霜休息,也跟着出了房,一眼就见章羽枫还气定神闲地站在院子一角,悠悠闲闲地看着柯珠和陈甫缠打不休。 嗯,这人还真是爱看热闹啊。 云画雨悄悄走过去,低声道:“大哥,这柯珠真是倔强,看她打得气喘吁吁手忙脚乱的,还是不肯停手。” 章羽枫笑着说:“这一路打下来,若不是陈甫招招让着她,她都不知死多少遍了。” 云画雨回想起陈甫对待柯霜的关心态度,脱口说道:“陈甫忍让她,只是顾念兄妹之情吧。我觉得他真心喜欢的应是柯霜。”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三角情债咱们外人是看不懂的。”章羽枫笑了笑,“别管它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找出杀人真凶,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一提这事,云画雨便愁肠百结了,“可到目前为止,咱们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这倒是,”章羽枫遗憾道,“凶手很狡猾,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破绽,想将他揪出来还真是有点伤脑筋。” 章羽枫这样一说,云画雨愈加烦恼,她这回可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学着探案,却一无建树,足见自己十分废柴,她不免越想越是灰心,两道柳眉儿拧成了一团,垂头丧气地不说话。 章羽枫轻声笑起来,伸过手去,用掌心紧紧包覆着她的小手,“傻子,没有头绪就暂时先不去想它。人如灯,思如油,想得太多,愁思太多,就有如油耗灯枯,伤肺伤肝,对身体最不好啦。” 云画雨听到这话,只觉甚是耳熟,不禁点点头,“大哥,你说得有理,刚才那个王大夫给柯霜诊病之时,也是这么劝她的。” 她回握住章羽枫的手,十指交扣,两人掌心里的温热,彼此传递着,仿佛连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指尖细腻,似牛奶般柔白,章羽枫突然就有些不淡定了,心思一荡,紧捏住云画雨的手腕,送到唇边吻了下。 云画雨窘得面红耳赤,慌忙抽回手,“你在闹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说正经事!” 回味着唇边的那缕馨香,章羽枫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真的是很碍眼啊。 他收敛心神,微笑道:“柯霜这姑娘,我第一眼看去,就觉得她总是眉间郁郁,神情阴沉,心思很重的样子,所以大夫这么劝她,也很合乎情理。” 云画雨道:“她只是性子内向罢了。我听她的丫环说,她平时都不太见外人的,就连大夫们为她诊病,她都要放下帐帘遮住自己,不许别人瞧的。” 章羽枫一笑道:“有些大户人家是有这个习俗,闺阁女子少见生人,遇到陌生郎中诊脉,都会用帐帘挡着脸,只露出手腕在外面——” 说至这里,他突地停住,眉峰一皱,仿佛是想起了某些事情,唇角紧紧抿起,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嘲弄般的笑。 “……这个小细节,我竟是真的疏忽了呢。” 原来,这个所谓的“不在场”的证据,也是内有乾坤的。 “住手!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一声严厉的暴喝,打断了章羽枫的思索,抬头就见柯夫人已经在两个丫环的搀扶下,面如寒霜地走进来。 “娘!娘!”柯珠一见到母亲,原本强绷着的坚强姿态突然就维持不住了,“咣当”一下扔了剑,飞跑着投入柯夫人的怀里,嚎啕大哭。 “娘,表哥他骗了我们,他亲口应允了婚事,可现在却又跟姐姐纠缠不清,亲亲热热,女儿受不了了,女儿不要再跟他成亲了……娘,娘,你要为女儿作主啊……” 柯夫人望着柯珠,心下却明白,自己这个女儿一向嘴硬心软,与陈甫青梅竹马,从小就爱慕陈甫,心心念念地便是要与陈甫结为夫妻,而今虽说出“不要再跟他成亲”的话,只怕也是口是心非,一时之间说的气话,当不得真。 柯夫人安抚性地拍了拍柯珠的肩膀,转过头,目光凛然地盯着陈甫,“甫儿,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柯夫人是陈甫的舅母,也是陈甫名义上的养母,陈甫在她面前毕竟是晚辈,于是他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正欲开口说话,柯夫人一抬手,突然制止了他。 “章公子,云姑娘,”柯夫人转眸,望着章云两人,面色沉静,彬彬有礼地开口,“我与家中的孩子们有些私房话要说,所以还请两位先移步到花厅喝茶,等会我再来相陪。” 章羽枫料到柯夫人必定是不愿在外人面前谈论柯家的内闱之事,所以要支开自己,他不禁一笑,礼貌地还以一礼,“柯夫人有事,晚辈就不打扰了,云儿,我们出去。” 转过身,与云画雨携手出了院。 一一一一一 具体柯夫人与陈甫谈了些什么,谁也不得而知,只是快天黑时,章羽枫才听到有些家丁们在窃窃私语,大约明白了一些眉目。 据说陈甫向柯夫人提出了与柯珠退婚,但被柯夫人当场拒绝。 陈甫还是坚持已见,惹得柯夫人大怒,掴了陈甫两个耳光,然后罚他拿着柯滔生前亲自执笔的红纸黑字的婚书,跪在柯家的祠堂里,面壁思过。 静夜无声,月影西斜,祠堂前的蒲团上,陈甫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他半垂着眸,眼眶略微有些通红,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双膝跪地,肩背笔直,气度不像是在受罚,倒像是老僧入定,参禅冥思。 而柯滔的灵堂里,仍是死一样的寂静。 第74章 抽丝剥茧 四处角落里仍然站着几排忠心耿耿的家丁在守护,但却无人说话,只有雪白的蜡烛在静静燃烧,白幡在夜风中左右晃动。 就在这个时候,章羽枫悄无声息的来到了灵堂。 与几个家丁点头示意后,他踱进了灵堂。 这个地方,他来过好几次了,所有的摆设布置他一目了然,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个方位放了床,哪个方位放了桌,哪个方位摆着屏风。 保持案发现场的原貌,是侦破案件的第一步。这点他自然是懂的。 只不过,还是有些疑点参不透,想不通,像踏入了迷雾中的路,总是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方向。 比如说凶手是用什么凶器杀人的?做案后,又是如何从密封的房间里逃出去的? 门闩和窗户难道会自己乖乖的锁上吗? 那不可能。 在章羽枫心里,虽已有了怀疑的对象,但整件事情他并没有捋顺,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仅凭怀疑是定不了罪的。 章羽枫开始沿着房间,又一次的勘看。 窗户都是实木的,安着最简单的插销,绝对没有什么自动上锁的装置。 而门闩也是一样,很粗大结实的横木,要锁门只能从里面,凶手在房外是绝对无法闩上门的。 房顶没有天窗透气孔之类的设置,就是最常见的大梁和屋顶,没有可以逃脱的管道。 这就奇了怪了,凶手难道是只苍蝇,拍拍翅膀飞出去了? 章羽枫聪明绝顶,这会儿也有些疑惑,莫不是自己还遗漏了哪个地方? 他沿着墙壁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心中一动,突停了下来。 此刻他正站在柯滔的床前。 床已经空了,因为柯滔的尸体已被家丁们抬到了水晶棺里,此时床上只有一层铺盖和叠起来的被子。 床是楠木的,极结实,章羽枫用手推了推,稳固不动,完全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章羽枫缓缓展开棉被,记得当时进屋时,一眼就见柯滔的尸体躺在这床被子里。 但被子很干净,没有血迹。 铺着的床垫上也没有血迹。 凶手不曾遗留下任何东西,毫无线索。 难道真的就这样一无所获吗?? 章羽枫心头突然升起一股烦躁,顺手揭开床垫,露出下面木质的床板。 床板硬梆梆的,敲上去咚咚的响。 看上去很普通,不起眼。 但,章羽枫的眼中,却闪起一丝异样的光亮。 因为在床板的某一处,他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这件东西被嵌在床板里,只露出一点黑色在外面。 章羽枫伸出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抠起了这件东西。 竟是一根尖锐的泛着黑光的铁钉! 铁钉! 回想起柯滔喉咙上的那个小小的血点,章羽枫眉眼间尽是冰冷,牵起唇角,冷笑了声。 这应该就是凶手的凶人杀器了。 凶手用这根尖锐的长铁钉,一举贯穿了柯滔的咽喉,轻而易举的要了他的命。 章羽枫拈起铁钉,在烛光下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这样的一件凶器,为什么会出现在柯滔身下的床板里? 床板是楠木,质地很坚硬,必须用浑厚的内力才能将这根铁钉钉进床板里。 这事不可能是凶手干的。 因为若是凶手,他大可将铁钉扔了或毁了,何必大费周章的藏到床板中? 那么,究竟是何人做的? 章羽枫沉吟良久,突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这个想法有点匪夷所思,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烛影摇曳,夜风吹起了窗外的白幡和白灯笼,白惨惨的光,照得人心中好似雪光一片的冰凉。 人性的复杂,往往总会超出想象。 章羽枫转身,缓缓站在水晶棺前,棺材里,柯滔的面容栩栩如生,还是显得极安详极平静,仿佛生前所遭受的那致命一击,并没有让他感到愤慨与痛苦。 章羽枫注意到,柯滔身上所穿的衣裳,是一件银灰色的长袍,材质颜色与陈甫当日所穿的衣裳很相似。 案发那日晚上,章羽枫曾经在门闩上,发现了一根被扯断的银灰色的丝线。 就是这根丝线,差点让他误以为陈甫是杀人凶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迷雾也开始一层层散开。 “柯大侠,”章羽枫静静感叹,“我确实是忽视了,没注意到你身上的衣裳,也是银灰色的。……其实,铁钉是你钉进床板的,门窗也是你强撑着身体亲自关好的,你造成这个密封的环境,就是为了隐瞒凶手的身份,替她遮掩,不让她露出端倪。” 只因为,她是你的大女儿,柯霜。 远处的风又一次吹拂过来,夜很冷,棺中的人已不会说话,名震江湖的一代大侠,最终死于自己亲生骨肉手中,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一一一一一 外面的更鼓敲了四更,这个夜晚已快要过去了。 陈甫仍然跪在祠堂里,脊背挺直,但因为劳累,也因为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他面色发白,看上去很憔悴,唇上有些干裂,可一双眼还是幽深如夜空,捉摸不到任何情绪。 突有一个人影沿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蹑进来,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袭白裙,尖尖的下巴,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盈盈生辉,竟是柯霜。 “表哥!表哥!” 柯霜的声音在夜色中细微而抖颤,陈甫却不禁一惊,急忙压低了声音道:“霜儿,你还病着,来这里干什么?” 柯霜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匆匆打开,里面是一壶清水和一匣点心。 “表哥,你饿了吧?我给你送点吃的来。” 陈甫推开布包,略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没事。” “你——”柯霜望着他憔悴的脸色,眼圈儿瞬间红了,“你又不是铁打的,一天一夜不吃饭怎么行?” 陈甫仍是摇头,柯霜已赌气与他并排跪下,“你要是不肯吃东西,我就陪你一起跪着,跪到你肯吃为止。” 柯霜身体瘦弱,又正在病中,陈甫怎忍心让她也跪着,只得接过清水和点心,柔声哄她:“好了好了,我吃就是了,你快回房歇着,等病好了再出来。” 柯霜却不肯走,借着祠堂里晕暗的光线,只能看到她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望着陈甫。 第75章 百口莫辩的陈甫 柯霜冷静地问:“表哥,你准备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 陈甫喝了几口清水,淡淡一笑,“舅妈一向待我不薄,她这次气得不轻,我跪上几日,算是赎罪吧。过两天,我再去向她提退亲的事。” 陈甫幼年时父母双亡,全靠柯滔收养,柯夫人身为主母,对陈甫也算是照拂有加,并没有苛待或为难于他,故而陈甫感念她的恩情,不愿与她真正的撕破脸来大闹。 柯霜咬住唇,神情倔强,但那双大眼睛里,却燃起两团小火苗。 “表哥,”她突然握住了陈甫的手,“如果她还是不肯答应呢?她很疼柯珠,不会同意退婚的。到那时你该怎么办?表哥,不如……我们私奔吧!!” 陈甫微笑了下,怜爱地抚了抚她的长发,目光中现出一缕温情。 “霜儿,这样吧,明日我再向舅母恳求退婚,她若还不肯同意,那我俩便收拾下东西,趁夜离开这里,好不好?” 柯霜羞涩垂眸,蓦地投入陈甫怀中,点了点头。 陈甫的性格,柯霜极是了解,她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哥性格沉稳,处事总是要前思后想,往好了说是深思熟虑,往坏了说,也可称得上优柔寡断。 不逼一逼他,他是不会轻易作决定的。 夜色静谧,两人一旦相拥,情便热了,久久不舍分开,直到有人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如此难分难舍,教人真是不忍心打断。不过若想私奔的话,我看你们还是早些回去收拾细软衣物为好。” 陈甫一惊,轻轻推开柯霜,转头望去,就见祠堂门口有个人影慢悠悠地踱出来,那人白衫若雪,衣袂飘飘,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望着自己,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俊逸出尘。 “章羽枫!”陈甫沉声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章羽枫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小小的疑问,需要陈兄你解释一下。” “柯夫人!”他拉长了声音,回头叫道:“也需要你出来作个见证。” 面色憔悴苍白的柯夫人已经在柯珠和丫环们的搀扶下,也跟着一道进入了祠堂。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个佩剑的美貌少女,容颜清丽绝伦,正是云画雨。 柯霜脸色微微的变了,眸光流转闪过一抹寒厉,“章羽枫,你叫这么多人到祠堂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章羽枫笑了笑,从腰封里拈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灰色的丝线。 他望向陈甫,突地面色一冷,“这根丝线是我在柯大侠遇害的书房门闩上找到的,陈甫,你认识它吗?” 陈甫不明所以,表情很茫然,他疑惑的望着章羽枫。 章羽枫缓缓道:“凶手杀了柯大侠,本以为是天衣无缝,只是他万万料不到,他在逃走之时,衣裳被门闩的缝隙卡了一下,扯断了一根丝线,而这根丝线,又正好被我发现了,所以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说到这里,他盯着陈甫,淡淡说道:“陈甫,那夜我与你见过面,我还记得你身上穿的就是一件银灰色的衣裳,与这根丝线的颜色一模一样,对不对?” 陈甫原本是个斯文男人,现在听到章羽枫的话锋不对,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语气阴沉地问道:“怎么?难道你是在怀疑我吗?” 章羽枫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请陈兄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凶手留下的丝线会跟你的衣裳颜色一模一样?” “我怎么知道?!!”陈甫高声抗辩,“舅舅养育我长大,我视他为父,尊他为父,我对舅舅只有感恩之心,我怎会去杀害他?” 章羽枫目似寒星,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柯大侠是你的养父,你本来确实很尊敬他,但他违背了你的意思,你喜欢柯霜,他却强行要你娶柯珠,所以你一直都郁郁不忿。” “那夜,你与柯大侠为这场婚事又起了争执,你见劝不动他,就不免起了杀心,趁着柯大侠全无防备之时,你做出了弑舅杀亲的举动,然后还伪造现场,逃之夭夭——” 章羽枫话未说完,陈甫已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满口雌黄!这全是你臆想猜测之词!!舅舅遇害时,我正在院中练剑,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我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陈甫那愤怒的吼声在祠堂里回响,而柯霜一直陪在陈甫身边,白裙素净,眼眸漆黑,她微微捏紧了手掌,眸中泛起一丝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森然寒意。 云画雨早已悄悄靠近了章羽枫,与他并肩而立。 短暂的平静后,柯夫人终于开口,“孰是孰非,就用事实来说话吧。陈甫,你口口声声说那夜你在院中练剑,有许多人看见了。那么我就来证实一下,你说,当时有哪些人看到你练剑了??” 陈甫仔细回想了下,报了几个家丁的名字。 柯夫人立刻叫丫环们去把那几个家丁叫过来。 人很快都被带到了,整整齐齐站成一排,个个面色茫然。 章羽枫来到第一个家丁面前,沉声问道:“柯大侠遇害之时,你可曾看见陈甫在院中练剑?” 那家丁面色更茫然了,连连摇头,“章公子,我每天都在院子里当值,那天晚上我没有看见有人在院中练剑。” “你——”陈甫怒极,面色气得泛紫,章羽枫冷笑了声,又继续盘问余下的几个家丁。 所有的人众口一词,都说柯滔遇害当晚,并没有看见陈甫在院中练剑。 柯珠已经沉不住气,她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竟会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泪水瞬间扑簌簌地落下来,一边呜咽一边道:“陈甫,你……你真是禽兽不如,枉我爹爹一直养育教导你,你竟然狠得下心来杀害他,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陈甫脸上血色尽失,他本就又饿又累憔悴不堪,如今更加面色如纸,只是他为人沉稳,此刻仍还算镇静。 第76章 陈甫受刑 陈甫转身望着柯夫人,面容沉毅地说道:“舅母,我自幼来到柯家,承蒙舅舅与你多年照顾,我一直感念在心,时刻不敢忘记。虽然我确实不愿与柯珠成婚,但却绝不敢下杀手伤害舅舅。” 他叹了声,继续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婚姻一事,我只想用情理来说服舅舅,他老人家执意不肯,我也只能动之以理,婉转陈情。” “舅舅突然被害,我真是始料不及。凶手真的不是我,我当夜一直在院中练剑,却不知为何这些家丁们都不愿出来为我作证,至于书房门闩上的那根银灰丝线,更是与我毫无关系。” “舅母,如果仅凭这些无谓的推测之词来定我的罪名,实在是对我不公!舅母,请你再详细查明这件事情,还我一个清白!” 陈甫说完,一揖到地,神情仍然谦和有礼,气度自如。 云画雨在旁静静看着,柳眉轻轻皱起,眼眸中滑过一丝惋惜与喟叹,是愚?是孝?是劫?还是命中注定? 大概,就是因为陈甫的优柔寡断,因为他对于婚事推辞得不够坚决,所以才酿成了这一场叫人扼腕叹息的悲剧吧? 柯夫人听到陈甫的这一番求情,面色却丝毫不动容,反倒愈加冰冷,眼中似有利箭射出来,冷冷说:“你空口白话,可这里却证据如山。自古审案,不动大刑的话嫌犯都是不会招认的,今日也是一样。” “来人!”柯夫人一抬手,招呼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棍。 “你们要干什么??!!”柯霜一跃上前,完全不顾自己的病弱之躯,张开双臂将陈甫挡在身后,嘶哑着声音吼道:“不准过来!你们通通都不准过来!!” 陈甫看到这个架势,知道今日柯夫人是要动大刑了,他当然不愿坐以待毙,沉着脸一边后退,一边将手指探到腰间,正欲拨出长剑来抵抗,突觉身后有劲风飒然,“陈甫兄,你就省省力气吧!”一道白影闪掠而过,手法快如闪电,迅速点中了陈甫腰胁间的麻穴! “章羽枫,你——”陈甫怒目圆睁,却僵直得一动也不能动,章羽枫已经轻笑一声,“陈兄,你别再嘴硬了,要么就老老实实的招认罪行,要么就趴下来乖乖地挨这顿棍打,你自己选一样吧!” 陈甫勤于练武,资质也佳,章羽枫想点他的麻穴本来并不容易的。只是陈甫刚才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柯夫人身上,忽视了身后的破绽,所以才被章羽枫偷了个空儿,一举点中了他的麻穴,瞬间动弹不得。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陈甫身体不能动,只能双手紧紧握拳,颈上青筋暴起,“你们冤枉我!!你们这样屈打成招,舅舅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章羽枫笑了笑,往陈甫背心轻轻一推,将他匍倒在地,柯夫人冷沉着脸,已扬声喝道:“来人!给我打!一直打到他招供为止!!” “不!不!不!” 柯霜厉声大叫,她素来以沉静文弱著称,这会却已声嘶力竭情绪激动,章羽枫淡淡瞥了她一眼,柯夫人一声令下,几条棍棒齐齐落下,啪!啪!啪!沉重地击打在陈甫的身上。 胳脯,肩膀,腰,背,都被打出了一道道的青紫痕迹。 柯珠吓得闭上了眼睛,虽然她恨陈甫,却也不忍心见他挨打,而柯霜眼中泪光闪烁,心如刀割,痛苦更甚。 地上躺着受刑的是她最心爱的男人,是她想尽千方百计也要与之双宿双飞的男人。 她在这个柯家,封印了内心所有的感情,却唯独留下了最柔软的一块,陈甫是她的表哥,亦是她多年以前就倾慕爱恋的英俊男子。 她与陈甫一同长大,她的梦想,便是能够与他执手一生,春看繁花,秋赏明月,比翼双飞,白头到老。 今日,她的梦想本来快要实现了,哪知半路里突然杀出一个章羽枫,百般阻挠,还唆使着柯夫人对陈甫动大刑。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被按在地上,被棍棒打得体无完肤,她看到陈甫的额头全是疼出来的冷汗,面色如死,却还坚强的仰着头,目光坚定,似一颗不屈的青松。 柯霜无法再忍受这一幕,她觉得自己多看一眼心就会碎了,“表哥!”她咬着牙,玉手一扬,手中虽没有剑,掌力却横扫过来,径直劈向那几个抡棍的家丁。 章羽枫抢身而过,袍袖一拂,轻描淡写地阻挡了柯霜的攻势,“柯大小姐,陈甫是你的杀父仇人,难道你还想救他吗??” 柯霜怒视着章羽枫,眼中尽是怨毒之色,“姓章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今日谁敢拦我,我就杀了谁!!” 曾经楚楚可怜的柯家大小姐,此刻却已变成了一个尖利凶狠的疯狂女人,面色凌厉双掌如风,势如疯虎般的与章羽枫撕打,云画雨看得惊心,急忙叫道:“大哥,你小心,她情绪太激动了,别让她伤着你了!” 章羽枫微微一笑,“柯小姐为了情郎,连父仇都不报了,这样不分善恶的认贼为亲,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柯霜恍似不闻,身影左挪右转,拼命想冲出章羽枫的掌力,想去将陈甫救出来,只可惜章羽枫武功太高,掌法绵密,任凭她使尽浑身解数,仍然是徒劳无功。 地上的陈甫已经挨了三四十棍,他极是坚强,嘴唇被他咬出了几道血口子,他却还一声不吭,连句痛号声都没有,云画雨也觉得十分怜悯,每一棍子落到陈甫的身上,那沉闷的响声,都会令云画雨一阵心惊肉跳。 柯霜的情绪愈加激动,头发都已散乱了,面孔煞白,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母亲,母亲,你别再打了,求求你别再打了!表哥他真的不是杀人凶手,你误会了,你弄错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第77章 凶手认罪 柯夫人是柯滔的继室,并不是柯霜的生母,柯霜一向极少呼唤她“母亲”,更加没有向柯夫人求过饶,而今她放下身段,主动哀求,显然已经是急得没有办法,委屈俯就。 “不行!”柯夫人面目严峻,冷冷说道:“陈甫他长大了,翅膀也硬了,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招认的,我今日一定要打到他认罪为止!!” 柯霜浑身颤抖,脸上冒出了一阵虚汗,“那他要是一直不肯承认呢?” 章羽枫淡淡道:“那就打死吧!柯大侠养育他一场,又教授他习武练剑,养恩大于生恩,他胆敢杀害养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就应该被乱棍打死,以慰柯大侠的在天之灵!” 柯夫人一身孝服,面容端庄,可神情却很冷硬。 她漠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章羽枫的说法。 “章公子说得对!陈甫他无法提供不在场的证据,现场又留下了与他衣裳颜色一致的丝线,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此事就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你们给我重重的打!一直打到他开口为止!!” 话音刚落,几个执棍的家丁打得越发卖力,“啪啪啪”的棍棒声音此起彼伏,饶是陈甫性格顽强,也禁受不住这酷刑,从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 “表哥!表哥!”柯霜心如刀绞,哭得跪在地上,眼泪似断线的珠子,大串大串地往下掉落。 “霜儿!霜儿!”陈甫挣扎着昂起头,声音沙哑,脸上额上有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渗出来,显然是剧痛无比,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别哭了,这大概是命中注定吧,我逃不过这一劫,我们大概只有来生再见了!……但是霜儿,你要相信我,舅舅真的不是我杀的,他是你的父亲,我怎么会杀他??霜儿,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不是杀人凶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陈甫仍然害怕柯霜误会,还在拼命解释,章羽枫伫在一旁,慢悠悠的一声长笑,“陈甫兄倒真是一个痴情种子,死到临头还要对着心上人倾诉衷肠呢。” 他转头望着柯霜,“柯大小姐,你可要记住陈兄的这份真情,每年清明或祭日之时,你千万要在他的坟上多烧点纸啊。”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死!——”柯霜捂着脸,喉咙里迸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声,她骤然从地上跳起来,乌发披散,好似厉鬼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们别再打他了,杀人凶手根本就不是他!是我!是我!是我杀死了爹爹!这一切都是我干的!陈甫他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是我!!” 这声叫嚷,好似晴天霹雳,炸得每个人都身躯一震,陈甫和柯珠同时呆住了,而那几个执刑的家丁也全都惊得停住了手上的棍子。 天哪!这柯霜难道是被刺激得疯了吗?竟然把这么一桩可怕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女儿杀死亲生父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陈甫遥遥的朝着柯霜伸出手,哑着嗓子喊道:“霜儿,你不要因为想救我而承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你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你别再胡说了——” 柯霜在嚷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之后,反而镇定下来,她奔跑过去,握住陈甫的手掌,在他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表哥,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的面上犹自沾着泪花,唇角却带着一丝微笑,秀眉俊目,仿佛又是原来那楚楚娇怯的模样。 而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章羽枫和柯夫人,神情冷静地说道:“我没有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父亲是我杀的,罪魁祸首是我,与表哥毫无关系,你们放了他吧!!” 章羽枫眼神冰凉,淡淡道:“事到如今,你终于肯承认了吗?” 不过是一场苦肉计,一个小小的局,柯霜终究没能抵过对陈甫的浓烈爱意,主动承认了罪行,一切进展都在章羽枫的意料之中。 ……只是,一个女儿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桩奇案,其中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云画雨心中五味杂陈,这场苦肉计,章羽枫早就与她知会过了,现在就等着真相揭晓的那一刻。 柯夫人虚弱地坐到太师椅上,静静地望着柯霜。 从进门到现在,柯夫人一直是面孔冷肃,声色俱厉,而现在她渐渐松弛下来,劳累了一天,脸上不禁现出一丝疲惫。 “柯霜,”柯夫人红着眼圈,啜泣着问道:“老爷是你的生父,待你一向亲厚,你为什么要杀他??” 柯霜面无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什么叫待我一向亲厚?从小到大,他的心里何曾有过我这个亲生女儿?他一向最疼最宠的,不都是你和你的这双儿女吗??” “我的娘亲,是他的结发妻子,可新婚不过一年,他就在外面沾花惹草,背着我娘亲偷偷买了宅子,将你安置在里面。” “我娘亲身体瘦弱,调养多时,好不容易才怀上了我,她欣喜若狂,一直在家中小心养胎,从不出门半步。她吃苦受累,独守空房,十月怀胎期间,我爹爹夜夜不在家中,夫妻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就是偶尔见面,爹爹也只是随便敷衍几句,从未真正的体贴关心娘亲。” “这些冷落,漠视,薄情,我娘亲都含着泪水忍受下来了,她一心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的将我生下来,她总是幻想着有了孩子以后,爹爹就会回心转意,夫妻和睦。” “娘亲生我的时候,是难产。当时她血流如注,在床上挣扎了两天两夜,受尽痛苦,才将我生下来。我的长相很像我的娘亲,娘亲很疼我,她拖着病体,亲自抚养我,照顾我,日夜辛劳,将我捧在手心里爱护。” “可我的父亲呢?他做了些什么?他对我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你们知道他是怎样对待我娘亲的吗??!!” 第78章 柯家往事 说至这里,柯霜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濡湿了她的眼睛,她抽泣着大吼道:“在我满月的时候,他终于从外宅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八个月大的男婴,旁边还站着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 柯霜胡乱抹了一把泪,望着柯夫人,哭得几乎撕心裂肺,“我猜,你也记得那一天吧?那一天,我爹爹抱着你生的柯勇,带着你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大宅。他对着柯家所有的人宣布,你也是他的妻子,你跟我娘是平起平坐的,你生的儿子就是他的嫡子。” “我娘当场就吐了一大口血,晕迷过去,此后便一直饮食不进,卧床不起。我爹爹虽偶尔过来看看,但从没有亲自照料过她,更加没有留宿在她房里。” “在我满周岁的时候,我娘就抑郁成疾,撒手人寰了。而我,便是由我娘当时陪嫁过来的奶妈照顾。我渐渐长大,从奶妈嘴里知道了一些往事,我知道了我娘受过的苦后,每多过一日,我心里的恨就多增一分。” “我恨我爹爹对我娘的无情,恨他对我的漠视,恨他对柯勇柯珠如此宠溺,恨他枉为一代大侠,却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如此冷酷。” 听到这里,云画雨心潮起伏,忍不住脱口问道:“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杀了你爹爹吗?” 柯霜垂下眼眸,摇了摇头,“不完全是。我虽然恨他,却并狠不下心来杀他,只是他做得越来越过分了……他宠爱柯珠远远胜于我。表哥父母双亡,从小就来到柯家,跟我与柯珠一起生活一起长大。柯珠喜欢表哥,我爹爹知道后,不假思索的就为他俩订了婚约。……多么可笑,多么偏心,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也是喜欢表哥的。” “表哥感念我爹的养育之恩,性格又优柔寡断,要他抛弃一切与我私奔,他必然难以做到。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放下自尊去求我爹。” “那夜,我来到我爹的书房,我哭着跪下来求他,我说我与表哥两情相悦,互相爱慕,求爹爹你成全我们。” “可我爹爹却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说这桩婚事整个江湖都知道了,柯珠一心盼着做新娘子,聘礼文定都准备好了,绝对不可能更改。” “我哀求了很久,我爹终究还是不肯答应,我心里的恨意,一时间就越发的深了。” “我想到了他对我娘的冷漠薄情,想到了他害得我幼失亲娘,想到了他对我与柯珠厚此薄彼,想到了他丝毫不顾及我的终生幸福。我越想便越恨,我觉得他完全不配做我的父亲!!” “于是我就站起身,趁着我爹低头准备喝茶的时候,拿出袖子里暗藏的铁钉,用内力一把扎进了他的咽喉!” “我爹捂着脖子连退了几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我,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面色却一点点的灰下去,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吼道,柯霜,你给我滚出去!” “我心里很害怕,看到我爹的脖子里开始有血点冒出来,我不敢再停留,慌慌张张地便跑回房了。” 说到最后,柯霜的神色已转为平静,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激烈,在讲完了这长长的一段话后,她仿佛是渲泄出了心中的郁结,轻轻舒了口气。 “霜儿,霜儿,”陈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下,他慢慢地朝着柯霜挪过来,“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呢?……归根结底,这全都是我的错啊。如果我当时能果断的拒绝与柯珠的婚事,又或者是我能义无反顾的与你私奔,就不会再发生后来的事情了……” 章羽枫微微皱眉,一双眼眸有如寒星,语气清淡地说道:“我觉得,柯大小姐并没有说老实话,你杀柯滔,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 “柯滔对陈甫视如已出,恩重如山,而陈甫这个人,极有孝心,人又良善,所以在面对柯滔为他订下的婚事时,他心中虽不愿意,但为了怕伤了舅父的心,总是不能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是委屈从全。” “柯霜,你知道陈甫太过顾念这段恩情,性格又瞻前顾后,所以你觉得要实现与陈甫结为夫妻的梦想,柯滔就是一个绊脚石。” “柯滔对你娘不好,你本就恨他,而今他还企图将你的情郎许配给别人,因此你就更加恨他入骨,于是你暗下决定要杀了他。” “在做案前,你佯称生病,叫来大夫,又让你的丫环春燕穿上你的衣裳,伪装成你的模样。依据你素日的习惯,春燕躲在帐帷后面,只露出一只手腕来给大夫诊脉,让大夫以为帐中的人是你,为你制造了不在场的证据。” “杀了柯滔以后,你看到柯珠仍然对陈甫纠缠不清,你便心生妒意。在灵堂之时,你故意晕倒,令陈甫心疼怜惜,当众表露了情意。于是整个柯家都对你俩的关系人人皆知,逼得陈甫不得不提前向柯夫人摊牌,要求与柯珠退婚。” “你知道柯夫人必然是不肯退婚的,陈甫无路可走,最后只能跟你一道私奔,由此你便可以完成你多年的梦想,与你的情郎双宿双栖,远走高飞。” 柯霜抬眸,惊诧地望着章羽枫。 这个男人,将她所有的心事都说中了,她惊诧过后,那双黑瞳中不禁露出一丝锐利的寒光,“听你的意思,其实你早就在怀疑我了?” 章羽枫漫不经心地一笑,“不错!当云儿告诉我,她发现你诊脉之时是用帐帷遮住身体的,我便开始怀疑你了。这确实是一个制造不在场证据的好法子,后来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你的手和春燕的手。” “春燕的手指上,涂着跟你一模一样的红寇丹。其实丫环们为了做事方便,手上是不涂寇丹的。比如说我发现整个柯府的丫环里,除了春燕,其余人的手指上都是干净的。” “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你想让春燕的手伸出来时,与你的手差不多,令大夫看不出破绽。” “但仅凭这一点,证据太弱,我很难定你的罪,所以我不得不用点苦肉计,委屈一下陈甫兄了。……陈甫的这顿打挨得很是辛苦,好在我叫他们执棍时暗中收了劲,没伤到陈甫的筋骨,只打了些皮外伤,不过也确实是疼痛难忍,说来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章羽枫带着歉意,朝着陈甫笑了笑。 第79章 令人叹息的真相 柯霜冷哼了声,以一种讥讽的口气说道:“我明白了。章羽枫,你事先与那几个家丁串通好,让他们矢口否认在案发当晚见过我表哥,推翻了我表哥不在场的证据。你又伪造了一根银灰色的丝线,诋毁陷害他,找出理由对他处以棍刑。” “你知道我爱恋表哥,必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你只管冷眼旁观,等到我无法忍受心理崩溃之时,为了救我表哥的性命,我自然就会主动出来承认罪行,这一切,全都是在你的计算之中,对不对??” 章羽枫眉梢一扬,淡淡开口,“你这些话都对了,只是错了一句。” 他扬起手中那根银灰色的丝线,面色凝重地说:“这根丝线,并不是我伪造的,它的的确确是在书房的门闩上被我发现的。” “柯霜,你知道它的来历吗?我便来告诉你。遇到这件案子,我一直有个困惑之处,那就是当时书房的门窗为什么是紧闭的?我不明白凶手有什么神通可以从这样的密室中溜走,直到我发现了这根丝线,以及这个——” 说至这里,章羽枫从腰封里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根黑色的铁钉。 章羽枫冷笑了声,“柯霜,这根铁钉你肯定很眼熟,因为它就是你用来杀死你父亲的凶器。你知道我是在哪里发现它的吗?当时它已经不在柯滔的喉咙里,而是被钉进了柯滔身体下面的床板中。” 此言一出,柯夫人和柯珠一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章羽枫。 柯霜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泛白,唇角抿得紧紧的。 章羽枫继续道:“就在此时,我还发现了一个我以前一直忽视的细节,那就是柯滔生前所穿的衣裳,也是一件银灰色的袍子。” “联系起来看的话,事情就已很明朗了。柯滔被女儿扎入那致命的铁钉后,他不愿意让事情败露,不愿意让女儿背负凶手的罪名,于是他就强忍着痛楚,自己抠出了铁钉,将它秘密藏在床板中,不让人发现。” “然后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房门和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制造了一种密室杀人的假象,混淆视听,扰乱我们对于这桩案件的判断。” “可是当时他已奄奄一息,行动困难,所以在关门之时,他的袖子被门闩上的缝隙勾了一下,将袖口处的一根丝线扯断了,留在了门闩上。” 在说完这么长长的一篇话后,章羽枫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盯着柯霜,缓缓道:“柯大小姐,对于我所说的这整个过程,你可有什么异议吗?” 整个祠堂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柯夫人那低低的啜泣声。 云画雨神色也黯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自从离开师门,她已接连经历了几次命案,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原来,人的性命如此脆弱,而人性,又是如此复杂。 柯滔作为一个父亲,就算看上去是如此的偏心和不近人情,就算他曾经伤害了女儿的感情,但是在那根铁钉扎穿了他的喉咙时,在他的生命即将结束时,他不仅原谅了女儿,甚至还努力的消弭证据,为女儿遮掩罪行,毕竟到了最后,还是血浓于水的父爱,占据了上风。 只是不知,柯滔在死前的那一刻,可曾有过对当年所作所为的后悔? 在长久的沉寂后,陈甫忍住身上的疼痛,踉跄着来到柯霜面前,长叹一声,苦笑着说道:“这一切种种,大概都是因我而起,霜儿杀人,也全是因为我。如果我当初能果断地拒绝了舅父提出的亲事,或者是我能果断地与霜儿私奔出去,后面的这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所以归根结底,我才是害死舅父的罪魁祸首啊。” 陈甫待柯霜之心,一片真诚,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柯霜默不出声,死死咬住自己的唇,脸色透出一丝虚弱的白,她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一双眼睛望向漆黑的夜空,神情漠冷。 没人知道此刻她在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心中是否有过一丝悔意,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整个人都是那般木然,似是已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眼神里面一片虚无。 章羽枫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下,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人生从来都没有回头路,做过的事,犯过的错,终究总是要承担的。 他转身朝着柯夫人揖了一礼,淡淡说道:“柯夫人,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么我便告辞了。柯大侠的尸体,还请早点入土为安,人生不能复生,你也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 柯夫人一边拭着泪,一边哽咽着说:“这次的事情多亏章公子了,我家老爷的后事我会好好操办的,请章公子放心。” 章羽枫回过眸,轻轻握住了云画雨的手,“云儿,我们走吧。” 案情已水落石出,柯家的事,就由柯家人自己去解决,他没这个闲心,也没这个义务。 待得两人出了柯府的大门,天色已经快亮了,章羽枫与云画雨都是熬了一夜未曾睡觉,可两人却都毫无睡意,云画雨一直垂着头,神情恹恹地不说话。 “还在想柯家的事么?”章羽枫轻声问。 云画雨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伤感,“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是柯滔还是柯霜,甚至陈甫,他们都有自己的过错之处,可最终酿成这样的惨剧,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章羽枫微笑了下,“柯滔不该薄待柯霜母女,陈甫不该答应那门婚事,而柯霜更不该弑父杀亲,他们都错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错了就是错了,虽然有千百个理由,但终究还是错的。” “可我心中还是很同情柯霜。”云画雨低下眸,将额头抵在章羽枫的胸前,细碎地叹了口气。 “大哥,她自小就没有亲娘,又被她的父亲忽视,最终连心上人都要与别人成亲,我若是她,心中也必然是伤心欲绝的。” 章羽枫轻柔一笑,“你尽管放心,我不会与别人成亲的。” 云画雨愣了下,脸颊却羞红得烧起来了,“我又没说你是我的心上人。” “那你的心上人是谁?” “……我不说。” 这丫头,就喜欢嘴硬。 章羽枫眸光温柔,张开双臂圈她入怀,“可是你此刻,就在我的心坎上。没有人能够将我俩分开,柯霜的悲剧,永远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他低头看着云画雨的脸,少女的脸庞,明亮得似枝上初绽的花苞,美妍鲜艳。 他的云儿,这么的美,这么的善,这么的纯,任凭是谁,也不能将她从自己怀里夺走,若真有人敢动手揭他的逆鳞,他只怕会做出比柯霜更加疯狂的事情来。 第80章 小镇惨案 柯家的案子已结束,现在章云两人的计划,仍是前往天险山,寻找何宽的下落。 去天险山寻人,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情。那里山高林茂,遍布荆棘,各种蜿蜒的小路错综复杂,若是不熟悉路径的人去了,十有八九都会迷路。 但章羽枫与云画雨却是丝毫不惧,两人并辔弛行,一路飞奔,过了五六日后,已逐渐接近了天险山的地界。 此时他们来到了一处小镇,极是偏僻荒凉,见多识广如章羽枫,也不知这个小镇的名字,已近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两人投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准备歇息一晚。 夜风骤起,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映出黯淡的惨光。 当章云两人跨入店门时,才发觉里面竟然一个客人都没有,整个大堂空荡荡的,几排破桌椅上斑驳破烂,积了一层薄灰。 云画雨觉得气氛不对,又回想起刚才进镇之时,街道上亦是冷冷清清的渺无人烟,她心里有点发毛,轻轻扯了下章羽枫的衣袖,“大哥,这家店好古怪,不会是黑店吧?” 章羽枫胆子却极大,语气轻松地一笑,“甚么黑店?难道里面还有个孙二娘,将咱俩做成人肉包子不成?” 云画雨愣了愣,心中却仍惴惴不安,章羽枫已握住她的手,大步流星的跨入店中,扬声叫道:“老板,住店!!” 却无人应答。 章羽枫又喊了两声,才见到有个人影从后面的小弄子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作了个揖,“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这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褐色布衣,他年纪并不算老,眼角却布满皱纹,目光沉重,满脸的愁苦之色。 章羽枫道:“老板,我要两间靠南的上房。” “有有有,”店老板苦笑了下,“我这里全是空房,您随便挑。” 云画雨愈加困惑,脱口就问:“老板,为什么你这客栈如此冷清啊?” 店老板摇了摇头,皱起了眉毛,眼角的皱纹越发深刻了。 “何止是我这家店冷清,我们这个镇子,也都越来越冷清了。这三个月里,你俩是唯一进来的客人,照这样下去,我这客栈,只怕很快就要关门了。” 云画雨更是诧异,还想再问,突然看见从侧门里跑出一个满脸菜色的小女孩,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很瘦弱,一张小脸黄黄的,显得病恹恹的样子。 “爹爹,爹爹,我饿了。”孩子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后面拉住店老板的衣角,小声地哀求。 店老板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压着嗓子道:“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出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要乖乖躲在地窖里,一步也不能跑出来!” 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爹爹,我饿了,又渴了,我把地窖里水壶的水都喝光了,可还是很渴。” “哦,哦,果果乖,爹爹现在去给你拿吃的。”店老板摸了摸女孩的小脸,一把抱起她,急匆匆的往后堂去了,走到门口,他才“啊”了声,回头对着章云两人歉意地说道:“对不住两位了,您两位先去楼上选房间吧,我照顾好孩子,马上就将晚饭送上来。” 章羽枫一笑,“好的,你先去忙吧。” 拉着云画雨上了二楼,选了两间靠南的房间,云画雨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只觉这家客栈处处透着一股诡异,她有点紧张,“大哥,要不咱们就在附近找个树林或是寺庙歇息一下,别在这里住了吧。” “云儿,你闯荡江湖这点胆量都没有,怎么当女侠呢?”章羽枫一边笑,一边在屋里四下转悠,这房间也很破旧,床帐顶上打了几个补丁,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灰尘味道,床上只有褥子,连床单被套都没有。 云画雨素来爱洁,于是对这里更加嫌弃,“这家客栈也太寒酸了,我不想住。” 章羽枫犹豫了下,云画雨不喜欢这里,他便不想拂了她的意,正想说那咱们换个地方吧,就见那个店老板已经提着一个大布包,气喘吁吁的奔到二楼来了,“两位客官等急了吧,我马上来给你们整理床铺。”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套干净的床单被套,店老板手脚很麻利,片刻功夫就将两间客房整理好了,铺得整整齐齐。 云画雨见他这样殷勤,想退房的话就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正迟疑着,章羽枫已笑着问道:“老板,你们这个镇子为什么会这样冷清啊?” “唉——” 店老板望着章羽枫,神情忧虑,满脸愁苦地叹了口气。 “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个镇子,原本也是很热闹的,年年风调雨顺,地里的收成很好,往来的商人也非常多。” “但是在三个月以前,这里却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 “每到夜里,镇上就有小孩子失踪,家里人到处找都找不着,隔了几日,才发现孩子的尸体就躺在附近的小树林里,而且——” “而且什么?”云画雨急忙问。 店老板顿了下,神情极痛苦,“而且那些孩子情状恐怖,被人开膛破肚,连内脏都被掏空了,死得真是可怜极了。” “什么!?”云画雨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是谁?是谁干的??” 店老板唉声叹气地摇头,“不知道啊!我们报了官,官府的公差赶来查了几个月,都没有头绪。附近几个门派会拳脚的人物也来了好几趟,却还是查不出什么原因。他们在这镇子里前前后后都巡查了个遍,仍然没抓着凶手。” 章羽枫微微皱眉,“难道整个镇上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凶手的蛛丝马迹吗?” 店老板一拍脑袋,“有的有的!头两个月我听到有几个街坊说,他们在夜里曾经发现有个惨白的人影从窗户旁边一闪而过,白渗渗的,快得像风一样,他们都认为是妖神鬼魅,吓得半死,缩在屋里不敢出声。” “于是镇上的一些人还凑了不少银钱,请了几个法师来开坛作法,驱鬼降妖。可是法师们念了几日的咒语,到处洒狗血贴黄符,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镇上的小孩子还是在一天天的减少,都是一样的死法,血肉模糊的,内脏被掏空了,简直让人不忍心看,那情形实在是太惨了!” 店老板说着话,眼角不禁潮湿起来,他抹着泪水,脸色越发愁苦,额头和面容全是一道道的深刻皱纹。 第81章 阴司里的白袍人 不只是云画雨,章羽枫亦觉得心情一片沉重。 他眼锋如刀,冷笑了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妖神鬼魅,我看全都是人在作崇!必然是有人想用小孩子的内脏练什么邪术,所以才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这人肯定还是一个绝顶的轻功高手,来无踪去无影,教你们捉不着他的行迹!” 店老板重重叹了口气,“不管是人还是鬼,反正我们镇上的人全都是束手无策了。有门路有家底的人都合家逃走了,外面的商人也根本不敢再进镇,这里一天天的冷清下来,人烟稀少。” “我也是想逃的,可是我的父母年近八十了,双双瘫痪在床,我要是走了,他们就得眼睁睁的饿死,我实在是不忍心抛下他们,就只得勉强留下来。” 云画雨越听越是同情,突然间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立刻恍然大悟,“老板,我明白了。你迫不得已留在这镇上,又害怕女儿受人伤害,所以就天天将她藏在地窖里,不准她出来。” 店老板痛苦地点了点头,“姑娘你说得对。果果是我的独生女儿,是我的命根子,她要是被坏人掳走了,我……我……只怕也就活不成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粗砺的大手擦拭着眼角,声音也哽咽了。 云画雨鼻子酸酸的,一拍桌子,忽地站起来,“老板你别急,今晚我就亲自守在这个镇子口,只要发现任何嫌疑人影,我就一剑杀了他!这坏人如此丧尽天良心狠手辣,我今日一定要手刃凶手,为民除害!!” 章羽枫不禁一笑,“云姑娘这侠骨柔肠的毛病又犯了,遇到这些事情总忍不住要管上一管。” 云画雨气愤极了,“大哥,难道你就不管么?咱们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难道还坐视不理,任凭那些邪魔杀害这些无辜的小孩子吗??” 章羽枫微笑了下,“罢了罢了,自然是都听你的。咱俩今夜就一块守在这个镇子里!我倒要会会这个神出鬼没的人,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神通!!” 一一一一一 镇上的夜,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因为能逃的都逃走了,所以远远看去,各处房屋都是黝黑的,只有偶尔的几处星星点点,显示还有些剩余的人家。 高高的树杈上,翠绿的枝叶重重叠叠,上面并排坐着两个人影,这两人目光如电,屏息凝神,全心全意地关注着脚下的动静,正是章羽枫与云画雨。 章羽枫已观察过这个小镇子的地形,它临山伴水,三面环山,这片小树林是进镇的唯一通路,他与云画雨只要守住这里,任凭是谁想趁夜潜入,都会被他们逮个正着。 今夜夜色不错,月光很亮,而章羽枫夜间视物的能力亦极强,管他是何方神圣,只要来了,就休想逃得掉,除非——这人真的是鬼。 等了许久,树林里仍然毫无动静,只有虫鸣鸟叫,一片安宁,云画雨有点犯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大哥,那恶人今夜是不是不来了,都已三更了,咱们还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章羽枫揽着云画雨的肩膀,低声一笑,“困了么?”凑过来在她颊上偷得一吻,见她有些倦意,便主动说话逗她开心。 “没来就没来,咱们权当是坐在这里赏月罢。云儿你瞧,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仿佛可以看见里面的蟾宫桂影,若是你肯坐在这树下为我抚一曲琴,当真是美人如玉,宛如仙娥了——” 云画雨听得面上一红,好生羞涩,“我的曲子弹得不好,你听了准会取笑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章羽枫含笑望着她,“日后我俩归隐江湖后,寻一处依山伴水的清幽住处,咱们天天抚琴吹笛,喝酒舞剑,什么闲事也不再管了,那该是多么逍遥快活!” 云画雨听他说得兴致勃勃,不禁捂着嘴儿笑,“你肯归隐江湖?我才不信呢!你瞧瞧你,一天到晚的都闲不下来,怎么舍得归隐?到时候又会嫌憋闷啦!” “有你陪在身边,我怎么会憋闷?咱们朝朝暮暮——”章羽枫正悄声说到这里,忽然感觉远处有一点极轻微的沙沙之音,他心头一凛,急忙朝云画雨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顺着那异响的方向,敏锐地盯了过去。 一道惨白的人影,赫然出现在前方的小径上,那人穿着件极长的白袍子,披头散发,面孔煞白,眉眼被蓬乱的头发遮盖住了,看不真切,却只见他身形飘忽,行动如电,只在眨眼的功夫,就飞出了十余丈,这般诡异的身法,倒真的好似阴司里闯出来的鬼魅一般。 章羽枫拉着云画雨,腾身纵跃了下去,两人现在极有默契,半空中就已找准了方向,一前一后,刚好拦住了那个白袍人的身影。 白袍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阴测测望着章云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像要吃人一般恐怖。 “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妖人,为什么到这镇子里来作崇吗?”章羽枫语气冰冷,一探腰间,“嗖”地拨出长剑,指在那白袍人的前胸。 白袍人蓬头乱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幽光,鸡爪似的双掌朝前一抓,发出了一阵桀桀的怪笑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他嗓音尖利,说话的声音刺耳之极,那双鸡爪似的手指已挟着一股阴风,直抓到章羽枫的面门上。 章羽枫见这人的指甲又长又尖,乌黑发亮,出招之时还有些腥臭味道,他反应极快,蓦地一转躲开攻击,伸手将云画雨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云儿小心,这人的指甲上染有剧毒,千万不能被他抓中了!” 云画雨早已拨剑护住要害,面容沉静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人没什么可惧的,咱俩联手,一定能杀了他!” 顷刻间双方已打在一处,剑影霍霍,有如银虹,震得四周的树枝都在簌簌作响。 第82章 失散 见云画雨朱唇紧抿,沉着镇静,出招也极干脆利落,章羽枫不觉扬起眉毛,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咱们云女侠武功高强,天下无敌,只凭手中一柄长剑,就能扫清邪魔,为民除害!!” “那是当然!!”云画雨骄傲地说。 她的剑术本来就很精湛,又加上有章羽枫在旁边协助,那白袍人完全不是他俩的对手,十几招过后,就被他俩打得节节后退,双手的长指甲也被削断了大半。 看到情势大好,云画雨越发兴奋,她急着斩杀恶人,剑势更加奇诡狠辣,毫不留情,眼看着那白袍人就要丧命于她的剑下,突然听见章羽枫急声道:“云儿,退后!” 云画雨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四周一阵衣袂翻飞之声,从四面八方涌出了一群人,个个皆如那白袍人一般的打扮,蓬头乱发,面容煞白,模样狰狞恐怖,好似都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将章云两人团团围在当中! 章羽枫伸臂将云画雨护在身后,清俊的双眉微微挑起,眼眸漆黑,冷然四望。 “来得正好!一个个都是些獐首鼠目的祸害,搅得镇上人心惶惶,看来我今日是要大开杀戒了!!” 他瞬间就杀入敌阵中,身形好似修竹般挺拔俊秀,手中长剑宛如蛟龙出海,一招一式看似潇洒自如,实则迅猛狠辣,举手投足间就有如行云流水,令人看得目不暇接。 这是云画雨第一次见到章羽枫真正的显露武功,不免看得呆了,她一面惊叹,一面又觉得畅快淋漓,于是由衷赞叹道:“大哥,我今日才知,你的武功真的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章羽枫笑道:“现在知道你的夫君有多厉害了吧??” 那为首的白袍人目光尖刻,朝着章羽枫“呸”了一声,“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话的口气还大得很,等会我就将你切成肉酱,丢到沟里去喂狗!!” 章羽枫纵声大笑,月色之下,他的身姿有如芝兰玉树,临风而立,但那俊朗的眉眼幽深如墨,却已显现出凌厉的杀气。 “那咱们就来试试,到底是谁先下黄泉??!!” 短暂的对峙,一场恶战又将开始。 为首的白袍人目光黑渗渗的,一张嘴唇却鲜红如血,他两眼一翻,怪笑一声,“分两人去找药引子,其余的都留下,杀了这一对多管闲事不知死活的男女!!” 云画雨愣了愣,章羽枫脸色却微微变了,他瞬间明白,这白袍人口里所说的“药引子”,必然就是指的那些无辜的小孩子。 不知是何方的妖人,竟然以孩子的内脏与鲜血,来修炼所谓的邪功,惨绝人寰,天理不容!! 所以今夜他与云画雨以寡敌众,必须要速战速决,拖下去的话,马上就会有稚嫩的生命被摧残,无辜的幼童被逼害,黄泉之下,又多了一个冤魂! “云儿,时机紧迫,用你最快的剑法杀了他们!” “大哥,我明白!” 章云两人虽被团团围住,面色却淡定如常,两人背靠着背,互为倚助,互相掩护,剑势绵绵,漫天光影,有如大浪滔滔,连绵不绝,哪怕是敌人有十数人之多,他俩也是招招制敌,占尽上风。 半盏茶之后,已有七八个白袍人被他们斩于剑下,余下的那些人也都不断溃退,云画雨精神顿时振奋,运剑如风,频频出杀招,章羽枫也略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不消片刻,他俩就能将这群白袍人杀个一干二净了! 就在这时,出去找“药引子”的那两个白袍人已经返转回来了,其中一人臂下挟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小,面有菜色,双目紧紧阖着,似是已经昏迷过去了。 云画雨瞥了一眼,顿时心神大乱,失声叫道:“是果果!是那个店老板的女儿果果!!” 为首的白袍人虽被章羽枫刺中了几剑,却极顽强,一边拼命反抗,一边回头沙哑着声音吩咐道:“老三,快把药引子带走,交到香主手里!!” 那个挟着果果的白袍人不言不语,身影一纵,像灵猿一般飞上了树枝,“噔噔噔”踏着树枝风一样的飘过,眼看就要消失在云画雨的视线中,“大哥,我要去救果果!!”云画雨已完全慌了,顾不得再跟章羽枫多解释,她施展绝顶轻功,脚尖一点,飞身跳出了包围圈,像轻灵的鸟儿,跟着那个老三的足迹,脚不沾地的追了过去。 “云儿,你回来!”章羽枫想拉她,却扑了个空,他心中大急,一剑横扫出去,腾身就要去追云画雨,可为首的那个白袍人却极骁勇,怪叫一声飞扑了过来,竟死死抱住了章羽枫的腿。 时机稍纵即逝,余下的白袍人都训练有素地聚拢过来,将章羽枫紧紧缠住,乌黑的长指甲挟着一阵阵的阴风,劈头盖脸的把章羽枫罩住,令他急切之间,竟然冲不出去。 须臾之间,云画雨与那个老三的身影,就全都消失在树林中,再也辨不出方向。 一一一一一 论武功,云画雨显然是胜过这些白袍人的,但论轻功,她虽精妙,却也只能说是与那个老三不相上下,而且男人的体力明显优于女人,半个时辰过后,云画雨已有些气喘吁吁,而那个叫“老三”的白袍人仍然奔走如飞,若不是他手里还挟着一个孩子,拖慢了速度,只怕云画雨更加难以寻觅他的踪迹。 此刻两人一前一后,一个逃一个追,始终保持了十数米的距离,云画雨心中焦急,果果是那店老板的独生女儿,是个被藏在地窖里的可怜孩子,她若死了,那店老板该是多么难过。 云画雨握紧拳,脚尖如飞,暗暗咬着牙,不行!不能让果果死!!拼尽全力,自己也要将果果救出来!! 那老三被追得急了,显然也有些慌张,慌不择路之下,他一直往镇子外面那树高林深的山岭中奔跑。 第83章 悬崖又见卓少祺 树影绰绰,荆棘遍布,道路越发模糊难辨,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方已经无路可走,眼前怪石嶙峋,山风呼啸,原来这里竟是一处悬崖! 石壁之下,就见到白雾弥漫,漳气蒸腾,四面八方的寒气一直沁到了骨头中,这里的悬崖险峻而又陡峭,深不见底,令人望之生畏。 老三不得不停下来,蓦地转身,盯着越奔越近的云画雨,他神情幽冷,手腕一翻,已经用两根乌黑发亮的指甲抵住了果果的喉咙,厉声叫道:“你别过来!不然我立刻挖穿这小孩的脖子!!” 云画雨慌忙停住了脚步。 “好!好!我不过来!你别伤害孩子!” 云画雨已在他五米之外停住,心中虽焦燥之极,面上仍勉强保持镇静,她一手握着长剑,另一只手在腰间摸了摸。 真是糟糕!她的暗器囊竟然不见了!平时她一直都藏在腰间的,现在却不翼而飞,应该是刚才追得太急,在路上失落了。 暗器囊都没有了,想出奇不意的用暗器制住老三,显然不可能。 如果蹲下去抓石子代替,动静太大,石子还没有飞出去,就已经被对方发觉了。 硬打,也不可能。她的武功虽高,但要杀了老三,还是需要二三十招的,如果逼得对方狗急跳墙的话,拼个鱼死网破,伤害了果果的性命,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怎么办?? 云画雨现在有些心乱如麻踌躇不决。 她关切地朝果果看了一眼,小女孩可能是被迷药熏晕了,四肢无力的耷拉下来,双目紧阖,脸色蜡黄蜡黄的。 真是看一眼都令人心疼啊。 那老三已经看出了云画雨的为难之处,蓬乱的头发下面,一双眼睛泛起了得意的光芒,“你退后!再退后!!敢靠近我的话,我立刻就要了这孩子的命!!” 云画雨怒视着他,冷冷地问:“这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抓她?” 老三阴测测地一笑,“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云画雨按捺下焦灼之情,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这孩子??我出银子将她赎回来,行不行?” 老三不为所动,反而将抵在果果咽喉上的指甲又抓深了几分,“我不会放了她的!你滚远些!你现在滚了,她还能多活个一时半刻,你再不走,我让她立刻去见阎王!!” “你——”云画雨又气又急,恨恨瞪着他,手指将剑柄握得紧紧的,却又不敢出招,怎么办?怎么办?这悬崖上冷风凛凛,而她鼻尖上却渗出一层薄汗来。 就在这个紧张的时刻,竟突然有人说话了。 “哎呀哎呀,我说你这个白袍子的丑八怪,真是不懂礼貌啊,对待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能用这样粗暴的语气呢??”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本想寻个清静点的地方睡觉,哪知被你们吵醒了。你说你俩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闹什么?” 云画雨定睛一看,欢喜得快要叫出声来,这个男人长身玉立,面容俊美,穿着件飘逸的长衫,一双凤眸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正是多日不见的卓少祺。 老三极敏锐,感觉有些不对,怪眼一翻,尖声叫道:“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你们再不滚,我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跟这个小孩子同归于尽!!” 指甲抓紧了果果的脖子,作势要掐下去。 云画雨被吓住了,连声道:“你别动手,我不过来!我不过来!你别伤害这孩子的性命!!” 卓少祺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杀了就杀了吧,小云儿,这孩子又不是你生的,你着什么急啊??” 一边说话,一边朝着云画雨走过去,“你既然喜欢孩子,就跟你那小情郎多生几个啊。哎呀对了,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依我说,最好是各生个七八个,天天在家里闹腾他爹,这个吵那个闹,把那姓章的天天给累个半死,这才叫痛快呢!!” 云画雨简直欲哭无泪,想不到卓少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满口胡扯,这人真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呀。 她懒得再理卓少祺,只管一眨不眨地盯着果果的脖子,生怕被老三抓出伤口,此刻卓少祺已经走近了云画雨,嘻皮笑脸地说:“小云儿,多日不见,你越发的漂亮了。来,让我闻闻你今日擦的是什么脂粉?是不是还是容月轩的那种?” 弯腰凑近来,在云画雨的鬓发上轻轻闻了下,“你——你这——”云画雨粉面涨得通红,料不到卓少祺竟会如此轻薄,正想开口斥责,突然掌心一凉,手里被人塞进了两粒拇指大小的石子。 “打他的手腕!”卓少祺低声耳语。 云画雨瞬间明白,不假思索运足内力,双指一弹,将那两颗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着老三飞射了过去! 云画雨精通暗器功夫,两粒石子虽是同时飞出,却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一左一右,朝着老三的两只手腕打过去,“扑扑”两声,射个正着!! 那老三的手腕关节一阵酸麻,双手不由自主的就松了,果果“嗵”的一声被扔到了地上。 云画雨反应何等快捷,身影如燕,一个纵身就飞了过去,伸手想去捞果果,哪知就在这时,老三的双手虽不能动,右脚却狠狠一踢,正中果果那单薄的后背!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妖人!”云画雨杏眼圆睁,反手一剑,将老三刺了个穿心窟窿,而果果已被老三踢得直飞出去,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圈,直直的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要!!不要!!”云画雨吓得魂飞魄散,什么都来不及想,纤足一点,朝前一跃,跟着飞扑过去,拼命抓住了果果的小手,而此时云画雨自己却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竟也随着果果一道跌入了悬崖! 第84章 得救 耳边风声呼呼,身体凌空下坠,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白茫茫的雾气迷蒙了眼睛。 云画雨花容失色,紧紧握着果果的手腕,心中一片灰暗,连惊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生死一线,万念俱灰,正在此时,突然觉得脚上一紧,身体停住了,有人抓住了她的右足,正在狠命地将她往上拉。 抬头一望,只见长衫飘飘,卓少祺的半个身子悬在崖边,左手抓着崖边的一棵树,右手正将自己用力地往上拉,“小云儿你别动!”他沉声说道,声音有些嘶哑,全然不像平日那样的戏谑,“千万别动!我拉你上来!!” 云画雨加上果果两人的份量着实不轻,卓少祺看似文弱,力气居然也相当了得,他紧握着云画雨的足腕,指尖已经绷得发白,显然用尽了全力,然后云画雨就觉得自己身体正在慢慢的朝上提拉,一点一点的,逐渐接近了崖边。 深夜的寒风仍在耳边呼呼作响,云画雨心中却重新燃起了希望,只差一点点,还只差一点点,她就能踩住崖边凸起的石瓣,她就能得救了,可就在此时,意外却突然发生! 卓少祺左手攀着的那棵小树已然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为两截,“这下糟了!”云画雨只听得卓少祺惊呼了声,三人全都失去了支撑,好似三只折翅的雁,笔直地朝着这白雾蒙蒙的悬崖底部坠落下去! 多么像一头嗜血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将他们吞吃入腹。 云画雨第一次尝到了濒死的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漆黑的夜,冷风像尖刀一样刮过她的脸和身体。 她好冷,冷得快要颤抖起来,思想已经麻痹,手脚已经僵硬,惊恐,惧怕,绝望,她才十六岁,生命就已快要终止了吗? 真可笑,她还有那么多心愿没有完成,她还有那么多要牵挂的人,她还没有来得及与章羽枫白头到老,她居然就要死了? 上天待她真是凉薄啊。 没有人不怕死,云画雨也不例外。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她似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右腿的关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巨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她尖叫了声,头脑一片空白,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云画雨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笑着,跳着,正在吃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她就住在洛州的大屋子里,家里有疼爱她的爹爹和娘亲,有门前的那棵杏花树.也有后院里波光粼粼的池水,一群小鱼儿正在嬉游。 时光的长河从眼前缓缓流过,盈盈水波中,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慢慢长大,来到了小寒山中,师傅严厉,却又和蔼,教她练剑,教她念书,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时空转换,她已经长大了,她腰间佩着三尺青锋,她开始下山历练了,咦,是谁?是谁站在那棵随风摇曳的海棠树下,站在那漫开飞舞的花瓣中,温情脉脉地望着自己? 云儿,云儿,这呼唤声多么温柔,像江南三月的柳枝,一点点的拂过她的心头,那个白衫翩然的男子,轻袍绶带,面如冠玉,俊美得简直不像话。 大哥!大哥!云画雨颤声叫着,朝着他遥遥地伸出手,大哥,你快过来,我好累啊,我走不动了,你来抱住我,紧紧的抱住我。 章羽枫真的走过来了,脚步潇洒,唇边弯着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来到云画雨身边,半蹲下身体,用世上最温柔的声音低语道:“云儿累了,我来背你吧。” 云画雨欢喜地伏上了他的背,宽厚,结实,温暖,章羽枫背着她,一步,两步,三步,走得那么的沉稳而有力,云画雨开心极了,她终于安全了,她终于得救了,她终于与她的大哥团聚了!! 脑中突地一跳,仿佛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云画雨只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四肢都使不上力,右脚踝那里一阵阵的抽痛,连着筋骨,稍稍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一般。 她受伤了,她一点都不想动弹了,可眼前的景物却在一点点的往后移,原来,竟真的有人在背着她,一步步地朝着前方走。 云画雨低下眸,动了动唇,吃力地说:“卓少祺,谢谢你!” 卓少祺背着她,头也不抬,“谢什么,你又不重,轻得跟只麻雀似的,章羽枫怎么穷到这个地步,连饭都舍不得让你吃饱吗?” 云画雨朝着四周看了看,此时天边已经微微现出了一点鱼肚白,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半尺高的杂草,荒凉,冷寂,寒风凛冽,“这是哪里?”云画雨困惑地问,“我们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居然没有死么?” 卓少祺道:“咱们运气不错,掉下来时,刚好跌入了一个深潭,我略识水性,就将你拉上来了。” “哦!”云画雨欣喜地点点头,一转念,突然想到了果果,顿时花容变色,“那果果呢?她在哪里?她得救了吗?” 卓少祺沉下脸,不耐烦地说:“还提她?都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害得我们坠崖,我才懒得理她,将她扔到深潭里自生自灭了。” 云画雨惊得一下子直起腰,拼命去推卓少祺,“你怎么能这样做呢?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去救果果!!” 可怜不懂武功的卓少祺被她捶得踉踉跄跄,差点被杂草中的石子绊倒,“你这女人是不是疯了?”他怒气冲冲的叫道:“那个黄毛丫头跟你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豁出性命去救她??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下凡,法力无边,天天操闲心管闲事,等着普渡众生吗??” 云画雨被他吼得愣了愣,咬住唇,却还是倔强地摇摇头,“我没有法力,我知道我是不自量力,但是果果很可怜,我不忍心丢下她不管。” 她放轻了声音,哀求道:“你放我下来吧,我要去找果果。上天有好生之德,她还那么小,她也是一条性命,我不能见死不救的。” 第85章 他为她的伤脚敷药 听到云画雨在哀求,卓少祺停住了。他轻轻皱眉,唇角抿得紧紧的。 他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是嘻嘻哈哈的浪荡公子,流连花丛的风流少爷,又或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很少有人见过他严肃时的样子。 是的,很少。 “阿嚏!阿嚏!”云画雨吸了吸鼻子。 因为是刚出水潭里爬起来,两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穿着湿衣服被冷风一吹,愈加寒气彻骨,云画雨开始有些哆嗦,连打了两个喷嚏,原本粉嫩的脸颊泛起一层苍白,连嘴唇都发青了。 卓少祺反手扣住云画雨,令她趴在自己背上,淡淡说道:“你的腿受伤了,连路都走不了,还想着救人?刚刚我是逗你的,那黄毛丫头我已捞上来了,就晾在草丛里,性命无恙,你放心了吗?” 他说完,半转过头来看着云画雨,脸侧的轮廓很英俊,一双凤眸微微眯着,似笑非笑。 云画雨感激地望着他。 “卓公子,对不起,我刚刚不该推你的。”云画雨有些歉然,“是我太冲动了,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怪谁?”卓少祺恨恨不平地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每回见你,都要救你于危难之中!这回更好,还连累得我陪你一道坠崖!你说像我这样的俊男人,外面有多少女人等着我去宠幸,我为什么要困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我……”云画雨张口结舌,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吧,仔细想想,卓少祺说得仿佛也没错,云画雨每回见了他,都是处在一个万般窘迫的境地,这个男人,嘴里常常没个正经,论心地,却真是极善的。 卓少祺已背着云画雨,大跨步的朝前走,前方有个小山洞,外面虬松盘绕,十分隐蔽,他将云画雨背入山洞,堆了些杂草,而后把云画雨轻轻放下,“咝……疼……”云画雨的右脚刚一沾地,足踝处就是一阵钻心的巨痛。 卓少祺瞥了她一眼,“等着,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草药之类的。” “不,不,你先把果果抱过来吧,她一个人在水潭那边我不放心。”云画雨急忙喊道。 卓少祺两眼望天,做了个无语的表情,“好吧女菩萨,我真是服了你了!以后你的脚落下什么残疾你别怪我!” 他钻出山洞,大步流星的走了,片刻后又返转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女孩。 “嗵!”的一声,卓少祺将手里的果果像扔小鸡一样地扔到云画雨的身边,“你要的人来了!你最好把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都数一遍,看看有没有缺了哪样?!免得你以后发现她身上少了哪个部件,回头又不依不饶的找我争吵!!” 云画雨觉得很无辜,她望着这位喋喋不休的大少爷,艰难地吞了下口水,“那个……她为什么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卓少祺没好气地说:“我刚刚已给她探了探脉象,她中了迷魂散,还需要过上一两个时辰才会醒。” “哦!”云画雨终于放了心,低头瞧着果果,小女孩脸孔青黄,瘦小得令人心疼,一只小手软软地搭在她的腿上,骨骼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 云画雨叹了口气,虽然今夜遭遇了这一连串的险境,但是能够救回果果的性命,那么就全都是值得的。 “你等着我!”卓少祺脸色很难看,撂下这句话,匆匆地走了。 云画雨慢慢挪着,靠到山洞的石壁上,心里一旦松了口气,脚踝处的疼痛又扑天盖地的袭过来。 她吸着凉气,浑身有点打颤,又冷,又饿,又疼,头脑慢慢地一片混沌,模模糊糊中,仿佛又看到章羽枫的影子在眼前轻轻摇晃。 “大哥,大哥,你在哪里呢?你一定不知道我摔下了悬崖,你一定还在到处找我,你别急啊,你等着我!等我脚上的伤好一点了,我就爬出这谷底,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云画雨嘟嘟哝哝地念叨着,声音模糊而细碎,她累了,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靠在石壁上,想念着记忆中的那抹白色身影,意识渐渐朦胧,直到沉沉地昏睡过去。 疼! 疼! 好疼! 云画雨惊叫着从昏睡中醒来,拼命地想退后,“别动!你忍着点!!”有人在说话?是卓少祺的声音? 云画雨睁开眼睛,低头一望,就见卓少祺正半蹲在她面前,伸手脱她右脚的鞋袜。 虽说江湖儿女大多洒脱,云画雨却不禁红了脸,身子往后缩了又缩,“不要!你——你放开我——” 卓少祺皱了皱眉,“你的脚在下坠之时,被突起的树枝撞到了,伤了筋骨,必须要敷药。” 云画雨挣扎,“不要!你别碰我!不用你管……” 卓少祺气哼哼地,“你以为我想管吗?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我念你是章羽枫的小情人,勉强管一管。” “你看看你,姿色平庸也就罢了,身材还瘦得好像小竹竿,该有的地方没有,该大的地方不大,等你以后变成了瘸子,更是一无是处,章羽枫瞎了眼才会要你!!” 云画雨被他怼得差点哭出来,“卓少祺,你这个……你这个……” 想了半天,不知该用什么话来骂他,脸孔也涨红了。 卓少祺阴沉着脸,已将她右脚的鞋袜全都脱了,本来白生生的玉足,这会脚踝那里已经肿得好似馒头一般,又红又紫,隐隐地有淤血渗出来。 “你的脚都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卓少祺哼了声,手里拿着一枚小石片,石片中间有个小凹洞,里面盛着一点碧绿色的药汁。 “忍着疼!”他用手指醮着药汁,一点一点,轻柔地涂在云画雨的伤口上,涂了一层,而后又涂了一层。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骼清瘦,指腹有点薄茧,但并不坚硬,此时,天边的曙光已经出现了,原本光线昏暗的山洞也逐渐明亮起来。 云画雨低着头,清晰地看到卓少祺的脸,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一双凤眸,眼角微微上挑,似星光般清澄明亮。 第86章 能干的卓少祺 “小云儿,我跟章羽枫比,谁更俊?” 卓少祺仿佛感觉到了云画雨在看他,眯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笑吟吟地问。 云画雨愣了愣,想了半天,“嗯……都很俊。” 卓少祺已经为云画雨涂好了药,正在帮她穿鞋袜,一边穿一边笑,“我觉得我更俊一些。章羽枫那厮,貌似英俊斯文,实则阴险狡猾,论人品,他哪及得上我如此老实忠厚,为人体贴呢。小云儿,依我看你不如踹了章羽枫,以后就跟着我吧!” 这个男人哪,永远是这副德性。 云画雨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真没眼光!”卓少祺耸耸肩,满脸遗憾。 云画雨急忙岔开了话题,“这荒凉野地里,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药汁?” 卓少祺站起身,懒洋洋地说:“我略通药性,刚才在这附近发现了几棵药草,有去淤活血之效。于是我采了些,用石头捣出汁来,给你敷一敷,这样你的脚就没那么痛啦!” 云画雨哦了声,轻轻动了动足腕,还是疼得厉害,不过伤口处敷了药汁之后,微微有些清凉之意,比起刚才,已是舒服一些了。 卓少祺伸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打了个呵欠,“这一宿可把我给累得!要是能有张软绵绵的床铺睡上一觉就好了。” 云画雨很是同情,“卓公子,都是我连累得你这么辛苦,很抱歉……” 咕噜,咕噜,咕噜。谁的肚子在叫? ……人是铁饭是钢,这一夜过去,两人的肚子都饿了。 卓少祺无奈地叹息了声,“看我这劳碌命啊!罢了,我去外面找点吃的回来。” 云画雨点了点头。 “等着我!”卓少祺大步匆匆地走了。 云画雨心中还不免有点担忧,这里荒凉偏僻,渺无人烟,卓少祺是个娇生惯养的阔少爷,又没有什么武功,他能顺利找回食物吗?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一盏茶的功夫后,卓少祺就回来了,一手拎着只肥硕的兔子,另一手用衣角包着十来个野果子。 “厉害啊,”云画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居然能逮到兔子?” 卓少祺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那当然!小云儿,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有这个——” 伸出手腕晃了晃,原来他的衣袖里藏着两支袖箭。 云画雨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佩服佩服!” 卓少祺身上带着火折子,而且是用油布包着的,因此就算他跌入了深潭,火折子也没有沾到水,所以他捡了一堆枯枝后,很顺利的就把火堆升起来了。 剥了皮的兔子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熏烤着,油脂“滋滋”地响,香气扑鼻。 “好了没?好了没?我饿了,你快点啊!”云画雨被勾得馋虫大发,已经急不可耐了。 卓少祺一面烤着兔肉,一面横了她一眼,“果然不是自己的男人不知道心疼,小云儿,你这是拿我当杂役使唤呢!!”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撕下了兔腿上的一大块嫩肉,递给了云画雨,“臭丫头,你慢点吃哈,嘴唇要是烫肿了就越发难看了!” 云画雨真的饿了,没心思再跟他斗嘴,吃了一大块兔肉,又吃了几个酸甜的野果,终于觉得饱了。 卓少祺朝她扑哧一笑,“脸都吃花了小馋鬼。” 云画雨怔了怔,摸了下自己的脸,原来腮边有油渍,“给你!”卓少祺笑着扔给她一方丝巾,“把脸擦擦。” 这块丝巾是用淡蓝色的绸缎制成,上面绣着一朵极精致的白梅花,右下角还绣着一个小楷的“玥”字。 云画雨困惑地问:“这丝巾是哪个女人送给你的吗?” “应该是吧?!”卓少祺眯着一对桃花眼,沉吟着作思索状,“但我不记得是哪个姑娘了。可能是樊家堡的樊姑娘,也可能是吴家庄的吴姑娘,还有可能是翡翠钱庄的女掌柜,或许还是拢香庵的明慧……” “拢香庵?!”云画雨简直不敢置信,“你居然还跟尼姑——” “尼姑怎么了??”卓少祺严肃地说:“尼姑里也有漂亮温柔的,尼姑里也有动凡心的,尼姑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抵挡不住我的魅力!” ……这位公子,你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爹,娘,爹,娘……”大概是药力已经过了,一直昏迷的果果终于醒转过来。 云画雨欢喜得想要站起来,右脚却不能动弹,她只得伸过手,将果果揽抱到怀里,“别让她压到你的脚了!”卓少祺皱着眉头提醒,云画雨不理他,抱住果果,柔声说道:“果果,你的爹娘还在家里,我很快就送你回家与他们团聚。” 果果睁开眼睛,迷茫地望着云画雨,“姐姐,你是谁?” 云画雨道:“我是你家客栈的房客。昨夜有坏人抓你,我追出来救你。只是我俩不小心跌到了这个山谷,姐姐的脚受伤了,不能走路,等过两天我的伤好了,我就送你回家。” 果果虽只有四五岁,却还机灵,很快听懂了云画雨的意思。 她见到这个“房客姐姐”长得好似画上的仙女一般美丽,神情又极和蔼亲切,小小的孩子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依恋之心,用小手拉着云画雨的衣裙,怯生生地问:“你的脚受伤了?还疼吗?” 云画雨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这么个瘦小的稚嫩孩子,竟然也如此乖巧懂事。 她连忙说:“不痛了不痛了。果果,你饿了吗?姐姐这里有兔肉吃。” 转头对着卓少祺招手,“快,快把你烤好的兔肉和果子拿给她吃。” 卓少祺撕了一整条兔腿递给果果,然后狠狠白了云画雨一眼,显然是对云画雨如此关心果果感到不满。 云画雨作了个抱歉的表情。 从心底来说,云画雨还是能理解卓少祺的,似他这样一个娇生惯养而且风花雪月的男人,一夜之间历经险境,阴差阳错地被自己连累得困在这个偏僻山底里,吃不好睡不好,还得四处找药材找食物,唉,也难怪他的脸色沉得好似锅底一样。 第87章 云姐姐像仙女 果果狼吞虎咽的吃饱了兔肉,脸上有了点血色,精神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小孩子的天性总是活泼好动的,云画雨见她在山洞里闲得发慌,就笑着说:“果果,你如果闷的话,可以去外面转一会,只是别跑远了。” “好呀好呀。”果果拍着手,欢天喜地的跑出去了。 “这丫头总算走了,留在这里真是碍眼。”卓少祺气愤愤地嘟哝,钻进山洞,往杂草堆上一躺,“哎,可累死我了,早就想睡觉了。小云儿,你别吵我,让我好好睡会。” 云画雨支吾了声,想说话,一转念又停住了口。 坦白说,有个陌生男人睡在自己身旁真的是好不自在啊。 当然,卓少祺也并不算是陌生男人,毕竟他俩还是见过多次面的,而且他对云画雨还有救命之恩,这番恩情,云画雨当然是时刻铭记在心。 ……所以,将自己的救命恩人赶出去,显然十分的不厚道。 但问题是,卓少祺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年青英俊的男人。单纯天真如云画雨,这辈子除了章羽枫,还从没有跟哪个男人相处这么久的时间,还挨得这样近。 云画雨为难地咬了咬唇,有心想叫卓少祺去外面睡,但这句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外面风很大,天也阴阴的,露水重,在外面睡,必然是极冷的。 怎么办呢?到底是默许他睡在自己旁边,还是狠狠心将他赶出去? 踌躇了好一会,云画雨还没有想个明白,卓少祺却已用手臂枕着头,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中的男人神情沉静,眉眼清俊,面容宛如美玉般俊美,双眸紧紧阖着,又黑又长的睫毛在他的眼底处投下一片暗影,他大概真的是累坏了,仿佛已陷入好梦之中,呼吸均匀,好似婴儿般酣睡。 云画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他是章羽枫的好朋友,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么就让他睡在这里吧,反正他又不是坏人。 将头靠在石壁上,云画雨自己也觉得困倦,她运气调整了一下内息,做了会吐纳功夫,身体感觉舒适了些,于是倚着石壁,也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姐姐,姐姐,你看我编的花环漂亮吗??” 云画雨是被果果那清脆的声音给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到果果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花环,献宝似地送到自己面前,“姐姐,姐姐,你喜欢这个花环吗?我送给你!” 花环是用细长的树枝和花茎编成的,上面点缀着一圈五颜六色的小花朵,果果还小,花环编得很简陋,只是这样稚拙的手艺,仍显示出她那片单纯善良的童心,对于自己的“恩人”,小小的孩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于是就编了个花环,来讨“恩人”的欢心。 云画雨又是高兴又是感动,连忙接过来,称赞果果,“你编的花环真漂亮,姐姐很喜欢。” “真的吗?”果果开心极了,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儿,她踮起脚,将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到云画雨头上,拍着手用稚嫩的童音说道:“姐姐戴上花环,美得就像仙女一样啦!” “哼,黄毛丫头专会唬人,你见过仙女长得什么样儿吗?”卓少祺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来。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神情还很慵懒,半坐起来,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我说你这孩子,乳牙还没长齐,能见过几个女人?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的美女,个个都比你这云姐姐漂亮懂事。” 云画雨顿时气愤地瞪了卓少祺一眼。 因为卓少祺老是对果果板着脸,所以果果有点怕卓少祺,小小的孩子不敢明目张胆的反驳,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用蚊鸣般的声音辩解,“云姐姐本来就长得美。我娘亲每逢过年时就会买许多年画,年画里绘着各式各样的仙女,可那画上的仙女虽多,却没有一个能比云姐姐好看的。” “哦?是吗?” 卓少祺一边说,一边侧过头,瞧着云画雨。 从云画雨的角度望去,他的凤眸微微眯着,或许是还没有睡醒的缘故吧,朦朦胧胧地似是染了一丝醉态。山洞外的光线透过斑驳的树影,投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眸子反射着迷离的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画雨总觉得卓少祺的眼眸里,像是含了淡淡的笑意。 云画雨突然觉得有点窘,不得不开口打破了僵局,“卓公子,你别再跟孩子斗嘴了。你瞧,天就快黑了,你快去找些食物来,不然咱们三人晚上都要挨饿了。” 卓少祺瞧了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阴阴的,像是马上要下雨的样子,他站起来叹了口气,神情又是伤感又是无奈。 “想我卓少祺如此年少多金俊美潇洒风华绝代,现今却沦落到天天摘野果抓野兔,为生计而操劳,简直是比田里的农夫还不如啊!” 长吁短叹,仿佛痛不欲生的样子。 云画雨抿嘴一笑,接触了这几次,她也逐渐明白了卓少祺这人的特点,他嘴上虽说是这般油腔滑调的没个正形,但做起事情来却绝不含糊,认真且细心,而且还很聪明。 果然就如云画雨所料,不过一刻钟,卓少祺就回来了,一手拎着只山鸡,一手拎着用衣袍包裹的野果。 “速度这么快!”云画雨惊叹。 “那当然,我的袖箭可不是吃素的!”卓少祺扬了扬眉,得意非凡,“小云儿,总吃兔肉多没意思,晚上咱们换个口味。” 云画雨朝他作了个称赞的手势,果果看到有吃的,也很兴奋,主动跑出去帮卓少祺捡树枝当柴火。 火很快的升起来,山鸡烤得也很香,三人都饱饱地吃了一顿,此时暮色降临,天已渐渐黑了,果果年纪小,吃饱喝足以后就有了困意,蜷在云画雨身边直打盹。 云画雨轻轻拍着果果的背,哄她睡觉。 外面的火堆突然更加明亮起来,云画雨抬眸一看,原来卓少祺又多添了几根枯枝进去,“今夜很冷,可能会下雨。”他一面说,一面又抱了大堆的干草和树枝铺进来,将山洞垫得厚厚的,“小云儿,这样你会暖和些。” 第88章 唱歌谣 云画雨愣怔着,一腔感激不知该从何说起,她仰头望着卓少祺,抿唇一笑,目光好似雪山泉水般清亮,云画雨轻轻眨了下眼睫,突然眼眶有点泛湿。 她真的是很幸运啊,九死一生捡了条性命,而且还有卓少祺在旁边细心照顾。这次真是多亏了他,若是没有卓少祺,她与果果坠到这深谷之后,只怕早就已经在深潭里淹死了。 “小云儿,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是不是被我感动得无以复加,最后决定以身相许了?”卓少祺笑眯眯地说,“你若是喜欢我,就要早点说出来,我这人定力极差,只要你一开口,我立刻就会同意啦!” “卓!少!祺!你出去!!” 云画雨玉面绯红,又羞又恼,被他一调笑,刚才的那股感激之情就烟消云散了,愤愤地指着外面,“出去出去!” 卓少祺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还掸了掸身上衣衫沾着的杂草,哈哈一笑,返身出了山洞。 果果已经偎在云画雨身边睡熟了,小脸恬静,很乖巧。 她很依恋云画雨,熟睡之时,手指还勾着云画雨的衣带,好像生怕这个云姐姐不要她了。 天边响起隆隆雷声,一声声地仿佛擂鼓,风吹得很猛,呼啸着从山洞门口刮过,带着一股泛着草腥味的寒意。 过了很久,卓少祺才匆匆地回来,外面下着零星的小雨,他的衣衫和头发都有些潮湿,“小云儿,”他半蹲在云画雨面前,手里仍然拿着那块有凹洞的小石片,里面盛着被他捣碎的绿色药汁,“把鞋袜脱了,我给你涂药。” ……他冒着风雨出去,原来是为了给云画雨采药。 云画雨低头脱去鞋袜,脚踝处仍然很肿,好在淤血微微散开了些,疼得好一点,卓少祺没有再说什么嘻皮笑脸的玩笑话,也没有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蘸了药汁,一点点的,很仔细地为云画雨擦药。 大概是因为在外面被风吹雨淋,他的手指很冰凉,在云画雨的伤口肌肤上轻轻地划过,有点颤栗般的冷,云画雨知道他的善意,柔顺得一动不动,伸出右足,乖乖地等着他把药汁涂上来。 夜色漆黑,雨声淅沥,好在山洞门口亮着篝火,光线柔和地照射进来,投到卓少祺的身上。 “忍着点疼!”卓少祺专注地望着云画雨的伤口,眉毛和睫毛上还闪烁着细碎的雨滴,他的眼神很明亮,动作也很轻柔,半湿的衣裳黏在他的脖颈间,连鬓发都是湿漉漉的。 在等到卓少祺擦完了药后,云画雨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卓公子,你的衣裳都湿了,你去那边的火堆里烘一烘吧。” “好。”卓少祺笑了笑,站起身顺手脱了外衫,拿到火堆旁烘着。 云画雨因为白天里睡了一会,所以此时还不困,于是屏息凝神,靠在石壁上静静地做起了吐纳功夫。 山洞里静谧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轰隆!!轰隆!!” 天边的一声炸雷,瞬间打破了这片宁静,果果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吓得哇哇大哭,“娘亲,娘亲,打雷了,果果很害怕!” 小手小脚胡乱挥舞,身体也颤抖起来,云画雨没料到这孩子如此害怕打雷,急忙伸过手,用力地将果果抱到自己的膝上,“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打雷而已,果果很勇敢,果果不怕打雷!” 果果仍然在小声的呜呜哭,双手捂住了耳朵,云画雨把她搂得更紧,一手揽着她瘦弱的肩膀,一手给她轻轻拍背,“夜深了,果果要睡了。听,现在不打雷了,果果一点也不害怕,可以继续睡了。” “姐姐,我想我爹爹和娘亲了。”果果抽泣着说。 云画雨将她小脸上的眼泪擦拭干净,柔声说道:“快了快了,姐姐脚上的伤过个三五天就会好的,到那时我就送你回家见你的爹爹和娘亲。” “嗯,好,我不哭了,谢谢姐姐。” 在云画雨的安抚之下,果果总算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一时半刻还未睡着,睁着一双泛着泪花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云画雨。 对于哄孩子,云画雨并没有什么经验,她才十六岁,自己也是个孩子,所以沉默了半天,见果果还没有睡着,她想了想,哼起了一首师傅以前常常用来哄她睡觉的歌谣。 我随妈妈去牧羊,羊儿吃草吃得欢。 妈妈的歌儿唱得响,我的小心儿多欢畅。 天边盘旋着大兀鹰,它来抓咱们的小绵羊, 小绵羊躲躲闪闪真可怜,不要怕呀,我的小心肝。 小绵羊靠在母羊身边,你也挨着亲娘, 哪一处地方都没有母亲的身边安全, 兀鹰抓不去小绵羊,也没有谁能抢去我的小心肝。 云画雨轻轻地唱着,声音像沐浴在春风中的柳枝,那么低婉,又那么真挚,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山洞四周都那么安静,只有她低低地哼唱声,在夜色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果果趴在云画雨怀里,终于睡着了。 云画雨舒了口气,再抬眸时,发现卓少祺正坐在火堆旁,静静地望着她。 “是不是吵到你了?”云画雨有些歉意,“没办法,果果不肯睡,我只好哼几句歌谣哄哄她。” 卓少祺摇摇头,没有说话。 雨下得有些大了,淅淅沥沥的挟着寒气,卓少祺只穿着件纯白的中衣,懒懒散散的披在身上,一头墨发只用一根丝带在脑后松松的系了个结,简单而又洒脱。 云画雨眯了眯眼睛,觉得有点恍惚,眼前的白影与记忆中的白影重叠在一起,仿佛就要跳到她的面前来,因为章羽枫也喜欢穿着白衣,气质也是这般的俊美优雅,潇洒出众。 ……大哥,大哥,你此时正在做什么?是不是仍然在四处找我?为我担忧,为我焦急?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不过你别急,我现在平安无事,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思念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整个罩住,绵绵不尽。 第89章 卓少祺的回忆 当云画雨正在陷入沉思中时,突然,卓少祺那淡淡的声音已在她耳边响起来,“小云儿,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我母亲也经常哼歌谣哄我睡觉。” “啊?”云画雨愣了下,沉思骤然被打断,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卓少祺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母亲唱歌谣的声音与你的一样好听,每到夜里,她就像你刚才对待果果那样,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哼歌谣给我听。” 云画雨一笑,“你母亲对你真好啊。” 卓少祺微眯着眼睛,目光投向那无边的天际,他遥遥地望着天空中的雨滴,脑海中的片段一幕幕的闪过,他仿佛是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凤眸轻轻挑起,目光幽深,光影浮动。 “我小时候很调皮,常常惹母亲生气,爬树,捉鸟,抓鱼,成天滚得好似泥猴子一般。母亲说我实在太野太顽劣了,必须要知书识礼,于是她天天教我读书认字。” “每天,母亲都会给我布置功课,让我读四书五经。我贪玩好动,总是偷懒不做,母亲一生气,就会用戒尺打我的手心。” “可是我知道我母亲很心软,又特别疼我,所以当她打我的时候,戒尺才刚挨着我的手,我就放声大哭,不停的喊疼,母亲一见到我哭,眼圈就红了,再也狠不下心来罚我了。” 云画雨不禁莞尔一笑,“原本你从小就这么狡猾。” 卓少祺语声低沉地说:“小云儿,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常常想痛骂那时的自己,为何如此顽劣愚钝,令母亲为我多操了许多心。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听她的话,她让我念书我便念书,她让我写字我便写字,再也不令她生气烦恼。” 云画雨笑道:“你现在孝顺也还来得及啊。等我们出了这个山谷,你立刻就回家去,天天陪着你母亲,承欢膝下——” “我有这个机会吗?”卓少祺神色黯然,脸孔很苍白,眸光中有种异样的痛苦一闪而过。 云画雨停住了口,不敢再说,心里却很纳闷。 以前与章羽枫闲聊时,云画雨也曾听章羽枫提过卓少祺的家世。 听说卓少祺的父亲早年是个走南闯北的镖师,口碑很好,从来没有失过镖。在江湖上拼搏了几十年后,卓父攒下了大笔的家业,从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然后卓父在家乡开了个绸缎庄,生意相当不错,后来他的银子越赚越多,生意越来越大,最后又开了几家米铺和当铺,财源滚滚,身家丰厚。 而且章羽枫还提过,卓少祺的父母都还健在,身体硬朗,一家和睦,家里只有卓少祺这个独子,爱若性命。 所以云画雨完全不能理解,卓少祺流露出的这种痛苦,究竟是从何而来? 云画雨思索了下,缄默不语,她不敢再继续问下去,在这世上,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的伤痛所在。 就比如她自己,身世凄凉,父母双亡,她的伤疤不想对人揭开,那么她又何必对卓少祺追根究底? 一一一一一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但寒气仍然很重,长风从远方吹过来,火堆的光亮忽明忽暗,卓少祺仍然坐在火堆前,身影凝固,宛如一座雕像。 眼中曾经的悲伤,痛苦,绝望,一一淡去,最终只剩一片哀凉如水。 良久后,他才轻叹了口气,缓缓回眸,朝着云画雨望过去。少女俯在草堆上,早已经睡着了,光洁的脸庞,眉目清丽,肌肤如玉,正像果果所说的那样,美得好似一副画儿。 卓少祺轻轻弯起嘴角,凤眸里现出一片暖意,他站起身,拿过早已经烘干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到了云画雨的身上。 可此时,云画雨却睡得并不安稳,她蹙着眉尖,双颊滚烫,鼻息很沉重,额上有一阵阵的冷汗渗出来,仿佛正陷入一场恶梦之中。 “爹爹,娘亲,你们去哪了?”她在梦中喃喃地说,呓语般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焦灼的慌乱,“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你们别走啊,快等等阿雨,阿雨找不到你们啦……” 她的冷汗涔涔而下,双目紧阖,声音却越发慌张,“为什么?为什么这里到处是血?为什么爹娘都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尸体,尸体,为什么家中到处是尸体?……大哥,大哥,你在哪儿?为什么你也不见了?你快来救救我,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突地尖叫一声,满头大汗的翻坐起来,朦胧的意识里,她似乎看到有个白色的身影正在静静地望着自己,眼波脉脉,好似夜空中的星辰,璀灿明亮。 “大哥!大哥!”云画雨欢喜地扑了上去,深深地偎依到卓少祺的怀中,“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大哥,我很害怕,我刚刚做了个恶梦,梦里全都是尸体,那么多的血,流淌了一地,几乎要将我淹没了——” 卓少祺眉锋深锁,有一瞬间的犹豫,理智告诉他,眼前的少女已是章羽枫的心上人,他不能碰。 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更加管不住自己的那双手。 当云画雨那柔软的身躯埋入他怀中时,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好像鼓声,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他颤抖的手指在半空中凝固了片刻,终于一把将云画雨紧紧搂在怀里,那般的用力。 “大哥!大哥!”少女迷迷糊糊的笑了,她感受到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抱她的那个人双臂强劲,将她牢牢的圈在怀里,给了她无限的安慰和勇气,“大哥,有你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怕啦,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少女身上的馨香与柔美,仿佛令人意乱情迷,长发如瀑,腰肢绵软,好似一朵飘渺的云,在他的怀抱里流连。 她美貌,善良,单纯,心地一片纯净,好似水晶般玲珑剔透。 为什么会这样?卓少祺苦笑了下,他阅女无数,过尽花丛,可今日却是头一次的如此紧张如此慌乱,好似一个初涉情场的青涩少年。 第90章 袁冷雪与吕师哥 相拥了很久很久,云画雨才从梦境里清醒过来,星眸半睁,红唇粉嫩,当她仰起头,发现自己正伏在卓少祺的怀里时,她惊叫一声,仿佛触电似的弹开,“你……你……”她目光惊恐地望着卓少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 “刚刚你做了恶梦,迷迷糊糊中把我当成章羽枫了。” 卓少祺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解释。 “嗯。”云画雨比他更加尴尬,惊恐过后,只觉得面孔一阵阵发烧,她蜷着身体,努力的朝后缩,她一直退一直退,直到后背抵到了石壁之上,才不得不停下来。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她怎么会把卓少祺误当成章羽枫呢?男女授受不亲,女子更应该矜持自重,她糊里糊涂的就与卓少祺偎依在一起,这——这简直是无法饶恕的过错! 若是被章羽枫知道,他只怕会怒气冲天的吧? 身上披着一件淡蓝色的外衫,云画雨认出这是卓少祺的衣裳,她咬着唇,面颊更加火烫,心中一面暗骂自己,一面扯下外衫,默默地递给了卓少祺。 卓少祺目光幽深地望着云画雨,缓缓伸出右手,接过外衫,他的手指修长秀美,比白玉还要好看。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卓少祺终于笑了笑,开口打破了僵局,“人在做了恶梦之后,神智昏沉,思绪不宁,所以认错人也是常有的事。” “嗯。”云画雨低下头。 “只不过是误会而已,你没什么好自责的。小云儿,此事天知地知,再不会有旁人知晓,你无须有什么心理负担。” “嗯。” “而且这事说出去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卓少祺面容俊美,倨傲地挑了挑眉,“江湖中爱慕我的姑娘实在太多,没有一千也有九百。她们一旦知道了这事,必然妒火中烧,说不定哪天就堵在你家门口要将你大卸八块,到那时,我又不得不牺牲色相去安抚她们,你说这一个个的宠幸下来,我还不得活活累死??” 他说话的声音里又恢复了一惯的调笑与轻浮,眸子里波光潋滟,仿佛挑逗般的笑意,这个男人看上去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好像还是那个江湖上的风流公子卓少祺。 一一一一一 树林里一片死寂,鲜血染红了铺满落叶的地面,章羽枫提着剑,雪白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影挺拔面如冠玉,宛如谪仙临凡,伫立在横七竖八的死尸之间。 所有的白袍人都被他杀了个一干二净,但云画雨却不见了踪影。 他在这树林附近已经兜了几个来回,角角落落都找遍了,甚至连树洞枯井之类的地方都一一巡看,却还是一无所获。 章羽枫的心沉了下去,片刻都不得安宁,云画雨武功自然是不错,可惜江湖经验太浅,明刀明枪的打,她吃不了亏,但对方如果来阴的,她就难免应付不过来。 为了那个果果,她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孤身一人涉险,叫人怎么能不担心? 章羽枫忧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云画雨身边,却又不知该从哪个方向去追。 这个镇子坐落在山脚下,树高叶茂,林海茫茫,要在这样大的一个范围内搜寻云画雨,好似大海捞针。 寻找,不停的寻找,章羽枫运起绝顶轻功,脚不沾地的四下奔波。 小树林里没有云画雨的踪迹,他便到镇子里去找。镇子里没有,他又加大搜索范围,冒着漆黑的夜色,深入到附近的山中寻找。 道路越走越偏僻,脚下越走越泥泞,高耸入云的大树遮住了月亮的清辉,山林中漆黑一片。 章羽枫越走越是心惊肉跳,总似有点不祥的预感。云画雨的武功相当不错,绝不会轻易败给别人,可他寻找了这么久,却一点打斗的声音也没听到,这事情太不正常,莫非—— 章羽枫面色苍白,只觉胸口一阵闷痛,仿佛连气也喘不过来了,不!不!没有莫非,没有意外,事情绝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云画雨只是在山林中迷了路,一时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对!肯定是这样的!他的云儿还在山林中徘徊,等着他去接她回家! 章羽枫重新鼓舞了一下自己,振作精神,又沿着那黑黝黝的树林深处,一步步的爬上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就在前方的树林里,好像现出了一点隐隐的火光。 有人!有人在那里! 章羽枫欣喜若狂,立刻加快了速度向着火光那里奔去,还没完全走近,却有一道尖锐的女声打破了树林里的寂静,“吕师哥,你把我的脚链打开吧,它太重了,我的脚真的很疼啊。” 有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那可不行啊袁师妹,师父要我好好的看管你,要是打开脚链你就逃了,我回去后怎么向师傅交代?” “不会的不会的,”女子声音很急切地说:“我保证不会逃!师哥,这里这么偏僻,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章羽枫放轻了脚步,屏住气息,透过重叠的树影,就见火把的光亮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正在说话。 男的看上去二三十岁的样子,穿着身漆黑的袍子,长着一对三角眼,气质阴险,可他唇边却仿佛带了丝玩味的笑,正望着坐在身边的一个年青女子。 那女子身上的裙子也是黑色的,身段苗条,容貌漂亮,但不知为何,她的双脚上却带着一副铁制的脚铐,看上去极其沉重,女子显然被这脚铐拖得疲惫不堪,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坐在石头上歇息。 章羽枫微有吃惊,这黑袍男子他并不认识,但这女子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曾被他捏碎了琵琶骨的袁冷雪! 袁冷雪是七阴教主钟千手的徒弟,刚才她喊这黑袍男子叫“吕师哥”,那么显然这男子也是钟千手的徒弟。 只是按理说袁冷雪在三年前就已经叛出师门,离开七阴教,那她何故又与这个“吕师哥”独处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中? 第91章 路见不平 章羽枫轻皱了眉,扫了眼袁冷雪脚上的脚铐,料想袁冷雪失去武功以后,必是又被她的师父钟千手抓住了,为防她再次逃跑,所以钟千手强行给她戴了脚铐。 在火把的光亮中,黑袍男人稍稍俯下身,凑到袁冷雪的香腮边,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我说袁师妹,看你这么辛苦,师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脚铐嘛,我可以帮你打开,但我帮了你的忙,你又用什么来报答我呢??” 袁冷雪面色僵了下,闻到这男人嘴里散发出的阵阵恶臭,只觉胸口一阵恶心,她别过脸去,勉强笑道:“那吕师哥想要什么报答?” 这黑袍男人是钟千手的大弟子,名叫吕汾,甚得钟千手的真传,不仅武功高强,连这副色鬼的模样也是与钟千手如出一辙。 吕汾一把握住袁冷雪的手,伸出鲜红的舌头,在她脸颊上舔了一下,“我说袁师妹啊,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的,不是吗?” 袁冷雪面色涨得青紫,用力推开吕汾,“不要!不要!我……我还略有积蓄,我把银子都给你,你放了我吧!” 吕汾眯着一对三角眼,只是轻轻一推,就把袁冷雪按到了铺满落叶的地上。 “师妹,我的心肝宝贝,师哥我想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邪魅地笑,指尖掐着袁冷雪的漂亮脸蛋,张嘴就啃了上去,“你看看你这模样身段,不光是师父,就连我也看得心痒痒啊——” “吕汾,你滚开!滚开!”袁冷雪拼命挣扎,脸上被吕汾胡乱的亲吻一气,涂满了腥臭的口水,她又急又气,浑身发抖,可用尽了全身力气,仍然推不开吕汾。 袁冷雪本来武功颇高,只是她被章羽枫捏碎了琵琶骨以后,功力尽失,眼下已与一个寻常少女无异,纤纤弱质,她怎么可能推得开这个铁塔一样魁梧的吕汾? “袁冷雪,你不要不识抬举!!”吕汾狞笑一声,毫不费力的就将她压在了自己身下,“老子这样是看得起你,你最好识相点,趁早从了我!!只要你把我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就松开你的脚铐,回头我在师父面前再为你说几句好话,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就肯放你走了!!” 大手粗暴的伸过来,一把就撕开了袁冷雪的半边衣襟,女子白嫩的肌肤顿时显现出来,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吕汾眼睛都红了,嚎叫一声,像野兽一般的扑上去,“师妹,心肝,你真他妈的太美了,怪不得师父成天惦记着你!来来来,先让师哥好好的疼疼你!!” 袁冷雪疯了样的挣扎,眼泪迸出来,整个面孔都是通红的,“吕汾,混蛋,你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禽兽,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牲!!” 可她骂得再凶,又有什么用?她完全无力反抗,哭得像泪人一般,吕汾就像饿狗一样啃着她的胸脯,手掌在她的身体上肆意揉捏,贪婪得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她袁冷雪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好似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突然,一道凌厉的白光从吕汾身后刺过来,是利剑的光芒,像追风一样的快,吕汾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从袁冷雪身上滚下来,再就地一缩,连转了几圈,才勉强躲过了这致命的一招。 “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活得不耐烦了!!”吕汾狼狈地站起身,破口大骂,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这个横空里杀出来的不速之客。 在月色和火光的掩映下,白衫少年卓然而立,身材颀长,他剑眉星目,俊美无俦,手中长剑宛如出鞘的蛟龙,冷厉地指在吕汾的咽喉处。 皎皎少年,白衫如雪,他目如寒潭,神情那般清冷,好似天神临凡。 “你是……章羽枫?”吕汾迟疑着问,他在江湖上浸淫得久了,虽没见过章羽枫的面容,却也听旁人提过他的相貌。 而袁冷雪早在浪荡江湖之时,就曾远远的见过章羽枫一眼,顿时就已认出来了,她一边匆忙掩住散开的衣襟,一边哭着喊道:“章少侠,有恶人要欺负良家少女,请你救救我吧!!” 吕汾不屑地“呸”了声,“袁冷雪,你他妈的算什么良家少女?还在这儿装贞洁!!” 章羽枫转过眸,朝袁冷雪扫了眼,就见袁冷雪裹着衣襟缩在一旁,目光殷殷地望着自己,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满的都是哀求与感激。 心中微微纳闷,袁冷雪的武功是被他亲手废的,难道她就一点也不痛恨他吗?? 只是章羽枫并不知道,当时袁冷雪被卓少祺用计弄昏了之后,根本就未发现章羽枫的到来,所以她在剧痛之后清醒了,却还一直以为废她武功的是卓少祺,而不是章羽枫。 吕汾双眼一翻,磔磔怪笑,“你是章羽枫又怎么样?七阴教的事情你管不着!!袁冷雪是七阴教的叛徒,我身为师哥,想教训她一下也是天经地义的,与你姓章的有什么相干??” 章羽枫淡淡开口,“是跟我不相干!她是叛徒,你大可以痛痛快快的一刀杀了她,清理门户,这是天经地义!只是你这样侮辱她欺负她,却就是小人行径了。我既然路过这里,就免不了要管一管。” 袁冷雪如蒙救星,激动得眼眶里掉出泪来,“谢谢章少侠搭救!我袁冷雪——” 后面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章羽枫已不耐烦地皱起眉,“那么多废话,还不走??” 衣袖一拂,手中的剑影直劈下来,“咣”地一响,好似断金切玉之声,袁冷雪脚上的脚铐瞬间已被他斩断。 袁冷雪双眼瞪圆,“哦”了声,好像从梦中惊醒,立刻返身朝着下山的方向去了。 “章羽枫,你!你!你——”吕汾的三角眼里迸出一抹厉色,他想去追袁冷雪,可又被章羽枫拦着,想跟章羽枫对打,可他又没有获胜的把握。 章羽枫面无表情,明晃晃的剑锋指在吕汾的眉心处,“七阴教的寒风掌听说十分厉害,今日我正好领教领教!” 第92章 章公子,我可以为你带路 吕汾鼓着眼睛想了又想,章羽枫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顶尖的了,交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一时意气逞匹夫之勇那是白痴才做的事情,他吕汾可没有那么傻。 “呵呵,误会,都是误会,”吕汾识时务地打了个哈哈,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跟师妹闹着玩呢,没想到遇上了章公子,真是幸会幸会!我久仰章公子的大名,如今见了,果然是一表人材英俊潇洒,怪不得人人都夸你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啊——” “快滚!!” 章羽枫冷冷吐出两个字,面色严峻,懒得再看吕汾一眼。 他还急着去找他的云儿,哪有闲功夫听吕汾废话?? “好的,好的。”吕汾连连点头,速度飞快地逃下山去了。 山林里又恢复了一片死样的寂静。 黝黑的树林如此阴森,远处传来夜枭的嚎叫,放眼望去,一团团的树影好像静默的巨人,连成山,连成网,茫茫无际。 四处都是暗不见底的莽莽森林,不知该从哪个方向去寻找云画雨的下落?? 章羽枫剑眉深锁,神情冷峻,焦虑和担忧的情绪弥漫到了全身,整颗心仿佛坠入了冰窖里,教人浑身透着寒气。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传过来,脚步很轻,渐渐靠近了他,“章公子!章公子!”竟是袁冷雪的声音。 章羽枫转过身,微微诧异,“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想当面向你道谢……”袁冷雪抬眸望着他,眼睛水汪汪的,隐隐有几分妩媚,“我今夜差点被人欺侮,只当自己已没有生路,多亏有章公子仗义出手相救,此番大恩大德——” “用不着道谢,”章羽枫神情淡漠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路过罢了,不是特意要救你。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他救袁冷雪,只是出于侠义的本能,其实他极讨厌这个女人,甚至可以说是痛恨,因为这个女人曾经欺负过云画雨。 在章羽枫心中,所有欺负过云画雨的人,都是令人厌恶的。 可尽管他的态度如此冷淡,袁冷雪却仍然不肯走。最初的感激和羞涩过去后,这个被江湖中人称作“小妖女”的女人又恢复了她的泼辣狡黠。 她四下一顾,面带诧异地问:“夜深露重,章公子为何会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偏荒之地?” “此事于你无关!多嘴多舌的人往往都死得很快。”章羽枫目如寒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身形如飞,已朝着更深的山林处大踏步而去。 “喂!喂!”袁冷雪气喘吁吁地跟着他,“深更半夜的,这里鬼影子也没有一个。章公子,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章羽枫没有理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眼神都没瞟过来一下。 袁冷雪倍受冷落,却并不气馁,她突然停住,好似猜到了什么,“章公子!章公子!”袁冷雪望着章羽枫越走越远的俊秀背影,高声叫道:“章公子,如果你是想在这里找什么人的话,我可以帮助你!这里的路径地形我都非常熟悉!!” 这句话立刻起了效果,那个俊美潇洒的白衣少年脚步一顿,停下来了。 “袁冷雪!”章羽枫略略回眸,沉声问:“这里通向山顶的路径有哪几条?” “有四条路可以上山。”袁冷雪言简意赅地说:“东边两条,南边一条,我们现在走的是北边的路。” 她说完,敏锐地注意到了章羽枫眼眸中那丝掩不住的焦虑,于是放轻了声音,试探性地问:“章公子想找谁?是云姑娘吗?” 章羽枫漠不出声,他目光寒厉,盯了袁冷雪一眼,心里对这个女人是完全的不信任。 “章公子!”袁冷雪不等他开口,已抢着说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不过你如果真的是在找云姑娘的话,我还知道一条隐蔽的小路,能够快速通到山顶,比起其他的路径,可以省上一盏茶的时间。” 章羽枫神情冷淡,“这个鬼地方你来过几次?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袁冷雪道:“这个鬼地方我呆了快一个月了,天天潜藏在这片山林中,怎么会不熟悉?” “哦?”章羽枫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问题,袁冷雪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不禁现出了无限的怨恨之色,“为什么?!还不是被我的师傅逼的!!” 章羽枫挑了挑眉,“你的师傅钟千手??” 袁冷雪点点头,“是的。钟千手是七阴教的教主,武功虽高,内力却不精纯,他走的是邪派的路数,内功心法不纯,常常会走火入魔。” 章羽枫冷笑了声,没有说话。 袁冷雪又说:“我听吕汾说,两个月以前,我师傅突然接待了一个客人,据说是他的旧友。那人不知从何处觅得了一个药方,送给了我师傅。听说,那是一张流传千年的隐秘古方,有增加内力,防止走火入魔的功效。” 章羽枫皱了下眉,“内力精纯在于自身的修炼,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古方??” 袁冷雪道:“可那人说得言之凿凿,我师傅顿时就信了,命人按方抓药。别的药材虽名贵些,但也还好说,但其中有一味药引,却是要用十岁以下的孩童内脏来炼。” “歪门邪说,无稽之谈!!”章羽枫眼眸里闪过一抹寒厉,“那人是谁?居然怂恿钟千手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其心可诛!!” 袁冷雪想了想,“听吕汾说,那人好像叫郑天侯。” 郑天侯! 居然是郑天侯!曾经被飞鹰门追杀的郑天侯!! 这个老猴子贼心不死,又出来为祸江湖了!! 章羽枫冷声一笑,目光森冷,好似寒潭之冰,俊美的面容上,现出一抹冷硬阴沉的线条。 不知为何,袁冷雪竟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只觉得章羽枫的眼睛幽深如墨,漆黑慑人,叫人心生惧意。 她吸了口气,镇定了情绪,才又说道:“章公子,你从镇上路过,可曾听说这镇上的孩子常常失踪,然后又被人发现死在山林中,心肝内脏都被挖空了?” 章羽枫心中一动,略略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93章 凶猛的金钱豹 袁冷雪道:“这些都是我师父授意他手下的徒弟们干的。吕汾是总香主,而其他的人则负责活捉到孩童,交到吕汾手里。然后吕汾再亲手挖出孩子的内脏,浸泡在特殊的药水中,用浸了油的布包裹好,再由老三快马加鞭的赶到七阴教总舵,交到我师傅的手里。” 老三?! 章羽枫拧紧眉心,瞳孔里闪动着锐利的锋芒,一阵痛意撅住了他的心,呼吸都不冷静了。 云画雨就是因为追赶老三,所以才失去了踪迹,老三!老三!原来他就是运送孩子内脏的人,他也是七阴教的人,如此狠毒狡猾之徒,云画雨与他交手,很有可能会吃亏的!! 袁冷雪继续说:“我一个月以前不慎被我师傅捉住了,为了活命,我不得不假装归顺于他。可他还是不肯相信我,给我带上脚铐,严防我逃跑。” “为了逃,我想尽了各种办法,却仍然没有成功。后来听说吕汾正在这个镇子里为师傅擒捉孩童,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就主动要求过来协助吕汾,然后再伺机逃走。” “可吕汾这人又狡猾又警觉,我一直没办法脱离他的掌控。他——他对我一直心怀不轨,我今夜还差点被他侮辱了,幸而有章公子路过,出手救了我。” 袁冷雪说到这里,面容羞涩,娇声道:“所以我很感激章公子的侠义,愿意帮助你分忧解劳。……这里山高林深,渺无人烟,章公子如果是想寻找云姑娘,我愿意为你带路。” 章羽枫紧紧抿唇,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周身都是矜冷的气息。在这黝黑阴暗的山林中,他雪白的身影颀长,挺拨,隽秀,如此的醒目而张扬。 饶是袁冷雪浪迹江湖,见多识广,也只觉心神一阵摇曳。 很久以前,她刚刚混迹江湖时,曾经远远地见过章羽枫一眼,俊秀少年,白衣胜雪,她只是惊鸿一瞥,已是久久不能忘怀。 多年后再见,这个俊秀少年长剑如风,翩若惊龙,宛如天神下凡,救她于水火之中。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吗? 这是上天所赐的缘份吗? 袁冷雪暗自想着,她芳华韶年,容颜出众,虽然被人称作“七阴教的小妖女”,却仍有许多江湖少侠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只是那一颗芳心,却从来不曾为任何人停留,……除了现在。 “前面带路!!” 章羽枫冷冷开口,打断了袁冷雪的思索。 “嗯嗯。”袁冷雪爽快答应,唇角含笑,颊边露出一个妩媚的小酒窝,她伸出纤纤素手,拨开密密的树枝和荆棘,领着章羽枫穿梭在山林中。 这个穿着黑裙的漂亮女子,身影窈窕玲珑,像暗夜里的墨莲,风情撩人。 一一一一一 沿着漆黑的山路,弯弯绕绕,七迂八回,地上铺满了泥泞的树叶,踩上去柔软而湿滑,“章公子,这路不好走,你小心些。”袁冷雪叮嘱了句,俏眼盈盈,回眸望着章羽枫。 “带路吧!” 章羽枫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雪白的衣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他有一张俊逸过份的脸孔,眉眼间的线条是冷月的光,袁冷雪既惧他,却又忍不住想亲近他。 这样的男人,像寒冷的冰,又像燃烧的火,他会冷到极至,往往又会热到极至,捉摸不定,却又诱人之极。 又走了一程,两人离山顶处已经越来越近了,树林越发茂密,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到处一片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沙沙地响。 突然,章羽枫停了下来,双眸如电,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丛林,脸上现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他侧了下耳,好似在聆听些什么。 袁冷雪纳闷地问:“章公子,怎么了?” “快过来!”章羽枫面色冷冽,伸手一推一带,立刻将袁冷雪拉到了自己身后。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腥热的气息就像烈风一样袭卷过来,嗷嗷的低吼声,尖利的爪子,张着血盘大口的野兽好似离弦的箭一般,径直扑向袁冷雪的脖子! 金钱豹!是山林里最敏捷狡猾的金钱豹! “啊!啊!”袁冷雪惊声大叫,花容惨白,她紧紧缩在章羽枫的后面,浑身止不住的抖颤。 幸亏章羽枫机警,也幸亏他反应极快,若不是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把袁冷雪拉开,此刻这个美貌女子的脖子就已经被金钱豹咬断了。 豹是山林中速度最快也最善于潜伏的猛兽,它能够悄无声息的跟踪猎物,静悄悄地尾随,然后等猎物没有防备时,它强壮的四肢就会陡然发力,风驰电掣,速度奇快。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它便能咬断猎物的喉咙,一击致命! 此刻章羽枫面对的,是一只成年的雄性金钱豹。它皮光肉厚,身躯矫健,浑身布满一圈圈的花纹,那双凶狠的眼睛在暗夜的树林里,发出黄荧荧的光芒。 袁冷雪心跳如鼓,缩着一动不敢动,她紧张地问:“章公子,怎么办?你有把握杀了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章羽枫一手握剑,面无表情的淡淡说道。 嗷的一声,那只金钱豹已经挟着腥风扑了过来,两个前爪像尖利的钩子,径直抓到了章羽枫的面上,章羽枫蓦地一退,身形疾转,堪堪避开。 豹的速度也相当之快,立刻调转方向追过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嘶吼声,一张腥红可怖的大口里,露出森森的白牙! 与野兽拼力气是没有意义的。 章羽枫眯着眼睛冷冷望去,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进来,他的眸光比月色还要阴冷,手中的长剑像一泓寒湖的水,在稀淡的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光芒。 当金钱豹又一次的扑过来时,一个人影凌空跃起,白影如风,剑气如虹,剑如匹练,好似矫矫白龙。 没有人能够看清当时的情况,袁冷雪几乎惊呆了,紧张,焦急,担忧,害怕,种种情绪,令她的头脑有些混沌和模糊,她只知道就在一眨眼的瞬间,章羽枫已经用那柄雪白的长剑狠狠扎穿了金钱豹的咽喉! 第94章 “你连个好脸色也不给我” 腥红的血像泉水一样的喷涌出来,飞溅得到处都是,身躯庞大的金钱豹轰隆一下倒在地上,挣扎着,抽搐着。 它的四肢无力的划拉了几下,脖子上巨大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血,不过片刻功夫,这只纵横山林的猛兽就瘫软在那里一命呜呼了。 袁冷雪看得目瞪口呆,她虽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半晌后反应过来,袁冷雪激动得朝着章羽枫飞跑过去,“章公子,你只用一招就杀了这只豹子,你太厉害了!!” 章羽枫轻轻皱起眉头,眼神很淡漠。 袁冷雪牵着他的衣角,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她盈盈开口,声音像黄莺出谷般清甜。 “要不是你刚才机警,及时拉开我,此刻我只怕已经到了阴司黄泉。章公子,你今夜救了我两次,我的命已经是你的了,你说说,你想让我怎么感激你呢——” 沉默,只是沉默。 章羽枫冷冷地垂下眸,目光落在被她攥着的衣角上。 眸子里有一丝厌恶和不耐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在衣角上一划,“刺啦”一声,那片衣角已被他斩断。 袁冷雪僵愣在那里,手中还攥着那块被他斩断的衣角。 衣角握在手心里,舍不得放开,雪白的上等丝绸,触感极佳,光滑而又柔软。可是,这样温热柔软的丝绸,为何偏偏它的主人却有一颗这样坚硬冷漠的心? “别搞那么多事,我只是让你带路而已。”章羽枫声音很平淡,淡淡的没有感情。 他伸出手,朝着前方一指,示意袁冷雪继续带路。 对于这个女人,他没有多余的话,此刻他满脑子想着的,是那个天真单纯而又傻乎乎的俏人儿。 事情真的是令他越来越烦躁不安,原来,在这片阴暗的山林中居然还潜藏着可怕的野兽。 整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片刻不得安宁,章羽枫心急如焚,这里有豹,那么很可能还有虎和狼,万一云画雨遇到了这些猛兽,她那么柔弱,她该会有多么害怕啊。 一一一一一 “我说小云儿啊,你到底行不行啊?要是伤口实在没有好,你可别瞎逞强啊。” “你慢点慢点,扶着墙,一步步地试,哎呀你急个什么劲儿,想早点出谷去当你那救苦救难的大罗神仙吗?” “哼,哼,知道疼了吧?叫你别逞强你偏要,等会摔倒了蹭得一脸灰那可就难看死了!!” 卓少祺搓着手在云画雨身边踱来踱去,一直唠唠叨叨。 云画雨气恼地瞪他一眼,觉得这个罗嗦的男人实在是很烦人呢。 她已经在山洞里休养三天了,每天运功,敷药,吃饭,然后再听卓少祺聊聊江湖上的掌故,云画雨只觉浑身闲得快要长草了,好不容易等到脚踝处的伤口慢慢消肿愈合,她很开心,急不可耐的扶着墙,开始一步一步的试着走路。 脚尖儿刚刚挨着地面时,还有些刺痛的感觉,慢慢走了两步后,疼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云画雨高兴极了,一边扶着墙缓缓地挪,一边对着卓少祺赞叹道:“哈,我可以走路了!卓公子,你的草药真是很灵验啊,这才三天时间,我的伤就已经好了呀。” 卓少祺从鼻子里哼了声,“想得美!看你这一瘸一拐的样子还好意思说伤已经好了?等哪天你能真正的健步如飞时再说这话吧!!” 云画雨不停摇头,“不了不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啦。我能挪一步是一步,我要回到镇上去,在山底里呆了这么久,大哥肯定都等得着急了。” “章羽枫?”卓少祺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说:“那人的鼻子只怕比狗还灵,大概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这山底下来了。小云儿,你最好乖乖地留在这里养伤,吃得胖胖的,皮光肉滑的去见他。……男人么,就喜欢自己的女人貌美如花,他一看到你活蹦乱跳之时,包管高兴得腿肚子都在哆嗦呢……” 云画雨冲他白了一眼,卓少祺的嘴里通常是没有什么正经话的,她才懒得理会,聪明的果果倒是很乖,一直站在云画雨身边,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扶着她,“云姐姐,我力气很大的,我可以扶着你走。” 云画雨欣慰地摸摸果果的小脑袋,“好啊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果果的小肩膀,一步一步慢慢地练习走路。 卓少祺感觉自己的意见被忽视了,他很不开心,气忿忿的诅咒云画雨,“全天下的女人就数你最爱逞能,脚伤还没好就开始四处瞎蹦达,等哪天变成小瘸子啦我看你怎么办??” 云画雨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开始往外轰他,“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算变成小瘸子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别操心啦!……卓公子,果果想吃酸枣了,你去摘一把过来。” 卓少祺愤懑而委屈的瞪着云画雨,一下站起身来,扔了手里剩余的草药汁,大步走出山洞。 他身材修长,满头墨发用一根细丝带松松地系着,不羁地散在身后,面孔白皙,剑眉入鬓,凤眸微微挑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俊美的邪气。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个俊美的男人边走边嘟哝着,神情显得很郁闷,“我真是受不了你啦小云儿,别的女人都拿我当宝,你却拿我当草!天天为你捉野兔抓山鸡,采果子捣草药,你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 云画雨忍俊不禁,莞尔一笑,“好啦,别抱怨了!如今你已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啦,救命之恩我也不知该如何感谢,等出了这山谷,我亲自登门向你道谢!任何东西只要是我有的,你只需开口,我便立刻送给你!!” 卓少祺身形一顿,略停了下,回眸瞧了眼云画雨,随即又大跨步地朝着前方走去,“罢了罢了,”他勾起唇角,轻轻笑了声,眸子里一派云淡风清,“……我想要的,你不会给。你能给的,我都不想要。大概是我来迟了一步而已,罢了,你总归是欠我的情,就这样记在心里,也很好……” 第95章 重逢的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云画雨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眼见着卓少祺的身影越走越远,云画雨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的练习走路。 一步,两步,三步。 一点点的走,一点点的挪。 脚踝那里还是有些疼,但与可以重新走路的喜悦相比,这点疼并算不了什么。 云画雨坚强的咬着唇,在果果的帮助下,终于走出了山洞。 展目望去,苍穹高远,一片湛蓝澄净,一股怡人的清风从远处吹拂过来,地上虽然杂草遍布,但也有一丛丛稚嫩的草尖儿从地里冒出头,绿得生机勃勃。 “果果,果果,”云画雨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笑着说:“姐姐的伤已经好了,姐姐很快就可以带你去见你的爹娘了!!” 果果跳起来拍着巴掌,“好哦好哦,我可以回家见爹爹娘亲了。” 见小家伙这么欢欣鼓舞,云画雨的心情也不觉轻快了许多,果果快要见到她的爹娘了,而自己,也很快就可以见到章羽枫了。 她迫切地想回到镇子上,很想很想,虽只是分开了三天而已,可她却思念欲狂,她真的等不了了,她真的不想再呆在这里,她一刻也不想再耽误,她要去找章羽枫,哪怕是爬,她也要爬回去! 云儿!云儿! 有人在唤她,声音很细微,带着略略的颤抖。 咦?谁在喊她? 云画雨停下了脚步。 好像是章羽枫的声音啊。 云画雨有点困惑,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所以大白天里也产生了幻觉么? 云儿!云儿! 那个声音又萦绕在耳边,如影随形的缠绕,仿佛响在她的心尖,惊得整颗芳心都在呯呯的跳。 果果朝后张望了一下,小声说:“云姐姐,有个哥哥过来了。” 云画雨诧异地抬眸,还没来得及转身看,身子已被人紧紧拢入怀中。 修长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她,一股熟稔至极的气息笼罩了全身,那人搂她搂得那么紧,几乎将她箍痛了。 云画雨重新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温馨和甜蜜,她刚才的坚强荡然无存,泪花儿忍不住涌上了眼眶,她蓦的转过身来,投进了身后那人的怀抱。 “大哥!你来了!” “嗯,我来了,我来接你出去。” 章羽枫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清淡,宛如平常,可他的心却跳得那么猛那么快,咚咚咚的响在云画雨的耳畔,像战场上的鼓。 云画雨心下微酸,却说不出话来,勉强自己用力的弯起唇角,对他安抚性的微微笑了笑。 两人视线相接,再也不舍分开,云画雨痴痴地望着,望着眼前这个身材颀长挺拔的白衣男人,望着这个双眸深邃如海的俊美男人。 大哥,你真的找到这里来了么? 森森悬崖,生死一线,我一直以为你找不到我的。 毕竟是劫后余生,云画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像小溪一样的流淌出来。 章羽枫垂下眸,他看见她的泪水宛转流下,眼眶红红的,脸颊红红的,连鼻尖儿都红了,“怎么哭了?”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净她的眼泪,温柔一笑,“别哭了,再哭就要将我的心都哭化了。” 云画雨充耳不闻,身体深深偎在他的怀里,泪水仍如泉水般涌出,这几天的紧张与害怕,痛苦与思念,尽皆在泪水中渲泻出来。 她用双手圈住了章羽枫的腰,抽泣着说:“我想哭,我忍不住了,大哥,当我从悬崖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章羽枫静默地看着她,一直看一直看,眉目间笼着一层春水样的温柔,那双漆黑眸子里所暗藏的炙热光影,让云画雨的心弦,止不住的轻轻一颤。 “姐姐,他是谁呀?”果果天真地问。 这声问话,打断了两人的相拥,云画雨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人,“啊”了声,有些赧颜,她微微用力去推章羽枫,可那人却根本不理会云画雨的推拒,越发用力的收紧了手臂。 果果仍然昂着一张小脸儿,歪着头不解地望着云画雨。 一时间,云画雨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章羽枫却依旧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紧紧的抱着她,温热而略略紊乱的呼吸就拂在她的颈项间,酥麻一片。 拥抱着,紧紧相贴,感受那份灵动和温暖,才能确认她已经真正的回到他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章羽枫才一点一点慢慢的松开了云画雨,暗邃幽深的眸光细细巡过她的眉眼,肩颈和全身,似乎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一般。 “大哥,你放心,我没事的!……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掉到这里来了?” 云画雨仰头瞧着章羽枫,眼角还有隐隐的泪花,她蹙着眉,双手已不自觉地摸到了章羽枫的脸上。 纤细的手指拂过男子那清俊的眉目,原本英挺俊秀的脸颊很清瘦,眼底泛着红红的血丝,下巴上也现出一层青青的胡茬。 章羽枫消瘦了,憔悴了,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一样,掩不住的疲惫。 云画雨又是歉意又是心疼,“大哥,你这些天为了寻找我,肯定到处奔波,你太辛苦了……” “不,不,”章羽枫淡淡摇头,用手指抵住了云画雨的樱唇,然后他看着云画雨的眼睛,开口,“没有什么辛苦的,上天能够让我找到你,已是对我最大的厚爱了!” 指腹温软,带着一点轻微的薄茧,缓慢而稍带诱惑地摩挲着云画雨的唇瓣,那股酥麻微痒的感觉直入心头,令云画雨双颊绯红,羞涩难言。 “大哥——”云画雨想推开他,章羽枫已经俯下身,毫无预警的吻住了云画雨的唇,强势得不容抗拒。 云画雨的脸孔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子,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就这样,而且还有小果果站在身边看着。 如此绵长的深吻,无休无止,云画雨的双颊热得好似要滴出血来,她不住的挣扎,却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章羽枫轻而易举地掌控着她的身体,辗转厮磨。 像烈火一样滚烫,仿佛可以将两人融化,合为一体。 云画雨微微的仰着头,闭着眼,乖顺的接受着章羽枫那缠绵而又强势的吻,双颊娇嫩,腰肢如柳,如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全凭章羽枫揽在她腰间的手支撑才没有让自己瘫软下去。 第96章 俪影成双 沉浸在爱海中的两人,全然没有发现就在一丈开外,有个男人已经静静地看了很久。 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面堆着一捧鲜红的甜果,每一个都个头饱满,红润欲滴。 精心摘的果子,那么的诱人,可那个灵动娇俏的如花少女,只怕已无心品尝了。 卓少祺静静伫着,凤眸幽深,像暗夜里汹涌的海,里面隐藏的都是晦涩难懂的情绪。 长风从悬崖上吹过来,其实并不冷,但吹在卓少祺的身上,他却仿佛感觉寒透了,他淡淡望着眼前的一切,青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飞舞,一荡一荡的好似苍鹰的翅膀。 这个常年嘻皮笑脸的男人,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笑意,剑眉入鬓,面如冠玉,整个人英俊挺拔,好似一柄出匣之剑,闪动着摄人的寒芒和锐利的刀锋之气。 良久良久,他一拂衣袖,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里的布兜,几声闷响,鲜红的甜果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七零八落的,好似星星点点的残红。 声音惊动了章羽枫,他松开云画雨,略略回头,一眼瞥见来人,不禁微微一笑,“……卓少祺,好久不见了。” 云画雨悄声道:“大哥,这次多亏了卓公子,是他救了我,若是没有他,我大概已经死在这崖底了。” 章羽枫含笑朝着卓少祺揖了一礼,“大恩不言谢,这次云儿脱险,全是靠你相助,这番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不敢相忘。” 他笑容磊落,举止潇洒,可是那宽阔的背脊,却将身后的女子完全挡住,阻止了卓少祺那若有若无的注视。 “章羽枫,”卓少祺唇角牵起,邪魅一笑,“你俩卿卿我我的,吓得我连手里的果子都掉了。为了不让你的宝贝云儿饿死,我才在这崖底停留了这么长时间,多少风月佳人都因此耽误了,这个损失,你怎么赔我?” 章羽枫长身而立,朗然一笑,“这个简单,老贾那里燕瘦环肥,什么样的佳人都有,你喜欢哪样的,我让他单独给你留着。” 卓少祺哼了声,兴趣缺缺的摆摆手,“老贾那人,眼光差透了,做事不地道,搜罗的女人是一个不如一个,整个怡情楼全是些庸脂俗粉,我看了就没什么兴致,你还是省省吧。” 章羽枫纵声大笑,“那你说该怎么办?你的口味每个月都要变几回,我实在是拿不准。要不这样吧,等你哪天想通了准备成家立室之时,我送份厚礼聊表心意,怎样?” 卓少祺怒目圆睁,像是受了什么污辱似的跳起来,“不行!章羽枫,你少拿那些黄白之物来打发我!反正你这次欠了我这么大的情,你必须要补偿我!!” 他沉吟了下,一拍脑袋,“我有主意了!……你的嘴皮子功夫一向利索得很,若是以后我在外面欠下什么风流债时,都由你来负责帮我摆平,帮我善后!要是有什么死心眼的女人非要在江湖上追杀我的话,你得像上次那样替我出头保证我的安全!” “……”章羽枫无语望天。 上次,也就是半年多以前,樊家堡和吴家庄的两个当家大小姐曾经为了卓少祺而大打出手,惹得两派弟子在伏龙山上群殴,最后卓少祺腆着脸向他求救,然后他找到了德高望重的昆仑曹掌门出面,这才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 “怎么样??”卓少祺追问,“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答应。”章羽枫沉声说,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潇洒自如般的淡定。 卓少祺笑着赞叹了句,“不错!够朋友!”他伸着懒腰,眯起眼睛瞧了眼天色,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好了好了,你这心上人我可是完璧归赵的还给你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本公子不打扰你俩卿卿我我的,就此告辞了!” 他随意拱了拱手,面容俊美,长衫飘飘,衣带当风,自是扬长而去。 见卓少祺还是这个风流纨绔的德行,云画雨只觉得啼笑皆非,身子陡然一轻,原来章羽枫已弯下腰,反手一抱,将她背起来,他柔声说:“云儿,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云画雨立刻扯了下他的袖子,“还有果果!我们也要带她一起出去!” 乖巧的果果一直攥着云画雨的裙角,单纯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瞪得大大的,紧张得手心直出汗,生怕这个“云姐姐”将自己忘记了。 章羽枫微微侧眸,瞥了眼云画雨身边的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知道了!这是你拼着性命救回来的孩子,我自然会带着她。” 云画雨听出了章羽枫语调里的薄怒与不满,她有些内疚,像个听话的学生一般诚恳地道歉,“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与你商量就追出去了,是我冲动是我鲁莽,大哥,你别生我的气嘛。” 章羽枫哼了声,没说话。 云画雨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仍然没反应。 又娇声喊了两句“大哥”,他还是绷着脸。 嗯,看来得用大招才行啦。 云画雨眨了眨眼睛,略略低头,红嘟嘟的粉嫩樱唇已在章羽枫的脖颈上印了一个香香的吻。 “臭丫头!还会使美人计啊!”章羽枫终于绷不住了,唇角轻轻扬起,逸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面对着这样的玉人儿,再大的怒气也能消散,心里仿佛像被暖春的熏风吹拂着,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大哥,你真好!” 云画雨抿唇一笑,乖乖地伏在章羽枫的背上,玉手如柳,缠住了章羽枫的脖颈。 她闻到了章羽枫身上那股熟悉的温醇的男性气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热情丝丝缕缕的传递过来,她用额头抵在章羽枫的肩胛处,万般柔顺,轻声呢喃,“大哥,这么多天不见,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云儿,我也是。” 章羽枫紧紧背着云画雨,大踏步地朝着出谷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健而轻缓。他是一个如此强大又优秀的男人,背脊宽阔,胸膛温暖,像屹立在海浪边的山,任何时间,总会给云画雨以无尽的依靠和保护。 脉脉依依,俪影成双。 险峻的悬崖底下,杂草丛生,雾气迷蒙,一块块的乱石,一堆堆的沙土,空气中都是草木的清气和寂静的冷清。 可是对于重逢的人儿来说,环境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能够携手同走的路,就都是安宁平坦的大道。 两心如一,只愿从此永不分离。 第97章 她是他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云画雨伏在章羽枫身上,只觉舒服得几乎快要睡去了,一双星目慵懒地半睁半闭,当眸光朝着地上一扫而过时,她突然看见章羽枫的衣角和靴子上全都是飞溅的泥水和灰尘,一团一团的醒目,甚至在衣袍的下摆处,还有无数被树枝划破的痕迹。 章羽枫是个极其爱洁的人,在云画雨的记忆中,自认识他时,他就永远是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仪容姿态全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从未见过他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大哥,”云画雨轻声问:“你为了找我,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没有。”章羽枫淡淡否认。 云画雨又问:“那你是怎样知道我掉到这里来了呢?” 章羽枫顿了顿,脚步略略停缓。 在这样一片方圆百里的莽莽山林中寻找一个人,其实与大海捞针差不多。 满目凄冷,只有漫天遍野的大树和不时传来的野兽嗷叫。这里没有人烟,因为镇子的没落,甚至连上山打猎的猎户都没有。 他沿着山路奔波,每一条窄小的路径,每一处阴森的茂林,他都无一遗漏。他不知疲倦,昼夜不息,整颗心仿佛像被放在热油上煎烤,痛苦,焦灼,忧虑,种种可怕的感觉弥漫全身。 尽管有袁冷雪在前面带路,他仍然害怕疏漏了哪些地方。 每走一条小径,他沿途都会用小布条在树上做几个显眼的标记,他害怕自己走了重复的路,他也害怕自己错过了某些隐秘路线。 他甚至还有些小小的祈盼,若是云画雨被困在某处时,看到了这些小布条,那么她肯定就会知道自己在寻找她,她肯定会沿着这些记号追上来。 所有的祈盼,在一处悬崖峭壁旁边,化为了巨大的绝望。 在悬崖边,他看到了老三的尸体,却不见云画雨的踪影。 身体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冰窖,冷得全身都在颤抖,预感是如此的不详,他却还在安慰自己,云画雨只是迷路了,她杀了老三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她正在深林中徘徊,她正在等着自己去接她回家。 章羽枫很年青,他才刚刚二十岁,可尽管他这么年青,他却已在江湖上历练了好几年。他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目睹了无数凶杀命案,他杀过很多人,也看过很多人被杀,他一向都有颗如磐石般坚强的心,可现在,却再也不能够淡定和冷静了。 当他像木偶一样挪动视线,当他看到了悬崖边那棵被折断的树枝时,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眼前好似灰暗得看不清任何东西,白雾茫茫的悬崖下,仿佛有一张血盆大口,将他的云儿吞噬进去了,残忍而冷血。 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不愿相信云画雨会香消玉殒,上天不会这么残忍,他那么那么的爱这个女子,怎么能够就这样失去她? 不!不!不! 只要没有见到她的尸体,他就不相信云画雨会死,他的云儿那么娇俏,那么纯真,那么善良,一笑起来唇边就有两个小梨涡儿,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雪山上流淌的泉水,她是他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她怎么可能会死? 章羽枫一路沿着悬崖寻过来,山路陡峭,青苔湿滑,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他疯了样的寻找,或许他是真的要疯了,目光像狼一样,每一棵树,每一丛枯草堆,每一块石头都不敢放过。 天慢慢地黑了,天又慢慢地亮了,大概是上天垂怜,当他又跋涉过一道山沟时,在一片杂草丛生的乱石堆中,他终于看到了云画雨。 他看到她站在微金色的阳光下,柳眉微蹙,身影瘦弱,正由果果搀扶着,一步一步的挪着步子学走路。 压在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他的三魂六魄也在此刻重新归了位,她活着!她活着!她活着! 喜悦像暖暖的春风袭来,他僵冷的血脉又开始汩汩流动,他默默地看着她,却心跳如鼓,他紧张的吸了一大口气,才勉强平复了激动,大跨步地走过去。 失而复得,劫后重生。 是的,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加令人心脉沸腾的事情了,他紧紧抱住了她,又深深的亲吻了她,他含着她的唇,品尝了她的甜美,他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他再也再也不要与她分开了,一步也不能。 ……因为剜心的痛,他无法再承受。 “大哥!大哥!你在想什么?”云画雨伸出一只葱白的手,在章羽枫眼前晃了两晃,“你怎么不说话啦?” 章羽枫一笑,终于回过神来,眼波如水,侧眸打量她。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是这次寻不到你,我究竟会伤心多久??” 这个话题云画雨很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对啊大哥,若是我真的死了,你会伤心多久呢?” 章羽枫:“半个月吧。” “什么?……半个月?”云画雨微微低下头,有点落寞。 章羽枫:“或许半年也说不定。” “半年?”云画雨仍然神情恹恹。 章羽枫:“也可能是一年。” 云画雨垂下长睫,用贝齿咬了咬唇。 好吧,一年。虽然不算长,但也不短了,自己若真的死了,大哥为自己伤心一年,够了。 她爱这个男子,她舍不得让他难过太久。 “嗯,好的。”云画雨鼻子微微发酸,“一年就可以了。你以后可以去找个比我更好的姑娘做你的妻子。” 章羽枫微笑着说:“比你更好的姑娘?这世上的女子就有如鲜花,有的是百合,有的是牡丹,有的是海棠,有的是蔷薇,千姿百态,千娇百媚,我很容易挑花眼的。” 云画雨的眼眸垂得更低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儿的,多看几次,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合心意的?”章羽枫轻笑一声,半侧过头,在她腮边亲吻了下,“……傻子,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最合我的心意,除了你,我谁都不会娶。” 云画雨怔了怔,脸庞上泛起一阵羞红,心里很甜,小嘴却撅起来了,“你刚刚不是说世上女人千娇百媚,你会挑花眼的吗?” “是的。所以说……为了防止我挑花眼,我干脆谁都不挑,谁都不看了……云儿,我只要你!”章羽枫笑起来,似水样的温柔。 第98章 袁冷雪的失落 章羽枫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扶着云画雨坐下。 然后他轻轻蹲下来,握着云画雨的双肩,平视她的眼睛,郑重而冷静地说:“云儿,你记住,你若死了,我便永不会再娶妻!我爱你怜你,一心一意。你的命不止是你的,同时也是我的,你明白吗??” “所以我要你记住,云儿,在任何时候,你都要顾虑到自己的安全。我待你如珍似玉,你却如此不懂得珍惜保护自己,这次的事情,我不允许再发生了。”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轻易的离开我。江湖险恶,你落单了以后会很危险,你答应我,以后乖乖的听话,别鲁莽的跑出去,令我担心,你能做到么?” 云画雨目不转睛的望着章羽枫。 这个历来优雅,潇洒,骄傲的男人在恳求她,双眸如星,声音温醇,像拂过柳枝的清风,吹得人心中一片柔软。 云画雨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伸出手指,一点点细细地抚过章羽枫的脸,她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摸他的嘴,然后摸到了他下巴上的那层青青的胡茬。 “有点扎手呢。”云画雨笑着说,泪花儿却涌出来了。 章羽枫也摸了下自己的下巴,“你不喜欢么?这样是不是看起来不俊了?” 云画雨望着他,唇边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 “不知道有多俊。全天下的男子加起来都没有你俊。” 她扑到章羽枫的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腰,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热情,她主动仰起头,在他的嘴唇上亲吻了下,“大哥,我答应你,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的主动,得到了热烈的回应,“云儿!”章羽枫俘虏住她的唇瓣狠狠地吮吻过来,温软触碰着温软,唇舌纠缠着唇舌,深深浅浅的吻,令云画雨几乎要眩晕了,那么的辗转厮磨,缠绵而缱绻。 果果傻呆呆地站着,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此刻面前的这两个“哥哥”“姐姐”都已无暇顾及到她了,果果其实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果果只是觉得这两个“哥哥”“姐姐”关系好得不像话,一边说一边笑,还动不动就亲到一块去了,好腻歪啊。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再多的亲吻都是不够的,但总会有些意外,将这份温馨打断。 仿佛是感觉到了面前有点异样,章羽枫突然停下来,一手搂着云画雨,修长的眼眸挑起来,淡淡地朝着不远处的草丛里望过去。 穿着黑裙的窈窕女人正伫在那里,神情僵硬地看着他们。 这女人韶华芳龄,面容白皙,长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极其美艳。 云画雨顺着章羽枫的目光望去,也发现了这个女子,她好生诧异,惊讶地问:“是袁冷雪?” “嗯。”章羽枫略略点头,“我在山林中碰巧遇上她。她熟悉这里的路径,所以我让她带的路。” 当时在悬崖旁发现了那根折断的树枝之后,章羽枫神智疯狂,拼命的下山寻找,袁冷雪是纤纤女子,又没有武功,她哪里跟得上章羽枫的脚步,不过片刻功夫,她就被章羽枫甩开了。 只是袁冷雪的性格亦极倔强勇敢,她虽然速度慢些,但也顽强的跟着寻觅过来了。 她沿着山路一步步的攀爬着跋涉着,无数次的跌得浑身疼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接近山底的这条小径。 她心底还是抱着一丝希冀的,她以为会在这里看到云画雨的尸体,她以为可以用女性的柔情来抚慰痛苦中的章羽枫,她以为她有足够的魅力来笼络住这个男人,她预想得很美好。 但是万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在这里看到了活生生的云画雨,而且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正深情款款的拥着云画雨亲吻,温柔备至,仿佛对待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原来她不仅自作多情,而且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薄雾漫过远处的荒草,在清淡的阳光下洒下一片飘渺的云气,偶尔有展翅的鸟儿低低的掠过草尖,啾啾的鸣叫。 章羽枫已重新背起云画雨,阔步朝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朝着果果望了眼,示意她赶快跟上。 果果立刻明白过来,连忙跟着章羽枫的身影走,可怜她人小腿短,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追上章羽枫的步伐。 当他们经过袁冷雪的身畔时,袁冷雪的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章公子,恭喜你找到云姑娘了。” 章羽枫眉梢一扬,微笑道:“是的,要多谢你带路。” 他大约是心情太好了,第一次朝着袁冷雪露出笑脸,剑眉朗目,俊逸非凡,双眸在阳光的照映下闪着璀璨的光芒,俊美得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睛。 面前突地一花,袁冷雪愣了下,就见章羽枫已从她身边快速的擦肩而过,径直向着出山的方向走去,身影翩翩,步履稳健。而他背上的云画雨就如一只温顺的绵羊一般,整个儿趴在他的身后,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脖颈,仿佛在他耳边低语些什么,浅笑盈盈。 这一幕就像烈火,能够将人的眼睛灼伤。 袁冷雪就那么怔怔望着,章羽枫再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一直到他们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袁冷雪仍然一动不动,怅然若失。 一一一一一 章羽枫与云画雨将果果送回了家。 一进门,客栈里一片愁云惨淡,店老板几天几夜没见到女儿,只当是已经阴阳两隔,一家人哭作一团,悲悲戚戚。 哪知喜从天降,果果居然毫发无伤的被人救回来了,店老板激动得手足无措,自然是对章云两人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又见到云画雨受了伤,他立刻清扫出一间最干净舒适的客房,强留着云画雨住下,让她好好养伤。 云画雨看这老板一片盛情,而自己又确实脚伤未愈,不便赶路,于是就在这家客栈里歇息了几天,专心养伤。 养伤的这些天里,镇上很太平。 吕汾的手下已被章羽枫杀了个精光,吕汾本人也被章羽枫赶走了,官府又增加了很多捕快在镇上巡逻,附近有些江湖侠客也时不时的在这里转悠几遍,这么一来二去,七阴教的人大概是感觉到情势不对,暂时就没有再派人过来,于是这个原本阴风渗渗的小镇子渐渐安宁起来,又恢复了几分平静祥和。 第99章 寻找何宽 云画雨养伤时,章羽枫一直在旁小心呵护,体贴入微,一直等到云画雨的伤势完全好了,淤青红肿都褪了,走路也丝毫无恙,他才终于放了心。 两人收拾了行装,向店老板告辞,携手而去。 此处离天险山已经很近了,两人的坐骑又是千里挑一的照夜狮子马,风驰电掣之下,不过一日功夫,就已到了这座雄壮峻美的山脉。 一眼望去,这里奇峰迭起,怪石嶙峋,远处的山峰之上,云雾缭绕,山势险峻,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天险山,果然是名不虚传。 云画雨心下一沉,在如此隐蔽陡峭的山林里,想找到一个隐居多年的人,真的是很不容易啊。 “大哥,这可怎么办?”云画雨忧心忡忡地说:“贾楼主说何宽就隐居在这里,可是这座山又高又陡,叶高林深,咱们怎么找呢?” 章羽枫不以为意地笑笑,“随遇而安吧。何宽这个人,找得到就找,若找不到嘛……这个地方山灵水秀的我倒是蛮喜欢,咱们也寻个向阳的好位置,盖所宅院住一住,你觉得怎样?” “不怎么样!”云画雨没好气地说。 这个男人的想法太清奇,想一出是一出。眼下他们寻找何宽,是为了追踪千魂透骨钉的下落,这是关乎人命的正经事,哪儿还有空想着盖房子的事情? 章羽枫仍然笑吟吟的,“山里大多阴凉,咱们在这儿盖个别院,每逢夏天来避避暑也不错啊。” “……这荒郊野岭的你自个儿来住吧,”云画雨不满意了,“我要住热闹的地方,有集市有灯会,有卖点心的有卖衣裳的,有吃的喝的玩的,我才不要住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面。” 章羽枫轻声一笑,眼底有温柔的光影在浮动,云画雨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爱凑热闹爱逛集市,这是天性使然,以后她喜欢住在哪里都依着她,反正只要两人不分离,处处都是人间至美之地。 在山林中巡逡,骑马是不能够的了,两人下了马,步行走路,拨开密密层层的树枝和荆棘,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走一程找一程。 天险山真的是一处极偏僻极险峻的奇峰,山石陡峭,道路崎岖,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行人,也不见有人居住,偶尔看到几个粗糙的茅草屋,想是猎户们上山打猎时的临时居所。 不时有野兔野鹿还有山鸡之类的动物从树林深处一闪而过,章云两人也遇到了几个身材魁壮的猎人,但章羽枫向他们打听何宽这个人时,这些猎人们都频频摇头,表示他们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这就奇怪了,贾正晶的四方楼耳目遍布天下,按说他提供的线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啊? 再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又有一个猎人打扮的汉子从树林里钻过来,云画雨微微吃惊,因为那猎人左手挎着弓箭,右手手臂上却有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深可见骨,正在不停地往下滴着鲜血。 “他娘的,被头野猪咬了一口,老子真是倒霉!!”那汉子穿着身灰布裳,嘴里骂骂咧咧,他一抬眼,突然看见了云画雨,眼前一亮,赶忙住了口。 章羽枫面无表情地将云画雨拉到自己身后,随手从腰包里拿了瓶上好的金创药,抛给那灰衣汉子,“拿去敷在伤口上,包扎好,每天换三次药,不出几日,必然就好了。” 那灰衣汉子半信半疑,他大概也实在是疼痛难忍,当即就打开瓶盖,把那里面的白色药粉洒了几层在右臂的伤口处,不过片刻功夫,那里的鲜血就慢慢止住了,凝固成了一层血痂。 “谢谢这位少侠!!谢谢!!少侠才第一次跟我见面,就肯送这样好的药给我,我李老三真是感谢不尽!!”那灰衣汉子连连作揖。 章羽枫淡淡道:“天险山很荒凉,在这里打猎着实危险,我这走了一路,也没看见什么人影,所以你能够遇上我,倒算是幸运。” “那是那是,少侠说得对!”李老三先是连连点头,随即又苦着脸说:“我也不想来这里啊,但家里人口多,都张着嘴要吃饭,我老婆去年又给我添了个小子,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我不打猎怎么养活他们啊??” 章羽枫微一打量,只见这李老三身材粗壮,肤色黝黑,左手挽弓,背上还背了个箭筒,里面插着一大把乌黑的箭,章羽枫淡笑着问道:“你经常在这山中打猎,想必这里的地貌人情你是熟悉得很。我有个故人,名叫何宽,听说他就住在这座山里,我今日来探访他,劳烦李兄指个路。” “何宽??”李老三挠了挠头,“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只是他性格有点古怪,一般不见生人,总是自个儿关在家里,敲敲打打地鼓捣些什么。” 章羽枫微微一笑,拿了一锭大银给他,“那就请你带个路,我想早点去拜访他。” “好咧好咧好咧。”李老三欢天喜地的接过银子,掂了掂,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连手臂上的咬伤都忘记了,拨开树丛,一马当先的在章云前面带路。 翻了两个小山头,又越过几层陡峭的斜坡,在山林中足足穿梭了近两个时辰,李老三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座泥砖小屋,“到了到了,两位,这里就是何宽的房子。” 云画雨展目望去,就见那间小屋砌得整齐漂亮,门口围了一圈篱笆,四周树木掩映,空气清新,倒是个幽静的去处。 章羽枫一笑道:“果然是够隐蔽。南宫先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徒弟竟然会隐居在这个荒山里。” 李老三拱了拱手,告辞去了,章云两人并肩而行,快步来到了泥屋前,章羽枫气沉丹田,朗声说道:“请问屋里有人吗?在下章羽枫,特来拜访何宽师傅!”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醇厚清亮,可屋里却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出来应声。 第100章 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难道是何宽不在家么?”云画雨有点疑惑,章羽枫又提高声音问了几遍,忽然看见那扇厚厚的木门“嘎吱”一声,缓缓地开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出来。他穿着青绸长衫,眼睛狭长,目光尖利,长着一个鹰勾鼻,两片薄薄的嘴唇,相貌十分的精明锐利。 他用冷诮的眼神朝着章羽枫打量了两眼,“你们是谁?来找我干什么?” 章羽枫笑道:“在下章羽枫,听闻何先生妙手无双,最擅于制造兵器,久闻大名,不禁想来拜访一下。” “我俩非亲非故,不劳你来拜访,你请回吧。”何宽冷冷地一拂袖。 他说着就转身进了房,正待关上房门,云蕾急了,连忙道:“何先生别走,我俩有点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打听事情?”何宽阴鸷地望着她,“打听什么事情?我隐居多年,江湖上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白来一趟的了!” 云画雨柳眉微蹙,见这何宽的态度极冷淡倨傲,不觉心下一沉,章羽枫倒还神态自若,一扬眉,笑着说:“常言道,过门即是客,理应以礼相待,难道何先生就不准备请我进屋去喝杯茶吗??” 何宽哼了声,两片薄唇撇了下,“喝茶?我家的茶可是贵得很的,你喝得起吗??” 章羽枫笑了笑,“我畅游四方,喝遍名茶,却还从来没有喝不起的时候。何先生,你看这些茶资可够了么?” 他袍袖一挥,“铮”的一声,一个物什弹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何宽的手心。 绿光灿灿,色泽清透,竟是一块绝佳的翡翠。 南宫炎曾经说过,何宽这个人,爱财如命,性格凉薄,极其贪婪,这样好成色的翡翠,必然是他的心头至爱。 果不其然,何宽拿了翡翠,举起来对着阳光观察了下水色,阴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眼里浮上一丝满意的笑容,“够了。章公子出手果然阔绰大气。” 略欠了欠身,将章云两人让进屋里,云画雨跟在章羽枫身后,落了座,何宽将那块翡翠纳入怀里,随即亲手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两位,这茶叶是我在屋后自种的,味道甘甜,两位可以尝尝。” “多谢!”章羽枫微笑着接过茶杯,眉峰一动,目光微微停顿了下,似是发现了什么,他突地一笑,又若无其事地用茶盖拂了拂茶上的浮沫,赞道:“清香怡人,何先生种的茶果然不错。” 何宽颇有些自得地笑起来,“那是当然,今日是你们的口福到了。” 云画雨抬眸环视四周,见这屋里窗明几净,整洁通透,布置得倒还简单雅致,墙角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刀枪剑斧,应该都是何宽亲手打造的兵器。 云画雨心里对何宽的印象很差,看他刚才的那副嘴脸,云蕾觉得这人太过贪财自私,必定不是什么好人,因此她不敢喝何宽递过来的茶,只是把茶杯拿在手里转悠两圈,就放回了桌上。 章羽枫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何先生,千魂透骨钉这种暗器,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何宽道:“当然。许家以前的杰作,暗器中的至尊,威力极大,杀伤力强,我当然知道。” 章羽枫道:“千魂透骨钉的图纸被盗了,先生可曾听说?” 何宽有点吃惊,“什么?不对啊,我记得许澜当年不是说他已经把千魂透骨钉的图纸烧毁了吗?” “其实并没有。”章羽枫淡淡一笑,“许澜舍不得烧掉它,将它藏在听风楼里,结果图纸在几个月以前,被人神秘的盗走了。” 何宽一击手掌,恨恨地说:“是谁这么厉害,能从许家盗出图纸?那人可真是发财了,这张图纸价值连城,想要的人真是太多了,拿它去换个百万之财也绰绰有余!” 云画雨皱着眉,听到这何宽三句话就不离“钱”字,心中好生厌恶,章羽枫却不以为意,哈哈笑道:“这倒说得也是!这张图纸如果拿出去卖的话,确实能换座金山,下半辈子从此大富大贵,享尽荣华。” 何宽听得两眼放光,章羽枫话锋一转,又道:“只可惜盗图的人不是拿它来卖的,而是用它造出了千魂透骨钉。这种暗器实在厉害,有人拿着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李家庄的李达辰。” “什么?……李达辰死了吗?”何宽一边喝茶一边轻飘飘地问,提起“金银”时他兴致满满,提起这桩人命案,他却完全没有什么兴趣。 “是的,李达辰死了,死在千魂透骨钉下。”章羽枫淡淡地说:“有人按照图纸,造出了千魂透骨钉,然后用它来杀人害命。这个人布局周全,用心险恶,何先生,你可认识他吗??” 何宽冷漠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在这荒山里隐居多年,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哦?”章羽枫斜挑了眼角,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千魂透骨钉制造极其复杂,寻常的兵器铺子根本就无法做出来。我猜想,普天之下,大约也只有你,以及你的师傅南宫炎能做出这种暗器了。” 何宽目光冷淡,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千魂透骨钉的图纸,也从来没做过这种暗器。你问错人了。” “真的吗?”章羽枫嗤笑一声,“何先生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不好呢?” 何宽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章羽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希望何先生能对我说点老实话。”章羽枫冷笑了声。 何宽更怒了,原本就尖利的眼神更加严厉阴鸷,“姓章的,听你的意思,你是认定我就是做出千魂透骨钉的那个人了吗?天下的兵器铺子那么多,能工巧匠遍地都是,何况南宫炎又还没死,他们都有嫌疑,你为什么偏偏怀疑到我的头上?” 云画雨听他提到“南宫炎”时态度如此不恭,心里就越发气愤,她实在忍不住,脱口说道:“南宫先生为人淡泊淳厚,他才没有做这种暗器呢。” 第101章 原来是个假的 何宽狭长的眼睛扫过来,冷笑道:“他说他没做,你们就信了。我说我没做,你们却不信。你们两个可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这世上谁又比谁干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千魂透骨钉重出江湖了,这又关你们什么事??”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越发尖利刻薄,“说到底,你们两个也不过是为了那三万两银子的赏钱罢了。想赚这笔钱,就必须找个替死鬼,所以你们就找上我,污赖我是做出暗器的凶手,是不是??” 云画雨气得脸孔通红,她想不到何宽居然如此胡搅蛮缠,而且还倒打一耙,云画雨虽然口齿伶俐,却并不擅于吵架,涨红着脸正待再说,章羽枫已握住她的手,将她拦在身后。 “云儿,别和这种人置气,他不配。” 何宽脸色铁青,指着门口喝道:“你们两个都滚出去!!我家里不欢迎你们!滚!!” 章羽枫纹丝不动,反而冷笑着说:“亏得南宫先生还一直挂念你,你是他唯一的徒弟,却屡屡伤他的心。他把他的本领倾囊相授,他视你为衣钵传人,可是你,却二十余年不与他见面,何宽,你说你对得起他吗?” “有什么对不起的?”何宽讥笑一声,“南宫炎那个老不死的还活得好好的。他天天抽着旱烟喝着酒,又没有我在他跟前碍眼睛,心里不知道多快活。” 章羽枫盯着他,漆黑的眸光好似雪山上的冰,藏着深深的寒意。 片刻后,他却又纵声笑起来,声音清越朗朗,传出屋子,响彻到山林之中。 何宽恼羞成怒,“章羽枫,你笑什么?” “我笑你演技不错,我竟差点被你蒙混过去了!”笑声倏停,章羽枫已飞快使了一个小擒拿手,出手如电,掌心一勾,紧紧捏住了何宽的右手脉门! “姓章的,你干什么?”何宽身形机灵,左膝朝上一顶就去踢章羽枫的腰腹,章羽枫脚尖一转堪堪避开,掌心用力,扣着何宽的脉门狠狠一按,“啊——”何宽顿时痛得面色发白,嘶声叫道:“少侠——你放开我——”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极快,云画雨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听见章羽枫已长声笑道:“也不知你是唱戏的还是说书的,伪装成何宽的样子来骗我?你装得倒也像模像样,我若粗心了点,大概真的被你骗过了。” 云画雨惊得瞪大了眼睛,“大哥,他难道不是何宽吗?” “当然不是!” 章羽枫朝着“何宽”的膝上踢了一脚,逼他跪下,手中利剑冷冽如雪,抵在那人的心口处,“说!是谁指使你假扮何宽来骗我们的??” 那人瑟缩着身子,用膝盖挪着朝后退,“好,我说,我说,我确实不是何宽,我是被人指使的……” 云画雨追上一步,“是谁指使你的??” 那人吱吱唔唔,低着头还是慢慢往后挪,“是……是……他是……” 章羽枫目光一寒,倏地拉过云画雨,“云儿小心!!”与此同时,那人一抬手,从袖中飞出两柄乌黑的柳叶刀,荧光闪闪,朝着云画雨的喉咙射过来!! “你找死!!”章羽枫俊面含冰,左手一掌,劲风飒然,两柄柳叶刀应手而落,云画雨惊叫了声,只见眼前一泓白光,剑气纵横,“我的手指!!”那人嘶声惨叫,身体好似筛糠样的抖起来,右手的两截手指头已经被章羽枫一剑斩断!! 断口处鲜血淋漓,两截短短的手指头滚在血泊中,红通通的好像两枚枣子。 “大哥,你——”云画雨看得心惊,颇觉不忍,章羽枫已淡淡笑道:“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怎么会说老实话??” 那“何宽”缩着身子,兀自捧着手颤个不停,章羽枫一脚将他踢倒,踩在他的胸口,声音阴沉地问道:“是谁指使你来骗我们的??说!快说!!” 脚尖用力,在他胸前重重碾了几下。 那人显然受不住章羽枫的内力,被他一踩,顿时面色如死,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扑哧”一下,从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来。 云画雨心惊肉跳,慌忙拉着章羽枫的袖子,“大哥,别这样了,你这样用力他会死的。” 章羽枫略略放轻了力道,那人已吓得魂不守舍,不待章羽枫再问,就已惊惶着主动开口,“章少侠,我说,我说。我是海鲸帮的弟子,我叫王青,前些天手气不好,我在赌坊输了很多银子,欠了庄家的钱。庄家势力大,不依不饶的说是要砍我的一条腿来抵债。”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男人找到了我,说让我到这天险山来假扮何宽,演一场戏,事成之后,他不仅会帮我还清赌债,而且还赠给我两千两银子作为报酬。” “我在这小泥屋里住了几天,你们两位就来了。我按照那男人的吩咐,扮成何宽的身份来骗你们,哪知被你们识破了。……但是,我也是被逼的,章少侠,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赚点银子还清赌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王青一边说话一边磕头,“求你们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章羽枫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又没说要杀了你,你怕什么??” 他目光如电,抓住王青的衣袖信手一撕,随着一阵裂帛之声,整幅衣袖被扯下来,只听“叮叮咚咚”几声脆响,王青藏在袖子里的柳叶刀已经劈里叭拉地掉了一地。 “大哥,还是你细心!!”云画雨赞叹着望了章羽枫一眼,行走江湖,果真是要处处提防啊,原来这个王青袖子里还藏了这么多暗器,幸亏章羽枫谨慎又机敏,一眼就看破了他。 章羽枫拈起一枚柳叶刀,笑吟吟地在王青的脖子上比划,“这刀看着虽精致,也不知是不是中看不中用?你说我如果用它来切断你的脖子,一刀够不够?” 薄如蝉翼的刀片在王青的脖子旁转来转来,明晃晃的,那股阴寒之气,能让人吓得魂飞魄散。 第102章 面具男人 王青全身抖得像筛子一样,面色惊恐,连两片薄薄的嘴唇都在哆嗦。 章羽枫笑问道:“王青,指使你的那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我……我不知道……”王青结结巴巴的。 章羽枫面色一寒,陡然提高了声音,“什么?你不知道??” 王青“扑嗵”一下跪在章羽枫面前,“章少侠,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是个男的,个子挺高,脸上戴了一个恶鬼的面具,青面獠牙怪可怕的。” “恶鬼面具?”章羽枫微一皱眉,“那你们是在哪里碰的面?” “在赌坊后面的小巷子里。” “他既然许诺了你,那么他有没有说过事成之后,让你去哪里找他?” “没有。他当场就给了我两锭一百两的大银,又把何宽的性格特点都告诉我了,让我学着做。他说事成之后,他会主动来找我的。” 章羽枫沉吟了片刻,“就这些吗?你再仔细想想,譬如说他的声音身材穿衣打扮上面,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王青抱着头,绞尽脑汁的想了想,“他的衣裳是绸子做的,布料很好,个子高高的,比我要高半个头,说话的语气很沙哑,又低又粗,听起来像锯齿磨木头的声音。” 云画雨有点惊讶,“锯齿磨木头?那人的声音竟如此难听吗?” “压低了嗓子用气流逼出来的假声音罢了,”章羽枫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个人很谨慎,相貌声音都不愿意让人认出来,一点蛛丝马迹也不留下,除了个子高这一条以外,其余的线索我们都一无所知。” 云画雨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下就糟了,我们根本就抓不到他了,而且看这个人对我们的行踪很了解,他肯定已经将何宽偷偷藏起来,不让我们找到。” “他既然这么做,那就更加证实了一件事情,”章羽枫笑了笑,“按照图纸做出千魂透骨钉的人,必定是何宽无疑了!如若不然,这个凶手怎么会这样大费周章的找个假的来骗我们??” 云画雨顿时恍然,“对啊对啊,他是做贼心虚,怕我们查出什么线索,所以不让我们找到何宽。……啊,糟了!!”云画雨像是想起了什么,焦急地问:“大哥,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将何宽杀了,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章羽枫扑哧一笑,“小傻子,他要是已将何宽杀了,那直接把尸体摆在这里就好了,反正尸体也不会说话。他还何必费这个精力去找人假扮何宽??” 云画雨细细思忖,不禁恍然大悟,自己果然把事情想得简单了,这弯弯绕绕的曲折,这险象环生的江湖,处处都得多个心眼呢。 “云儿,走吧,咱们下山去。” 章羽枫拉着云画雨的手,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云画雨乖乖地随着他走,心里却有无数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等出了泥屋,四下无人,云画雨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刚才是怎样看出这个何宽是假扮的呢?” 章羽枫笑着说:“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把右边脸颊伸过来,凑到了云画雨面前。 云画雨羞红着脸,蜻蜓点水似的在他脸上亲了下。 “这边也要。”章羽枫把左边脸颊也伸过来了。 这人……真是个流氓。 云画雨没法子,踮着脚尖在他左脸上也亲了下。 “好啦好啦,我已经亲过了,”云画雨催促道,“快说嘛快说嘛。” 章羽枫笑着开口,“起初是他递茶过来的时候,我起了疑心。” “为什么?他递茶过来有什么特别的?”云画雨好奇。 章羽枫道:“云儿,你观察过他递茶的手吗?他的手很光洁,指头光滑,指腹的茧很薄,看上去很干净。” 云画雨困惑地说:“那又怎么样?这能代表什么?” 章羽枫笑了下,“在苍翠岭的时候,你没有注意过南宫炎的手吗?但凡铸造的兵器师傅,常年都是握着铁锤抡举,淬火或是锻打,经年累月,日日不息。 “他们的手,往往都会比平常人要粗糙硬砺,十个指头都是又黄又厚的老茧,骨骼粗大,摸上去像是砂纸一般。南宫炎的手,就是这样的,而何宽是他的得意门生,受其教导训练,又在江湖上做兵器混迹了这么久,手掌肯定是与南宫炎差不多的。” “可是那个假何宽的手,却如此干净光洁,完全不像是一个铸造师傅的手,你说,这事岂不令人纳罕?” 章羽枫这一解释,云画雨觉得极有道理,忙不迭地点头,“确实是很有可疑之处。” “还有,”章羽枫继续道:“我曾用言语试探他,问他知不知道李达辰被杀的事情,他一口否认了。可是后来我们逼问他是否制造过千魂透骨钉时,他被问得急了,气急败坏的指责我们是为了那三万两的赏银才来冤枉他的。” “云儿,试问他连李达辰被杀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李家悬赏的赏银是三万两呢??” 云画雨狠狠一拍手掌,赞道:“对啊,我真没注意到,他说的这句话也是一个破绽!” 见云画雨说话的模样儿天真可爱,实在讨人欢喜,章羽枫微微一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 “云儿,你记不记得在最后提到南宫炎时,他对南宫炎出言不逊,说南宫炎天天抽烟喝酒,日子过得很快活?” “我记得。这句话又有什么问题吗?”云画雨疑惑。 章羽枫淡淡叹息,“其实南宫炎在退隐之前,是滴酒不沾的。他只是在隐居到苍翠岭之后,日子单调无聊,无以寄托,所以才染上了酒瘾,嗜酒如命。真正的何宽与南宫炎二十年未曾见面,怎么可能知道南宫炎天天喝酒呢?” 云画雨听到这番分析,恍然说道:“大哥,所以你结合了这几个疑点,认定这个何宽是假的。” 章羽枫一笑,“是啊。” 云画雨低头绞着衣带,前思后想,觉得这桩千魂透骨钉的案子实在太难查探了,“大哥,凶手有了防备,又这么狡猾,咱们怎样才能把他揪出来呢?” 第103章 施救 章羽枫微笑着说:“何宽这个线索暂时找不到,我们只能再另想别的办法了。” “嗯。”云画雨点点头,“大哥你最聪明了,一定能找出方法对付他。” “那当然。”章羽枫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领着她往下山的路径走去,“案子归案子,身体最要紧。说了这么久,我都饿了,咱们下山去,找家酒楼吃点东西吧。” 云画雨连忙说:“我们带了干粮的。”拍拍腰间的小挎包,“有饼,还有水囊。” 章羽枫不屑道:“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吃的?” 不容分说地拉着云画雨就奔跑起来,声音在风中欢快地回响着,像个孩子一般,“云儿,我怎能让你跟着我受苦??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记得你最爱喝乳鸽汤,咱们找家大酒楼,我点上一桌子,让你吃个够,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我饿得能吃下整头牛啦!”云画雨的声音和章羽枫一样欢快,像银铃般脆响。 两人手拉着手,一道下山。 天险山的山脚下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汩汩的溪水像镜子样清亮,云画雨在路过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在山中穿梭了一天,很累,脸上都是汗,云画雨来到溪水边,绞了帕子擦了擦脸。 丝帕浸满了清清凉凉的溪水,敷在脸上,汗水立刻就干了,神清气爽的很舒服。云画雨用丝帕仔细地擦干脸,低头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影子。 水中的倒影里,少女素颜朝天,不施脂粉,容颜却清丽绝伦,明眸皓齿,仿佛出水芙蓉一般。 云画雨抿唇对着水里的影子笑了一笑,水里的少女也同样的抿唇对她笑了一笑。她又对着水里的影子做了个鬼脸,水里的少女也对着她做了个鬼脸。 章羽枫笑吟吟地凑过来,“云儿,你多大啦,对着自己的影子也能玩得这么开心。” 云画雨调皮地皱了下鼻子,一眼瞥见章羽枫的额上也布着一层薄汗,她拿起丝帕招了招手,“大哥,过来我给你擦擦汗。” 少女仰起头,踮着脚尖,用丝帕细心地拭去男子额上脸上的汗水。 章羽枫乖乖地站着不动,只是他身材颀长,比云画雨高出大半个头,他怕云画雨踮着脚尖太辛苦,连忙弯下腰,把脸伸到云画雨面前,配合她。 擦完了汗,云画雨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章羽枫。 剑眉朗目,眸若星辰,唇角逸出一抹浅笑,脸上的线条俊美而英挺。 ……俊得简直不像话,这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男人,云画雨傻傻地望着,觉得自己简直已经被迷惑住了,满眼满脑子都是章羽枫的容颜。 “喜欢我么?”章羽枫笑着在她耳畔低语。 “嗯。”云画雨羞涩点头。 “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男子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笑了,抱起少女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圈,“云儿云儿,我也很喜欢你,我一刻也离不开你。等我将聘礼和婚房准备好时,我俩就成亲吧。” 云画雨羞不自胜,低下头去,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唇边的两个梨涡儿绽放开来,比春日的桃花还要鲜妍明亮。 一一一一一 沿着溪水的方向又走了一程,两人已经快走出了天险山,眼前的树林渐渐稀疏了,而天色也略有些暗了,两匹照夜马还在山脚下等着他们,章羽枫携着云画雨的手,加快了脚步。 “大哥,那是什么??”云画雨惊讶地叫起来。 右前方的一株粗壮的树干后面,隐隐现出一双脚。 “是一个人。”章羽枫胆大眼尖,已快步过去,拨开杂乱的树枝,“是一个孩子。” 躺在枯枝乱叶之中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这孩子长得胖敦敦的,脸色却一片乌青,连嘴唇都是黑的,整个身体像虾子一样蜷起来,不停地抽搐。 “他中毒了!!”章羽枫面色凝重,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孩子露在外面的皮肤,果然就见这个孩子右腿的腿肚子上,有两个黑红色的小点。 云画雨看得真切,已惊声道:“是蛇!他被蛇咬到了!!” “对!事不宜迟,云儿,你帮我按住他的脚!” 章羽枫动作极其迅速,手指飞快,点了这孩子前胸后背的几处大穴,阻止血脉流动。再从腰包里拿出一个药瓶,将里面解毒的药丸倒出三粒,给这孩子咽下。又取出一柄匕首,划开孩子那已经乌黑一片的小腿。 “云儿,按住他!” “知道!”云画雨急声道,章羽枫划开了这孩子的小腿,双手挤在伤口处,在周围肌肉上使劲按压,瞬间有一簇乌黑的血水溅出来,不停地往外滴。 想必是剧痛难忍,小男孩身上颤个不停,拼命地想缩回脚,云画雨用尽全力死死地按着,那男孩无法再动弹,蜷着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模糊的呻吟声。 “有知觉就好。”章羽枫略略放心,双手仍紧紧勒住这孩子的腿肚子,不停地挤压,尽可能地把毒血挤出来。 再过片刻,挤出来的黑血渐渐变成了红血,云画雨喜道:“大哥,他的毒血已经没有了!” 章羽枫停下手,摸了摸孩子的脉像,眉峰一皱,“不行,他的脉很虚弱,滞而无力,体血还有余毒。” 他将这中毒的孩子扶起来,气运丹田,双掌抵在孩子的背后,用自己的绵绵真力灌入这孩子的身体里,以内力来驱逐毒气。 云画雨花容失色,在旁团团乱转,急得没法。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后,就见章羽枫面色苍白,神情凝重,额角上有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甚至连后背的衣裳上也隐隐看出汗湿的痕迹,云画雨慌得不行,又不敢说话打扰他,就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转着章羽枫不停地打转。 “咳,咳,咳。”小男孩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沁出一缕黑血,那张乌青的脸蛋却显现出了淡红的血色,章羽枫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扶着小男孩重新躺好,对着云画雨笑了笑,“云儿,你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啦。” 第104章 救活小男孩 云画雨已经凑上前,一边心疼地给他擦汗,一边问:“大哥,这孩子的情况是不是已好转了?” “是的,他身上的毒已清除了大半,没有生命危险了,”章羽枫说:“只要再找个好大夫开两剂解毒的方子吃几天,再调理调理,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云画雨“嗯”了声,咬着唇,疼惜地摸着章羽枫的脸,大概是内力消耗得过多,章羽枫的面色仍然很苍白,“大哥,”云画雨轻声道:“辛苦你了。” “没事,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蛇毒最为剧烈,尤其是树林里的这种花斑蛇,其毒无比,人一旦被它咬中,毒性在顷刻之间就能顺着血脉流遍全身,被咬的人瞬间陷入昏迷,在极短的时间内如果得不到救治,立时死亡。 这个小男孩当时的情况已经十分凶险,奄奄一息,如果不是章羽枫及时果断的处理,此刻阴司地府里又多了一个无辜的小孩子。 “说起来老贾的丸药还真是不错,解毒功效相当了得。”章羽枫笑道:“若没有这个丸药,我大概也不能如此顺利的救回这个孩子的命。” 云画雨记起刚才章羽枫曾从腰包的药瓶里倒出三粒药,以最快的速度喂给小男孩吃了,云画雨好奇地问:“这种药如此神奇,是不是无论什么样的毒它都能解啊?” 章羽枫摇了摇头,“这倒不是。老贾说,这种药是从西域里来的,虽然号称能解百毒,但如果遇上了特别刁钻的那种独门秘制的毒药,应该还是解不了的。” 云画雨赞叹着说:“能解蛇毒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贾楼主真是豪爽大气,竟将这么贵重的药送给你。” 章羽枫白了她一眼,“小傻子,我花钱买的。老贾这个人,奸滑得很,这瓶药一共十粒,他要了我一千两银子。” 云画雨:“……” 在商言商,贾正晶是个生意人,出售的东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古人云,亲兄弟明算帐,贾正晶深得精髓,他还尤其爱赚章羽枫的钱,因为他一向很看不惯章羽枫。 看不惯章羽枫比他长得俊,看不惯章羽枫比他聪明,更看不惯章羽枫那股恃才傲物的狂放劲儿。 朋友嘛,就是拿来宰的,每次贾正晶从章羽枫这里赚到银子之后,心里才会略略平衡一点,一种智商占优的畅快感弥漫全身。 …… 云画雨低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三粒药丸就是三百两银子啊,但是,如果能够救回一条性命,这三百两银子就花得太值了!! 回想起刚才章羽枫救人时的情形,那般的沉着果断,全力以赴,云画雨情不自禁地抬起眸,用一种欣赏仰慕的眼神望着章羽枫,“……大哥,我今日才突然发现,原来你的心地竟是如此的善良啊。” “什么意思??”章羽枫佯怒道:“难道你以前一直都认为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云画雨干笑两声,眨巴着眼睛,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此时地上的小男孩渐渐有了知觉,略略动了下,双目半睁半闭,口里含糊地嚷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爹爹……” 云画雨急忙蹲在他面前,在他耳边大声地问:“小弟弟,你家住在哪儿呀?” 小男孩喘息了几声,翕动嘴唇,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在……在前面五里地外,过两个田埂……门前有棵大柳树的房子就是我的家……” 云画雨安慰他,“知道了,小弟弟你别急,我马上就送你回家去。” 他们的照夜马就留在山脚下,章羽枫撮唇一呼,两匹马儿都跑来了,章羽枫把那小男孩抱上马背,让白马驮着他走,自己则和云画雨共骑一乘,按着小男孩所说的地址,一路奔驰过去。 五里地的路很快就走完了,云画雨遥遥一望,就见远处田地尽头,有间盖着红瓦的小院子,院前果然有一棵翠绿的柳树,长得郁郁葱葱,十分幽静。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降临,小院子的后面,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来,而院子的大门前,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干瘦,倚在门边,正神情焦急地朝着四周不停张望。 这男人显得很憔悴,双颊瘦得凹下去了,眼底发青,看上去满脸病容,腰肢微微佝偻着,两手胁下,还撑着一副拐杖,原来这男人竟是个瘸子。 当章云两人走近前来时,这男人一眼就看见了驮在白马上的小男孩,他大惊失色,撑着拐杖一蹦一蹦地奔过来,“小虎,小虎,你怎么了??” 小男孩虚软地叫了声“爹”,头又耷拉下去,有气无力的哼哼几声,这男人紧张得手足无措,扔了拐杖,用尽全力将小男孩从马上拉下来,抱在怀里,一迭声地喊:“小虎!小虎!你到底是怎么了?是哪儿受伤了?” 章羽枫与云画雨已跃下白马,云画雨道:“这位老伯,这孩子是我们在山脚下救的。当时他被毒蛇咬了,昏迷在树丛里。我们给他喂了药,逼出毒气,现在他性命保住了,只是你还需要找个大夫来,为这孩子开些解毒的方子,调理调理以后就痊愈了。” 中年男人虽然看着病恹恹的,目光却很敏锐,一扫之下,就发现了儿子腿肚子上的那道伤口,他望着章云两人,感激得连连道谢,“多谢两位,多谢多谢!你俩救了小虎的命,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两位快进屋歇息一会,我要好好的款待两位恩人!!” 外面天已完全黑了,云画雨也有些疲累,她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与章羽枫并肩跟在这男人的后面,走进屋里。 此刻已是晚饭时间,屋里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在摆桌子布菜,中年男人将小虎抱进里面的内室,又叫这老婆婆进去照顾孩子。 等一切都安顿好之后,他才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出来,请章云两人坐下,亲自斟了两杯酒,分别递给了两人。 第105章 真正的何宽 这个男人身有残疾,面带病容,长着一张瘦削的长脸,薄唇鹰目,眉梢之间有股隐隐的阴冷之气。 但,或许是年纪渐长,岁月打磨,他的眸子里已经消去了年青时候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温和,尤其是章云两人救出了他的独生儿子以后,他的目光看上去越发地淡泊可亲。 这男人举起酒杯,沉声说道:“小虎是我的儿子,生性调皮,常常偷跑出去,在山林里玩耍。这次是他福大命大,危在旦夕之时遇见了两位贵人,把他救回来。这番大恩大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甚是豪气。 章羽枫淡淡一笑,“我们无意中路过这里,碰见小公子落难,人命关天,怎能见死不救?其实也是举手之劳而已,老伯你不要客气。” 章羽枫说得十分轻描淡写,云画雨心中却知道,当时他为了救这孩子已倾尽全力,消耗了太多的真气,幸而他功力深厚,自己运气调息,才慢慢恢复过来。 中年男人仍是感激不尽,又恭敬地给章羽枫斟酒敬酒,乡间的酒味道略有些辛辣,云画雨不爱喝,只是草草吃了两口饭,忽然觉得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她的腿,云画雨低头一望,原来是只小花狗。 这只小狗大约才两三个月,一身黄白相间的毛,毛皮光亮,收拾得很干净,而且极其活泼,它好像很喜欢云画雨,一直蹭在她的脚边,摇头摆尾的憨态十足。 女孩子都喜欢小动物,尤其是只这么可爱的小狗狗,云画雨“啊呀”了声,拣了块排骨,“你真乖呀,来,吃东西啦。”云画雨蹲下去,用排骨逗小狗吃。 章羽枫笑道:“云儿,当心它咬你。” 这男人道:“你们放心,这狗不咬人的。它是我家小虎养的,他最喜欢小动物了,每天都要与狗一起玩一起闹的,连吃饭睡觉也离不开。” 男人提起自己的儿子,语气就很柔和,眉眼间浮上一丝慈爱的笑容。 云画雨也笑了笑,看到小狗已将她手里的排骨吃光了,她又起身在盘子里拣了一块,继续喂给小狗吃。 “云姑娘,”这男人突然开口,目光盯着一处,神情有些异样,“这件软甲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云画雨一愣,低头瞥了眼衣角,原本她在蹲着喂小狗时,衣裙的下摆处露出了那件天蚕丝软甲的一星点衣角。 这男人的目光倒是相当的敏锐犀利啊。 章羽枫眉峰一动,淡淡地问:“怎么?莫非老伯你以前见过这幅软甲吗?” 这男人面色微微凝重,瘦削的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笑容,他语声低沉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确实曾见过它。……请问两位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幅软甲?” 云画雨一笑,刚一启唇,那句“软甲是南宫先生送我的”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突见章羽枫轻咳了一声,眸光若有若无的朝着云画雨望过来,暗暗使了个眼色。 云画雨连忙把这句话又吞了回去。 “老伯对这件软甲如此感兴趣,莫非你了解它的来历吗?”章羽枫问。 “当然知道。”这男人落寞地笑了笑,“这件软甲看似轻薄,其实坚韧无比。它是用最上等的天蚕丝精织而成,质地细密柔韧,寻常的刀剑和暗器根本砍不破它,是一件难得的至宝。” 听他说得这么清楚,章羽枫的心头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预感,他冷静而仔细地盯着这男人的脸,缓缓问道:“它的确是一件难得的宝物,但江湖中人知道它的却并不多。……那么老伯你为什么如此的了解它呢?” 男人犹豫了片刻,或许是面对着儿子的救命恩人,又或许是他对这件软甲怀有异样的感情,他苦笑了下,很坦然地说:“这件软甲是我的师傅制作的。他老人家手艺无双,妙绝天下,所以能够做出这么宝贵的一件软甲。” 云画雨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脱口问道:“你的师傅?莫非你的师傅就是南宫先生?……莫非你就是他的徒弟何宽??” 章羽枫长声一笑,“云儿,这还用问么?这个老伯当然就是南宫先生的徒弟何宽。” 男人目光一暗,略带自嘲地说:“我离开师傅二十余年,伤透了他的心,也不知他老人家还肯不肯认我这个徒弟?” “当然肯当然肯!”云画雨抢着回答,“南宫先生当然肯认你这个徒弟了。他嘴上虽然不说,我却觉得他心里是很想念你的,只要你肯回去见见他,包管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章羽枫唇角含着一丝笑,心里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山林里兜兜转转,原来这个男人就是何宽。 而刚才自己救的那个孩子,就是何宽的儿子何小虎。 原来上天如此公平,对于行善的人,总会有些额外的馈赠和奖励。 此时何宽听到云画雨的安慰,心里觉得松快了些,他连忙问:“你们两位是怎么认识我师傅的?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章羽枫道:“南宫先生身体很硬朗,他已隐居多年,我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而结识他,与他结为忘年之交。” 何宽落寞地喝了一大杯酒,喃喃地说:“我师傅肯将这件天蚕软甲送给你们,必然是与你们交情匪浅。他性格爽朗,一向喜欢与人说笑,有你们陪着,大约心情也会快活些。” 云画雨陡然想起在苍翠岭里的情形,当南宫炎提到徒弟何宽时,他脸上那股惆怅失落的神情,让人记忆犹新。 云画雨心头微微酸楚,劝解道:“南宫先生很想你的,经常提起你。你如果也挂念他,就去苍翠岭看看他,他看到你回去一定会高兴极了。” 何宽哽了下,眼眶微微潮湿,他突然握着拳,恨恨地捶了一下自已那残废的腿,“我已经是一个瘸子了,一个半残的废人,我当年不听他教诲,一意孤行的离开,如今哪里还有脸面和机会去见师傅??” 第106章 忏悔往事 语声微泣,不由得回忆昔日种种,物是人非。 何宽八九岁时就拜到南宫炎门下,跟着他学习制作兵器和暗器的技艺。 南宫炎手把手的教他,为人师者一丝不苟,严厉而又慈爱。而何宽也天资聪颖,又很勤奋好学,师徒俩形影不离十余载,何宽将南宫炎的本领学了个十足十,各类兵器的用料火候淬火锻打的种种细节和决窍,他全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有了技术之后,何宽的心思就活泛了。他喜欢钱财,喜欢与三朋四友喝酒玩乐,又学会了赌博和逛花楼,他常常感觉银子不够花。 于是那些酒肉朋友们开始怂恿着他,叫他用自己的手艺来赚银子。 他觉得有道理,开始私下里接很多活,为很多有钱人制作各式各样的工具。 刚开始是刀剑枪这类的普通兵器,并不特别。等后来口碑好了,又开始做些铁枷刺鞭铡刀这类的刑具。 再后来找他的人更多了,他开始按照那些有钱人的需求,做一些怪异而歹毒的器具。 比如说用来上刑的带倒刺的铁钩,审讯时火烙的尖头烙铁,还有那种中间凿空的圆形铁柱。 听说有钱人都喜欢用这种空心的铁柱子,他们往往会在里面灌上燃烧的火炭,烧得通红,再将人绑上去,烫得人嚎叫不止,浑身焦黑,皮肉滋滋的响。 据说这是一种很古老的酷刑,叫“炮烙”,是以前商纣王的最爱。 当时的何宽并不在乎自己制作出的物品被人拿来干什么,他只要银子到了账就可以了,旁人是生是死,是痛是痒,与他有什么相干?? 可南宫炎知道了以后,却对他大发雷霆。 南宫炎不喜欢他与那些狐朋狗友来往,更不喜欢他私下里接这种违背良知的活计。 南宫炎说他这种行为是“助纣为虐”。 何宽自然不甘心受管制,不甘心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飞了,他与南宫炎大吵了一场,彻底撕破了脸,然后负气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何宽在江湖上混迹,结识了很多的所谓朋友和红颜知已。他赚了很多钱,大杯喝酒大块吃肉,花钱如流水,身边总有朋友的恭维声,佳人的娇笑声。 当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时光过得很快,一年又一年,在一个黝黑的深秋夜里,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的“红颜知已”用酒灌醉了他,然后卷走了所有财物,与他所谓“两肋插刀”的兄弟私奔了。 为了防止他追赶,这位“红颜知已”临走时挑断了他两只脚的脚筋,使他变成了一个瘸子。 在疼痛中醒来后,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令他几乎崩溃,世事苍凉,他何宽竟然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残废。 他的手艺虽然还在,但拖着断了脚筋的双腿,行动不便,总难免让他做活的速度大打折扣。 三天能干完的活,他往往需要五六天,顾客们都嫌他的速度慢,嫌他动作不利索,于是渐渐的都不来光顾了,门前冷落车马稀,他赚不到什么银子,日子过得有些艰难,心绪更是烦躁郁闷。 他带着无限的失意,退隐到了天险山,靠着给人铸些铁锅农具锄头之类的物什来赚钱生活。 他娶了个普通的农家姑娘,那姑娘很贤惠很善良,不嫌他残废无能,陪着他吃苦受累,里里外外的操持,将这个并不富裕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好景不长,这姑娘给他生下了儿子何小虎之后,却因为一场大病而去世了。 他悲痛欲绝,心如死灰,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以前作孽的惩罚,他也有了厌世的念头,但一想到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他又强撑着活下去。 他请了附近一个寡居的老婆婆来照顾儿子,每月给她些散碎银两,而他自己就拼命的接活干活,拖着自己那绵软无力的双腿,日以继夜的打铁劳作。 日子很艰难,但总算是慢慢的熬过去了,年纪越长,他的性格就越宽容平和,他已没有什么愿望与希冀了,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的将儿子抚养长大,享受一下父子间的天伦之乐,就于愿足矣。 只是他在心底里,还会时不时想起自己的师傅南宫炎。 想起师傅曾经传授他技艺,又照顾他的生活。 想起师傅曾经的慈爱,想起师傅曾经对他抱有的殷殷期望。 最后,他又常常回想起师徒两人诀别时,师傅脸上的那股浓浓的痛苦和失望之情。 每每想到这里,何宽就心绪难平,他不无遗憾的叹息,算了吧,自己如今混得这样的落魄凄惨,哪里还有脸回去见师傅? 师傅昔日的音容笑貌,大概也永远只能在梦里回味了。 “何老伯,来,我敬你一杯!”章羽枫朗朗的笑声,打断了何宽的沉思,何宽愣了下,伸过接过章羽枫递来的酒杯,蓦地一仰脖,喝了个一滴不剩。 酒入愁肠愁更愁,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章羽枫见他正是情绪低落之时,索性不兜圈子,单刀直入的问:“何老伯,我们正在查一桩案子,这案子与千魂透骨钉有关。最近是否有人给了你千魂透骨钉的图纸,要你按照这图纸制作出千魂透骨钉?” 千魂透骨钉! 一提到这事,何宽那张瘦削的脸上隐隐布了层阴云,他沉吟了很久,却一直不开言。 云画雨有点心急,连忙说道:“这案子很重要,牵涉了好几条人命。何老伯你如果知道些什么,就请告诉我们,我们正急着追查凶手。” 何宽仍是低头不语。 章羽枫淡淡一笑,“世人皆有向善之心,何老伯你历经沧桑,饱尝冷暖,所有的是非曲直,你一看便知。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替凶手遮掩呢?” 他静静地注视着何宽,眉目冷静,一双眼睛漆黑幽深,仿佛能洞悉人心。 何宽被章羽枫这样盯着,后背上竟冒出一层冷汗,心中辗转思索,最终还是缓缓吐了一口气,“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章羽枫微笑着说:“老伯请讲。” 第107章 小虎失踪 何宽道:“几个月以前,有个姑娘来到这天险山找我,给我看一张泛黄的图纸,说是让我照着这图纸做出上面的暗器。我立刻认出这是千魂透骨钉,我不愿意做这种歹毒暗器,当场就拒绝了。” “但那个姑娘一直软磨硬泡的不走,而且给了我五十两金子,说这是定金,等我做好了暗器,她再给我加五十两金子。” “我身体不好,看大夫需要钱,而小虎长大了,要上私塾请先生,也需要钱。我囊中羞涩,考虑再三,还是同意了。”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做出了第一个千魂透骨钉,交给了那个姑娘。那姑娘很高兴,当即就付了酬金,欢天喜地的走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章羽枫突然打断了他,“年纪有多大?长相如何?” 何宽想了想,“是个很年青的姑娘,二十岁的样子,穿得珠光宝气,模样极标致,而且——”他转头望着云画雨,“她跟云姑娘的相貌好像有五六成相似。” 云画雨心中一动,飞快地望向章羽枫,而章羽枫也正望着她,两人目光交视,十分默契,瞬间就想到了同一个人——怡情院的柳眉。 何宽口中所说的标致姑娘,很有可能就是柳眉。 “何老伯,”章羽枫继续问:“那么后来呢?后来还有人到这里找过你吗?” 何宽点了点头,“过了一段时间,确实又有人来了。” “是谁?那人长得什么样子?”云画雨抢着问。 何宽说:“我不知道那人的长相年纪。只知道他是个男人,身材高大,脸上带了一个恶鬼的面具,看不清相貌。” 又是这个戴面具的男人! 那个假何宽碰到的,也是这个戴面具的男人! 那么杀死柳眉的,十有八九还是这个戴面具的男人! 如此心怀叵测的人,究竟是谁? 章羽枫皱了下眉,“我想这个男人肯定是拿着图纸,也要求你做出千魂透骨钉了?” 何宽点头,“是的。而且这男人更加阔气,一出手就给了我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要我做出六个千魂透骨钉,他说等做成之后,他还有重谢。” “他要做六个??”云画雨惊讶不已。 章羽枫淡淡地挑起眉梢,“这就意味着他将来还要杀六个人。” 何宽缄言不语,脸上带着一丝愧色,或许他也明白,他做出这样的暗器,凶手拿到后,必然是用它来杀人的。 “何老伯,”章羽枫沉声问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拿走千魂透骨钉的?” 何宽急忙摇头,“……他还没有拿走。” “哦?”章羽枫微微讶然。 何宽道:“我废了双腿,做活的速度慢了很多,而千魂透骨钉的构造又极其复杂,要做齐六个千魂透骨钉,需要不少时间。我向这个男人说明了情况,他说他可以等我,然后我们定了一个交货的日期,到时候他会来取走。” 云画雨听得好生激动,手掌也攥起来了,“这六个千魂透骨钉你做好了吗?你们定的什么日子交货?” “我昼夜不停的赶工,都做好了。交货的时间就定在初九,也就是后天。”何宽说,“我把做好的千魂透骨钉都藏在我家后院的鸡舍里,我觉得那里最安全。” 章羽枫蓦地站起,长身玉立,眉眼清俊,脸上带着清朗豪气的俊美笑容。 “那好极了!初九真是个好日子!”他眉梢轻扬,纵声一笑,“云儿,咱们就在这里等上两天,到了初九,就可以会会那位神秘的面具男人了!!” “好的!!”云画雨重重地点头。 一一一一一 三人吃过了饭,又去看了回小虎,附近的郎中已经来了,开了几剂调补的药方,何宽给小虎喂了药,又给他吃了半碗清淡的白粥,孩子的气色渐渐好了些,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就沉沉地睡着了。 何宽家里并不算宽敞,只有一间多余的房间,章云两人只得挤在一处。 章羽枫甚是开心,云画雨却羞得红了脸,那老婆婆极为勤快和善,帮他们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安歇之时,云画雨睡床,章羽枫打地铺,安排得很合理。 云画雨白天累了一天,此刻真的是困倦极了,头一挨着枕头就开始打呵欠,与章羽枫才闲聊了几句,就撑不住睡着了。 云画雨是被一阵凄厉的狗叫声惊醒的,她慌得一跳,连忙爬起来,章羽枫比她动作更快,已经提了剑冲出门去,“云儿,情况不对,你小心些!” 云画雨应了声,跟着章羽枫的身影跑出去,窄小的院子里,何宽瘫坐在地上,两支木拐扔在一旁,他双手捶地,痛嚎着叫道:“小虎,小虎,小虎被人掳走了!!” 一个长在乡间的小男孩,怎会无缘无故的被人掳走?章羽枫心如电转,瞬间明白,“必是那个男人今夜提前来了,绑走了小虎,云儿——” “大哥,我们去追他!!一定要把小虎救回来!!”云画雨又急又气,追问何宽,“那个人是从哪个方向跑的??” 何宽颤抖着手指,眼眶通红地指着东边的院墙,云画雨来不及多想,身子一纵就要往东边奔去,章羽枫却飞快地伸手拦住了她。 “云儿,你别冲动!” 章羽枫神情肃然,声音极其冷静,“这可能是声东击西,凶手的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不能上当。云儿,咱俩兵分两路,我去追小虎,你就守在藏着千魂透骨钉的鸡舍旁,记着,如果有人来伏击,你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跑,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云画雨立刻懂了,神情镇静下来,拨出佩剑站在院中,目光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小虎失踪,生死莫测,章羽枫不敢耽搁,嘱咐好云画雨之后,立刻跃上院墙朝着凶手逃窜的方向追去了。 他运起绝顶轻功,衣袂飘飘,身姿潇洒,好似一只翩飞的大雁,在地上一掠而过,他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不过片刻功夫,就看见前方果然有道黑色的身影,臂下挟持着一个孩子,正匆忙地往前疾奔。 第108章 老妇人 章羽枫眸光如电,腾身跃起,脚尖在树叶上一点,借力飞纵出去,一个轻飘飘的翻转,稳稳地停在那个黑影的面前。 他淡淡一笑,“把孩子放下吧,你跑不了的。” 那人身材瘦小,看样子好像是女子,穿着玄黑的衣裳,面上蒙了块黑巾,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跑不了?”那人冷冷开口,声音很是苍老,似乎已经上了年纪。 章羽枫扬声大笑,“阁下深夜袭击,掳走了别人的独生儿子,这种行径,比强盗还要可恨。女子通常心软,而你为什么却这样心狠?” 笑声倏息,他突然出手,矫矫白剑,一剑直刺那女子的眉心,另一手已伸出去,快如闪电地就去抓小虎的衣襟。 这女人年纪虽老,动作却相当灵活,身体如旋风般的疾转,轻盈地避开了章羽枫的攻击,她凌空拍出一掌,劲风极为强劲,她数十年的功力,当真是非同小可,电光火石之间,与章羽枫已交手了二三十招。 “居然是个高手!”章羽枫纵声一笑,长剑当风,光影漫天,将两人罩在其中。 这场酣斗持续片刻,章羽枫身影敏捷,剑法如神,手中长剑快若蛟龙,似行云流水般酣畅淋漓,这女人的武功虽好,终究不是他的对手,激斗中一个不慎,被章羽枫扯脱了面上的黑巾,现出了容颜。 “咦?”章羽枫微微露出惊讶之色。 这果然是个年老的婆婆,皮肤松弛,眼角面颊都是皱纹,但脸上的轮廓很精致端正,看得出年青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章羽枫大笑起来,“我一向不喜欢与女人交手,尤其还是像你这么老的女人。罢了,你把孩子放了,我可饶你一条生路。” “好,我马上把他放了!”这老婆婆嘿嘿冷笑,蓦地退后,身法奇诡,章羽枫警觉不对,倏地一掠,如影随形的跟上去。 情势突然一变,这老婆婆左手一把抓住小虎的后背,借着巧劲往上一抛,右手的手掌却已积蓄力量,瞬息拍出一掌,“嘭”的一声,正中小虎的背心!! 可怜的孩子立刻迸出一阵凄厉的哭声,小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径直飞向三米外的一处石壁,“糟了!”章羽枫面色微变,这石壁坚硬无比,如果小虎被撞了上去,只怕要撞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他提起真气,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的飞纵出去,他要赶在小虎撞上石壁之前抱住他!稀淡的月光之下,就见章羽枫那修长雪白的影子像风一样的掠过,他尽最大的力量赶去,眼神犀利,手指微钩,在小虎的脑袋几乎要撞到石壁之时,他终于捉住了孩子的手臂! 他双手一拉一带,将小虎抱回怀里,“小伙子轻功真是不错!”这老婆婆阴测测地笑了声,“但是男人怎么会照顾孩子,还是让他跟着我吧。” 下个瞬间,她陡然发力,掌心一提,小虎的身体竟好像牵线的木偶一样,从章羽枫的手里挣脱出来,又飞向了老婆婆的怀里。 小虎飘在半空里,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原来这个女人竟预先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缚住了小虎的一只脚腕,她一扯动丝带,小虎就不由自主地飞回她的方向,“哥哥,哥哥救我!”小虎哑着嗓子向章羽枫求救,声音颤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满是惊惶无助。 章羽枫迅速地抢上,凌空飞跃,敏捷地去抓小虎的脚腕,只他的动作已迟了一步,这老婆婆挥动丝带,已将小虎重新挟到了自己臂下,“小伙子,别再过来了,”她怪笑着说,“再过来的话,我就一掌击碎他的天灵盖,叫他立刻去见阎王。” 章羽枫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说:“你爱打不打,反正他又不是我的儿子。” 眉峰一皱,突然望向这老婆婆的身后,“云儿,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出来的吗?” “这一招已经过时了,小伙子,”老奸巨滑的女人并不上当,“想骗我回头,好让你趁机来救这孩子?换一招新鲜的吧。” “是吗?”章羽枫微微一笑,这老婆婆正想再出言讥讽,突然听见身后一阵树枝飒然之声,她心头一惊,原来背后真的有人?! 不由自主地就回头去看,哪知身后却是空空的,并无人影,就在这个当口,章羽枫已如一抹轻烟般的欺近过来,悄无声息的使了个小擒拿手,攥住了小虎的胸前衣襟! “我看你年纪太大了,照顾孩子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他朗声大笑,动作快得无与伦比,一手圈紧了小虎的身体,另一手快如闪电,指尖一划,划断了那根缚在小虎脚腕上的丝带! “你这小子果然狡猾!!”这老婆婆恨恨地咬着牙齿,眼睛里射出一阵带着寒意的怨恨。 原来章羽枫是偷偷甩出了袖子里的银针,刺向老婆婆身后的树枝,树枝受到内力的震动,不由得簌簌地响,这个动静,令她误以为身后有人,心思一个分神,被章羽枫钻了空子,救回了何小虎。 既然已救出了孩子,章羽枫无心再恋战,要杀这个武功高强的老婆婆,需要百招以上,章羽枫不愿再浪费这个时间,他心中记挂着云画雨,一刻也不愿再耽搁,蓦地回转方向,带着何小虎返身而去。 一一一一一 云画雨目送着章羽枫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她记着他的嘱咐,貌似悠闲地坐在院中的小石桌前,一双清澈的明眸,却一眨不眨地望着角落里鸡舍的位置。 她不敢眨眼睛,她怕她一眨眼睛,就会有坏人来趁机抢夺藏在鸡舍里的千魂透骨钉。 今晚的月色很清淡,乡间的夜,总是极安静的,偶尔有远远的犬吠声传来,更显得夜的静谧。 突然,有极细微极细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飘荡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掠过,云画雨练过暗器功夫,耳力十分敏锐,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第109章 他没有刺出这一剑 何宽仍然呆若木鸡地枯坐在地上,面色如死,无助地等着何小虎的消息,而鸡舍旁边,却有一抹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轻功卓绝,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果然是个高大挺拨的男人,穿着一身玄黑的长衫,身材颀长,墨发漆黑,脸上戴着一个恶鬼面具,青面獠牙的十分狰狞。 看不到他的容颜,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深邃冷静,波澜不惊,好似一泓冰雪,有淡淡的波光在闪烁。 “我是来拿千魂透骨钉的。”他望着云画雨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锯齿在磨木头,“你别多管闲事,不要逼我出手。” “你打赢我了就可以拿走它!”云画雨干脆利落地拨出长剑,脚步轻盈,走到了黑衣男子面前。 两人面面相立,距离不过二米,少女微微咬住下唇,清丽的脸上有着一丝倔强和冷肃,她提剑横在胸前,作了个防御的姿势,眸光沉静地望着对方,“我知道你是用它来杀人的,我不能让你拿走它!!” 黑衣男子的眼眸,从云画雨的脸庞缓缓掠过,这目光如此幽深,像暗夜的海,叫人看不懂里面的情绪,他的长衫,在夜色中随风飞舞,仿佛黑鹰的翅膀。 他淡淡地说,“好吧,你既然逼我动手,那就怪不得我了!”伸手一探腰间,寒光一闪,手里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云画雨轻叱一声,挽了个剑花,剑势灵动,飞快地朝着男人的面门刺过去,黑衣男子斜退两步,随手一格,两剑相交,火花四溅,一阵锉金碎玉之声。 两个人的剑都是宝剑,硬碰硬的撞击,都是毫发无损。 转眼间他们已斗在一处,剑影霍霍,疾若流星。高手对决,胜负皆在毫厘之间,云画雨不敢大意,虽与这男子才过了几十招,她已感觉这男人实力强劲,剑法凌厉,绝对是个有着上乘武功的高手。 云画雨的剑法,奇诡百变,剑势轻灵,一旦舞动起来,有如彩蝶穿花,绚丽夺目,一时间,连何宽都看得目不转睛,屏息静气地望着两人在院子中央激烈打斗。 “你的剑法很好。”黑衣男子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手中软剑招式骤变,举手投足间好似漫不经心,可那剑招,却势如破竹,快若闪电。 他看上去仿佛温和平静,而此时,于决斗之中,才见得他风骨。他不出手时,云淡风清,可他一旦出手,便是凌厉犀利! 云画雨已经落在了下风,被这黑衣男子一逼,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这男子一见云画雨后退,立刻调转方向纵身急掠过去,飞到鸡舍里弯腰一捞,手里已多出了几个黑黝黝的筒状铁具! 是千魂透骨钉!他把千魂透骨钉抢走了!! 不能让他拿走它!! 云画雨急得浑身冷汗直冒,豁出性命飞身过来抢夺,剑如灵蛇地径直晃到了这男子的胸口。 男子反应极快,侧身躲闪,云画雨也十分机灵,顺势变换方向,朝着这男子的手腕一削,这男子脚尖轻点,旋风般的躲开,但身体在腾挪晃动之时,手里的千魂透骨钉“叮叮咚咚”地掉下来了三个! 云画雨大喜,飞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三个千魂透骨钉抢到手里,她太过心急太过迫切,她一心只想把这些东西抢过来,她忘记了自己身后已露出了破绽,整个后背,全在这黑衣男子的剑光笼罩之下!! 云画雨拼死护着这三个千魂透骨钉,她已听到了背后的剑环叮佩之声,云画雨面庞苍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已决定了,她拼着受这男子的一剑,也要把千魂透骨钉夺在怀里!! 气氛僵硬,空气凝固。 夜色朦胧中,一轮弯月如钩,月光像洁白的轻纱,柔柔地洒向这个窄小的院子。 黑衣男子那修长的身影如同雕塑,静静地停住了。他手里的软剑,寒光凛冽,剑气如霜,被月光一照,反射出幽冷刺目的光芒。 软剑的剑尖,正对着云画雨的背心处,几乎抵在了她的肌肤之上,男子只需轻轻往前一递,就能用这柄软剑,毫不费力地刺破她的皮肉。 可是,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刺这一剑。面具下的那双眼眸,幽深如墨,带着一股湿润的烟水之气,好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没有寒意,只有淡淡的清新柔和。 微风拂来,他黑色的衣衫徐徐飘动,衣角一荡一荡的,扬起细软的波纹,好像湖面上那被轻舟划过的流水。 云画雨等了半晌,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那股剧痛,她疑惑着回眸,望向这男子的脸。面具如此狰狞,她不敢细看,但这男子的举动,却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为什么突然手下留情了呢?他原本可以伤到她的啊。 “你怎么没有……”云画雨搂着那三个千魂透骨钉,慢慢站起了身,她略一迟疑,说:“……若你真的是良心未泯,就不要再杀人了。” “你不是我,怎会知道我承受的那些痛苦?”黑衣男子声音沙哑,像从雪岭上刮过来的风,冷冽而深沉,“劝人向善当然简单,然而,是非对错,又岂是一句简单的话能够解释清楚的??” 他长身而立,剑尖一晃,重新指在了云画雨的胸前,“姑娘,把千魂透骨钉交出来!我的耐心很有限,你还要阻挠的话,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云画雨朝后退了两步,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给!我不会助纣为虐的!” 黑衣男子微微沉默,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长剑如风,手腕一抖,径直朝着云画雨刺过去,“抱歉了,这是你逼我的!” 云画雨急忙侧身躲闪,她一手攥着那三筒千魂透骨钉,另一手运剑抵挡,她武功本来就逊于这黑衣男子,而今更加相形见拙,一时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光洁如玉的额上竟沁出一层冷汗来。 “把它给我!我并不想伤你的!” 黑衣男子沉声说,他的声音很暗哑,面具下的眼睛深邃如夜,有异样的光芒在闪烁。 第110章 高手对决 云画雨咬着牙不说话,她心思极为单纯,一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这男人抢走余下的三个千魂透骨钉! 两人仍然激斗不休,剑光漫天,直让人眼光缭乱,正在紧张惊险时,远处突然有一簇寒光烁烁的银针飞射过来,“铮铮”几声,全都射在了那黑衣男子的软剑之上!! 那剑尖瞬间歪了一下,男子已经抬眸冷笑一声,“哦?又来了一个?” 云画雨目光一喜,欢声叫道:“大哥!” “云儿!” 章羽枫白衫飘飘,从墙外飞速地掠过来,臂下挟着一个小男孩,何宽一见他,激动得老泪纵横,立刻一瘸一拐的跛了过来,“小虎!小虎!你把小虎救回来了!!” 章羽枫攥着小虎的衣襟,将他轻轻抛到了何宽的怀里,然后一跃上前,挡在云画雨前面,“幸会幸会!”他望着那黑衣男子,唇角轻勾,淡淡一笑,“久闻大名,不见其人,阁下行踪飘忽莫测,还戴着面具遮掩,果然是见不得人么?” 黑衣男子的眸光波澜不惊,面具下逸出一阵沙哑的笑声,手里握着软剑,一眼望去,他的手指修长匀称,骨骼清瘦,比白玉还要好看。 “你不必多费唇舌了,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他语声微寒,身影凌厉,宛如黑色的蛟龙,那柄软剑已挟着呼呼风声朝章羽枫疾刺过来! “好剑法!”章羽枫纵声大笑,凌空掠起,身上白衫飘飘,在剑影中一闪而过,有如烟云一般,飘逸至极。 一场大战已然开始! 章羽枫与黑衣男子都是用剑的高手,一旦交战,气氛陡然紧张,剑气澎湃之时,如有千军万马疾奔而来,剑气肃杀之时,又好似寒风扑面,冷月如霜,顷刻间便是杀机四现。 但凡高手对决,胜负都在毫厘之间,云画雨紧张得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屏息静气地凝视着两人的剧斗。 大概是双方的动作实在太快,云画雨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占了上风,她只看到一白一黑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翩若惊龙,快如流星,剑锋所到之处,寒光四溢,剑气如游龙一般幻化,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交锋时,有“铮铮”的脆响之声不绝于耳,声音在夜风中回荡,连空气中都是阴冷压抑的味道。 不止是云画雨,就连何宽和小虎都看得呆了,愣在那里目不转睛的观战。 剑影双分,绚丽夺目,突然听到章羽枫一声朗朗大笑,“阁下剑术精妙,不如与我比比掌力吧!”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法,一阵凌厉的攻势之后,电光火石间,双方的宝剑竟同时脱手,飞上半空! “好极了!咱们比比掌力!!”黑衣男子闷声一笑,蓦然出掌,袍袖被内力鼓起了满满的风。 章羽枫眉目俊美,身影优雅,好似闲庭信步,可双掌一拍,却是劲风飒然,眨眼之间,两人四掌相接,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双方飞弹出去,各自跃开。 章羽枫退了两步,眉峰微微皱起,忍住了胸口的那阵气血汹涌,云画雨已紧张地跑上前,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左右端详,“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我没事。”章羽枫微笑了下,静静调整了内息,而后抬眸,望向了对面的黑衣男子。 这黑衣男子的内力显然是逊于章羽枫的,对掌之后,他一连后退了五六步之多,身形不住颤抖,在一阵粗重沉闷的喘息声过后,他才慢慢平息下来。 “果然是掌力过人!”他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带着一丝清冷,淡淡说道:“好吧,是我输了!” “承让!!既然阁下输了,那就把手里的千魂透骨钉交出来吧!” 章羽枫面上陡然现出寒厉,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这男子裹在袖中的千魂透骨钉,黑衣男子连连后退,他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身手有些凝滞,几乎快要被章羽枫抓到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听到“轰”的一响,有人从院外扔进了一个圆形物什,而那物什瞬间炸开,一股微腥的味道弥漫开来,白色雾气四处蒸腾,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云儿!屏住呼吸,这烟有毒!” 章羽枫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侧的云画雨,将她搂在怀里,掩住她的口鼻,云画雨很乖的偎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只听到何宽与小虎在烟雾中连连咳嗽,过了好一会儿,这股烟雾才渐渐散去,而那个黑衣男子已趁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云画雨叹息了声,“大哥,他抢走了三个千魂透骨钉。” “算了,我们也已尽力了。”章羽枫安慰她,“这人的武功虽高,但也不算是最顶尖的,日后我们再撞见了,一定能够擒住他的!” “嗯。”云画雨点了点头,那边只见何宽与小虎缩在一角,仍是不住的咳嗽,想必是被毒烟给熏着了,章羽枫就把腰包里解毒的丹药取了两粒出来给他们吃了,何宽十分感激,向章羽枫道谢之后,自去带着小虎歇息。 云画雨抢回来了三个千魂透骨钉,章羽枫拿着仔细看了半晌,感觉这种暗器机簧精巧,杀伤力强,留它在世上,终究是个祸害。 章羽枫索性将这三个千魂透骨钉全都扔到何宽用来打铁的锻烧炉里,把它们熔为一滩铁水,云画雨甚是高兴,觉得这个举动实在英明无比,不禁在一旁拍手叫好。 忙了这么一夜,天都快亮了,章羽枫一向强健,倒还不觉什么,云画雨却累得不行,回房后连衣裳都来不及脱下,就已倒在床上睡熟了。 一觉醒来,红日当空,已经是晌午时分,云画雨匆匆洗漱了下,出了房门,就见章羽枫与何宽坐在院子里闲谈,小虎在门前的柳树下逗着小狗玩,那老婆婆已做好了饭菜,正一样样的往桌子上摆。 饭菜十分丰盛,九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第111章 钟千手 “云儿,睡好了么?”章羽枫笑吟吟地望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杆长长的旱烟杆,“快来看看这个好东西。” “这是什么?”云画雨疑惑,注目望去,看到这个烟杆是青玉雕成,光泽通透,烟嘴镶金,杆身上还绘了几圈代表祥瑞的福字,做得十分精致贵重。 何宽解释道:“章公子,云姑娘,这个旱烟杆是我前些时日陪小虎赶集时看见的。玉器店的老板说它是用上好的青玉制成,给嗜烟的老人家用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当时就想起了我的师傅。他老人家年青时候就好吸旱烟,而今肯定更加喜欢。所以我就把它买下来了,本来只是想留在身边作个念想,不巧与你们两位结识。” “章公子,云姑娘,我想请你们两位帮忙,为我传个信。”何宽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这是我昨夜写给我师傅的信,恳求他老人家能够重新收我为徒,这管烟杆,也请你们代我交到我师傅手里。说来真是惭愧,我受师傅教诲多年,却从未给他买过什么,这管烟杆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他老人家一定要收下。” 何宽神色黯然,眼眶有些潮湿,少年时年青气盛不懂事,重贪欲,好玩乐,被身边的狐朋狗友一拾掇,就摒弃师恩,作出了叛离师门的荒唐举动,至今想来,仍然痛悔不已。 云画雨一边为何宽的遭遇而叹息,一边又为南宫炎高兴,“何老伯,南宫先生一直记挂着你,他看到你的信和礼物后,一定高兴得痛饮几十杯呢。” “真的吗?”何宽苦笑了下,额上现出几道深刻的皱纹,他薄唇轻轻翕动,想了很久,才说,“但愿是这样,但愿师傅能够原谅我。等小虎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我就雇辆马车赶到苍翠岭,当面向师傅认错。” 章羽枫已将信笺和烟杆都包裹好,微微一笑,“何老伯的这番心意,我一定会向南宫先生转达,请放心。” 一一一一一 “章羽枫!章羽枫!” 说话的人一字一顿,语气虽轻,却掩不住刻骨的怨毒。 冷旷的大殿里,光线阴暗,空气森然。乌黑的地砖一直铺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方高高在上的黑金座椅,椅上雕龙刻凤,极尽奢华。 坐在座椅上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按年纪来说,他可以称为老人,可按实际相貌来说,他看起来还只是壮年,保养得极其精心,头发梳得光可鉴人,衣袍整理得一丝不乱,眼角虽有些皱纹,面孔却很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腻。 大概真的是因为太久不见阳光,他的一双眼睛显得细长而阴鸷,总是泛着阴测测的寒意,当他望向匍匐在地上的一众弟子时,目光尤其尖锐冷酷。 “章羽枫!章羽枫!” 他又重复着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眼睛威严的朝着地上扫了眼,“吕汾,照这么说,你这次任务失败了,都是因为章羽枫的阻挠吗?” 吕汾恭敬地抱了抱拳,“是的,教主。本来我们已将孩子抓住了,但章羽枫却在半路上伏击我们,他不仅杀光了我手下的所有弟子,还截住了我和袁师妹。” 吕汾顿了顿,用眼角瞟了下座上之人的脸色,开始满嘴胡诌,“我拨刀与他交手,大战了三百回合,因为气力不继,最后落了下风。幸而我机警,趁他不备时逃出镇子,可袁师妹却被章羽枫带走了。那小贱人看章羽枫长得俊俏,欢天喜地的要随着他走,我实在拦不住,只好单独回来向教主复命,弟子有愧教主的吩咐,请教主饶恕!!” 座上的男人狠狠一拍椅背,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袁冷雪那个小贱人,我迟早要把她抓回来!” 底下的众人都噤若寒蝉,场中鸦雀无声。 座上的男人面色严峻,对着吕汾略略一摆手,“按教规应该要送你到暴室受罚,不过本教主念你一向忠心,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自己提头来见我!!” 吕汾缩了缩脖子,“……弟子遵命!” 他满脸难色,支吾着说:“教主派的任务,弟子当然是全力以赴的,只是下次如果再碰上章羽枫,他,他武功太高,弟子真的没有取胜的把握……” “废物!”座椅上的男人暴喝一声,“你们一群弟子,联起手来居然打不过一个人!!章羽枫又不是三头六臂,他能厉害到哪里去?是你们自己贪生怕死吧??” “教主,教主,”吕汾连忙磕头,“那姓章的在江湖上就是个惹事精,自命为武林正道,最爱插手管闲事,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一身武功,当真了得,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敢继续往下说,正浑身冒冷汗之时,旁边有人说话了,“钟教主息怒!!依老夫看,这件事倒真的不怪这些弟子们。”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身灰绸袍子,身板很干瘦,可长相却生得阔口宽鼻,颇为粗豪,一双眼睛幽幽发光,一看就是极奸滑世故之人。 他就是曾经被章羽枫追得差点无路可逃的郑天侯。 而座椅上的那个男人,就是他新近投靠的朋友,七阴教的教主钟千手。 钟千手听到郑天侯如此说,眼光瞟了过来,“老郑,我记得你好像跟章羽枫交过手的?” “是的!”郑天侯拈着下巴上的几根短须,言词很愤恨,“那个小子武功确实不错,人也相当狡猾,被他缠上了,就很难脱身的!我上次差点就要栽到他手里,幸亏老天开眼,有个过路的小叫化子稀里糊涂地跑来捣乱,我才趁机逃出来,总之,章羽枫这人一日不死,我是一日不得安生!” 钟千手冷哼了声,“我这次炼药的大事也被他破坏了,真是太岁头上也敢动土!!章羽枫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等我把各堂的弟子都集结起来,一齐围堵他,回头把他剁成肉酱,挫骨扬灰!” 郑天侯眼珠子转了两转,嘿嘿一笑,“钟教主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有个好主意,包管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让这姓章的自投罗网!!” 第112章 上上签 钟千手嘴角一勾,“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郑天侯说:“章羽枫这人长得英俊,身边总有个红颜知已,我记得上次他追杀我时,旁边就有个小姑娘,又泼辣又嚣张,长得还怪好看的,好像是他的一个什么世交妹妹,叫余沅希。” 他神神秘秘地凑到钟千手耳边,笑着说:“不如我们将这个余沅希掳来,逼着章羽枫到七阴教里来救她。等这姓章的到了咱们的地盘,钟教主你还怕杀不了他吗??” “好主意!”钟千手狂声大笑,“就这么办吧!!” 一一一一一 因为是受了何宽所托,章云两人离开天险山以后,准备赶往苍翠岭,把何宽托付的信和物件交给南宫炎。 这段路程当然不近,不过对于章羽枫来说,他是完全不介意的,再长再远的路,有心上人陪着一道走,都是愉快的旅途。 一路上两人走走停停,碰到名山大川或是风景胜地,必是要携手去游览一番的,云画雨甚是开心,路上莺声笑语,像只小雀儿一样说个不停。 她年轻好奇,又在小寒山中呆得久了,总缠着章羽枫问些新奇的问题。章羽枫陪在她身侧,有问必答,哄着她宠着她。 “大哥,这是什么花儿?竟是紫黑色的?” “是雾昙花,味道香,但花期很短,只在春末绽放。” “大哥,这树荫下有好多蘑菇,可以煮来吃么?” “小傻子,这蘑菇颜色鲜艳夺目,必然是有毒的。” “大哥,你看这刚刚过去的那个人,他腰里佩的刀是弯的,这是哪个门派的武器?” “是昊天门的武器,里面的弟子都是用刀的,刀形又窄又弯,刀法讲究“快稳狠”,在江湖上略有些名气。” “大哥,快看,前面的寺庙门口怎么围着这么多的人?” “都是抽签问卜的香客,今日是黄道吉日,他们大概是来求签的。” 章羽枫一面解释,一面朝着前方望去,寺庙门口摆着张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和尚,双手合什,神情庄严,一袭袈裟穿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圆形竹筒,里面插满了竹签。 “云儿,我们也去求个签。”章羽枫建议。 “求什么签?”云画雨问。 “姻缘签。” 云画雨红了脸,“我不去,旁边这么多人看着。” 怎奈何章羽枫脸皮厚,压根就不介意旁人的目光,玉树临风地挤进人群,给了香油钱,然后那和尚念了几句经文,把竹筒摇了片刻,递给章羽枫。 一抽就是一根上上签。 签文上写,无须月老牵红线,三生石上两心知。 那和尚很笃定地说,施主你佳偶天成,姻缘和谐,今后必然夫荣妻贵,子孙满堂。 章羽枫性格向来淡定自若,这会儿也被这些吉利话乐得心花怒放,一时高兴,又掏出两锭银子添作香油钱,那和尚投桃报李,赠给章羽枫一对平安符,说是有神灵护佑,能够长保平安。 “云儿!云儿!” 章羽枫兴冲冲地挤出人群,把签文的内容告诉云画雨,然后拿出那对平安符,给了云画雨一个。 他戴一个,云画雨戴一个,两个人白头到老,长保平安。 云画雨其实并不太信这个,但是看到章羽枫这样开心,她也觉得开心,于是收下平安符,把它郑重其事地藏在怀里,“大哥,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两人又逛了一会,眼见天都快黑了,才投了城里最大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章羽枫让店小二把饭菜都送到房里,一时兴起,还要了两坛这店里最出名的香薇酒。 这香薇酒无愧于它的名字,一打开,果然是清香扑鼻,淡雅芬芳,有股春日蔷薇花的香气,而酒味清冽,入口甘绵,毫无辛辣之感。 云画雨很喜欢这味道,与章羽枫对酌之时,谈天说地,情绪欢畅,不知不觉中,她竟饮下了大半坛,待得半个时辰后,慢慢地这酒的后劲就上来了,云画雨只觉得头重脚轻,晕沉沉地,整个人仿佛踩在了棉花上,连说话都不甚利索了。 “大哥,我头晕……”云画雨伏在章羽枫肩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懵懵的,筋骨里的力气仿佛被人抽走了,软绵绵的没有劲,“……我大概是醉了,……你去问问这店里有醒酒汤吗?” 章羽枫摸摸云画雨的脸颊,像火烧一样的烫,脸颊绯红,一股夹了甜香的酒气扑鼻而来。 “云儿,”章羽枫有些后悔,刚才应拦着她些的,不该令她喝这么多,他将云画雨抱到床上,吩咐店小二拿了醒酒汤来,他喂她喝下,又用浸过热水的布巾为她擦脸,脱了她的鞋袜,扶她到床上躺好,一面为她盖被子,一面柔声问:“好些了吗?” “好点了。”云画雨懒洋洋地说,星眸带了醉意半睁半闭,樱唇红艳,眉梢眼角都泛着淡淡的红。 像个撩人的精灵。 章羽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朝她吻了过去,他也喝了许多酒,面对着的又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子,他的自制力这会儿已经灰飞烟灭了,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亲她。 两人的唇,都是如此的滚烫,而又如此的柔软。 他吻着她的唇瓣,起初是轻轻的,浅浅的,等他品尝到她嘴里的甘甜以后,他就急促起来,他伸手扣在云画雨脑后,吮咬着她的唇舌,气息迫近,辗转求索,“大哥,大哥,”云画雨有点喘不过气来,本就醉了的神智更是混沌一片,“你放开我——” 不放。 这样的甜美,他怎么舍得放? 能够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云画雨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她被章羽枫托着头,退无可退。她被他深深地吻,唇舌纠缠,像两尾干渴的鱼。 两人都出了细细的汗,急促的呼吸搅在一起,点燃了火一样的热情。 欲望如同涨潮般来得气势汹汹。 “云儿,我有些难受……” 章羽枫略略抬头,终于放过了云画雨的唇,他伸出滚烫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洁白光滑的脖颈,一遍又一遍。 第113章 他冲动了 细腻光滑的肌肤让他流连忘返,他望着云画雨,他看到她那精巧的锁骨下,玲珑有致的身体正急剧起伏,诱使着他想往下,再往下,细细探索。 云画雨柳眉轻蹙,嫣红的唇被亲得红肿潋滟,脸庞一片酡红,像花朵般娇艳欲滴,“大哥,我累了,”她喃喃地说:“我想睡一会,你也去睡吧……” “我睡不着。”章羽枫欺身压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低沉的暗哑,“……让我抱抱你,嗯?我只抱一会儿。” “好。”单纯的云画雨答应了,她怎知一个年青强健的男子的欲望会是多么旺盛浓烈? 耳鬓厮磨,彼此缠绵,迷迷糊糊中,她的衣襟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章羽枫的眼眸像蒙上了淡淡的雾气,他轻声说:“云儿,你怎么这么美?” 手指有些颤抖,从她的锁骨而下,一路慢慢地抚摸下来,肌肤有如牛奶一般洁白,又有如绸缎一般光滑,他终于剥开她松散的衣襟,罗衫轻解,少女的身体好似剥了壳的鸡蛋,一点点的展露出来。 圆润的肩,丰盈的胸,以及胸前那两点娇嫩的殷红。 真像诱人的樱桃果。 他的呼吸很乱,喉咙发干,他揉搓着那两点殷红,轻捻慢抹,在指间轻轻把玩。 “啊大哥——”云画雨呻吟着喊他,仰起身体,眼角微润,强烈的酥麻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大哥,别——”双手无助地缠绕住章羽枫的脖子,如一只迷途的羔羊,投入他的怀中。 “是害怕了吗?”章羽枫哑声问,俊美的面孔涨得通红。 怀中的软玉温香,如面人儿一般白嫩可爱,体内的欲望像汹涌的海,几乎要把他的神智淹没,他好想立刻要了她,他想将她连肉带骨的吞入腹中,他想把她吃个干净。 “云儿,给我。” 章羽枫低头压了过来,湿润的唇,含住了她胸前一侧的殷红,挺翘的小樱桃果,味道香滑得不可思议,而云画雨却很慌乱,酒意也醒了,她仓惶着推开章羽枫,拼命的扯过被子想盖住自己,“你欺负我,你……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她眼里迸出两串泪花儿,蜷着身子缩到被子里,一头青丝披散开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惊惶得好似小鹿的眼睛,“你说过只抱一会儿的,可刚才你却又——” 云画雨脸颊发烧,羞得说不下去,在她心底,早已将自己许给了章羽枫,但,突然间被章羽枫这般的亲昵抚摸,她仍然觉得极度的羞怯与惧怕。 “云儿,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章羽枫将她连人带被的抱住,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来哄慰她,“原谅我……我只是情不自禁……” “你、你别靠过来……”云画雨越发往里缩,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你这样欺负我,我不想再理你啦……” 章羽枫伸手想去捞她,被她拿枕头狠狠捶了一下。 …… 高涨的欲望终于慢慢消退了,章羽枫轻轻垂眸,脸上的潮红一点点淡开,是他太冲动了,是他晕了头了,他歉疚的退出房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一一一一一 一路策马,终于到了苍翠岭。 苍翠岭是个清幽的好地方,青山碧水,郁郁葱葱。 上次被章羽枫带到这里来时,云画雨还未曾仔细观赏,而今旧地重游,徜徉在山水之间,云画雨心中一片欢畅,感觉空气都比别处的要更加清新怡人。 “大哥,”云画雨说:“这次南宫先生见到我们了,一定很开心。” 章羽枫一笑,“当然了,他的徒弟迷途知返,重回师门,他能不开心么?” 他牵着云画雨的手,在山涧中飞跑着,“云儿,快走啊,前面的风景更美。” 云画雨随着他跑,此时已是夏初,繁花似锦,碧草如盖,一眼望去,整个苍翠岭都是花团锦簇,分外好看。 “云儿,这个地方我很喜欢,以后我们在这儿选个向阳的好位置,盖一所宅院,怎样?”章羽枫兴致勃勃地提议。 “大哥,你有完没完?”云画雨嗤之以鼻,“每到一处景致,你都是这句话,一会儿要在这里盖房,一会儿要在那里盖房,三天两头的变,你到底有个准主意没有?” 章羽枫轻声一笑,“好了好了,那我不说了,以后全凭你的意思。你若高兴了,想每个山头都盖所宅子,我都不介意。反正以后咱俩畅游三山五岳,也该多置几个产业,以后可以到处去住一住。” 章羽枫如此深谋远虑的安排,简直让人啼笑皆非,云画雨翘起下巴,骄傲地说:“谁要与你畅游三山五岳,想得美!我以后要回小寒山去陪师傅的,才不与你一道!” “那就更简单了,”章羽枫厚颜无耻地笑,“我陪你一起去小寒山啊,你的师傅就是我的师傅,她一见了我,包管高兴,像我这样的好女婿她上哪儿找去?” “你这个厚脸皮——”云画雨羞得不行,恨不得拿拳头去捶章羽枫的胸口,粉嫩的双颊红酡酡的,像桃花一样明艳,“云儿,”章羽枫已握住她的小拳头,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你说过会嫁给我的,可不许反悔。” 云画雨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偎依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似兰似竹的清雅气息,一颗芳心不由地乱了,仿佛喝醉了一般,“……我偏偏就要反悔,你管得着么……” 女孩子说话都是口不对心的,天知道她有多爱这个男人,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会嫁给除他以外的任何男子。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章羽枫轻声笑起来,一袭白衣洁净如雪,好似芝兰玉树般的清隽俊秀,他托起云画雨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炽热的吻,“我的小傻子,你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将我的魂魄都勾走了……” “哼,登徒子!”云画雨轻嗔薄怒,俏脸晕红,更显得娇若鲜花。 章羽枫缠着她不放,趁着四下无人,两人好一阵腻歪,云画雨被他亲吻得气喘吁吁,几乎要窒息了,“唔……大哥,我……喘不过气来了……” 第114章 南宫炎之死 章羽枫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她的小嘴这般甜蜜,他真的是怎么样也尝不够,“云儿,”章羽枫还想再纵肆温存,可云画雨已经如小鱼儿一样从他的掌心里滑脱出来,像小鹿一样奔跑,“大哥,天都晚了,我们赶快到南宫先生那里去吧!!” “好吧,去试试南宫先生是不是又酿了什么新的好酒?”章羽枫跟在后面朗声大笑。 两人轻功都很精妙,脚程极快,半盏茶的时间后,南宫炎的那间小小土砖房已经在树木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走近前去,门口仍如往常一样,摆着一个烧得通红的大铁炉子,旁边放着淬火的大水桶,炉火烧得很旺,空气里有些轻微的炭火气息。 云画雨笑道:“南宫先生肯定又在里屋里喝酒吧?” 章羽枫已举步跨进屋子,提高了声音喊:“南宫先生!南宫先生!” 没有人应答。 章羽枫又喊了几声,仍然无人回答。 “咦?莫非他出门了么?”云画雨讶然。 章羽枫轻轻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南宫炎归隐之后,深居简出,一向是极少出门的。 章羽枫游目四顾,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两圈。 屋子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上码着几坛封泥的小酒坛,墙边仍然摆着一排打制好的锄头铁锨之类的农具,一切的一切,都与平时毫无二样,可不知为何,章羽枫心中却莫明其妙的感觉到一阵焦灼之意。 他突然转身,朝着里面的卧房跑去,云画雨不明就里,也跟着他跑,当云画雨刚一踏进房门,她不禁尖叫一声,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啊,大哥——” 章羽枫声音低沉,“他死了。” 粗糙的木地板上,南宫炎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身体蜷成一团,整个脸上都是一片死亡的青灰色,手里还握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 他的背上,钉着一排弧形的黑色铁钉,根根入骨,染红了整个后背的衣裳,鲜血早已凝固,变成了深红色的血块,一团一团的,看得人触目惊心。 云画雨颤着声音说:“……是千魂透骨钉。” “是的。”章羽枫沉声道:“想不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要杀的人中间,竟有一个是南宫炎。”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 那个男人在得到了千魂透骨钉后,以马不停蹄的速度赶到了苍翠岭,抢在章羽枫前面,杀死了南宫炎。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南宫炎?南宫炎早就退隐江湖不问世事,窝在苍翠岭这个偏僻的地方,打铁喝酒,聊以残生,谁会与他有这么大的仇怨,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呢?? 这件事真是令人万般想不到啊。 云画雨止不住落下泪来,她虽只跟南宫炎见过一面,但对他印象却很好,南宫炎爽朗大气又和蔼可亲,丝毫没有前辈高人的那种架子,说起话来谈笑风生,洒脱豁达,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只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人杀了,死在这个小村庄里。 章羽枫心中自然也是难过非常,翻看了一下南宫炎的瞳孔和伤口,又检查了一下胸前的尸斑,轻声叹息,“死了有三个时辰以上了,没有打斗的痕迹,那个男人轻功非常好,潜在南宫炎的背后,在南宫炎还没有发觉之前,就按动了千魂透骨钉的机关,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太可恨了太可恨了!”云画雨气得咬牙切齿,“南宫先生这样的好人,竟然就这样死于非命!等我下次再见到那个男人,一定要刺他个透明窟窿,为南宫先生报仇!” “罢了,还是先将南宫先生安葬吧,”章羽枫长声一叹,“他没有亲人,徒弟又不在身边,只能由我们来代劳了。云儿,你去他箱子里拿件干净衣裳,我为他更衣。” 南宫炎浑身血污,衣裳破损,确实应该清理一下。 云画雨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干净衣裳,递给章羽枫,章羽枫在为南宫炎换衣裳时,手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好似鹰一样锐利,盯住南宫炎的小腿,在靠近膝盖的地方,那里赫然有一个椭圆形的伤疤。 云画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也惊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开口,“又是椭圆形的伤疤!” 章羽枫和云画雨都清楚记得,当日在怡情楼里刺杀“柳眉”的方华,他的身上,也有一个椭圆形的伤疤。 事情真是奇怪啊,这是巧合?还是其中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神秘联系? 章羽枫冷静开口,“可惜最先死的那个李达辰早已下了葬,尸体想必已经烂了,不然的话我可以去验看一下,看看他身上是不是也有这个椭圆形的伤疤。”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只要是身上有这个椭圆形伤疤的人都要死吗?”云画雨大惑不解,开始不停地推测,“他们都是某个神秘组织的人?然后都被人杀人灭口?或者他们都是来自同一个家族的亲戚,被仇家追上来一个个的斩草除根?” 章羽枫听了云画雨的猜测,连连摇头,“我敢肯定李达辰,方华,南宫炎,他们绝对不是亲戚。” 但他们之间,肯定因为某件事情而有了牵连,从而成为那个面具男子的杀人目标。 云画雨低着头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要领,章羽枫已为南宫炎穿好了衣裳,又在附近找了户忠厚的庄稼人,给他几锭大银,叫他买棺材,并招呼了几个年青后生,为南宫炎刨坑建坟,装棺入敛。 该有的仪式都操办好之后,云画雨黯然地蹲在南宫炎的坟前,把何宽托付的信和青玉烟杆都埋进了土里。 可惜了。 可惜南宫炎生前孤独,没有机会听到徒弟的忏悔,如今到了地下,他有这信笺和烟杆作伴,想必心中会畅快许多吧。 “云儿,别哭了。”章羽枫在南宫炎坟前默立一会,看到云画雨哭得眼睛都肿了,他牵着她的手,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无须太难过,以后有空时我们再来拜祭。南宫先生淡泊豁达,必不忍心看见你这样,别哭了。” 第115章 大排场 世上都知晓,江南山川灵秀,风光绝美,尤其是初夏时分,清荷涟涟,风景迤逦,不禁令人流连忘返。 今日是绿柳城的庙会,城中本就繁华喧闹,人声熙攘,如今赶上庙会,更加热闹得吵吵杂杂,摩肩接踵。 人群中有一对少年男女特别的引人注目,男子颀长清隽,面如冠玉,女子眉目如画,清丽绝伦,两人衣饰丽都,气质不凡,从庙会上一路走过来,沿途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两人正是章羽枫与云画雨。 自从出了苍翠岭,云画雨一想到南宫炎的死,心里就郁郁不乐,章羽枫不免心疼,于是带着云画雨一路南下游山玩水,想借着这番江南风光,让云画雨好好的散散心。 只是在这如此热闹的集市上逛,章羽枫的脸却拉下来了。 “云儿,以后咱们再不来这儿了。”章羽枫不悦道:“都是些市井之徒,粗鄙不堪,当真是煞风景。” 沿路都有些少年子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一个个全往云画雨的脸上身上瞄,贼眉鼠眼的让人好生讨厌。 花儿开得太艳了,难免会招来这些个不知趣的蜜蜂,章羽枫不得不紧紧跟在云画雨身旁,眼神凌厉如刀,但凡有男子企图来找云画雨搭讪的,一律全被他瞪回去,一时间,他满脸的杀气腾腾。 可粗心大意的云画雨却全然不觉,小摊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好不丰富,她低着头看得很开心,正一个个的摆弄着玩。苏锦缝的香囊,海棠花淘制的胭脂膏子,青藤枝编的首饰盒,还有许多憨态可掬的小泥人,真的是很有趣啊。 “大哥,你看它们可爱么?”云画雨手里托着一对小泥人,回眸瞧着章羽枫。 “可爱可爱,”章羽枫心不在焉地说,双眼四下望着,觉得还是带云画雨去酒楼吃饭比较安全,“云儿,这里人太多了,咱们换个地方,你饿了么?我带你去吃东西。” 云画雨撅起嘴儿,“大哥,我是问你喜欢这对泥人吗?” 这对小泥人一男一女,做得栩栩如生,憨头憨脑圆滚滚,造型特别的可爱。 章羽枫回过神来,一笑道:“喜欢。它俩很可爱,就跟咱俩一样。” 他立刻将小泥人买下了,包括刚才云画雨看过的所有小玩艺儿都买下来,拎着满满一大包,陪着笑脸说:“想吃什么?前面那家酒楼的招牌挺大,里面的菜味道一定不错,咱们去尝尝?” 看到他这狗腿的笑,云画雨忍俊不禁,“好吧,去吃饭,我想吃松鼠桂鱼。” “嗯。”章羽枫兴冲冲地拉住云画雨,径直往前方的酒楼而去。 闻客来。 这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酒楼招牌上熠熠闪烁,这显然是城中最气派最豪华的酒楼,门前酒旗招展,食客如云。 楼上的雅间已经客满,幸好大堂角落里还余下一张空桌,章羽枫带着云画雨坐下,一口气点了七八样这里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坛陈酿的千霜酒,想了想,再另要了一壶果酒,“云儿,你喝果酒吧,味道甜,酒劲也小。” 云画雨点了点头,把包袱里的那堆小玩艺摆在桌上把玩,里面还有个用绿草枝编的蝈蝈,全须全尾的活灵活现。 云画雨翻来覆去的摆弄,忽然叹道:“以前在小寒山中,师傅也会给我编些玩具的。我还记得我刚学练剑之时,一次不慎割伤了手,哭个不停。师傅就用竹子为我编了只小兔子,特别好看,我一下就不哭了,拿着兔子开开心心的去玩,连手上的痛都忘记了。” 章羽枫微笑道:“我常常听你提起你师傅,弄得我现在也好奇了,真想见见她,她必定是一个温柔和蔼的人。” “是啊,她对我很好。除了教我练剑时会严厉些,其余时候都特别和气,我纵是犯了什么错,她也不责怪。除了练剑,她还教我琴棋书画,她总是说,女孩子要多学些本事,将来才不会被人轻看。” 章羽枫甚是感叹,“她老人家真是我的贵人啊。若没有她,你还不知道有多么顽劣,幸亏有她的谆谆教诲,你才出落得这样懂事,我真该好好的向她道谢。” “我哪有顽劣?”云画雨不满道:“我一直都很懂事的好不好?我还常常帮师傅捶背呢——” “太好了,”章羽枫见缝插针地说:“哪天你也帮我捶捶背,我时常感觉筋骨酸痛,浑身无力——” “想得美!不捶!”云画雨早已看穿了他,一口拒绝。 两人正在抬杠玩,突然感觉周围气氛有异,整个嘈杂的大堂好似突然间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屏息静气地朝着门外张望。 一顶罩着金丝呢的鲜红软轿停在了酒楼门口,轿子是由八个精壮魁梧的年青男人抬着,轿上缀金挂玉,流光溢彩,最前面还有两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一个正弯腰掀开轿帘,另一个躬着身子蹲下来,像蜷缩着的虾。 “请庄主下轿。”这两个男子恭声说。 只见轿子里有一只穿着鲜红缎面绣鞋的脚伸出来,踩在了那个蜷蹲着的男子背上,掀帘的男子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可轿中人却漠然不动,语气微微不悦,“闻客来这种地方,果然是脏得很。” “庄主恕罪,是小人疏忽了。” 掀帘的男子立刻会意,从后面马车抱出一卷鲜红的绒毯,从酒楼门口的台阶一路铺开,不断延伸,最后一直铺到了二楼的雅阁那里。 轿中人这才缓缓出来,一双纤纤秀足踩在蜷着的男人背上。 “庄主小心!” 被踩的男人一脸满足,趴在地上纹丝不动,似是生怕颠到了轿中人,轿中的女人轻笑一声,姿态优雅,然后袅袅婷婷地站在了绒毯之上。 这人的排场当真是大得很啊。 云画雨到这时才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她看起来是个成熟风韵的女子,三十上下,穿着一身红底洒金的绣裙,鬓上插着点翠金凤凰,腮如芙蓉,樱唇红艳,眉梢眼角的风情万般撩人。 第116章 璇玑山庄 “大哥,她是谁呀?”云画雨很好奇。 虽说江湖中常有些怪诞离奇之事,可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张扬的女人。 章羽枫笑了下,“她是杨璇玑。” “杨璇玑?”云画雨毕竟在江湖上不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章羽枫解释道:“她是璇玑山庄的主人,我并没有接触过,只是听说她性格极其泼辣嚣张,从小养尊处优,喜欢被人侍候,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云画雨见章羽枫提到“杨璇玑”时,脸上隐隐有些厌恶之色,她心中越发好奇了,还想缠着细问,邻桌上已有几个食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谈论杨璇玑的事。 一个大胡子食客压低了声音道:“这个女人我看就是个克夫的,招赘的男人没过一年就死了,她居然不好好的守寡,天天跟一些年青男人厮混,真是有伤风化啊。” 另一个食客不以为然,“人家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她有本事搜罗男人,你说这些酸话也没用。” 大胡子食客撇撇嘴,“她还不是仗着她娘老子给她留下的这副身家吗?整个璇玑山庄都是她的,那房产地契银子多得能把你砸死,所以她才有这个资本胡混。” 又有一个年长的食客神秘地插口说:“这不止这些呢!你们听说过轩辕老人的藏宝窟吗?” “听过,听过。”几个食客纷纷点头。 这个传说在江湖上已流传多年,云画雨刚入江湖时,也曾在一个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那年长的食客道:“那个藏宝窟啊,据说就在东海的某个海岛上,可几十年了却没人能够找得到,因为藏得实在是太隐秘,”他捂着嘴小声开口,“……以前有传闻说,那藏宝窟的详细地图,竟然就藏在璇玑山庄里!!” “啊!” “啊!” 几个食客都小声惊呼起来。 大胡子食客有点怀疑,“璇玑山庄如果有地图,那杨璇玑为什么不去东海寻宝呢?” 年长的食客举着食指摇了摇,“人家现在的身家就够花一辈子的,她急什么?估摸是等到哪天她玩够了玩腻了,才有功夫想起要去东海寻宝。” “啧啧,这女人……”大胡子食客喝了一大口酒,“他娘的这女人就是一座金山哪,这么有钱,她也不怕哪天有人摸到她山庄去,偷了那幅地图。” 旁边的食客白了他一眼,“整个璇玑山庄布置得就像迷宫一样,闯进去了都不知能不能出来,你可不要异想天开了。” 大胡子食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倒是,别想了,咱们喝酒。” …… 听到这些人的议论,云画雨转过头来好奇地问:“大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藏宝窟吗?” “我不知道。”章羽枫微微一笑,“不管有与没有,都与我无关,我从不去想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顿了顿,他突凑在云画雨耳边轻笑道:“我虽没有藏宝窟,但养你却还不算费力,你可会嫌弃你的夫君穷么?” “当然嫌弃!”云画雨用筷子挟了一块嫩笋塞到章羽枫嘴里,恶狠狠地说:“你这穷鬼,都瘦成这副模样了,赶快多吃点,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章羽枫开心地咽下了嘴里的笋,笑吟吟地瞧着她,“云儿,你喂我吃,我就多吃点。” 这个无赖,还真是得寸进尺啊! 两人正在调笑,杨璇玑已踏在绒毯上缓步进了大堂,她想是早已在二楼雅间订了座,径直步到楼梯那里,手里拿着一柄白玉嵌纱的团扇,漫不经心地摇了两摇。 在她身侧,还紧跟着一个青年男人,玄黑长袍,薄唇俊目,负手站在杨璇玑身侧,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这男子居然是杨谦,章羽枫微有纳闷,略略多瞥了一眼,就见杨谦如影随形的陪着杨璇玑,目光很是殷勤。 云画雨对杨谦没什么印象,她对于桌上香气四溢的菜肴更感兴趣,正鼓着嘴儿吃得很欢快,“大哥,你不饿么?快吃呀。” 她正要往章羽枫碗中挟菜,突地一怔,眼梢的余光感觉到杨璇玑的身影停在楼梯中,娥眉宛转,眼波潋滟,朝着章羽枫的方向望过来。 这女人确实不年青了,但极有风韵,身姿婀娜,左眼的眼尾处长着一颗小小的红痣,更显得风流妩媚。 她一边摇着手里的白玉团扇,一边望着章羽枫,似是将他从上至下看了个遍,才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娇娆的笑意。 “大哥,她在朝你笑。” 云画雨咬了咬唇,心里仿似有点莫名的酸。 章羽枫拿着云画雨的碗,为她舀了碗火腿芙蓉汤,笑着说:“这汤要趁热喝,味道很鲜,你试试。” 云画雨喝了口,汤固然是很鲜,她却没心情品尝,感情世界怎么容得下砂子,原来她也是一个小心眼的女子,见不得有人对着章羽枫抛媚眼,何况那女人还如此妖艳。 “大哥——”云画雨正要气鼓鼓地开口,忽见一个青年男人从楼梯下来,穿过前面的几排桌椅,径直到了章羽枫面前,拢袖揖了一礼,“章公子,我家主人请你到雅间一聚。” 这人看着面熟,云画雨刚才已见过,正是在酒楼门口为杨璇玑掀轿帘的那个男子,一直跟在杨璇玑身后伺候她,如奴仆一般。 云画雨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万般不忿,这杨璇玑居然邀章羽枫进雅间相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章羽枫已经淡笑着开口,“抱歉,我不认识你家主人,无意前去,见谅。” 那男子仍然躬身揖礼,声音压低了许多,“我家主人知道章公子正在查一桩关于千魂透骨钉的案子,正巧她知道一些案件的线索,有心想帮助章公子,所以想请章公子到雅间一叙。” 章羽枫微微皱了眉,“哦?她知道一些线索?这就奇了,我听说璇玑山庄是从来不过问江湖中事的,她居然破例了吗?” 那男子恭敬道:“我家主人何等身份,怎会打诳语?难道章公子不信么?” 章羽枫斟了杯酒,在手里慢悠悠地晃,“杨庄主富甲天下,一言九鼎,我怎么会不信?” 那男子又弯身一揖,“那就请章公子到二楼雅间,天字第一号房。” 第117章 宋北是谁? “罢了,那就去会会吧,”章羽枫淡淡开口,“但愿你家主人不要教我失望。” 那男人笑着作了个“请”的姿势。 章羽枫低头附在云画雨耳边,轻声说:“云儿,我去去就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嗯?” 纵然是心里酸酸的不得劲,云画雨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一一一一一 天字第一号房的雅间。 房里熏着宜兰香,幽幽的沁人心脾,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好似把脚都陷进去了。 当章羽枫在那男子的带领下,缓缓步入雅间时,杨璇玑已经亭亭玉立地站起身,轻移莲步迎上来,她穿着一袭颜色鲜亮的衣裙,色彩艳丽浓烈,身后簇拥着一群年青的英俊男子,犹如女皇一般气派。 “章公子!”她曼声一笑,鬓上的金钗闪闪发光,在乌发间轻轻晃动,摇曳生姿。 这女子素来大胆,肆无忌惮地将章羽枫由上而下的打量一番,面色如春,一开口时,声音极其清脆动听。 “章羽枫章公子!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今日幸得相逢,果然是长得一表人材,俊雅非常,当真是个美男子啊。” 这杨璇玑夸起人来倒是口无遮拦,落落大方,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 被她当面夸奖,章羽枫却也泰然自若,“听闻杨庄主一向喜欢躲在璇玑山庄里享清闲,怎么突然有空到江南来逛逛了?” “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难免就腻味,所以我也出来走动走动。”杨璇玑笑盈盈的,轻轻摇着手里的白玉团扇,一股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章羽枫闻到那股气味,鼻翼微动,不禁一笑,“杨庄主说得是,江南风光秀丽,正适宜游山玩水。” “所以在此地遇到章公子,真是缘份。” 两人彬彬有礼的寒喧片刻,先后落了座,章羽枫不想再拐弯抹角,开口就问:“今日蒙杨庄主相邀,听说你有千魂透骨钉的线索,可否向在下告知一二?” 杨璇玑咯咯笑道:“你看你,叫我杨庄主显得多么见外,我略长你几岁,你就叫我璇玑姐姐吧。” 论年纪,杨璇玑已经三十有余,比章羽枫大了差不多十岁,可说话的神情却十分活泼,宛如少女。 章羽枫笑了笑,“杨庄主是我的前辈,我怎敢称呼你‘姐姐’?恭而不敬,见而忘礼,非君子所为,所以我还是称呼你‘杨庄主’吧。” 杨璇玑听到章羽枫拒绝,倒也不恼,只是嗔笑道:“都说章公子有一张巧嘴,果不其然。” 章羽枫彬彬有礼地开口,“那么就请杨庄主将千魂透骨钉的事情告知一二,在下洗耳恭听,先行谢过了!” 杨璇玑轻轻咳了声,屋里原先簇拥在她身旁的那些男人们瞬间就退了出去,一个个走得十分迅速,最后走的那个人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显得相当训练有素。 房间里顿时静谧,只有宜兰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四下弥漫。 杨璇玑拿着酒杯,澄澈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唇角噙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如果我这次帮了章公子,那章公子准备用什么来报答我呢?” 章羽枫淡淡一笑,“我若说送金银珠宝,杨庄主肯定觉得俗气,我若说送字画古玩,杨庄主也不稀罕,所以还是由杨庄主自己来定,你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报答么——”杨璇玑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眼波荡漾,勾魂摄魄,双颊涂着一层细腻的脂粉,更显得容光鲜艳。 “哎,我这人总是这般心软,”她说:“我暂时想不出什么报答,这样吧,这次是你欠了我一个人情,等我下次想讨回这个人情时,你不能拒绝。” 章羽枫微一皱眉,目光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望着杨璇玑,眼神犹如寒潭清寂。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气氛貌似平和,实却冷淡,良久后,还是杨璇玑先开了口,“我保证我提的要求,不违江湖道义,也不强人所难。” “好。”章羽枫沉吟片刻,才略略点头。 杨璇玑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涂了唇脂的嘴唇饱满红润,她笑着说:“好了,咱们不说闲话了,谈谈正事。……不知章公子可曾听说过风雷大侠王沧海的名字?” “听说过。”章羽枫道。 王沧海是武当俗家弟子,素有侠义之名,常常在江湖上锄恶扶善,口碑颇好。他武艺精湛,手持一把风雷剑,雷霆万钧,所向披靡,所以人称“风雷大侠”。 杨璇玑道:“我与王沧海略有些交情,前几日偶尔碰到,就在居香酒楼喝了几杯。哪知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寡言少语,不待我劝酒,自己就拼命的喝了好几坛,好似鲸吞牛饮一般。”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他一面叹气一面摇头,神情异常的痛苦。待到后来,他喝光了所有的酒,已然醉了。我正准备派人送他回家,他却突然伏在桌上痛哭起来,他说他有预感,有人要来杀他,他快要死了。” “哦?”章羽枫诧然道:“他为什么有这个预感?” 杨璇玑娥眉微蹙,“我也不太清楚,当时他喝醉了,口齿不清,嘴里一直嘟嘟哝哝的,好像是说有冤魂要来找他了。我问他是谁的冤魂,他好似非常害怕,圆睁着双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不停地叫嚷说‘宋北,宋北,是宋北的冤魂找来了,他要来杀我了,他杀了李达辰,杀了方华,杀了南宫炎,现在又要来杀我了’……” “宋北是谁?”章羽枫面色凝重,沉声道:“王沧海为什么如此害怕这个名字?” 杨璇玑悠悠然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我哪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闲事,谁管他们的恩恩怨怨?” 人人都知,璇玑山庄有数不尽的金银与美男,杨璇玑只管逍遥快活,纵情享乐,所有的江湖风波,她都是置身事外的。 第118章 王沧海也死了 章羽枫沉吟片刻,忽而笑起来,“这倒难得,杨庄主一向不理江湖中事,却肯将这段内幕告诉我,在下果然荣幸之至。” “谁让章公子你长得这么俊呢?”杨璇玑的笑容肆意张扬,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涩之态,“而我这人,又最是喜欢与英俊的男人打交道,尤其是像你这样又俊俏又聪明的,我一见了就心软,章公子——” “杨庄主!” 章羽枫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杨庄主美名在外,效仿唐朝的太平公主,养面首无数,日子自然风流惬意。只是纵欲还需惜身,只有活得够长,才能享受更多的温柔乡。” 杨璇玑笑容立敛,眼神盯过来,“章羽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给杨庄主提个醒而已。”章羽枫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在下不才,也略通医理。杨庄主手指虚浮,指甲枯白,是血亏内虚之相。眼白泛黄,额有虚汗,是肝经受损之相。我本来还想仔细瞧瞧杨庄主的面容,只是你擦了太多的胭粉唇脂,掩盖了原本的气色,想必也是不愿让人查觉你的病容。” “不过这也无妨,杨庄主的脂粉香味虽然浓郁,却还掩不住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这药味既然如此顽固,想来杨庄主服药的时间起码也是在二三个月以上了。” “杨庄主若真有久治不愈的沉疴,那就再多找几个名医诊治一下,该调养便调养,好好将补一下。虽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若是命都没了,你又怎能享受到这春宵的妙处?” 章羽枫的话,显然点中了杨璇玑的痛处,她紧紧捏着手里的酒杯,指甲绷得越发惨白,良久后,才淡淡笑道:“谢章公子的金玉良言。章公子居然还精通医理,当真是博学多才了。你如此才貌双全的,怪不得身边总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紧紧相随,真是神仙眷侣啊。” 章羽枫亦是一笑,“杨庄主艳福无边,身旁全是少年俊才。刚刚我还看到杨谦陪在你左右,只是现在又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杨谦嘛,”杨璇玑突然展颜一笑,“他不过是只偷腥的猫,我这边刚刚约你上来,他就趁机溜下去找你那个娇俏的小媳妇了。他那张嘴,一向是舌灿莲花,抹了蜜似的,这会儿大概正在对那美人儿大献殷勤呢。” 她的语气里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章羽枫面色微变,已然坐不住了,连告辞都来不及说,转身冲出门去,背后只听得杨璇玑冷笑道:“章公子好走,你可要记得今日的事,你欠了我一个人情,我日后要讨回来的!” 章羽枫沿着二楼长廊奔出去,几步下了楼梯,大堂里仍然熙熙攘攘,而杨谦果然就站在云画雨的桌前,满脸堆笑地正在说些什么。 云画雨已是满脸愠色,似是极不高兴,那杨谦还要凑上前,企图去拉云画雨的衣袖,美人儿瞬间就怒了,冷冷一拂袖子,手掌一翻,“啪啪”两声脆响,杨谦已挨了两记耳光,一张脸孔顿时红通通的,依稀可以看见五个指印。 “云儿!”章羽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将云画雨拉到自己身后。 他目光如冰,冷冷盯着杨谦,“你不去侍候杨璇玑,跑来这里做什么?” 杨谦神色极尴尬,却又不敢说些什么,只是哼了两哼,捂着脸悻悻地走了。 云画雨有点委屈,“大哥,他刚才缠着要我喝酒,我不肯,他却赖着不走,我一时生气,就打他两巴掌。” “做得好!”章羽枫赞扬她,“这种渔色之徒,再敢纠缠,我就砍下他的手!” 杨谦这种人,风流好色,人又轻佻,更把主意打到云画雨头上了,章羽枫恨得牙痒痒,刚才他若在场,只怕他下手会比云画雨更猛更重。 闻客来这间酒楼,章羽枫与云画雨都不愿再呆了,两人草草吃过饭,结帐出门,径直跨马朝着出城的方向去了。 在路上,章羽枫将杨璇玑的那些话告诉云画雨,云画雨大吃一惊,顿时就激动起来,“大哥,我们赶快去王沧海的家中吧,就在那附近守着,说不定很快就可以碰到那个面具男人了。” “我正有此意。”章羽枫赞成,“王沧海就住在三十里外的青北镇,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咱们在附近安顿下来,守株待兔也是一个好办法。” “嗯。”云画雨点点头,情绪很振奋。 但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令人想不到的是,当章云两人赶到王沧海的府第时,那里四处挂着白幡,门口哭声震天,两排披着孝服的人正在扶灵出殡,情势凄惨。 原来王沧海已经死了。 他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章羽枫以吊唁的名义找到了王沧海的妻子,将千魂透骨钉的前因后果都简要说了一遍,又许以重金,王妻终于同意让章羽枫开棺验尸。 验尸的结果一目了然,王沧海与南宫炎一样,是背部被人用千魂透骨钉偷袭,一招毙命,死得干脆利落。 而且王沧海的肩膀上,同样的有一个椭圆形的伤疤。 所以这次,章羽枫又是来迟了一步。 那个面具男人目标明确,马不停蹄,不知他的杀人名单里,下一个又是谁呢? 从王家出来后,云画雨感觉一片沮丧,情绪很低落,连章羽枫逗她说话,她都没有兴致。 “好了好了,别哭丧着脸啦,”章羽枫宽慰她,“敌在暗我在明,我们总要吃亏些的。破案哪有那么快的事,慢慢再想办法吧。” 云画雨黯然道:“咱们线索又断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章羽枫微笑了下,“我想去一趟四方楼,向贾正晶打探些消息。” “哦?” “王沧海死前曾经说过是宋北要找他报仇,我去问问贾正晶,看他手里有没有宋北的资料。” “好主意!”云画雨连忙点头。 四方楼的分舵遍布天下,无孔不入,贾正晶必然能够知道更多的讯息,若能从他那里了解到宋北其人的生平,肯定对案情有很大帮助。 第119章 灯市偶遇沅希 不过贾正晶这个人,历来是浑身长了毛刺一般地坐不住,常常喜欢到各个分舵去视察,并美其名曰“体访民情”,章羽枫见机得快,预先联系了四方楼埋在青北镇的暗线,从那暗线的口里得知,贾正晶果然已不在四方楼的总舵,而是去了黄阳城。 黄阳城,亦是江南的一处名城,依山傍水,景色清幽,城中最出名的是兰花,枝叶优雅,花香清奇,是花中胜品。 许多文人墨客或闲雅居士都喜欢去黄阳城购买品相好的兰花来培植栽种,让人想不到的是,贾正晶这回也心血来潮的想去附庸风雅,倒真是一件奇事。 一一一一一 黄阳城的兰花闻名遐迩,而黄阳城的南边集市又是兰花最集中的买卖之地,明日就是集市的开张日,城中几个最大的兰花种植商为了造声势,特意在今夜举办了一个兰花灯会,请附近的百姓们观赏游玩。 天色渐黑,城中最大的街道上已经是彩灯闪烁,火树银花,猜谜,杂耍,放焰火,几乎与过年一样热闹。 放眼望去,满眼尽是玲珑灯景,道路两旁是两排玉带般的璀灿明灯,许多小商贩在街头吆喝着招揽生意,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 就在这片喧闹繁华的盛景中,有个妙龄少女正沿着街道踽踽独行。她穿着件杏黄色的衫裙,容貌秀美,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瞧着身侧的明亮花灯,耳畔是行人们的欢声笑语,可少女的神情却有些落寞,眼波低垂,似是有无限心事。 猜灯谜喽。 猜灯谜喽。 猜中有奖喽。 走过一处华丽的楼台,有人在大声吆喝,只见台上摆放着很多色彩鲜艳的彩灯,式样可爱,有猫狗兔羊,有花鸟鱼虫,各种讨喜的动物,十分新颖别致。 少女停了脚步。 台上最前面的是一盏牡丹花灯,极其精致,光华夺目,大概是女孩子的天性使然,尽管心情不好,少女望着这盏璀璨花灯,仍然微微笑了笑,“很漂亮。” 老板乐呵呵地说:“姑娘有眼光,你且猜猜上面的灯谜,猜中了就可以拿走它。” 灯的穗子下系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谜面,谜面是“仙人已乘黄鹤游”。 老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打一个俗语。” 少女愣了愣,勉强思索了下,心底已有了答案。 “神不守舍。” “神不守舍。” 当少女说出这个答案时,有人与她同时猜中了,是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 老板挠了挠头,表情很为难,“我说两位,这可怎么办?两位同时猜中了答案,那这盏花灯应该给谁啊?” 少女回过头来,看见身后站了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腰间悬着长剑,长得浓眉大眼,面容还带了些微微的稚气,可眉眼间的神情却很冷肃,有种超出年纪的成熟沉静。 少女没有兴趣与他争执这盏花灯,毫不在乎地摇头,“给他吧,我不要。” “这位姑娘真是大气。”于是那老板将花灯送到了那少年的面前。 那少年却不接,眼皮朝着灯上扫了眼,嘴角牵起一丝泛着苦意的冷笑,“柳姑娘已死了,我要这花灯有什么用?” 漠然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这少年怪里怪气的,好似神经不正常,少女也懒得理会,顺手拿过花灯,目光微转,突然一怔,见前面有个人影,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少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云画雨?” 云画雨微笑着走近前来,朝少女点点头,“余姑娘,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这少女正是余沅希。 “真是巧啊。”余沅希勉强一笑,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着头摆弄手里的花灯。 云画雨抬眸,望着那个穿着灰袍的少年的身影,感觉极是面熟,“他是徐缓?我以前在四方楼曾经见过他。” 徐缓这人,章羽枫曾经提过的,他是追风剑堂的弟子,年青气盛,性格倔强,当时也是柳眉的裙下之臣,一直守在柳眉的房前不走,极是痴情。 余沅希对徐缓殊无兴趣,向四周望了望,问道:“枫哥哥呢?他没有与你一起吗?” 云画雨轻声一笑,“他去前面买点心了,让我在这里等他。” 王记铺子的千酪糕真的是很香,就是买的人太多,所以章羽枫这会儿还没回来。 余沅希“哦”了声,神情更加落寞,酸楚地开口,“枫哥哥对你真好。” 云画雨笑了笑,看到余沅希孤身一人,她有点纳闷,“余姑娘,你怎的独自一人到这里来?” 余沅希摇头,“我不是一人来的,我与爹爹一块来的,他喜欢兰花,想趁着明天开市,买几株品相好的回去栽种。” 余沅希的父亲名叫余泽,是章羽枫的世伯。余章两家多年相交,关系一向极好。余泽喜欢书典字画,也喜欢栽花种草,他听说黄阳城的兰花久负盛名,就特意携了女儿前来观赏,只是他年纪大了,旅途中偶感风寒,正在客栈歇息,所以这夜里的灯市他也没看,只有余沅希一人出来。 “这盏牡丹花灯很漂亮,”云画雨笑着说:“今夜里真热闹,我听说等会儿还会有更盛大的焰火。” “我不想看。” 余沅希僵硬地牵起嘴角,想勉强自己笑一笑,可是却终究不能。她往后退了一步,与云画雨保持距离,然后顺手扔掉了手里的花灯。 漂亮的灯跌到泥土上,里面的蜡烛也熄灭了,溅了一层灰。 “我比不得云姑娘如今春风得意,这灯市没什么意思,我走了。” 余沅希神情淡淡的,已不愿再与云画雨多交谈,转身挤出人群,快步朝着回客栈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行人已是越来越多,人挤人,人挨人,熙熙攘攘,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汉子凑过来,满脸堆笑地望着余沅希,“姑娘,姑娘,要买糖葫芦吗?我今早刚做的,又酸又甜很好吃,你买一串试试?” 第120章 劫持 这汉子咧着嘴笑得很殷勤,余沅希却哪有心情理他,手掌一推,冷冷道:“我不要,让开!” “姑娘,你买一串吧,不甜不要钱。” “我不要,快让开!” 余沅希很不耐烦,推开那汉子就要往前走,哪知那汉子突然变脸,掌心一转,手里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余沅希还未反应过来,那柄匕首已经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啊!你是谁!?”余沅希花容变色,她武功虽然平平,本也不至于这样快就被人制住,但只因她感情受挫,心绪烦躁,所以才丧失了警惕之心,被人瞬间擒住了。 “小美人儿,跟我走吧!”那汉子嘿嘿地笑,伸出腥红的舌头在余沅希的脸颊上舔了舔,“哥哥带你去享受几天快活日子!” “救命!救命!” 余沅希吓得惊叫起来,旁边的行人却都不敢惹事,反倒四散着逃开,那汉子拖着余沅希在人堆里走,就在这时,他的手臂陡然一麻,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穴道,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一个轻灵的身影晃到眼前,玉手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余沅希从他匕首下拉了出来!! “云画雨?”余沅希眼前一亮,什么也顾不得了,缩在云画雨身后,那汉子斜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弹着舌头啧啧几声,“乖乖,一个美人儿还不够,又来了一个更美的!小姑娘,快过来,哥哥疼你!” “吕汾,你一见了女人,骨头就酥了!”人堆里突然窜出一个老者,眼光幽黑,阴沉沉地训斥道:“做正事要紧!等会误了事,老钟不得扒了你的皮!!” 双指如钩,带起一阵冽然的劲风,径直朝着余沅希抓过来,“他是郑天侯!”云画雨已经认出了这个老者,一探腰间,长剑出匣,剑气如虹,瞬间与他打斗起来。 吕汾一声呼喝,四周的人群竟不断的有人扑上来,形成合围之势,如同铁桶一样,将云画雨与余沅希困在当心! 郑天侯武功深厚,云画雨与他打得极其激烈,只是余沅希却完全不是吕汾的对手,勉强挡了十来招,气喘吁吁手忙脚乱,云画雨听到余沅希惊呼连连,心中着急,飞身过来想帮她抵挡,却又被郑天侯缠住。 百忙中把眼一看,余沅希已被吕汾一掌掼到地上,四周刀光烁烁,吕汾的匕首抵在了余沅希的喉咙处,云画雨心急如焚,拼命冲出郑天侯的掌风,飞掠着冲了出去,一剑刺向吕汾的眉心! 吕汾急忙偏头躲开,说时迟那时快,余沅希趁着吕汾分神之机,就地一滚,滴溜溜地滚出了三四米,吕汾目光狰狞,低嚎一声,“死丫头想跑!”追上去就是一刀,“啊!”余沅希痛呼一声,刀锋扎入她的肩膀,入肉三分,鲜血顿时如泉水般涌出来! 云画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见余沅希伤得不轻,已是无法动弹,她急忙提剑奔上,护卫在余沅希身边,“两个女的都捉回去,师傅看了一定喜欢!”吕汾怪笑几声,率着教中弟子,与郑天侯一齐围住了云画雨。 拳风掌风刀光剑光,一齐笼罩在云画雨的四周,按理说云画雨轻功高超,本可以从包围中逃脱,但她又不忍心丢下余沅希不管,仍是强自咬着牙,独力抵挡这群敌人。 片刻后,郑天侯寻着了一个破绽,左手拍出一掌,右手的尖刀斜刺过来,“当”的一下,砍中了云画雨的肩膀,火星四溅,刀刃却被反弹了回来! “这丫头穿着天蚕软甲!”郑天侯大叫道,吕汾狡猾至极,已从背面窜出来,匕首朝着云画雨的手腕一扎,云画雨顾此失彼,一时不慎,被他的匕首扎破了手腕,鲜血像小溪一样流淌出来,染红了她的半边衣袖。 剧痛袭来,云画雨疼得眼前一黑,软甲包住了她的身体,手腕却是包不住的,她秀眉微蹙,略退了两步,用剑光护着自己,但—— 事情有点不对了,只是中了刀伤,为何头会晕起来?身体像泡软了的面条一样无力,云画雨的目光有点模糊,拿剑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她虚虚地晃出一剑,踉跄着后退,靠在路边的一株树干上,好似缺了水的鱼,大口地喘息着。 耳边听到郑天侯的声音道:“她撑不住了,两个丫头一齐带回去。” “嘿嘿,你来抱这个姓余的,我来抱这个大美人儿。”吕汾得意地笑。 云画雨死死咬着唇,一只手扶在树干上,另一只手虚软地提起剑,勉强指在吕汾的面前,“你、你滚开……” 眩晕感越来越重,眼前的人仿佛都是一团影子,摇摇晃晃地看不清楚。 “云儿!云儿!”就在那片朦朦胧胧的光影中,好像有个白色人影像疾风一样的纵掠过来,“云儿!云儿!”声音里是满满的惊怒,仿佛是须臾间,那抹白影已奔近前来,掌心温厚,一把揽住了她。 晕,越来越晕,身子仿佛是被灌了铅,连站都站不稳,云画雨只能尽力地攥紧章羽枫的衣襟,双唇微动,努力地吐字:“大哥,余姑娘还在那边,……救她……” “嗯,我知道,你等我一会。”章羽枫温柔道。 她虚软地靠在树干上,看见章羽枫好像闪电一般的掠出去,少年的脸上似笼着一层寒霜,白衫若雪,俊面如冰,剑光,漫天全都是剑光,刺,挑,戳,削,他每个动作都仿佛行云流水般的一气呵成,快得好似风雷闪过。 朦胧的眼睛已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到尖叫声哀号声不绝于耳,血水像泼天的雨,四处飞洒,好像是谁的胳膊被砍断了,痛嚎的声音一直响一直响,震得云画雨的耳膜都疼了。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仔细分辨,竟是郑天侯的声音。 “老郑,咱们快走,这姓章的疯了!” 吕汾惊慌地叫喊,撮唇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 他们逃得很快,连带着那些七阴教的教众,黑泱泱的一群人,好像退潮的海水,飞快地隐到人群中,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都散得一干二净。 第121章 她中毒了 云画雨松了口气,靠着树干慢慢地往下滑,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摇摇欲坠,“云儿!”章羽枫飞快地奔过来,可云画雨却已快分辨不清他的脸了,只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他一把抱起来,勒得很紧,章羽枫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颤抖得厉害,“云儿,你坚持一会,我马上去找大夫!” 一一一一一 云画雨一直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黑夜白天,眼前是蒙蒙的一片,淡红色,似泊了血光般不真切。 云儿!云儿! 云儿!云儿! 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呼喊她,一遍又一遍,屋子里有杂沓的脚步,好似有很多人在旁边走来走去,手腕上有点微微的刺痛,是谁在为她针炙? 云画雨想喊,却喊不出声,身体里像有烈火在燃烧,痛得五脏六腑都翻转过来了,一只小小的银勺递到她嘴边,章羽枫的声音在说,云儿,乖,喝药。 可她却无法张开嘴,身子很僵木,连嘴都是僵木的,下一秒,却有两片温热的唇覆了上来,气息那般熟悉而轻柔,辗转的唇舌间,苦涩的药汁渡到了云画雨的嘴里,一口一口的,直到全都喂完。 眉心痛苦地蹙起来,云画雨微微翕动嘴唇,却仍是说不出话,大哥,好疼啊,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这么疼? 云儿! 手指被人攥着,似有一串潮湿的水珠滴落在指间,无声的泪,那般滚烫,……是谁在哭啊? 大哥,是你在哭吗?你为什么哭了? 房间的角落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很是淡定,“是地冥散,抹在刀口上的,七阴教的独门毒药,至阴至寒之物。一般人若中此毒,三日内必将七窍流血而亡。我用银针封住了她的经脉,阻止血脉流动,刚才你又喂给她解毒剂,可勉强保住她的内息。……但是羽枫,这也只能保得七天。七天之后,若还是没有解药,她是必死无疑。” 男人的声音很冷静,四平八稳的,像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贾正晶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要在七天内从七阴教里拿到解药,”章羽枫在说话,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地开口,“好,我即刻就去七阴教!老贾,云儿就留在你这儿,你一定要保护好她,七日内我必会赶回来。” 贾正晶哼了声,提高了声音,“章羽枫,你最好三思一下!七阴教那个鬼地方可不好闯。钟老怪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他惯于用毒擅于用毒,七阴教那个山头被他弄得乌烟瘴气鬼气森森。” “上回漕帮的王堂主误入了钟老怪的地盘,被这老怪物养的毒蝎子蜇了几下,王堂主当时浑身就肿得发亮,抬回家里叫嚎了一夜,天没亮就死了。尸体肠穿肚烂,恶臭熏天,连棺材铺的老板都不敢做他的生意,最后被人裹了张破席子埋起来,这会儿坟头草恐怕都有三尺高了。” 贾正晶这一番话说下来,章羽枫却仿佛未曾听见,木然站起来,冷冰冰地开口,“事不宜迟,我现在要去七阴教了。老贾,你派几个细心麻利的丫环照顾好云儿,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找你算帐!” “章羽枫,你清醒点!”贾正晶伸手拦住他,“我这是为你好!七阴教里门徒众多,又遍布机关,钟老怪敢对她们下手,就是算准了你会去抢解药!天罗地网都布置好了,就等着你去钻呢,你要真的嫌命长你就去,回头你死在那里我是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章羽枫静默地伫着,抿唇不语。 他泛红的眼眶里盈着一片湿润的潮气,越发显得眸色漆黑深邃,像一潭暗不见底的湖水。 “你放心,我不会死在那里的!” 他终于清冷地开口,眉峰似剑,肩背挺拨,身姿如迎风白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俊秀和强韧,“老贾,刀山火海我都一定会闯过去,为了云儿,我必会活着回来!” 贾正晶不屑地挑了下眉,“常言道,美人乡,英雄冢,果然是没错的。章羽枫,你一向是个聪明人,现今却蠢得厉害,等你哪天臭气熏天的被钟千手扔到乱坟岗的时候,心里必然会后悔今日的冲动!” 贾正晶的话说得很难听,却全是出自一片真心,身为四方楼的楼主,他自命清高,一向矜持自傲,从未这样苦口婆心的去劝解一个人。 他向来喜欢赚章羽枫的银子,却绝不愿意看到章羽枫去送死,更何况还是为了个女人,不值。 女人,天底下多得是,光是他四方楼的怡情院里,这各色女人就跟江河里的鱼,数不胜数,要什么样的没有? 就算云画雨是长得姿色出众,那又怎样?再漂亮的女人贾正晶都不缺,只要章羽枫愿意,他瞬间可以送一打给他,保管燕瘦环肥,多姿多彩。 贾正晶绷着脸,心里却叹了口气。 “章羽枫啊,往日你是多冷静聪明的一个人,这会儿怎么就疯成这样了呢?为了个女人——” 贾正晶顿了下,突然停住了嘴。 他回想起一个时辰以前,他还在这间精致华丽的别院里一边品茗一边闭目养神,哪知房间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嗵”的一声巨响,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章羽枫抱着云画雨奔进来,脸孔煞白,惊慌得好似见了鬼。 老贾,云儿中毒了,你快来看看! 章羽枫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惶惶然好似被人捏中了命脉,沙哑得不成样子。 以往的章羽枫从没有流露出这种害怕而惶恐的神情,贾正晶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是惋惜。……原来,“情”这个东西真的是害人不浅啊,一旦沾上它,诸葛亮也能变成刘阿斗。 “老贾,你快让开!别那么多废话,浪费我的时间!!”章羽枫冷声打断了贾正晶的思索,他好似聋子一样,已听不进任何劝告,双掌骤然一推,把贾正晶推了个踉跄。 “章羽枫,我看你的脑子是坏掉了,你想死就死远点,不要在我跟前碍眼——” 贾正晶有点气急败坏,正想再痛骂他一顿,突然听见躺在床上的云画雨发出了微弱的呓语声,“大哥……大哥……” 第122章 “我不会让你死的” “云儿!”章羽枫欣喜若狂,如箭一般的冲过去,紧紧握住了云画雨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云儿,你醒了么?” “大哥,别去!你别去……七阴教……”云画雨艰难地睁开眼睛,眼角有两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太危险了,我不要你去……” 她喘息着,脸孔苍白如纸,曾经娇艳红润的脸庞早已失了血色,双眉间笼着一层青灰,像蒙尘的明珠,再也没有昔日的光采。 章羽枫心如刀割,刹那间痛得几乎无法再呼吸,“云儿!”他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将云画雨的手一直按在自己胸前,凝视着她的面容,似是要将她刻进心底一般。 然后他轻轻俯头,用唇吮干了云画雨眼角的泪,“不危险,云儿,你别听老贾胡说。我是你的夫君,我无所不能,我一定会在七日内带回解药。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不!不!”云画雨用仅余的力气攥着章羽枫的衣襟,微弱地恳求,“大哥,我求你了!!求你别去了!!我不想看到你有危险……” 章羽枫红着眼眶,他一面摇头,一面用力亲吻着云画雨的嘴唇,“云儿,听话,乖乖地喝药,乖乖的休养!我会尽快回来的!” “大哥!别去!……你别去……”云画雨急促地喊着,想拉住章羽枫,可她的双手却已没有丝毫力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章羽枫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他推开房门疾奔出去。 “姓章的,你先站住!”贾正晶黑着脸,掏出一个鲜红的瓷瓶子扔给章羽枫。 “这是四方楼特制的辟虫药粉,记得从头到脚淋一遍。两个时辰内,那些毒蝎子毒蟾蜍不敢咬你。市价是三千两银子一瓶,你要有命活着回来,记得把银子付给我。” 章羽枫把药粉收好,面色肃然地朝贾正晶揖了一礼,“谢了!老贾,你够朋友!” 贾正晶冷哼了声,“不客气!还有,你的那个余妹妹也中了同样的毒,正睡在这隔壁,要抢解药就得抢双份的,明白吗?” 章羽枫微一蹙眉,冷澈地目光朝着余沅希的房间方向扫了下,“知道了!老贾,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飞奔出去,跨上停在院门口的照夜马,狠狠在马臀上抽了一鞭,疾驰而去。 一一一一一 贾正晶的别院在财源赌坊的后面,闹中取静的一个地方。 财源赌坊是四方楼的产业,也是四方楼收集消息的一个据点。 这所别院盖得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弯弯曲曲的长廊尽头,有两个并排的房间,一间屋里是云画雨,另一间屋里是余沅希。 贾正晶看上去冷面冷口,实际却颇是精心周到,他安排了好几个勤快麻利的丫环来服侍云画雨,喂饭,喂药,擦洗,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此时已是夜里的三更时分,别院里一片沉寂。丫环们都去睡了,只有一队值夜的护卫正在院中巡逻。 四方楼的护卫,个个都有一身精湛的好功夫,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藏匿身影,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就有一抹漆黑的身影,如鬼魅般的潜入了这座别院,身形飘忽,渺如烟云,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护卫的眼睛,来到了云画雨的屋前。 他半蹲下来,轻飘飘地拍出一掌,门闩瞬间被震裂,一推,就开了。那黑影静悄悄地进了屋,带上门,屋里的榻上睡着一个守夜的丫环,好似听到响动,正要开口喊叫,那黑影骈指一点,点了那丫环的昏睡穴。 屋里很暗,没有点蜡烛,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洒了一地的银白。 那黑影缓缓走了几步,停在云画雨的床前。 他是个颀长高大的男子,穿着身夜行的衣裳,黑发如墨,面上蒙了块黑巾,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 这双凤眸,似星辰般明亮,又如夜海般幽深,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汹涌情绪,却又只能隐忍在心。 修长的手指,慢慢抚过云画雨的脸,一点点地触碰,怜惜而多情。 男人喃喃地开口,“说你是傻子,你就真的是傻子。每回见你,你都是这么狼狈。为了救人你可以跳悬崖,为了救人你身中剧毒,你说你到底是善良还是愚蠢呢?” 少女躺在被子里晕睡,鼻息冰凉。阴寒的毒侵蚀着她的身体,令她如在冰窖中挣扎,“冷……大哥,我冷……” 曾经花瓣般娇艳的唇,干涸得没有血色,那双笑起来如同月芽儿的眼睛,也紧紧的阖上。她看上去毫无生气,再也不似那个娇笑嫣然的俏人儿。 男子坐在云画雨的床头,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小云儿,吃了它吧。吃了它,你身上会暖和些。” 药丸解不了地冥散的毒,却可以令云画雨多支撑一天的时间。 云画雨茫然地咽下药丸,意识却依然不清醒,“大哥,大哥,”她的双手在空中虚抓着,想要握住一点依靠,“别去……七阴教……” 男子捏住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慢慢揉搓。 她如此瘦弱,纤细单薄的骨骼,仿佛轻轻用力就会折断。 月光如洗,透过淡白的窗纱照射进来,映在地上如同水银般的清亮。 谁的心在跳?而且跳得这么的猛,这么的快? 镜花水月,相思成空,他明明知道,她并不属于自己,可那又怎样? 宝蓝色的帐幔顶上,绣着华丽的麒麟,正昂首摆尾,目如日月,旁若无人地咆哮风雷。 男子已经摘下他的面巾,露出了容颜。 鬓发如墨,用一丝细细的丝带系在脑后。俊美的脸,挺秀的鼻,剑眉飞扬,凤眸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邪气。 “你一定不会死的。” 他凝视着云画雨,用指尖摩绘她的容颜,而后轻轻俯身,目光如水,没有丝毫迟疑的,就吻上了她的双唇。 轻轻柔柔地,好似丝绸划过,触感柔软而温存。 “小云儿,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123章 巨蟒 快马加鞭,风驰电掣,从黄阳城到七阴教,千里之遥,章羽枫只用三天就赶到了。 山脚下,是一片茂盛碧绿的竹林,看上去清新幽静,生机盎然,竟一点也不像是毒窟的所在。 林中一片寂静,时而有微风吹过来,片片竹叶落下,落在湿润的泥土中,鼻端是竹叶的清香之气,令人心旷神怡。 倒真是像一座世外桃源啊。 章羽枫胆大心细,预先拿出两粒解毒的药丸含在嘴里,又把贾正晶给的辟虫药粉涂了一层在衣裳上,拿出丝巾,用水浸湿了,捂在鼻嘴处,再观察了一下地形,径直闯入竹林中。 竹林里的香气,其实是一种隐蔽的瘴气,不明内情的人闻了,刚开始会觉得清新舒服,等到一刻钟后,头就渐渐的晕了,酸软,眩晕,像一瘫烂泥般的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章羽枫在竹林中穿梭,动作谨慎而迅速,他再是心急如焚,也保持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那双锐利的眼睛冷然四望,好似山崖上警觉的鹰。 “教主说得没错,这姓章的果真来了!” “呵呵,他倒胆大,只是等会死到临头时,不知他的胆子会不会被吓破?” 前方传来一阵嘻笑声,两个短束打扮的青年男人悠闲地靠在竹枝旁,正轻蔑地睨着章羽枫。 章羽枫无心再说废话,俊面一沉,长剑径直刺过去,两个男人急忙躲开,其中一人嘴里含了只哨子,用力一吹,顿时有一阵急促刺耳的哨声响起来。 章羽枫眉峰微动,仿佛有一阵森森的寒气从他身后升起,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响。 他蓦然回头,不禁一惊,眼前赫然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鲜红巨蟒,小半截身体直立着,便已有人高。巨蟒张着一张血盆大口,鲜红信子吞吐间,腾出一团团猩红雾气,其臭无比,闻之欲呕。 “老伙计,你的美餐来了!”吹哨子的男人摸了摸巨蟒的头,然后冲章羽枫嘿嘿冷笑,“它已经饿了两三天了,就等着吃你这口鲜肉,你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它一定喜欢你的味道。” 说话间,巨蟒已经顺着竹枝滑过来,长长的尾巴在竹叶间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章羽枫的退路全被它堵住,蟒首堵截,蟒尾拦阻,灵活之极,将章羽枫困在包围圈里。 那只硕大的蛇脑袋迅速地逼近了章羽枫,身上的鳞片一层层的比碗口还大,口里的涎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臭得让人恶心。 只是,因为章羽枫身上涂了辟虫药粉的原因,巨蟒似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身子晃来晃去的扭,仿佛是在犹豫。 吹哨子的男人不耐烦了,继续吹哨,声音尖利急促,不断地催促巨蟒攻击。 章羽枫静静伫在原地,越是危机时刻,他就越不能慌乱,生死关头,千钧一发,他略退了两步,指间的银针如飞芒般掠起,带着金属的寒光,精准地刺进了巨蟒的双眼里! 顷刻间,那条巨蟒嘶嘶怪叫,痛苦地摆动脑袋,身子拼命地蜷曲扭动,那吹哨子的男人睁着一双溜圆的豹眼,破口大骂,“他娘的,这小子真狡猾,老子今天不剁了你,老子就不姓吴!!” 含着哨子用力的吹,一阵阵短促的哨声好似鼓点,让巨蟒又兴奋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巨蟒又一次准备朝章羽枫扑过来的时候,章羽枫跃起绝顶轻功,一抹白影飘飘,像雁一样的飞纵起来,身影疾转,径直飞向了那吹哨子的男人。 “很好!那我们就看看今日到底是谁死?”章羽枫冷笑。 剑气如霜,面容冷冽,他俊美得简直不似凡人,长剑像闪电般的疾刺过来,眨眼间就在那吹哨的男人手臂上拉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嗵”的一脚,那男人已被他踢得匍匐过去,正好送到巨蟒的嘴边。 那男人臂上的血像喷泉般涌出来,香甜的血腥味是动物最原始的味觉刺激,巨蟒闻到了血腥气,更加兴奋了。 它双目已瞎,认不出自己的主人,眼下这块带着鲜血香气的美味就在嘴边,巨蟒紧紧缠绕过来,用它硕大的身躯,绞着那男人的肩和胸。 “老伙计,你放开我……是我……是我……”那男人一迭声的哀嚎,眼中流露出将死之人的那种绝望与可怖,巨蟒已越收越紧,挤出了那男人肺中最后的一点空气,血盆大口“嗷”的一下,吞住了那男人的头颅,然后一点一点的,慢慢地把他整个人都吸入了腹中。 “真有意思。”章羽枫淡淡地望向另外一个男人,“你是不是也想试一试?” “不不不!”那个男人抖似筛糠,扑嗵一下跪在章羽枫面前,“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奉命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算帐就去找钟千手,跟我没关系——啊——”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章羽枫的剑锋已毫不容情地削断了他的脖子,圆溜溜的脑袋滚落下来,在地上翻滚了两下,腔子里一蓬血水好似喷泉一样飞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灯市那夜围攻云儿的人当中,就有你!当日让你逃了,今日你可就没那么走运。” 章羽枫面无表情,眼眸却极冰寒,藏着浓浓的阴戾之气。 一旦被人揭了逆鳞,他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心狠手辣。 他蹲下来,在那死尸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烫金的腰牌,上面写着“青龙”两个字。 七阴教下有四个堂,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很显然,这个男人是青龙堂的。 章羽枫解开腰间的小包袱,从准备好的腰囊里,拿出一小坛精炼的桐油。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桐油,只要洒在地上,用火折子一点,顷刻间可燃起燎原之火。 腰囊里还有十枚硫磺弹,喷射出去,可以让火烧得更加猛烈。 然后他剥下死尸身上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把那块“青龙”的腰牌系在腰带上。 再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易容用的药膏。 “云儿,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可以做。” 章羽枫剑眉飞扬,狂声笑起来,清俊的眉宇之间,戾气却更加浓重。 第124章 找死的卓少祺 一切准备妥当,章羽枫飞快地将十枚硫磺弹全都点燃了,手指轻弹,朝着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初夏的天气,气候干燥,遮天蔽日的竹林很快就燃烧起来,章羽枫再将桐油一洒,火势越发腾腾猛烈,那青青翠竹缠绕着鲜艳的火舌,妖异得惊人,冷风袭来,火随风势,竹林之火越烧越旺,“噼啪”声刻刻传来,浓烟滚滚,几不见人。 一一一一一 山腰上巡逻的弟子已经发现竹林着火,立刻擂响了示警的铜锣,“走水了!走水了!!竹林里走水了!!” 大批的弟子从山上赶来,却只见这里浓烟翻滚,四处火苗乱窜,熏得人眼泪直淌,一时间没人敢上前扑火,只有几个略胆大的弟子提着水桶象征性的浇了几桶,当然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深居大殿的钟千手自然也听到了呼救之声,他立刻派了最信任的大徒弟吕汾前来指挥灭水,当吕汾到达竹林附近时,那里已经烧得焦黑一片,吕汾皱了下眉,问道:“吴老三和李轩出来了没有?” 竹林突然失火,必是有人故意为之,吴老三和李轩是吕汾派去围杀章羽枫的,竹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要问他俩才能知道。 “禀告堂主,”有两个小弟子从旁边抬出一个人来,抬到吕汾面前,“我们没看见吴老三,只看见李轩晕倒在竹林里,被烧了个半死。” 吕汾一看地上的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那人脸孔焦黑肿胀,形容恐怖,好似一个炭人,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手臂手掌全都是被火灼出来的淡粉色的水泡,大概是因为疼得厉害,他缩成一团不住的抖动,嘴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 从这人被烧破的衣裳和腰牌来看,他应该就是李轩。 “把他抬上去,叫老刘给他看看。”吕汾道,又调拨了二十来个机灵的弟子,吩咐说:“等火完全熄了,你们再进竹林里仔细查探,准备渔网阵和尖刀阵,如果遇到章羽枫,格杀勿论!” “遵命!”弟子们恭声回答。 有人抬来竹架子,正要把李轩往上搬,突有一道严峻的声音响起来,“慢着!!” 众弟子抬眸一看,顿时惊恐,乌泱泱地全都跪倒在地,“参见教主!!” 吕汾堆着笑脸问:“教主,这里有弟子料理就行了,何劳你老人家大驾?” 一袭玄金长袍的钟千手负着双手,在几个亲信弟子的陪同下,慢悠悠地踱过来,眼光犀利地朝着地上扫了眼,“他是李轩?” “是!”吕汾抱拳道。 烧得半死的人,已看不出原本的长相,脸上一团一团的肿胀发黑,像块腐烂的肉。 钟千手目光尖利,在李轩脸上身上不停地打量着。 他身为七阴教的教主,向来深居简出,保养得宜,面容因为少见阳光,苍白得有些泛青,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光却极敏锐,顾盼之间寒芒毕现。 脚步慢慢地踱,一步,两步,三步,他越走越近,离那地上的李轩仅有两步的距离,正要再弯腰细看,忽然有个小弟子匆匆忙忙地跑来禀报,“教主,有个叫卓少祺的男人在山下求见。” 吕汾有点纳闷,“卓少祺?就是那个长了双桃花眼的男人?” 吕汾是认识卓少祺的,因为两人曾经在倚翠楼里为了争抢同一个头牌姑娘而发生过争执,卓少祺看着俊雅斯文,却是满嘴不带脏字地骂他,气得吕汾掀了倚翠楼的桌子,差点与卓少祺打起来。 钟千手冷冷一皱眉,“听说他是个有名的浪荡子,专会做些招蜂引蝶的事,他跑到七阴教来干什么?” 吕汾凑在钟千手耳边说:“师傅,据说他是章羽枫的好朋友,此次前来必然有因,师傅您别大意。” 钟千手冷笑了声,“在我的地盘,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朝着那小弟子吩咐,“让那个卓少祺到殿里来。” 那小弟子应了声,赶快下山去通报,不一会儿,又喘着气跑回来,“教主,那卓少祺说,他听说袁冷雪是七阴教的叛徒,他凑巧擒住了她,于是赶到这里来把她献给教主。” “哦?”钟千手来了点兴致,“他把那臭丫头送来了?” “是!” 吕汾一听,顿时手心发痒,“太好了!!那臭丫头忤逆师傅,叛离师门,师傅您这回一定要好好的教训她!” 钟千手阴沉着脸,“等我见着那丫头再说!卓少祺人呢?他怎么还不上山来?” 那小弟子面有难色地开口,“教主,卓少祺说他身娇力弱,扛不动袁冷雪,他让我们派两个人去把袁冷雪抬上来。” 听这个口气,袁冷雪必是被打晕了? 吕汾有点不悦,“这姓卓的真是粗鲁,重手重脚的,那丫头的一张脸可不要被他弄伤了才好。” 袁冷雪容颜美貌,那张脸蛋儿十分的夺人心魂,吕汾私心里一直念念不忘。 “你们两个,下去抬人!”钟千手派了两个身材魁梧的弟子,命他们去把袁冷雪抬上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弟子却两手空空的回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教主,卓少祺嫌这上山的路不好走,他说他今日穿的是丝质的白靴子,而山路上尽是湿泥,会弄污他的靴子,所以他——” 那小弟子顿了下,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他说,让您派顶软轿去将他抬上来!” “放屁!”吕汾忍不住爆了粗口,转头对着钟千手抱了抱拳,“这姓卓的真是找死,师傅您——” “就依他所言,”钟千手倒并没显出什么愤怒,略一摆手,面无表情地说:“他想自抬身份,我就成全他!我们七阴教不是那么好进的,本教主倒要看看他卓少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吕汾不敢争辩,立刻吩咐几个弟子抬了软轿去接卓少祺上山,钟千手已转身朝着山上的大殿走去,淡淡地丢下一句话,“等人都上来了,让他们全都到大殿去见我。” 吕汾应了声是,也无心再细看地上的李轩了,草草地命人抬到后院去,找大夫治伤。 第125章 我来买点驻颜的药 七阴教的正堂大殿建造在山峰之上,恢宏气派,面积广阔,有如皇宫一般。 钟千手按惯例坐在高高的主位上,五级青色地砖的石阶铺展开来,弟子们都是在石阶下向他禀事问安,跪迎参拜,排场隆重得好似王侯,十分的威风凛凛。 在主位上坐定,不过片刻,门口的弟子已进来禀道:“教主,卓少祺来了。” “让他进来!”钟千手略一颔首。 人未到,一阵清越而张扬的笑声却传进来,“哈哈,第一次进到七阴教,果然是个好地方。钟教主,你这个大殿修得真是有气势,不知请的是哪里的工匠?回头我也修个玩玩。” 钟千手淡淡注视着门口,没有说话。 一个修长挺拨的人影已进了殿,那人面如冠玉,穿着件淡蓝色的绸衫,手里拿着柄骨玉扇,风度翩翩地朝钟千手揖了一礼,“钟教主盛情,派来的软轿坐得很是舒服,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钟千手一笑,“卓公子的大名我也曾听说过,今天头回见,果然是个人物。” 卓少祺大大咧咧地笑,“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年纪轻,又生得俊俏,难免总有些女子暗中爱慕,最后落了个风流纨绔的花名,叫钟教主见笑了。” 此言一出,殿中已有不少弟子在捂着嘴偷笑,从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自己夸自己长得俊。 跟在卓少祺身后进来的两个弟子已把抬上来的麻袋解开了,露出里面的人,那女子软绵绵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果然是袁冷雪。 卓少祺笑嘻嘻地解释,“我用了点麻药,将她迷晕了。知道她是钟教主要找的叛徒,所以特意送上来,借花献佛,物归原主。” 这两个成语当真是用得不伦不类,站在一旁的吕汾不禁嘴角抽了下,钟千手却是神情淡然,“难得卓公子在百忙中还记得为本教捉拿叛徒,真是让人意外。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卓公子这次前来,除了把袁冷雪交给我,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吗?” 钟千手老奸巨滑,知道卓少祺与章羽枫是好友,如果卓少祺提出要地冥散的解药,他早已想好了怎样应对拒绝。 心中早已成竹在胸,就等着卓少祺开口。 “钟教主真是聪明,说得简直一针见血!”卓少祺轻摇折扇,笑着道:“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 “哦?愿闻其祥。” 卓少祺走近几步,声音略略压低了点,“听说钟教主阅历渊博,颇懂些奇门暗药。” 钟千手一皱眉,“你说什么?” 卓少祺的声音更低,“我听说钟教主炼药技艺高超,能够制出寻常药铺买不到的绝妙好药。” 钟千手笑了下,“我有个专门的制药房,养了上十个药师,确实能做些不寻常的好物。” 卓少祺兴奋地一击掌,“是了,那我就没白走这一趟。” 他俏皮地挤了下眼睛,问道:“……你这里有那种——那种药吗?” 钟千手瞥了下他,“哪种?你是说补肾的还是壮阳的?” “钟教主!!”卓少祺气得跳起来,“我历来生龙活虎,金枪不倒,我怎么会需要那种药??” 底下的弟子们忍不住,已有几人笑出声来。 钟千手面色却淡定,“那你到底想要什么药?直接说。” 卓少祺摇了几下扇子,终于开口,“这个嘛,我想在钟教主这里拿点驻颜的药。” 钟千手一愣,“驻颜的药?你想用?” “嗯。”卓少祺点头。 钟千手眉头皱起来,“我没有这种药。” 卓少祺不信,“钟教主,你不要藏私啊。你看看你,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却才四十来岁,又精神又威仪,长得还五官端正,你说你没有驻颜的药,我可不信。” 钟千手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面孔白皙,身体健壮,外貌上确实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 他平时也常服用一些滋养的药材和补品,对于养生驻颜这类事,颇有几分心得。 加上卓少祺一夸,心里有些受用,于是笑道:“你刚才不是自夸你年少英俊,又何需用这些药物来维持?” 卓少祺叹了口气,“我虽然还年青,但总有英雄迟暮的那天。你说我这张脸吧,长得虽是俊俏不凡,但万一老了呢?再过个二三十年,长出皱纹长出白头发了,只怕就不中看了。……所以说,未雨绸缪,我得先用心好好保养,争取到了中年时候,还能够有一副讨人喜欢的俊模样。” “嗯,想法倒是不错,”钟千手缓缓点了点头,“只不过我们七阴教在江湖上名声不好,那些所谓正道人士都把我们当成邪魔歪道,你这冒冒然跑到七阴教里来与我结交,就不怕那些正道人士指责唾骂你吗?” 卓少祺哈哈大笑,“什么正道,什么邪道,我最讨厌扣这些大帽子了。我喜欢与谁结交就与谁结交,与那些闲人有什么相干?流言蜚语么,本公子从来不在乎。” “那章羽枫呢?他不是你的好友吗?”钟千手紧接着问,一双尖锐的眼睛盯在卓少祺脸上,“他与我们七阴教可是有深仇大恨的,你就不顾忌他的想法吗?” 卓少祺哼了声,忿忿地摇着扇子,“章羽枫那个重色轻友的人,不提也罢!自从他身边有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就再也不搭理我了。我说叫他让一个美人儿给我,他也不肯,成天贪多嚼不烂的,我看他哪天精尽人亡了才好!!” 钟千手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目光阴鸷莫测。 听卓少祺的口气,他似乎还不知道云画雨和余沅希中毒的事情,那么他这次来到七阴教,当真就是为了寻找所谓驻颜的药吗? “好吧,看在卓公子一片诚心的份上,老夫就将几样常用的滋补之药送给你。” 钟千手略略回眸,说了几样名字,叫吕汾到药房去拿,又看到天色已暗,突心中一动,“既然已到晚饭时间,卓公子就留下来吃顿便饭,晚上可在教中歇息一夜,如何?” 留他一夜,若他另有不轨之心,夜里便可看出端倪。要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多谢钟教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卓少祺笑眯眯地一拱手。 第126章 找袁冷雪带路 李轩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后院里一个闲置的房间,吕汾派了一个姓刘的大夫来给他治伤,刘大夫一进门,先闻到屋里一阵皮肉被烧焦的恶臭,再看到李轩满脸焦黑,奄奄一息,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伸手给他把了把脉,摸到这李轩的脉象有如悬丝,忽断忽续,若有若无,已呈油尽灯枯之相。 刘大夫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出门,对着外面的两个小弟子道:“这人不中用了,烧得太严重,只怕已熬不过今晚,你们跟吕堂主禀告一声,给他料理后事吧。” 两个小弟子吓了一跳,急忙朝青龙堂跑去,刘大夫也无心再守着这个快死的人,背着药箱,自顾自的去了。 这里是后院最偏僻的一处房间,破旧不堪,少有人来,等到所有人都走干净了,那个一直躺在床上的李轩,气若游丝的李轩,却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他屏息听了一阵,确定这附近已没有人,才慢慢地坐起来。 这李轩,自是章羽枫假扮的。 对于章羽枫来说,要扮一个将死之人,其实并不难。 他带了易容的药粉药膏,造成烧伤的面容。 为了逼真,他手臂手腕上被烧出来的水泡,全都是真的。 又用内力扭转了经脉,令脉象虚浮紊乱。 而且他割下了真正的李轩的一块皮肉,刚才在屋里偷偷用火折子烧焦了,造成一股皮肉焦臭的味道。 所以非常容易地就骗过了刘大夫。 此时天色已黑,只要再等上一阵子,等夜深人静之时,他就可以悄无声息的动手。 在被人抬进七阴教的时候,章羽枫已暗暗观察了一下这整个山头建筑的布局和结构,而且将几条重要路径的方位记住了。大殿位于七阴教的正前方,后面是呈品字形排列的几所大宅子,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 最南边的玄武堂的侧门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月亮门,依稀看到门后有一道长廊,弯弯曲曲的不知延伸到哪里去。 章羽枫感觉,那里可能有玄机,或许藏着解药的药房就在那里。 章羽枫一面回想,一面整理了一下思路。 他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在假扮李轩之时,他听到那些小弟子们说卓少祺来了,这消息当真令人纳闷。 卓少祺为什么会突然到七阴教里来? 他不去享受他的风花雪月,跑来这里干什么? 以前从未听说,卓少祺与七阴教有什么瓜葛,而且他来的这个时间点,好似也颇为微妙,他究竟想干什么? 莫非—— 章羽枫有着高于常人的缜密和警觉,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令他心中骤然一紧。 ……流光飞转,浮生若梦,谁能保证自己的那颗心,不为情所乱? 一一一一一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夜月光暗淡,阴云掠过天空,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正适宜藏匿身形。 章羽枫静悄悄地出屋,沿着墙角似灵猫般轻捷地掠过。 他七天之内必须赶回去,现在已过了三天,再算上返回的路程也需要三天,那么就是说今夜是唯一的机会,若今夜拿不到解药,云画雨的性命便…… 想到这里,章羽枫窒了窒,心中一阵抽痛,他暗暗握紧了拳,动作越发敏捷利落,他在漆黑的夜色中渐行渐快,从青龙堂的后院出来,像狼一般的敏锐,然后拐过几道弯曲的小径,朝着玄武堂那边奔过去。 “……依我说,教主对她还挺好的,特意让咱们拿点热乎饭给她吃。” 树丛后面有两个人影走过来,其中一人提着个雕漆饭盒,正优哉优哉地往一处小院子走。 旁边的人笑道:“那可不,三荤一素,吃得比咱们还好呢。” “羡慕吧老黄,”提饭盒的人嘻皮笑脸,“谁让咱们不是女人?就算咱们是女人,也没有她那张勾魂的漂亮脸蛋。” 那老黄啧啧两声,“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这姓袁的丫头也是倔,死活不松口。你说她要是肯低头服个软,教主别说原谅她了,就是娶她当正经老婆都有可能。” 提饭盒的人嘿嘿一笑,“瞎子都看得出来,教主喜欢这丫头。老牛吃嫩草谁不爱,那一身的肉,鲜着呢!” 老黄压着声音邪笑,“你这个老淫#虫,嫩草吃得还少吗?红喜楼的姑娘们被你玩遍了,你活得够本了。” 提饭盒的人摇晃着脑袋,“那些残花败柳有什么意思?哪及得上袁冷雪这朵没开#苞的鲜花——” “嘘——嘘——”老黄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音,当心让人听见。教主可不喜欢有人打袁冷雪的主意。” “得了吧,”提饭盒的人满不在乎地说:“别那么胆小,跟耗子似的。当我不知道呢,吕汾就一直惦记着袁冷雪,成天就喜欢贼眉鼠眼的瞄她,那嘴张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呵呵呵呵……”老黄听得笑起来。 背心突地一凉,锋利的刀刃扎穿了他的心脏,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一瘫烂泥般的倒下去。 “老黄!老黄!”提饭盒的人惊恐地叫了两声,未及回头,喉管已被人切断,“噗”的一声,腥红的血雾喷出来,漫天飞洒,手一软,饭盒松开了,径直往地上坠去。 在饭盒即将落地的那一瞬,一只敏捷的手掌伸过来,稳稳地拿住了它。 章羽枫提着饭盒,朝地上冷冷的瞥了眼。 两个男人四仰八叉的躺着,全都已没有呼吸。 干净利索的杀两个人,对章羽枫而言,轻而易举。 从这两个男人嘴里,他得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原来,袁冷雪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 很好! 袁冷雪出自七阴教,她熟知七阴教的地形布置,若能有她带路,必然可以很快找到藏着解药的地方。 主意打定,章羽枫一刻也不耽搁,提着饭盒便朝那院门口走去。 门口两个站岗的弟子喝住他,“谁??” 章羽枫低着头说:“教主让我来给袁冷雪送点饭。” 其中一个弟子看章羽枫的身材修长挺拔,有点眼生,不免警觉地说道:“我好像没见过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第127章 去药房 章羽枫淡淡道:“我长得丑,恐怕会吓到你。” 猛一抬头,盯住那弟子的眼睛,“啊!鬼啊!”那弟子骤然见到一个焦黑肿胀的面孔望着自己,顿时吓得脚一软,险些绊倒,章羽枫已骈指点过来,点中了那弟子的哑穴,随即掌风一转,对着那后脑勺一劈,那弟子闷哼一声,整个身体像一截木头般的栽倒,再无声息。 另一个弟子年纪较小,一直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章羽枫眉峰微皱,不想再杀人,蓦地伸掌拍出,打晕了他。 轻轻推开院门,里面有个小小的房间,屋里一灯如豆,却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章羽枫几步过去,看了下四周,然后打开了门。 在微弱的烛光中,他看到了袁冷雪。 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未见,章羽枫几乎有点认不出她了,感觉她似乎瘦了很多,原本丰润的双颊竟有点凹下去,一头青丝披散着,没有挽髻,脸色也极憔悴,苍白,瘦弱,唯有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仍然乌亮有神。 那双消瘦的脚踝上,还系着一副长长的脚镣。 章羽枫轻轻皱眉,淡淡地望着她。 还没开口说话,袁冷雪竟已认出来了,“章公子!章公子!”她突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迸出来,“救我出去吧,救我出去吧,我真的不想留在这里。” “好!”章羽枫爽快地说:“我救你出去,你带我找到地冥散的解药。” “地冥散的解药?”袁冷雪一愣。 “是的,云儿中了地冥散,我需要解药。”章羽枫简短地解释了下,“我们做个交易,我救你离开七阴教,你带我去药房拿解药。” 袁冷雪咬了咬唇,细白的牙齿将嘴唇咬得更加没有血色,她目光低垂,仿佛在犹豫什么。 “好吧,”半晌后,她终于开口,“钟千手的药房在地下密道里,我来带路。” 话音未落,“锵”的一声,章羽枫已用长剑将她脚上的脚镣斩断,“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时间太宝贵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云画雨的安全。 章羽枫心中真的是忧急如焚,他来不及再与袁冷雪说什么废话,径直带着她离开了小院子。 两人沿着密密丛丛的树荫穿过,正在谨慎地前行,忽见迎面有一队黑压压的巡夜护卫走过来,“快躲!”章羽枫极其机灵,拉住袁冷雪倏地一钻,隐到了一丛茂盛的花圃后面。 两人缩在花后,挨得很近,尽管夜色阴暗,袁冷雪仍然忍不住侧过头,仔细去瞧章羽枫。 事情该有多么奇妙,哪怕章羽枫已经易容成了这幅模样,她仍然能够一眼就认出他来。 袁冷雪微笑着,有着孩子一般的小小得意。 她想,他虽然聪明绝顶,却百密一疏,他易容得如此逼真,却怎么偏偏忘了,藏住自己的睫毛。 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有这样又黑又浓密的长睫毛? 袁冷雪一面笑着,一面轻轻动了动手腕,刚才钻花丛时,章羽枫情急之下,曾拉住她,虽说此刻他已放开了手,可手腕上,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暖融融的,像夏日吹过湖面的熏风。 脸上的笑,慢慢变得苦涩,她低叹了口气,嘲笑自己的花痴,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袁冷雪怎么就这么固执,固执地记住他的身影,固执地记住他的风姿,哪怕他的外貌已经成了一块黑炭头,她还是能够准确无误地认出他。 只因为,她记得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形,……以及那双明亮得仿佛璀璨月光的漆黑眼睛。 “走!” 章羽枫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看到那队护卫已过去,迅速地站起来,朝着玄武堂的方向指了下,“是往这里走吗?” 袁冷雪点了下头,惊讶于他的判断力,章羽枫再不迟疑,身影一晃,已朝着那边掠过去,“快点!跟上!” 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长廊那里走,不时有一拨拨的护卫巡夜而过,两人都机警地避开了,七阴教里楼宇众多,道路曲折,幸亏袁冷雪熟悉路径,连抄了几条小路,终于在一刻钟后,来到了玄武堂的侧门。 连绵起伏的楼阁间,这个侧门显得很不起眼,章羽枫率先穿了过去,里面竟是一座怪石嶙峋的乱石阵。 一块块硕大的石头杂乱无章地遍布着,满地是绒毛般的小草,月色很暗,巨石林立,仿佛一只只蛰伏的怪兽,正静静地等待猎物。 “章公子,不要去碰这些石头。” 袁冷雪轻声嘱咐,玉足轻移,往左退三步,再朝斜右方走了两步,蹲下来,指尖在一块凸起的石瓣上按了一下。 一阵微微地轰隆声,那片绒毛般的小草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乌黑的地洞。 地洞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带着腥气的冷风从那里冒出来,吹在人的脸上,有些毛毛的寒意。 “这里就是药房吗?”章羽枫诧然。 “嗯。”袁冷雪探头往地洞里张望了下,然后沿着那一级级的石阶往下走,“章公子,跟我来!” 她的琵琶骨碎了,武功全失,但毕竟是练过武的人,身手仍然轻盈,此刻在前方带路,动作如柳絮般飘逸灵活。 章羽枫拿出一串夜明珠,悬在剑尖上,借着这微弱的光亮,看到眼前是一条狭长而潮湿的甬道,两侧有轻微的流水声,越往下走,流水之声越是清晰,袁冷雪走了一阵,忽然回过头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章羽枫停住了脚步,“应该已过了子时。” 凝神静立,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头顶、墙壁等各处传来,他冷眼四望,不一刻,前方头顶上有“噗噗”的声音穿过,在夜明珠的照射下,四周陡然现出无数绿荧荧的光亮。 袁冷雪颤声道:“糟了,已到了它们觅食的时间了。” 原来这墙壁上的泥土竟然都是松动的,不知何时被钻出了无数的孔洞,这绿荧荧的可怕光亮,来自于无数个尖尖的扁扁的蛇头,这些畜牲就从四周的孔洞里钻进来,密密麻麻,不计其数,赫然是千百条毒性极烈的眼镜蛇,疯了似的扭曲蠕动,爬满了屋顶和墙壁,让人不自觉的汗毛根根竖起。 第128章 可怕的蛇鼠 章羽枫面色微变,拿出辟虫药粉在身上洒了一遍,又飞快地递给袁冷雪,“从头到脚的洒在身上,快!” 袁冷雪立刻依言洒了药粉,由于害怕,身子仍然瑟瑟发抖,章羽枫仗剑走在前面,略略回眸望她一眼,沉声道:“别紧张,这蛇怕药粉,不会咬你的。” 身姿稳健,大踏步地往甬道深处走去。 果真,虽然身侧有无数的毒蛇在扭动蠕行,却没有一只爬上来袭击他。 袁冷雪深吸了口气,宛转的眼波,望着前方那个修长隽秀的背影,她目光轻柔,原本绷得紧紧的情绪也渐渐舒缓下来。 不知为何,只要章羽枫在她身边,总会带给她一种不可言喻的安宁感觉。 仿佛只在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与伤害了。 “你发什么愣?快跟上!”章羽枫催促着,声音有些不悦。 看着袁冷雪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的耐心已快到了极至,时间多么宝贵,半个夜晚过去了,地冥散的解药仍然没有找到,云画雨的性命,已在俄臾之间,如果他不能在七日内赶回去,那他的云儿就会…… 章羽枫狠狠地一摆头,驱散了脑海中的这些可怕想法。 他盯着袁冷雪,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极其明显的冷淡,“动作快点,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记着我们的交易。” “知道了。”袁冷雪微低下头,心中的失落像浪潮一般地袭来。 两人又走了一阵,甬道已到尽头,左右两条叉路,章羽枫微微转眸,用目光询问。 袁冷雪指向右边,“从这里走,再转两个弯就可以到药房。” 话音未落,一阵吱吱吱的叫声,刺耳之极,在空谧的夜里,带给人一股毛骨悚然的惧意。 “老鼠!是吕汾养的老鼠!他发现我们了!” 袁冷雪花容变色,连连后退,不自觉地攥住了章羽枫的衣袖,章羽枫警觉抬眸,漆黑的眼睛犹如草原上的头狼,冷光四射。 那片黑压压的从屋顶覆下来的发出叫声的东西,到处乱窜的毛茸茸肉滚滚的东西,若不是袁冷雪说起,谁也不会相信,竟是老鼠!! 一般老鼠都是怕人的,可这些老鼠不但不怕人,更不会怕猫,甚至会吃人吃猫。不但能吃人吃猫,就是一头牛站在面前,见到它们的人也决不会怀疑它们吃得下。这些家伙个个有一尺多长,身上覆着一层灰色的长长的绒毛,绿绿的眼睛,嘴巴一张能吞得下一只鹌鹑。 “它们会吃人!它们会吃了我的!”袁冷雪一迭声地尖叫,拼命地往章羽枫怀里躲,一张俏脸因为极度的惊恐,已白得泛青,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跟在我身后!”章羽枫沉声开口,几乎就在同时,那些毛茸茸的老鼠吱吱怪叫着,就像饥饿的人碰到了美食,干渴的人遇到了泉水,已如箭雨一般的向章羽枫的身体飞窜而上! 这些老鼠都是用特殊药材喂食养成的,它们不惧人,亦不惧死,连辟虫药粉的味道都拦不住它们,一团团的涌动着,好似黑压压的潮水一样,迅速的朝章羽枫袭击过来! “这些畜牲!” 章羽枫长剑轻弹,身形暴旋而起,人在空中,剑光伸缩吞吐,衣袂飘飘,宛如游龙。 长剑划出无数道光弧,而光弧与身影融合,就像来自夜空的无数道闪烁的星光,闪烁腾挪,斩向那些扭曲盘旋的丑陋的老鼠! 剑气挥舞的龙吟声,老鼠的吱吱声,袁冷雪的尖叫声,在逼仄的甬道里,混合成一道混乱的杂音。 空气中血腥弥漫,肉片横飞,整个甬道里充斥着刺鼻的腥臭味道。地上一坨坨的肉团子,全是老鼠的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沾了满脚的血沫。 “章羽枫!哈哈,章羽枫!”吕汾的声音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传来,嗓音尖利地笑着,“我的老鼠都饿了,正愁没有食物吃啊。它们最喜欢吃你这样的小白脸了,哈哈,谁能想到,风华绝代的章羽枫,最后会被老鼠给啃光了,哈哈!!” “啊!啊!救命!!”袁冷雪一边跳一边尖叫,几十只老鼠顺着她的裙角爬上来,灰秃秃毛茸茸地直往她身上钻,袁冷雪手忙脚乱的挥舞着,想将这些老鼠赶下去,“章公子,救我!” “嗤”的一响,章羽枫眸光犀利,指尖已有一篷银针脱手而出,像一支支小小的箭,将袁冷雪身上的老鼠一个个的钉死。 他的夜视能力极强,在这黑漆漆的甬洞里,仍然百发百中,身手似闪电般的敏捷,一只手弹射银针,另一只手执剑绞杀老鼠。 地上的老鼠尸体越积越厚,那吱吱的怪叫声亦越发凄厉,像是在作着最后的哀嚎。 污血遍布的地上,血肉模糊的老鼠仍在顽强挣扎,身躯尚在扭动卷曲,没有头的老鼠,肉身还在乱蹦,腥臭的味道像浓稠的血,在空气中化不开散不掉,让人闻了,胸臆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在章羽枫的疯狂绞杀下,老鼠已越来越少,越来越稀,渐渐的,甬道里逐渐安静下来。 吕汾那尖细轻狂的笑声,也已经听不到了。 “他必是去禀报钟千手了,”章羽枫匆匆说着,眼睛盯着袁冷雪,“药房在哪?快带路!” 在钟千手赶到之前,他必须要拿到解药! 袁冷雪惊魂未定,她吓得不轻,眼角犹自含着一汪泪,被章羽枫催促,才终于回过神来,“药房在右边拐弯处,墙壁上有朵石刻的莲花,你按那个莲心处就可以打开它。” 章羽枫依言而行,按下了机关按纽,只听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墙壁缓缓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章羽枫与袁冷雪前后进了药房,眼前顿时一片豁然开朗。 但,与外面那恶臭冲天的甬道相比,这里的空气显然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墙角的烛台上,点着两排微弱的蜡烛,空气中泛着一阵融合着血腥气的药材味道,四周柜子林立,摆满了各种坛坛罐罐,当中还有一个硕大的方桌,放满了五颜六色的药粉和药膏,最角落处,还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正咕咚咚地在熬煮些什么,冒出一团团的雪白的雾气。 第129章 找到解药 “地冥散的解药在哪?” 章羽枫游目四顾,望了眼那口正在熬煮的大锅,从蒸腾着的浓白雾气里,依稀可见锅里煮着的是一坨坨肉块似的东西,那东西随着煮沸的水在锅里扑腾浮沉,颜色红中泛黑,有种极其怪异的肉香。 袁冷雪捂着嘴,好像快要呕出来,“这锅里都是小孩子的内脏,钟千手把它们煮熟后,再磨成粉,混合其他药材,听说可以做成延年益寿的奇药。” 章羽枫皱了下眉,易了容的脸孔焦黑肿胀,像块黝黑的炭,但顾盼之间,眼中却寒芒闪烁,仿佛藏着锋利的刀。 天理循环,日月轮回,丧尽天良之人,必有一天会身首异处,锉骨扬灰! 咝!咝!咝! 带着淡淡雾气的室内,有两条长约数米的眼镜王蛇,盘曲在房间相对的两角,头高高昂起,两眼泛着晶亮的光芒,准备做致命的一击。 大约是今夜受到的惊吓太多,袁冷雪的神情已比刚才镇定些了,面对着这两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她像孱弱的鸟儿一样蜷在章羽枫的身后,安静乖巧得一动不动。 谁能想得到,就在半年以前,她还那么的泼辣,狡黠,跋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妖女。 章羽枫手腕微动,四枚银针分射向那两条毒蛇,毒蛇的眼睛顿时被射穿,碧绿色的液体四下溅开,一阵剧烈的挣扎,两条毒蛇同时张开长满尖牙的嘴,飞身凌空啮来! 章羽枫身躯一转,向外旋出,两条盲了眼睛的毒蛇,缠在一起,剧烈扭动,互相撕扯着血肉,章羽枫运剑如风,只见白色的剑光翩若蛟龙,快如风雷,几下利落的绞杀,毒蛇被斩成一断一断的肉团,跌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屋里重新归于一片寂静,时间点滴飞逝,章羽枫放眼四望,各个柜子里的药瓶有成千上万,究竟哪瓶才是真正的解药? 袁冷雪已朝着屋里东南角的木柜走去,伸出纤纤玉手,光滑洁白,好像新剥的莲藕一般,她打开柜门,拿起一个颜色鲜红的半圆瓷瓶,“这是解药?”章羽枫正要开口问,突见袁冷雪指尖一动,用那个鲜红的瓷瓶,朝着柜门的铜环上一敲。 “哗啦”一声响,木柜旁的墙壁竟然移动了一块,里面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小格子,格子里,放着一个小木匣。 章羽枫看得真切,眼疾手快,已将木匣捞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个玉瓶,一黑一白,相映成趣。 地冥散是钟千手最得意的毒药,提炼制作都相当耗力,所以它的解药也藏得最是妥贴隐蔽。 但,一个黑瓶,一个白瓶,哪个瓶子里装的是真正的解药? 章羽枫侧眸望着袁冷雪,飞快地询问:“是哪个?” 敏锐的耳中,已听到了一阵异样的细碎声响,这声音如此微弱,若不是内功已精纯到了炉火纯青,几乎难以辨听出来。 必是钟千手已赶到了! “是哪个?”章羽枫又问了一遍。 袁冷雪微微垂眸,用牙齿咬了咬唇,“黑瓶。” 章羽枫眸光清冷,淡淡地望着她,心思百转,电光火石,他袍袖一拂,将那个白色玉瓶收入囊中。 察颜观色,拿捏人心,他一向是极其精准的。 “我——”袁冷雪神情尴尬,脸庞略略涨红,还未开口说话,墙壁又一次轰隆隆地打开,一阵如同夜枭般刺耳难听的笑声传过来,“袁冷雪,我的好徒儿,这深更半夜的,你与章羽枫在这里干什么?” 穿着玄金长袍的钟千手赫然出现在眼前,衣裳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眼精光四射,苍白的脸孔,却保养得宜,虽已五十多了,却还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袁冷雪煞白着脸,看到钟千手,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惧怕,挪着步子,躲到了章羽枫身后,“章公子,求求你,带我出去。” 章羽枫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知道了。我既答应你了,就必然会带你离开。” 袁冷雪吁了口气,心里放松了些,钟千手眼露寒光,却仰天笑道:“章羽枫你真他娘的风流,死到临头了还有美人相伴,等下到了阴曹地府,还能勾搭几个女鬼吧?” 章羽枫不出声,按时辰已过了丑时,夜已过半,时间不容耽搁,他没心情逞口舌之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出手,掌风裹着剑光,径直朝钟千手奔袭过去! 钟千手虚晃一下,避开了章羽枫的攻击,手指一勾,就要来抓袁冷雪的衣襟,“我的好徒儿,快过来!” “不要!我不要!”袁冷雪踉跄着四下躲闪,钟千手磔磔怪笑,露出一口森森发亮的白牙,章羽枫人随剑影,顷刻而至,眨眼之间,凌厉的剑光已指在了钟千手的胸口处! “听吕汾说,你喜欢这个姓章的小白脸,是吗?”钟千手一个腾空飞纵,跃开了三步,含笑望着袁冷雪,“为了这个小白脸,你连师傅都不要了吗?” 袁冷雪花容惨淡,紧缩在章羽枫身后,尖着声音大叫:“你这个禽兽,你这个变态,你不是我的师傅!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傅!!” 钟千手冷冷哼了声,敛去那丝虚假的笑意,指尖一缕劲风,略略一挥,只听“咣当”一声,章羽枫脚下的地板忽地往下深深的陷进去了! “啊!” 袁冷雪最先掉下去,声音在半空中打着颤,就在这刻不容缓的瞬息之间,章羽枫左手抓住袁冷雪,右手一推,长剑弹出,在墙壁一撞,身形借力向上窜起,团身几个翻斗,减缓了下落的趋势。 他目光极机敏,朝下一瞥,已暗自心惊,“抓住我!”他一手拉着袁冷雪,另一手迅速扯下腰间的皮制包囊,“咚”的一声闷响,扔到了地上,片刻后,两人飘然落地,双脚已踩在了他预先扔下的包囊之上。 袁冷雪偎在章羽枫的臂弯中,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整个身子瑟瑟的抖个不停,这地上布满了涂着毒药的铁蒺藜,若是不幸被扎中了,见血封喉,必死无疑! 幸亏,章羽枫机警,见机得快,提前扔了包囊下来,两人总算是有了一个落脚之地,如若不然,只怕现在已经满脚都是血窟窿了! 第130章 被困 “铮”的一声,地陷的上面,有一排坚硬的铁盖子,罩在他们头顶,钟千手那张得意狂笑的脸,在铁盖子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章羽枫,这下你插翅也难飞吧,哈哈!你以前坏了我的大事,现今却已变成了砧板上的肉,任我宰割了!!哈哈,我不会杀你的,我要慢慢的耗着你,等你在这地下饿成了一具干尸,我再把你挂到七阴教的门口,叫旁人看看,这就是跟我钟千手作对的下场!!” “还有你,袁冷雪,你这个叛徒!枉师傅对你这么好,处处疼你,你倒是拍着屁股就走人,翻脸无情。你这个死丫头,赶快向我磕头认错,如果你肯求饶,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钟千手那冷森森的笑声,如幽魂一般不绝于耳。 章羽枫静静而立,并不说话,越是危急时刻,就越要保持头脑的冷静,更何况他激斗一夜,体力消耗极大,于是此刻他只是调匀鼻息,暗运内力,慢慢的积蓄力量。 就在这时,吕汾的声音突然在头顶上响起来,“教主,不好了,有人闯进了藏宝阁!” “什么??”钟千手声音一变,显然十分震怒,“是什么人这么大胆?你们截住他没有??” 吕汾讪汕地开口,“还没有。那人很狡猾刁钻,专往树高林密的地方跑,我们正在围堵,暂时还没有——” “废物!全是废物!”钟千手厉声道:“那人进了藏宝阁,抢走了什么东西??” 吕汾低着头,“两支翡翠珊瑚,两颗猫眼绿宝石,还有就是——”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教主您的白玉如意也被他拿走了……” 钟千手暴跳如雷,再也无法镇定了,“我的白玉如意!!那是我镇宅的宝贝,居然也被人抢走了!!” 钟千手是七阴教的教主,爱财,惜命,又极贪婪,他任教主以来,四处搜刮财富,字画古玩珠宝玉石,但凡价值不菲的,他全都珍藏起来,堆积在他的藏宝阁里,重兵把守,层层防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在他所有的珍宝中,最值钱最宝贝的,是一件玲珑剔透的白玉如意。 这如意,存世近千年,通体晶莹,洁白无瑕,上面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一团团的如意云纹,象征着吉祥如意,富贵满堂。 自从得了这白玉如意,钟千手的七阴教就飞速发展,在江湖上的声势日益壮大,他赫赫威仪,一言九鼎,教中弟子无不对他顶礼膜拜,奉若神明。 所以钟千手视这件白玉如意为自己的吉祥护身符,把它供在藏宝阁的最里面,平日里隔三岔五的就要拿着把玩一番,爱如性命,绝对不准任何人动这件宝贝。 万没料到,居然有人胆大包天,竟敢觊觎它,还趁夜潜入藏宝阁,抢走了这件镇宅之宝!! 真是在老虎头上拨须,他活得不耐烦了!! 钟千手一时间气血直往胸上涌,他望了眼地牢里的章羽枫,目无表情地开口,“关他四五日,等他饿个半死时,再拿去喂蟾蜍。” 吕汾急忙一抱拳:“是!” 钟千手无心再待在这里,心急火燎的就奔出了甬道,这该死的贼人,吃了熊心豹胆了,竟敢抢走他的白玉如意,他钟千手今夜不将这贼人抽筋剥皮,誓不为人!! 一一一一一 地牢里阴气森森,像死一般的寂静。 章羽枫用长剑将地上的铁蒺藜扫到角落里,然后推开了一直缩在他身侧的袁冷雪,再捡起包囊,从里面翻出一根沉甸甸的霹雳管。 老贾的霹雳管,虽然价格贵,却总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 当日在许家的听风楼里,他曾用霹雳管炸开了密室,那么今日在七阴教,这根霹雳管应该也能发挥同样的作用。 “这是什么?”袁冷雪好奇地凑过来。 章羽枫冷冷道:“你最好离远点,等会若炸得你缺胳膊少腿的,那就不怪我了。” 袁冷雪拈着衣角站在旁边,俏眼盈盈的,仿佛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袁冷雪居然并不觉得害怕,或许是对章羽枫全身心的信赖吧,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能力,知道这个男人的本事,她总有一种奇异的预感,预感今晚他们一定能够脱险。 于是袁冷雪不仅不紧张,反而还咯咯笑起来,“章公子,为什么你说话一定要这样冷冰冰的呢?难道我是狐精树怪,就这样令你厌恶么?” “我确实很厌恶你。”章羽枫一边往墙壁的缝隙里塞霹雳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多看你一眼我都会觉得烦,等会从七阴教里出去后,你我就此分开,后会无期。” 袁冷雪僵住了脸,“……章羽枫,我俩也算是共经了两次劫难,没有情也有谊,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冷冰冰地毫无人情吗?” 章羽枫终于抬眸,波澜不惊地望着袁冷雪,聪明如他,当然早已看出袁冷雪的这腔情思暗绕,只是他的心,早已被云画雨占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半分位置。 “袁冷雪,你以前曾经欺负过云儿,居然还有脸跟我谈‘情’?我没有要你这条残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章羽枫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似有似无的浅笑,眸光却像夜空寒星,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懒得再说话,在埋好了霹雳管以后,径直用火折子点燃了它。 “砰!砰!砰!” 几声巨响过后,沙石乱溅,灰土飞扬,袁冷雪缩在墙角抱着头,蜷缩着一动不动,眼里的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的往下落。 这个男人,为什么说出的话总是这样绝情?像刀一样硬,像冰一样冷,他难道是一块生铁,永远都捂不热么?? 墙壁被炸开了无数裂缝,章羽枫气沉丹田,蓄势而发,双掌猛的一推,只听一阵“哗啦啦”的砖石迸裂之声,地牢的一角墙壁已经被打开了一个一米来宽的大洞!! 第131章 只有一粒解药 章羽枫从洞口一跃而出,回眸向袁冷雪示意了下,“走!” 袁冷雪用衣袖抹了下泪,眼角仍然红红的,章羽枫视而不见,已沿着洞外的甬道飞速地奔出去,他越跑越疾,衣袂带风,像一只翩翩而起的雁,心中是满涨的欢欣快慰。 解药找到了!云儿有救了!!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尽管经历了许多惊险,但只要能找到解药,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袁冷雪在后面跌跌撞撞的追他,几次被湿滑的地面绊倒,她磕破了手腕,额上全是泥,当她狼狈地追出甬道,举目四望之时,才发现原来这条甬道的出口处,竟然是在玄武堂后面的一片树丛中! 四处灯火通明,火把熊熊,无数人影在楼宇间乱窜,遥遥地,就听见钟千手的声音在火光中嘶喊,“那小贼往白虎堂那边跑了,快追!快追!!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谁能杀了他,本教主赏银千两!!” “追!” “追!” “追!” 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众弟子分成几批,从各路包抄过去,把白虎堂的几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像潮水样的涌过来,提着长刀,高举着火把,整座楼宇照得亮如白昼,教人完全无所遁形。 章羽枫借着树影掩饰身形,眯着双眼,望着远处的这一切。 钟千手的注意力都到白虎堂那边了,完全没有留意到章羽枫已逃了出来,袁冷雪感叹着说:“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路侠盗,误打误撞的帮了咱们一把??” 章羽枫临风伫立,目光仿佛幽深的海,好像洞悉了一切。 他抿起嘴角,似是在笑,又似是没有笑,黝黑如炭的脸上,喜怒全都隐于其中。 若说以前还只是猜测,那么今夜他便可完全确定了,原来那个纵横花丛的浪荡男人,一旦动情,竟也如此的奋不顾身。 不过,那又怎样? 对于他章羽枫而言,云画雨便如同是他掌心里的明珠,这颗明珠的光华,只会在他的手掌上绽放,不会退,亦不会让,旁人休想来染指,……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好友。 夜风阴沉,短暂的静默。 章羽枫目光冷峻,已返身朝着下山的方向直掠而去,袁冷雪奔跑着追他,却再也追不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匆匆,渐渐的,就全都消失在树丛中的小径,难觅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风缓缓地吹着,苍穹广袤,隐隐有夜鸟在低飞。 只见一株高大茂密的树上,杨柳低垂,碧绿如波,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站着一抹飘逸俊秀的身影,一袭蓝衫的男子双手抱胸,懒散地靠在树干上,眼神明亮地望着章羽枫的背影,笑容清淡,黑眸如玉。 很好,很顺利,解药拿到了,他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那个傻乎乎的小云儿不会死了。 上苍待他,总算没有太过绝情,总算在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里,还保留了一丝最后的温暖。 一一一一一 “大哥……大哥……” 昏迷中的云画雨,又一次的呓语了,她沉沉地睡着,做了很多支离破碎的梦,梦里都是章羽枫的影子,像浮在飘渺的水面上,不住地晃,不住地晃。 “大哥,别跑,等我……”云画雨想伸手去摸那些影子,往水里一捞,却摸了个空。 手里掬了一捧水,却黏稠得好似鲜血,定眼一看,竟真的是血,有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在她耳边回响,磔磔的声音仿佛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章羽枫私闯七阴教,已经被我挫骨扬灰了!你手上沾的都是他的血!是你害死他的,是你逼得他来送死的!你是个害人精,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 “不要!不要!”梦里的云画雨拼命摇头,声音发颤,眼泪从眼角沁出来,濡湿了一片枕头,“大哥,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你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你怎么会死?……”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长睫轻抖,泪眼朦胧,迷迷糊糊中,她好似真的看到了章羽枫。 他白衣翩翩,长身玉立地站在湖水之畔,腰悬长剑,肩上洒满了细碎的阳光,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星光般璀璨明亮。 “云儿,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微微吵哑,却极温柔。 云画雨傻傻地笑起来,胡乱地挥舞着手,想去抓他,“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呵呵,大哥,你好端端的回来了,我真想你啊……” 有宽厚的手掌伸过来,将云画雨的手紧紧地包裹,小心地将她的五指都拢了进去。在被剧毒折磨了多日,浑身冰冷的情形下,他的掌心暖和得让人安心。 是的,是的,这是章羽枫的手,云画雨已经能够确定了,她笑得越发灿烂夺目,连唇角的梨涡儿都露了出来。 她一点儿也不羞涩了,握着章羽枫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下,虽然视线很模糊,她却能够想象得到,她的大哥,是那样一个风采卓然的男子,一身白衣,和风满袖,淡淡的笑容,披着满身月华,朝她阔步而来。 “云儿,我把解药带回来了,你开心么?” “嗯,开心。” “这几天有没有乖乖的喝药?” “有的有的,我很听话,把药都喝光了。” “很好!”章羽枫表扬她,“来,张开嘴,我喂你吃解药。” 一粒泛着异香的白色药丸,递到了她的嘴边。 “扑嗵”一声响,仿佛有人跪下了,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在说话:“羽枫,余世伯求你了,把解药给沅希吧,求求你把解药给沅希吧!!” 章羽枫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解药只有一粒,我给了沅希,云儿怎么办??” 短暂的安静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哽咽着说:“沅希的情况比云姑娘还要糟糕,沅希她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脸庞和四肢全都黑了,身体不停地在抽搐,甚至……甚至嘴角开始渗血了……” 第132章 他的选择 旁边又有人说话,好像是贾正晶的声音,“事情倒有些奇怪,当日两人同时中毒,情形都是不相上下的,怎么过了这几日后,余姑娘的毒素蔓延情况却比云姑娘要严重得多呢?” 章羽枫淡淡道:“云儿内功胜过沅希,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也并不稀奇。只是,谈这些并没有意义,云儿若没有解药,一样会死的。” “咚!咚!咚!” 一下一下,是磕头的声音,余泽头发花白,跪在地上,面朝着章羽枫,不停地磕头,那苍老憔悴的额上,血污遍布。 “羽枫,我这辈子只有沅希这一个女儿,她就是我的命啊!她如果死了,我怎么还能活得成?” “羽枫,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摸着良心问一下,我余泽对你好不好?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将你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 “你自幼丧母,我处处照拂你,你喜欢诗词字画,我一有好的就送给你,我给沅希买了什么,必然就会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 “羽枫,我以前从未开口求过你什么,但这次我真的是没办法了。解药只有一粒,你给云姑娘吃了,沅希的命都保不住了,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家破人亡吗??” 章羽枫僵硬地站着,半晌没有说话。 事情确实已陷入一个僵局里,因为谁都没料到,解药瓶里,竟然只有一粒解药。 那夜情势太危急,钟千手已快要破门而入,他没来得及打开瓶子看一看,没来得及检查一下数量。 两个中毒的人,却只有一粒解药。 云画雨,余沅希,只能二选一。 章羽枫在瞬息间就作了决定,可余沅希的父亲却一直在旁边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向他下跪磕头。 论恩情,余泽确实于他有恩。 论感情,他心里只有云画雨。 孰轻?孰重? “羽枫,”贾正晶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人命关天,你最好想清楚再作决定。” “我已想得很清楚了!”章羽枫抿了下唇,语声坚定地开口,“云儿孤苦伶仃一个人,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能没有我,我亦不能没有她,余世伯——” 他转过眸,歉意地望着余泽,“原谅我的自私,我必须要救云儿。对不起了。” 他在马上奔驰了多日,披星戴月的赶回来,此刻其实已是疲惫之极,眼底布满了血丝,一脸的风尘仆仆。 余泽呆呆地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额上的血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直滴到了下巴,他盯着章羽枫,目光浑浊而灰暗。 须臾间,他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掌一勾,劈手就来抢章羽枫手里的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 章羽枫反应极快,左掌一抵一拨,已把余泽推开了一米多远。 “章羽枫,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余泽状若疯狂,尖叫着扑过来,“枉我对你这么好,还想着要把沅希许配给你,哪知你这么刻寡薄情,宁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也不肯救她一救,你、你、你以后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章羽枫面色严峻,掌心轻轻一带,将余泽推到了贾正晶的身旁,“老贾,拦住他!” 贾正晶无奈地摇了下头,擒着余泽的手腕,顺势点了他的麻穴。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章羽枫已在云画雨的床前坐下来,一手捏开她的嘴,把那粒白色解药塞入她口中。 云画雨却牙关紧闭,这药竟然喂不进去。 她眼角的泪,好似溪水一般蜿蜒着流下来,她伸出细白如葱的手指,攥着章羽枫的衣袖,“不……不……我不要……去给余姑娘……” 刚才的这场争论,云画雨已听清了大概,混沌的头脑,虽然意识模糊,但那颗善良的心,却因为本能而放弃了自己的生路。 云画雨不肯吃解药,她明白她若吃了,余沅希只有死路一条。 她选择让出这粒解药,因为生命都是一样的可贵,余沅希若死了,余泽也必悲痛而死,这样算下来,就是两条命。 用她一条命,换回两条命,应是值得的。 “云画雨,你这个傻子!”章羽枫恶狠狠地咬了下牙,目光冷沉,他一狠心,紧紧握住云画雨的下巴,用力一捏,强行逼迫她张开了嘴。 “我不准你死!我不准!”章羽枫咬牙切齿地说,解药瞬间塞进她嘴里,指尖顺着她的喉咙一滑一按,云画雨咳嗽了下,已不由自主地咽下了这粒解药。 终于尘埃落定了。 章羽枫弯下腰,用力抱紧了她,珍爱得仿佛拢着一生一世不肯失去的珍宝。 “云儿,我舍不得你死,我舍不得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所有的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担。 如果上天因为我的自私而降下责罚,那么我甘愿承受一切痛苦。 一一一一一 当清晨的第一丝曙光穿过窗格照射进来时,云画雨醒了过来。 窗外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无云,清风飒爽,拂得树叶一阵沙沙的响。 她从锦被中伸出手来,带着还有些烫手的体温,轻轻地抚上章羽枫的脸。 男子正在沉睡,守了整整一夜,临到天亮之时,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盹。 可是,云画雨的手指刚刚触到他的肌肤,他便醒了。 他总是这样的警觉和敏锐。 “云儿,”章羽枫惊喜地握住云画雨的手,“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仔细打量了下她的气色,见她脸色还略有些泛青,精神却好些了,呼吸也很平稳,章羽枫放了心,微微一笑,俯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大哥……”云画雨眼眶潮湿,黑密的睫毛上,滚动着点点晶莹的泪水,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半晌,才哽咽着道:“……你为了我,不顾余姑娘,以后你怎么面对她的父亲……” 章羽枫淡笑着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平安无恙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我一世背着骂名又怎样?我不是圣人,我也很自私,在关键时刻,我只能保全那个我最在乎的人。” 天长地久相思债,流水尽头落花空。余沅希的那片真情,他终究只能辜负了。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往后这漫长的流光岁月,他已选定了执手之人。 第133章 秦盟主来了 云画雨含泪笑着,手指在章羽枫的面颊上反复摩挲,一双好看的柳眉微微皱起,“看,你日夜奔波,眼睛都熬红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章羽枫笑起来,“等会我让老贾在这房里摆个软榻,我可以日夜照顾你。” 云画雨乖顺地伏在章羽枫怀里,嗯了声,雪白瘦弱的手臂圈过来,环住了章羽枫的腰。 在这宁静温存的时刻,贾正晶却不合时宜地敲响了房门。 “进来!”章羽枫回头看了眼,就见贾正晶已经四平八稳地踱进来了。 身份贵重的贾老板一向讲究自己的穿着打扮,而今天却更加变本加厉。 崭新的锦袍,玄黑的底色上绣着金色的鹤,白玉腰带,金簪束发,身姿笔挺,眉目深邃,一张脸孔俊挺而硬朗,好一个派头十足的四方楼楼主。 章羽枫打量他,问:“今日要会什么重要的客人吗?” 贾正晶负着手,淡淡答道:“秦啸沙要来了,一个时辰以后就到。” 章羽枫愣了下,“他来干什么?”突一转念,立刻明白了,“是为了方华的事情而来吧?” 贾正晶点点头。 在怡情院里,方华行刺柳眉,最后却中毒而死,贾正晶派了四方楼的黄堂主千里迢迢赶到雾茫山,将整件事情告知了秦啸沙。 据回来禀报的黄堂主说,秦啸沙闻听方华的死讯后,神情悲痛,面色沉穆,僵坐了良久,才叹了口气,说是让贾正晶将方华的骨灰送到黄阳城,他会亲自赶到黄阳城,接方华的骨灰去雾茫山安葬。 雾气缭绕的雾茫山,是一处绝岭险峰,是天玄派的总舵。秦啸沙作为掌门,一直镇守在雾茫山里,十余年都没有下山一步。 而今他为了方华的骨灰,愿意亲自下山,甚是难得,这表示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大弟子是格外的看重和珍惜了。 一个时辰之后,秦啸沙就会赶到贾正晶的别院,这间别院,还从未迎接过如此显赫的大人物。 毕竟,天玄派是武林的第一大派,秦啸沙的武功更是冠绝江湖,无人能敌。 他是一个传说,受万人景仰,作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权势人物,他一直被尊为江湖至尊,武林盟主。 所以,这也难怪贾正晶今日穿戴得光鲜亮眼,姿态隆重,想来也是不愿意在气场上输给了这位秦盟主。 “羽枫,等会儿你与我一道去。”贾正晶道:“毕竟方华死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为我作个证,免得那秦啸沙——” “知道了!”章羽枫打断了他的话,“我会去的。咱们问心无愧,只把当日的实情讲出来即可,他应是不会迁怒于你的。” 俯下身,为云画雨掖了掖被角,“云儿,你再歇息下。”章羽枫柔声道:“等会我让她们送吃的进来。” 云画雨乖巧地点头,章羽枫一笑,与贾正晶并肩出了房,并细心地带好门,等走出了十多米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问:“沅希的情况怎样了?” “很不好!”贾正晶脸色微沉,“一直在昏迷,昨夜还呕了几口血,整张脸都变成青黑色了,我看应是挨不了多久的。余泽一直在她床前哭,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个悲剧。” 章羽枫黯然低头,“说到底确实是我自私,但我亦没有办法。我本想去看看她的,但余世伯守在那里,不肯让我进门。他心中已恨透了我,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 贾正晶面无表情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淡淡道:“别自责了,你没做错。若换了是我,我的选择与你是一样的。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把最爱的人留在身边,才是男人的本能。” 章羽枫紧抿着唇角,额前几缕墨发轻轻飘荡,眼中的血丝还没有褪去,带着一种憔悴的疲惫。 自从云画雨中毒之后,他几乎就没有休息过,他骑着他的照夜狮子马,奔骋在灰土扬天的路程中,餐风宿露,日夜兼程。 他虽然很年青,身体强健,但到底也不是铁打的,在体力的极度透支之后,他也会累的。 贾正晶皱了下眉,正准备再开解章羽枫,忽见自己的小跟班青砚奔过来,眉飞色舞,满脸的兴奋,“楼主楼主,秦啸沙来了!!” “咦?他倒提前到了?”贾正晶诧然,随即举步往正厅那里走,回眸又朝章羽枫望了眼,示意让他也一道去。 远远地就看见正厅的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人负手而立,气度不凡,正微微仰起头,目光四望,仿佛在欣赏别院中的景色。 这人年近半百,穿着身青布长衫,乌黑的眉,挺拨的鼻,微薄的唇,站在晨曦的薄雾中,静静而立,衣衫飘飞,竟好似神仙一般,没有半点烟火之气。 章羽枫微微眯起眼睛,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人的两鬓时,不禁怔了一下,因为这人两鬓间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根根雪白,刺目扎眼,仿佛落满了冰冷的霜。 不用开口介绍,便可认出这人必是天玄派的掌门秦啸沙了。 贾正晶拱着手迎上去,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秦盟主大驾光临,我们四方楼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啊!!” 秦啸沙淡淡一笑,“贾老板的四方楼享誉江湖,我虽远在雾茫山,也曾听说过你的大名。” 贾正晶打了个哈哈,“哪里哪里。” 两人寒喧片刻,一同进了厅,自有丫环们摆茶奉果,殷勤招待,秦啸沙眸光微转,突然望着章羽枫,含笑道:“我若没猜错,这位就是章羽枫章公子吧?” 章羽枫俯身揖了一礼,“晚辈见过秦盟主。” 秦啸沙微微一笑,“章公子少年英雄,聪明绝顶,据说几年时间里破了不少奇案,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少侠。” 章羽枫不卑不亢,拱手一笑,“谢秦盟主夸奖。” 秦啸沙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清寒,而又沧桑,好似阅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饱经世故,勘破人心。 第134章 呆傻的方滟 秦啸沙语气温和地问道:“听说方华死的那日,章公子也在场?” “是的。” 章羽枫略一点头,神色淡定,将那日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秦啸沙。 说到最后,他又补充道:“秦盟主,当时我们是想引出杀害柳眉的真正凶手,但没想到最后来行刺的,居然是你的徒弟方华。他在行刺之前,身上已被人喷了乌钱草,这种毒见血封喉,很快就能致人死亡,我们就是想救他,也无能为力。” 秦啸沙静静坐着,身影凝固宛如雕像,在听到了徒弟的死亡过程后,他的心情显然很沉痛,他望着窗外的广袤天空,眉峰深锁,淡淡不语。 气氛突然间有点尴尬,谁都没有开口。 贾正晶咳了声,“方华与我们四方楼从无瓜葛,不知他为何好端端的要突然来怡情院里行刺柳眉??” 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疑点,事情已过去了这么久,贾正晶仍然大惑不解。 秦啸沙面容清瘦,鬓发雪白,双眉间现出了几道沟壑深刻的皱纹。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地开口,“因为有人劫持了他的女儿,逼着他去四方楼行刺的。” 章羽枫与贾正晶齐齐一惊,目光讶然地望着秦啸沙。 “瑶儿!”秦啸沙回眸看了眼,立刻有一个穿着青袍的纤瘦少年闪出人群,然后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将她牵到了章羽枫与贾正晶的面前。 那小姑娘瘦得好似豆芽菜,身量还未长成,满脸稚气,却形容呆傻,一双眼睛定定地,只望着窗子发呆,嘴角留出一丝透明的口水,一直滴到了下巴上。 这姑娘竟是个痴傻! 秦啸沙缓缓道:“她叫方滟,是方华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三岁。你们现在看她是个痴傻,可在半年以前,她还是一个极其机灵乖巧的姑娘。” “一日深夜,有人潜进方家,掳走了她,然后给方华留了字条,要方华到怡情院里去刺杀柳眉,说是事成之后,就可以放方滟回家。” “方滟是方华夫妇最疼爱的女儿,他生怕那歹人会伤害方滟,只得答应了。……只可惜,他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 “方滟的母亲一下子失去了丈夫和女儿,在家里日日夜夜的哭,突然有一天,有人在距离方家不到两里的地方,发现了昏迷的方滟。” 秦啸沙顿了下,痛苦地闭上眼睛,“当时方滟已被人糟蹋了,身下血流不止,整条裙子都湿透了,若不是及时被人发现,她只怕就要死在那个野树林里。” “等到方滟醒来后,她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成天就望着窗子发呆。她曾经是很聪明懂事的孩子,如今却成了个痴呆的傻子。她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在上个月就过世了,最后是我给她办的后事。” 章羽枫虽是久经磨炼,也不免被这番话震惊得睁圆双眼。 眼前的方滟,是个五官清秀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小丫角,相貌讨人喜欢,偏偏那双眼珠子却呆滞得几乎不会转动,浑浊地望着窗口发呆,对于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必是被人掳走后,受了太大的惊吓,又被囚禁过,侮辱过,所以精神崩溃,神智失常。 到底是谁,造下这么大的孽?到底是谁,下这么重的狠手?这个人,手上沾了无数鲜血,对待一个无辜的孩子,竟也如此歹毒! 贾正晶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历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一丝怜悯之情。 他打量了一下方滟,说道:“这孩子已经是孤儿了,又变成了痴傻,如果流落江湖实在太凄惨,不如就留在我们四方楼吧,我可以专门找几个婆子照顾她。” 秦啸沙拿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一身缎青色的衣衫,袖口绾银,疏朗清华。 “不必了,我会带她回雾茫山的。”他语声低沉地淡淡说道:“以后我会拿她当作孙女看待,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她的。” 贾正晶也不再坚持,朝门口的青砚使了个眼色,机灵的青砚立刻拎着袍角一溜烟地跑了,片刻后,捧着一个瓷白的圆坛子回来。 贾正晶接过坛子,双手递给秦啸沙,“秦盟主,这是方华的骨灰。” 秦啸沙静静坐着,目光哀伤地望着骨灰坛,他大约是太悲痛了,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在指间不停晃动,有几滴碧绿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他的手指和衣角上。 他身旁那个穿着青袍的纤瘦少年似是有点急了,靠近两步,扯了下他的袖子,“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秦啸沙这才回过神,侧眸对着那少年道:“瑶儿,去把你师哥的骨灰接着,等会送到马车上去,咱们要好好安葬他。” 那青袍少年嗯了声,从贾正晶手里接过骨灰,一低头,眼里便有一串泪水簌簌地掉落下来,他红着眼眶退了两步,黯然不语。 秦啸沙叹息了下,“瑶儿,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咱们都要节哀顺变罢。” 贾正晶开口问道:“这位小哥是——” 秦啸沙道:“这是我的女儿,名叫秦瑶。方华在世时,与她有师兄妹之谊,两人兄妹情深,所以她听到方华的死讯后,特别难过,在家中躲着哭了好几次。” 秦啸沙提到自己的女儿时,声音不禁柔和了许多,目光慈爱,透着一种父亲的怜惜。 贾正晶干笑了两声,“原来是秦盟主的掌珠啊。只是我见她的穿着打扮,还以为是哪个武林世家里的公子哥儿呢。” 秦瑶豆蔻年华,芳龄十七,性格直爽,大大咧咧,平时最喜欢女扮男装,总是穿着一袭男式袍子出门,她眉目英气艳丽,身材高挑,气质疏朗,乍一望去,确实有点像个浊世中的英俊少年。 秦啸沙淡淡笑了下,接过身后一名小弟子手里的温热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间的茶水。 第135章 拯救沅希 “爹爹!”秦瑶瞪着一双含泪的眼睛,恨恨说道:“大师哥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们要找出凶手,为他报仇!” 秦啸沙平静地点点头,“当然,我会派座下弟子去调查的,我们天玄派的门人,岂是那样好欺负的吗?” 贾正晶立刻挑了挑眉,“我们四方楼也一直在查这件事,天网恢恢,那凶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逃得掉!” 秦啸沙笑了笑,“听说贾楼主的耳目遍及天下,生意也做得很大,果然是人中龙凤,后生可畏啊。” 贾正晶谦虚地拱了下手。 章羽枫只是一直坐着喝茶,沉吟不语。 像秦啸沙这般的声望和地位,已经站在了江湖最高点,可不知为何,他的喜怒却总是看不分明,神情清淡,即便是在笑的时候,在这个男人的眼里也看不到半丝喜悦,他的眼里仿佛总有化不去的哀悯,似乎阅尽了悲欢,看透了岁月,尝遍了世事。 章羽枫面色沉静,目光,又一次落在秦啸沙的鬓角上,那里雪一样的白,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 “这位姑娘若有事,不妨进来说话。”秦啸沙突然开口,淡淡说道。 章羽枫一怔,就见门外已有片素色的衣角露出来,“云儿!”章羽枫霍然站起,几步走到门口,心疼地攥着云画雨的手,低声责备:“让你好好休息的,怎么跑出来了?” 云画雨半倚在章羽枫的身上,她重伤初愈,元气还未恢复,此刻脸色憔悴极了,额上几络碎发垂落下来,肤色如牛奶般苍白,弱不胜衣,令人怜惜。 坐在厅里的秦啸沙面容慈和,微笑说道:“这位姑娘似是曾经中过毒,后来又被解了。这毒十分厉害,损伤了她的经脉,所以需要好好调理一下,大约二三个月后,就可恢复如初。” 果然是武林盟主啊,眼光就是精准老辣。 云画雨微垂羽睫,细白的牙齿咬住了唇,神情有些踌躇。 她似是下了决心,轻轻推开章羽枫,然后对着秦啸沙恭敬而郑重的揖了一礼,“秦掌门是武林盟主,德高望重,心地慈厚,受万人景仰。如果遇到性命垂危之人,秦掌门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吗?” 章羽枫一怔,瞬间便明白了云画雨的意思。 秦啸沙已含笑道:“被你这顶高帽子一戴,我想说袖手旁观都不能了,姑娘,你有话不妨直说。” 云画雨道:“我有一位世交妹妹,名叫余沅希,她前几天不幸中了地冥散的毒,现今发作得十分厉害,痛苦万分。秦盟主你武功深厚,神通广大,不知可否去看看我那妹妹,施以援手救她的性命??” “地冥散?”秦啸沙略有些诧然,“那是钟千手的独门毒药,刁钻歹毒,你们是与他结下了什么梁子吗?” 章羽枫立刻开口,将钟千手剖挖小孩的内脏入药,然后被自己所阻拦,最后他怀恨在心,报复在余沅希身上的事情,一一告诉了秦啸沙。 “啪”的一声,秦啸沙已一掌击在桌上,茶水四溅,结实的楠木桌板已经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缝隙。 “我多年未下山,竟是疏忽了!” 秦啸沙痛心地说:“五六年以前,钟千手曾到雾茫山下投了拜帖,要来拜见我。当时正值我闭关修炼之时,不想见外客,于是就回绝了他。哪知这几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奸邪乖舛之人,祸害苍生,滥杀无辜,今后我必不会轻饶他!” 贾正晶哼了声,“秦盟主,这都是后话了,眼下余沅希的性命危在旦夕,你老人家有什么好办法就赶快使出来,迟了就来不及了!!” 贾正晶这冷面冷口的毛病总也改不了,四方楼楼主的架子端得也很足。 秦啸沙倒没有生气,淡然起身,“前面带路。”他向着云画雨示意了一下,云画雨欢喜说道:“秦盟主你同意了?太好了!” 陡然间身子一轻,章羽枫已弯腰将她驮到背上,侧过脸来温柔地说:“你这么虚弱,怎么走路?我背着你走。” 云画雨窘死了,脸“噌”的一下就全红了。 章羽枫历来脸皮厚如城墙,自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但云画雨却是个害羞的姑娘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似探照灯一般。 尤其是秦瑶,直愣愣地看过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惊讶,愕然,意外,她从小生活在雾茫山,见的生人不多,周围的师兄弟们都是那种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人,她还从未见过有哪个男子这样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情人,眉目温柔,深情款款。 秦啸沙牵起嘴角,淡淡笑了下,他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从容地跟在章羽枫身后,大踏步地往余沅希的房间方向走去。 穿过长廊水榭,穿过月亮门,离余沅希的房间还有二三十米,余泽那痛苦的哭嚎声已传了过来,“沅希,我的女儿,是爹爹无能啊,救不了你的命,是爹爹无能啊……” 贾正晶率先推开门,沉着声音道:“别哭了,秦盟主来了,他要来看看沅希的伤势情况。” “秦盟主?”余泽哆嗦着双手,脸上老泪纵横,秦啸沙的大名,他当然是如雷贯耳,他眼光殷切地盯着秦啸沙,自觉地让开了路,将秦啸沙引到余沅希的床前。 “沅希,沅希,你睁开眼睛看看,秦盟主来救你了!!” 余泽拉着女儿的手不停呼唤,可余沅希已完全不能回答,她的情况糟糕至极,鼻孔嘴角都在渗血,面容青黑,双眉印堂处更是笼着一层浓重的灰暗色,呼之不应,喊之不理,就如一块僵硬的木头,气若悬丝,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秦啸沙一直淡漠的脸上,也现出了几分凝重的神情,袍袖一拂,瞬间点了余沅希的几处大穴,“瑶儿,把我的还阳丹拿来!”他急声吩咐,秦瑶身手麻利,立刻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淡碧色的药丸,一把塞入余沅希嘴里。 第136章 “少祺,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 “银针!” 秦啸沙沉声开口,另有一个小弟子奔上前,从腰囊里掏出一幅布包,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十余支光芒闪烁的银针。 秦啸沙接过银针,手法娴静,拿捏得当,分别从余沅希的百会穴,神庭穴,太阳穴,耳门穴,睛明穴,人中穴这六处穴位插进,指尖轻拈,微微搓动,略一用力,那针又深入了几分。 “噗——”余沅希突地吐出一口黑血,身子瑟瑟颤抖,青黑色的面容上,现出一丝痛楚之色。 余泽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打扰了秦啸沙施针,只是屏息静气地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全都是祈求希冀之情。 章羽枫已将云画雨扶到檀椅上坐好,两人心灵如一,不自觉地便十指交握,一齐关切地望着余沅希的方向,静静等候。 贾正晶倒是淡定自如,大马金刀地坐下,命人沏了一壶春芜茶过来,自斟自饮,极是悠然自得。 那边秦啸沙的银针扎好后,他示意让余泽把余沅希扶着坐起,气运丹田,掌心推出,抵在了余沅希的后背。 “他在用内力为沅希驱毒。”章羽枫轻声说道。 不愧是武林盟主,不愧是江湖第一人,当秦啸沙运起内功时,劲风如刀,气盈袍袖,整件衣裳都飘动起来,好似鼓满了风的帆。 每个站在屋里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深厚的劲力扑面而来,从面门上刮过,就好似寒冬的冷风,令每个人的脸都火辣辣的疼。 真是太可怕了,不知道这世上有谁能够经受得住秦啸沙的一掌,他的内力已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哪怕对方是个钢铁做的人,大概也会被他击得粉碎。 云画雨悄声道:“大哥,余姑娘这回有救了。” “嗯,但愿吧。”章羽枫微笑了下。 半柱香的时候后,秦啸沙停下了手,额上有微微汗意,“爹爹!”体贴的秦瑶递了一块丝帕过去,秦啸沙用丝帕擦干了额上的汗,淡淡说道:“我已将余姑娘的毒全都逼到了她的下肢处,可令她再多支持七天。” 余沅希气息均匀,面色已白了许多,再不似刚才那样一片青黑。 余泽急切地问道:“那七天之后呢?” 秦啸沙语气温和地说:“我即刻会写一封书信,命人快马加鞭的赶到七阴教,要求钟千手把解药拿出来。” 贾正晶在一旁凉嗖嗖地开口,“那钟千手要是不肯给解药呢?” 秦瑶俏脸一沉,冷声说道:“我爹爹向他要,他敢不给??” 秦啸沙以武林盟主之尊,可以号令江湖,指挥群雄,在秦瑶的心目中,谁敢不给秦啸沙面子,那简直是蚂蚁撼树,不自量力。 章羽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云画雨心情却已好了许多,她觉得秦啸沙亲自写信去找钟千手要解药,肯定是手到擒来的,总而言之,余沅希的性命有希望保住了,事情真是再好不过了。 “秦盟主,这次真是多谢你!”云画雨由衷地感激,“救人于危难,真是侠者心肠,你不愧是武林盟主,德行高尚,教人敬佩!” 她一口气说完,气息急促,不禁咳了几下,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秦啸沙青衫萧萧,眉间一片淡然,“云姑娘言重了,你受伤刚愈,不宜耗神,去休息吧。” “多谢!”章羽枫笑着向秦啸沙揖了礼,转过身,双臂一展,已将云画雨横抱起来,“听见没,秦盟主都说你应该多休息,还不乖乖回房去歇着?” 云画雨红着脸“嗯”了声,恨不得一头钻到地缝里去,耳边已听到秦啸沙那含笑的声音响起来,“小情侣么,两情相悦时便不避讳这些了,谁人没有年青过?又有什么可害羞的?” 这位秦盟主,还真是个开明豁达的人啊。 云画雨只得缩在章羽枫怀里,任凭他脚步如风地往前走,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双黑曜石般的清亮眼睛正望着自己,那目光又是好奇,又是惊讶,又是淡淡的羡慕。 一一一一一 朱红的墙,碧绿的瓦,杨柳青青,荼蘼如雪,漫天飞扬在院门前的梨花树前,一派江南水乡的明媚景象。 重重花影深处,一个青年男子蓝衫磊落,衣袂飘扬,端坐在石椅上,一边握着狼毫,一边望着梨花,正在作画。 徽州的宣纸,亳州的墨,上好的纸墨方砚,那双白玉般的手,执着笔,在纸上细细描绘。 男子气质翩翩,凤眸宛如黑玉,一阵微风吹过,雪白的梨花纷纷洒在他的肩头,一瞬间,似乎就能夺人心魄,俊美无俦。 “少祺,来喝口茶。” 年老的女人端着茶壶走进来,穿着身暗色的青裙,头发花白,双眉微皱,眼角堆积着一片皱纹,像镌刻着岁月的沧桑。 “竹姑姑,我不想喝茶,别麻烦了。”卓少祺淡淡说了句,头也不抬,仍然继续在画画。 竹姑姑恍若不闻,静静走过来,放下茶壶,在卓少祺的对面椅上坐下。 “少祺,你长大了,竹姑姑管不了你了,你有什么心事,也不愿对我说了。” 卓少祺笔尖一顿,眉心轻蹙,“哦?” 竹姑姑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段时间,你与我说话时,常常会走神。吃饭时,你会不知不觉的停下筷子。有时候你躲在书房里看书,好像很认真的样子,可是等我白天来收拾书房的时候,却发现书页仍旧是昨日翻看的那一页。” 卓少祺微微挑眉,眼神清寂,他望着竹姑姑,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竹姑姑,你在怪我么?” “不,不,”竹姑姑涩然地笑起来,“那夜在何宽家中,你本来可以抢走所有的千魂透骨钉,可你怕伤了她,却没有抢。” “你为了帮她拿地冥散的解药,大闹了七阴教,最后还被钟千手打了一掌,咳了几天血。” “这段时间,你神不守舍,魂游天外,不但无心练功,连家门都不愿出了,躲在这里不是画画,就是喝酒,少祺,你真糊涂,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 第137章 把她抢过来 “不值得!”卓少祺勾唇一笑,若无其事地开口,“这世上什么样的美女没有,我何必单选这一棵树吊死?更何况这棵树已经有主了,我何必还要执迷不悟??” 凤眸微微挑起,看似云淡风清,那只执着毛笔的手停了下来,轻轻将笔搁在了绘着海棠花的洗笔架上。 竹姑姑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少祺,嘴硬是没有用的。”她冷静地说:“你往常从不会在女人身上费这些心思,而今已经是大大的破例了。竹姑姑不是瞎子,又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别瞒着我,有什么话,尽可以对我说。” 卓少祺沉默地望着竹姑姑,面容很平静,但那双幽黑的眼睛里,却有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 竹姑姑目光一凛,冷绝而干脆地开口,“少祺,别像个懦夫一样,大丈夫敢作敢为,你这么喜欢她,就去把她抢过来!!” “抢过来?”卓少祺轻声重复了一句。 “对!!”竹姑姑沉声道:“她又没有婚嫁,有什么不能抢的?等她与你相处久了,知道了你的好,她必然就会喜欢上你的。” 在竹姑姑的心目中,卓少祺就如同是她的儿子一般,他英俊,聪明,优秀,睿智,是竹姑姑最引以为豪的骄傲,他配得上这世上的任何女子。 卓少祺却淡淡摇头,唇边漾着一丝苦笑,缓缓道:“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她若跟着我,只会担惊受怕,又怎能得到幸福?” 竹姑姑哽了下,面色苍凉地站起来,走到卓少祺的身旁,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少祺,你、你真是固执又倔强,你的性格,真的与你娘亲一模一样。” 她泪光闪烁,无限慈爱地看着他,“少祺,其实,我一直都不希望你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你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你本可以选择一条平坦安稳的路,你可以带着你心爱的女子,寄情山水,遨游江湖,过神仙样的日子。” “……可你偏偏,却总要这样苦着自己。何必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看开些,看淡些,不要再纠结于往事了。” “少祺,去找那个姓云的姑娘吧,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就去追求她。两情相悦,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你若有朝一日能跟她携手,必然就不会再想着那段不忍回首的往事了——” “竹姑姑,你错了!!” 卓少祺淡淡开口,声音很淡,脸上的线条却好似铁一般的冷硬,“你既然知道我与娘亲的性格很相似,那么你就明白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从七岁时起,我就已发了重誓,今生一定要完成我的使命!那段往事,我每时每刻都在脑海里回想,我一刻也忘不了!!那些血腥与冷酷,都是禽兽所为,竹姑姑,我今生不杀尽他们,誓不为人!!” 竹姑姑突地掩住面,小声地抽泣起来,“可是,太危险了,少祺,太危险了!竹姑姑真的很害怕,少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若有个什么闪失,叫竹姑姑怎么办?……我没能保护好你,将来怎么有脸去见你的——” “竹姑姑,别哭了,”卓少祺打断了她的话,一双凤眸寂若深潭,唇角勾起了一丝自嘲般的笑意,“大约我真的是能力有限,倘若到了那一日,出师未捷身先死,竹姑姑,你不要再管我了,自去择一块清静地方,过安稳的日子吧。” 竹姑姑泪眼朦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孩子。 在她心中,卓少祺就如同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一样。 她微启了唇,隐约似要说什么,却终凝在了唇边。 刹那间,岁月回转,时光流逝,她突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当卓少祺小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孤僻而执拗的孩子,有一天,为了驯服一只凶悍的鹰,他拼命地熬它,日以继夜的熬,不给它吃食,不给它喝水,不让它睡觉,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鹰,眨也不眨。 三天过去了,那只鹰仍然不肯屈服,她劝他放弃算了,可卓少祺却不肯。 才八九岁的孩子,却带着超出年龄的成熟,目光阴沉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他说,我如果连一只鹰都驯服不了,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呢?? 又过了五天,那只鹰终于屈服了,开始在他的指挥下,喝水,吃食,听他的号令。 但,那条街上,另一个调皮的孩子,恶作剧似的在院门口转悠,用各种肉块和动物内脏来诱惑那只鹰,肉的香气在空气中盘旋,那只鹰终于忍不住了,展翅飞过去,停在那个调皮孩子的手臂上,乖巧地去啄那些香喷喷的肉。 当卓少祺练功回来后,看到了这一切,他绷着脸,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过去,用匕首一刀就割断了那只鹰的头。 那鹰哀号着倒在地上,污血洒了一地。 是你该死! 这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孩子,像大人一样的果断冷绝,他自己亲手挖了坑,埋了那只鹰的尸体,然后淡淡地说,我很记仇,伤害了我的人,我必然要讨回来的。 …… 岁月流逝得那样快,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 仍旧是一样的人,仍旧是一样的语气,可是冥冥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都变了。 当初那个稚嫩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男人,带着一种近似于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义无反顾地一路前行。 安静的院子里,只能听得到微风吹动梨树的簌簌之声,梨花飘雪,漫天飞舞,两人相对,却是一阵沉默。 竹姑姑静静地站起身,眼角的皱纹越发沉重,她拿过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茶,轻轻递给卓少祺,“喝杯热茶暖暖胃吧,这一日里,你都没有吃过东西。我在茶里加了补气的红参,你多少喝一些,对身体好。” “谢谢竹姑姑。”卓少祺温和一笑。 竹姑姑不再说话,低叹了口气,悄然离去。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洁白的梨花,被风吹拂着,一片,两片,三片,缓缓地飘下来,落到了卓少祺刚才所画的画儿上。 男子轻轻皱眉,用袖子一拂,扫开了那些花瓣,画中人的容颜,便露了出来。 是个笑盈盈的少女,穿着湖水绿的长裙,姿容绝色,眉目清丽,浅浅一笑,唇边便有梨涡儿显露出来,灵动得有如精灵仙子。 卓少祺望着画中的少女,眸光极轻柔,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在画上细细描绘,良久后,才喃喃道:“你看看你,笑得多么好看,若是……我强行将你掳到身边,你必是郁郁不乐,只怕就再也没有如此灿烂的笑容了,对么?” 第138章 宋北与圣女 入夏之后,贾正晶的别院里,莲花盛#开,绿树成荫,姣花照水,风姿绰约,好一幅繁花胜景。 秦啸沙已写了书信,派了个得力的弟子,快马赶去了七阴教,算算日子,还有一天就要回来了。 秦啸沙在黄阳城另有居所,早已离开别院,但他倒是个有心的人,每日都会准时派人过来瞧瞧余沅希的伤情,大概是上天垂怜,余沅希的情况还算稳定,虽然仍旧昏睡不醒,但渗血的状况却减轻了,呼吸也算平稳。 余泽昼夜不停地守在女儿床前,扳着指头算日子,日思夜想的,就是盼着解药能早点拿回来。 整个别院里,都很安宁寂静,只是在一处清幽偏僻的书房里,章羽枫正将贾正晶堵在那里,追问宋北的消息。 “老贾,”章羽枫沉着声音问:“王沧海死前提过宋北的名字,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你到底知不知道宋北是谁?” 贾正晶举着两根手指,慢吞吞地开口,“这个消息的价钱,是二百两银子,你先付了钱再说。” 章羽枫怒剜了他一眼,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扔给了他。 贾正晶收了银票,又晃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头,“上次你去七阴教,我给了你一瓶辟虫药粉,市价是三千两。当时我们说好了的,你回来以后就付银子给我,你不会忘记了吧??” 章羽枫冷笑道:“老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辟虫药粉是摆在你四方楼的药柜的第五层第三排的第六个格子里,上面的标价写的一千两银子。” 贾正晶铁青着脸,“那又怎么样?卖给别人是一千两,卖给你的话,就必须是三千两。” “你这是漫天要价,贾正晶,”章羽枫怒气冲冲地指责,“拿我当冤大头吗?三千两,亏你说得出口!!” 贾正晶哼了声,“姓章的,你知道你那个宝贝情人在我这儿花了多少钱吗?自从她中毒以后,我调了七八个丫环去服侍她,每日里参汤补药就没断过,补气的补血的补脾的补身的,一天五六七八顿,不知把她养得多金贵!章羽枫,你说说,要不是有我这么精心的护理着,她能好得像现在这么快吗??” 章羽枫突地笑起来了。 想起云画雨现今已是活蹦乱跳,脸颊红润,极是水灵清丽的模样,他心下喜悦,顺手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抛给了贾正晶。 “好了好了,你这奸商!念你对云儿照顾有加,我再多加两千两给你。以后她的三茶六饭你都要好好留心着,对了,上次她说你送过来的燕窝不错,香滑可口,那往后你就每天给她炖几盅过来。” 贾正晶肉痛地叫起来,“乖乖,那可是极品的血翅燕窝,黑市上都是用黄金买的——” 章羽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锋如刀,贾正晶咳了声,讪讪地住了口,他娘的章羽枫这个宠妻狂魔,真是惹不起啊惹不起! “老贾,说正事,这个宋北,到底是什么人?”章羽枫问道。 贾正晶皱了下眉,“说起宋北,这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哦?”章羽枫很感兴趣地望着他。 贾正晶道:“在二十多年以前,东海海盗猖獗,势力极大,而宋北,就是东海海盗的盗首。” “他修了很多战船,在东海里巡游,专门拦截来往的渔船或商船。不过有一点,他只劫财,不害命,从不伤害船上的人。而且他也给他手下的海盗立了规矩,每次抢劫,只抢船上的三成财物,其余七成,仍然留给船主。” “盗亦有盗,这么一来二去,他的威望越来越高,势力越来越大,在东海一带,他有如海上的皇帝,人人都听他的指挥号令。” “然后呢??”章羽枫追问。 贾正晶翻了个白眼,“然后就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老套故事了。” “哦?你快说说!”章羽枫更觉好奇了。 贾正晶继续道:“有一日,天玄派的圣女出海游玩,途中不幸遇到了暴风雨。船被大风刮沉了,圣女落水后,正巧宋北的船经过那里,于是他一发善心,将圣女救起来了。” “圣女面对着救命恩人,一见钟情,感激涕零,愿意以身相许,于是两人结为夫妻,定居在东海的某个小岛上,再也没有回过中原。” 章羽枫拧着眉,“完了?” “完了!”贾正晶又翻了个白眼。 “老贾,你这资料肯定不全啊,”章羽枫说:“王沧海死前哭喊,说宋北的冤魂要来找他了,那么言下之意,宋北应该是死了的。” 贾正晶拿起案上的卷宗,仔细翻了翻,“从我们四方楼所掌握的线报来看,二十多年前,宋北与圣女成婚以后,就隐匿在东海的某个小岛上,他连海盗都不再做了,把手下队伍交给了自己的一个亲信,从此就消失在世人面前了。” 章羽枫越听越是疑惑,“照你这么说,宋北只是隐居了?他并没有死?” 贾正晶想了下,“或许是吧?宋北精明强干,武功极高,有开山劈石的力气,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再说如果有人杀了他,为何我们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听到过?” 章羽枫沉声道:“如果有人找到他的隐居点,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又或者是把他诱到中原来,等他一上岸,就趁机杀了他,那这样一来,他死亡的消息就根本不会传出来。” 贾正晶摇头道:“那圣女呢?宋北死了,圣女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章羽枫淡淡道:“因为圣女跟宋北一道,也被人杀了!” 贾正晶惊了一跳,“圣女是天玄派前任掌门罗原的亲生女儿,得父亲真传,武功是江湖顶尖的,她与宋北联手的话,几乎是所向无敌,谁能有这个本事,把他俩全都杀了??” 章羽枫静静思索着,目光里有锐利的锋芒闪过,李达辰?南宫炎?王沧海?方华? 他们每人身上,都有一个椭圆形的伤疤。 宋北?东海的盗首? 一个个片断从脑海里飞快闪过,像天际的流星,快得几乎抓不住,需要一个突破口,找到开启迷团的钥匙。 第139章 谁在报仇? “老贾,”章羽枫心头一跳,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东海的海盗有一种特别的兵器,一柄刀两头开刃,一端是刀锋,另一端则打造成椭圆形的刀头,因为东海里有一种特殊的鲇鱼,长有利齿,所以海盗们在捕捞这种鱼时,会用椭圆形的刀头伸进鱼的嘴里,碾碎它的牙齿。” 贾正晶点了下头,“是的,这是他们特制的刀叉,东海海盗们大都会使用它。” 章羽枫面色微变,目光凝重,声音骤然低沉下来,“老贾,我想到了,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的。” “宋北和圣女武功高强,一般人很难杀掉他们,于是,有人预先作了周详的计划,邀集了许多江湖高手,在某个隐秘的地点,一齐围攻宋北和圣女。” “这些江湖高手至少有八人以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一联手,威力无比,就算宋北和圣女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抵挡得住。” “但宋北为人骁勇,自然是拼死抵抗,他用他特制的刀叉,打伤了很多敌手,于是这些敌手的身上,都留下了特殊的椭圆形的伤疤。”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在血战之后,最终宋北和圣女还是被杀了。他俩死了以后,尸体应该被凶手们都处理掉了,而且这些人都约好了,一齐隐瞒这件事,不在江湖上透露任何口风,因此,连你们四方楼的探子,都没有发现宋北和圣女已经死了。” 贾正晶双手抱臂,有点怀疑,“羽枫,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你一点证据都没有。” 章羽枫若有所思,低声一叹,“我有证据。我记得在南宫炎死前,他曾与我谈过一件往事。他说他在十八年前,做了一件错事,因为他的贪念,导致有人家破人亡。他一直在追悔这件事,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所以才万念俱灰,退隐江湖。” 贾正晶问:“你的意思是,南宫炎所说的过错,就是指的他曾经参与了围攻宋北和圣女,然后导致了宋北和圣女的死亡?” 章羽枫冷静地说:“是的!南宫炎死后,是我给他收的尸,在给他换衣裳时,我发现了他身上也有椭圆形的伤疤。” “哈,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贾正晶赞叹道:“非常有道理,我记得方华死时,我们也发现他身上有椭圆形的伤疤。” 章羽枫淡淡道:“还不止他呢,王沧海死后,我赶去了他家,验了尸,尸体上也是有椭圆形的伤疤。” 贾正晶一拍桌子,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李达辰,南宫炎,方华,王沧海,都是曾经参与过那场围剿的人。而宋北和圣女死后,有人为了给他俩报仇,开始一个个的清算这些凶手,从李达辰开始,依次杀下来,如今已经杀了四个人了。” 章羽枫沉默了下,缓缓道:“那这样算下来的话,这个报仇的人,最起码还要再杀四个人。” 贾正晶皱了下眉,“这怎么说?” 章羽枫道:“这个人,向何宽购买了六个千魂透骨钉,再加上原来已经死了的李达辰和方华,那么就意味着,他的杀人名单里,应该是八个人。” 贾正晶面色严峻,“依你这么说,这人下一个要杀的,会是谁?” 章羽枫略略无奈地摇头,“我也猜不出。总之应该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武功肯定极高。……正因为如此,这个报仇的人,才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他不得不借助千魂透骨钉的力量,来为他完成这一项艰难的任务。” 贾正晶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啊。怪不得,他要抢柳眉手里的那张千魂透骨钉的图纸……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很是奇怪啊,这图纸为什么会在柳眉的手里?” “老贾,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章羽枫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这整个案子,我也只能是一点点的来推测,谜团还有很多,就连这个立志为宋北和圣女报仇的人是谁,我都还弄不清呢??” 贾正晶哼了声,“这有什么弄不清的,宋北是东海盗首,亲信多得是,总有一两个死忠的,不忍心看旧主蒙冤,所以才——” “这倒未必,”章羽枫打断了他,“如果是宋北的亲信,那他要报仇的话,早在十八年前就开始报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贾正晶争辩道:“也许他是最近才得知了宋北的死讯啊,所以就拖到现在才报仇——” 章羽枫淡淡一笑,“宋北和圣女都死了十八年了,只怕连骨头碴子都烂光了,没有任何线索留下。除非是宋北给他托梦了,否则他怎能得知宋北的死讯??” 贾正晶怒了,“姓章的,你这张嘴,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知道你聪明绝顶,那你说说,到底是谁在为宋北和圣女报仇呢?” 章羽枫面色冷峻,沉声开口,“老贾,你有没有想过,宋北和圣女或许有后代呢?” 贾正晶一怔,“你的意思是,是宋北的儿子在为爹娘报仇?” 章羽枫道:“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猜测宋北和圣女是有孩子的。他俩是在二十多年前成亲,在十八年前死去,从时间上推断,当时他们的孩子,应该是六七岁的样子。” “这个孩子,或许目睹了父亲母亲的死亡,因为年纪小,又被宋北提前藏起来,所以躲过了这一劫。但他幼小的心灵里,必然深受刺激,难以忘记这悲惨的一幕,所以他将凶手们的面貌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自己长大成人的时候,便开始实施他的报复计划。” 贾正晶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你这番推论,似乎也说得过去。” 章羽枫用一种责备的眼神望着他,“老贾,我真是痛心!我觉得你这个四方楼越来越差劲了,所有的信息都停留在中原这块地方。你为什么不把眼光放远一些,也派些探子到东海啊沙漠啊还有雪山之类的地方去??把那些海盗渔民原住民等等的各种信息也多采集一些,万一以后有人要买这些消息呢?” “章羽枫,除了你这种神经病,没人要买这些没用的消息。”贾正晶面无表情地说。 第140章 我把面人送给你 从贾正晶的书房出来,章羽枫看了下天色,已经是晌午时分了,想着云画雨此时必是在吃饭,他脚步轻快,已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在院门口,就看见两个小丫环正无所事事站在那儿闲聊,章羽枫一问,才知云画雨巳时就出去了,说是要一个人出去逛逛,也不带丫环随从,到这个点儿,竟还没有回来。 章羽枫心中顿时有些焦燥,这臭丫头,身子刚好一点就闲不住了,在外头东游西逛的,竟也不知道回家。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万一又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以她那个冲动鲁莽的性格,很容易吃亏的。 但事实证明,章羽枫是多虑了。 因为云画雨这会儿逛得很开心,她正在黄阳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游玩,一边吃着香甜的桂花糕,一边看路边的老手艺人在那儿捏面人。 捏面人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伯伯,手艺精湛,此刻正在捏一只猪八戒,大耳方嘴,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简直令人爱不释手。 云画雨看得兴致勃勃,心中有些遗憾,没有带章羽枫一块出来玩。 但是—— 云画雨无奈地摇了下头,实在不是她想单独行动,都只因章羽枫如今太过小心翼翼了,总说她伤未痊愈,又说江湖风险,反正想了各种理由,就是不肯让她出门。 ……但,老是呆在家里,很闷的啊,她的毒早已解了,身体又调养得很好,这会儿活蹦乱跳的,有什么不能出门呢? 再说了,想当初她刚下山闯荡江湖的那会儿,爬山涉水,轻灵如兔,什么样的路没走过,连饿肚子都是常事,哪里有这么娇贵啊? 正一面咬着桂花糕,一面胡思乱想,那老伯伯已经将面人捏好了,活灵活现的猪八戒,衣裳上还涂了彩色的颜料,可爱极了。 云画雨立刻将这面人买下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身边人群纷纷攘攘,川流不息,她突然一愣,眼梢的余光感觉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人影,正缓步进了一家酒楼。 只是一瞥,云画雨便认清了,这人正是秦啸沙,跟在秦啸沙身后的,是那个痴痴傻傻的小姑娘方滟。 大约他们也是出来闲逛吃饭的吧? 云画雨对秦啸沙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这位武林盟主甚是和蔼宽厚,又没有丝毫架子,当日二话没说,就出手救助了余沅希,这份侠义心肠,不愧是受人景仰的江湖前辈。 云画雨踌躇了一下,也走进了酒楼,往大厅里巡看了几眼,没有发现秦啸沙,她信步上了二楼,里面人不多,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里,秦啸沙正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而流着口水的方滟,就坐在秦啸沙的旁边。 云画雨笑着上前,敛妆施礼,“秦盟主,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秦啸沙转过头,目光慈祥地笑了笑,“云姑娘,你怎么一人出来了?” 云画雨道:“我听说黄阳城里这条街最热闹,所以出来逛一逛。” 秦啸沙温和一笑,他今日穿得极是朴素,身上是一件麻灰色的普通袍子,竹簪束发,两鬓如霜。虽是笑着,眉间却并不舒展,仿佛有什么愁绪积在心中,神情里流露着一种淡淡的萧瑟。 “云姑娘,坐下来与我一道吃吧,人多些,吃饭热闹点。” 秦啸沙招呼云画雨坐下,唤来了小二,点了好几样这里的名菜,正准备要酒,云画雨急忙道:“秦盟主,我伤刚好,羽枫不准我喝酒。” 秦啸沙静静看了她一眼,不再坚持,淡淡一笑,“章公子对你极好,你也中了地冥散的毒,他只将解药给了你,却顾不上余沅希。” 秦啸沙果然目光如炬,虽然当日并没有明说,却立刻就看出来,云画雨与余沅希中的是同样的毒。 云画雨低头咬了下唇,“说起来我应该要向秦盟主道谢,若没有你仗义相助,余姑娘的性命就难保了。” 秦啸沙不甚在意地淡笑一声,“一点小事,你无须一而再,再而三的道谢。今日能够在这里偶遇,甚是难得,你别拘束,就只当我是个絮叨的老头子,陪我在这里说说话就行了。” 云画雨有些无措,她愣愣地看着秦啸沙。 那天在贾正晶的别院,秦啸沙第一次出现时,青衫遒劲,清癯从容,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虽是神情和蔼,但眉宇之间,却仍有武林盟主特有的威仪与气度。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看上去郁郁不乐,鬓发雪白,身上有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落拓失意之感。 一时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云画雨笑了笑,没话找话地说:“秦盟主带方姑娘出来,是想让她到这些热闹的地方玩玩,见见世面么?” “是的,”秦啸沙低叹着说:“她虽然痴傻,毕竟是个孩子,若是到热闹的地方转一转,她会开心些的。” 正说话,就见方滟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画雨,她盯着云画雨手里的猪八戒,呆滞的目光露出一点点兴奋之情,伸手指着那只猪八戒,嘴里“嗬嗬嗬”的叫起来。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虽然呆傻,本性仍是天真烂漫的,看见了这个可爱的小面人,忍不住就想要了。 云画雨立刻把那猪八戒递给方滟,笑眯眯地说:“送给你!拿着吧!” 方滟很开心,口水越发淌了一串,接过面人,左看右看,嘿嘿嘿地笑起来。 云画雨柳眉轻蹙,突然有点心酸,这个可怜的孩子,本是如花绽放的年纪,有爹有娘,有安逸的生活,可惜,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不仅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还变成一个痴呆的傻子。 追根究底,就是那个应该千刀万剐的面具男人!!一定都是他害的!!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若有机会,云画雨真想一剑戳他个透明窟窿,看看这人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如此的心狠手辣,丧尽天良!! 第141章 秦盟主的师妹 秦啸沙淡笑着看着方滟,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为方滟擦了擦口水,孩子拿着面人,玩得很开心,就在这个时候,菜也陆陆续续的端上来了,店小二殷勤地布好菜,香气四溢。 清蒸鲈鱼,火腿芙蓉汤,什锦藕片,葱爆鸡丁,甜皮鸭,东坡肉,茭白菜心,很丰盛,荤素搭配得很好。 秦啸沙夹了一块菜心,在嘴里慢慢地嚼,微笑道:“黄阳城的菜,与雾茫山的就是不同。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吃过这里的菜了,今日一尝,果然还是旧时的味道。” 云画雨尝了片藕,脆甜爽口,她挺喜欢这味道,也不拘礼,落落大方地吃起来。 秦啸沙略试了几口,便不再吃了,满脸慈祥,不停地为方滟挟菜,店小二又端着一个盘子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秦啸沙的面前。 盘子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白白嫩嫩,看上去十分清淡。 “白水豆腐。” 秦啸沙眼神一亮,用勺子舀了一小块,细细品尝,然后悠悠地叹了口气,似是极满足的模样。 “终于又吃到了白水豆腐,这滋味,我一生都忘不了。”秦啸沙含笑说:“云姑娘,你也尝尝。白水豆腐,是黄阳城的名菜,看似普通,却是用高汤熬成的,汤的鲜味融进豆腐里,入口软滑,回味无穷。” 云画雨舀了一口品尝,确实如秦啸沙所说,又鲜香又滑嫩,味道极好,云画雨笑道:“秦盟主,你一直居住在雾茫山中,怎么会对黄阳城的名菜这样如数家珍呢??” 秦啸沙黯然一笑,“因为,我的师妹,是黄阳人。以前,她常常会提到黄阳城的风景名胜以及各类名吃特产,我听得多了,也就都记住了。” “哦!”云画雨点了点头,“黄阳城是个好地方,地灵人杰,我想你师妹必定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了。” 秦啸沙轻轻放下筷子,静静地说道:“我的师妹聪敏美丽,又有一手好厨艺,这桌上的每样菜,她都做得极好。尤其是这道白水豆腐,更是拿手,她做出来的味道,比这酒楼里的味道还要好吃得多。” “哇,这么厉害!”云画雨惊叹,“秦盟主那你真是有口福了,你师妹既然有如此手艺,必然会经常露一手的,你在家中就可以吃到地道的黄阳名菜了。” 秦啸沙微笑着摇头,“做菜很辛苦的,雾茫山中有专门的厨子,哪里需要麻烦她?再说她脾气不好,若是累到她了,到头来我又得向她赔不是了。” 秦啸沙贵为武林盟主,已经是一个两鬓雪白的老人,可谈起自己的师妹,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年青人那般的温软微笑,双目明亮,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单纯如云画雨,也感觉出了,秦啸沙的语气,就如同是谈论自己的爱人一般,很明显,他是极爱慕自己的师妹的。 只是云画雨却不敢再往下打听,毕竟秦啸沙是前辈,是长者,他的感情故事,作为年青晚辈,怎么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 嗯,云画雨在心里暗暗地想,……他嘴里所说的师妹,必然指的就是秦瑶的娘亲吧? 一顿饭终于吃完,云画雨起身告辞,秦啸沙亦要回居所,双方相互道别,各自而去。 一一一一一 出了酒楼,太阳正在头顶,云画雨听旁边的行人说,黄阳城的兰花集市已经开张了,眼下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云画雨心中一动,突然记起,余沅希曾经提过,她的父亲余泽很喜欢兰花,这次来黄阳城,本也是为了买兰花的。云画雨仔细想了下,决定去花市逛一圈,若遇到有品相好的,便买下来送给余泽。 毕竟,余泽是章羽枫的世伯啊,总不好让他们的关系闹得太僵了吧? 向路人打听了兰花集市的地点,云画雨便直奔而去。 这个集市,在黄阳城的南边,依河而建,面积很大。 集市里花香怡人,人如潮涌,入夏后,天已热了,云画雨汗流浃背地挤进去,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瞧。 对于兰花,她并不太了解,感觉每家每户都有品相不错的,有的枝干隽秀,有的花苞清雅,云画雨简直挑花了眼,一时间都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买哪盆了。 呆了一会儿,云画雨便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急忙从人群里挤出来,转到集市旁的河水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碧绿的河水,有如一块清透的宝石,波光粼粼,不时有两三只精致画舫,沿着上游河道,迤逦而来。 画舫上,悠扬的丝竹之声,绵绵入耳,在这夏日的微风中,沁人心脾。 云画雨抹了把额上的汗,看见远方又有一只华丽的画舫顺水而来,纱缦飞舞,琴声如水,一个年青公子正坐在船舱中,悠然自得地欣赏风景。 他双手各搂着一个娇俏的美女,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其中一个美女仿佛说了句什么话,逗得那年青公子哈哈大笑,指尖一勾,挑起那女子的下巴,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 云画雨怔了下,微微眯起双眼,遥遥看去,感觉这个年青公子极是面熟,等画舫更近些了,她已看得清楚,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声,那个年青公子已发现了她,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甲板上,扬着手大叫道:“小云儿,小云儿,你怎么在这里啊??” 船渐渐靠岸了,离岸边已不足十米,云画雨莞尔一笑,身如轻燕,一个飞身跃起,轻盈无声地落到了甲板上。 “卓公子,咱们好久不见啦!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云画雨笑着揖了礼。 正值夏日,碧荷正盛,清风送爽,空气中有青莲的香气,在徐徐飘荡。 卓少祺已经弯起唇角,轻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十分好着,眉梢微挑,眼若柳丝,带着一种邪魅的俊美,“小云儿,咱们真是好久不见了!”他笑吟吟地张开双臂,春风满面地望着她,“来吧,小云儿,给我一个久别重逢后的拥抱吧!!” 第142章 又遇卓公子泛舟 云画雨退后一步,她习惯了卓少祺开玩笑的腔调,也不生气,微笑着说道:“卓公子,这么有兴致呀,清风送爽,泛舟游湖,真是好悠闲啊。” “这个嘛,自古江南出美人,我慕名已久,少不得要在这里盘桓几日,来来来,小云儿,”卓少祺指着船舱里的那两个美人,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新收的两个侍妾,不错吧?都是貌若天仙,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等会儿我让她们弹一曲古筝给你听,你想听什么曲子?《浣溪纱》还是《西江月》?” 云画雨往船舱里看了眼,两个美人儿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体形略丰,面如杏,眉如柳,风情万种,另一个略微瘦弱,鹅蛋脸,樱桃唇,腰肢绵软,楚楚动人。 “海棠,蔷薇,快过来拜见云姑娘!”卓少祺招手喊过那两个美人,云画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海棠和蔷薇却已经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朝着云画雨款款施礼,“云姑娘好。” 声音清脆,像黄莺一样动听。 云画雨慌忙还了礼,卓少祺已领着云画雨进了船舱,里面桌椅摆设一应俱全,架上放着一把古筝,桌上堆着满满的盘子,里面都是各色点心和瓜果。 “小云儿,你到这河边来做什么?晒得一头汗,脸红得跟虾子似的。” 卓少祺皱了下眉,顺手拣过一盘用冰镇过的葡萄,递到云画雨面前。 云画雨拈了个葡萄吃了,清凉多汁,味道甜美,她又吃了两个,笑道:“我是来这里的兰花集市逛逛,只是天气又热又闷,不得已就到这河边来吹吹风,没想到碰见你了。” “怎么?你喜欢兰花吗?”卓少祺问。 云画雨摇头,“不是,我是想买来送人的。” 卓少祺笑了下,“送给章羽枫?” 云画雨仍是摇了头,“是送给一个长辈的。” 卓少祺毕竟是外人,云画雨不愿对他谈起余泽的事。 卓少祺也没有追问,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凤眸轻轻眯起,缓缓地摇着描金扇子,“奇怪,章羽枫怎么放心让你一人出来呢?” 云画雨笑了笑,“为什么不放心?我的武功你是没见识过,以一打十都没问题。” 卓少祺扑哧一笑,“别吹了,我看你大概也就是些花架子,拿来唬人还可以,若真刀真枪的打起来,你准得哭鼻子。” 云画雨不满地瞪他,想不到连卓少祺这样基本不懂武功的人居然也敢笑话她,“卓公子!”她气愤愤地说:“要不咱俩比划一下,看看我是不是花架子?!” 卓少祺笑嘻嘻地晃了下扇子,“我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跟女孩子动手??再说我今日穿的这么英俊,等会衣裳要是被你一剑割破了,岂不是很没有形象?” 他穿着一身松绿的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头上束着金冠,腰带上还悬着一块美玉,清风沿着河水悠悠吹来,只见他松绿色的衣角在清风中轻轻飘动,好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这男人,打扮得活像一只妖孽,怎么看怎么骚包。 云画雨不理他,气呼呼地吃葡萄,卓少祺又递给她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顺便把舀西瓜的小勺子都递过来了,“很甜的,你尝尝。” 那就不客气了!云画雨闷头开吃,正好她又热又渴。 卓少祺微微笑起来。 没他的吩咐,海棠和蔷薇都不敢进船舱,只在甲板上守候,此刻船舱里,只有他与云画雨。 远方碧水悠悠,荷叶遮天蔽日,湖面上的风吹过清翠的荷叶,从画舫旁穿行而过,撩动着窗边那一层层青色的纱缦翩翩欲飞。 年青的男子斜靠在木椅上,姿态悠闲,手里握着一只精致的银质酒杯,杯中斟满了新酿的葡萄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银杯中轻轻晃动,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卓少祺一仰头,喝尽了杯中酒,一面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面笑着问道:“小云儿,你为什么突然到黄阳城来了?” 云画雨道:“大哥要到黄阳城来找贾老板。” “找贾正晶?”卓少祺淡淡地问:“找他做什么?大约又是找他买什么消息吧?” 云画雨点点头,“是啊,确实是找他买一个人的消息。” 卓少祺笑了下,“买谁的消息?” 云画雨一怔,“宋北”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一转念,又咽回去了,这件事毕竟关系重大,在没有章羽枫的许可之前,她不能随意说出,于是云画雨摇摇头,撒了个谎,“我不知道。” 卓少祺目光深邃,静静望着她,没有再问什么,他拿起面前的茶壶,为云画雨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小云儿,西瓜性凉,吃多了可能会胃疼,你等会喝点热茶,暖一暖。” “嗯。”云画雨因为撒了谎,总觉有点心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却被呛到了,“咳!咳!咳!”她捂着嘴咳起来,脸庞微微涨红了,仿佛染上了两朵红霞。 卓少祺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轻轻地在云画雨的背上拍了几下,手掌宽厚,又很轻柔,云画雨吃了一惊,慌忙往里缩了缩,脸更加红了,一双眼睛水盈盈地,好似单纯的小鹿。 卓少祺淡淡地笑起来,“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的。像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也只有章羽枫才能看得上。” 他收回了手,唇角一勾,慵懒地开口,“我不过是习惯了而已,面对着女人,总习惯于展示自己的君子风度,你别介意。” 云画雨莞尔一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卓少祺这个人就是这个德行,天生的风流倜傥,而且玩世不恭。 “对了,我正好有件事要你帮我参谋参谋。”卓少祺低着头从格屉里抽出一撂宣纸,翻开一看,上面全都是年青女子的画像。 “我爹逼着我结婚生子,”卓少祺道:“他托媒人帮我物色了一些年青女子,画像也拿来了,你看看,哪个长得最漂亮最顺眼?” 第143章 吃醋了 云画雨笑道:“你爹说得对啊,你是该娶个妻子收收心了,不能成天这么胡闹下去。等你成了家生了孩子,你爹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卓少祺烦恼地拧了下眉,“其实我还小得很,我才二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玩,那么早成家干什么?被人拘着就没意思啦。” “二十五岁就不小了,我大哥才二十岁,就已经——”云画雨说着说着,脸一红,突然停住了口。 卓少祺冷嗖嗖地哼了声,“是啊,章羽枫才二十岁,就已经跟你私定了终身,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云画雨红着脸,索性承认了,“是又怎样?你管得着么??” “是是是,我管不着!”卓少祺又哼了声,“谁稀罕管??你瞧瞧我这画像上的准未婚妻,哪个不比你风情妖娆??快过来,小云儿,帮我选出一个最漂亮最艳压群芳的——” “漂亮是次要的,贤惠才是最重要的,卓公子,你不能以貌取人。”云画雨表示反对。 卓少祺叹了口气,“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能以貌取人。但这么多画像,我总得挑出几个稍微合眼缘的吧?” 云画雨一笑,拿过这撂画像,一个个地翻看起来,“好啊,我来帮你选选。” 都是优秀画师的杰作,精工细描,色泽饱满。 画上的女子,燕肥环瘦,各有千秋。 有丰润的,有纤瘦的,有圆脸的,有瓜子脸的,有杏眼的,有丹凤眼的,有高挑的,有娇小的,简直让人看花眼。 卓少祺也凑过来,和她一起看,当云画雨又翻开一张画像时,他突然笑了笑,低声道:“小云儿,这张不错。” 这张画像上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少女,柳眉,樱桃小口,笑得很甜,眼睛弯起来,像是天边的月芽儿。 “嗯,她笑得很好看。”云画雨点评道,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少女看上去有点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眉毛,那眼睛,那嘴,似曾相识啊。 云画雨有点纳闷,又仔细看了看画像,突然间就恍然大悟了,这画上的少女,分明与自己的相貌有六七成相似啊。 尤其是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与云画雨简直一模一样。 精美的画舫,在碧色的湖水中悠然驶过,青翠的荷叶上,已有淡粉的荷花露出了娇嫩的花苞,那清幽的香气,被微风悠悠吹到鼻尖,沁人心脾。 云画雨柳眉轻蹙,侧过眼眸望着卓少祺,就见卓少祺正浅浅一笑,唇角温软,白玉般的手指,已拈起那撂画像,一页页的继续往下翻看。 那个酷似云画雨的女子的画像,已被他弃在一旁,他没有再瞧一眼,仿佛毫不在意。 云画雨怔了怔,暗笑自己是多心了。 抬眸瞧了下天色,红日西移,已是未时,她出来已有二三个时辰,该回去了,云画雨微微一笑,“卓公子——” 正准备告辞,却看见湖面上又有一艘画舫驶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靠近了卓少祺的这艘船,一个修长的身影飞掠过来,翩翩如雁,白衣胜雪,静静落在了卓少祺的甲板上,轻盈得毫无声息。 这份轻功,果然了得啊。 海棠和蔷薇同时伸手拦着这人,疑惑地问:“你是谁?” 云画雨急忙站起来,钻出船舱,亲热地拉住他的袖子,“大哥,你怎么来了?” 章羽枫静静而立,淡淡一笑,“云儿,我还从未听你提过,原来你喜欢泛舟游湖么?” 云画雨摇着头,正要解释,卓少祺的声音却已经懒洋洋地传过来,“隔着五里地就闻到了一股酸味,哈哈,章羽枫,你吃醋了?” 云画雨觉得啼笑皆非,这卓少祺真是喜欢胡说八道,这都哪跟哪的事儿呀,章羽枫怎么可能吃醋? 她拉着章羽枫的袖子,笑盈盈地说:“才没有呢!我大哥是多么豁达洒脱的人,不会吃醋的。对不对啊,大哥??” 章羽枫低头瞧着她,眼眸漆黑,明若星子,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云儿,船上好玩么?”他说:“你若是喜欢这湖景风光,我可以天天带你来。” 卓少祺笑吟吟地踱了过来,双臂一伸,一手搂住海棠,一手搂住蔷薇,笑得眉飞色舞,“章羽枫,你管她管得太严了。天下这么大,你总不能将她天天拘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云儿性格活泼,你就是长得胜过潘安宋玉,她天天对着你,也该看腻了。” 云画雨急忙道:“没有没有,你别瞎说了。” 章羽枫望着卓少祺,微笑了下,“多谢提醒,你说得很有道理,改日我再请你喝酒。” 卓少祺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嗯,等我哪天抽出空来再说吧。光喝酒没意思,得有美人在旁边助兴。回头我去老贾那里看看有没有新来的姑娘,每次都是那几张老面孔,我真是受够了。” 章羽枫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眸色深沉如夜,又带了些意味深长。 一一一一一 回去的路上,章羽枫没怎么说话,等到了贾正晶的别院,已快到晚饭时间了,云画雨有些饿,一连吃了两碗饭,而章羽枫几乎就没动筷子,仅仅喝了几口清汤。 粗线条如云画雨,也终于觉出不对劲了,趁着章羽枫回房的时候,她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大哥,你晚上怎么吃得这么少?小心半夜里肚子饿啊。” 章羽枫回头瞧她一眼,“我不饿。” 云画雨急忙道:“现在虽不饿,可能等会就饿了,我去跟厨房说说,让他们给你留点宵夜。” “不用了,”章羽枫淡淡道:“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你在气什么?谁惹你了?”云画雨傻傻地问。 章羽枫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谁在气我?当然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刚才还吃了两碗饭的那个叫云画雨的傻子在气我!!” 云画雨红唇半启,表情很惊愕。 她困惑地问:“你为什么生气?就因为我今天偷偷的跑出去逛了一会儿么?” 章羽枫身子一顿,推开房门,顺势握着云画雨的手腕,将她拽进来,而后“砰”的一声,狠狠地带上了门。 第144章 别动,让我抱一下 “云儿,是不是我太宠你了,所以你已经完全忽视了我的感受,你认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生气的,是吗?”章羽枫淡淡地问。 云画雨低下头,“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是吗?”章羽枫望着她,“你的伤才刚好,你就这么独自一人溜出去玩,在这个黄阳城里,可能还藏有七阴教的余孽,云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很担心你?” 云画雨咬了下唇,“我只出去一会,而且我武功也不错,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所以你就可以不辞而别,对么?” “不是不是,”云画雨连忙解释,“……这些天,你都不让我出门,所以我不敢对你说……怕你又拦着我……” 章羽枫笑了下,闪烁的烛光映在他眼底,深邃的眼底,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 “云儿,就像卓少祺说的那样,我管你管得太严了,把你闷坏了,是不是?” 云画雨缩在墙角,不知该怎样说,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样子。 少女活泼的天性,总免不了向往外面的世界,但章羽枫不许她出去,却也是一片好心。 毕竟她曾在黄阳城里受过这么重的伤,对于这个危险之地,章羽枫是极谨慎和警觉的。 “大哥,我错了,以后我要出去,都与你先说一声。”云画雨小声道歉。 章羽枫的心,瞬间柔软下来,面对着心上人,只需她的一句轻侬软语,便可将他的怒火统统化为乌有。 他垂眸看着云画雨,少女的容颜在烛光下清丽绝伦,好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美得令人心醉。 心,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在卓少祺的画舫中看到的那一幕。他的云儿,与卓少祺并肩坐着,一齐低头,共同瞧着桌上的一撂画像。 两人都微笑着,挨得那么近,几乎喘息相闻,那般亲近。 这幅情景,像一块滚烫的炭火,狠狠地灼痛了他。 章羽枫不是吃醋了,他是整个人都泡在醋缸里了。 云画雨天真单纯,一切都还蒙在鼓里,她还不知道,卓少祺已对她情根暗种,所以她可以心无杂念,但,卓少祺显然不能。 目光锐利如章羽枫,怎会看不出卓少祺望着云画雨时,那眸光里的爱慕与眷恋? 哪怕卓少祺已经极力掩饰,却还是藏不住神情中那丝丝缕缕的温软。 这个男人,在风流荒唐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另一面呢? …… 章羽枫静静地想着,嘴角牵起,笑了笑,管他呢,卓少祺的心意,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选择权在云画雨。 而云画雨—— 章羽枫低眸,瞧了眼那正在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忍不住双臂一展,将她横抱了起来,“云儿,你是我的,这世上谁也抢不去。” 云画雨低眉浅笑,用鼻子在他怀里蹭了蹭,似小猫一样偎过来,“知道了,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这话当真是世间最美的语言,章羽枫轻声一笑,目光温软如水,径直朝着那片诱人的红唇吻下去。 厮磨,纠缠,丁香暗渡,唇舌交融的感觉,如此美妙。 章羽枫几步到了床前,将云画雨压在身下,她病了这一场,清瘦了许多,被他包裹在怀里,柔弱得几乎再没有反抗的余地。 亲吻,疯狂的亲吻,灼热的唇攫住她的樱唇,再也不肯离开。 唇瓣与唇瓣在不断的厮磨中升温,变得滚烫无比,连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大哥,”云画雨喘不过气来,脑中似是被浆糊搅了一通,晕沉沉地,“轻点,你咬疼我了……” 星眸半睁,就见章羽枫那张俊美的脸正紧紧地贴着她,听她喊疼,他便稍稍轻了些,一手伸到她的颈下,握住她小巧的肩,另一手捧着她的脸,抚摸她的额头,脸颊,下巴,然后滑到她的耳畔,捏着那雪白圆润的耳垂,揉了揉。 “好痒啊。”云画雨笑着想躲开,却被章羽枫禁锢住,耳畔的气息熟悉而清醇,只听章羽枫低笑道:“乖乖的别动,我想抱抱你。” 云画雨羞红了脸,她明白章羽枫所说的“抱抱”是什么意思,羞涩难言,一面挣扎,一面也伸出玉手,去捏章羽枫的耳垂,“大哥,你不准乱动,不然我也挠你的痒啦……” 这姑娘,简直是不知深浅,本就热欲缠身的男人,怎经得住她这般又挠又捏,“云儿,云儿,”章羽枫突然压住她,单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压到她的头顶处,另一只手探到她的腰间,轻轻一勾,解开了她的衣带。 “啊!”云画雨有点慌了,双手不能动,她便用脚踢了章羽枫一下,“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但男子很干脆地覆上来,用自己的腿,压住了云画雨的双腿。 “大哥,”云画雨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停地颤动,咬着嫣红的唇瓣,楚楚可怜地望着章羽枫,“你这坏人,你欺负我……唔,唔……” 后面的话,被章羽枫堵在唇舌间,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云儿,”章羽枫抵着她的额,不停地轻喘,声音沙哑,“我很难受,真的很难受,云儿,你帮帮我——” “我、我怎么帮你?”云画雨低声问,樱唇都被亲肿了,湿润潋滟,似水蜜桃一般可口。 “你别动,好么?让我抱一下。”章羽枫的手掌,已经滑入她的衣襟里,炙热得好似着了火,在她的身体上撩拨。 每到一处,轻揉慢捏,如有电流通过,云画雨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缩着身子在他的手掌下颤栗,“大哥,我害怕……”她玉藕般的胳膊无助地缠绕住他,像受了惊吓的兔儿,双眼水润,柔弱娇俏。 章羽枫感觉他快疯了,不,他已经疯了,当云画雨就这样乖顺地躺在他身下时,那软薄的衣裙已无法阻挡两人身体的亲热接触,他感觉到少女身上的每一处柔软,每一处曲线,玲珑有致,像个魅人的妖精,把他的魂魄都吸走了。 第145章 沅希的解药 衣裳被剥开,少女的身体像嫩白的笋,袒露在章羽枫的眼前,“云儿,”章羽枫目光如醉,声音有点打颤,“我真想要了你,现在就要了你——” 低下头,咬住了她胸前一侧丰盈上的小红果。 这滋味,上次他只尝过一回,就再也忘不了。 “啊嗯——”云画雨微微呻吟,一股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身体仿佛化为了一滩水,连一丝一毫的气力都没有了,“云儿。”章羽枫已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滑过那片肌理分明的健美小腹,按在了他的勃发上。 他呼吸急促,星子般的眸色变得暗沉,“云儿,你帮我一下,听话,帮我一下,嗯?” 声音低哑,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哀求。 “你……”云画雨紧紧闭着眼睛,完全不敢睁开,那物……热得像炭,又硬得像铁,被她一按,仿佛又大了些,硬梆梆地抵在她的掌心。 这、这该怎么办啊? 就见章羽枫的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儿,漆黑的眼睛像暖春融化的湖水,一眨不眨地望着云画雨,“你握着它,动一动,云儿,你疼疼我,帮我动一动——” 他的声音那么柔软,令云画雨完全不忍拒绝,她咬着红滟滟的唇,粉面飞霞,玉白的小手握住了那物,试探性地用了一点力,“嗯,大哥……你想让我怎么动?……” “乖,很好,就是这样,你再用点力——”章羽枫喘着粗气,已感受到一丝细微的畅快感,满脑子的旖旎情思,正想教她怎样来取悦自己,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却“咚咚咚”地被人敲响了,是贾正晶的小跟班青砚的声音。 “章公子,我们楼主请你到偏厅里去一下,他有事找你。” 章羽枫:“……” 贾正晶,贾正晶,这厮还真是会挑时候!! 章羽枫气得咬牙切齿,云画雨却已羞得躲到被子里去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娇艳粉嫩的脸儿,“大哥,贾楼主找你,你快去吧。” 章羽枫无奈地坐起来,他的衣袍也在缠绵中被扯得七零八落,整理了好一会儿才算妥贴,他恋恋不舍地望着云画雨,凑过来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这次就算了,但我记在帐上了,赶明儿你要加倍的补给我,知道吗?” 云画雨眨了下眼睛,“才不要。机会只有一次,过了就没有了。” “你这臭丫头——”章羽枫作势要咬她,云画雨已裹着被子翻滚了一圈,缩到了床里,离他有几尺远。 少女花容玉色,长睫扑闪,笑得娇俏可爱,“你还好意思生气?君子坐怀不乱,可你一点都不像君子。” 章羽枫弯着腰去捞她,笑着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 “我看出来了!”云画雨哼哼道:“你就是个登徒子,专会欺负我这样的弱女子。” 一个不防,已被章羽枫逮住了,他手臂强劲,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连人带被的抱住,“我怎么欺负你了?是这样的么?”他挑着眉毛笑,吮咬着她的红唇,深深地吻,探索着她嘴里的每一处香甜,几乎将她的气息都掠夺干净了。 “唔、唔……”云画雨的脸庞憋得通红,他才放过她,意犹未尽地啄着她的唇瓣,又顺势往下滑,在她白皙精致的锁骨上,吻出了一串草莓印儿。 云画雨被他逗弄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男人,疯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像头贪婪的猛兽,分分钟就会将她吞吃入腹。 “好了好了,别闹了,”云画雨不得不往外轰他,“贾楼主还在偏厅等你呢,别让他等急了。” …… 满腔情#欲被打断,后果是很严重的。 “云儿!”章羽枫紧紧搂住她,将她锢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角,一动不动。 他大口的喘息着,身体绷紧,目光暗沉,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渐渐平复下来,眉梢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红色,仿佛是饮了一杯酒,略略的醺意。 一一一一一 贾正晶在厅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看见章羽枫冷着脸走进来,双手抱臂,伫在门边,一脸想要找碴的表情。 贾正晶干笑两声,“怎么?好事被打断,杀了我的心都有了吧?” 章羽枫面色铁青,“杀了你我以后上哪儿买消息去?有事快说,别废话。” 贾正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瓶,递给他,“秦啸沙已拿到了解药,刚才派个弟子把它送过来了,你看看。” 这倒真是一个大喜讯!! 章羽枫立刻打开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里面有一股异香传来,确实是地冥散的解药的味道。 贾正晶摸着下巴冷笑,“钟千手倒是个识时务的人,听说他接到秦啸沙的信后,二话没说,立刻就把解药交出来了,看来这秦啸沙的面子果然够大。” 章羽枫淡淡道:“秦啸沙纵横江湖,他武林盟主的名号不是白得的!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人能够打败他,他的威望如日中天,这次他肯出面帮助沅希,算是沅希的造化了。” 贾正晶耸了下肩,“解药现在在你手中,你去拿给余泽吧。” 章羽枫一笑,立刻明白贾正晶的意思。 “解铃还需系铃人,”贾正晶说:“余泽恨你恨得想咬死你,如果你去把解药亲手交给他,他心里会舒坦些,对你的恨意也会减轻那么一点点。” 章羽枫轻轻叹道:“但愿吧。那日是云儿开口求的秦啸沙,云儿心地纯厚,如果沅希有什么不测,她必是一辈子不会心安,现在总算雨过天晴,我心中的石头也可落地了。” 快步出了厅,脚步如飞,朝着余沅希的房间走去。 此时夜已深沉,他走得极快,穿过几道院门,就看见那房中烛光晕黄,余泽的身影映在窗上,手里捏着一个碗,似是在给余沅希喂饭。 章羽枫推开房门,余泽舀了一勺清淡的粥,正要往余沅希的嘴里送,突然听见有人进来,他一转头,看见是章羽枫,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看了,“你来干什么?” 第146章 沅希的脚 章羽枫微笑道:“秦盟主把解药送来了,余伯伯,你快给沅希服下吧。” 把白瓷小瓶拿出来,交给余泽。 余沅希意识模糊,却仍听出了章羽枫的声音,她咽下了嘴里的粥,费力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伫在床前,剑眉星目,丰神如玉,那般的俊美,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枫哥哥”。 余沅希翕着嘴唇,想开口说话,可是一个字还没发出来,眼泪却已经滚滚而下了,“枫哥哥,你来了……你终于肯来看我了……爹爹说你不会来的,可我不信,我知道……你一定还是记挂着希儿的……” 少女面容憔悴,瘦得皮包骨头,连颧骨都露出来了,脸儿尖尖的,双唇惨淡,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她眸底沉下一片暗影。 “枫哥哥……希儿很想你……我昨夜做梦,还梦到你了……”她就那么怔怔地望着章羽枫,神情凄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两行清泪涔涔而下,流过她的瘦削面庞,一直滴到了她的枕头上。 此时此刻,章羽枫的心纵然是铁石做成的,也禁不住有些歉意了。 余章两家世交,他与余沅希青梅竹马,幼时常在一起玩耍。余沅希从小就是他身后的小尾巴,似是一只小麻雀一般的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是独生女儿,在家中被余泽千娇万宠,百般溺爱,因此脾气泼辣而嚣张,像个厉害的小辣椒,动不动就呛得人面红耳赤。 余泽出自名门,身家丰厚,在江湖上颇有声望,而余沅希又长得如花似玉,秀美动人,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纵是性格骄纵了些,旁人见了,也都对她会礼让三分。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她,却从不敢在章羽枫面前放肆。 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不可言喻的情感,她崇拜章羽枫,喜欢章羽枫,爱慕章羽枫,同时,又惧怕章羽枫。 她在章羽枫面前,总是有些怯生生的,在她的眼中,枫哥哥那般俊美如仙,聪明绝顶,简直可称完美,似谪仙般的存在,令她不由自主地仰视。 她听他的话,顺他的意,从不敢违抗他,在旁人面前,她是一只伶牙俐齿的小狮子,可在章羽枫面前,她就是一只温纯驯服的小绵羊。 爱情来了,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只要能陪在枫哥哥身边,只要能做他的妻子,她愿意永远像小绵羊一般的温柔听话。 只可惜,梦一醒,就碎了,她的枫哥哥从未爱过她,纵然是青梅竹马,但也只是兄妹之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徒奈何。 “沅希,秦盟主把解药送来了,”章羽枫笑了笑,略略放轻了声音,“你赶快吃了它吧,吃药以后,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余泽双手激动得不停地抖颤,急不可待地倒出解药,塞到了沅希的嘴里,“沅希,快,快吃了它。” 散发着芬芳的药丸被咽下去了,腹中升起一股灼热之意,余沅希喘息了一下,身体里那股僵硬而疼痛的感觉略略轻了些,她抬眸望着章羽枫,舍不得让他就这样离开,于是她微微扬起手,虚弱地拉住了章羽枫的衣角,“……枫哥哥,你别走,留在这里陪我说会儿话,行么?” 章羽枫犹豫了下,静静看着床上的少女,他眼神如墨,隐隐透着一丝怜悯和歉意。 说到底,确实是他亏欠了她,但他纵是留下来,却也给不了她所期盼的那种温情。 虽然面面相对,心却不在一起,只能唯愿她,能够早日遇到自己的良人。 “沅希,你好好休息,”章羽枫柔声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歉然一笑,慢慢退了几步。 “枫哥哥……”余沅希面色惨白,眼睁睁地看着手指间的那片白色衣角,一点点地滑落,她仍保留着攥紧的姿态,可手掌里已经一片虚无。 空落落的心,仿佛被人踩进了寒潭里,冰得近乎麻木。 “章羽枫,你赶快走,别杵在这里惹沅希伤心!!” 余泽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我只当自己是瞎了眼睛,看错了你这个白眼狼!从今往后,我们两家也不再来往了,我不是你的余世伯,你也不是我的侄子,以后彼此都是陌路人,再也没有交情可言!” 神色冷峻,指着房门,示意让章羽枫离开。 震怒中的余泽,显然已听不进任何解释,章羽枫也没有再说话,回眸望了沅希一眼。 少女紧紧闭着双眼,极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可瘦弱的肩膀却一耸一耸的,带着那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章羽枫轻轻道:“沅希,对不起,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低声一叹,身影沉稳,已是推门而去。 一一一一一 大约是中毒的时间过久,余沅希伤势的恢复情况却比云画雨要慢得多。 她一直都有些低烧,胃口也极差,每天只能进些稀粥面条之类的流食,虽然没有昏迷不醒的情形,精神却总是很疲惫,脸上毫无血色,连床都起不了。 余沅希的这幅状况,倒真是吓到章羽枫了,他本来计划很快就要带云画雨离开这所别院,如今他也不敢轻易离开,每天都在催着贾正晶多找些名医,为余沅希调理身体。 黄阳城的各种名医来了个遍,汤药吃了无数,五六天后,余沅希的病情才略有些起色了,慢慢地能吃点饭菜,能靠在床头说会儿话,面色也红润了些。 但事情的严峻性,却超出了章羽枫的预计。 因为就在余沅希扶着床沿,尝试着下地行走时,她的右腿,却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条腿,没有知觉,没有触感,就像断了根的木头,完全无法再着力,完全无法再走路。 远近百里的大夫都请遍了,在号脉问诊之后,他们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地冥散的毒,在余沅希的身体里蔓延了太久,当秦啸沙用内力把毒逼到余沅希的双腿时,剧烈的毒性,已渐渐侵蚀到她腿部的血脉里,就算七日后,她已服下了解药,但经脉的受损,却已不可逆转。 大夫们都说,她只是右腿失去知觉,已是老天垂怜了,若是再凶险些,只怕瘫痪都有可能。 第147章 方滟死了 “沅希,我苦命的女儿啊,是爹爹没用,爹爹救不了你啊……”余泽那痛苦的哭喊声,从房间里穿透出来,云画雨站在院外,不敢进去,她眼睛红红的,止不住落泪,“大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章羽枫苦笑着摇头,“暂时是没有办法了。老贾说,他能请到的名医都请遍了,全都束手无策,只怕沅希的右腿……是难以再恢复了……” 贾正晶身为四方楼的楼主,人脉遍及江湖,他都说没有办法,肯定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云画雨伏在章羽枫的肩上,小声地抽泣着,“余姑娘才十八岁,如花青春,风华正茂,若是废了右腿,这后半生便是一个跛子,她、她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啊……” 章羽枫眉峰深锁,神色黯然。 他对余沅希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兄妹之义,从记事时,沅希就是个活泼又娇惯的姑娘,声如银铃,笑容清秀,跟在自己身后,“枫哥哥”长“枫哥哥”短的叫个不停。 他是独子,又自幼丧母,虽然清高孤傲,毕竟还是个孩子,有时觉得有沅希这样的一个妹妹,似乎也挺好。 但如今,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却落得这样凄惨,才十八岁的年纪,却已跛了右足,再也无法像往日那样如小鹿一般快乐奔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也是他的过错。 因为若不是他得罪了七阴教,余沅希也不会成为钟千手的靶子,更不会中地冥散的毒,归根结底,仍是他欠了她的。 “大哥,”云画雨怅然叹息:“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余姑娘太可怜了,我想再去求求秦盟主,看他是否有什么好办法能够帮助到沅希?” 章羽枫苦笑了下,没有作声。 秦啸沙当日为了救沅希,已然是尽力了,发生这种事情,他必然也不想的,秦啸沙虽然武功绝顶,却并不懂医理,这么多的名医都束手无策,只怕秦啸沙也帮不了沅希了。 章羽枫抚着云画雨的肩膀,正想安慰几句,微一抬眸,却见那个腿脚利索的青砚又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了。 “章公子,外面有人指名要找你。” 章羽枫皱了下眉,“是谁?” 青砚挠挠头,“不知道,他说他是璇玑山庄的人,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你,求你务必要见他一见。” 璇玑山庄? 云画雨一下子警觉起来,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杨璇玑那副风#骚妩媚的面容,她抢着问道:“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青砚道:“是个男人,二十来岁,长得还蛮端正的。” 章羽枫略一沉吟,淡淡道:“好吧,我去见见他。” 偏厅。 气氛一片安静,只有一个紫袍的男人,正立在门边,当章羽枫与云画雨一道跨入时,那男人顿时面露喜色,已上前揖礼,“章公子,久违了!” 章羽枫微笑道:“是你?你不在杨璇玑身边侍候,怎么有空来找我?” 这男人,甚是面熟,正是当日在酒楼门前搀扶杨璇玑下轿的那人。 同时,也是他下楼与章羽枫攀谈,然后引着章羽枫上到二楼雅间,与杨璇玑会面的。 看他一直随侍在杨璇玑身侧的那种亲密架势,必是杨璇玑的心腹无疑了。 “章公子,”这男人已经躬身一揖,说道:“在下叶远,是杨庄主的贴身护法,此次奉庄主之命,想请章公子去璇玑山庄里走一趟。” 章羽枫微微一怔,“我跟杨庄主也只是一面之缘,她请我去璇玑山庄做什么?” 云画雨柳眉紧蹙,静静立在章羽枫身后,她虽是没有说话,嘴儿却已撅起来了,心中十分不愿意。 叶远是杨璇玑最得力的左右手,长相英俊,身材伟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他很会察言观色,一眼瞥到了云画雨的脸色,连忙俯身揖礼,“我们杨庄主这次请章公子过去,是有要事想请章公子帮忙。” “什么事?你先说说。”章羽枫淡淡笑道。 叶远眉毛拧了起来,有些迟疑地望着章羽枫。 章羽枫笑了下,“看你的神色,这必然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了?” 叶远无奈地点头,“确实是件棘手的事,若非万不得已,我们杨庄主也不会请章公子出马了。” 云画雨越听越糊涂,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啊。” 叶远抱了下拳,压低了声音,“我想两位一定听说过方滟这个人吧?” 方滟? 章羽枫眉头一皱,“听说过,她怎么了?” 叶远道:“她失踪了两天,一直没有消息。秦啸沙四处寻找,后来有人告诉秦啸沙,曾在夜里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掳着方滟,进了璇玑山庄。” 云画雨惊讶地问:“是谁把方滟掳进璇玑山庄的?” 叶远摇了下头,“不知道,我们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没过一天,却有人在庄里的荷塘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看上去十二三岁的样子,竟正是方滟。” 云画雨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方滟死了?方滟死了?” 完全不敢相信,方滟,那个可怜的孩子,已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又变得痴痴傻傻,她怎么这般命苦,居然就这样死了?? 章羽枫亦惊讶非常,万没料到,会突然发生如此诡异而悲惨的事情,他沉声问道:“你们确定那是方滟的尸体?” “是的。”叶远点点头,“杨庄主也很吃惊,她往日曾见过方滟一面,认得出这尸体正是方滟。因此,整件事情就严重了,秦啸沙雷霆大怒,已经命天玄派的弟子们包围了璇玑山庄,他一直在质问杨庄主,坚持要杨庄主给他一个交代。” 听到这里,章羽枫已全明白了,“所以你们杨庄主就派你来这里找我,要我赶去璇玑山庄,查查方滟死亡的真相?” 叶远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章公子聪明机智,江湖闻名,你如果肯出手,一定可以为我们庄主洗脱这莫须有的罪名。” 章羽枫沉吟不语,略略犹豫。 这当真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啊。 第148章 “章公子是个爽快人,说到就到了” 方滟是方华的遗孤,如今由秦啸沙亲自抚养,必然是很看重爱惜的。她的死,对于秦啸沙的打击可想而知,如今她死在璇玑山庄,那么无论从公从私,杨璇玑都脱不了干系。 秦啸沙以武林盟主之尊,亲自到璇玑山庄去问罪,看这个架势,他绝不会轻饶了杨璇玑。 以江湖上的威望和名声来说,秦啸沙不知比杨璇玑要强出多少,这件事传扬开来,必然所有人都是站在秦啸沙这边的。 如果此刻,自己冒然到璇玑山庄去为杨璇玑说话,肯定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闲言闲语么,章羽枫倒不怕,只是秦啸沙前几日才帮过沅希驱毒,这一转头,他便要上璇玑山庄为杨璇玑解围,如此一来,免不了让人觉得,他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就在章羽枫沉默的时候,云画雨却已坐不住了,她心思极单纯,嫉恶如仇,哪里会考虑那么多,把章羽枫扯过一边,已小声道:“大哥,方滟真是可怜,我们不能眼看着她死得不明不白。大哥,咱们就去一趟璇玑山庄吧,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杀了她?” 见云画雨满眼的殷切期盼,章羽枫叹息了下,笑着道:“罢了,你既然想去,那我们就走一遭吧。事情的真相,我们未必查得出来,不过方滟那孩子确实太可怜了,我们去见见她最后一面吧。” “嗯!”云画雨重重地点了下头。 一一一一一 想进璇玑山庄,现在已经很难了。因为山庄的几个入口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天玄派的弟子,他们奉了秦啸沙的命令,封锁了山庄里的人,不准他们再随意进出。 就连叶远本人,也是抄了一条密道出来的,旁人并不知晓。 章羽枫却不愿偷偷摸摸地走密道,他洒脱疏狂,人也光明磊落,于是到了门口,大大方方地向天玄派的弟子们报了名字,要求他们放行。 一个弟子进去通报,想必是得了秦啸沙的许可,终于让章羽枫与云画雨一同进去了。 璇玑山庄,是个繁花如盖的好地方。一入大门,便有大片的花林在眼前绵延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际。花树上绿叶碧翠,鲜花满枝,花开正艳,满树绚丽。 再走片刻,就见楼宇重重,水流潺潺,弯弯曲曲的各种长廊有如迷宫,纵横交错,阡陌延伸,竟令人眼花缭乱,不知该从哪里进入。 杨璇玑善通五行阵法,把这片山庄经营得如同一个小王国,如果有不明底细的人进来了,只怕绕上一天也难以绕得出去。 幸亏前面有人带路,章羽枫与云画雨才顺利到达了璇玑山庄的正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望向了章羽枫。 左边一行人,坐在上首的正是天玄派的掌门秦啸沙。 几日不见,他仿佛又苍老憔悴许多,眉心的皱纹深得仿佛刀刻,两鬓雪白,青衫萧萧。 然而,他的肩背却挺得似标枪般笔直,目光深邃犀利,顾盼之间,一股冷酷的杀伐之气已弥漫开来。他是武林盟主,万人之上,就算外表看上去再是温和,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威仪,仍然不容忽视的表现出来。 坐在秦啸沙下首的,一个是他的三弟子伍言,另一个是他的女儿秦瑶。 秦啸沙共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方华,已然死去,二弟子朱显,正在雾茫山代他处理天玄派的派务,而三弟子,就是伍言。 伍言入门比方华晚上许多,年纪也小一些,今年不过三十,性格耿直,说话不爱拐弯抹角,是个直来直往的脾气。他是个魁梧硬朗的男人,眉目棱角分明,五官端正,看上去很有男儿气概。 秦瑶仍是习惯性地穿着一袭男衫,虽然身材纤瘦,容貌却英气浓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好似黑曜石一般,显得机灵又活泼。 “见过秦盟主!” 章羽枫容颜清俊,气质翩翩,优雅地俯身一揖,云画雨也跟着敛妆施礼。 秦啸沙略略颔首,淡淡道:“你来得很巧,我想,大约是杨庄主将你请来的吧?” 杨璇玑低着头,正欣赏着自己手指上的鲜红寇丹,看到章羽枫进来,她才抬眸望过来,曼声笑道:“章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说到就到了。” 这个女人一向艳丽张扬,今日也不例外。虽然她正被方滟的死而弄得焦头烂额,梳妆打扮却一样也没落下。一眼望去,她红裙似火,浓妆艳抹,腮边的胭脂擦得红酡酡的,好似云霞,香气袭人。 叶远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了,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杨璇玑的身后。 章羽枫面色冷静,淡定地开口,“说起来,这件事本是与我无关的。只不过方滟这孩子身世可怜,又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她无端的横死,我总觉得太过蹊跷,所以冒昧地过来看看。秦盟主此时必是悲痛万分,若有什么需要晚辈效劳的地方,只管开口,晚辈一定全力以赴。” 章羽枫极聪明,话说得很客气又很圆滑,教人拿不住什么错。 秦啸沙面色微微缓和了些,“好吧,听说章公子断事如神,心思缜密,这件案子便交由你来查探吧。” 杨璇玑笑盈盈地,一双妩媚的眼睛眨啊眨,“过门即是客,章公子车马劳顿,先歇息下吧,等喝了茶用过点心以后再去也不迟啊。” 这个女人真是奇怪得很,眼下璇玑山庄里,人心惶惶,每个人脸上都如临大敌乌云密布,唯独有她,却笑得那么甜那么轻松,好似要出门踏青一般,喜气洋洋。 章羽枫神色肃然,并不接杨璇玑的话,身影一转,已大踏步的朝门外走去,“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方滟的尸体在哪里,我要去看看,叶远,前面带路!” 叶远赶快“哦”了声,很自觉地一溜小跑的走在前面,将章羽枫一行人都引到了停尸的房间。 第149章 开始验尸 那是个很偏僻的柴房,空荡荡的已没有堆放柴火,推开门,只见一口透明的冰棺正放在墙角,四周一片寂静。 此时天气炎热,若没有冰棺,尸体很快就会腐烂,云画雨努力抑住心头的悲伤,放眼望去,冰棺里,依稀可见方滟的尸体正摆在里面。 孩子那瘦小的尸体就放在冰块上,皮肉冻得有些发紫,蓬乱的头发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衣裙散乱,四肢僵直,看上去又觉恐怖,又觉可怜。 章羽枫围着冰棺转了两圈,剑眉深锁,静然不语。 云画雨知道他此时必是在仔细观察这尸体的细节情况,所以也不敢开口打扰他,柴房里一时很安静,只有杨璇玑压低着嗓子开口,“章公子,尸体从荷塘里捞上来后,我不允许任何人动她,就按原样子放入冰棺,这中间没有任何人接近过尸体,我派了几个心腹守在这柴房门口,日夜不停的看守,保证不会有人动什么手脚。” 杨璇玑看似骄奢淫逸,放#荡不羁,实际却也很精明。 她知道保留人证物证的重要性,所以当她一发现方滟死在了璇玑山庄,便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她立刻封存了方滟的尸体,而且将曾经接触过尸体的人都聚拢在一处看管,每天只派人送些吃食和水进去,限制了他们的自由。 杨璇玑将这些情况都一一的对章羽枫说了,章羽枫甚是满意,笑了笑,“很好。杨庄主是个聪明人,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现在就请杨庄主命人打开冰棺,我想验一验尸。” 杨璇玑向叶远示意了一下,叶远立刻上前,掌心吞吐,用力一推,瞬间把冰棺的盖子掀开了。 “这位兄台好力气!”章羽枫赞了句,侧过身,在云画雨耳边低语道:“云儿,你怕么?若是怕了,就去外面等我,我很快就会验好的。” “不怕。”云画雨摇了下头,神情很镇定。 她跟在章羽枫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胆子也练得大了。更何况她一心要找出杀害方滟的凶手,所以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结果,根本已顾不上害怕了。 秦啸沙站在柴房门口,双眉浓黑,唇角紧抿,目光好似利箭一样,朝着章羽枫望过来,“你下手要有分寸,轻重拿捏要准确,绝对不能损坏方滟的遗体。” 保留方滟的全尸,大概已是秦啸沙此时唯一能做的了。 伍言穿着暗青长袍,腰间挂着长剑,眉峰硬朗好似刀刻,沉默寡言地跟在秦啸沙的身后,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双手抱臂地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悲喜。 只有秦瑶,毕竟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大师哥死了,转眼间大师哥的遗孤也死了,这两个打击接踵而来,令她十分伤感。 她的眼圈儿一直都是红红的,刚要拿出帕子拭眼泪,伍言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白帕子,默默地递给了她。 秦瑶吸了吸鼻子,接过帕子拭了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朝着冰棺望了眼,目光里顿时又泛起一阵湿润,她轻轻地说:“章公子,麻烦你了,希望你能尽快找出杀害方滟的凶手。” 章羽枫淡淡一笑,动作麻利,已戴上了蚕丝手套,走到开了盖的冰棺前,屏息静气地给方滟验尸。 尸体在冰棺中冻了几天,肤色青紫,身躯僵硬,章羽枫按了下尸体的腹部,很平坦,不像是呛了水的。 再看方滟的嘴角,也没有水渍沁出来,由此可见,方滟并不是溺水死的,而是被人杀了以后,再抛尸到荷塘的。 就是不知她所受的致命伤是在哪里? 章羽枫沿着方滟的头皮那里,一点点地往下摸探,她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但喉管却已被人捏碎了,应是窒息而死的。 再往下看,方滟的衣裙散乱,衣带被人解开了,裙角处还有几处撕裂的痕迹,章羽枫停下手,仔细打量,所有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每个人仿佛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云画雨的心,揪得紧紧地,想流泪,却又流不出来,看到方滟的惨状,她真的难以想象,这个孩子,在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伍言突然冷冷地开口,“璇玑山庄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杨璇玑挑着柳眉瞥了他一眼,叶远却已站了出来,低喝道:“你在放什么屁??璇玑山庄怎么藏污纳垢了??方滟到底是谁杀的,还没有定论呢??” 伍言毫不示弱地哼了声,“方滟的尸体都从你们的荷塘里捞出来了,这事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有谁??” 叶远怒目圆睁,“世道险恶,栽赃嫁祸的事多着呢,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杀了方滟,然后扔到璇玑山庄里来嫁祸给我们??” 伍言魁梧的身体好似铁塔一样,冷冰冰地杵在门口,“你推得倒干净!!江湖上都知道,璇玑山庄就是个淫窝,专门做些淫#秽不堪的事情,可怜方滟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女娃娃,也被你们糟蹋祸害了!!” 叶远气得快要跳起来,杨璇玑却按住了他。 她望着伍言,脆声笑道:“这位哥哥说话真是不中听,璇玑山庄确实是男人多,可男人再多,他们也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个顶个的都是有眼界的。” “方滟只是个十三岁的毛孩子,肉都没长均,身子就跟平板似的,男人见了她,能有什么兴趣??你真当我们璇玑山庄的男人都是一群饥不择食的饿狼吗??” “杨璇玑!!”伍言咬着牙,把手里的剑柄捏得硌硌作响,“无耻娼妇,豢养男宠,淫#贱下流!你手下的男人,跟你必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够了!!伍言,你闭嘴!!”秦啸沙面孔冷峻,狠狠瞪了伍言一眼。 杨璇玑不屑地轻哼了声,鲜红的唇角上,勾起了一丝似讥似讽的冷笑。 骂吧,骂吧,这些自以为是的蠢男人,骨子里都是看轻女子的。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皇帝可以三宫六院,他们可以养通房,养小妾,逛青楼,他们可以阅女无数,却偏偏见不得女人多找几个男人。 凭什么?她杨璇玑有财有貌,有钱有势,凭什么就不能养几个男宠? 什么忠贞烈女的名声,什么贞洁牌坊,谁稀罕那个?狗屁!全是狗屁! 第150章 她嘴里的珍珠扣子 章羽枫俊面凝沉,全神贯注地翻看尸体,对周围的争吵全然没有听进去。 目前来看,除了方滟的喉管被人捏碎了之外,她身上再无其它外伤,她脸上肌肉微微扭曲,显示死前曾经极度痛苦,双拳紧紧蜷握着,仿佛仍在用力的挣扎中。 从上往下,从头至脚,一点点地观察,当章羽枫的目光转到方滟的脚上时,略略一顿。 孩子脚上那双小小的绣花鞋在荷塘里泡过之后,有些褶皱褪色,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章羽枫发现在方滟的右脚后跟处,露出一丝树叶的尖尖角。 云画雨也发现了,用疑惑的目光询问,“大哥,这是——” 章羽枫轻轻拈起那片树叶,将它慢慢地从方滟的鞋子里抽出来,动作极其轻柔,可以看出,这是一片尖细狭长的柳树叶,颜色碧绿,在璇玑山庄里,处处都有柳树,而地上,也到处都有这种落叶。 那么,为什么在方滟的鞋子里,会出现它? 云画雨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心头似有电光闪过,她恍然说道,“大哥,我明白了!方滟右脚的鞋子曾经掉下来过,后来又被凶手发现了,于是他捡回了鞋子,重新给方滟穿上。但当时方滟的袜子上已沾到了一片树叶,可凶手却没有发觉,他在给方滟穿鞋时,把这片树叶也裹到了里面。” “说得很对!”章羽枫称赞道:“正是这样。当时应该是夜晚,光线很暗,所以凶手没有发现方滟的袜子上沾了树叶。” 伍言冷冷地摇了下头,“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璇玑山庄里到处都是这种树叶,这更加证明了凶手就是璇玑山庄的人!!” 叶远破口大骂,“姓伍的,你放屁!” 章羽枫冷漠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在尸体上摸索,当看到方滟双唇青紫,唇角略略张了一条细缝,他心中一动,用力掰开了她的嘴,目光如炬,用戴了手套的手指伸进去,从方滟的舌头下面,拈出一颗小小的珍珠扣子。 这颗珍珠扣子光滑圆润,通体晶莹,看得出是很上等的货品,章羽枫把这颗扣子拿到秦啸沙面前,问道:“秦盟主,方滟的衣裳上可曾有这种扣子吗?” 秦啸沙瞥了一眼,断然摇头,“没有,她的衣裳上从没有缝过这样的扣子。” 秦瑶盯着看了会,也觉得这颗扣子很陌生。 伍言冷笑,“这还用问吗?一定是方滟在临死前拼命挣扎,用牙齿咬下了凶手衣裳上的扣子,含在嘴里。” “嗯。”秦啸沙微微颔首,显然也认同这个说法。 章羽枫笑了笑,又把扣子递到了杨璇玑的面前,“杨庄主,你可认识这粒扣子吗??” 杨璇玑的脸色微微变了。 而叶远更甚。 伍言立刻明白有异,大步流星地踏过来,目光警惕,朝着杨璇玑和叶远身上仔细盯了两眼,顿时爆发起来。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身上的衣裳都是用的这种扣子!!” 章羽枫目光如电,淡定自若,他心思极其精细,刚从方滟嘴里拈出那粒扣子时,他就已敏锐地发现这扣子的材质式样,与杨璇玑和叶远衣裳上的一模一样。 杨璇玑生活奢侈,吃穿用度无不讲究,就连衣裳上的扣子,都是选用最上等的珍珠制成。而叶远作为她最心腹的男宠,也享受了这样的待遇,用的扣子与她是一样的。 空气顿时一片紧张和压抑。 秦啸沙面如寒霜,负手而立,一直盯着杨璇玑,周身的气场变得冰冷。 而秦瑶年青气盛,已沉不住气了,愤恨地瞪着杨璇玑,一双大眼睛里窜出了熊熊怒火,“这已经是铁证了,杨庄主,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杨璇玑仰起头,红唇鲜艳,倨傲一笑,“这样的扣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许多有钱人家都有!再说了,我杨璇玑是什么身份,就算我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又何必要亲自动手?不过是有人想栽赃嫁祸给我,所以故意弄了这颗扣子放到方滟嘴里罢了。” 秦瑶伸出手,狠狠指向了叶远,“杨庄主,你虽不会动手杀人,但保不住你的男宠会做!你看他!!他的衣裳上,也是这样的珍珠扣子!!” 叶远身形潇洒,紫袍翩翩,肋下的衣带上,正系着一排圆润的珍珠扣子。 这下连云画雨都有点疑惑了,她本能地觉得叶远不会是凶手,可是证据又摆在眼前,方滟的嘴里,为什么会含着叶远衣裳上的扣子?? 章羽枫望着秦瑶,淡淡笑了笑,“他只是嫌疑,还谈不上定论,秦姑娘稍安毋躁,不要太冲动了。” 秦瑶面上一红,就见章羽枫容颜清俊,白衣胜雪,唇角露出一丝淡淡微笑,眸如星辰,耀眼无比。 秦瑶一向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此时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绞着手里的白帕子,没有再说话。 章羽枫把那颗珍珠扣子用布包起来,放到袖中,云画雨站在他身旁,悄悄问道:“大哥,验尸结束了么?” “还没有。”章羽枫眉峰微皱,示意云画雨解开方滟的衣服,他仔细看了下尸斑的形成情况和位置,正在这时,云画雨突然“啊”了声,指着方滟的右手,“她手里攥着什么?” 章羽枫半蹲下来,眉目敏锐,看见方滟的右手握得紧紧的,手指都僵住了,掰也掰不开。 云画雨怔怔地望着方滟的手,那只手,没有血色,没有生气,瘦得像骨架子,又在冰棺里冻了这么久,颜色青中带紫,好似一块陈年的腐肉。 而这只紧紧蜷缩着的手,从五个指头的缝隙中,依稀可见有一根细细的小木棍。 章羽枫有些诧异,方滟临死前,为何手里会紧紧攥着一根小木棍??难道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但依她那副呆傻的模样,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头脑和心机? “云儿,你按着她的手腕。” 章羽枫蹲在冰棺旁,用力想掰开方滟的手,他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终于把那根小木棍从方滟的手心里取出来。 章羽枫皱了下眉,触摸之间,他感觉到方滟的手心里,仿佛有什么黏黏的糊状物体,而那根小木棍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略有些黏糊的东西。 第151章 抛尸点 云画雨花容微变,突然间就全明白了,她哽咽着说:“大哥,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个小面人!是我在街上买的小面人,当时我送给了方滟,她很喜欢,一直拿在手上玩。” 她语声微泣,抵制不住自己的悲伤,眼角两颗晶莹的泪水,坠落下来。 是小面人!是那个彩色的猪八戒的小面人! 当时在街上偶遇,方滟看中了云画雨刚买的小面人,云画雨顺手就送给了她,方滟爱不释手,一直拿着把玩。 照这样推算,在随后的几天里,方滟就与这个小面人一直形影不离,哪怕她在被人掐断了喉管后,在剧痛中挣扎,她仍然攥紧着这个小面人,死也不肯撒手。 再后来,方滟的尸体被人扔进了荷塘,这个小面人遇了水,渐渐溶化,最后只剩一根小木棍,以及一点点残余的面糊,还攥在方滟的掌心里。 “大哥!大哥!”云画雨泣不成声,忍不住伏在章羽枫肩上哭泣,看到方滟这样爱惜这个小面人,她回想着当日偶遇的情景,心绪越发伤感。 “大哥,我若早知道她会这么喜欢面人,我就应该把那个摊子上的所有面人都买下来,一齐送给她,她见到了,肯定更加开心的。” 听到这话,连一直沉稳镇静的秦啸沙,也不禁有些动容了,“滟儿这孩子,虽然痴傻,却总是很乖巧,一直不吵不闹的。我本来打算带她回雾茫山,将她抚养成人,哪知最后却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叫她的爹娘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够瞑目啊!!” 方滟的父亲方华,是秦啸沙的大弟子。 方华跟在秦啸沙身边多年,一直鞍前马后,直到成家立室以后,方华才搬离了雾茫山。但每逢师门召唤时,他仍会回到山中与师傅团聚,他与秦啸沙之间的师徒感情,十分深厚。 因此也怪不得秦啸沙在得知方滟的死讯后,如此震怒,亲自赶到璇玑山庄来问罪,想必也皆是因为一片舐犊之情吧。 章羽枫已脱下了蚕丝手套,拥着云画雨,柔声哄劝,“云儿,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当时你怎会预测到今后的变故?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力找出凶手,让她的冤魂得以安息吧。” 云画雨伏在他肩上,默默地点了点头,把眼泪也全抹在了他的衣裳上。 杨璇玑美目流盼,眨了两下,“章公子,你可真是个多情种子,跟心上人说话就这般的轻言细语,叶远,你学着点,以后——” “杨庄主!!”章羽枫沉着脸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多嘴多舌,有时候女人话太多了,很令人讨厌!” “你、你……”杨璇玑气嘟嘟地伸出白嫩的手指头,几乎快要戳到章羽枫的胸前,秦瑶看到杨璇玑吃憋,心中开心,脸上却仍绷得紧紧的,扫了杨璇玑一眼,“杨庄主这么大年纪,也该庄重些才对!!” 章羽枫突然觉得,一个房间里,女人如果多了,很容易就会起口角,他懒得再听这些闲话,拉着云画雨出门,略一回头,对着叶远道:“带我去荷塘。” 叶远身影矫健,立刻在前方带路。 发现方滟尸体的荷塘,位于璇玑山庄的北边,离大门有数百米的距离。 盛夏时分,这里荷叶如盖,亭亭玉立,铺了满满一池,粉色的红色的荷花点缀其中,幽香扑鼻,满目娇娆,任谁都想象不出,就在几天以前,从这个荷塘里,曾经捞起过一具女尸。 一条长长的白玉石阶,沿着地面,慢慢的延展到了荷塘的水面,在石阶的入水处,系着一艘坚固的木船。 从木船的位置望过去,整片荷塘面积宽阔,方圆达数十米,满池的荷花灿然盛#开,香气怡人,不时还有清风沿着池面吹拂过来,风景十分优美。 章羽枫问道:“就是在这里发现方滟的尸体吗?” 叶远点头,“是的,当时还是用这艘木船将她打捞上来的。” 指了下那艘坚固结实的小木船。 章羽枫看了眼那船,长五米宽三米,木板很厚实,船板上还残留着一串串干涸的泥印,凌乱无章,可以想见当时把方滟打捞上来时,必是有很多人一齐来帮忙,情势是很混乱的。 叶远解释说:“这船也是物证,杨庄主命我们把它按原样系在岸边,不准有人再动它。” 章羽枫嗯了声,突然问道:“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 叶远说:“是陈五,他是厨房的杂役。那天早上李厨娘叫他去采莲蓬,他就划着这艘船到荷塘里去采。没过多时,他就发现荷叶下面漂着一具尸体,赶忙大叫起来。这附近的几个家丁听见了,也吓了一跳,都过来帮他捞尸体。” 章羽枫又问:“尸体是在荷塘的哪个位置被发现的?” 叶远回忆了下,顺手一指,“当时我并不在场,不过我听见他们议论过,说是在荷塘的东角处被发现的。” “在东角处?”章羽枫眯着眼睛望去,那里的水域荷叶连绵,碧翠葱葱,水流很平稳,云画雨也随着章羽枫的目光望去,不禁道:“大哥,那里,是否就是抛尸的地方?” 章羽枫点了下头,“是的。这里水流平缓,又有荷叶阻挡,尸体漂不远,所以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抛尸的地方。” 叶远神色很愤怒,“可惜,到底是谁把尸体抛在这里,我们却查不出来!这个人真是居心叵测,杀了人后,故意嫁祸给我们璇玑山庄,如果让我逮到他了,一定把他大卸八块,为庄主报仇雪耻!!” 叶远是杨璇玑最宠信的男子,他长得相貌堂堂,又对杨璇玑忠心耿耿,言语行动间,颇多维护。 章羽枫笑了下,目光淡淡地望着叶远,“杨庄主倒很有眼光,收了你这样的忠仆,你为她鞍前马后,奔波辛劳,当真是不容易啊。” 叶远沉默片刻,涩然一笑。 “章公子,我知道,在你们这些武林正道的眼里,是瞧不起我这种人的,”叶远那英俊的面容上,有一丝凄怆飞快地闪过,“堂堂男子,拜在女人裙下,甘心做她的男宠,说出来好似很令人不耻,对吗?” 第152章 男宠叶远 章羽枫微笑着,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叶远低声开口,“但是,璇玑对我有莫大的恩惠,若没有她,我早就被仇家虐杀而死了。是璇玑救了我,也是她收留了我,这份恩情,别说是让我当她的男宠,就是要我这条命,我都可以心甘情愿的给她。” 往事如烟云般在眼前掠过,当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不慎,他被那个丧尽人性的仇家抓住了,他被五花大绑,用绳子系在马腿后,在地上狠狠的拖拽。 耳旁是仇人的得意笑声,他像一块烂木头般地在泥地里打滚,浑身沾满了泥水,衣裳磨破了,四肢磨破了,身上的皮肉一点点的被撕扯着,在地上摩擦,他几乎像个血人一样,全身已没有一块好肉。 他觉得他很快就要死去了,剧痛令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有个天籁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别杀他了!你出个价,我把他买下来。” 风情万种的女子,穿着一袭红色的石榴裙,静静地停在他的身畔。 他躺在地上,像野狗一样的喘息,他在她那双水汪汪的妩媚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你叫什么名字?” “……叶……远。” “叶远?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用染着鲜红寇丹的手指,扔出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换回了他的性命。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璇玑山庄,做了她最宠信的男宠。 他感激她,喜欢她,爱慕她,他使尽浑身解数,在床第间花样百出,只为了让她快乐。 是的,这很令人不耻。可是,他已一无所有,身无分文,除了用肉体让她快乐,他还有什么能够给予她的呢?? 云画雨怔怔站着,看到叶远提起杨璇玑时,那满脸的温情脉脉,她心中一阵感慨,禁不住脱口而出,“你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呢?” 叶远的笑容更加苦涩,“我怎么会有这个资格?我还从未听说,这世上有哪个男宠,能够娶了他的主人?” 因为男宠,也只是主人的玩物罢了。 章羽枫握了下云画雨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叶远抬头看了下天色,淡淡笑道:“天快黑了,两位的住处,我都已安排好了,现在我就带你们过去,等会厨房的人会送晚饭过来。” 走在前面,为章羽枫引路。 璇玑山庄的布置,完全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回廊曲折,竹径通幽,亭台楼阁,精心独具。 章羽枫与云画雨的住处,安排在一处水榭旁,沿了蔓着青葱蔷薇枝的抄手游廊,两间并排着的精致水舍,飞梁画栋,水流潺潺。 杨璇玑这个女人,品味倒真是不俗。 吃了晚饭,章羽枫想去审审当日发现尸体的陈五等人,叫了个小丫环去找杨璇玑过来,可那丫环去通报后,却又孤身返回来,“章公子,我们庄主有贵客到了,她抽不出身来,叫您自己去审就可以了。” 章羽枫问:“那叶远呢?他来也可以。” 那小丫环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叶护法与庄主在一起啊,他也不能来。” 云画雨怔了怔,章羽枫却突地笑起来,“那今天来的客人必然身份很尊贵了?是个年青男人么?” 小丫环点头,“是啊,他是我们庄主的旧相识。” “旧相识?”章羽枫又笑了笑,“那我肯定认识,他是不是叫杨谦?” “啊?你怎么一猜就中?”小丫环惊讶得叫起来。 章羽枫不答,却又笑问道:“杨谦常来璇玑山庄吗?” “是的,”小丫环道:“他可会逗我们庄主开心啦,又和气又逗趣,是个好人呢。” 云画雨沉着脸,她只见过杨谦三次,印象很不好。杨谦是柳眉的裙下之臣,又是那个柯勇的狐朋狗友,在酒楼里,他还曾经企图调戏自己,而现在,他又成了杨璇玑的入幕之宾。 这个男人,哪哪都有他,油腻又滑头,一看便不是好人。 章羽枫已摒退了小丫环,对云画雨笑道:“咱们不管他了,先去审审陈五吧。” 云画雨嗯了声,突然想起了方滟嘴里的那颗珍珠扣子,她怕隔墙有耳,悄声问道:“大哥,那颗扣子你还留着么?到底叶远是不是凶手?” “不像是他。”章羽枫分析道:“他并没有什么作案动机,就算是他真的兽性大发,想强暴方滟,他也不会蠢到把尸体扔到璇玑山庄。” 云画雨思忖了下,觉得章羽枫说得有理,看叶远提起杨璇玑时那万般维护的样子,他怎么舍得把杨璇玑置于锋尖刀口之上呢? “而且从叶远的身形步法来看,他的武功很不错,”章羽枫又说:“你想一下,那具冰棺又厚又重,他却只是一掌就轻轻推开了,可见他的力气多么大!依他的力气,要杀方滟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完全不会给方滟任何挣扎的机会。” 云画雨一点就透,顿时恍然大悟,“大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叶远要杀方滟太容易了,方滟根本没有机会能够挨到他的身体,咬下他的扣子。” “是的!小脑瓜越来越机灵了!”章羽枫表扬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我一调教,你就越来越聪明了——” 云画雨赶紧用手指堵上他的嘴,“打住打住,你不吹牛行吗?我是天姿聪颖,跟你的调教一点关系都没有!” 章羽枫觉得压得他嘴上的那根手指葱白细腻,幽香淡淡,于是他伸舌轻轻舔了下。 滋味真不错啊…… 云画雨蓦地抽回手,轻嗔道:“瞎舔什么,难道你又饿了么?” 章羽枫遗憾地叹气,“肚子虽不饿,但别的地方却饿得慌——” 云画雨怔了下,感觉这话似乎别有深意,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章羽枫搂住,箍在怀里肆意揉搓了一番,“啊……你这登徒子……”云画雨使尽全身力气才挣脱出来,一面握着粉拳捶他,一面娇语低嗔,“那么多正经事还没做完,你偏要想着这个……” 第153章 审陈五 章羽枫嘿嘿笑起来,云画雨的粉拳在他胸膛上捶来捶去,一点都不疼,反而痒痒的好不舒服。 “云儿,咱们快点成亲吧,”他在她唇上亲了亲,“我的定力真的很差,我做不到坐怀不乱,我怕我哪天会失控的,云儿——” 他拖长了声音,似撒娇般的请求,云画雨有点懵了,她才十六岁,心思单纯得像雪山上的泉水,她才刚刚离开师门,刚刚在江湖上闯荡,真的从没想过会这么早成亲啊。 “云儿,等这件案子一了,我就去小寒山向你师傅提亲,好么?她将你抚养长大,便如同是你的母亲一般,我请她为我俩主持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章羽枫的话,令云画雨慌得六神无主,她到这会儿还闹不明白,明明是与章羽枫在谈案情的,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婚姻大事上面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去审审陈五,破案要紧,你别胡思乱想了,冷静,冷静……”云画雨一面说一面推着章羽枫往外走,必须要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这家伙肯定得缠着她问个没完没了。 出了房门,转出了水榭,章羽枫找了个璇玑山庄的家丁,问清了陈五他们关押的地方,就与云画雨一道朝那里赶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长廊的墙角上,到处挂着琉璃灯,灯光明亮,在地上晕出一团团的光亮,就在前方的灯下,却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似是一对男女。 男子脸望着女子,低下头好像在殷勤地说些什么,那女子却背过身子,爱搭不理。 男子越发小心翼翼,围着女子团团转,那女子有点烦了,一拂袖子就要走,正抬脚走了两步,突然看见了章羽枫,顿时疾步过来,甜甜笑着打个招呼,“章公子!” 章羽枫拱了拱手,“秦姑娘。” 这女子正是秦瑶。她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穿平时的男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粉黄色的轻纱长裙,梳着少女的环髻,没有往日的英风飒爽,却更有女儿家的清纯秀丽。 云画雨一直感激秦啸沙救了沅希,而秦瑶是秦啸沙的女儿,于是连带着她对秦瑶的印象也很好,她主动朝秦瑶施礼道:“秦姑娘,你是出来散步吗?” 秦瑶礼貌一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明亮动人,她点了下头,问道:“那你们两位这么晚出来,又是要到哪里去?” 云画雨说:“我们去陈五那里问些情况,看看对于案情有什么帮助。” “那我也去。”秦瑶不假思索地开口。 章羽枫淡淡一笑,“可以,多个人见证也是好的。” “我也去!”就听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云画雨转眸一看,刚才与秦瑶说话的那个男人已从角落里走出来,这人正是秦啸沙的三弟子伍言。 “你俩都来吧。”章羽枫漫不经心地说,已携着云画雨的手,紧紧相握,并肩朝前走去。 一一一一一 发现尸体的陈五,以及当日捞尸的人,都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每天都有人来给他们送水送饭,日子倒过得悠闲。 章羽枫一行人去到院子里的时候,门口几个看守的人已认出了他,主动上前打招呼,“章公子,请进!” 章羽枫略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是的,杨庄主已经把你的模样告诉我们了,她吩咐说,只要章公子进来查案,一律放行。” 伍言板着脸冷哼了声,他最看不惯杨璇玑那副不守妇道的风#骚模样,所以对于她的任何举动都报以轻蔑态度。 章羽枫向看守人道了声谢,牵着云画雨进去了,秦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等进了里屋,一推开门,里面有七八个人,全聚在一块闲聊。 正中间坐着的是个粗豪汉子,穿着身短打布衣,黑脸膛,黑胡子,四肢粗砺,坐在人群中间,口若悬河地说得最大声。 一见到有人进来,这群人一齐转头望过去,他们最先看见了云画雨,被惊艳得倒吸了口凉气,几双目光像钩子一样黏在云画雨身上,半响都移不开眼睛。 章羽枫脸色有点难看了,顺手把云画雨拉到身后,沉声问道:“谁叫陈五?” 那个坐在最中间的粗豪汉子连忙站起来,“是我,是我。” 章羽枫扫了眼这个陈五,只见他半躬着身子,身材健硕,双手粗糙,脸上堆着笑,面孔黑中透红,一看就知是做苦力的下人出身。 章羽枫开门见山地问:“听说,当日是你第一个发现方滟的尸体?” 陈五连忙点头,“嗯,是的。” “那天,你为什么会到荷塘去?” “因为李厨娘吩咐我去荷塘里采莲蓬。”陈五回答。 章羽枫立刻转眸,在人群里看了看,“李厨娘在哪?” “我在这,我在这。”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站出来,她四十上下,粗眉大眼,个子高挑,壮得似个男人一般,听见章羽枫问她,就主动站出来,开口道:“是我叫陈五去荷塘里采莲蓬的。” 章羽枫淡淡道:“好,你说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李厨娘道:“一到入夏时候,我们杨庄主就喜欢喝百合莲子汤。头天晚上我就跟陈五提过了,叫他明日一大早就去荷塘里采些新鲜莲蓬,我好洗剥干净了来给庄主做莲子汤。” 陈五是厨房的杂役,手脚勤快又利索,厨娘们有什么需要,都会吩咐陈五去做。 章羽枫眉目清俊,只是沉吟不语。 陈五已经接着说道:“我得了吩咐,立刻就往荷塘去了,谁知莲蓬还没有采几个,却突然发现荷叶下面有个影子在一浮一沉,我仔细一看,简直吓了个半死,居然是个女孩的尸体。” 旁边另外有个汉子插嘴道:“是啊是啊,当时陈五就扯着嗓子叫起来,我们在附近听见了,也跑过来看。璇玑山庄里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事,大家都吓呆了,七手八脚地把那尸体捞上来,立刻就去禀报了杨庄主。” 云画雨站在章羽枫旁,静静听着,只觉他们说得条理清楚,合情合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只是她实在是容光娇艳耀目,伫在那里有如一朵婷婷秀丽的鲜花,那几个汉子总免不了贼眉鼠眼地偷瞄她。 第154章 采莲蓬的时辰 秦瑶想了下,问那陈五,“当时杨庄主看见了尸体,她怎么说?” 陈五道:“庄主一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命人置办了冰棺把尸体放进去,又把我们几个人关在这里,说是等到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放我们出来。” 杨璇玑不傻,她认出了方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秦啸沙很快就要上门来发难了,她第一反应就是保留证据,等待机会为自己洗脱冤情。 一直沉默的章羽枫望着李厨娘,突然问道:“那天早上陈五去采莲蓬,是什么时辰?” 李厨娘愣了下,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回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辰时。刚到辰时,他就往荷塘去了。” 陈五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李厨娘所言不虚。 章羽枫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李厨娘肯定地说:“是的,当时我正准备把早饭送到庄主房里去。我们庄主有个习惯,一到辰时便要吃早饭。” “很好!”章羽枫淡淡一笑,“那么陈五发现方滟的尸体时,又是什么时辰?” “啊?”李厨娘有点犹豫,搓着手想了很久,一双粗眉毛皱了又皱,“……我记得那时我刚刚把早饭送给了庄主,拿着托盘正准备回厨房,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大喊,陈五在荷塘里发现尸体了,大家快去捞啊。……我当时又意外又害怕,忍不住也跑去看了。” 章羽枫眼神犀利地盯着她,“那你仔细回忆一下,从陈五去荷塘,到他发现了尸体,中间一共隔了多久?” 李厨娘又使劲搓了搓手,“大约是半柱香的时间吧。” 云画雨心中一个咯噔,隐隐猜出了章羽枫所怀疑的那个疑点在哪里。 陈五脸膛黑黑地,声音粗嘎地问:“章公子,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 章羽枫微微一笑,“随便问问罢了,没什么特别意思。” 秦瑶绷着脸,狠狠瞪着陈五,“章公子是杨庄主特意请来查案的,无论他问什么,你们都必须要回答,哪还由得你们讨价还价的。” 屋里的几个汉子并不认识秦瑶,见她年纪轻轻,却粉面沉霜,似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心中皆有不忿。 刚要反驳几句,又见伍言双手抱臂地守在秦瑶身边,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团团的隆起,气场非常强大,那几个人又讪讪地低下头,不敢造次。 陈五干咳两声,开口打破僵局,“章公子,那天李厨娘叫我去摘莲蓬,我就划着船去了,结果在荷叶下面发现了方滟的尸体。我又惊又怕,就大声叫喊起来。周围的人听到以后,都过来帮我捞尸,等我们把尸体交给杨庄主后,就被她关在了这里。……事情的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章公子,我已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听到陈五说得振振有词,滴水不露,章羽枫眸光微深,一直盯着他,半晌后才笑起来,“你已将过程说得很清楚,我再没什么疑惑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状若无意地问:“你是第一个发现方滟的,当时她的尸体是怎样的一个姿势?” 陈五挠着脑袋,想了想,“就是直挺挺的在水里漂着,脸朝上,背朝下,头发乱糟糟的。” “她的身上有没有绑什么石头之类的重物?” “没有。” “身上有血迹吗?” “没有。” “当时她的手和脚是怎样的?是摊开的,还是蜷着的?” 对于这样的细节,陈五仿佛并没有太留意,面露难色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蜷着的。” 章羽枫挑起清俊的眉梢,不露痕迹地瞟他一眼。 他突然叹息着说:“这个孩子太可怜了,死前很痛苦,被人捏碎了喉管,又抛进了荷塘。临死前她肯定是在拼命挣扎,所以手指才会是蜷着的。” 被章羽枫这么一描述,旁边那几个曾参与捞尸的汉子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是啊,真是可怜啊,我拽着她的小腿往上拉的时候,感觉她可瘦了,光是骨头没有肉,这孩子生前一定吃了很多苦。” “何止啊,我当时拉着她的胳膊往船上提,她那个手腕细得哟,比我的大拇指粗不了多少。” “唉,这算什么,你们都没留意,我还看见了那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合都合不上,这是死不瞑目啊。” “还有还有,这孩子的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僵得像铁,好像是有莫大的委屈。” …… 听到众人这么说,连秦瑶的眼睛都开始泛红,云画雨更觉难过,回想起在冰棺里看到方滟时的情形,孩子那瘦小的身体像纸片样的单薄,皮肤呈现一片暗紫色,面容枯槁,头发上结满冰霜,简直令人心碎。 凶手完全没有人性,不仅捏断了她的喉骨,还抛尸荷塘,甚至还强行掰开她的嘴,往里面塞入预先准备好的珍珠扣子,妄想嫁祸给叶远。 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生前被人劫持,被人强暴,最后变成了一个痴傻儿,这竟不是最惨的,在她十三岁的花季年纪,却就这样凄惨死去,连死后的尸体都被人这样凌虐,简直让人心寒齿冷。 “大哥,”云画雨捂着脸,轻声抽泣,“我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结局。我那天送她的面人,她那么喜欢,临死前还攥在手里,早知这样,我当初就应该多送她几个。” 李厨娘本是个粗犷的女人,这会儿也有些唏嘘,李厨娘有个女儿,跟方滟的年纪差不多大,她感慨地叹了口气,“可怜啊,不知是谁下的毒手,方滟还只是个孩子,模样长得也端正,她既然喜欢面人,回头等她下了葬,我在她坟前多烧几个给她。” 章羽枫轻轻抚着云画雨的秀发,替她拭干泪水,又略一回眸,若有若无地瞧了李厨娘一眼。 他说:“你倒是一片好心,愿意多烧几个面人给她,只是这集市上的面人千姿百态,你哪里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比如说她是想要猪八戒的,还是孙悟空的?” “猪八戒的……”陈五下意识地出声,蓦地一顿,仿佛是感觉到不妥,立刻住了口。 第155章 王仁的发现 云画雨不动声色地捏了下章羽枫的手心,章羽枫已微笑道:“罢了,这里我也问完了,天也晚了,我要回去歇息,你们几位也请自便吧,回头我与杨庄主说一声,叫她早点放你们出来。” 陈五哦了声,如释重负,急忙朝章羽枫揖礼,“谢谢章公子,章公子慢走。” 一一一一一 一行人都出了院子,夜已深了,秦瑶却精神奕奕,丝毫没有倦意,主动又问道:“章公子,我们再去哪儿查探?” 伍言闷声问:“师妹,这么晚了,你还不困吗?” “不困。”秦瑶那双弯弯的眉毛皱了皱,“三师哥,你要是困了,先回去睡吧,不用陪着我。” 伍言哪里肯,连忙摇头,“我也不困,我与你一道。” 章羽枫抬眼望了下天色,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晚夜色不错,我还想到荷塘那儿去看看,云儿,我们走。” 自顾自地牵了云画雨的手,径直朝前而去。 秦瑶与伍言也跟了过来,云画雨本有一肚子的话想对章羽枫说,碍着有外人在场,却不方便开口,于是就默不出声地任由章羽枫牵着,快步朝着荷塘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荷塘,静谧无声,只是偶尔有几声蛙鸣传来,清风沿着水面吹拂着,吹散了白天里的燥热,带来了一丝清凉的空气。 章羽枫的目光,一直盯着荷塘转,四面八方都看了个遍,仿佛是在用目光丈量着什么。 他不开口,云画雨也不敢说话,而秦瑶和伍言亦是如此。 秦瑶手扶柳枝,一直望着章羽枫的身影,一眨不眨。 夜色朦胧中,她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有宛转的波光轻轻闪过。 细软的柳枝,在夜风中一拂一拂地飘荡,就好似少女心中泛起的那层,浅浅涟漪。 远处,突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自从出了方滟的事情之后,荷塘这边的守卫就加强了许多,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就有三队巡逻的家丁从这里经过。 他们大都认识章羽枫,也知道章羽枫是杨璇玑请来查案的,突然有一个壮实的家丁从队伍里跑出来,几步奔到章羽枫面前,他似是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低声道:“章公子,我有件事想对你说,就是不知道对案情有没有帮助?” 章羽枫一笑,平静道:“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那家丁道:“是这样的,我叫王仁,是璇玑山庄的护院。” “嗯,你继续说。” 王仁挠了挠下巴,表情有些不自然,“有天深夜里,我跟一个小丫环在柳树后面私会,正在酣处,突然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前面的石板路上传过来。” “然后呢?”章羽枫很感兴趣地望着他。 “我看到有个黑乎乎的人影从路那头穿过来,那个人影走得不快,一直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些什么。” “那他找到了吗?” “应该是找到了。他后来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什么东西,揣到了怀里。” “他捡的东西是什么?” 王仁摇了下头,“我没看清。那夜月光很暗,我连那个人的长相也没看清楚。” 章羽枫有点遗憾,“当时你没有追上去吗?” “没有,”王仁道:“我正跟我相好在一起,怎么追?再说了,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兄弟喝醉了酒,落了东西在地上,所以才黑灯瞎火的摸过来找。” 章羽枫淡淡地说,“哪知第二天早上,荷塘里就突然发现了尸体,你思来想去,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就赶来把这事告诉了我。” 王仁一拍大腿,“是啊是啊,我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不是有古怪,觉得还是告诉您一声比较好。” 章羽枫一笑,“很好。那个人是在哪里捡的东西,你马上去指给我看看。” “好好。”王仁立刻殷勤地上前,领着章羽枫一行人,往荷塘侧边的柳树林里走去。 地上都是青石板路,蜿蜒在树林之中,盛夏时节,这里叶高林密,非常适宜藏匿身形,所以王仁在夜里与老相好幽会时,把地点选在了这里。 “章公子,就在这!”王仁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两三米的地方,“当时那个人,就是在这里捡的东西。” 章羽枫朝四周看了看,“你确定没有记错吗?” “不会不会,”王仁呵呵地笑起来,“这里有棵柳树是个歪脖子,枝叶特别茂密,我每回跟相好私会,都是选在这里,绝不会错的。” “嗯。”章羽枫疾步走到王仁所指的地方,蹲了下来。 今夜的月亮很圆,光线也亮了许多,只是章羽枫还觉得不够亮,又从怀里掏出一串夜明珠,照在石板路上,细细地看。 云画雨,秦瑶,伍言全都围过来,一齐扫视着地面。 只是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整条路,都是一样的青石板,一样的落叶,连石板上的碧绿苔藓,也是一模一样的。 章羽枫伸出手指,在地上轻轻抓了一把,手上沾了些苔藓屑儿,他目光专注,盯着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云画雨纳闷地问:“大哥,你在瞧什么?” 章羽枫回过神,站起身来,淡淡一笑,“没什么,璇玑山庄的杂役不够勤快,应该要扣薪水,他们连地上这么厚的苔藓,都懒得去擦洗。” “多管闲事。”伍言小声嘀咕了下,秦瑶却已听见了,气鼓鼓地瞪了伍言一眼。 “你们都先走吧,今夜就查到这里了。”章羽枫轻描淡写地说,“云儿都累了,我现在要送她回去歇息。” 云画雨立刻会意,很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是啊,好晚了,我都困了。” 王仁诺了声,又继续到荷塘那里巡逻去了,伍言瓮声瓮声地说:“师妹,我们也回去吧,等会师傅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秦瑶拈着衣带,怔怔而立。 看到章羽枫已携着云画雨,穿过青石路,往水榭那边走去,两人的背影一个颀长挺拨,一个纤细灵秀,在花树草丛中若隐若现,身影轻盈,宛如一对璧人。 “这位云姑娘真是有福气啊。”秦瑶喃喃地说。 第156章 杨谦求婚 华美的房间里,帐幔飘飞,熏香满室。 杨璇玑红裙如火,腰肢绵软,斜斜地倚在贵妃榻上,一双妙目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妩媚极了。 她的对面,正站着一个年青男人。 “杨公子呀,你真是爱说笑,我已年过三旬,半老徐娘,怎么敢与你这样的俊俏公子匹配呢??” “……璇玑,不瞒你说,我真瞧不出你的年纪。你看你的容颜体态,艳如鲜花,与二八佳人又有什么区别?” 杨谦轻摇折扇,一袭玄色的丝绸长衫披在身上,玉面朱唇,形容倜傥,真真是个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杨璇玑被他一赞,曼声笑起来,“你这张嘴真是抹了蜜的,甜得叫人欢喜。只不过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突然开口向我求婚,我都有些措手不及了。” “璇玑,”杨谦踱到她身畔,用手中折扇体贴地为她扇风,“这有什么措手不及的?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只不过是三五天没见面,我便想你想得寝食不安,旁的女人,我一眼都不想再看了,我日日只想着你。” 杨璇玑咬着手里的小手绢,咯咯地笑,“真的假的?你别是哄我开心的吧?” “千真万确!”杨谦已涎着脸凑过来,“那些小丫头片子,实在索然无味,哪里有你这般的风情又娇媚?你只需轻轻地朝我瞄上一眼,我的魂儿便飞走了。” “小冤家,你再这么逗我,我的骨头都要酥了。”杨璇玑捏着手帕,轻轻甩在杨谦的脸上。 顿时一股浓郁的香风扑鼻而来,熏得人如痴如醉。 杨谦趁势一把攥住了杨璇玑的手,揉着那白皙而圆润的指尖,“答应我,嗯?你寡居多年,总该找个正经夫婿吧?我的家世和相貌,你还不满意么?” 杨谦是逍遥剑派的掌门杨讼的长孙,家世显赫,又极受宠,杨讼十分疼爱自己的这个孙子,处处照拂,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要杨谦继承自己的衣钵,以后接管逍遥剑派。 而杨谦此人的皮相也生得好,玉树临风,修眉俊目,颇有几分潇洒之气。他年少多金,有财有势,俨然是江湖上的钻石王老五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钻石王老五,却对杨璇玑念念不忘,亲自到璇玑山庄来求亲,软语乞求,真叫人有些意想不到啊。 杨璇玑幽幽地叹了声,“唉,当了这些年的寡妇,我何尝不想找个知疼知热的人啊!只不过我年岁比你大,名声又不好,你的家里怎么会允许你娶我呢?” 杨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爷爷,他最疼我了。但凡我想要的,他没有不同意的。来之前我就跟他说过这事了,他刚开始虽有些不愿,但被我一劝说,很快便想通了。璇玑,只要你点头,我即刻就回家准备聘礼文定,与你拜堂成亲!” “小冤家,”杨璇玑用手指点了一下杨谦的额角,“刚才还只当你是拿我寻开心来着,想不到你却是认真的,兹事体大,我需要好好考虑下啦。” 杨谦已腻在杨璇玑身上,在她面颊上香了一口,“还考虑什么啊我的好姐姐,我这一片心意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咱俩郎才女貌,那是天生一对啊,从今往后双宿双飞,白头到老,你说该有多美满?” “哦?”杨璇玑樱唇微启,媚眼如丝地望着他,“冤家,我的山庄里还养了那么多的男宠,你不介意吗?” “介意,我当然介意!”杨谦作势沉下脸,“那种臭男人怎么配得上你??等成婚以后,你有了我,还要那些个男人做什么?” “璇玑,”他眉梢轻挑,把玩着杨璇玑的发丝,气息暧昧地吹到她的面上,“想试试我的能力吗?必会让你满意的,我敢说我比你所有的男宠都要强,包管夜夜春宵,令你欲仙#欲死……” 杨璇玑顿时面如桃花,玉手伸过来,在杨谦的肩上拧了一把,“死鬼,真是讨厌,说点正经的。” “说正经的?”杨谦腻在她的胸口,轻轻一嗅,“我娘说,下月初八就是黄道吉日,最适宜婚嫁了。” 杨璇玑微微讶然,推开了他,“哟哟,你也太性急了吧?连日子都挑好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与你成亲呢?” 杨谦摇了摇折扇,痛心地说:“璇玑啊璇玑,你总是不懂我的一片苦心!” “璇玑,你知道吗,璇玑山庄里发现方滟尸体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遍了!那些人都在指责你,说你纵奴行凶,草菅人命,败坏了江湖风气!” “他们都在为方滟打抱不平,听说少林寺的无相方丈,武当的天机道长,还有昆仑的曹掌门都准备赶来璇玑山庄,找你兴师问罪啊!!” “呸!”杨璇玑敛了笑容,冷冷道:“问什么罪?方滟的事情,全是因为有人栽赃陷害,我们璇玑山庄没有杀人!!” 杨谦面色沉痛地叹气,“璇玑,你说你没有杀人,可尸体却分明是在你的荷塘里找到的,这件事你总归是脱不了干系!!过两天,等那些江湖前辈到了这里,联合秦盟主一道,同时向你发难,你该怎么应对啊!!” 杨璇玑怔了下,突然启唇一笑,声音甜美地问:“那么依你之见,我应该怎么办呢?” 杨谦摇了下头,“璇玑,你毕竟是个弱女子,这种危难时刻,身边没有个主心骨可不行!!” “璇玑,你别怕,等到了那时候,我杨谦必然会站出来,向众人宣告,你是我堂堂正正的妻子,是绝对清白的!你是我们逍遥剑派未来的当家夫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我爷爷会出来担保你,绝不会让你被旁人欺负的!!” “哈哈哈!”杨璇玑闻言,不禁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杨公子,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与你成亲,这件事你就能帮我摆平,是这样吗?” 杨谦柔声说:“那当然了!我俩成亲以后,夫妻同心,不分彼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要帮你了。” “难得你有这份心啊。……只是,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杨璇玑亭亭玉立地站起,立在窗畔,静静望着窗外的明月。 第157章 “叶远,你说我应该嫁给他吗?” 半晌后,她若有所思地开口,“杨公子,我会仔细权衡这件事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杨谦缓步走近她,气息温柔地吹拂在她的耳旁,“璇玑,你什么时候才能考虑好呢?” 杨璇玑痒得直躲,笑道:“三天吧。三天以后,我给你答复。” “好,璇玑,我等你的消息,你可千万别教我失望啊。”杨谦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门外有人在敲门,只听叶远的声音说道:“庄主,您该喝药了。” “进来。”杨璇玑应了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紫袍清朗的叶远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杨谦关切地问:“璇玑,你身子哪里不适?我家里收藏了几根千年老参,回头我给你送来,让你补补身体。” “偶感风寒罢了,小问题,哪里用得着吃千年参?……杨公子,我要吃药了,你先去客房歇息吧。”杨璇玑款款有礼地欠了欠身,示意让叶远送客。 “杨公子,请!”叶远一笑,举止恭敬地将杨谦送出门外。 再返身,关上房门,杨璇玑已仰头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药,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天天喝,月月喝,这药我都服了几百副了,也没见有多大的效果,这日子几时是个头啊!!” “庄主!”叶远大步趋前,熟稔地从小碟里拈过一枚蜜枣,送到杨璇玑嘴里,“吃点蜜枣就不苦了。” 杨璇玑咽下了蜜枣,被叶远搀扶着,慢悠悠地坐回了床上,“叶远,刚才杨谦说的话,你在外面都听见了吧?” 叶远略一点头,“我听见了。” “那你说,我是答应他还是拒绝他呢?” 叶远沉默了下,突然道:“庄主如果想摆脱他的纠缠,我可以在他离开璇玑山庄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叶远!!”杨璇玑愠恼道:“方滟的事已经令我焦头烂额了,你还来添什么乱?” 叶远沉声说:“可是,他在威胁你。他的意思是你只有接受他的求婚,才能摆脱江湖中人的指责谩骂。” 杨璇玑轻声一笑,眼梢处的那点红痣艳如朱砂,“我觉得,跟他成亲,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说呢?叶远。” 叶远深深地凝视着她,眸子里是一片深沉墨色,黑得看不见底。 “我不知道。庄主,我不知道。”他说:“庄主的心思,我猜不透。” “有什么猜不透的呢?”杨璇玑细细地叹了口气,“我已经三十二岁了,身子又孱弱,全靠药罐子养着,杨谦那般的家世容貌,当真是百里挑一,我嫁给他,不知有多少女人会嫉妒我呢?” 叶远的脸上,沉凝着一片清晰的失落,像晦暗的海,湮灭了他心头的那丝火花。 他不知道会有多少女人嫉妒杨璇玑。 但他知道,眼下,他很嫉妒杨谦。 非常的嫉妒。他甚至想一刀捅死杨谦,捅死这个企图抢走璇玑的男人。 可惜,他只是个男宠。 男宠这个身份,有什么资格嫉妒和吃醋? 没有资格。 叶远微吸了口气,心底一阵莫名的恐慌,他用力将杨璇玑拥到怀里,已吻上她的唇。 从细碎的亲吻,渐渐变为强势深吻,杨璇玑嘤咛一声,玉手勾住了叶远的脖子。 两人对彼此的气息,已是熟得不能再熟悉,含情的眼眸,温柔的亲吻,以及那细致的抚摸,衣裳褪尽,身体似蛇般的纠缠在一起。 身体渐渐发烫,情#欲像涨潮的海水,气势汹汹地袭卷而来。 “庄主……璇玑……”叶远在杨璇玑的耳边,一声声地唤。 “叶远。”杨璇玑唇角一勾,笑望着他。 女子的面颊,是醺然欲醉的酡红,眼梢一点朱砂痣,媚得入骨。 叶远俯下头,狠狠地咬着她的唇瓣,呼吸像狼一样迫切,可眼底,却浮上一丝涩然的笑意,不知到了何时,眼前这个女人,才能真真正正地完全属于自己? “璇玑,跟我在一起,你快活吗?” 叶远低声问,突然在她柔软的胸脯用力一揉,强烈的刺激让杨璇玑惊呼一声,身体却越发滚烫起来,忍不住地在他身下颤栗扭动。 “嗯,快活……”杨璇玑主动攀附上来,蛇一般滑腻的身体,她的唇舌之间已是干涸难耐,再也拒绝不了,伸出手抱住叶远的脖颈,由着他热烈地亲吻着。 “璇玑,我也是。”叶远声音温柔,滚烫的手指一点点地划过女子身体的曲线,他轻车熟路地摸索过去,在最能引起杨璇玑悸动的部位轻揉慢捻。 女子再也禁受不住,主动挺起身体去迎合,叶远按住她的腰,一个用力,猛地侵入她体内。 他娴熟而狂野的动作,带来一波比一波激烈的愉悦感,迅速冲激荡涤着身心,令杨璇玑呻吟着,春水一般地躺在他身下,辗转逢迎,媚声连连。 神魂颠倒,欲仙#欲死。 原来世间竟真的有这种感觉,甚至于爱情无关。 一一一一一 夏季的天气变化得快,半夜里已听到雷声隆隆,不过片刻功夫,瓢泼大雨已经落下来了,一直到早上,雨势才稍稍歇了歇。 秦啸沙按惯例仍是早早起床,用过饭,听到窗外仍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天玄派的弟子们都住在璇玑山庄最东边的一处大院子,弟子们陆陆续续的来给他请安,伍言和秦瑶也来了,伍言是个直肠子,在向秦啸沙请过安之后,便抱着拳问道:“师傅,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秦啸沙一面用茶盖拂去茶水上的浮沫,一面道:“怎么了?觉得在这里太憋闷了吗?” 伍言低下头,“弟子不敢。” 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只是师傅对那个杨璇玑也太客气太容忍了。方滟是方师哥的独苗,现在她惨死在璇玑山庄,这事必定与杨璇玑脱不了干系。” 秦啸沙呷了口茶,“万一杨璇玑是被冤枉的呢?” 伍言皱着眉毛道:“杨璇玑这个女人,寡廉鲜耻,卑鄙淫#荡,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手下能有什么好人?必定都是些好色淫#贱之徒!方滟肯定是被他们杀害的,师傅,我们不能就这么耗下去啊。” 第158章 伍言,你要学会哄女孩子 伍言性格耿直又古板,最看不惯杨璇玑那种豢养男宠又风流宛转的浪荡劲儿,在他眼里,这种女人必是卑鄙无耻不要脸,什么狠毒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 秦啸沙见伍言那副怒冲冲的架势,瞥了他一眼,“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呢?” 伍言抱了抱拳,“如果师傅同意,弟子立刻可以去把那杨璇玑制住,逼她马上交出杀人凶手!她要是不肯交出来,我们天玄派的弟子们可不是好惹的,一齐将这璇玑山庄夷为平地!!”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秦瑶终于忍不住开口,“伍师哥,你太冲动了,杨璇玑已经找来章公子查案,章公子那么聪明,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凶手查出来的!” 秦啸沙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坐着喝茶,青袍萧萧,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 伍言却重重哼了声,“章羽枫那个小白脸,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长得俊以外,他有什么本事?昨天他神神叨叨地查了一天,东问西问,也没看见说个子丑寅卯出来。” 秦瑶俏脸一沉,“章公子昨天才到的,查案哪有那么快?总需要给他几天时间才行!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查?只会逞匹夫之勇!” 伍言满脸不忿,他虽然耿直,却不是傻子,感觉出这小师妹对章羽枫颇有好感,言语之间都在帮着他。 伍言的心中,又是酸,又是怒,却不敢在小师妹面前发作,暗暗捏了下拳,才道:“那到底要多久,他才能查出凶手?难道就让师傅在这里干等着吗?” 秦啸沙轻描淡写地一笑,“罢了,等两天也无妨。” 他眉目温和,朝着秦瑶招手道:“瑶儿,过来。” “爹爹!”秦瑶挨着秦啸沙,撒娇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秦啸沙从上至下地打量着女儿,微笑道:“你这样打扮起来,才像个女孩子的样儿了。” 秦瑶脸颊微微红了。 她没有再穿男装,换的是件粉绿色的薄裙,裙角还绣着几朵玉兰花,鸦发轻挽,黛眉红唇,气质上少了几分英气,却更多了女儿家的妩媚。 伍言轻轻咳了两声,讪讪道:“师妹这样打扮,真是好看……” 正想着再用什么华丽的言语来夸奖,突然有个璇玑山庄的家丁跑过来,禀道:“秦盟主,章公子请你们列位到山庄正厅一聚,他有关于杀人凶手的讯息要公布出来。” “啊!”秦瑶最先跳起来,开心地叫道:“我就知道,章公子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查出凶手的!!爹爹,我们快去吧。” 像只灵活的雀儿一样的奔出去,裙角的玉兰花随着她的脚步一荡一荡的,清雅秀丽。 “瑶儿!!” 秦啸沙看到女儿这般急切的样子,眉峰微微一皱。 伍言脸色有点黯然,望着秦瑶的背影,跟着跑了两步,随即又恹恹地低下头。 “伍言,你的脾气太直了。”秦啸沙缓步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深邃地望着他,“瑶儿还小,心性不定,你以后不仅要多体贴她,还要学会怎样哄她开心才是。” 伍言对秦瑶的心思,秦啸沙当然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伍言拙嘴笨舌,性格木讷,只会傻愣愣地杵在秦瑶身边,却实在不懂怎么讨女孩子喜欢,因此秦瑶一直以来,都只将伍言当作兄长对待,一点男女私情都没有。 老成持重如秦啸沙,也不得不旁敲侧击的提醒几句,让这个憨直的伍言学得机灵点,想法子哄住秦瑶的芳心。 伍言么,论相貌论情趣确实是差点,却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若是他来做秦瑶的丈夫,必会一生一世的宠着她让着她。 ……就只怕,秦瑶那个小丫头,被人迷花了眼,搅乱了心,如果一片芳心错付出去,那结果就…… 秦啸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雨已停了,一股夹着花香的风,沿着长廊卷过来,长长的甬道都是用白梨木铺成,看似古朴,实际却是寸木寸金,每一步踏在上面都有独特的回声,杨璇玑是个极尽奢华的女人,哪怕是在细微之处,也是如此讲究。 “去正厅吧。” 秦啸沙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声,带着伍言和一众弟子,沿着九曲长廊,往那富丽堂皇的大厅而去。 一一一一一 “章公子!” 环佩声动,艳丽如火的娇娆女子已提着裙裾,款款步入大厅,章羽枫微笑着拱了下手,“杨庄主。” 杨璇玑咯咯一笑,声如银铃,“章公子的速度真是了得,这么快就有凶手的消息了?” 话音未落,叶远也形影不离地跟了进来,杨璇玑坐回椅子,他也便自然而然地站在她的身后。 “云姑娘昨夜睡得不好么?”杨璇玑望着云画雨,笑吟吟地问。 云画雨微微蹙眉,“夜里的打雷声太吵了。” 她昨夜与章羽枫谈了案情,快到子时才去睡的。哪里半夜里突然电闪雷鸣,轰隆隆地响,云画雨本就有点择床,又被这么一闹,顿时困意就消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快天亮时才勉强睡了会。 于是,她今日脸上不免带了几分倦意。 杨璇玑曼声一笑,“傻姑娘,一个人睡当然害怕,若是叫章公子在旁边陪着,搂着你哄着你,那么再大的雷声,你也不会介意了,章公子,你说是不是?” 幸亏云画雨早就见识过杨璇玑的作风性格,不然真要被她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给惊到。 连章羽枫都觉有些尴尬,不自然地咳了声。 “哼,不知羞耻!”伍言一脚跨入厅里,已听见了杨璇玑的话,于是冷声一哼,骂了句。 杨璇玑讥笑一声,叶远却已抢着开口,“我们庄主说话,谁容你来插嘴!!” 伍言怒目圆瞪,手掌已摸到了腰间的刀鞘。 “伍言!” 秦啸沙低喝一声,神色威严地跨进来,身姿括挺,似一棵笔直的苍松,他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到了章羽枫脸上,淡淡说道:“听说你有凶手的线索了?” 章羽枫微揖一礼,“是的。” 向着厅外的几个家丁示意了下,顿时有人将陈五、李厨娘以及当日捞尸的人一齐带进来,黑压压站了一排,个个面色茫然地望着章羽枫。 第159章 是去摘莲蓬?还是去捞尸? 杨璇玑讶然地问:“你叫他们来做什么?难道凶手在其中吗?” “是的。”章羽枫面色一寒,冷冷地指向陈五,“就是他杀的方滟!!” 陈五瞬间便暴跳起来,高声叫道:“胡说!胡说!不是我杀的!” 杨璇玑已敛去笑容,径直盯着章羽枫,“你说他是凶手,有什么证据?” 章羽枫面容俊朗,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明眸若星,风神皎皎,站在大厅正中,有如谪仙临凡,卓尔不群。 他漆黑的眸光,从陈五,李厨娘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便开始说了。等会我把整个案情都叙述一遍,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等我讲完了,你们可以反驳。” “事情就从方滟死亡的那夜说起。那夜,陈五偷入到方滟的房间,捏碎她的喉骨,掐死了她。然后他背着方滟的尸体,一路逃出去,直奔璇玑山庄。” “在快到璇玑山庄时,陈五故意卖个破绽,暴露了身形,让几个过路的行人发现了他的踪迹。” “于是,在方滟失踪的消息传开后,这几个路人就站出来指认说,看见有人背着方滟进了璇玑山庄,从而让江湖中人把矛头都对准了璇玑山庄。” “再说回陈五。陈五是璇玑山庄的杂役,熟悉地形,他背着方滟从后门溜进来后,沿着柳树林旁的青石路,直奔荷塘。” “可是刚到荷塘,他就发现方滟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为免打草惊蛇,他只有把方滟先藏起来,然后按原路返回寻找。” “陈五摸黑回到了青石路,低头找了片刻,终于在地上发现了方滟的鞋。他赶快捡起来,又急忙回到荷塘边。” “他把预先准备好的一粒珍珠扣子塞到了方滟的舌头下面,又刻意撕烂她的下裙,造成她被侮辱了的假像,然后陈五扛着方滟,悄悄把她扔进了荷塘里的东角处。” “等做完了这一切,陈五就溜回了房间,开始等待天亮。因为他知道,第二天,李厨娘会吩咐他到荷塘里采莲蓬,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亮了,一切都在计划中,李厨娘要为杨庄主做莲子汤,于是就叫陈五去采莲蓬。陈五划着船,来到了昨夜他抛尸的水域,水里的荷叶密密麻麻,方滟的尸体漂不远,陈五立刻开始大叫起来,声称他在荷塘里发现了尸体,从而把附近的家丁们都招来了。” “大家把方滟捞上来,禀告了杨庄主。杨庄主也完全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顷刻间整个山庄里都传开了,人多嘴杂,难免又泄露到市井之间。” “正逢秦盟主正在百般寻找方滟的下落,流言传到秦盟主耳中,他一怒之下,就带人赶到璇玑山庄,质问杨庄主,逼她交出凶手。” “整个事情过程就是这样的,陈五,我有哪个地方说错了吗?” 章羽枫望着陈五,眸光冷若寒潭,神情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与冷绝。 四周一片安静,每个人听完章羽枫的话以后,都把目光投向了陈五。 “你、你、你满口胡说!”陈五一张黑黝黝的脸膛已涨得发紫了,好似猪肝一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全都是你猜测出来的!你因为找不出凶手,所以把所有罪行都推到我的头上!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凶手??” 杨璇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章公子,陈五只是山庄里的小杂役,他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章羽枫一笑,目光转向了李厨娘,“李厨娘,你说过,陈五是辰时出发,往荷塘去的?” 李厨娘点了下头,“是的,当时我正准备给庄主送早饭。” “可是半柱香的时间后,你就听到有人在大喊,‘陈五在荷塘发现尸体了’,对不对?” “对!”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陈五从厨房出发,走到荷塘,再划船下水,直至发现尸体,一共用的时间是半柱香的功夫?” 李厨娘又点了点头,“没错!” “很好!”章羽枫略一点头,转过身,朝着秦啸沙淡淡一笑,“秦盟主,对于这个时间点,我有点想不通,所以在昨夜里,我做了个小小的实验。” “我从李厨娘的厨房出发,步行到荷塘,然后我跳上船,一路往荷塘的东角那边划过去,一直到达了发现方滟尸体的水域,最后我测算了一下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半柱香。” 陈五僵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章羽枫已经淡笑着望向他,“陈五,你去荷塘的任务,是摘莲蓬。按常理推断,你上船以后,应该是沿着荷叶稠密的方向,一面寻找成熟的莲蓬,一面采下来丢到筐里。” “这是个很耗费时间的过程,正常来说,你绝不可能在半柱香的时间内,到达方滟沉尸的地点。” “可是,你偏偏却在半柱香的时间内赶到了。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摘莲蓬!你一上船,就急冲冲的往荷塘的东角划去了,你一个莲蓬都没有摘,径直来到了抛尸的水域,对不对?!” 说到这里,章羽枫目光中寒意更甚,他加重了语气,沉声道:“陈五,这一切,只因为你知道,在那片水面下,藏着一具尸体,正是你昨夜抛下去的!!” 此语一出,人群有轻微的哗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陈五。 陈五跳起来大叫,“没有!没有!我是无意中发现的!不是我抛尸的!” 章羽枫哼了声,“可船上的筐里面,一个莲蓬都没有,你怎么解释?” 陈五脸色有点难看,“……因为,因为我没有找到成熟的莲蓬……” “信口雌黄!”章羽枫冷笑道:“荷塘里一池荷花,处处都有莲蓬,你却看都没看一眼!你只用半柱香的时间就找到方滟的尸体,这证明了你下水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摘莲蓬,而是去捞尸!” 秦啸沙已经听明白了章羽枫的意思,顿时面色冷峻地盯着陈五,“陈五,章公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第160章 当众分析案情 “冤枉啊!我冤枉啊!” 陈五扑嗵一下跪倒,想去拉秦啸沙的衣角,愣了会,又转过头去拉杨璇玑的衣角,“庄主,庄主,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方滟!!我在璇玑山庄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庄主,庄主,你一定要相信我!!” 杨璇玑咬着红艳的下唇,面有难色地看向章羽枫,“这个……单凭这一点,也不能定罪吧?毕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陈五好似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对对对,庄主英明!我是冤枉的,那天我真的是下水去采莲蓬,凑巧才发现了方滟的尸体,这一切都是巧合,都是巧合……” 章羽枫淡淡一笑,蓦地上前,掌心一抓,箍住了陈五的右手。 那只粗砺的手上,遍布老茧,指甲很脏,细细一看,指缝里还隐隐看出有青苔的痕迹。 陈五拼命地想把手缩回去,可是却被章羽枫捏得死紧,根本无法挣开。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章羽枫面如寒霜,“陈五,你大约还不知道吧?你去捡方滟的鞋子时,王仁正在柳树后与人私会,他看见你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寻找摸索,而青石板上长了很厚的青色苔藓,你在捡鞋子时,难免沾了一些到指甲缝里,我说得对不对?” 众人都围拢过来,盯着陈五的指甲。 李厨娘亮着大嗓门嚎叫起来,“陈五,果然是你!你这个禽兽,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小姑娘啊?你真是没有人性啊,你这个畜牲!!” 章羽枫已松开了陈五的手,陈五下意识地将双手藏在身后,连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只是前几天在青石路上摔了一跤,滚了一身泥,难免就沾了些苔藓在指甲里,我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呢……” 虽然他如此辩解,但旁人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十分怀疑的神色,杨璇玑与叶远狐疑地对视一眼,秦啸沙面孔含霜,鬓发雪白,端坐在太师椅上,威严而冷峻地开口,“这么多疑点都指向你,陈五,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盟主,真的不是我做的!”陈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只是个小杂役,人微言轻,你们都不信我!我怎么会杀方滟呢?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云画雨静静站在章羽枫身侧,昨夜,章羽枫就把案情对她分析了一遍,今日她自然是神情淡定,但伍言和秦瑶却是第一次听到章羽枫分析案情,心中惊讶可想而知。 他俩万没料到嫌凶居然是这个不起眼的小杂役,简直骇人听闻,伍言已经按捺不住,阔步上前,一把揪起陈五的衣襟,“王八蛋,你为什么要杀方滟?她跟你有什么仇冤,你要置她于死地??” 顺势一掌掴去,“啪”的一声脆响,在陈五的脸上扇了五个指印。 陈五杀猪样的叫起来,一把捂住脸,眼泪鼻涕全都出来了,“庄主,我冤枉啊,他们全都在陷害我,我哪是杀人凶手啊,我平时在厨房里当杂役,连杀鸡都不敢的啊……” “别演戏了,陈五,”章羽枫冷冷地说:“昨夜里我去审你,随口说到方滟死亡的惨状,李厨娘心有不忍,说是要到方滟的坟前烧几个面人给她。” “我就故意地顺着话,问她,你哪知道方滟喜欢什么样的面人呢?也不知是买猪八戒的还是买孙悟空的?” “陈五,当时你是怎么回答的?”章羽枫盯着他,“当时,你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猪八戒”,真是做贼心虚,天网恢恢啊!” 说到此处,云画雨已经接口说道:“陈五之所以会回答‘猪八戒’,是因为他在掐死方滟时,方滟手里正好紧紧捏着一个猪八戒的面人!” 秦瑶恍然大悟地叫起来,“我见过那个面人!方滟很喜欢它,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不肯放下来,一定要拿在手上!” “对啊!那个面人,正是我送给她的!”云画雨轻轻说,“在冰棺里,我见过方滟的尸体,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小棍子。那就是面人在水里溶化后残留的棍子。” 章羽枫望着陈五,目光如冰,“陈五,如果不是你杀的方滟,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方滟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面人是猪八戒??” 陈五瘫坐在地上,额上的冷汗一层层的冒出来,他蠕动着嘴唇,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我是随便乱猜的……是巧合……” “又是巧合??”章羽枫轻轻挑起眉梢,讥嘲一笑,“真会狡辩!一个是巧合,两个是巧合,难道天底下所有的巧合,全都集中在你一人身上了吗?” 李厨娘等人已经自觉地与陈五保持距离,一齐退到章羽枫身后,从而把陈五一人留在大厅正中,接受众人目光的拷问。 秦啸沙面色好似凝了铅般地沉重,他霍然站起,负着双手,一步一步地朝着陈五踱去。 无形的压迫感,越逼越近。 陈五全身筛糠一样的抖,神情灰败,黑黝黝的脸膛上,浮起一丝绝望之情。 杨璇玑满腹疑惑,已惊声问道:“章公子,我想不明白,陈五与方滟是完全没有联系的两个人,他为什么要去杀方滟呢?” “杀方滟,只是一个引子罢了,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的。”章羽枫突地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而这个幕后之人的目标,指向的其实是你,杨璇玑!” 杨璇玑面色微白,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我明白了,”她说,“有人买通了陈五,叫他去杀方滟,然后抛尸在璇玑山庄的荷塘,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秦盟主一听到方滟在这里遇害,必然就会赶来质问,而我肯定也交不出凶手,于是所有的矛头都对着我了,各大门派都来指责我,而秦盟主疼爱方滟,绝对不依不饶,一怒之下,杀了我泄愤都有可能!这个,就是那个凶手的真正目的,对吧?” 章羽枫微微一笑,“杨庄主聪明,说得一点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