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 第1章 [gl百合] 《揭榜之后gl》作者:野目西【完结+番外】 文案 聪敏善谋但一心想死的病弱皇后x直球迟钝却偏要救人的倔强神医 架空历史,百合互攻,偏正剧。宫斗权谋,医术线索,双向救赎,女性群像。 【文案】 病弱的皇后杜昭璃,沉静聪慧,被家族当作礼物送入深宫,活得像个精致的摆设。 入宫六年,不愿侍君,以病弱为武器。帝后看似相敬如宾,实则皇帝一看到她,就想到自己被太后强权压制,恨得牙痒,从不靠近。 她趁机为家族谋,为挚友谋,直到病发,才发现这残破身体载着的,桩桩件件都是政治阴谋。最早为她瞧病的御医被逼疯,她最亲近的侍女被处死,唯一的挚友反目,她终于心如死灰。 不知天高地厚的游医闯进她的人生,一双眼睛铮亮,“娘娘这病,有点意思。我若没法子,怕是世上没人有法子!” 她悄悄为这个不懂规矩的游医到处解围,却从未相信这个人能够真的留下。 太后寿宴,她拖着病躯生饮三盏烧酒,以命相博,半梦半醒间,第一次听到那个骄傲的、在皇帝太后面前都不肯低头的游医低声哽咽, “我不甘心,这世上这么多路,难道就没有一条,你我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吗?” *** 神医温迟只想试天下奇药,挑战疑难杂症,却一头撞进了宫墙内深不可测的风暴中心。 皇后脉相奇异,像是有人在她身体内布了一盘棋。太医院避之不及,御药署不给拿药,皇帝别有所求,太后冷眼旁观,就连皇后的年少挚友,亲近她却又利用她。 皇后明里暗里都在赶她走,可她偏不信命,愈挫愈勇,非要将这病瞧好不可! 结果她透过那奇异病症,却对人动了真情,有了牵挂。 三个月期限将至,她们在皇宫的笼子里,真的拼出了一条生路。 旧朝破灭,新朝将立,她却发现,真正的囚笼,原来从来不都在宫墙之内。 *** 二人感情及人物选择推动发展,感情线与正剧剧情交织紧密。 感情慢热非,最终定会he。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古代幻想 正剧 权谋 救赎 主角:温迟,杜昭璃;配角:温锦,秋霜/宁不微,唐景凌,宁问天,程砚,余辛 一句话简介:医痴x皇后,宫廷正剧,医命赔心 立意:古代女子在挣扎中互相扶持一路前行的故事。彼此看见、彼此照亮、携手并进、破笼同生。 上卷·破笼 第1章 揭榜 清平九年秋,大夏皇城西京。 对于已经享受了多年和平、许久未见新鲜之事的西京百姓来说,当下最火热的话题莫过于城墙上张贴的那一张热乎皇榜:说是皇后身患奇病,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特此张榜以求天下奇人异士为皇后看病,看得好了,重重有赏。 “据说皇后常年身子不好,怎的突然张榜?”有人嘀咕。 “我看恐怕是上头哪位大人在惦记着她肚里头的皇子呢。”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说。 “偏偏这时候急,怕不是——”有人说着,被旁人瞪一眼,立刻噤了声。 人群中的两人悄悄转身,逆着人流,一个扯着另一个颈间衣物,使劲儿往外头挤去。 “师傅,我想进宫。” 这日傍晚,阿迟刚收拾了碗筷,没有一头钻进她的小屋,在门口钉了一会儿,突然对她师傅说。 温锦正在小院的摇椅上慢慢悠着,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拿着书看,闻言只眯了眯眼睛瞧也不瞧她。朝廷张榜求医给皇后治病这事儿如今西京城内人人皆知,她就猜她这徒弟要来触这霉头,很好,这还是强忍了一整天的结果。 “师傅,我要进宫。” 阿迟又说。这下直接站到她面前,给直直跪下了。又伸出手来一压一抬,晃了晃她的摇椅。 “怎么,这么快就活得够了?”温锦还是没瞧她。 “只是好奇那皇后究竟何病。” “城中百姓之言,你可听懂了?” “一句也没懂。” “那便不准。” “那我都听懂了。” “若听懂了,你又怎会去?” “……怎的听懂也不行,听不懂也不行,师傅这是故意与我为难。”阿迟见左右说不通,急了:“我就是去瞧病,又不是争什么别的。” 阿迟说着说着,已经开始自己盘点了:“此前我也瞧过不少,若说这年轻女子病痛,左右不过那几种:月事相关,脏躁郁证,再不过就是不孕无子,几种交织。还能有什么?太医院和神医都治不了,难道身中奇毒不成?哈哈,若真如此,我也想看看能有多奇。” 自言自语着再抬头看师傅,只见温锦竟是面色微变,折扇一停一合,捏着的书页一角竟都给攥得皱了,却又不知为何,突然移开眼神,道: “……谁同你说瞧病了?” “嗯?师傅有何高见?” “啪”的一声,温锦手上的折扇毫不留情地磕到她徒弟的脑门上。 “就你这般,进了宫也就活一个时辰的命。你可知,此前的一个神医被砍了头示众?” 阿迟一愣,想起围观人群中的嘈杂言语,这算是她为数不多能听懂的一句。她小声道:“我知道。” 温锦看着她。 “但,但是!”阿迟又直起腰来,理直气壮:“皇后的奇病,若是连阿迟也看不了,那还有谁能行?阿迟瞧病开方只需一盏茶的时间,保证瞧完就回来,一刻也不耽误,绝不让师傅担心!” 温锦没点评她的狂妄发言,视线已经收回来,将那页皱着的书页翻了过去,头也不抬。 “不行就是不行,搓你的药丸去。去,去。”她摆摆折扇,赶蚊虫一样。 余光瞥见她的徒儿站起身来。她刚要松一口气,只见一页黄灿灿的什么东西就轻飘飘放在了她的书页之上。明明已是傍晚时分,却差点闪坏了她的眼。温锦眼皮一跳,正要发作,阿迟便飞快地将那页黄灿灿的纸拿开了。 摇椅也没心情晃了,她立起身子,膝上隔着的书往旁边的小桌上一甩。 这个孽徒,温锦咬牙切齿地抬头瞧着她。她倒是手快脚快的,这是什么时候揭的榜?!是她们在那茶楼歇息、趁自己去问老板死缠烂打讨了壶酒时?还是回来路上、趁自己同那前日刚医好的瘸腿老者寒暄时? 偏偏阿迟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双手高高捧着那页皇榜,此刻看上去竟然颇为无辜:“我已同那皇宫来的侍卫小哥说定了,今晚便进宫。此番只是告知师傅。” 好一个“只是告知师傅”! 温锦没处撒气,攥着折扇的手将那扇柄捏得咯咯响。 仔细想想,自己这徒弟今年也已二十有一,这个年龄如她愿意,也早该出师了。可是最终仍是逃不过入宫么?她们此行来西京,本来只是寻一本珍稀医书,这才待了三五日,怎么就那么刚好遇到朝廷张榜悬赏了呢,偏又是瞧病这茬儿——她这就爱到处找事的傻徒儿又怎会错过?莫非真是时也命也? 可偏偏是要给那皇后瞧病……温锦深深呼吸,努力压制内心波澜,不愿再往下想。她知道自己无法更多纠缠,毕竟皇榜已经揭了,皇家侍卫就在外头等着,不去便是欺君,她还能带着阿迟出去逃命不成? 再看看阿迟,还是那般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冷静,可温锦知道她这徒儿心里估计早已炸开花了!阿迟确实是个有天赋的小神医,十四五岁便在灵州远近闻名,也正因此,一般病症渐渐让她失去兴趣,这几年来她便越发将心思放在各种疑难杂症上。温锦带着她走南闯北这些年,看得越发清楚! ……只是有些事,终究不能全怪阿迟。 罢了。温锦转念又想,就阿迟这莽撞性格,想必无法在那规矩森严的皇宫中待许久,自己也许没必要太过担心。只要不去冲撞最上头那位,大约很快就会被放回来了。毕竟那神医丁笑是自作孽才丢了性命,后来两位揭榜进宫的神医,不都全须全尾地给放出来了么? 温锦这样宽慰自己几遍后,终于从摇椅上站起来,抬手摸了一把阿迟的腕子,定定神,拽起她就往屋里头走,边走边说:“你去叫那皇宫来的侍卫再等你一柱香。” “他倒不急。师傅这是要?” 温锦已经在她的小屋里点起了那气味怪异的熏香。 “去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深呼吸。” 阿迟一一照做。此香名为“舒骨香”,从小到大师傅隔上一段日子就会这样做一次,帮她舒展筋骨和安神静心,这些年来她已经太习惯了。全身放松的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脑中少了什么,那一个晃神她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进宫了,但睁开眼看到手边的皇榜,她便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温锦见阿迟睁眼清醒,便熟练地灭了那香。残余灰烬,她手掌一拂,便一把拢了去。温锦想了想,最终还要给阿迟定个期限,让她有点紧张感才好: 第2章 “我会在此等你两日。两日过了,我便会离开西京,你就算之后出来,也莫要再寻我了。” 阿迟奇怪地看着她:“师傅好生奇怪,阿迟说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回来。”她说着又低下头,发现温锦竟还牢牢捏着她的腕子,她轻轻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夸张道:“哇,师傅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温锦松了手,转过身去才冲她摆了摆手。“去罢去罢。快些去便能快些回。” “那我就去啦师傅!” 阿迟一下子跳下床,拎着她的小药箱,一溜烟就没影了。 第2章 入宫 阿迟没想到,入宫这晚没见着皇后,第一个见到的却是皇帝。 带路的侍卫小哥说他叫宁瑞,其人身形细瘦,自称御前侍卫。他驾着马车一路跑过了许多宫殿,阿迟眼见许多宫门为她打开,又在身后重重关上。一路不见多少人,灯火通明,却丝毫没有外头的烟火气。最后宁瑞将她领到一座偏僻小院,步子轻盈。最后他说太后已歇下,明早才能觐见。 阿迟满心疑惑——为何要见太后?不是皇后吗?皇后的病不是急症么?怎么还要等?可她没来得及问,宁瑞却说先觐见太后正是规矩,其他未多说一字,递过一盏宫灯,便自行告退了。 那偏僻小院子看着不起眼,往里走却别有洞天。阿迟自己掌着灯,穿过一个方正院堂,竟然发现深处还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内堂,她便循着光亮寻过去。 然后她猛然看见那院堂正中坐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和她差不多大,穿一身看起来挺高贵的便装,在上头正襟危坐,体态端正,身材正好。瞧了瞧面色,倒是红润,眼睛里头能看到血丝,似有些肝火。 还没等她再靠近细瞧,只听耳边一声尖声呵斥:“大胆!看什么看!见了皇上竟不下跪!” 她这才注意到一侧还有个人,手拿一把拂尘指着自己,双目圆瞪。 皇上……? 未及反应,那被称作皇上的男子对一旁摆摆手,“齐望,退下。” 接着男子起身从那堂上走了下来,对着阿迟看了又看:“你就是今日揭榜的神医?你叫什么?” 阿迟终于反应过来,皇上?可不就是这皇宫的主人!就说怎么会故意将她放在这偏僻小院,原来这尊大神正在这儿等着呢! 虽觉荒谬,但好歹基本礼仪阿迟还是知道,就对那男子要跪下,一边答道:“草民……温迟。” 她几乎从不自称这个大名,说得一点也不顺嘴,从小到大,师傅只叫她“阿迟”,她也这样对别人自称,连自己姓什么都差点忘了。对,她是和师傅姓温来着。 “温神医快快免礼。”年轻的皇帝十分平易近人,虚扶了她一把,让她膝盖都没触到地就又立起身子来。“请神医来此,是朕的意思,朕有问题想请教神医。” “我看皇上身体康健,不知有何问题?”阿迟只觉奇怪,毕竟向来夜里急着找她的都是病患。 “嗯?”皇帝一愣,又哈哈一笑,“神医真会说笑。朕想问的是,皇后。” “可是我还没能见到皇后。” “明日你会先见太后,才能见到皇后,这是规矩。只是……”皇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朕的皇后从小体弱多病,近来身子愈发不佳。御医来看,都说要多加调养,叮嘱万勿同房以免更伤身。” 见阿迟神情木然,毫无变化,不像是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皇帝强撑耐心,稍稍移开眼神,继续道: “咳,朕……心疼皇后,只想让皇后慢养,不急于一时半刻。希望温大人明日瞧了之后,也能对太后如实回禀。”他尤其加重了“如实回禀”这四个字。 “为皇后瞧病我自当竭尽全力。”阿迟想也没想就说。 然后她才有些琢磨过来,听皇帝这意思,是不是说……皇后不用好得太快?不是他张榜求医的吗!这也太怪了,阿迟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一个皇帝不希望他的皇后好起来? 见这位揭榜神医始终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显得很害怕他,皇帝心里也有些奇怪,又看她回话还算真诚……罢了,行不行也要先试试再说。 “那么今晚见朕之事……” 阿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好似确认了什么,道:“皇上既无急病叫我看,我今晚便没有见过皇上。” “甚好。”皇帝转身示意他的随从,“齐望,回宫。”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里重归寂静,阿迟躺在陌生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一路进宫的情景,总觉得这皇宫比她想象的更大、更空,也更……不自由。 不对!阿迟猛然坐起身子——这难道就已经算是第一日了?她分明对师傅夸下海口,要一盏茶的时间就回去!可现在,她连皇后的面都没见着!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阿迟便被陌生的侍女叫起来,带去了华清宫觐见。 这正是皇后的宫殿,惦记着皇后的病,阿迟一路越走越快,只觉得脚下的石板路长得像没有尽头。好容易到了正殿外,两侧宫人却拦下她,不让她带小药箱进去!她抱着药箱正要争辩,隐约听到一个女声从殿内传来。 “让她进来。” 正殿高处坐着那人,正将一本折子递到身边人手中。她身着大红外衫玄青霞帔,上绣云龙纹,头戴双龙凤冠,上缀珠翠翘花,从上往下坠着几条珍珠带,端坐于高处,面上冷峻,威严尽现。两侧立着几个宫人,个个垂首敛声,大气不敢出。 这位明显不是皇后。阿迟被引到殿中跪下,低下头,只觉上头的犀利目光直直扫下来,刺得她脊背发僵。 ——大夏当朝实际掌权者,太后魏氏。 阿迟从小跟师傅各地行医,对朝堂从不关心,却也耳闻过这位太后的事迹——民间对她的评价从早年的“后宫乱政”到近年渐渐转为赞颂,这十余年大夏国泰民安,似乎与她脱不了干系。 “女医,抬头。” 那声音铿锵有力地从头顶落下来,好像对人身子施加了外力,阿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脊背却是依然紧绷的。 魏太后定定看着她,不知为何眉间微皱。开口却是一副悠然语气,像是在话家常一般吐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语句: “欺君,可是死罪。” “阿迟不敢。”阿迟低头。 “你最好不敢。” 空气凝滞了。太后连停顿的空隙都控制得自如得当,阿迟只觉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口,连喘息都难。她无法插话,只能忍着难熬的威压沉默等待着。她听见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随着这节奏,终于切入正题: “皇后母仪天下,有为我大夏开枝散叶的责任。既然你敢揭榜,想必已做好准备,让皇后生育子嗣。” “可是我还未曾为皇后娘娘把过脉……” “那又如何?”魏太后打断了她,语气陡然变冷,“她是皇后,就必须能。哀家不想再说第二遍。” 阿迟一愣,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她从昨日到现在分明连皇后的面都没见着,却已被强行要求了一个结果,不能做到便是死罪!天哪,这天下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病患家属——阿迟嘴巴张了张,一抬眼便仿佛要被那威严视线刺穿,又把话吞了下去。相比之下,昨晚的皇帝简直是最仁慈的君王。毕竟,皇帝只求皇后好好养病,太后却想要病中的皇后赶快生育子嗣! 太后带来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但当她想到皇后的病情——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该是何等疑难杂症?比不比得过吉州眼歪口斜哆嗦了半辈子的姚老太?又比不比得过她摁到棺材里再捞出来的、那被“冤魂索命”的灵州王大人? 想到这儿,那压力突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她向来不怕难的病,她只怕不够难。阿迟一边想,两眼竟渐渐闪烁着光芒:“还请太后容我尽早为皇后娘娘诊治。” “哦?” 魏太后目睹了底下揭榜之人整个反应。和太医院那些唯唯诺诺的不同,和之前来过却不敢说话一直冒冷汗的“神医”不同,这个新来的神医,仿佛不知道紧张为何物,她表情始终如一的平淡,可是这有些许兴奋的语气……此人似乎还很期待? 魏太后冷哼一声,阿迟听到太后的声音头顶从上方传来。那是十分不容置疑的语气。 “莫要让哀家失望。” 旁立着的侍女见她回神,这才小步上前来,搀她起身。 “温大人请随我来。皇后娘娘就在后殿。” 进皇后所在的后殿之前,阿迟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和皇帝还坐在正殿里,似乎要当场等待她的诊断。旁人恭敬地递上了新的折子,太后顺手拿起翻看。皇帝捏着太后看过的那本折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第3章 把脉 终于、终于可以面见皇后了。阿迟又重新提起了一颗心来。 第3章 后殿寝宫比正殿的要昏暗许多,门窗都掩着厚厚的帘子,光线被层层过滤,只剩一团昏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走过隔断门帘,深处有一张大床,一侧站着一个侍女;纱帐中隐约可见有一人侧躺,那引她过来的侍女快步走过去,弯腰对纱帐里小声说了什么,随后便小心从帐子里牵出一截盖着薄薄一层手帕的手腕。 侍女仔细为她垫好青缎脉枕,轻轻将那手腕的袖口往上拢了半寸,露出腕间脉门,再迅速整理好了那腕上的素绫帕子。 “大人请吧。”那侍女在床前放了一张矮凳,伺候她入座。 阿迟却没有马上开始抬手把脉,她先是看了看皇后手腕上捂着的帕子,接着又定定地盯着纱帐——那帐子严密得很,其中之人只见模糊轮廓。 “温大人?”侍女见她半晌不动,小声唤她。 “还请皇后娘娘露个脸。”阿迟还是没有动弹,只说。 “……温大人切莫放肆。”那侍女一惊,言语急厉了些,“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岂是……” “我就是个瞧病的没错,可我们行医讲望闻问切,我便是那善‘望’之人,你不让我望,我怎么瞧?” “你……” “再说了,我与娘娘同为女子,有什么看不得的,难道女女也授受不亲不成?” 侍女气得说不出话。阿迟正要再辩,只听纱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嗓音有些沙哑,音调略沉,带着些许疲惫: “青竹,把纱帐撩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意外好听。算不得尖细,清清冷冷,又温温柔柔。 那个被叫做“青竹”的侍女看了阿迟一眼,不情不愿地,这才着手把那两片纱帘往两边的床柱上束了起来。 一直隐身在纱帐里头的人终于让阿迟看清了脸。阿迟也没客气,就仔仔细细望着皇后苍白的脸,望了又望;又叫她张嘴,一国之母不也要乖乖张开嘴?她往她舌头上望了又望。 皇后已经被那侍女扶着坐起了半身,披件素色外衫。她面色瓷白,几近通透,隐约可见颈间淡青脉络,左眉峰生一颗墨痣,眸光清锐,含一层水雾,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阴影,那正是气血不足的明证。长发松挽,软垂肩头,几缕碎发垂于耳侧,很是素净。 这完全不是健康的美,是病弱到极致反而生出的一种脆弱感,像将融未融的雪,哪怕只是手心的热度也会化掉。 阿迟盯着她“望”了太久,久到青竹又要开口提醒,“温大人?” 她这才回过神来,想,难怪这民间传言,“皇后美貌,仪态万方”;又难怪她的病要张榜求医——这样的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阿迟终于低下头开始摸起皇后的腕子,覆上一方轻薄帕子,再悬上三指。 先以浮取感受表脉:浮数躁动,虚阳外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再沉取时,指下传来更深层的信息:左关右寸郁结弦紧,深重的不畅与顽疾旧瘀交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敲点,由轻按至重,在试探。 然后她摸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具孱弱的身体里,藏着几股纠缠在一起的邪气,互相克制又互相依存,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外有虚火燎原,内有沉寒痼冷,从头到脚都透着两个字:矛盾。 阿迟的手指顿住了。 她行医这么多年,从没摸过这样的脉。这哪里是病?这简直像是有人在皇后孱弱的身体里布了一盘棋,目前正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所以才让皇后得以展现出这样一副看似问题不大的模样。 皇后一直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揭了榜的神医,这人倒不是第一个想这般“望”自己的医者,却是第一个想这般望她的姑娘。摸上脉时,只见她骤然凝神,手指不断微微调整,时而轻轻敲点,由轻按至重,似是试探、似是疑惑,可是脸上却一直毫无表情,就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她的手很稳,情绪不显,只是皇后看得出来——那双眼睛中,似有什么在烧。 皇后微微抬头,越过阿迟的肩膀望向青竹,点了点头。她从不让宫人看见新来的神医如何狼狈,她们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果。等到青竹、红叶依次行礼退下之后,皇后才再次回望这一句话也没有说的神医姑娘,她面上实在毫无破绽,像一块木头。 皇后开口问道:“本宫的病,可有得治?” 阿迟听得她问得平静,声音中仍旧带着深沉的倦意,好似并不期待答案,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阿迟收回手指,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头闪着光。 结果刚一出声,“唉——” “……你为何叹气?”皇后问。 阿迟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刚叹出声了? “娘娘这病,有点意思。”阿迟赶紧说,“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治的。” “所以?” “所以也就你遇见我阿迟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那并非炫耀,更像是陈述事实,“我自然是有法子。” 皇后只轻轻“嗯”了一声,近乎无动于衷。从前说过“有法子”的也并非只她一人。何况从刚才那句叹息,她已很能听得出来。 “温大人方才叹气,不是因为有法子,而是因为别的。”皇后淡淡道。 “嘶……” 阿迟倒抽一口冷气。她被皇后说中了,却不知皇后到底看到了哪一步。她确实在叹气——皇后体内的矛盾实在神奇又诱人,这样一副难得的“药鼎”,却非要让她生育,实在是可惜了!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直觉这话不能说。 “那个……娘娘是否近期频繁服用一剂养药?”阿迟马上转移了话题。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需将那药停了。”阿迟只当皇后是默认了,毕竟她摸出来的应不会错。她顿了顿,“然后我再为娘娘调几味新药来。虽说以娘娘这般体质,不会很快养好,但若要达到生育子嗣这个目的,问题不大。” 皇后没有接话,指尖却轻轻蜷起。阿迟没有看见,只想着,皇后与她的慢病相处已久,当下的虚弱是寒气入体而突然激发,看似凶险,倒容易把普通医师瞒骗过去。她又想到揭榜时城中百姓说皇后“常年身子不好”,也许皇后早就习惯自己身子这样了吧,难怪昨日除了她自己、任谁也没有十分着急。 阿迟又自顾自叹了一口,起身要去开方子。 “——温大人。”皇后却突然叫住了她,等她停下动作,抛出了那句已经用过无数次的话:“若本宫不停那味药,可还有法子治?” “……” 阿迟重新转过身来,无甚表情的脸上也遮不住那双困惑的眸子,“这又是为何?我知娘娘身体虚弱有旧疾,那旧药方或许曾于调养有益,可此药大补却也是大毒,是以阳寿换得短暂支撑,再服下去于身心无益!” 皇后没有正面回答她,认真重复道 :“那便是温大人没法子治,对吧?” 这话她已对不同的“神医”讲过多遍。有的聪明,很快明白暗示,不久便自请离去;大多数听不懂,不断劝说绝不能不停药,她倒也有其他法子糊弄。只有眼前这位神医,面无表情,只一直看着自己。皇后看不出阿迟是不是听懂了,却从那双眼睛中看懂了一点——她好像把她……激怒了? 阿迟紧盯着皇后的眼睛。不停那猛药的情况下治好病,比正常治疗难十倍!但皇后可知道,她阿迟行医素来最听不过的,就是一句“没法子治”? “我若没法子,怕是世上没人有法子!” 皇后怔了一怔。眼前的姑娘是如此骄傲、自信,给出的答案不是她预料中的任何一个。 她便临时改了主意,却不动声色,仍以那副平静的语气,道:“如此,还请温大人救本宫。” 第4章 钦点 皇后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不停那大毒大补的药也就罢了,一句“救本宫”竟说得如此勉强,这条命难道不是她的,是我的不成?阿迟奇怪地想。 她越发看不懂皇后,只是第一次有某种直觉,好似这病患的复杂,并不全在她的病症。 ——那也正好。这是皇后自己不停药、要将身体当成药鼎,我阿迟不过是顺着病患的心意治疗,师傅说过不准随便把人当药鼎,我可没有违背师傅的教训! 阿迟再次看向皇后。皇后的表情不咸不淡,如此端庄稳重,这样看去,阿迟又总觉得她像个没心的木人。 木人就木人罢!等治好了皇后还能和师傅自夸:皇后病症这般挑战,都能叫我给瞧好了! 阿迟想着,便开始摩拳擦掌,她一扬脑袋,潇洒道:“救就救!我现下便可一试!” “啊对了,”她又定定望着皇后:“娘娘那不愿停的药方,总可以叫我见上一见吧?” 皇后沉吟片刻,道:“可以,但本宫有条件。” 第4章 “什么?” “温大人,过来些。” 从刚刚她起身离了床边要走,她与皇后讲话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大约一人左右的距离,正是普通对话的最佳距离,也没想过要再靠近之类,直到看到皇后冲她招了招手,她才愣愣地往前挪了两步。 “低一些。”皇后见她傻傻在跟前立着不动,又道。 阿迟便遵着她的指示,在她床前稍稍弯腰,附耳过去。 “温大人日后无论是向谁回禀,都切勿提及本宫不愿断药之事。此其一。” 落在耳中的声音听起来飘渺又遥远,仿佛只剩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阿迟轻轻吸了吸鼻子,这才嗅到皇后身上有股淡淡的奇异香气,若不是靠得够近,断然闻不到。只是这香气不知为何,令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阿迟稍稍屏息,不动声色地往后微微一靠,远离了那奇异怪香。 “没问题,这一点我自有说法。”阿迟也放低了声音,但毫不犹豫道。帮助病患保守秘密,她就算有时并不能理解,也早就习以为常。再说了,若是让上头的人知道皇后不愿好起来,她还怎么用皇后试药?她又望了望毫无波澜的皇后,反应过来忍不住小声惊呼:“……难道还有其二?” 给皇后娘娘瞧个病也太费劲了……师傅当初阻拦她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若非皇后体质实在奇异、她又夸了海口不肯这么快认输退缩,她真快要忍不了了。 皇后也不吊着她,不如说接下来才是重点。她用十分平淡的口吻,说出了最难的条件: “其二便是,温大人要过了皇上和太后那关。” “如何算是过关?” “——只要你能成为钦点的,本宫的专职御医。” 不能说皇后不停药的现状,却要让上头的那两人满意……阿迟低头飞快思索。从皇后的身子来看,如能多拖些时间定是更好的,也能让自己有时间给皇后试药;可是皇上要皇后不必急于生育,太后的要求完全相反…… 皇后能看出来,这个女医真的在仔细思考怎么过关,尽管这并非她所希望;她不过是个连一句“你走吧,就说治不了”都不能直白宣之于口的笼中之鸟。看到青竹进来,皇后疲倦地闭上了眼。 阿迟再绕回正殿时,魏太后倚着殿上侧榻,正在闭目养神。皇帝略带焦躁地缓缓踱步,见到阿迟从侧帘中出现,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先是深深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上面的太后,正待开口时,只听太后先睁了眼,开口: “皇帝,坐下罢。” “是,母后。”皇帝恭敬回答,接着往下看她,问:“神医,皇后的病……可有得治啊?” 阿迟已经再次跪于殿中,老实道:“有得治。” 皇帝丝毫没有放松,再追问:“如何治?” 阿迟便将想好的说辞一一托出,抬起头道: “皇后娘娘体质特殊,如冰封火山,外有虚火燎原之兆,内有沉寒痼冷之基,加之久病不愈,身体虚弱,一有不慎,将再无生育可能。但若顺应天时,小心调理得当,假以时日,必可绵延子嗣!” 这话并未触及皇后“那病”的核心,毕竟不能提皇后的养药。但这样说也不算欺君。 皇帝一下子明了,立刻追着她的重点问:“假以时日,是多久?” “短需……一年。”阿迟瞥了一眼皇帝。皇后病症奇异,她又有拿皇后试药的心思,必然就要拉长时间,她猜在这方面,她和皇帝应当是统一的。 “一年?!”皇帝看向阿迟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此前来过的几个,又哪里有人敢真的问太后要一年时间?走得都是越快越好的路子,恨得他牙根痒。这位新来的倒是大胆,甚合他意。但他看了眼太后,又立刻皱起眉头,“……太久了。” “——上一个神医求哀家给他七日时间。”太后突然开口:“你可知,他的下场?” 魏太后说着,在木制扶手上规律敲击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同时把室内的空气也冻住了。别说阿迟,连皇帝都一下子噤了声,再无多言。 “……阿迟不知。” 阿迟本还有些紧张,但是太后说七日?不……别说皇后在隐瞒她用药的事实,就算皇后乖乖停服那药,也是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养好,若以那样昙花一现的命力急行房事,这是想谋害一国之母吗!她想着皇后脉象,想着那副虚弱的身体,一股火气腾地冒了上来,忍不住了: “但我不难猜想,若七日为期,定是下几味猛药,表面痊愈是假象,实则伤入肺腑!这是以娘娘阳寿换得,日后生育定难上加难,必有性命之虞!我是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太后没有说话。殿内重归寂静。 可是阿迟没有低头。她甚至抬起头来,第一次这样主动直视太后。她接手过那么多奇异病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诊治的自信让她在面对太后时,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不知过了多久,阿迟只觉得自己眼睛都盯得干涩疼痛起来,她都出现了幻觉,觉得太后并非只是在故意威压她,她越是直视,越觉得那眼神更像是在观察她?而且好似……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神情。没等她想太多,太后终于开口,还是那么冰冷: “所以哀家叫人乱棍打出,永不录用。” 阿迟只松了半口气,她又瞧了瞧皇帝。皇帝也在看着太后。 “三个月。”魏太后最后说。她瞥了皇帝一眼,不知究竟是在说给她还是说给他,听起来毫无商量余地:“三个月后,若皇后的身子依然无法同房生子,你便是欺君之罪。想好能不能医再回话,女医。” 阿迟咬咬牙,万万没想到太后这么狠,一开口砍去四分之一,这是在逼我三个月内治好? ——哈!有意思。 “我当尽心竭力,请准我为皇后娘娘的专职御医!” 太后没再开口,只看看皇帝。 “准了。”皇帝立刻会意。至少他还有三个月,不比先前那七日强? “朕另准你入住华清宫内偏殿,随时待命为皇后诊治。” “谢皇上,谢太后。” 阿迟注意到那个侍女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下了然——这是去给皇后报信了。她总算过了这一关。 阿迟本想立刻去找皇后把药方拿来瞧一瞧,没想到刚要进后殿,却又被青竹拦在外头: “娘娘今日早醒,身体乏力,又睡下了……还请温大人先去偏殿稍事休息,娘娘嘱咐,请大人午膳后再来。” 第5章 初探 阿迟在华清宫的后殿外头站了片刻。皇后身弱体虚,嗜睡也属正常,但阿迟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却是——皇后怎么好像在回避她? 奇怪的念头。阿迟晃了晃脑袋。病患回避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如今自己可是将皇后提出的两个条件都完成了! 见那个板着脸的小宫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阿迟也不能硬闯,只好转身走出了殿外,只见一个陌生的侍女迎上了她,在她跟前福身行礼。 “温大人还请随我来!奴婢秋霜,是专门来伺候大人的。” 这,她都有侍女了!阿迟定睛细看眼前之人,这侍女穿一身青布宫衣,个头不高,骨架也小,比普通女子更显清瘦,看起来实在是一个药箱就能将她压垮了。那一张素净鹅蛋脸上眉眼弯弯,深色瞳仁跟着转了一转,看着挺机灵。 秋霜带着阿迟在华清宫的复杂院落中穿梭,似乎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最后来到中宫外侧的一处偏殿,门匾上书“九华殿”,皇帝特地派了内务府的几个宫人来帮她收拾打点,没一个时辰就井井有条,院中各处杂草都被规整。最后宫人们告退,只留下了秋霜自己。 这九华殿是个独立小院,设有三间正房、两处厢房,正房中堂内明亮宽敞,秋霜带着阿迟前后例外都转了一圈,最后引她到正房:“大人住在这正房中的次间,秋霜就住在外头东厢房,若大人有需要,叫秋霜就好。” 阿迟眼睛一亮,只觉得这侍女贴心又周到,一把抓着她的手臂:“你多大了?” “秋霜十九岁了。” “秋霜,我比你大些,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秋霜一愣,小心后撤半步,视线低下去,赶紧摇头道:“秋霜不敢……这宫中规矩森严,若秋霜如此不知轻重,定会挨罚的!” “有什么不敢,我就是个瞧病的,手好脚好的也不用你伺候什么。不用太拘束,倒是宫中有许多事我都得请教你呢!” 阿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坐下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皇后不停药的那药方,我也可以自己找! “可不敢说请教,不敢不敢……” 秋霜稍稍抬头,又赶忙低下去,直到阿迟故作不满,非要她抬头看着她,秋霜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眼神仍有些躲闪。入宫五年,她早已不习惯这般直视“大人”了;而眼前这个“大人”虽说面无表情的看着有点凶,但说起话来似乎很是亲切,她颇有些不确定地,努力让自己服从命令,看着这位大人。 第5章 阿迟见她稍稍放松了些,便开口道:“秋霜,我想知道……宫中这些贵人们,用药一般都是要去哪儿取?” “那肯定是御药署呀。不止皇上、嫔妃们的用药,外头什么北疆之类的地方,珍稀药草也都往那里运呢!” 阿迟眼睛倏地一亮,她要的消息不过就是这些,急急问道:“那个御药署,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瞧瞧可好?” 秋霜看看阿迟,本觉得既是皇后的御医,提前了解御药署也没什么不行,可偏偏阿迟压着声音又着急万分的样子看着很不对劲,她一个激灵就想挪远些,可被阿迟抓着胳膊又动不了。 “大大大大人……”秋霜脑子里一瞬间想的全是吓人的事,声音发着颤,身子也不由得往后倾,想躲远:“您该不会要去,去偷御药署吧……这可不成啊……!” 阿迟一愣,虽说是她是想着哄秋霜带路,却未想到秋霜想得这么夸张!“怎么说话呢!这大白天的,我还能硬闯不成?” 秋霜抓了个漏洞:“那,那晚上也不成……” “秋霜——”阿迟打断她,“我是钦点御医,总能查查皇后娘娘的用药记录吧?” 似乎又觉得不够,她起身坐在桌前,拎起毛笔在纸上三两笔龙飞凤舞写了一张药方,然后拿起来给秋霜看:“你看,这便是皇后娘娘的药方,我总得提前取药吧?” 秋霜看不懂方子,只知道她这位新主子现下是不去御药署不罢休了。 “唉,唉,我当然可以带大人去,大人答应我,千万别惹事……” 阿迟不由得想我就这么像个会惹事的人吗,查药、拟方,这本就是我作为皇后娘娘的御医该做的!她跟着秋霜从偏殿走出来,一眼看到院子一侧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可一眨眼就又看不到了。 御药署在前宫,离华清宫很远。她脚程快,没想到秋霜更快,大概这人特别紧张,一心想着要快点了解这趟差事,阿迟几乎要追不上她。直到远远看到了御药署的牌匾,秋霜才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阿迟。 “这里便是御药署的正门,御药署很大的,有两个门,这个大门只在白日开放,方便收各地药物,日常有药郎轮值,按记录在册的药方直接抓药。” 阿迟点点头。此前秋霜也和她说了,皇家的贵人果真是有病案记录,都存档在御药署。她正要走向那大门,秋霜却一把拉住了她,“大人等等!”又脸色发白,小声嗫嚅,“今日的轮值怎么是……” 阿迟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往里头瞧,怎么看也就只能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绯色袍子,她自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已经拖着秋霜率先进去了,她抬脚跨入门槛,高声道,“我是皇后娘娘的专职御医,要查查娘娘的用药记录!” 一听清她喊的内容,不知为何殿中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微妙,无人搭话。只见那绯色袍子对他们摆摆手,他们连忙纷纷退下。那人从从药柜后走了出来,掸了掸袍子,还认真扶正了官帽。其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看似成熟稳重,阿迟这才终于认出了这身绯色袍子——是官袍。 秋霜已经跪在那人跟前,“苏,苏,苏大人……” 此人正是御药署的署令苏云卿。来时路上阿迟专门问过秋霜,秋霜说的头一位便是这御药署的掌事总管苏云卿,说是御药署上下,都归这位苏大人管。 “听说她曾是太后身边的专职侍医,也是唯一一位女医,偶尔会给后宫妃嫔看诊,也曾在太医院待过一阵子,近几年来刚掌了御药署,不怎么瞧病了。”那时秋霜说到最后都有些哆嗦,“这位苏大人……很吓人的,希望咱们别遇见她……” 此时那苏云卿已走到她们跟前,她比阿迟高半个头,眼神凌厉,颇有气势。她看了看阿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秋霜,若有所思:“皇后娘娘的御医?” “正是。”阿迟仰着头道。 “来人,”只见苏云卿招呼殿外侍卫进来,对着阿迟抬了抬下巴,“拿下。” “啊?” 怎么是这个态度!阿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擒住双臂押在身后,见她站得直,那五大三粗的侍卫伸脚就狠狠踹了一脚她的膝窝,阿迟毫无防备,腿被踹得失了力,左膝猛地磕在了地上,疼得只觉得自己膝盖碎了。 “……还还还请苏大人明察!呜——”秋霜都给吓哭了,浑身哆嗦着直磕头:“温,温温温大人真的是钦点的御医……” “若真是皇后娘娘的御医,”苏云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两个人,面若寒霜,“又怎会不知,御药署从来就没有娘娘的用药记录?” 阿迟愣了一愣,这……竟然没有吗?不应该啊…… 苏云卿见她是真的不知情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此人是太蠢还是太直,皇后的病案记录在这太医院和御药署都是不可说的禁忌,当初正是由她亲自销毁的。至于皇后的御医……她只听说确有个人揭榜入宫,但现在应该还在面见太后和皇上,不可能这么快就来故意查药,更别提接到正式旨意。哪里来的小贼,连这种事情都没弄清就胆敢光天化日下前来行骗! 可是那自称是皇后御医的人还在挣扎:“我真的是……不信你看!我怀里有张方子!我来为皇后娘娘取药!” 一旁秋霜听了,不敢多话的她哭得更凶了。这新主子还真敢说!钦点之后自己就一直跟着她,压根没再见过什么皇后娘娘!她随意拿方子唬自己不懂也就算了,怎的就不怕被揭穿吗?假托皇后娘娘之名……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被放过的罪名…… 苏云卿缓缓蹲下,伸手往她怀中一掏,果然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但若说是给皇后的方子,苏云卿一眼看去,那上头写着什么神息木、冰髓草、乌心血……她在这儿写进贡药册呢?还尽是些北疆的珍惜用药……不,不对。北疆二字让她心头一跳。苏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突然站起身来,大手一挥: “我看还是去司刑寺说,带走!” “你、你!若是耽误了皇后娘娘的病,你可担不起责任!” 哈!苏云卿硬气得很:“若真如此,我定向娘娘亲自请罪。” 然后就再也不看她,任由侍卫将她往下拖。 怎、怎么会这样?阿迟拼命挣扎着,都快被拖出御药署的门口了,只见一个人影正从她身边匆匆擦肩而过,她正觉得有些眼熟,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 “苏大人,皇后娘娘突发腹痛,请大人即刻出诊。” 第6章 急召 来人正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青竹。 “……皇后娘娘?” 苏云卿一听正好是这位主子,不由得瞥了一眼阿迟,皱皱眉头,示意侍卫先放开了她。 阿迟被丢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却忍不住想,皇后娘娘先前不还睡下了吗,怎么突然急痛,而且怎么不请太医院的御医,怎么反而特地来请这御药署的署令? 只听青竹继续说道:“还请大人即刻随我去华清宫,娘娘等不得许久。” 青竹看都没看阿迟一眼,但说“娘娘等不得许久”时,声音明显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故意让阿迟听到的。 “劳烦移步,臣这就来。” 苏云卿转身拿起了个药箱背上,她走到阿迟身边,一把拎着她的后颈,竟将她拎直起身,对她低声道:“你不是自称是皇后娘娘的御医吗。你随我一同去。” 紧接着,苏云卿的眼神又扫过一旁还跪着哭的秋霜,示意那侍卫道:“那侍女留下。给我看住了。” 青竹在前面带路,阿迟膝盖生疼,一瘸一拐地跟在苏云卿后面,再次走入华清宫,一路无话。 几人依此进入后殿,苏云卿走到皇后的床榻边,并不像阿迟此前那般十分理直气壮地要皇后撩帘子,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合乎礼仪,匆匆赶到后来不及放下药箱,就跪坐下来开始认真把脉。 阿迟低着头偷眼瞧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才是皇后的御医。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按理说,皇后不论什么病痛都理应由她全权负责;可是青竹却找去了御药署,很可能就是因为——找不到她。 而皇后这腹痛来得又未免太是时候,连阿迟这般平常除了瞧病什么也不关心的,也不得不多想一层:皇后究竟是真的腹痛发作,还是…… ——还是根本就是知道了什么,所以特地让青竹去捞她。这皇后娘娘难道有预知的能力? 总是她没好好待在偏殿,是她理亏。这般想着,先前再理直气壮的专职御医也没敢多言,她难得规矩地立在一旁,只一直盯着那把脉的苏云卿。那时间实在过得相当慢,皇后的床边挡着纱帐,阿迟看不清皇后的表情;而苏云卿的表情也始终如一,她实在瞧不出什么,愣愣看着苏云卿食指轻点,皇后原本蜷起的两根手指似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屈伸。 不一会儿,苏云卿开口了:“娘娘此证乃是寒邪直中,致胃脘痛。臣这就去开方,随侍请同我来拿药煎服。” 第6章 说罢,苏云卿便再拜起身,抬眼看了看阿迟。阿迟犹豫了一下,正要跟上她,只听皇后突然道:“青竹随苏大人去。” 苏云卿始终没有抬头,闻言只点了一下头,再没看阿迟一眼,便带着青竹一起匆匆而去。 见苏云卿和青竹都离开了,阿迟马上主动上前,她刚把手搭上皇后的腕子,不想皇后一下子收回了手。 “娘娘……”阿迟一愣,没想到皇后会拒绝她。她自进了内殿起就十分惦记皇后的身子,而光凭一个寒邪直中的描述也不确定苏云卿会开哪一方,便低声道:“我担心苏大人的方子,会与娘娘身子冲撞。” 皇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阿迟有些尴尬。她就这样好似罚站一般地站在皇后的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她余光已经瞥见另一个侍女红叶低着头走过来,只好往旁边让了让。红叶走到了皇后床边跪下身子,低声与她说了些什么。接着又是点头,起身的时候,小心地撩开纱帐往两侧绑好,扶着皇后坐起身,就低着头出去了。 阿迟望着皇后。她面无血色,唇色发青,显然已有寒瘀之兆,不行,果然只靠“望”还是太有限了,她更加心急,马上再次上前,撩起自己右手衣袖,一副不把到脉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为娘娘诊脉。”她说着就要自己动手去拉皇后的手腕来。 “放肆!你……” 皇后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不顾一切直接上手,提高了些声音正要呵斥,可急火攻心,让她开始剧烈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迟抓着皇后的手腕,心中想着豁出去了今天就是要把脉,结果听着皇后突然剧烈咳嗽,手都开始颤抖,刚一愣,紧接着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阿迟一惊,只见红叶正站在门口,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后退两步到一边去,稍稍弯腰低头,也不说话。 红叶正给皇后端了水来,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幕,就好像温大人在强行对皇后做些什么似的……她吓一跳,手里的茶碗端不住掉了下来,她自知惊扰了皇后,又赶紧跪下请罪。 皇后平复了些,她让红叶退下,又静静地看着阿迟,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仿佛等她被充分晾清醒了之后,才淡淡问了一句:“温大人,竟如此迫不及待?” “我……我担心娘娘身子。” “你迫不及待到急着去闯御药署。”皇后接着说。 竟不是在说她强行要把脉?阿迟一愣。 “……我……我只是想提前去看看……” 终究还是为了娘娘身子。这对阿迟来说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听皇后语气,似乎差别巨大。 “罢了。今日苏大人已为本宫开过方子,就按苏大人的来。” “可我才是娘娘的钦点御医……!” “既是本宫的钦点御医,却不在偏殿等候召唤,竟去闯御药署。”皇后的声音依然平淡,仅仅一句事实的陈述,已经让阿迟涨红了脸。“此事不必再提。退下吧。” 阿迟咬牙看着皇后。一股憋屈和窝火冲上脑袋,她自己的病患就在眼前,生着病,此刻却不让她诊脉,竟口口声声要用别人的方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辱她的? 见皇后十分疏离冷淡,丝毫没有转圜余地,阿迟掉头就往外走,药房应该是在……她左腿疼得有些痉挛,一使劲不由打了个趔趄,刚站稳正碰见青竹端了碗汤药走进来。 阿迟盯着那汤药,突然一手抓起那小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又呸地一口吐出点药末来,手上捻了捻,搁鼻下嗅了嗅。甘温带涩,舌尖微微发麻,应是附子理中汤的路子。从药方猜测,皇后大约是急冷入体罢?以她的初判断,这还真没有与皇后的身体冲突,这是巧合,还是…… “你……”青竹也被她一系列动作给惊到了,等反应过来阿迟已经大步走了,不知怎的有些一瘸一拐的,还如此气势汹汹。她头次见有人对皇后如此僭越,低头看看碗里汤药只剩了一半,转而又看到皇后正望着这边,纱帐竟是撩起的,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说:“奴婢再去重新煎一碗。” “无妨。端上来吧。”皇后轻轻叹气。“她是本宫的御医,权当试药了。” “是。”青竹伺候着皇后,一勺一勺慢慢用药,边说:“苏大人今日不知为何,提前退下了。” “嗯。”皇后反应平淡,像是了然。 青竹再想起方才的事,实在震惊又不平,若非娘娘早就叫红叶盯着那御医、及时去捞她,那御医都要被送进司刑寺了! 可那御医却像是不知好歹,还,还如此僭越!青竹不由得开口抱怨:“娘娘,您真的想要那个温大人给您医病?奴婢看她没什么礼数,怕日后会给娘娘惹出大乱子。” “……她留不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竹竟有一瞬间,觉得皇后娘娘松了口气。 第7章 交心 阿迟回到住处,发现秋霜已早早在门口候着。见她出现,秋霜快步迎了上来,上下好好打量她几遍,竟是眼圈一红。 “大人……大人没事就好,呜呜,您这是要害死秋霜啊!” 阿迟被她拉进屋,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赶紧拽住她,上下仔细将她瞧了一遍,又给她递了块手帕过去擦脸:“那个苏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秋霜摇摇头,抽抽搭搭的,“秋霜都以为要被押去司刑寺挨打了……明明您根本就没有给娘娘再诊,您真是胆大,竟然敢对那阎王胡扯八道……秋霜真以为要死在那儿了!万万没想到阎王回去就把我放了,我生怕她反悔,赶紧溜了回来,可半天等不到大人,想是被皇后娘娘扣下了。” 说了一半,她在帕子的空隙中偷眼瞧阿迟,眼珠一转,又很快地不哭了,“不过看大人这般完好回来,果真是娘娘庇护了大人吧!” “什么庇护?”阿迟一听,想到方才殿内情形,生气道:“皇后娘娘她根本就在羞辱我!她竟不让我给她看诊,偏要吃那苏云卿的方子!” “啊?”秋霜愣愣的,“这算什么羞辱啊?大人,你瞧,要不是皇后娘娘刚好生了病,咱俩小命都不保了!”想到这事儿她还觉得后背发凉,秋霜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念念叨叨:“再说了,皇后娘娘就是再温和,那也是有脾气的啊?肯定是气大人急着到处乱跑。” “我……!”仔细想来的确如此,而且经过秋霜无意中一说……皇后“刚好”生了病,也与她的猜想合上了,皇后,真的是故意从苏云卿手底下救了她? 想到苏云卿,阿迟就一口气赌得心口疼,“苏云卿那药我抢过来尝了一口,是附子理中汤的路子,治五脏中寒,可散寒止痛。这方子对上娘娘的身体不能算错,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秋霜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又上下仔细打量阿迟。 “大人,您说您……抢了娘娘的药?” “我不尝尝,怎么知道苏云卿开的什么东西!” “那您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儿?!”她拉着她转了一圈,瞪大了眼睛:“老天啊。您真是命大。” “你这一说……嘶,膝盖倒是疼。”这还是被苏云卿的侍卫踹的那一脚。阿迟一经意识,这才觉得膝盖处火辣辣的疼,她一屁股坐下来,裤腿往上一撸,只见左腿后侧的腿弯处青紫一片,左边膝盖更是有一大块红肿,蹭破了皮还出了血。 秋霜一看,“呀”了一声,连忙去打了盆冷水来,阿迟还没说话,她便自作主张拿了块布巾,小心翼翼地将那破损处擦了干净,再洗干净布巾浸满水后敷了上去。 常年在外爬山探水,跌打损伤对阿迟来说是家常便饭,师傅早知道她耐摔耐造,并不会如此体贴细致,虽会上手,往往还要嘲笑她两句,换她气急败坏。阿迟呆呆地看着秋霜温和的动作,一时间没说话,上头的那股火气却渐渐散了不少。 两人相顾无言地待了会儿,秋霜又重新给她换了一块布巾冷敷,再一次感叹道: “唉,大人是真的命大。惹了苏大人还惹了皇后娘娘,就只是这样的皮外伤。换了别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阿迟冷静下来,想想这毕竟是皇宫,要看诊的那位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自己那番作为……她还强行拉扯皇后的手腕来着!就算是害怕皇后误服药,就算是不信那个苏大人开方,也似乎……过分了些?这一想,她无法不感到后怕和心虚,她轻咳两声,“那个……秋霜。” “大人?” “……皇后娘娘会不会一生气,不让我诊脉了。” “嗯……”秋霜故意拉了好长一个音,这位大人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语气分明就很不安,而且今日如此惊险,这位大人最后就只是在关心不能诊脉吗?!不行,既然跟着她,自己就得承担这份责任,好好教教这位无法无天的大人规矩才对。秋霜小脸一绷,严肃地点点头:“有可能。” 第7章 “唔!那怎么办?”她还真急了。 “要我说,大人该去给皇后娘娘好好赔个罪才是。大人会不会卖惨?” “……卖什么,卖惨?” 秋霜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自己站起来,装作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接着捂着膝盖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抬起脸来,竟就泪水涟涟:“看在臣为了给娘娘求取御药、被打坏了腿的份上,请娘娘恕臣不敬之罪,臣之后一定遵规守矩,呕心沥血,只求为娘娘继续看诊!” “……” “大人,学会了吗?”秋霜表演完,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抹了把脸,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又给她换了一块新毛巾继续冷敷。再看脸上,哪儿还有什么泪水的痕迹。 阿迟目瞪口呆地,不由鼓了鼓掌。她脱口而出道:“你这……你怎么一下子哭出来的?” “心里头想着从前的苦事,就能哭出来了啊。” “……苦事?”阿迟苦思冥想,最后茫然地抬起头来。“大概是……怎样的?” 秋霜想都不想,道:“就比如,我是被爹娘卖进宫的,他们给我说,宫里可好了,不用为吃住发愁,却没告诉我,主子也可以随意打骂我,一件小事都能要我命;他们也没告诉我,在这不能生病不能哭,死在哪个角落都不会被发现;当然也不会告诉我,把我卖进宫能拿一笔银子,可以用来养我那刚出生的弟弟。”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 “哎呀想教大人卖惨,一不小心说多了!大人快想想,给了你什么启发没?”秋霜连忙转移话题。 可是在阿迟的记忆里,好像还真没装着什么苦事。虽然她不知为何生来没有爹娘,但师傅又是爹又是娘,师傅大大咧咧的,却把她养得很好;师傅带着她到处行医,她十几岁就受人尊重,更多体会到的是攻克顽疾之乐;她与师傅常在山野从林中行走,也曾大难临头又死里逃生…… 但总归,比起秋霜说的,那些实在没有一样能算得上是“苦”。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得秋霜说得那些,总觉得那像是什么梦境中的言语,虚幻又飘渺,仿佛她们不在一个世界一般。她不由抚着前额,脑袋隐隐作痛。 “……大人?您别急,今天还是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给娘娘赔罪呢。” 秋霜见阿迟脸色不太好,很有眼力见地停下了这个话题。阿迟却摇头道:“秋霜,你还有什么想叮嘱我的?我会……我会听的。” 秋霜知道是自己讲的那串故事起作用了。她轻松地笑了笑:“大人也不用这么紧张。其实您知道吗?皇后娘娘虽是后宫之主,却是个公认的好人。她性子温和,对下人们也很好,当年大家都争着想去她那华清宫当值呢,只可惜……唉,所以我听大人说好像把她惹生气了,才先入为主觉得一定是大人做得太过火了。” “只可惜?什么?”阿迟听出了秋霜话里的停顿。 秋霜摇摇头,但走到桌边,打开了桌上一直放着的盒子,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以后有空再跟大人说,大人折腾一上午,饿了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另一边,苏云卿却拿着阿迟的那张所谓“药方”,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沉吟半晌,她将那纸张重新折好,揣回袖中。 第8章 请安 皇后没什么心情用午膳,姑且进了一些温粥,两三口便觉得饱了。青竹收拾着碗筷出去之后,皇后才抬头看了一眼红叶。这丫头似乎欲言又止的,似乎碍于青竹在才一直不开口。 “红叶,怎么了?”皇后主动问她。 “……”红叶跪了下来,还瞧了一眼外头。“奴婢不知该说不该说。” “谁在门外?但说无妨,是本宫问你的。” 红叶便说:“是那位温大人。她已经在殿外头跪了有半柱香了。” “……叫她进来。” 皇后毫不意外。她这御医是真的对看病这件事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所以上午哪怕的确冒犯了她,她也没有降罪。 “阿迟给皇后娘娘请安。”阿迟由红叶引了进来,腿脚还有点跛,面向她直直跪下道。 “起来吧。” 阿迟却没有很快起身,身板挺直,却还是低着头:“上午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这才稍稍有些惊讶。她竟然还真的低头认错了?白天勇闯御药署都不当回事、强行把脉不成也不肯讨饶、最后还怒喝了她汤药的人,真是眼前这个? “起来。” “娘娘原谅阿迟了?”阿迟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暗自酝酿了半天,也没能酝酿出眼泪来卖惨,这下正不知该怎么办呢。 “此事到此为止,本宫不再追究。” “那阿迟还能给娘娘请脉吗?”阿迟一句句地跟着问,眼睛亮了亮。心想终于问到最关键的了。 “你是本宫的御医,自然请得。起来吧。”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仿佛上午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阿迟听了这话,终于放了心起身,快步走到了皇后的身边,这回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方新的素色帕子,折了几折垫在桌上,双手扶着她的手腕在那帕子上放好,这才坐下来,把三根指头轻轻搁了上来,然后闭上了眼,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专注沉浸。 这下倒是很守规矩了。 皇后难得有了些精神,便观察起这御医来。她没再穿昨日那深墨色宽袖长袍,只留下一件米白色交领内搭衬以浅褐纹饰长袍裙,很是低调;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眉峰又比一般女子更突出,生生给这张无表情的白皙脸庞上带出些许英气来。不过这细看之下,眉目间竟有些像…… “……娘娘?” 皇后回过神来,阿迟已经将她的手放回,帕子也重新收好了。 “怎么?”她问。 阿迟此刻神情十分严肃,道:“娘娘白天可是喝下什么寒凉之物?寒邪直中,以至引动旧瘀!以娘娘身体,以后……以后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万勿生饮冷食。切记切记!” 她像是知道自己是故意饮下生冷了。皇后没多解释什么,只是答应,“好。” “还有……”阿迟一想到皇后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救自己,竟冒如此大的风险,就像这具虚弱身体是任凭她操纵的工具,不值得任何怜惜一般……阿迟实在觉得不太舒服,但这分明又是自己引起的,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娘娘别忘了,要给我见一见那药方。” 皇后定定看她。她们所有的交集、对话,都在看病与方子上,她是她的御医,这本无可厚非。 “那药,我手头并无药方。”她淡淡说。 “……娘娘可是欺我?”阿迟一急,又一把捉起皇后的手腕,“说好只要我过了皇上和太后那关,就……” “温大人。”皇后视线扫过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沉了沉。 阿迟马上松开了手,抿了抿嘴唇。“娘娘恕……” 一句恕罪终于被阿迟说得断续又不甘,最后传入皇后耳朵的,竟成了轻声的这样一句——“明明是娘娘负我,怎还要我向娘娘请求恕罪。” 怎的是这样努力委曲求全却不得的语气。虽然面上好似还一如既往的缺少表情。每回只要一涉及到瞧病种种,此人就会破绽百出,果然方才规规矩矩的请安是假的——现下为了个药方都要置气才是真的。皇后哑然失笑,只想着还好青竹不在身边,否则又要气她不守规矩。 “本宫只说此药无方,并未说不给你看药。至于能否从中取得药方,看温大人的本事。” “娘娘的意思是……”阿迟被这一来一回的转折打得蒙了,一时间没有转过来。 “本宫的意思是,温大人下回要听人说完,再下定论,莫要随意拉人手腕、讲什么‘负我’。可记住了?” “那药在……”阿迟急急问,一副只关心药的样子。 “温大人,可记住了?”皇后无视她的急迫,只看着她,再次重复道。 “记住了。” 阿迟只得老实回答。她不由得多望了一眼皇后,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她不由一愣,分明这皇后看着年龄也就和自己差不了多少,也只有这时她才会想起,眼前之人是大夏那高高在上一国之母。 从前她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被如此规矩地教导过,毕竟她师傅温锦向来不拘小节,于是她也跟着自由自在;可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样的“束缚”……并不惹人生厌,反倒莫名觉得熟悉、亲切。 大概正是因为皇后是她感兴趣的病例“源头”,所以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吧。阿迟这样想。 皇后见她安静下来还站得直了些,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对着外面唤道:“青竹,进药吧。” 青竹便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在阿迟的眼皮底下端给了皇后。盘子上面放置一个小碟,那上面是一颗暗红色药丸。 “先放着,你下去。” 第8章 “是。”青竹将盘子放在一旁的桌上,低着头退下了。 皇后看了阿迟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阿迟听到她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皇后对她道: “这便是那药。温大人若要研究,拿走便是。” 说着,她又递过来了一个小巧的刺绣荷包。“用这个装着吧。” 皇后打定主意,做得顺畅。她不觉得阿迟能从一颗药丸里拆出什么,更何况这是……那个人的秘方。心口隐隐作痛,她不愿再想。 那荷包有股淡淡清香。阿迟呆呆地伸手接过来,小心地将药丸装在其中。 ……怪不得说没有药方。原来皇后一直吃的是现成的药丸!阿迟揣着那荷包正待离开,却突然想到上午在御药署时苏云卿那句话,她脚步一顿,想了想,又调头回来了。 “敢问娘娘。”她直直问道:“这是宫中的药吗?” 皇后却反问:“是与不是,又有何干?” “呃……”皇后的反应毫无破绽,反而让阿迟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奇怪,为何那苏云卿说,御药署没有皇后娘娘的用药记录呢?还说我若是娘娘御医,必定知晓,娘娘……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皇后便知道她这御医是不好糊弄。她坦诚道:“此药确不是宫中御医所制,是本宫……入宫前的调养药。因此御药署未有记录。” “是用来调养……娘娘的脏腑旧伤,是不是?” 因为那邪冷入体后显示出的如此涩脉,结合初见时的“冰火两重天”,就算还未拆解那药丸成分,阿迟已经十分能够判明了。 果然,她看到一向不起波澜的皇后,神情微动。她答那句“是”时,移开了眼神。 “那伤是,如何得来?” 皇后轻咬嘴唇,看样子十分不想回答。可是阿迟却缠着她不放,在她耳边不甘不愿地念叨着“我都好不容易达成了娘娘给的条件了”、“如若我不知道伤处来历,又怎能准确为娘娘试药”…… 罢了。皇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些小事,说给她听倒也无妨。 “本宫六年前曾坠下马。那旧伤正是……被马踏伤。” 第9章 疯医 脉络受损,气血不畅,原是被马踏伤,这已是险症,被马踩踏从来生还可能性极低。 而皇后久服猛药,胃气已伤,脾胃虚弱,偏又硬食生冷,上午若再迟一步,恐怕正有厥脱之险!皇后难道全然不知道自己身体这个情况吗?阿迟想着,却愈发明了一件事——那具虚弱身体的病痛,绝不像皇后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以她在外这么多年救人的经验,但凡换个人,身体病状如此……恐怕早已难以承受,痛不欲生。 阿迟回到偏殿,从怀里掏出皇后给的那荷包,再往手心上一倒,捏起那暗红药丸看了又看。若是她自己面对皇后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开方子呢? 极大可能会用延胡索、芍药、当归之类,相对温和地帮她镇痛疗伤,这样一来,不伤其根本也不损胃气,虽然旧伤难以好全,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可能生食一次冷食便会有气脱的风险。皇后当然得好好活着啊,不然她怎么帮皇后试药? 再反过来想,如果是“吊命”的路子—— 阿迟一边想,一边开始研究皇后的药丸。若说她行医这些多年中有什么最为擅长,搓药丸必属前列。毕竟药汤煎煮总需要太长时间,有时遇到些危急病症那是一刻也等不得的,经常在外行走,更是随身备齐了各种各样的救急药丸,大都是她自己琢磨、亲自手搓出来,她也因而有一副被她师傅温锦戏谑的灵犬鼻。 仔细观察那药丸,其色暗红而微紫,细看之下似乎略带银辉……这是辰砂的颜色。仔细嗅闻,初时有人参甘温之气,紧接着便是麝香辛窜透脑。 她从自己背来的小药箱里拿出研钵、竹刀,开始拆药丸,研碎后发现其中果真有朱红色细点,再次确认一味辰砂,这当是镇心安神之用;再口尝,先是味甘,人参护元,再有麝香帮助引药,后极苦,且舌根微麻,乃是以附子逐寒救逆,黄连反制附子大热,防止药毒上攻…… 秋霜见阿迟在房内十分专注钻研,除了给阿迟偶尔添一碗热茶水,便不再打扰她。不想阿迟坐于桌前,竟是两个时辰未挪动一分,直至傍晚。 终于,阿迟似乎想伸个懒腰,结果肩颈僵住了,一抬手才发觉酸得不行。桌上的方子被她揉掉了多张,最后铺着一张她推断认为最接近的药方和大致剂量,若要再细辨,就只能拿原材料进行还原试过之后再做调整。她想了一会儿,对了!这下她就可以用真药来试了!阿迟立刻站起身来,方子往怀里一揣, “秋霜,走,跟我去取药!” “好嘞大人!” 秋霜眼瞧着阿迟不眠不休地在拆药丸,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回是真的方子了,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恐怕宫中传遍了皇后娘娘有了个御医了。她赶紧快步跟上。 太医院与御药署隔得很近,根据秋霜所说,御药署有两个大门,她们白天没见到的另一个门正在藏在太医院内部,方便御医开方取药。秋霜告诉她,“若宫中贵人们夜里急着用药,都要走太医院的御医值守,万一要用特殊珍稀之药,才会传唤御药署的掌药大人来。这样御药署晚上就不必单独留人了。” 阿迟心想,两个官署共用一套值守,倒也方便。 傍晚时分,只见她们白天去过的那御药署大门紧闭,秋霜引着她走过一个转角之后,便很快看到了“太医院”的牌匾。听阿迟说是“皇后娘娘的御医”,门口的两个侍卫互相对看一眼,很快放她进去了。 大概是因为已经到了夜班值守,太医院的大院子里十分冷清,阿迟带着秋霜一路走来更是无人关注,直到她们终于遇到个人——角落里有个中年御医,竟蹲在那儿托着下巴发呆,对上她的目光,痴痴地看了她一会儿。 阿迟觉得古怪,又有一种强烈的医者直觉,便盯着那人多看了看,只见那人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她面前,嘴角便开始流下液体,她突然警醒,这下好好打量了一番。他衣袍还算整洁,身上有股浓重的药味,初步看此人似乎是癫症,怎么疯子都能当御医?而且这人就蹲在太医院里,竟没人管? 秋霜害怕极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御药署的方向扯,一面哆哆嗦嗦低声道:“大人别看了!咱们快走吧。” 实在是怪异极了。阿迟跟着秋霜往里走了两步,绕过了那人,又实在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那人转过脸来,先是放声大笑,又突然瘫坐下来,宽袖一甩,放声大哭。 “呜、呜——娘娘啊——臣救不了你——” 娘娘?!阿迟突然顿住脚步。那人一边哭嚎着,一边哐哐在地上磕头,磕得脑袋上红肿了一片。 “娘娘中毒……啊……皇后娘娘中毒!” 阿迟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说什么?!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就看着御医模样的人从里面跑过来,一边一个扯着他就往太医院旁侧黑漆漆的偏殿里拖。阿迟连忙跟了两步,“敢问这位是?” “唉,又犯病了,太医院的彭御医,原来还是个院判。”那御医仿佛习以为常了,随口就回。“现在一犯病就胡言乱语。” “谁说不是呢,不过给皇后瞧了个病,回来就被折磨成这样——啊,下官一时口误,还请大人千万别当真!”另一个多了句嘴,瞬时紧张起来。 “……这癫症,我看也不是不能治啊。”阿迟自言自语道。那两个御医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抬头看她,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架着彭御医快步走开,好像生怕她再多问一句。 “哈哈哈哈——娘娘要死啦呜呜呜——” 远远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彭御医的声音。阿迟直直向前,却仍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努力平复了下呼吸,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个大大的“御药署”。 “秋霜,你在外面稍等我一下。” 第10章 顿悟 御药署的院子里晾着许多药材,一进去就是一股相互交杂的草药味,可阿迟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到处走走看看,直奔里面的内殿。 苏云卿不在。殿中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药郎伏在案上写着什么,看到她突然出现,那药郎站起身来,冲她伸出手:“大人是来取药的?还请出示方子。” 阿迟一愣,赶紧把方子递上桌。 药郎瞥了一眼,皱眉道:“没有太医院的名印,取不了。”然后双手又递还给了她。 阿迟吃了一次闭门羹,再找秋霜,这才知道御药署取药原来并非拿了方子就可以。旧方子因有存档,可以直接去御药署大门取,但用新方子取药却需要加太医院院使或者院判的名印,若包含皇家药册上的珍稀药草,便需加印御药署的名印。这样即便出了问题,也有太医院作担保。 阿迟立刻发现了不对:“同样是没有娘娘的旧方存档,那苏云卿怎就能开方取药?” 第9章 “苏大人……自是当属最特殊的了,尽管她过去是太后的侍医,但若非白天皇后娘娘突发状况,苏大人不会冒然诊脉开方。一旦迫不得已行医,苏大人可以自己为自己担保取药,据说是太后恩准的,太医院御药署,唯她一人可以这样。” 秋霜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注意着,突然拉着阿迟小声道:“那位大人的穿着似乎应是院判!” 阿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位胡子花白的老大人神安气缓、慈眉善目,一看就很少生气。那位王院判耐心听完她的来意,对她来回瞧了瞧,并不拒绝,却也不签字,只意味深长地朝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努努嘴,“你去找找刘院判呢,他或许能签。” 阿迟虽觉莫名其妙,但这位大人态度很好,她便顺从他的意思去找了那刘院判。刘院判快速看一眼,习惯性地刚要大笔一挥,只见旁边有御医递了个眼色、低声念了两句,他顿时停住,对着阿迟看了又看,再看看那方子,倒吸一口冷气,“皇后娘娘的?”紧接着他将纸笔往阿迟怀里一推,“老夫签不了”,说完抬腿就走。 阿迟愣在原地看着他走开,又看到往来几人如同躲瘟神一样,既偷瞧她,又要躲她,她刚进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可是就在那个疯子提到皇后娘娘之后,这些人仿佛被什么所警醒,突然就变了。 看着这些变脸人,再想想白天在御药署时旁人避之不及的微妙眼神,阿迟好像有那么点儿懂了——他们似乎只对皇后漠不关心。 她又是莫名,又是愤慨,都是病患,而且皇后还是个珍稀病患,怎么说也是太后和皇上张了榜求医的,现在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亲眼见到太医院中众人态度,又见阿迟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秋霜一把拉住了阿迟的胳膊,生怕她再不小心惹事一般,赶紧连拽带拖地将她拉出了太医院。 阿迟木然地被秋霜一路拽回了九华殿。 “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去拜见一下太后或者皇上?” 空着手回到九华殿,阿迟自言自语。她就想问问上面那两位:她不是他们请来医治皇后的吗?她不是他们钦点的御医吗?甚至还约定以三个月为期必须治好皇后的病。可为什么现在她连个药都取不了? “唉,没有召见,大人怎会以为就能随意面圣呢?皇上和太后很忙的……只有他们召见别人,就连皇后娘娘也未必能求得。”秋霜耷拉着脑袋,却一语道破天机:“大人怕是栽了啊。” “此话怎讲?” “大人是不知,皇宫里这些人有多会看上头的眼色。太医院的院使庄直庄大人,据说原先是皇上身边的侍从,他是最能读懂皇上的人——所以太医院上下几乎代表了上头的风向。大人能明白吧?” “明白什么?”阿迟对皇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听得烦躁,自暴自弃地顺嘴接了一句:“他们如此怠慢我,难道是因为上头根本不想治好皇后?” “恐怕正是如此!否则借太医院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拒绝让大人为皇后取药。”秋霜唉声叹气的,再接着道:“偏偏他们还都有理由,就算上头怪罪,也可以说是因为不合规矩。而且大人除了药方,什么凭证也没有……他们自然更是大胆拒绝了……” 不合规矩……一个太医院怎么有这么多破规矩!想到太医院,阿迟又想到那个奇怪御医,她不由得打岔:“太医院那个彭御医又是怎么回事?他似是癫症,却并非无药可救。” 秋霜惊得捂住嘴巴:“大人自身难保,该不会还想救他吧!可我猜,他在上头眼里大概已是个死人了。” 阿迟更是吃了一惊,“这又怎么说?” “大人不提起,我都没想要往这方面想……彭御医正是最早给皇后娘娘瞧病之人。”秋霜努力回忆着她此前的听闻:“他好像触怒了皇上,被逼得发了疯,一直关在太医院示众。皇上不许人给他瞧,也不许他出去,这事当初闹得很大,如今快半年过去了,还人人都不敢靠近呢。” 阿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到底揭了个什么榜?她不过就是想瞧个病,听这意思好像是要把自己都搭进去似的。原来她根本没有真正过皇上和太后那关,底下这些哪一层不是皇上与太后的关? 她颇有些敬佩地看了看秋霜,该说不愧是在宫中待了这么久的人么?一个小小宫人竟懂这么许多,为什么连这个都能知道? “唉,我也太命苦了吧。” 阿迟还没来得及开口再问秋霜,便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不对,她从不会说什么命苦,这是秋霜在说话。大概是跟着阿迟走了一趟太医院之后,真正眼见为实地确认了某些事情,秋霜藏不住的情绪便翻涌而出:“大人,您还记得我说,皇后娘娘人很好,大家都想来华清宫当值吗。您还记得我说过一个……‘可惜’吗。” 阿迟沉默地点点头。 “秋霜最早入宫时是在浣衣局做洗衣婢的,认识许多姐姐,她们说的,虽然皇后娘娘宫人筛选严格,但我们这些底下人呢,手脚勤快能做事的出头也不是绝无可能,最后一关全看娘娘眼缘。娘娘此前亲自点人,常会多留几个,华清宫的名额总是有很多。但是……但是大概一年前,华清宫就再也不选拔宫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进华清宫的人,不再是皇后娘娘定了……是由太后或者皇上定了,直接送进来的。这宫里藏不住消息,今天大人去太医院应该也看出来了,皇后娘娘的病……恐怕根本就不是治好治不好那么简单的事情。唉,我想着伺候大人便也是离华清宫近,总也不算差……” “……” 阿迟这下全都明白了。原来先前揭榜之时,师傅不让她进宫,点她的话竟是这个意思!可她一心只想着要见识别人无法解决的顽疾,揭了那榜,结果却正落入了风暴中心! 第11章 另谋 阿迟进退两难。 若说“退”,她是真不愿意退。她太想要辨明皇后那特殊体质中互相冲撞的恶疾了,只要是瞧病,她从不觉得这会是什么难事苦事,反而皇后的病越是这样“诡异”,越能激起她的兴趣。 可若说“进”,她仅用了半天就差不多拆出了皇后的药丸成分,却因拿不到药迟迟无法真正复原那药方,而这才是她治疗皇后的第一步啊,她擅长的只是瞧病而已,皇宫里这群人的勾心斗角对她来说既不重要也看不懂,可是偏偏就和皇后紧紧纠缠在一起…… 阿迟猛然一个激灵。 她突然就抓住了让自己停滞的唯一困境——不能取药。这么想着想着,她竟然在心中笑了出来,好吧,我不能在宫中取药,那我出去取药不就行了?神医还能让药给憋死? 阿迟睁眼到天明,提前离开了偏殿,等一大早各院宫门一开,她便溜了出去。 正午,华清宫。 “那温御医许是逃走了。”青竹说。 皇后的手稍稍一顿,就又翻过了一页书。她头也没抬,也没应声,仿佛没有听到。 皇后一如既往地用膳、看书。她从小多病,与病痛常年相伴,早已忍得习惯,只要不是突如其来、难以忍受的急痛,她都会尽量保持规律起居、规律活动,于她而言,今日不过就是没有急痛的普通一天。 可青竹沉不住气,她早晨见没人来请脉,就去九华殿请人,结果扑了个空;再循着那秋霜所言去了趟太医院,又被告知“并未见过温大人来”。她回到华清宫,左右想着不对,该不会是逃了?真的有人竟敢从皇宫出逃?但如果是那毫无规矩的温大人又好像很有可能……她被自己的想法唬得一时失神,皇后叫她时,她一开口就憋不住成了这么一句。 见皇后没有反应,她本应就此闭嘴不言,可这个温大人,她实在是从最初就很不看好,想想觉得生气,又多了句嘴:“看她这么骄傲放肆,还以为是个不得了的,最后还不是夹着尾巴逃。” 皇后放下了书,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青竹,淡然道:“逃了,又有什么不好?本宫说了,她留不下的……如此,也是好事。” 她便不用再想方设法护着她、也不用费心配合赶走她。一个瞬间她仍想起阿迟摸着自己脉象的专注、被晾在一旁的不甘、和拿到药丸时明亮的双眸,这人对自己的病症是如此坚持……皇后缓缓摇摇头。终究,她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可是娘娘……唉……娘娘总是这样。您总是成全他人,可谁又能成全您呢!” 青竹跟在皇后身边五年多。这位主子一进宫便做了皇后,却并不得皇帝喜爱,加上身子孱弱,几日一小病,皇帝来的次数少之又少,更是从未在这华清宫过夜。五年来,后宫之主就像是个摆设。 这会被人钻空子,可皇后富于同情、又很会周旋。魏贵妃跋扈,皇后时时宽容处处忍让;何贵妃善妒,皇后主动撮合,将她送到皇帝身边;徐妃傲气,皇后从不当众驳她面子;周美人怯懦,皇后便常将她带在身边,常招她来一同赏花、看书。 第10章 青竹都看在眼里的。 华清宫当年还能自主选宫人时,皇后娘娘亲手挑的好些宫人,都是差点在教养姑姑手下被打死的可怜人,这位摆设一般的后宫之主就这样在险恶的后宫里悄悄救人,直到她再也救不了人。 娘娘就像个,菩萨。可是自从贴身侍女紫荆死后,这位菩萨只会在睡梦中含泪呢喃,再未真正笑过,似乎变得疏离又冷淡,可青竹知道,她的主子从来没有变。 她太不甘心,竟流下眼泪来。虽然她不很待见那个温御医,但只要能为皇后娘娘好,她都可以忍啊。没想到那人真的过了太后和皇上那关,如此大胆又狂热,好似带来了希望,可最后也不过就那点出息,她气,不全是气那御医,同样气自己无能为力。 青竹跪下来。“娘娘恕罪……青竹多言了……” “怎的越来越爱哭。”皇后安静地等了她好一会儿,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去外头看看,红叶怎还没回来。” 青竹是见皇后今日用早膳时胃口不佳,便早早打发红叶去膳房取些皇后爱吃的点心来,没想到过了正午也不见红叶回来。这红叶刚来没多久,话很少,人也木头一样的,太不会办事,青竹想着,刚踏出皇后的寝殿门,就远远看到红叶几乎是飞奔而来。 青竹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过前院,一把按住红叶的手腕。 “跑什么!没规矩。小声些,勿要惊扰了娘娘。” “红叶……有,要事……” 红叶大口喘着气,额上都是汗,看得出来跑得很急。她抬头看着皇后从殿内缓步走出来,挣开青竹的手,又快走两步到皇后跟前,未等发问就开始一股脑儿说起来。 “娘娘,是温大人,她在东门外被侍卫拦下——” “温大人?!”青叶听了方才还被自己怨着气着那人的名,一惊,不由脱口而出。她意识到自己逾矩,马上闭了嘴,低着头快步走到皇后身边,扶起她的一边胳膊,没再敢说话。 “说下去。”皇后定定看着红叶。 “是……温大人在东门被拦下,嚷着是皇后娘娘的御医,要硬闯进来。” “你是说她从宫外,要硬闯进宫来?”皇后问道。 “是,她要从外头闯进宫来,但,但侍卫不准,奴婢回来时,看到侍卫要拔刀、” “青竹,你拿上本宫的令牌即刻去东门,说温大人是奉命出宫,务必拦下东门侍卫。”皇后拿了袖中牌子给青竹,已经转身往殿内走了,“红叶,伺候本宫更……” 话没说完,她突然感到双耳嗡鸣,一阵眩晕,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揪了一下。她身子晃了两晃,青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眼前红叶的脸开始晃动重叠…… 她眼前一黑,恍惚中竟看到阿迟满脸是血,就像紫荆一样—— “不……”她攥紧了青竹的胳膊,刚想上前一步,腿已经软了。 青竹见状连忙上前,和红叶一同稳稳地扶住了她。这才见皇后额上已全是细密的汗,脸色煞白,连后背都湿透了。青竹低声吩咐红叶,叫她慢些把娘娘扶到床上去歇着,可是皇后紧紧抓了抓她的胳膊,好像想要说什么。 青竹咽下了一声哽咽,软着声音轻轻道:“娘娘……娘娘不必亲自前往,青竹定将温大人完好无损带回来。请娘娘放心。” “快些……去。”皇后微微点头,再开口已经几乎只剩了气音。 她的手还攥着青竹的袖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12章 救治 阿迟无意与东门侍卫冲突,她背着个几乎和她半个人一样高的大药箱,此刻实在是狼狈得很。 她这一行可谓惊险重重;来时路上还因为着急摔了一大跤,脚踝重重崴了一下不说,好好的衣裳都给蹭破了,直接着地的手肘巨疼无比。 可是当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她溜出来的偏门。侍卫竟换了人,这新侍卫像个木头疙瘩,只认令牌,刀都拔出了三分—— “大人!”秋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她身边,往那侍卫手里塞了块碎银,“我家大人是皇后娘娘的御医,奉命出宫采买,望行个方便。” 这皇宫里的守门侍卫,竟然也要用银子哄?只见侍卫掂了掂银子,收了刀,嘴中仍嘟囔着“出宫采买也要通行文牒啊”。秋霜仍面不改色:“是,是,我家大人的文牒正在皇后娘娘那里呢。”她可是在华清宫偷听到“东门”就第一时间跑来了。 阿迟睁大了眼——这丫头,比她还能胡扯。 没等秋霜过来扶阿迟,又见一人从远处匆匆而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奉皇后娘娘之命,请温御医速速去华清宫请脉!”青竹很快走近了,瞧见一身狼狈的阿迟,扭头把手里令牌几乎怼在了东门侍卫脸上,“竟敢伤害娘娘的御医,你好大的胆子!” “卑职不敢,卑职没有伤她!”那侍卫认清了皇后的令牌,赶紧跪下,“她她她,来时便是这般模样!也没有通行文牒,这,这,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青竹这才又疑惑地看向阿迟,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她。但是没时间解释许多,阿迟见侍卫终于让开,一步跨过东门:“我无大碍,皇后娘娘如何了?快领我去看看。秋霜一起来。” “皇后娘娘早先还好好的,不知为何,方才几乎要晕过去了……” 青竹说着,几近哽咽,领着阿迟快步向前走。秋霜一手将阿迟背着的药箱接过来提着,也快步跟上青竹。 终于来到昏睡的皇后身边,阿迟实在顾不得许多,也来不及铺帕子了,这下直接用指头摁上她的手腕。她望着皇后苍白的脸,手指微微用力。 这是……急火攻心。如是常人,并不会因此昏厥,可是皇后体质特殊,这一下心火或许未必有多强烈,却引动了体内药火,再有就是——是了,因了气血逆乱导致阴毒上扰心神,正如太医院那个疯御医说的,皇后果真是中了毒! “秋霜,药箱!” 秋霜马上将药箱往她们眼前一放,然后一下子打开来,只见那琳琅满目的各类药草分门别类袋装在不同格子中。青竹欲言又止地上前半步,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低着头弯腰退了回去,守好了后殿的门。 阿迟一把拎出戥子开始称药,还好她这次从外面运回来一大箱。黄连与莲子心用于清心泻火,白芍与麦冬养血敛阴,再加一味石菖蒲开窍醒神……她那么凑巧想着一口气抓多些药材,还真派上用场了。 “这生龙骨,秋霜你去将它打碎后先煎煮半柱香,其余药材急火快煎……算了我亲自去!” 青竹看着秋霜跟着阿迟急匆匆地抱着药包跑出去,中间崴了一下,身子一歪又赶紧继续往前跑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安心。 但她仍把亲自端着药回来的阿迟拦在了外面。 “温大人还请在此稍候,我去喂娘娘吃。” “这,这是何意?!”阿迟失声叫道。 “青竹怕娘娘看到大人这个样子……更加难以安心调养。” 我什么样子?阿迟顿生茫然,还是秋霜在她耳边轻声提点:“大人这般是有些吓人,脸上一块红一块黑的,怕是娘娘见了确会吓到。秋霜可以帮大人整理一番再去见娘娘。” 脸上……?这她确实没来得及注意,大约是方才煎药时…… 阿迟沉吟片刻,道:“那我告诉你些注意事项,娘娘现在昏着也许无法下咽,需用玉匙撬动牙关缓缓滴入,慢慢下药,再辅以重按人中。还有就是……” “青竹明白。还请大人务必先去整理一番。” 皇后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青竹。青竹一脸急切,端着药碗立于一旁一直盯着,见她睁眼,马上舒展开表情,“娘娘,您终于醒了!” 皇后稍稍动了动身子。精神还有些恍惚,头痛欲裂,四肢仍觉冰冷,胸腹的灼热感却已消失。待到暂缓片刻,她眼前逐渐清明,环顾四周,却只见青竹一人。她张了张口,还没出声,青竹就忙答道:“温大人在药房,说要给娘娘补一剂药,要青竹务必伺候娘娘先把这碗喝完。” 皇后点点头,顺着青竹喂过来的勺子,抿了一口咽下。这药味道与往日有些不同,确实不是她熟悉的苏云卿的手笔,青竹应当不敢骗她才是。她这样想着,稍微放下心来,就又喝下一口。很快,一碗汤药就见了底。喝完皇后才觉得她喉头实在苦得难受,还是未及开口,见青竹招了招手,马上隔断后的红叶就又端着一碗水来。 “大人说此药甚苦,奴婢怕娘娘不适,便提前备了温水来。”青竹从红叶手中端过碗来,再喂到皇后嘴边。青竹小心缓慢地给皇后一口口喂完水,取了帕子帮她擦拭了额间的汗珠,再起身道:“还请娘娘恕罪,大人需得知道娘娘体温是否正常,奴婢为娘娘试试温度。” 皇后轻轻闭了眼。青竹弯腰行礼后,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接着很快又规规矩矩收了手。 “娘娘体温如常。大人说娘娘若觉得疲累,便再歇上一歇,养养心气。待到餔食之时,奴婢再唤您起来用膳。” 第11章 皇后确实有些乏了。但她心里清楚——那温御医若真在,早该冲进来了。能让阿迟乖乖待在外面,青竹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皇后想着,却挡不住身体疲惫精神不济,既然那大人安全无恙,她无暇多想,又慢慢阖了眼睡去。 等到她再睁眼,已近黄昏。青竹并未唤她起来定时用膳,只见她自然醒来后,才吩咐红叶去了后厨。许是药效逐渐发挥起作用,她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眼见青竹已经又端了汤药在她身边伺候。 “娘娘,先进药,再用膳吧。”青竹扶着皇后坐起,身后垫上了枕头。 “这回可还是那温大人说?”皇后有了精神,开口问她。 “……是,是温大人吩咐。用膳前后,各有一剂。”青竹听皇后主动提起温大人,稍显无措,但还是老实回她。 她那一瞬间不自然的模样,当然躲不过皇后的眼睛。 “本宫有些不适,身子各处都疼。”皇后也不揭穿,只淡淡道。 “这……娘娘究竟哪里疼?”青竹一听,一下子有些惊慌,温大人之前可没说会身体各处疼啊。 “现下还有些恶心想吐,喝不下那药。” “……娘娘请稍等,奴婢这就询问温大人……”青竹一着急,放下药碗就要出去,被皇后打断道:“叫她亲自过来。” “娘娘……”青竹一下子停了脚,站在原地。她知道瞒不过多久,只想着多瞒一时是一时。现下皇后娘娘好容易看起来好了一些,如果再被刺激…… “她受伤了?”皇后瞧着她的表情,突然问。观察出青竹的动摇,她自顾自点点头,自答道:“……看来是。” “这又是哪里来的药,她又去闯御药署了?”皇后继续观察青竹,再继续自答:“唔。原来不曾。” “可是东门侍卫伤她,你没赶得及?”皇后再问。青竹这才反应过来,知道皇后又在读她表情,连忙转身掩面,“娘娘……娘娘别问了……” “你说实话,本宫……不会怪你。她是本宫的御医……早晚要见。” “奴婢……奴婢是怕娘娘担心,于身体无益。”皇后话已至此,青竹已知道她没可能再拦得住,只得跪下来,低着头小声说:“奴婢想着……若能晚些,就更晚些。” 皇后怎会不知道青竹所虑呢。就像青竹又怎会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心机,何曾能瞒得过她这位聪明主子?可她还是想要一试罢了。 “叫她来吧。”皇后再次开口。“本宫有话问她。” 第13章 隐忧 “听闻娘娘身子各处疼痛还恶心呕吐。” 人还未能瞧见,声音倒是先到了。皇后乍听她的声音,急了些,但似乎很有精神。她刚略微放下心,结果真看到人,一下子没讲出话来。 她的御医有些一瘸一拐的,脸颊一侧贴了小块白布,不知是怎么又受了伤。 阿迟走过来,都来不及请个安,一落了座伸了手就摸起皇后手腕来。皇后被她这模样唬住,一时没反应,就由她把着,直把得阿迟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更添冰霜。待她再抬起头来,声音倒是更加急切了。 “究竟何处不适,娘娘可否仔细说与我听?” 阿迟一边问一边心中想,已是如此温和的汤剂,怎么会让皇后如此不适,刚刚青竹慌张跑来叫她,她也吓了一跳。方才把脉时,皇后脉象虚微之势倒是比先前好些,有了些精气神也能印证这点,那么究竟是?是因为与她体内那毒冲撞吗?竟从脉象上看不出来? 皇后抬眼,看了扶着她进来、此刻站在一旁的秋霜一眼。秋霜接收到那眼神,行了一礼后默默地退了出去。寝殿内只剩了她们二人,皇后才开口。 “你为何要回来?” “啊?”阿迟没想到皇后一开口是这样一句话,都愣住了,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现下最要紧的是娘娘的身子,还请娘娘详细告知,我好赶快调整方子……” 皇后没说话,只看着阿迟。阿迟也毫不退缩地看着她。在瞧病这件事上绝不退让,这不是从最开始她就一眼看懂了的事?皇后沉默地与她对望了一会儿,终于说: “本宫并无不适。” “?”还在脑中盘算各类情况的阿迟听到后更吃惊了,她盯着皇后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在确认皇后到底哪句话是真。看了半晌好像也看不出什么,皇后始终就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她只好跟着再确认一遍:“娘娘的意思,是感觉稍好些了吗?” “……嗯。” “呼。”阿迟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娘娘别吓我啊……” 皇后看着阿迟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知道此前的问题她也不必再问了。 因为眼前的姑娘就是这么一个,单纯只想认真给她瞧病的人。她喜她急,都是为着她的病,甚至可以说除了她的病,这姑娘不关心其他任何,更无暇顾及他人心情,只要是能对瞧病有好处,她就能拼了命地去争—— 说到拼命……对了。皇后主动提示道:“此前交予你的荷包,上面有华清宫的绣章,可应付宫中侍卫。” 皇后知道阿迟是个不安分的性子,经御药署一事后便想着该留点什么给阿迟关键时刻保命;可阿迟已经汗流浃背,没错,她出宫的时候正是用这荷包骗侍卫开了门,但……但是能说吗,为了买这一箱药已经被我给当了,还挺值钱的…… 阿迟面上向来没有表情,只心虚地小声嗫嚅:“我……我忘记这回事了。” 她见皇后一直盯着她看,便抬起手来,用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娘娘……嗯,体温正常!很好!” 皇后回过神来,却没能拒绝——是了,阿迟不顾他人心情更罔顾皇宫规矩,似乎也根本没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后。 阿迟自顾自试了她额上温度,点点头,又对她神秘地低声道:“娘娘放心,我已有办法拿药,今日还算顺利,我心中有数。” 皇后忍不住问她:“你从何处取的药?……是否与你受伤有关?” “娘娘果真好一些了。”阿迟听她主动发问,没理那问题,只自顾自得出结论,又不住点起头来,像在哄她一般:“娘娘多说些,再多说些。” 皇后身体本就虚乏,加上这次昏厥虚耗太大,刚醒来不久,更应懒言嗜睡才对。她既盼着皇后那病症无碍,自然巴不得皇后能更有精神些、说更多话,这也是好的征兆。 皇后望着她:“你若不答,本宫便不问了。” “我答,我答,怎么不答?娘娘问什么我答什么。”阿迟话也多了起来,她想也没想,就一股脑对皇后答道:“我出宫去城中药铺抓的药,带回来一箱,虽然不比御药署,总比没有好。娘娘不知我多有远见,带回来的药无一浪费!” 居然是去了外头的药铺……皇后微微蹙眉。也就她如此胆大包天。皇家用药都需经御药署统一管理,且不说御药署的药有各地进贡,就算要采买,买回来之后也要御药署药郎检验过后明确登记才能使用,可她竟就这样从外面背了一箱回来,还给自己直接喂了吃! 此事若要让有心人知晓,都不用她试药试错一次,马上就能以暗害皇后之罪人头落地,可她却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毫不自知,还因自己的病情稍有好转而松了口气……如此,看来要想办法再见一面苏云卿,给这箱药换个名正言顺的名头来。 “……娘娘?”阿迟见她半天不说话,唤了一声,试探道:“是否累了?” 皇后摇摇头,盯着她被蹭破了的手肘处:“是你还未答完。” 阿迟顺着皇后眼神,这才发现手肘处的衣裳都破了洞,她赶紧把胳膊往后一背,怪不好意思的:“我其实……就真的只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没想到蹭坏了。其实并无大碍,也不疼——嘶……” 阿迟说着说着只觉得脸上一痛,皇后竟在她说不疼之时,直接抬起手轻按上了她脸上那被布块掩盖的伤处。她疼得不自觉往一侧偏了偏头,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只听皇后淡淡反问道:“不是不疼?” “……” 表面上看着如此柔弱温和之人,总觉得似乎哪里有点“坏心”。不过这坏心并不惹人讨厌,只是不怎么好招架。总是在这种时候,才能让阿迟猛然意识面前的人是当朝皇后,简直不知该如何招架才好。 “伤就是伤,疼就是疼。”皇后说,“你若再骗本宫,本宫便再不多言。” “……好,好吧。是有点疼。”阿迟退了一步承认,接着又忍不住论证起来,语气十足诚恳:“但我从小跟师傅上山采药,总要从山上滚下来几回,蹭皮摔伤都稀松平常。连师傅都说我命大,身子十分耐造,想来不出几日便可好全了,我与娘娘可不同。” 皇后难得能听有人在耳边如此絮叨,不那么十分规矩,像在说书,听起来又危险又新鲜。收尾的那句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夸耀。“那自然好”,皇后说。她不知道自己神情松动了些,正被阿迟看了去。只见阿迟又将身子挪近了些,再次压低了声音问她: 第12章 “那娘娘可知,自己中了毒?” 皇后没有说话,看似毫无动容,可是她的沉默在这个问题下并不合时宜,阿迟敏锐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皇后呼吸短暂的停顿。 ……这便是知道。 又或是……故意。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 第14章 坦白 “唉,皇后娘娘真是我阿迟见过的最不老实的病患。” 见皇后迟迟不给反应,还是阿迟一把捞过她手腕,又习惯性地翻过手掌,指头搁了上去,似乎只有摸着那跳动的脉搏才让她心里能舒坦一些。不过这也无法阻止她继续念: “以往呢,我阿迟总有法子治这种人。不老实的病患吃的药总更要苦些,扎的针总要更疼些,若是极不听话的小鬼头,还让我拿鞋底子追着抽过屁股呢。阿迟就不明白,既然要从我这儿寻医问药,又如此遮遮掩掩的不听话,莫非是在用自己的命,拿我阿迟寻开心不成?” 皇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只听面无表情的御医继续有声有色地自言自语: “可我阿迟如今的病患是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我既不能让药更苦,又不能扎很疼的针,娘娘就算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也总不能给我打屁股吧,我真是毫无办法,好难做啊……而我又分明是最有希望帮娘娘看好这病的人。 ——哦我知道了,这其实是娘娘的考验吧?娘娘此前让我过太后、皇上的关,但却没说自己也设了一关,真是好险。那现在,娘娘可以相信阿迟能帮你看好这病了吗?就对我阿迟多点信心嘛。最后怎么说,娘娘?” 那脸上带着伤的御医就这样满怀希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人故意说得如此啰啰嗦嗦又夸张放肆,却是缓和了她们之间紧张的气氛;她最后又把问题抛回给了她,顺道还贴心丢来了台阶给她下,只要她承认这是她的所谓“考验”…… 皇后心头紧了紧。难道要她对着这样的阿迟说,我其实希望你离开,离得远远的,至少那样不会一无所知地丢了性命?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从小就不像正常孩子那般能跑能跳,就算经过精心调养,也仍比常人虚弱得多;被马踏伤后又被从鬼门关生生拽了回来,身不由己成为后宫之主,几年来为着杜家、为着父亲的临终遗言在权力中心艰难周旋,那时她好歹还能坚持,直到,如今连她的身体都成了皇帝与太后争权的战场,她动弹不得了。 她只觉厌倦疲惫,只求不再牵连她人,可是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从小在杜府跟着她、在她身侧十六年的小侍女、她亲如妹妹一般的紫荆死了。是为她而死的,她甚至没能见到紫荆最后一面。 上一个为她瞧病、敢说实话的御医彭临疯了,是因为她而被逼疯的,现在还在太医院示众,她唯一能做的,是必须对他视若无睹。 人说杜皇后聪敏善谋,可她活的这二十来年,有真正为自己谋成过任何一件事吗? 阿迟越是对她尽心尽力,她越是十分不想让阿迟来给她瞧病。可阿迟此行偷溜出宫,几乎是舍生取药,自己现在如果冒然推却,只会让她罪加一等。 皇后望着阿迟,心头渐渐发起冷来,她不是头一回认识到自己的尴尬处境,可是一旦牵扯其他人,她就总也无法安心。但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进退两难,死生亦两难。 ……应该可以再想想别的方法送她走。皇后闭了闭眼,再次下定决心。但是现在—— “……温大人。” 阿迟这是等得最耐心的一回,见她开口,眼睛一亮。却听皇后说道: “若要活命,本宫中毒一事,万不可声张。” “娘娘却是到现在还想要威胁我阿迟?”阿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一下子有些懊恼。 “……不是……不是威胁。”皇后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还是抛下了最能钓住眼前这位御医的勾子:“你若承诺,本宫便能……带你去看,那毒。” “咦?那我答应,既是娘娘特地提醒,我自然全都答应!” 阿迟一下子提起了兴趣,药能看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看毒?这对于研究解法真是太好不过了!但这同时也说明了——确实如此,皇后正是承认了知道自己中毒。可她来不及想许多,只忙不迭点头答应,毕竟此毒神秘,还藏得那么好,竟叫她日常把脉都把不出来! 皇后伸了一只手过来,要她扶着她起身。阿迟连忙伸手过去。一路上,青竹、红叶接连要来扶,皇后只摇了摇头;秋霜要来跟着,阿迟也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皇后独自带她去了华清宫中的一处小院,华清宫很大,阿迟小心地搀着皇后,她还是第一次搀人走路,尽管心中着急,却生怕给刚刚有了点精神的一国之母摔了,她们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上没有多说话,不知是不是错觉,皇后的步伐如此沉重。 等她们绕到后方小院时,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微微出了些汗。 小院再往里是一个像是佛堂一样的中殿,单独坐落在华清宫正殿右后方的偏僻幽静处。堂里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打理,最上头没有供奉佛祖,供桌上却放着一个小香炉;下面放着明黄色的两个跪垫。左右两侧各摆着许多大书架,每一层上都放满了书。这看起来似乎更像是藏书阁。阿迟环顾四周,随后又皱起眉头,藏书阁里……竟敢烧香? “把门关上。”皇后突然说。她已经跪坐在了其中一个蒲团垫上。 阿迟就转身关了门,回来时,发现皇后已经往香炉里点了小半炷香。关了门之后这狭小空间很快就被香的味道填满。阿迟只觉得这香闻起来很熟悉,好像从哪里闻到过。这是…… 她隔着稀薄的烟雾与静坐着的皇后对望,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好像长了心脏,突突直跳。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可不就是她昨天早上靠近皇后时闻到的、她身上的香味?令她一靠近就感觉到不适的那种味道。如今这味道就在她鼻下,在密闭的室内,熏香味道太过浓重,熏得人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她又想捂鼻逃开,又昏昏欲睡难以支撑,直到皇后的话令她强行维持了片刻清醒—— 皇后说:“那毒,便是这香。” 听完这句最关键的,阿迟再也顾不得许多,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使了吃奶的劲儿推开,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终于重新活过来了。再回头看,皇后却兀自在那香中端坐,全然没有被影响,反倒更加安然。 这到底……这味道分明这么冲…… 皇后自知既然带阿迟看香,就逃不过她的追问,果然,等她们重回后殿中,阿迟稍有缓解过后,便盯着她的眼睛直愣愣问她:“娘娘是不是近期还熏了这香?” 见她不回话,阿迟自己答了:“就在三日前。是不是?”那正是阿迟揭榜进宫、第一次为皇后把脉那日,她一靠近皇后便闻到了。 阿迟不等她反应,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为何明知是毒,娘娘还要故意去熏香?” 语气还颇有些严厉,或许行医之人总是如此关注病患的情况么? 皇后心中微微一动,语气却并无波澜,道:“因了它能……静心安神。” “若我猜想没错,娘娘并未‘毒发’过?” “的确未曾。”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皇后时常去熏香,如同习惯一般,将这毒香当作安神香用。可这毒不仅脉象不显,也并没有展现出某种突然且可怕的影响,大概也和皇后体质特殊有关?但是毒就是毒啊!毒还是会在皇后气火攻心的时候扰她心脉,致使重症更重、更难解明! 可就在阿迟下意识地要问皇后也要一个“不许熏香”的承诺时,皇后突然幽幽开口,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 “本宫的病症正是如此……复杂。温大人若不能解,也在情理之中,本宫不会强求,尽早……” 哈?我不能解?!一句话就把阿迟气坏了: “我偏就解给娘娘看!” 阿迟要走了两根毒香便窝在了九华殿,甚至忘记问皇后要一个承诺。 第15章 足脉 许是用那奇异毒香安抚住了这位神医,又或者是自己那句“不能解”刺激到了她,那日回来后,阿迟就再也没有任何“过激”举动,每天一早就按时去华清宫请脉,剩下时间便窝在九华殿里研究毒香,安分许多。 既要以香为毒,又不引人注意,又不致人死亡,那显然就是某种慢性毒,偶尔点燃一小段,但实在难闻不适,得缓个一整天才能好。阿迟关门在内,吩咐秋霜没有要事不要闯入:她和秋霜这三日也算是共患难过,亲近不少。 秋霜乖乖听话,一连着多日除了送膳食敲敲门,其余时间都不扰阿迟。直到这第五天,阿迟刚刚点燃一小截香,捏着鼻子正觉若有似无地嗅到一股微弱腥气时,秋霜突然推开她虚掩的门撞了进来,“大人!喜事呀!” 第13章 一个捏着鼻子,一个抱着一摞衣裳,俩人面面相觑了会儿,阿迟赶紧灭了香,拉着秋霜出去,“什么喜事?怎么突然进来了!” “嘿嘿,皇后娘娘赏给大人的衣裳。之前大人的衣裳不是蹭破了吗。娘娘都看在眼里呢,大人快试试……”秋霜说着便将那摞衣裳往床边一放,又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咦,这什么味道,闻着还挺……舒服的。” 阿迟一愣,尚未回味过来的“娘娘赏赐衣裳”已经被秋霜的反应瞬间盖过,她拉着秋霜胳膊问道:“你竟觉得这味道挺舒服的?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比如,血腥味?” 秋霜奇怪地看着她,又仔细嗅嗅,道:“哪里有血腥味?这不是和大人身上的味道挺像的吗。” “我的味道?我有什么味道?”阿迟对着自己身上闻了闻,就只有那毒香的不适味道,惹得她一阵头晕,赶紧顺手把外衫脱了去。 “我刚遇见大人时,您身上就有股淡香味啊——不像吗?” 见阿迟目瞪口呆的神情,秋霜又赶紧道:“呃,不过我家姐姐老说我是木鼻子闻啥都一样,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大人不如先试试这衣裳吧!” 那是用棉布薄绸所制的一套青灰色衣裳,低调实用;直领对襟、窄袖收腕、宽腿便裤,完全贴合她的身子,方便利落,甚至贴合她的审美。阿迟换完衣裳,在铜镜前站着发呆,这才有些体会到,皇后无甚波澜的眼,或许早已将她这个人的细节拆了个遍。 去谢过皇后赏赐时,阿迟还颇有些不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她还没为皇后解毒呢! 皇后却十分淡然:“若作为赏赐,还太寒酸了些;当是看温大人此前取药劳苦,本宫合该送还一件新衣裳作为补偿。不必再提。” 这大约算是……有来有回了吧?皇后的态度仍旧疏离,阿迟却觉得皇后至少不是总把她往外推了。加上她有了一大箱草药,不用再去太医院受气,虽然毒香依旧难辨,但除了毒香之外阿迟每日面对的便是她最得心应手之事,加上皇后很配合用药,养了几日后,能吃下的食物也比以往多了。 青竹十分计较阿迟不恪守规矩,她诊脉瞧病容易忘我,一上头就不管不顾,又是要捏腕子,又是要探额头。好在皇后曾严厉教过,她总归会忌惮一下,看一眼皇后;皇后知道她是正常诊治,便会宽容。这日青竹又端茶水进来,看着阿迟没对皇后“动手”,应是请脉完毕,她刚要转身出去,就听到了几日以来最过分的——她竟要皇后脱袜,要探娘娘的脚! “你你你,你大胆!怎能随意看娘娘的裸,裸足!”青竹再也忍不住,呵斥阿迟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女子怎能随意以裸足示人,何况这还是尊贵的一国之母! 阿迟扭头看她:“怎的,看了是会少块肉?你平日伺候娘娘泡脚,难道先戳瞎了眼?” “青竹是娘娘的侍女,伺候娘娘是分内之事!女子裸足只有夫君……不,是只有皇上才,才能……”青竹不知想到什么,红着脸说得越来越小声。她见阿迟一时间没说话,还以为被自己说服了,没想到阿迟长长地叹了口气,上下打量她半天,最后来了句: “我瞧青竹姑娘也是女子,怎的倒用男子的规矩拦我?” “你……!” “好了,青竹先退下。”皇后终于开口。待青竹不甘不愿地行礼告退,她才再看向阿迟,“分明你只说是御医份内事便好,不用气她。” “我说御医份内事,怕她又要扯什么上古医官用于避嫌的悬丝诊脉,我想着我好歹是个姑娘家,总比他人方便些,到头来为把个脉,还能唐突了娘娘不成?” 原来这人也知道会唐突啊。皇后笑了笑:“青竹不懂许多。你还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怎如此嘴上不饶人?若本宫也是那般说辞,你又当如何?” 阿迟想了想:“那我便不把了。” “哦?”不达到目的那还是温御医? “……我可以伺候娘娘泡脚啊。”阿迟说得正经,又话锋一转紧接着道:“但既然娘娘这么问了,想必是同意我探趺阳、太溪,多谢娘娘。” 是错觉吗,皇后想,她似乎比先前圆滑些了。她从未被除了贴身侍女之外的人脱袜,更不要说还被捏着脚、认真探上脚背,那手指所触之处仿佛被火苗烫了一下,这些年来就算是宫中唯一有官衔的那位女医苏云卿也从未提过这等逾矩的要求。 可那御医依然是一张无表情的脸,手指灵活一点,眯着眼转了转,慢慢放下来,又仔细帮她穿好了袜。 皇后瞧着她那动作便知道了,面上微热褪去后便毫不留情揭穿她道:“看来这足脉并不是今日非探不可,温大人真是胆大包天。” 阿迟也并不多加解释,竟理直气壮道:“皇后娘娘偷偷瞒我这么多,妨碍我阿迟诊治,我自然要多探探以求安心的。若是娘娘不愿,以后不要瞒我,如何?” 还和她讨价还价起来了,恐怕这才是这个人的真正目的,就想借着这些让她不再瞒她。皇后知道她的小聪明,并不太多计较,也不轻易承诺丝毫,只是看着她仍残留着瘀肿的脸,转了个话题:“说起诊治,那温大人自己,可有好好进药?” “嘶。”阿迟挠挠头,这两天一直急着往皇后这儿跑,她平常也不照镜子,根本没关心自己脸上的伤,“我这小伤,又不疼,都不用管就快好了。” “本宫这儿有御赐的跌打损伤膏,修复效用极佳。”皇后从她床头的小盒子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放在桌上,声音沉了沉,“温大人是自己涂,还是本宫帮你涂?” 这根本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完全是在威压她! “我我我,自己涂!谢、谢谢娘娘。” 黄铜镜往眼前一摆,反光能看到后面皇后望着她的脸。皇后就算是孱弱的,也还是很有威严的,若非如此,阿迟总是要忘记眼前这温和又宽容的人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阿迟深呼吸一口,克制着目光不再去看皇后,盯着自己额头和脸颊上的淤青,手指挖起一小块,先是凑近嗅了嗅,又随便往脸上涂了涂,心道皇后果真十分不好惹!待到涂得差不多,阿迟便借口去厨房看药,飞也似的逃离了皇后的寝殿。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第16章 乍到 数数日子,不知不觉,阿迟到华清宫已有十日了。 此前她溜出宫买药还有些私心,但果真在客栈里没找到师傅,她找当铺时顺便去了一趟凤天茶楼打听,九老板特地给她带了话:你师傅说,既然这么有挑战那便试试看……你师傅现在嘛?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啦。 不过,这也不是阿迟第一次离开师傅那么久,她师傅有时不爱带她,就比如她们两年前在大夏与北疆边境处的云州落脚,本来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寻那珍稀之药,不知为何大夏突然开始驱逐境内北疆人,紧接着就两国开战,温锦留下她去了边境便毫无消息,足足让她在云州等了一个月。 再比如这次来西京,也不过是师傅想找一本医书,而她阿迟呢,又被留在京内行医,赚点碎银,然后顺便揭了个榜。 阿迟总是被留在城里帮助救人的那个,她也将这作为师傅信任她的证明;而师傅总会回到她身边,这也是她信任她师傅的证明。 而现在……她心无旁骛,只管救治皇后便是。 毒香仍没有什么眉目。不比药丸,熏香加工复杂,早已掩盖其中原材料的真相。阿迟的体质又与那毒十分不对付,进展几乎没有。 但皇后的身体确实在转好。皇后虽不停那吊命药,每次也不过是吃约四分之一;而阿迟这十日所做的一切,便是在帮皇后固本。毕竟要先将身体养得好些,日后才有机会试药。 这日后厨只有红叶在,阿迟招呼她过来拆了药包,随口问了句皇后娘娘今日吃了什么。 “娘娘只进一些粥水,和几口清淡小菜。”红叶见阿迟微微蹙眉,又说:“娘娘……胃口不佳,奴婢没有法子。” “嗯……这不怪你。” 这个红叶,平日里寡言少语,从不多事也不多问,存在感很低,手脚还算利索,每次回话又都能认真回到点子上,和那动不动对她大呼小叫又凶巴巴青竹完全不同,其实更好沟通。 阿迟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没停,闲聊一般地问她:“你在皇后娘娘身边多久了?” “回大人,奴婢刚来一个月有余。” “一个月?你是刚被调过来伺候的新人?” 红叶简单点头。 皇后身边的人换得这么勤快?阿迟不由得想到秋霜说华清宫现在都不是皇后选人了,那红叶就是太后或者皇上选来的宫人吗?她将药草填入碗中捣碎,多看了红叶两眼。 她本还以为青竹和红叶都是皇后的心腹呢,毕竟除了青竹,也就红叶离皇后最近了,一青一红,名字听起来也跟姐妹似的。 第14章 “那青竹呢?” “比奴婢时间久,具体的……奴婢不知,请大人恕罪。” 嗯……果真是谨慎不多话的典型。她正想着怎么再探探,只听远远传来另一个声音。 “温大人只管给娘娘瞧病,还是少关心些下人的事。”阿迟抬头,只见青竹向她快步走来,“娘娘吩咐青竹来看看药。以后煎药这种小事,大人交给青竹便是。” 自从阿迟因为“裸足”之事回敬了青竹几句,或许再加上皇后明显还是偏心她的,这丫头私下里就对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很记仇。 “……我去看看娘娘。”阿迟站起身。 “大人留步,娘娘现在不便见大人。”青竹道。 “不便?” 这还真是少有的说辞,青竹这丫头故意的?不过看她样子,也不会拿皇后的身体开玩笑,阿迟便没多想也懒得计较,她不急着去也没有多问什么,干脆在灶炉旁盘腿坐下,拿起蒲扇。 “那我把药煎完。红叶来,这放药有先后,每一味的时辰都要盯准,我来教你。” 红叶抬头看看青竹,经她点头才又看向阿迟,站起身挪了过去。 “既是温大人更需要红叶,青竹先退下了。”青竹敷衍行礼。 阿迟没阻拦,就认真教起红叶分辨那草药顺序来。红叶脑子灵光,她刚教一遍就记住了,手脚麻利地开始盯着熬。阿迟心想看来能给皇后做侍女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她拍着她的肩刚要夸一句,就听到另一个有些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伴随着一连串细碎的盔甲磕碰声,外头青竹规规矩矩的请安声被压在那人有些低沉却震耳的声音里—— “你就是新来的御医?” 未及阿迟应声,只见红叶先条件反射一般跪下来,规矩开口:“奴婢叩见长公主殿下。” 留下阿迟拍她肩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悬在半空中。 ——眼前这人,一身银白战甲,内衬红绸衣,披一件大红披风,两侧以金线绣着复杂的云纹;腰是由玉带束起来的,脚上踏一双紧腿黑靴,看上去利落又张扬。她的头发高高束起,依然是大红的束绳飘带,眉间犀利,凤眼微挑,自带杀伐之气。 她的身姿笔直中正,那模样简直就是女版的皇帝,但若论及气势,还是与魏太后更加神似。若说这位不是那魏太后的亲生女儿,倒要令人费解了。 只是这位殿下来到皇后寝宫居然悄无声息,阿迟既没有听到有人通报,也没有听到有别的大动静,这座向来少人涉足、威严而空旷的华清宫,就这么安静顺从地接受了长公主风尘仆仆地到来,仿佛习以为常。 “叩见长公主殿下。” 阿迟也不由得跟着跪下行礼,未及想通为何长公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觉下巴被强行抬起——那触感不是人手,她眼珠往下一转,便瞧见了长公主将对折马鞭握在手里,正抵着自己下巴,粗糙处硌得她下巴处皮肉发痛。她直直站着却被迫抬头,迎上了对方自上而下的视线——长公主生得十分高挑——只是那双眼中像是蒙了层霜,寒意愈浓。 接着那长公主以耐人寻味的语气抛出一句:“哦?女子。” 她承着这近距离的压迫感,垂了眼。如果说当初大殿上的魏太后只靠威严与气势就能把人压得低头,长公主如今这种压迫感却更多来自于身体对抗。阿迟毫不怀疑下一秒她手中马鞭就能抽到自己身上,身子下意识紧绷起来。 “难怪能留这么久。” 长公主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再没多问,也再没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鲜艳的披风拂过阿迟的身侧,那长公主几乎是贴着她走了出去,还是阿迟往后挪了小半步,主动避了对方的风头。 从踏入这里时便带来的低压,直到人都离开不见了,才渐渐在窄小的后厨里散了开去。只有红叶还沉默地跪趴在地上,头叩到了地上去,久久没有抬起眼来。 第17章 皇姐 魏太后的亲生女儿、当朝长公主,与当今圣上是一胎双生的姐弟,闵氏名瑄。 “璧大六寸谓之‘瑄’,瑄玉自古以来便是皇家祭天之物,说是代表天命也不为过。此之所谓王权天授哇。” 阿迟脑中突然回荡起这么一句话来。那说书先生神神秘秘的,一改先前讲那“大唐平阳公主李三娘”的风流范儿,折扇刷地一合,突然认认真真地说文解字起来。 那正是阿迟跟着师傅在凤天茶楼落脚时听来的。她本对这些兴趣缺缺,只是偶然瞧见那说书先生脸色发黄,双颊微见淡斑,似有肝脏受损之兆,她才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不料他讲故事十分有趣,趁着师傅又去纠缠那茶楼老板讨酒,她闲来无事便听了下去。 “……而,包众容物谓之‘裕’,包容众人及万物自然也只有上天之子,却不知,到头来能否敌过这祭天之器?”那先生抬起折扇,往上一指,自言自语一般地接着讲。底下有人马上听出了猫腻,叫道:“小老儿是活得腻了,竟直称当今圣上名讳!” 又有人问:“瑄与裕……先生莫非暗指当今天下之主,长公主将取而代之?那又将太后置于何地?” 说书先生并不搭理,摸着山羊胡子微微一笑:“老朽只是说文解字,恰好解了这么两个,可不敢妄议天下易主哇。但既然已经误会,如若众位看官还有兴趣,老朽便给你们说个长公主的故事如何?当给各位赔罪解闷儿,可万不要当真,去与上头说。” “话说这长公主,生得是唇红齿白、容貌娇妍,偏偏不爱红妆翠袖,也不喜笔墨诗书,打小就只爱舞刀弄枪,一身男儿气概。待到该入阁就学的年纪,上头特意选了杜家知书达礼的千金,也就是如今的杜皇后,送去给她做伴读,满心指望这温婉闺秀,能给这位野惯了的长公主做个表率、立个模样。 “可您猜怎么着?哈哈哈哈,到头来,这二人不在书房静坐,反倒叫人在演武场上逮了个正着!不是杜家姑娘劝住了长公主,反是长公主把人家给带偏了!那素来身娇体弱的杜家小姐,竟安安稳稳立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她舞剑耍枪。也正是这般光景,长公主与杜家的年少情谊,便就此结下了…… “待到长公主豆蔻年华、十几岁上,一日偷溜出宫去,改换男装,混进了镇国将军的兵营。恰逢军中摆擂台,将士比武较技,好不热闹。长公主年轻气盛,好胜心强,当即三两步纵身跳上擂台。列位,你们且猜结果如何?哎——她竟是一路过关斩将,连胜数场,直打到最后一轮,迎面遇上了杜家那位年少有为的小将军! 没错,正是如今那令北疆胡虏闻风丧胆、赫赫有名的辅国大将军——杜长麟! “那时杜小将军哪里识得她是女儿身?只见台上台下士兵军官倒了一地,他当即提枪上前,拼尽一身本事与她交手。长公主毕竟是女子,连番打斗,气力不支,眼看便要落败。 “说时迟那时快!忽听得台下一声怒喝震天响:“逆子!还不快给我下来!”正是杜老将军当场喝止!杜小将军猛地一怔,就这一瞬失神的功夫,再回头——嗬!长公主那柄利剑,已然稳稳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再往后便是皇家秋猎,长公主与杜小将军随行,二人竟联手合围,猎下一头巨熊,拔得头筹!太后龙颜大悦,当场亲口许诺,为长公主与杜小将军定下婚约。 “讲到这儿,列位看官是不是都以为,长公主与杜家缘分天定,又有太后指婚,必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啊可惜!天不遂人愿,世事难料!这一桩婚事,这一段情分,细细说来,竟还是一场催人泪下、荡气回肠的皇家虐恋呢!” 阿迟托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前面好似还行,后面竟越发无趣,比那李三娘的故事差远了。再等那说书先生那醒木猛地一拍,她一个激灵直起身来,盯着他的脸,心想别的不知道,但你的肝好像真的不太好。 她师傅温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坐着,也听了个大概,看她起身,拿着酒壶冲她晃晃,笑着问她: “皇家的爱情故事,好听吗?” “实在是无趣极了。”阿迟打着呵欠。 那茶楼老板九娘也晃过来凑了热闹,正靠在温锦旁边,摇一把圆扇,笑眯眯的丢了一句:“别看这爱情故事不好听,这位长公主殿下,如今可是大夏第一位女将军哦。” 她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往事,又看着温锦,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情与权,如果只能二选一,不知温姐姐会怎么选呢?” “九老板这话说的,哪里轮得到我选了。”温锦喝了一口酒,美美咂巴两声,扭头换了个话题丢出去: “阿迟,你想不想当公主?” “嗯?不想。” 温锦攥紧了杯子,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喝的多了,声音都模糊起来:“公主一辈子高高在上,锦衣玉食,你一点也不喜欢?一点也不羡慕?” 阿迟疑惑道:“师傅怎不问问那公主,我阿迟可是一辈子治病救人,逍遥自在,她羡慕还是不羡慕?” 第15章 “哈哈。”温锦最后笑道:“你说的对。这皇家的子女,确实是难飞出去的。” 第18章 引动 ——阿迟慢慢想起来了。那说书人口中“身娇体弱的杜家姑娘”,可不正是当今皇后!两年前大夏与北疆开战,她在云州也是到处看到杜字旗,原来她就是那骁勇善战杜将军的妹妹。 打发时间听来的无聊皇家故事,里头竟埋着她如今所关注病患的旧事——皇后与长公主曾有一段她无法想象的年少过往。想到这儿,再看看皇后,阿迟心中竟颇为羡慕,长到这么大,她未曾有过这样的同龄友伴。 但阿迟并没意识到,她从未像现在一般“羡慕”过别人;更别提羡慕的理由,竟只是对方有个少年朋友。 不过在上次突然出现之后,那位长公主倒是没有再来过。 阿迟从宫外带回来的草药一日比一日少了。 此前不知为何,还被苏云卿派来的人各收了一些去,皇后却没有拦着,气得她跳脚却又只能干瞪眼。阿迟很清楚,她若一直不能在皇家取药,就一日不能“试”这成分,就算她不愿多想,皇后吃着那种药丸,知道自己中毒却不让声张,无论如何都一定与宫中脱不了干系……但在与太后的三个月之约下,留给阿迟的选择不多。 这两日,阿迟开始全面接管皇后的饮食了。 她先是小心地给皇后的饮食方子里添了乌鸡山药汤,用以温和滋补,没想到虽然御药署不给拿药,尚食局却格外大方,司膳亲选了贡鸡与上等怀山药慢炖三个时辰,炖得肉酥骨烂、满屋飘香。 阿迟提醒皇后可以少吃些碎肉,多喝些汤,皇后便乖乖听话,连续多日调养加食疗过去,皇后气色大好,连带着掌心也温热了些。 她们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另外的那些事,关于皇后服用的药丸,关于皇后想隐瞒的毒,还有……关于长公主。阿迟一连想了多日,决定既然皇后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也不去追问了。在仅有的这些信息中,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完成任务”了,她正有打算从这里下手。或许这也是皇后期待的罢。 这样朝夕相处许多天,就算阿迟面上没有表情,皇后也已经十分能看得出来,这两日阿迟颇有些心绪不宁。她不问,她也不说,正如她自己身体里的平衡,她们也微妙地维持着某种默契的平衡。直到这日午膳时,上桌的不再是乌鸡山药汤跟莲子粳米粥,皇后远远便闻到了一股……特别的肉味。 “这是……羊肉羹。”阿迟将那有着特殊气味的肉汤放下,解释:“其中加了少许当归与生姜,羊肉益气补虚,当归养血,生姜散寒。” 皇后知道她要说的远远不止这些。 “娘娘,我以为娘娘如今的身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不确定娘娘是否准备好了。” 一旁的青竹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温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一句话竟在向来直来直去的阿迟嘴里绕了三绕还没说清,实在是令人意外。但是皇后望了望那羊肉羹,轻声道:“看来温大人早就知道,本宫经闭许久之事。” 阿迟看了看左右。皇后对殿内的几个侍女点点头,“你们先出去。” 看着侍女们走出去关上了门,阿迟才继续道:“娘娘体质特殊,气血枯竭,通道闭塞,经闭实属正常。但……若要往能够生育的方向调理,引动月信便是第一步,也是绕不过的一步。娘娘调养这些日,阿迟每日跟进,如今以为,娘娘的身体已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本宫又要准备些什么?” 阿迟低着头闷声道: “这……只是阿迟自己的猜测,如果不对,请娘娘随便听听便好。阿迟当初刚来时,以为只是给皇后娘娘瞧个病,可是这半个月下来,阿迟但凡不是个傻的痴的,都能知道这并非只是瞧病那样简单。娘娘的身份、位置也好,娘娘的用药、中毒也罢,每一件都是阿迟无法想通的谜团。但是,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阿迟大概猜得到。” 她稍稍抬起头来。皇后一时恍惚,竟觉得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模样。 “……我猜皇后娘娘实则是自己不愿生育。只是碍于这头衔,实在是飞不出去了。所以我说……我不确定娘娘是否准备好了。” ——皇家的子女,确实是难飞出去的。遇到长公主之后阿迟就不断想起师傅的这一句来,没想到再往皇后身上一搁,她隐隐就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想。 这若是往常,她只管瞧好病,别的什么都与她无关;大约正因为她与皇后朝夕相处,她看到皇后的温和,从不计较她的放肆;她也看到皇后被孤立于此的淡然,于是不知不觉中她竟开始有了些其他的考量。 然后她就陷入了矛盾:她一边无法再将皇后当做单纯的“药鼎”,另一边却又需要她答应来破局,问出“不确定是否准备好”这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虚伪,皇后若说没准备好,难道她就不会继续了吗,何况,以这段时间她与皇后的相处来看,皇后根本就不会拒绝她。 皇后微微一怔。阿迟当然不是个傻的也不是个痴的,不管这是不是巧合…… 她轻声问她:“本宫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有了不停药、不解毒也能完成太后任务的法子?” 阿迟却不看她。“我想……我有。” “而这第一步便是,引动月信?” “是。但这也有很大的风险,娘娘体内药毒相衡,但凡由于引动月信让那毒过分活跃,都会给娘娘的身体带来很大负担。” “但你仍有把握,不是吗?” “……是。我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她总想着阿迟是个天真的游医,没想到阿迟跟她有着那样相似的烦恼——就像皇后至今自己也不能判明,她活着一事究竟是不是在害人一样。 皇后主动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手背。那只手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冰凉。 “这话不可再提。” 顿了顿,又道: “羊肉羹,为本宫盛一碗来吧。” 第19章 发作 羊肉羹代替乌鸡汤成了皇后的日常膳食,可是阿迟却推说不便,再也没有跟着一起用膳了,她只在一早一晚去例行请脉,微调了几味药,帮助稳定皇后体内的微妙平衡。 皇后知道阿迟在躲她,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或许这位年轻的温御医第一次发现救人也可以是害人吗,她的心还真是清明正直。她想告诉阿迟,其实她不在意的,她老早就不在意许多事情了,包括这一件根本排不上的小事。可是阿迟总是请完脉就匆匆离去,她一直没来得及说。 羊肉羹连进了三日,皇后身子着实舒爽不少,但到第四日时,午膳一过,皇后便感觉到下腹明显胀满感,又似乎总有一股心头火莫名而来,她又不是个爱发火的脾气,一整天下来只觉十分憋闷烦躁。待到夜里阿迟再来诊脉时,发现皇后面部潮红,体温升高,脉象急数躁动。 大约是时候了。阿迟叫青竹提前准备好了月事布,她一整晚守在皇后身边,皇后夜间盗汗,她便拿帕子为她仔细擦拭,等到第二天清早,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早,而渐渐将身子蜷缩起来,阿迟马上回头招呼:“青竹!月事布拿来!” 阿迟本打算自己动手,只见皇后捂着腹部,抓住了她的手腕。苍白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皇后已经说不出话,只十分轻微地对她摇摇头。 “奴婢为娘娘换,温大人先出去准备汤药吧!” 青竹见状马上接替了阿迟。待到换好后阿迟将刚灌好的汤婆子拿来给皇后暖腹,重新按上皇后的脉时,只觉心中一冷。 ——那香毒,出来了。 随着月信引动,皇后的身子便成了临时战场,那香毒本就神秘莫测,此时刚好随着这血瘀的缓慢流动而逐渐活跃起来。显然这加剧了皇后的疼痛,阿迟看着她抓着汤婆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不一会儿便冷汗淋漓。 “温大人,娘娘看起来很痛……请快些为娘娘止痛!” 阿迟却望着手中端着的、提前准备好的温经汤,手上一顿,猛地摇摇头。不对!不可!她此前万没想到这毒会在月信时过度活跃,如此推想,此毒必与生育有关! 也因此,若是用温经汤止痛活血,血行则毒行,必定会深入脏腑,冲击旧伤……如果这样,皇后必死无疑! 发觉危机的这一瞬间,手心已全是汗,几乎让她端不住手中的汤药。青竹在她身边,看着皇后愈发难受而焦急不已,想接过碗来却碰到了阿迟紧绷的手指,摸上了药碗的边缘却是拉扯不动,一时情急,气道:“大人还请把药给奴婢!” 阿迟紧紧抓着碗边,脑中快速思索着其他方法。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赌。赌皇后的忍耐力,赌这痛皇后能忍得住……如今能做的,只能是以镇固、敛摄之法,将毒锁死,不使流通。她药箱里没有一味药能快速达到这样的效果,除非用那玄石髓…… 第16章 玄石髓非寒非热,可凝络锁毒,这正是她在云州时试过的!皇家的御药署,一定有药! 皇后现在如此病痛,难道上面还能视而不见?难道太医院还拦着不让她拿药不成?如果这样,干脆闹得更大些!她一把摔了那碗温经汤,大步走入寝殿,拽着青竹背对过来:“青竹,你先在此照看娘娘,我去取药。若不能及时回来,你就马上去太医院,说娘娘快不行了,叫他们赶快派人来诊!” “这……”青竹未等反应,阿迟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她回过神来,呆呆望着地上的碎片,浊色药汤洒了一地。 阿迟急奔入太医院,往中间那块空地一站,气沉丹田,几乎是吼出声来—— “诸位御医大人、院判大人!皇后娘娘现在生命垂危,急需用药!我需要签方,各位大人难道要对皇后娘娘见死不救吗!” 太医院今日三个院判都在。可是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就是没有谁敢上前搭一句话。 阿迟眼看着这群人越退越远,急得直跺脚,“你们难道就要看着皇后娘娘去死?!” 人群快速散开,像是逃命的兔子。仿佛就在回答她,是,正是如此。阿迟只觉得气血上涌,她紧紧握着双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当中,就在这时,她看到苏云卿从御药署的门里走了出来。她心中一动,刚要去扯她,却只见那苏云卿,微微扬起下巴,不知为何非常自然地看向了另一人—— 阿迟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马上认出了那个背后已经顶着大门退无可退的只好飞快别过了视线的男子,她上前一步就去拉他:“还请刘院判跟我一起去会诊娘娘!” “你,你别拽老夫!”刘院判像甩什么不祥之物一样使劲甩起袖子,连连后退,“老夫,老夫还有其他要事……” “刘院判,现在所有人都看到我点了你,娘娘一旦出事,你猜你脑袋还能留得住不?”阿迟死死抓着他的袖口不松手,压着声音说。原来如此,这时候不能求所有人,得抓一个!她本来想抓苏云卿入这火坑,可一想人家毕竟不是御医,她必须要抓准才行。 刘院判哭丧着脸,不挣扎了,“老夫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老夫去送死……” “你不去诊也可以,给我签个方子。我保证娘娘无事、你也无事。”阿迟又说:“只要一味就行——玄石髓。” “哈哈哈——正是,正是玄石髓呐!对喽!对喽——呜呜呜……对喽……” 那疯医彭临不知何时冲出了偏殿,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小院中,挥舞着双臂仿佛在为她助威,口水却随着他开口而不断地流下来。阿迟呼吸一窒,他也知道玄石髓!但她没来得及再问,那彭临马上又被两个侍卫拖回去了,只留下了一句哭嚎:“那毒——毒无解啊——” 刘院判脑袋上冷汗淋漓,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坐下来。他来回看阿迟,仿佛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吓他。玄石髓!这,这可是北疆禁药……她还真敢要!她以为那彭临是怎么疯的?! “老夫还是自己去诊!”他手一甩,走得比阿迟更快了。 第20章 推波 景元殿中,皇帝正为朝堂之事头疼得不得了。 今年他已年过23。本在他18岁时,御史卢茂就上书要太后还政了,结果那卢家便被太后杀得差点绝后,成了当年大案;可等他20岁时,太后仍牢牢把控朝政,甚至提亲政的臣子都越来越少了! 8个月前,他好容易挑拨心怀不满的吴万发动了一场针对太后的逼宫政变,最终,吴万落败自杀,仍拉了不少人垫背,其中就包括太后弟弟右相魏谦,还有杜家的叔父虎威将军杜伯商。正待他打算继续清理魏家余党和杜家人时,北疆就这么恰好打来了,云州再次告急。 真遇到打仗的事儿,文人丝毫派不上用场!他还未来得及养出自己的武将心腹,只得倚靠杜家长子、皇后兄长杜长麟领兵。这杜长麟和他的十万大军就像太后悬在他头顶的刀,一日在外不回,他就一日不能从太后那里安心夺权,还得规规矩矩地做个孝顺儿子。 他真是做得烦了。比起做皇帝,他更像是在做孙子,一天到晚忍气吞声。他已经窝火这么久,事到如今,他们还是在让他做孙子!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做到让皇姐直接爬到他头上来吗?!啊?瑄与裕,外面人都怎么解的来着?! 左相何思忠一直劝他隐忍,他忍了,可是结果如何?这么久过去了,他身后的那座大山变得越来越大,早将他罩了个完全;就连皇姐,一个女子,竟都掌了兵掌了权!这两人投给他这个皇帝的,都快只剩黑色的阴影了! 杜家世代忠勇,备受先帝倚重,按理说不应划为太后的人,可太后早早就将自己长侄女魏矜许配给了杜伯商,而杜家独女偏又是太后亲自指的皇后。于是他一看到皇后就会想到太后,就会想到……想到他的眉儿被太后逼得跳了井、被捞出来时的那具浑身浮肿的丑陋尸体,然后忍不住地干呕不止。 他如今已经很尽力在拉拢杜家了不是吗?不然何必大张旗鼓要为皇后张榜求医?这还不够用来昭告天下,朕是爱皇后的吗? 正在这时,宦官齐望小碎步走过来,站在皇帝身边躬身禀报。 “皇上,小奴听说,皇后今日突然发病,太医院乱作一团。” “朕知道了。”皇帝大手一挥,继续心烦意乱。乱着乱着,那些关键词仿佛破土而出,皇后发病,太医院?不对,还少了个…… “等等你说什么?太医院乱作一团?那个什么……温御医呢?” “是。小奴听闻,正是那温御医拿不到药,大闹太医院,最后带走了刘院判去给皇后诊治。” “呵。”皇帝冷笑一声,“刘济啊。他可真是不幸。” “皇上,臣妾却以为这是个机会呢。”一直在旁边静静听他们对话的女子突然开口。皇帝一听她说话,眼睛亮了亮,伸了手就揽过她的腰来。“爱妃且说来听听。” 何仙惠软声道:“臣妾知道那三个月之约让皇上十分不快,但皇上如果继续不理不睬,太后定会出手,她怎么会让皇后姐姐真的出事呢?到时万一往太医院问罪,怕是连皇上特地提拔的庄院使也保不住——” 皇帝沉默着,又在心中拉扯矛盾,没急着应。 “若皇上主动去维护皇后姐姐,不仅能让皇上落个爱皇后的名号,也能让太后放心,臣妾可万不敢吃醋呢。再说了,虽然定了三个月,只要皇后不出大事,让她撑上一阵,皇上再换个旁人来看,也未尝不可呀。” “……左相要是有他这孙女一半会说话,朕也不会不愿听他念叨。”皇帝长叹了一声,低头吻了一口怀里娇人儿红润的脸颊。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个做给太后看的好机会呢?只是如果没有何仙惠这般说辞,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的心。 齐望躬下身来,主动给皇帝递了台阶:“陛下,是否摆驾华清宫?” 皇帝仍未很快答应,他眼睛直直的望着空中一点,突然问到:“皇姐这几日身在何处?” “回禀陛下,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刚回西京,在飞骑营整饬军务。” 他闭了闭眼,拳头又握了握紧。“行了,走。去华清宫。” 阿迟正和太医院院判刘济僵持不下之时,皇帝一脸着急大步进了皇后寝殿,身后只跟着齐望和几个亲卫,他很快沉默着走出来,脸色更沉。阿迟没什么表情,只觉得皇帝似乎与她先前所见哪里不同了;刘济却是冷汗直冒,跪下来连腿都在打颤。 “朕见皇后病重,怎么回事?温御医?”皇帝一拍桌案。 “回皇上,我奉太后与皇上之命为皇后娘娘医治,可太医院却一直不愿配合,不肯给我签方,我拿不到药,也见不到皇上,如今皇后娘娘命悬一线,御药署竟还是连一味药都不给拿,我虽为巧妇,也难为无米炊。”阿迟毫不避讳,朗声说道。 “嗯……”皇帝没想到她如此直截了当,这虽是他故意不管不问造成的,如此直白地听下来还是令人不快,他敷衍地点点头,又看向刘济,道:“但这不是还有刘院判吗?让刘院判诊了,再一同去取药不就行了?” “臣……臣惶恐……”刘济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又拿袖口擦擦额上的汗,才敢继续说下去,“臣为娘娘诊脉,娘娘是体虚血寒,加上月信所致,血瘀拥堵于内,而少腹剧痛不已。臣开了温经汤,可温御医却阻止臣按方拿药……” “刘院判,你敢欺君?”阿迟马上接话,“娘娘就只是痛经吗?那温经汤一旦下肚……会怎样,你敢与皇上说吗?” 她突然想到皇后说过,不要与皇上和太后提起她服用那药和那毒。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臣不敢保证娘娘能完全康复,但至少可缓解此间剧痛。”刘院判听她这么一说,反而声音稳了许多,抬头看着她,目光十分坦然,“至于温御医问喝了会怎样,恕臣愚钝,臣以为喝了就是活血畅通,正可解娘娘腹痛。” 第17章 他究竟是个庸医,不知皇后中毒,还是根本算准了自己不会主动说那毒?阿迟冷冷地看着他,可她又不想就此破了与皇后的约定。 那刘济却越说越有劲了:“而温御医,一直阻止臣用温经汤,却说不出个一二三,臣斗胆,敢问温御医,究竟是不是真心为娘娘医治?” 他还倒打一耙!阿迟咬了咬牙,她不能被就此绕进去。而且,虽然有些对不住皇后,但皇后哪怕就这样硬撑着,也比喝了那温经汤要好得多!所以她才敢在这里拖时间,只希望青竹能忍住别给她惹事…… 阿迟绷直了身子,道:“皇上,我既然揭榜进宫,还敢应下太后三个月之约,自是真心为娘娘医治,但与刘院判的医治思路十分不同。皇上既然钦点我为娘娘的御医,就应当信我才是,不然为何不点刘院判为娘娘的御医?” 刘济身子一抖。她这下说到正题了,而且不仅指了他,更是……直指皇帝。这还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阿迟见皇帝与刘济都不出声,正要再说,只听外面一声通报—— “皇上,御药署苏大人求见。” 第21章 助澜 苏云卿。皇帝微微眯起了眼。她这时候来做什么? 太医院里唯一一个算是太后的人。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最初她是太后提拔上来,而且还是唯一一个女医;但她独掌御药署之后也并没有和自己的任何意志相悖,甚至有时候皇帝还觉得她是站在自己一边,比如这温御医,就完全没能从她那里讨得半点便宜。 苏云卿跪下道:“臣请将温御医剥夺恩赏,逐出皇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苏云卿身上。惊讶的、疑惑的、迫不及待的。 苏云卿又道:“此人多次破我御药署的规矩,十分不懂礼数。留在娘娘身边更是祸患。” 皇帝来了兴致。他实际上并不需要一个乖乖听话又能治好病的御医——尽管那是他自己张榜招的,可若是祸患他倒乐见其成,他既然生得矛盾,自也要有下面的人来消化这矛盾。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刘济,刘济恨不得把头点到地上去。可见这位温御医着实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 “苏大人,是否有些公私不分了?”皇帝慢悠悠地问。 “臣非为己,愿为娘娘着想。此人浪得虚名,并非什么神医。她此前为娘娘写下一个药方,带到了我御药署来。”苏云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这张纸她已经在袖中揣了半个月,如今正等到了这一天。她仔细给皇帝展示,再在刘济眼前快速一掠,算是展示过,最后才拿到阿迟眼前。 阿迟睁大眼睛——那正是她入宫第二日上午去御药署时,被苏云卿掏出来就没还回来的方子!这苏云卿居然一直收着! 苏云卿见她默认,才继续说:“此方并无安神之外的效用,是在拿娘娘的身体拖延时间!可见是个十足的庸医,若继续留用,只怕要坏了皇上的名声。” “温御医,你怎么说?”皇帝看不懂方子,只看向阿迟。 ……那方子不如说连安神的效用都没有。那只是一些她听说过却未尝试过的药物罗列。阿迟看着苏云卿,她一脸严肃,明明在骗人却完全不像是在骗人的样子,而在场只有她和刘济懂方子,她故意这样解读那无用之方是……什么意思…… “那是……那是我初入宫时随手写的,”阿迟硬着头皮说:“并未作真……” “——你这种方子,自然过不了太医院的院判,也绝无可能从御药署取药。”苏云卿打断她。“所以,她正是有名无实,恳请皇上驱逐出宫!” 这熟悉的口吻,让皇帝依稀想起,半个月前那个王神医似乎也是被苏云卿如此义正言辞最终驱逐出去的。这苏云卿倒是很喜欢驱逐外来的神医嘛。 “是了是了,温御医先前也来过太医院要臣等签此类邪方,可臣等思及皇后娘娘身子,实在是不敢签那。”刘济虽然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方子,但既然苏云卿都这么说了,他当然是要跟上的。 “……是吗。”阿迟看向刘济,被他拒绝签方的委屈让她脾气骤起:“刘院判当初拒签时,根本一眼没看我方子。不然你说说,我拿去太医院的方子上头写的什么?” “这……老夫记不得如此久远之事!你莫要胡搅蛮缠!” “行了行了。”皇帝总算听了个大概。外头来的神医摸不懂宫中规矩,被太医院和御药署联手抵制。自然,这是他最开始就想看到的混乱局面,如今达成得七七八八。他想通了,三个月之期又如何,只要皇后不死,总能将时间无限延长!皇帝袖子一挥,“温御医既然是皇后的御医,自然事急从权,太医院不肯签方,难道看着皇后病重不管?” “臣,臣知罪,还请皇上开恩……” 刘济一听皇帝变了语气,知道皇帝不耐烦了,马上低头认罪,脑袋直接磕到地上。苏云卿虽然没作声,瞥了一眼阿迟,便也跟着他弯了腰,低头的瞬间睫毛颤了颤。只有阿迟无动于衷,上身直直立在中央,显眼极了。 “怎么,温御医,你就一点儿错也没有?”皇帝烦躁起来,压着火气,已经开始暗自磨牙。他向来最讨厌这种有人犟着的局面,正因为朝堂上看得实在够多够烦了。 “我错在未能向皇上讨要御医特权。今日太医院、御药署的大人们都在,请皇上允我,此后能凭给娘娘的药方直接去御药署取药。”阿迟说着,这才跪拜下去。 “哼,好哇。”竟然还敢张口讨特权来了,皇帝怒极反笑,“特权是以后之事,朕既将皇后托付于你,如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病笃,你难辞其咎!来人,给朕拉出去杖责二十!看以后谁还敢拿皇后性命开玩笑!” “但请皇上准我拿药!”阿迟被左右侍卫扯着要往外拖,她还是高声说道。 “给朕狠狠教训!你若能挨过,朕就准你!” 皇帝没再给阿迟任何一个开口的机会。就算他的理由没那么足够,那又如何?他是皇帝,他要为了皇后打人,还需要理由?他就是不想打太医院的也不想打御药署的,打的就是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还需要理由? ——阿迟也在那杖子落在身后第一下的时候猛然明白了这一点。不过,她最初想借着皇后病痛把事情闹大的时候就没在怕会有这种时候,至少之后能光明正大进御药署了,不算全无所获。 只是真疼啊。 阿迟实打实地挨下了二十杖,疼得手指都在地上抠出血来,却愣是没出一声。最后一下打完,她才咬着牙开口:“皇上……答应的……” “苏大人。”皇帝示意。他并不用多说。只是没想到这外头来的神医还真是执着,她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臣领旨。”苏云卿低头领旨,再站起来,几不可闻地,阿迟仿佛听到了她一声微微的叹息。 “……去,跟苏大人拿药……要……白芍、炙甘草、煅牡蛎、龙骨、茯苓……”她吊着一口气对秋霜吩咐。她必须趁着现在拿到药,今日这旨才算真的请到,否则不知道事后这喜怒无常的皇帝还认不认账。苏云卿正在旁侧,阿迟正是故意让她听到了这方,也许……她说着便看到苏云卿脚步停顿,似是在听。 本要过来扶她的秋霜闻言转了个身,从皇帝的侧旁低着头快步走过,被皇帝不由自主地多瞧了两眼。原来齐望挑的侍女是她?似乎……十分眼熟。 第22章 坚持 华清宫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阿迟稍稍动了动腿想要屈起,却在身后扯起了剧痛,痛得她头皮一阵发麻。她几乎没有办法靠自己站起来。华清宫以往伺候的几个宫人知道她犯了圣怒,不敢靠近,秋霜又被她打发跟苏云卿走了……她只得双手张开撑着地,试着至少撑起上半身来。 好痛……浑身都痛,像是要散架了,阿迟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下身仿佛不是自己的,可是她不想就这样待着不动,皇后还在等她,虽然青竹一直没有出来,但以皇后的身体状况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就这样挣扎着往前爬,总觉得爬了好久好久,伸出手才将将能摸到最低台阶的边,两侧的宫人给她让出了很宽的道来,她的手指在地上摩出了血,仍咬着牙拼命往上爬。 然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青色绣鞋。 “……奴婢来扶温大人。”竟然是那最没存在感的红叶。她声音很坚定,像是根本不怕受牵连似的,说着直接跪下来搀起她左边胳膊,然后再一用力,就将她左侧身子都撑在自己身上,然后像是解释一般,低声多说了一句:“奴婢是为了娘娘。” 阿迟点点头,左手使劲搂着她的肩,脚上稍一蹬地,还真被她给扶起来了。没想到这红叶看着身体瘦弱,却十分有劲。 “娘娘……怎么样了……”她望着殿内方向暗暗用劲,红叶自然感觉得到,知道她这是要进殿看皇后,只好扶着她往殿内去。 “奴婢不知。”红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向前,上台阶都是很大障碍,阿迟难以抬腿,几乎是被红叶慢慢地拖了上去,“青竹姐一直在寝殿内守着,不让奴婢等进入。” 第18章 好容易一步一步挨到寝殿外,红叶扶着她站定,对内轻声道:“娘娘……温大人来了。” 内里没有动静,也没有拒绝,殿门掩着,阿迟管不得许多,一把推开,红叶只好继续扶着她继续往里。过了隔断,只见青竹跪坐在皇后的床前,一只胳膊平放置于床沿,另一只手似在皇后脸上动作。 听见阿迟来,青竹动作一顿,猛然转过头来,那只拿着帕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她双眼通红眼角带泪,刚要张嘴,又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接着就神情变得复杂,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阿迟见她这般神情,一下子走得急,红叶几乎要扶不住,赶紧跟上两步,这才没让阿迟往前摔倒。她终于看到了皇后——她在榻上缩成小小一团,怀里的汤婆子被她抱得几乎要揉进身体里似的,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之法。她满脸的汗,不知被青竹用帕子擦了几次,还是不断冒出来,眉头紧锁,已是紫绀色的嘴唇被她咬得太紧,带着斑斑血迹。她一只手死死抓着青竹放在床沿的那只胳膊,都给抓出了印子。可她此刻一动不动,就好像是…… 顾不得身后被牵扯伤处的疼痛,阿迟挣扎着扑过去一把摸上皇后的手腕。几乎要重按到骨,才隐隐摸到细微跳动——皇后脉象隐伏,实是痛极难忍,以致昏厥。 但此刻最危险的还不是痛,而是那毒随时会因皇后昏迷,失摄而扩散! 阿迟赶紧取出腰间小包中的一排针来,撑着自己身子微微挪动了些许,紧接着,头顶百会穴、手腕内关穴,再小心掀开她的中衣,手指一比,扎入脐下关元、气海。一针便是一锁,姑且帮她锁住毒。 再看红叶,急道:“去御药署,定要问苏大人取来……凝息花。以此花悬于鼻下,助娘娘苏醒,绝不可以麝香、冰片等开窍活血之物取代……” 待红叶匆匆出去,她又回头望着青竹:“娘娘昏厥几时?你怎……怎不外出通报?” 虽然她此前的确告知青竹,不到最要紧的时候不要出去,以免被太医院的为给皇后止痛强行灌下了温经汤。可是皇后疼得晕厥,这已经是非常要紧的时候,以青竹的性子,应该是一切皇后为先才对…… “大人以为是我不愿通报吗?”青竹眼睛更红了,连平日规矩的言辞都省了去,她稍稍动了动那只置床沿的胳膊,“若不是娘娘一直抓着,我早就!若那时让皇上来看到娘娘这样,温御医都不是被杖责二十这般简单!” “娘娘如此信任大人,还望大人能不负娘娘所托!如若大人……我必拼死……大人?温大人?!” 阿迟只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怎么也听不完整青竹究竟再说了什么,她仿佛掉入了什么黑暗洞窟,身后的伤处像长了心脏一般跳得愈快也愈发疼得厉害,她眼皮直打架,终于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终于悠悠转醒。眼前悬着青蓝花瓣,透出某种幽淡散香,让她逐渐头脑清明。 头顶、腕间酸沉发紧,小腹仍有隐隐坠痛感,但已不是清晨发作时那般剧痛难熬、连呼吸都是奢侈似的。她这才发现手腕处、小腹处的银针,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顿时紧张得煞白,身子忍不住地微微颤抖。 青竹马上发现她神色不对,小心地收起那干花,这才感觉到小臂酸痛, “娘娘!没事吧,这是……” 皇后轻轻地摇头,慢慢一吸一呼,再一吸一呼,不去看她身上的针,而强行转移注意力,于是渐渐想起了她失去意识之前,是皇上来看过,是她的御医在外头争辩,再往后是…… “青竹。”她唤她道,“……她呢?” “娘娘先吃药……”青竹鼻子一酸。但赶快补充了一句:“皇上并未治温大人的罪,今后或许也更便于去御药署了。” 皇后只看着她。 “……温大人是先回去歇息了。”青竹又说。 皇后依然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明知自己从来瞒不过,却总是要不长记性地瞒上一瞒,非要让皇后戳穿了才罢休么?青竹又是不甘,又是难受,只好低声交代:“她挨了二十杖。说是……” 青竹咬咬牙,想到红叶眼眶微红的简短陈述,终还是如实告知了皇后:“说是在皇上面前断不低头,还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太医院不给她签方子,皇上……大怒。” 皇后身子微微一僵。 她白日因了引动月信,体内之毒冲撞、上身爆热而下身爆冷、疼得痛不欲生时,满脑子唯独想着绝不能此刻死在这里,否则那人不管赶不赶得走都绝无活路。如今这个结果……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进药吧。” 第23章 察觉 青竹见皇后并没有特别为那温大人着急,心也稍稍放下,再舀一勺汤药,吹了吹,递了过去。皇后乖顺喝下,不知在想什么,再没说话。 只是没过多久,也就是一碗汤药下肚的功夫,外面突然有了很急很重的脚步声,青竹正要起身去看,却被皇后伸手一拦,接着很快就看到红叶和秋霜抬着个担架风风火火地闯进寝殿来,那担架上趴着的不就是阿迟! “你们……”青竹语塞,就连老实的红叶也帮着她胡闹了? 红叶拎着前头的部分,仍然低着头,她不敢看青竹,抬着担架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松开。青竹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小的,有点颤抖的,孤零零的几个字,“温大人,很勇敢。奴婢,认罚。” “奴,奴婢也认罚!”秋霜在后头颤着声音跟着说,她从御药院回来看到阿迟的惨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结果阿迟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却是要她们把她抬去华清宫!如此疯人,那她还能说什么了!只是接收到青竹一眼刀,她又弱弱地补:“求、求娘娘轻点罚……” “娘娘莫怪她俩,听说娘娘醒了,是我急着要她们抬我来。” 阿迟却是不理她,只管指挥两人把她抬到皇后跟前。青竹不得不让开,才让那担架在皇后的床前摆下,然后扶着阿迟以跪立的姿势看诊——好歹不会触到身后疼痛。 阿迟一伸手,便要先将留置在皇后身上的针慢慢拔掉。她能感觉到皇后身子颤抖,最后到百会穴那针时,她正与皇后对视,皇后很快别过视线,她却注意到她眼角微弱的泪光。皇后方才痛经直至晕厥,都没有落下一滴泪,此刻这反应莫非是……怕针吗? 一向端庄淡然、之前如此剧痛都能拼命忍下来的人,竟是怕用针吗? “……娘娘是不是……疼了?没事没事……”她连忙将最后一根针稳稳一拔,下意识哄了一句。 皇后攥了攥被单,脸上又恢复了几分淡然,最终微微摇头,没说什么,只再次伸出了腕子。 阿迟眼睛一亮,她刚刚还想要怎么说才能尽快请脉,没想到皇后过于配合,都省了她的口舌。她左手撑着自己上身起来,右手手指再次悬上,眯着眼睛。感受着这腕间真实跳动,如今竟能让人如此安心。阿迟心中有数,又问青竹: “娘娘月信如何?快拿给我看看!” “你大胆!那东西,那东西……” 一旁的青竹羞臊地直跺脚,皇后用过的月事布自然是再私密不过的了! “都是女子,谁还没见过点□□的血污了?”阿迟也急了。“不会已经处理掉了吧!那我只能——” 只见她伸手就要拽皇后的被子,青竹连忙按下她的手,又看看皇后。皇后本也不愿让阿迟看什么月事布,可她又分明知道阿迟只是为了医治……她对青竹点点头。青竹一咬牙,“你们抬着温大人随我来!只有温大人能看,你们两个转过去!” 皇后这半年经闭后被催发出的那经血与阿迟预想中的差不多。那并不是普通人那样的鲜血和小血块,而是更粘稠如胶、色泽暗赤泛黑,血块碎烂如泥,气味不腥不臭但饱含阴浊之气,这正是皇后内里瘀滞太久难以疏通、积累了半年之久的败血,同样也是沉积在她体内的香毒阴邪。她因此更加能够确定了。 再将阿迟抬回来后,皇后点点头,让侍女们下去了,只留下她和阿迟。 两人望着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那毒?”皇后先开口,打断了阿迟的思考。阿迟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给皇后解释过她为何非要她疼这么一遭。不用青竹说,她也能知道,皇后信任她。 “是。”阿迟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后怕,“此毒阴险,我未料到它会在月信时过分活跃,怀疑这毒便是和生育有关!若是以温经汤活血通瘀,便会使那毒浸入脏腑,加之娘娘脏腑有旧瘀,很容易转为危重!所以我才拼命阻拦刘院判下温经汤……” “温经汤似乎并无不可。”皇后突然说。 阿迟看着皇后的样子不像是突发奇想,以为是自己没解释清楚:“温经汤止痛全靠活血通下,必会使毒深入娘娘全身……娘娘是疼怕了吗?我已有对策,且未来都能去御药署拿药了,此后绝不会再让娘娘遭此疼痛。” 第19章 “若毒扩散,便是不易隐藏,温大人会更容易找到应对法子吧?” 这倒是不无道理,如今她无法对症下药的根本,还是在于此毒隐藏过深……不对! 阿迟刚要反应,只听皇后继续道:“……增大医治难度,难道不正是温大人最想要的挑战吗?” ——这日夜里,阿迟趴在床上,秋霜刚为她上过一遍药,她身后此刻仍火辣辣的,让她难以入睡,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明明皇后说得不错,增大难度,再一举破局,这不就是她从前最常经历也是最习惯的吗?她当初留下,不也是因为皇后不愿停药,又被迫以三个月为期,主动加大了这“挑战”难度?她向来只关心病,不是总有自信也总有办法吗? 可是白天皇后平淡地这样说了,面上十分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她那时听了竟然觉得有点生气,她有这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对这挑战无法兴奋起来,也头一次还未失败就有了隐隐的挫败之感。 “总之我绝不会让娘娘吃那温经汤!绝不会让那毒扩散!” 她最后丢下这样一句,像是气急败坏——她竟然也会气急败坏? 还有……还有她怎么也无法忽视的,白天在太医院,那个疯医又跑出来,不仅说用那玄石髓是“对”,还喊了一句“那毒无解”……不可能,不可能,既有毒那便该有解,若是无解,我造也要造出解!但是绝不让皇后的毒扩散! 阿迟紧握双拳,完全无法探明这究竟是什么心情。额角突突的,一跳一跳的发疼。 她此前还从未感受过这等心情。 第24章 侍女 皇后月信半年不来,一来便也只有三日,不过剧痛却只最初的那半日,不知道她这御医又加了什么药。她在床上养了两天,下腹不再有坠痛感,连经血都似乎变得鲜红了些,也让她更有精神和力气在院子里走上两圈。 阿迟这一连三日都是给担架抬着来请脉的,请脉拿药吩咐红叶几句后就又让人抬回去,自从那天她反问阿迟为何不增加医治难度之后,阿迟每日请脉时也变得愈发沉默,请完脉就推说要回去养伤,不在华清宫多停留一刻,不知是没想通,还是在憋着股什么劲儿。 用膳后的傍晚,皇后正被青竹搀着胳膊,在院里慢慢走着走着,突然变了方向直指宫门。青竹不敢忤逆,只得扶着她慢悠悠地出了宫,“娘娘想去哪儿?” “去看看温大人。” 青竹很快反应过来:“娘娘若要见温大人,奴婢把她召来便是,娘娘不必……” “她走不了,本宫能。” 青竹一愣。这语气依然平平淡淡的,怎就让她听出一股隐隐炫耀的意味来?不,皇后从来端庄谦逊,可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自己想太多。 阿迟所住的九华殿离得不酸远,进了门是个小院子,四下寂静无人。青竹刚要让人上前通报一声,可皇后抓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反倒让门外的人都散去了。小院尽头就是住处,房门口点着两盏宫灯。 青竹扶着皇后慢慢走入小院中,隔着窗户能看到左侧摆着的床铺,阿迟正趴在上头写着什么;她的侍女秋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正在为她上药。她们似乎交谈甚欢。 “……娘娘还请回避。”青竹看了一眼就涨红了脸,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要扶着皇后回去,被皇后摆手止了声。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不大,外头的人却能听个清晰。里头秋霜一边小心换了一贴,一边感叹: “大人那我的大人,您这一次真是要把我吓死了,秋霜我现在腿还打颤呢!要我说您也是在这儿活得最长的神医了,您不知道早先给皇后娘娘瞧病的那些人,彭御医疯了,后来有一位丁神医,听说是西京里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名医,竟是被斩首示众了!后面再来的罗神医和王神医被乱棍打出……这位置也太危险了!大人这次虽说过了御药署的关,今后也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啊!” “真是放肆!竟敢在背后嚼娘娘的舌根,让奴婢——” 青竹不当心听到,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进去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掌嘴,皇后按住了她的胳膊,摇摇头,轻声道:“回去罢。” 她们没听到阿迟反应,只听那秋霜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 “大人,秋霜是怕吓到您,才一直没说……我听说,皇后娘娘身边那个最亲近的侍女,也是为她而死的……” 皇后刚转身还没有走一步,听到这里顿时白了一张脸,心脏突突的越跳越快,又觉脑中一阵眩晕,身子不自觉晃了两晃,不由得紧紧攥住了青竹扶着她的手。青竹咬牙切齿的,若不是要扶着皇后,这就冲进去打那丫头耳光了,而皇后抓着她的意思也很明白,是不让她动手。可是她们又懂皇后娘娘什么!她狠狠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笔。 “走……罢。”皇后示意她。 屋内的秋霜却是不知道这些,阿迟只在她提到那个“为皇后而死的侍女”时顿了顿笔,这么危险,她就这么淡然吗?她便继续问:“大人就不好奇吗?那些人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我是担心……” “我当然好奇了,不过……”阿迟终于放下笔,又捏了捏手中那节香灰,这才回答:“若都是道听途说,也算不得了解真相,若娘娘觉得合适,自会讲给我听。秋霜你去,帮我再打盆水来吧。” “大人现下倒是十分潇洒,哈,秋霜就喜欢你这么乐观。”秋霜说着,端起盆走了出来。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影子缓缓地越走越远了。 皇后一路回来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青竹将皇后扶到床边,却见皇后坐下就开始发愣,不由得心疼,一边蹲下来给皇后脱鞋、揉腿,一边轻声问:“娘娘,是否身体不适?是否要奴婢请……” 皇后知道她想建议什么。她摇摇头。想必青竹也能够理解,现在她不想见那温大人。 “那娘娘今日不如就早些歇息吧。” “……青竹,去小佛堂……拿些定神香来。” “是,娘娘。” 寝宫内缭绕着这香时,青竹退了出去,仔细关好了门。 皇后躺了下来。在这熟悉的气味中,她终于觉得全身放松了许多,刚才的那一阵阵的心悸也渐渐消失了。 半年前太医院的彭临第一次对她说这是毒香时,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这香她此前已经点过好几回,不仅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出现状况,反而安神又舒缓;她心思沉重,常常因为心事整晚难眠,这香却能够令她安睡;她点香也并不避讳几个侍女,先前她们也都多少有吸入,却未有什么不良的身体反应。 只有唯一一点,她一连半月闭窗点香后,再也没有来过月信,虽然少量吸入的侍女似乎没有这类问题,为防万一,后来她还是避免让侍女一同陪她燃香了。 然后彭临便因为上报了她中毒、请求皇上彻查下毒之人而被抓了起来。因了那时她兄长刚带兵奔赴北境,她绝不能在这关键时刻“中毒”和“被朝廷中的某方势力暗害”,这事儿便被掩了下来,而正是这样才让她有了自己中毒了的自觉,她太知道皇宫里这类事情是怎么运作的。这是欲盖弥彰。 她从此断了好一阵子香。偶尔再燃起,也是因为像现在这样,她实在无法入睡,或头疼心慌时。 以及……想起紫荆的死时。 那已是两个月前的事。 她从未想过紫荆会因她而死。 从小在杜府便在她左右、喊她“小姐”的紫荆,比起侍女其实更像她的妹妹。紫荆瘦瘦小小,肤色也深些,沉默少言,只对她言听计从、忠心不二,她卧床时,紫荆一刻不离地伺候她;跟着她进宫后,紫荆为她与宫外接头拿药,帮她与兄长的人取得联系,帮她偷偷探查各种事情,紫荆是她在宫中远视的眼睛和最方便的一双腿。 直到那所谓的名医丁笑揭榜入宫,她分明早早看出这个人手脚不净、有所企图,正待摸清他背后之人,却难以接下接二连三被泼向她的脏水,秽乱宫闱是绝不会被姑息的大罪,从来言听计从的紫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听她的话,主动站出来背了这个必死的黑锅,与丁笑一同被盛怒的皇帝斩首示众。 她没有见到紫荆最后一面。她们都不让她看她最后一眼。可她在梦里已经见过那孤零零的头太多次了,紫荆的脖颈上全是血,死不瞑目,睁着迷茫的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要最后再叫一声,“小姐”。 紫荆…… 她被混沌的梦魇缠绕,有大半个月日日都在熏那毒香,不然就只能睁眼到天明。再病倒后,她的心气、精力都大不如前。 今不比夕,如果她千方百计地如此尽力周旋,都换不来身边之人的周全,她还能做什么呢?还要她做什么呢? 她早早搭上了苏云卿,设计赶走了之后的两位神医,这样至少还能保全性命不是吗。不要再揭榜了,不要再进宫了,她心里想着,祈求着,她不想再害人了,也不想再参与宫中的权力斗争了,中不中毒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她收走呢? 第20章 这之后她便遇到了阿迟——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阿迟。 这下她也不确定该怎么办了。 若本着负责的态度,既然一时间无法将阿迟赶走,那至少也要与她说清这究竟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与她说清先前那么多人的遭遇,与她说清这宫中的各类纷争与阴谋,与她说清这一切的一切后,再让阿迟来选择走不走。 可是阿迟还有机会走吗? 那她自己又如何呢?仅仅是听到阿迟身边的人对阿迟说了几句真话,就承受不住地逃跑了。 香气四散。 皇后沉入了梦境。她的嘴角微微下垂。这一场,似乎也不是好梦。 第25章 养身 这三日去华清宫阿迟都异常安分,许久没有认认真真铺上帕子了,皇后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帕子,沉默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了眼。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此前因为引动月信而触发的病症已逐渐平稳,她们不必有太多交流。 阿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帮皇后慢养身体才是现在最重要的。她察觉到自己似乎无法再将那副身子看作是纯粹的药鼎,不,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就算是药鼎,也要状态好了才能用啊。解毒虽然也重要,但若再像上次那样冒然引动月事,皇后能不能挺过来都是两说,她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更别说什么“用温经汤”和“试药”了!阿迟又自顾自点头,被自己说服。 这几日都是秋霜拿着她的方子去御药署拿药,大都顺利。皇室的药品储备过于惊人,附子是荣州特供品相上好的一批,个头均匀,御药署统一炮制,黑润光亮;百年以上的野山参,每一颗都置于锦匣中完好保存;皇室管控的辰砂更是质量上乘的镜面砂,红如鲜血、光泽如镜,每一种药材从原材料质量到古法制作效果,都和她从西京药房花重金买回来的那一批有着天壤之别。 用这样的药,很快阿迟复现出了皇后服用的那红色吊命药丸。接着,她按照这吊命药丸的药材比例,替换成了滋阴固摄的配方,既能帮皇后养身体,又能锁住那毒不乱跑,这便是皇后的第一次“试药”,她吩咐秋霜去全天盯着,秋霜回来说皇后一如往常,用膳,看书,散步,歇息,一早一晚脉象稳定。 这第一回是成功了不假,却让阿迟更加陷入深思。 又过两日,阿迟可以下地行走了。伤虽然还痛,也只剩了些淤血青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天早上为皇后请过脉后,她第一时间让秋霜搀着去了御药署。 秋霜按她方子取药“大都顺利”,那就是还有不顺利。秋霜说,如今她的方子都是直接由苏云卿签的,其他人见都没见过,但唯独有一样,苏大人怎么也不签——带玄石髓的方子,必会被打回。“让她换个思路”——秋霜传这句话的时候阿迟气得要跳起来,苏云卿倒还教起她来了!她又不是她师傅! 秋霜扶着阿迟,从太医院里头进了御药署。这日仍是苏云卿坐堂。有了之前的经验,阿迟知道对此人不能硬碰硬,她将怀中方子往苏云卿案上一放,那上头只有三个大字,“玄石髓”。 苏云卿并不惊讶,看都没看她,只将那张方子反扣在桌上,稳稳推了回来,“没有。” 阿迟心生疑惑,故意高声道:“这方子对娘娘的病症十分重要!” 苏云卿余光瞥见两侧侍卫,少有耐心地多说了几个字:“此药性寒烈,有剧毒,不合规矩。” 阿迟推开秋霜,自己上前两步,手掌撑在书案上,一字一句地低声道:“苏大人,你知道娘娘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对么。” 苏云卿终于抬头看她,不承认也没反驳。“我只知用药是怎么回事。” 阿迟死死盯着苏云卿。她左思右想,只有这样才能说通:皇后病症复杂难解,而苏云卿给皇后开的药正好不与她体质相撞;皇后一直服着宫外的吊命丸,大补又大毒,若只吃那药,身体早就透支殆尽了,皇后之所以还能维持现在的样子,阿迟确定——至少在自己进宫之前,一定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温和调养。 既然太医院的御医对皇后都是那个避之不及的态度……那就只剩能自己签方子的苏云卿,可以做到这些。 阿迟追问道:“但恐怕苏大人,不知道这玄石髓乃是外用药吧?” 苏云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她定定看着她,“……你用过。” “当然,玄石髓要以蜜调敷于脐下,最能起固摄之用。娘娘如有此药相助,定能更好帮她……呃,总之肯定更好!”阿迟还是记得没有冒然说出皇后中毒的事,这是她和皇后的约定。 苏云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仔细观察阿迟,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从用法已经初见端倪,这不是传统中原医术的法子。 她们默然对视良久,分明阿迟情绪十足丰富,表情却根本没有,离得近了,苏云卿很快察觉到了那一丝别扭是什么,不由脱口而出:“你这脸……” 阿迟屏息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一下子破了功,条件反射地后退两步,气急道:“别管我的脸了,在说这玄、”她看到苏云卿猛地皱眉,突然咳嗽一声,马上反应,“……说这药!凝息花我到处找不到、你二话不说就给了,这云州当地的平民药到底为什么不能给?!” “云州平民药?”苏云卿先是自言自语,后摇摇头。“你用不上这个,温大人。这也不是什么云州当地药。” 她将阿迟重新推过来的那张写着“玄石髓”的方子慢慢撕成条,再撕了个粉碎,才又塞回她手里。目瞪口呆中,阿迟听到她的警告: “这是不许民间流通的北疆禁药,若你还想留着脑袋给娘娘瞧病,休要再提。” 莫名其妙,阿迟想。她又在苏云卿那儿碰了钉子,闷闷不乐地一路走一路回忆,当年治瘟疫那几箱玄石髓,是她那在云州失踪了一个多月的师傅托人运来的,怎就成了北疆禁药?还不许民间流通,那师傅又怎能一路运来这么多?要知道那时候云州还战乱呢。 但是经过这一遭阿迟能确定,苏云卿绝对是知道皇后的状况,甚至知道皇后中毒。 她回到了华清宫,下意识往后殿走,正好见着青竹端着几乎还是满着的一碗粥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把拽住青竹,看看那碗粥,不确定道:“娘娘这是,用完午膳了?” 青竹以为阿迟改了性子,最近都很规矩,还觉得奇怪。她掩不住地愁眉苦脸,说娘娘胃口向来不好,最近更是喝两口粥就饱了……这哪儿能扛得住呢! 皇后的饮食都是阿迟把控着的,每日固元,必吃茯苓山药粥,可就连这都吃不下的话……阿迟想了想,“青竹,请你让后厨做一碗阿胶莲子羹来。” 那碗羹是阿迟亲自端进去的。她本想问问皇后,但是看到那张愈发瘦削的苍白的脸,她又不由愣神,张了张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娘娘再多吃两口。” 她不知为何总觉得……皇后看着食物就像是看着鬼怪一样。虽然知道皇后是胃气受损,但皇后不能只靠汤药活着吧。 在她的注视下,皇后慢慢多吃了两三口,就将碗轻轻推到了桌案中间,看起来又不想吃了。 “——温大人。” 阿迟还要再说,皇后打断了她。 她知道阿迟又去找苏云卿了,无法不开口提醒她: “御药署若有不给的药,莫要再执着。” “……” 阿迟只觉得这话无比熟悉,一下子又要发作——是了,自从她进了宫,皇后总是这样,禁止这禁止那,自己先是不能声张,又是不能取药,现在能取药还不能取到全部想要的,现在那玄石髓好歹能用内服方子替一替,但难保日后会不会再需要什么“禁药”……那这病到底还怎么看! 皇后一眼就看破了她的恼火和不甘,尽管阿迟已经比刚来时候稳重多了。所以她并没有停下,而继续说。 “若你非要用那些……” 而皇后只觉得这是唯一她能够“补偿”阿迟的东西。她心中算了算日子。 “本宫会帮你找到机会。你且……等等。” 阿迟一口气滞住。“……好。我听娘娘的。” 眼前这个病弱之人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叫她总是愿意听她信她。 这时的阿迟还没有意识到,皇后究竟打算怎么做,而她又会因此面对着什么。 第26章 偶遇 与此同时,长寿宫。 “华清宫那边消停下来了。” 说话的是魏太后贴身女官子兰。太后今日下朝早,神色松弛,子兰一路跟着,见太后往榻上随意侧卧起来,撑着头微微眯起眼看她,便上前一步,继续说。 “温御医挨了顿板子,却让担架担着都没断了往华清宫请脉,这几日给御药署送了不少请药方子,都是苏大人亲自签的。根据苏大人说,是重镇固摄、养血敛阴为主,用药称得上规矩。” 第21章 魏太后点点头。让苏云卿都能说是规矩,那应就是真的规矩了。她知道苏云卿一直想去给皇后瞧病,半年前出了彭临一事,没人再敢做皇后的随诊御医,只有苏云卿还敢给开几个方子给皇后补补。但是苏云卿在她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一手按着她,另一手推动皇帝张榜,外头来的死就死了,苏云卿可得好好活着。 子兰顿了顿,稍稍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后的表情。“……但是那玄石髓,到底没给。听苏大人的意思……温御医不知道那是禁药。” “若是不知,便也无罪。”太后却并不在意这些,转而又问:“她伤势如何?” “据宫人报,未伤及肺腑。想必左右侍卫对皇上心思揣摩得明白,知道人不能死不能残,全往臀腿招呼。不过,也确实打得重了些,她还没能站起来。” “皇帝要做给哀家看,却没有将人打死,呵。”太后意味深长道,“看来这御医,的确合皇帝口味。” “不也正合太后陛下的口味吗?” 太后动了动嘴角,那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直让人以为是错觉。魏太后阖了眼,再问:“先前让你去查的,可有眉目?” “正要回禀太后。温迟此人,无籍无父无母,只有个师傅,名为温锦。此二人十二年前在灵州的广云郡上待过六年,开一家医馆,后来在外云游,无常住地。一年前云州因为打仗有了瘟疫,她在安乐郡救了不少重症;后来灵州州牧王吉昌病重,她非要叫人家躺去地下棺木,差点叫人打断腿,结果王吉昌躺了一夜挖出来,竟慢慢好了。哪里有稀奇病症哪里就有这位温大人,此人似乎尤擅制药,治活了的多,治死了也不少,着实是……有些疯癫。” “你刚说灵州。”魏太后微微睁开了眼。 “正是旧西梁的灵州。十四年前西梁国覆灭,最初两年灵州战乱反复,曾有大批旧西梁流民或西进北疆、或北上云州,无籍可查也属正常。属下以为,她是西梁遗孤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灵州最初是沈侠沈大人治下,沈大人自己也养了不少西梁孤儿。” 西梁遗孤么……是巧合吗?太后微微蹙起眉头,想起了温迟那张颇有些熟悉、但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像是被微风很轻很浅地吹动了一下水面,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波澜。 子兰继续汇报:“另外,据九娘说,两人此番来西京是为寻医书,正撞上皇帝张榜求医,这才碰巧应募进宫。还有……此前这御医用药,是她偷溜出宫自己买的。”子兰说着便呈上了一个荷包,“她当了皇后的荷包,让九娘及时买回来了,应无人发现。” “嗯。”魏太后想了想,又道:“既然只有个师傅,便多查查她师傅。” “子兰明白。” 魏太后又阖了眼,半晌,十分随意地提起朝堂来:“今日朝上皇帝突然发怒,琐碎小事,他全要一一过问,挨个论罪。” “看来皇上的心瘾越发不稳定了。”子兰心领神会。 太后却面上不显喜忧,“那个御医,让她再紧迫些。过几日大宴,皇后必须出席。” “……是。”子兰正要继续说,只听一阵匆匆脚步由远而近,未及抬头,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姑母!”,她悄悄望向太后,只见太后已经不自觉用拇指按起了太阳穴来。 “属下先行告退。” “啊,子兰姑姑慢走!”来者语气十分活泼,与子兰十分熟稔地招呼了一声就再不看她,踩着小碎步便直直跑向太后的卧榻去。子兰在心中叹了口气,行礼后快步走出。 阿迟这几日正是看到宫人们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她能走路之后,每次都亲自去御药署,有时会看到药郎们在晒药或是炮制,九蒸九晒,时辰相当严苛,一整套流程带着各种规矩,又臭又长,就像苏云卿本人一样死板无趣。苏云卿命人不用理她,却也不赶她,就让她在旁边好奇。 太医院这日院门大开,阿迟带着秋霜正要往里拐,只见乌压压的一群宫人们手中抬着各种箱子、器物,比肩继踵地在本就不宽的路上搬运,太医院中也出来不少人,运着东西往外走。秋霜拽着她往旁边一躲,这一躲竟然等了半天都没见到头,秋霜见她满脸困惑,立刻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通。 “……双庆大典?那是什么?” “这八月十五是中秋,八月十六又刚好是太后陛下的五十大寿,所以是双庆!我瞧这些东西,都是提前运到前宫屯着,等过几日一同献给太后呢。到时候应该也有外地进献的贡物,听说上一回,务州便进献了,那叫什么……延寿丹。” 阿迟听到后,心中一动,那会不会也有些……其他的珍稀药材?难怪太医院和御药署都忙得脚不沾地,大概这时正是外地进贡最多,皇家的节日她不感兴趣,但给皇家的“贡品”她倒是很想看看。 阿迟心中有了小算盘,闷头就往华清宫冲,结果刚走到宫门口的转角处,只听“哎哟”一声,她闷头就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身边的秋霜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没反应过来,刚要抬头,耳边瞬时响起炸雷一般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瞎了?!敢撞本宫!” 那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尖锐女声,转过身来扬起巴掌就要打。阿迟反应很快,赶紧一歪身子躲过,让那人打了个空,趔趄一下,差点扑倒,还是她身边的人伸手一搀才站稳。 那衣着华丽非凡、一看就是某个皇室贵人的年轻女子此刻气得极了: “你还敢躲?!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捉了!” 第27章 交锋 “贵妃娘娘恕罪!这位是皇后娘娘的御医温大人,急着给娘娘诊治,并非有意!” 秋霜先跪下了,挤出两滴眼泪来,扯着温迟的衣摆,却趁机对华清宫门口不知所措的其中一个侍卫眨了眨眼,那人和另一个人一合计,匆匆进去了。 “本宫管你是谁!你……嗯?皇后的,御医?你就是?”那贵妃上下打量她,若有所思。 “正是。阿迟并非故意冲撞,走得急了些……不知娘娘为何在门口却不进去?” 那贵妃急了,这意思还怪自己堵她路了!好大的胆子!! “哼,好啊!皇后姐姐的御医这么没规矩,本宫帮皇后姐姐教训教训!左右,给本宫狠狠掌嘴!” “贵妃娘娘手下留情!温大人,皇后娘娘召见!” 左右一巴掌还没落下去,听道“皇后娘娘”便顿住了。只见从华清宫里头远远快步走来的人,正是青竹,旁边跟着方才进去的那个侍卫。青竹对贵妃福神一礼,道:“贵妃娘娘,耽误皇后娘娘诊治,恐怕担待不起……娘娘可随奴婢一同入内,请皇后娘娘定夺!” 那贵妃最终没跟着进去,好像华清宫有什么结界似的;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最终她咬牙而去。 太后最宠爱的小侄女、皇帝的贵妃之一,十八岁的魏南秋记住了这个人,皇后的御医,见了她如此大不敬,还竟面无表情,嘲讽她此时不敢踏入这华清宫! 待到青竹将阿迟带进了华清宫,步伐便慢了许多。秋霜偷偷往后瞧,只见那魏贵妃已经带着人走了,偷偷松了一口气。 入宫快一个月了,阿迟早就习惯了冷清的华清宫,今日好像比往常还寂静,又怎么突然会出现一个贵妃在皇后的宫门前徘徊不去?还没等阿迟开口问,也没等接近皇后所在的后殿,青竹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请大人稍作等待,娘娘现下不便见大人……” 咦?!阿迟惊讶得不行,所以这次不是皇后救她,反而是青竹自作主张?她不由得对青竹刮目相看。而且上一次听到“不便”这个词,好像是在…… 她偷偷地、远远地往那边瞄了眼,只见红叶规规矩矩在那寝宫门口站成一颗笔直的葱,倒不像个侍女,像个侍卫了。 “娘娘身子无恙就好。”阿迟也不急着进去,知道如果皇后身子真的不好,青竹会比谁都着急。可是青竹的传达并没有结束,她轻咬下唇,有些犹豫地问道:“温大人可知,七日后有双庆大典?” 阿迟点点头。她与秋霜对了一眼,这正是秋霜告诉她的,毕竟她急着来华清宫也是想问问皇后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拿到进贡名册之类。 此刻阿迟才从青竹口中得知了这个大典和她有什么关系—— “太后陛下旨意,皇后娘娘必须参加双庆大典。” 那庆典日正是在八月十六。白日万寿庆典,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傍晚后宫家宴,皇帝在京的兄弟姐妹和后宫嫔妃都要参加。按理说应是从八月十五晚一直到八月十六一整天,但因皇后病弱,太后特许皇后八月十五晚上只在华清宫内拜月祈福,但八月十六日,皇后必须盛装出席。 阿迟皱了皱眉头,她只知要让皇后去大典上端坐整日恐怕难以为继;秋霜却是睁大眼睛,她虽曾经只是个掌灯小宫人,却也知道这些大典有多么繁复!皇后娘娘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第22章 “太后陛下还说,三个月之期将过一个月,要……要确认皇后身子状态。”一向直来直去的青竹这一次说得十分为难,“奴婢,奴婢知道大人刚拼命换来了拿药机会,只是……只是太后陛下的旨意不可忤逆,还请温大人帮助娘娘……” 没等到阿迟反应,只见方才“站岗”的红叶快步走了过来,在青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青竹面上更加难看了,低声道:“温大人,殿下……请你进去。” 果然是……那个“殿下”。 阿迟已经猜到了进去会看到谁,可是仍旧没有猜到她接下来会见到的场面: 门被重新关上,阿迟快步走过隔断,最里面的房间光线昏暗,似是拉上了所有帘子;只见二人身影,一站一坐,离得很近。 站着的那人正是上次她见过一面的长公主。她此刻衣衫半褪,露出大半的背部皮肤,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撑着榻上矮桌,一手抓着皇后伸向她胸口的手腕,一动不动。皇后长发半束于身后,身子稍稍后仰,像是要逃,可她被抓着的那只、已经触到长公主身体的手此刻就显得极不自然,皇后侧过头去,视线移向一边。 长公主稍稍后退,这才回头看向阿迟。她挑起的嘴角,像极了某种挑衅。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皇后娘娘。” 迎上长公主的视线,阿迟才想起来跪拜行礼。她平常单独见皇后,躬身作日常请安即可,有时连日常请安都忘记的,皇后不太在意这些,可长公主长得太像皇帝了,加之气势所迫,她下意识跪拜起来。 室内寂静。半晌也只有长公主突兀的声音,竟是有些温和:“不继续吗?阿璃。” 叫她进来却直接忽视了她,阿迟心中只想,“阿璃”?实在是一个相当无害却过于亲近的称呼,这是皇后的……名字?她不自觉抬起头,只见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皇后的手。 这一抬头,她又被长公主身上的伤吸引了注意力。从斜后方看过去,阿迟注意到那背上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狰狞疤痕,应是旧伤,从左侧肩膀往下蜿蜒到衣衫的裹胸里。 皇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一旁的阿迟一眼,听长公主开口,才又回神一般将左手抬起,那掌上放着一个圆形小盒;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合拢,沾取了些小盒里的药膏,犹豫了一下,慢慢涂抹于长公主的左侧胸口上方。 原来竟是在上药——所以才不避讳身为御医的自己啊。阿迟再随着皇后的动作,习惯性地探头往长公主前侧看去,胸口有一处创痕,斜陷半寸左右,肤色泛青,应该是箭簇旧伤,伤势更重。但最奇怪的是,怎么那伤口边缘隐隐有发黑的迹象?像是被什么刺激了…… 随着皇后上药的动作,能看到长公主渐渐拧起眉头,撑着小桌的手指微微屈起。余光瞥见阿迟不由自主往自己身前张望的动作,长公主勾唇一笑,对皇后道:“阿璃这御医,很是好奇心重。” “……想必是对殿下伤势感兴趣。”皇后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姿态,淡淡回道。“她医术了得,殿下不如让她看看?” 皇后上好了药,就又将那装药膏小盒的盖子从案上拿起来,熟练盖好。 阿迟以为被皇后默许,就要起身,只见长公主猛地直起了身子,一手将中衣一拢,刚好遮住了阿迟的视线。 “不必了。娘娘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长公主强硬道,一并也换回了尊称。再瞥一眼阿迟,眼中带刀子似的,叫她不要多管闲事。皇后见她如此,也没再多说,放下那药膏,拿起了一旁卷着的绢巾,然后看了看她。 “请殿下……起来些。” 长公主后退半步,皇后便从卧榻上站起身。她比长公主矮半个头,视线却并未向上,只盯着她的伤口,用绢巾慢慢地绕着她的肩膀层层绕起,长公主便稍稍抬了左胳膊,直到皇后将那绢巾打了结,再帮她把中衣穿好,最后将她堆在腰侧的外衫拉起,左襟顺向右侧,重整交领后系上腰带,最后,为她披上了披风。 两个人的配合如此熟练,就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阿迟忍不住盯着看。连她都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实在是诡异极了。分明身份有别,却又如此亲密相称,尽管,皇后始终恪守边界,却又默许了长公主肆意僭越。 衣物规整后,长公主便转身走了,再没看阿迟一眼。她用于束发长长垂下的红飘带随之飘起,像是什么得胜的旌旗,招展张扬。 第28章 药膏 “娘娘。”阿迟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却目不转睛瞧着皇后的面色。 皇后坐回卧榻,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只觉疲惫。她稍稍抬起眼,看到站在一边的阿迟一直在等她开口,她知道阿迟想说什么——阿迟实在是太好懂——自己或许只能满足她这种最简单的好奇心了。 刚好因为长公主的到来,打破了她们此前略显尴尬的疏离与沉默,让她们有了新的交流内容。 “温大人,可是殿下的伤有什么问题?”皇后便主动问道。 阿迟没想到皇后竟主动提长公主的伤,她还以为皇后会因了今天她看到的这些对长公主的事讳莫如深。一提到奇怪的伤病她便有些兴奋,但实话实说道:“我没能仔细看,还不能确定。只是殿下胸口旧伤边缘隐隐发黑,像中了毒。” “……中毒?”皇后微蹙眉头。又是中毒。 “只是看着像。不知娘娘可否告知,殿下胸前的伤是?” “她两年前从军出征北疆,胸前中了箭留下的,似乎这么久过去总也没好全。”皇后顿了顿,“所以……是因为中毒?” “两年前出征北疆?该不会刚好是……云州?”见皇后点头,阿迟惊道:“娘娘可知,云州战后便有了疫病!那疫病传染性颇高,也怪得很,正常人会出现某种类似中毒的症状,面色发黑,呼吸恶臭。一般的法子很难治,那时我阻断传染的思路,便是和如今治疗娘娘身上这毒的法子一致:将其毒先固摄其中,再慢慢治除。” “嘶,可是娘娘中的毒并不传染。长公主殿下那伤,若真是毒,应该也是不传染的。”她又晃晃脑袋,低下头自顾自念叨:“如若不然,这华清宫上下早就糟了疫病了。对了,长公主殿下涂的药膏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 阿迟想到这儿,再一扫桌面,竟不知那药膏是长公主何时收走了的。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恳求,“娘娘……可有法子……” “那药膏是殿下自己拿来的。”皇后对阿迟伸出右手,微微屈起四指,只留小指,只见上头覆着一层淡朱红色药膏,油润透亮,“想温大人定会好奇,便在指头上留了些。” “!” 皇后可真是个聪明又贴心的人!阿迟顾不得说话,马上上前一把握住了皇后的手,把那根指头置于鼻下闻了闻。那药膏实在是有股……说不上来的奇异香味,闻起来实在不像是中原用药。 阿迟嗅闻后,不由自主便要伸舌头去舔一下那指腹,舌尖刚碰到,只见皇后的手猛地往后一缩,没想到阿迟如此大胆,收回了手便不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呃,娘娘恕罪。” 阿迟反应过来,略有尴尬,她在外头自由自在惯了,尤其是验成分时她着实难以自控,这次也是不由分说就上了嘴,见皇后反应如此之大,她终于有点后怕:这……舔皇后的手指会不会被砍头啊? 皇后像是看穿她所想:“这回恕你无罪,下次……切莫放肆。” “多谢娘娘!” 来不及多想,阿迟这才重新用自己左手小心沾了一些她指头上剩下的药膏,捏了捏,再闻了闻,最后用舌尖点了点、再咂咂嘴品了品,苦涩又有点凉。除了那异香,此药其他成分又中规中矩,桃花散和了油,可生肌活血,是恶疮专用的灵药,用于箭伤并无不妥。 皇后见她发愣沉思,又问:“可是那药膏有异常?” “唔,桃花散是治疮绝佳好药,但既然持续用,不该这么久了还是一副不见好的样子啊。那不属于桃花散的奇怪异香就像特地做的什么药引似的,该不会是殿下故意不想好吧,哈哈这怎么可能……” 阿迟一边自言自语地推导再推翻自己,一边正瞥见听她说了这些之后,皇后慢慢捏紧了手指。 “……娘娘?想到什么了?” 皇后把手指越攥越紧。若说是故意……也并非全不可能。毕竟作为这位骄傲的长公主曾经的伴读,如今闵瑄和她唯一的亲密联系,便是这“上药”了。但和长公主的陈年旧事,她并不想对阿迟说起。 “没什么。”皇后便摇摇头,“只是一些往事,和殿下的伤无关。” “唔,那好吧。” 看得出皇后不想提及一些事,既然和那伤无关,阿迟也不再追问。从入宫后,这位皇后对她隐瞒的东西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和长公主有关的这一件,阿迟虽嘴上答应,心中却莫名生了个微小的结。 第23章 皇后见阿迟这次并没有争什么,不像往常,已觉得奇怪,但不动声色地主动转移了话题:“温大人可知,七日后的大典?” “嗯,青竹和我说了,要娘娘必须参加大典。” 阿迟看起来闷闷不乐的。皇后见她如此,心中想,果然是太强人所难。但是这是太后的旨意,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拒绝,是啊,她不能拒绝的事总有太多。 “温大人……尽力而为。本宫会,配合你。” “是吗?”阿迟眼睛亮了亮,“若接下来我不许娘娘继续服那吊命丸,也能配合我吗?” 她心里别扭,就总要有个口子发泄出来。 皇后沉默地看了她半晌,但阿迟并未退缩,也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既然阿迟已经知道自己中毒,也一直遵守约定并未声张,大约早就不需要继续用那药丸来掩盖事实。这还是她和阿迟的第一个约定,皇后仍能回想起最初阿迟答应下来时兴奋的眸子,再看现在的阿迟,总觉得和刚来时有许多不同了。 “本宫,可以配合。” “好。”阿迟并未满足,又继续道:“娘娘的用药和饮食,接下来我都会仔细盯着,娘娘能配合我吗?” 阿迟这一次特地强调了饮食。此前阿迟只是开方子控制她的进药,虽然后来也把控了食物,至少在用膳上是不会强迫她什么的。现在这样强硬反而像是在宣布,接下来可能不会这么宽容。 皇后一国之母的位置摆在那里,当然可以拒绝她这等“无礼”。可是皇后没什么犹豫:“可以。” “既然如此,午膳我便不走了。” 皇后眼看着阿迟搬了矮凳,在她跟前坐了下来,已经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来,要再次给她把脉。经过了温经汤事件之后一段奇怪的疏离,阿迟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赖”上了她。 皇后面上不显,心中却没来由地,觉得安定许多。 第29章 盛装 让皇后停了那大补大毒的药丸之后,阿迟也终于能在日常把脉时候锁定那毒的情况了。目前来看,月事之后,那毒被她锁得稳稳的。虽然还没找到解毒办法,应是不会对皇后慢慢恢复身体产生妨碍。 而皇后,原本已经做好了阿迟会疾言厉色对待自己的准备,毕竟她小时候养病时就有个那样的年长女医者,也是面无表情,更严肃可怖。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阿迟如此认真地……在哄着她吃饭。实在哄不住了,才会故作严肃地搬出“上次说好的”来,皇后之所以能知道,因为这几日下来皇后已经将她的反应试了个遍,实在是……有些有趣。 直到最后两日,阿迟后知后觉地懊恼:“娘娘分明在诈我!” 而皇后刚刚蹙眉吃下最后两口羹,听她感慨,也不解释,嘴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连皇后自己都没意识到。 八月十五那晚,她们还在华清宫一同拜月祈福。那时皇后难得穿得稍显正式,已是十分端庄漂亮,脸上好歹有了些血色。阿迟看着皇后,还想着明天大典撑过一日应是没有问题,但第二日天还未亮、秋霜就叫她起来一同去看皇后时,她还是被皇家的麻烦规矩给惊到了。 皇后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镜前端坐,左右两个梳洗侍女、后头两个装扮侍女、再后头礼仪侍女,一群人前前后后跑进跑出忙活不停。 此时皇后的脸上略施粉黛,便已将早期疲惫的脸色掩去了大半,一笔勾勒出她眉弯细长,眉峰间那颗小痣隐在墨色的勾勒中;唇瓣也勾得鲜红水润,实在是神色动人。她内穿全朱圆领鞠衣,外套明黄大袖外衫,绣云龙霞帔,配金玉带,优雅端庄。阿迟吞了吞口水,移不开眼,直到最后往头上戴的龙凤冠上缀着大小的宝珠不尽其数,她总觉得皇后晃晃脑袋那珠子就会掉下来几颗—— 不想自言自语被一旁秋霜听去,秋霜低声嗔道:“大人说什么呢!皇后娘娘正是不能随便晃脑袋的!” 阿迟一下子被这句话惊醒,再一眼看去,便穿透那看似华美的幻境,她明白了。 原来如此,就为了在人前展示为高贵美丽的一国之母,所以身上穿得那么麻烦,头上戴得这么复杂……就是要她不能“随意活动”啊。 她突然就觉得,这盛装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为了一同参加大典,皇后还特地赐给阿迟一套新衣,不同于上次更像私下赠与,这一次是真的“赏赐”,一套松绿色的宽袖锦面服,交领长衫,从内到外面料华贵,一看就很隆重,但宽袖织锦并不适合作为行医日常穿着。阿迟第一次穿这么复杂的衣裳,只觉浑身不自在,彼时皇后在铜镜里看着她,微微一笑。 “很适合你。” 阿迟只觉得耳朵烧的慌,穿得本就别扭,也听不出皇后究竟是夸赞还是揶揄,只管跟在她身后闷头走路了。 华丽宽敞的永泰殿,正是大朝会的专用宫殿。 阿迟随皇后一同入殿,站在她身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下头百官,无一不是大夏朝中最有权势之人;宴上酒食菜品,无一不是宫外难得一见的稀奇吃喝;开场大曲歌舞,规模宏大,起舞的乐女也无一不是娇俏美人。阿迟见得场面一时新鲜,却再无感想,只想着远不如今日的皇后来得震撼人心。想到方才皇帝携手皇后共同到殿时,还引起了下头群臣的片刻骚乱,他们似乎不知皇后会来,跪拜行礼后,竟不敢再抬头多望一眼。 还是那胆大些的外臣起来圆场,说久闻我大夏皇后倾国倾城,只可惜常年身体抱恙,向来难能面见。没想到今日仰仗太后陛下荣光,竟能得幸一见,实乃臣等福分!娘娘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美颜如玉,绝色无双,那传言果真非虚。臣愿皇后娘娘千万保重凤体,与皇上比翼连枝,为我大夏开枝散叶,保我大夏国运永昌! 阿迟听了这长长一堆溢美之词,竟不觉夸张,只是一下子抓到了最后几句核心思想,不由腹诽:原来这大夏国运只能靠一姑娘的肚子了是吗? 可她看着皇后盛装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皇后淡道:“承蒙太后陛下恩泽与皇上仁德。至于开枝散叶,是皇上家事,非臣子能置喙,又怎敢以此等事由与国运相连?还望大人开口多慎重些。” 那外臣一听皇后不吃这套,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一看,一旁的皇帝果然脸色深沉了许多,赶紧连连磕头请求恕罪。正逢太后驾到,也便就此作罢。 阿迟还从没见过温和的皇后当众“与人不快”,只觉十分畅快,那华丽背影似乎更高大了一些。 大宴正进行到祝寿。顾名思义,也就是京内各大权臣以及外地各方代表官员为太后一一献上寿礼寿词。阿迟也终于回过神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京内官员上的寿礼,大都是相当名贵的物事,珍珠玛瑙还有彩缎古董之类。境内各地方上的寿礼,大都是些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稀奇物事,要么观赏极佳,如书画瓷器;要么寓意极好,如万寿如意。西域遥远,向来与大夏交好,此次专派使臣来,献上了一尊金玉佛像与藏经若干。到此为止还算平静,待到西域使者退下之后,外头侍从紧接着高声喊话:“北疆使者觐见,为太后贺寿!” 大殿群臣再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北疆如今应当与大夏还是战时,怎会在此刻派使者前来祝寿?但这毕竟是太后寿宴,没有人想因为自己多嘴把寿宴搞成例行朝会,那真是大不敬了。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上头那两位,尤其是最上头那位寿星端坐如山。太后神通广大,想必已然知晓内情? 阿迟虽不知朝政,却知道北疆与大夏近年来始终摩擦不断,光是云州就打了一年。她从侧面瞧见皇后在案下交叠双手,手指微微屈起又稍稍伸展,似乎内心并没有她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皇后难道知道些什么? 随着上头一声“宣”,北疆使者进了大殿。是一男一女,男子是个高大的中年人模样,长相粗犷,皮肤略黑,颜面干净,穿一身刺绣绸袍,看上去像是个有头脸的人物;那女子身着青冥蚕丝袍,缀以赭红石绿色的刺绣与骨白符文,长发被编成多股辫子,其间编织着兽牙和鸟羽,她的脸上、赤着的双足上,都绘制着诡异的深蓝刺青。 看清那女子非同寻常的装扮,殿中群臣中传出低声惊呼,顿时左右窃窃私语,“巫女,真的是巫女”、“小心北疆妖女施术”……那些神色中有惊吓,有惴惴,有害怕,还有厌恶。他们带着恐慌再看台上,太后依旧端坐如初,在等台下进言,皇帝似乎很是忐忑不安,紧抓扶手,努力维持如常的姿态。 众所周知北疆乃尊巫之国,他们的大巫祝有着不低于王室的尊贵地位,而见这女子装扮,显然就是大巫祝那方的人,如今北疆王的使者与巫祝的使者双双出现在此,或许不难看出北疆的诚心。 那女子一时间吸引了大殿内所有人的注意,阿迟也盯着她挪不开眼,传闻北疆巫祝擅毒擅蛊,因此多为中原人忌惮,看殿上众人反应,大概那传闻是真,不过这女子除了骨架子小一些,与中原人骨相似乎并无许多差异。正暗忖时,那“巫女”稍稍移目,正与她对上了一眼,再不动声色地移向另一侧,阿迟不由得随着看去,正瞥见那端坐着的长公主,此人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北疆使者,眼神似不经意,始终在往上瞥,观察太后和皇帝的反应。 第24章 那一男一女身置于各类目光审视下,表现得十分自然坦荡,都不行俯首跪拜之礼,男子右膝单跪,左手抚心,微微低头;女子微微屈膝,仅双手叠于腰侧,垂眸示礼。 只听那男子道: “拜见大夏太后,大夏皇帝。今日太后寿辰,奉我王之命,特为大夏太后献上北疆之宝,只盼早日与大夏修好,不劳人民,不起兵戈。我国历来上敬鬼神,擅避诸邪,在此奉上招生魂返容颜之返魂香,能招生魂、返容颜;另有冰髓草、凝息香等珍物若干,尽在礼单,贺太后寿,愿两国安。” “看来是辅国将军给哀家带了一份大礼呢。”太后令使臣退下,抚掌笑道。 “杜将军英勇,保家卫国,臣等万万不敢与杜将军相比啊——” “臣等恭贺太后,恭贺皇上,愿我大夏太平长久。” 因了这场正式上贡,众臣显然都有了相似看法:看来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年的北疆战事将停。又正在太后寿辰这天,这的确是最好不过的大礼了。顿时,群臣叩首,恭贺之言此起彼伏。皇后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看来杜将军不日便可凯旋。朕当为我大夏良将接风洗尘!”皇帝也顺势对太后道。然后动作很大地一把拉起皇后的手腕,看似十分高兴:“到时皇后也来。想必皇后长久未见兄长,定心生挂念。” “臣妾谢皇上恩典。”皇后行礼谢恩,十分温柔顺从。在群臣眼中,她与皇帝果真天作之合、鸾凤和鸣,一场恩爱看得众人直呼妙哉。 ——阿迟跑了神,只想着,那北疆似乎十分盛产一些……“香”。 第30章 家宴 晌午的百官大宴进行了两个时辰,上位的人就提前退了场,但群臣还可以留在大殿内畅饮至傍晚——这是只有特殊的国宴才有的恩惠,太后五十岁寿宴正在此范围。阿迟扶着皇后回华清宫,也只剩了一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因为临近黄昏时皇后还要赶赴家宴。 皇后参加家宴的装扮又有所不同。不像在国宴上要面见群臣,需要撑起皇家的场面,因而穿着也是庄重威严,然而那么复杂的礼服还没过一天又要全部换下…… 阿迟站在旁边看着青竹与红叶带着几个宫人一起来来回回忙着给皇后更换衣物、首饰,而皇后就像个任人摆弄的人偶,没有什么表情,似是十分习惯了事事顺从。 阿迟越看越觉得心中憋闷,这就是皇家“飞不出去的鸟儿”吗。但是这股怪异的无名之火却不知该往哪里泄,她干脆不去看皇后,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些人把皇后摆弄完毕、全部退下之后,她才走上前去。 皇后此刻身穿上红下玄青的华贵深衣,发髻挽于脑后低低下垂至肩,头戴步摇缀着金饰珠宝,不再戴龙凤冠了。和午宴时完全是不同感觉。 “娘娘感觉如何?” 阿迟已经习惯性地摸起了皇后的脉,就像皇后见了她也是习惯性地抬起手来。 “略有疲惫。”皇后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能不疲惫吗,白天那大朝会,她一个正常人待这么久都疲惫了,皇家规矩过分繁复,那大宴的两个时辰,一大半都在听群臣的祝寿和各种恭维话,到头来连那山珍海味也没能吃几口,更别提皇后一直穿着不太能动弹的衣裳、戴着沉重的龙凤冠端坐,这不,就算卸下了那冠,皇后如今仍维持着那样的姿态,像是脖颈都僵住了。 阿迟想了想,“可否……不参加今晚的那场?既是家宴,太后当更宽容些?” “不可。”皇后很快回答了她。顿了顿,又多解释一句:“家宴才是重头。” 阿迟完全不理解,家宴竟比中午面见群臣还重要么?她盯着皇后看了半晌,可皇后神情认真,丝毫不见退让。可是显然她的身子撑不到那么久,若是在宴中失态,想必更是难堪。 阿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个小指盖大小的药丸来。那是她根据皇后此前吃的药丸,结合皇后试药的状况改良过的,虽说比此前的毒性低,但毕竟用于吊命,对皇后的身子而言仍是猛药。 “娘娘若执意如此,便暂且先服下这颗药丸,或可撑过今晚,但接下来的几日想必难熬……” 皇后没等她说完,将她手心里的药丸直接拿起,十分自然地就着一口水吞下。见阿迟愣愣地看着她,皇后坦然回看,道:“无妨。本宫愿意试药。” 倒不如说,这个家宴竟真的如此重要吗?如有可能,阿迟还是希望皇后起码能犹豫一下的。从始至终她一直盯着皇后,十分想要从皇后眼里看出些什么端倪来才好,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家宴与中午那场的气氛十分不同,人也不算多,是后宫妃嫔或者皇帝亲家。此刻在长寿宫内部的一个大殿内,比起午宴的永泰殿算是很小了;一个个矮桌在大殿两侧单独摆着,留出了中间长长宽宽的过道,不过矮桌彼此离得不远,倒很有家族团聚的氛围。 太后仍在殿内最高处端坐,稍往下些的左边是皇帝的矮桌,再往后是长公主;太后的右边则坐着皇后,再往后是她见过的、上次在华清宫前徘徊的魏贵妃和其他妃嫔。阿迟环顾四周,大殿前半竟大都是女子,后半有坐着几个中年男性,似乎在午宴也看到过。 在开场的祝寿与献礼之后,便开始上酒上菜,气氛放松了许多,底下的人也开始互相闲谈。 太后刚结束了与皇帝的随意对谈,扫了几眼下面的儿女妃嫔,眼神最终定在皇后身上,突然开口道:“若辅国将军能早些回来,此处也有他一席之地。” 皇后直起身子,对太后行礼道:“兄长为大夏镇守北境,乃是职责所在;待兄长归来,定要再为太后陛下补上献礼。” “只可惜,镇国将军去得早。哀家思之甚悲。”太后叹道。 皇后神情微变,没想到太后在这个时候提起父亲来。但也很快平复道:“劳烦太后陛下挂念家父。父亲在天有灵,想必也当感怀太后陛下恩惠。只是今日寿辰,还望太后……” “——所以啊。皇后。”太后没有等她说完,十分语重心长,“早日为皇帝留下皇子,让哀家早享天伦,才是天大的福气那。皇帝你说,是不是啊。” “……是,儿臣定当好生看护皇后,母后放心。”皇帝低头回答,看不清表情。“看今日皇后状态极佳,或许不出三个月便能养好了,温御医?” 阿迟正听得云里雾里,没想到皇帝一句话就把压力全甩到了自己这里。她看着面色冷峻的皇帝,完全想不通他到底是为什么又要压时间?他难道不是希望越久越好吗?怎么太后都没明说他非要上赶着压?而且皇后是进了猛药吊着一口气来的,哪里状态极佳了,他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 “娘娘体质特殊,三个月已经是极限,我自当尽力。再提前我也不敢保证。”阿迟道。 还好这回太后并没有纠缠,她撩了一眼皇帝,才对阿迟慢悠悠地说:“御医尽力而为,哀家说好三个月便不会反悔。皇帝,稍安勿躁。” “是儿臣心急了,母后恕罪。” 长公主把对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原先还没注意,原来皇后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侍女”竟然就是她的御医。上次在华清宫没看出来,这御医还挺敢说,不过……太后给的期限是,三个月?那还真是前所未有地……长啊。是这御医自己请来的?还是说,皇后在帮她? 长公主眯了眯眼,她吐掉了一块鸡肋骨,拿桌上的帕子仔细擦了擦嘴。 “——母后。” 大殿内众人被这高声吸引了注意,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见右侧第一席的当朝长公主突然起身,把一直放在桌上的佩剑随手拎起,又轻轻一捯置于左手,微微弯腰,竟对太后拱手行了个抱拳礼。 “儿臣愿献一段剑舞,为母后祝寿,愿母后寿比南山、万福无疆。” 第31章 剑舞 大夏唯一一个能带佩剑入太后殿内祝寿的,便是这位飞骑营都统、长公主闵瑄。但她也并非毫不避嫌,进来前还主动让殿门侍卫仔细检查了——她带的只是一把未开刃单剑,剑穗很长。 今天她不是先前那贴身束袖的利落装束,而着一身朱红长裙,广袖宽身,袖口领口带金纹镶边,头发也仔细盘成髻,是正式却潇洒的公主扮相。她飘然走到大殿中央,动作前,却不知是有意无意地往皇后那儿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般轻叹了一句:“若非皇后娘娘身体抱恙,还可以让大家一赏娘娘的曼妙琴声。可惜啊。” 突然提到皇后,阿迟不由得抬头一瞧,正看到长公主投过来这一瞥,垂下眼时她看到皇后拿着一碗羹却迟迟未放下,手在那碗壁上捏得用力,指尖都泛起白。 余光瞥见坐在皇后下位的魏贵妃,已经掩不住心思地在咬牙。 大殿一片寂静。长公主很快正视前方,拍了一拍手。接着门外进来几个奏乐宫人,放下乐器,演奏起乐曲来。长公主便在那交杂着琵琶与古筝的曲调中,左臂慢抬,向后撤步,接着手握剑柄横在前胸。 第25章 剑舞,起。 大殿中的长公主姿态轻盈灵动,每个乐点都卡得十分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时间大殿里好像只剩了她带着那些细微声音,不断敲击人的耳膜:她翻转大袖与空气摩擦出的声响,她挽剑花时甩剑发出的脆响,她脚步在地面上来回滑动的声响。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皇后移开视线。她仿佛听不见那曲调,只看那人零星步伐,就能在心中和——可她不想和着她。一点儿也不想。可她又无法不跟着这段熟悉的曲子,恍惚回到了十多年前。 十二岁那年她成了长公主的伴读。她从小身子弱,常年卧床,读书抚琴成了她的日常活动,也因而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懂得许多。父亲第一次带她进宫拜见皇帝与皇后,帝后很欣赏,当即点了她进宫。 她旁观了几日长公主,大概是因为有了宫外人在,长公主挂着皇家女儿的面子,一时间也没有太放肆,硬着头皮跟着念了几天。但是坐不住就是坐不住,没半个月,长公主干脆不来了,一旁侍女没办法,偷偷告诉她:公主殿下应是去了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下人们知道公主爱好,专门为长公主搭建的一方练武小台。侍女带着她去看,闵瑄果真在那儿,一把剑舞得虎虎生风。 她其实非常羡慕长公主。长公主不像她这样柔弱,还比一般女子更有力量,闵瑄动若脱兔,精力十足,让人总想盯着瞧,瞧不够。她就站在那看了她一个时辰。仿佛只消这样看着她,就能想象如果自己也能够这样舞剑……说到舞剑,对了。 第二日长公主依然没有来念书,她便独自去演练场找长公主,她说殿下,昭璃知道有一种剑舞,非常适合殿下,想不想试试呢? 长公主见她没有拿出书本,而是摆出了古琴,眼睛一亮,问,是怎样的剑舞? 她教她,这曲是为一则楚辞而谱,如若殿下能哼唱,想必也可以舞得更畅快些。 她教她唱,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 那大概是长公主最快记下的一首楚辞,也是她独自完成的第一支舞。 从那十多年前的回忆中回过神,皇后再抬起头时,长公主已经收了剑在身后,赢得满堂喝彩,又正看向她。剑舞结束了。 而长公主最初一眼、最终一眼,都这样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她看到她浅浅扯起嘴角,带着些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讽刺,只觉心口更加闷得厉害。耳边隐约响起了阿迟关切的声音,她却总也听不清阿迟究竟说了什么。 这首剑舞,是她与长公主最初最单纯的那份情谊,是她们相识交好的起点。皇后紧紧抓着膝上的布料,手指微微颤抖。长公主故意地令她回想起这些……就像她故意总是要让她来上药一样。 是了。她知道她在乎。她是在利用她在乎。就像她们以琴与剑默契配合的那段年少时光一样,长公主是在用这种形式告诉她,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一次也好好配合我吧,阿璃。你那么聪明,你知道的。而且你欠我的。 ——是啊。是啊。她欠她的。 她十九岁时被马踏伤,仍无法改变入宫做皇后的命运,正式入主华清宫后,是比她小两岁的闵瑄第一个光临了这硕大的冷清宫殿,她说阿璃你不要怕,你身体不好,老弟绝不会勉强你,我不许! 她那时却为这过分天真的言语笑出眼泪来。她回:殿下在说什么傻话。 闵瑄说:不是傻话,阿璃你忘了吗,我们是一边的!你能帮我应付老夫子,能帮我留下我的演武台,能帮我偷偷出宫不受惩罚,还能帮我说服母后参加秋猎……你可是我的锦囊,虽然我没办法让你不做皇后,但既然进了宫,我会护着你的,我会帮你。 闵瑄的确帮了她许多。这个被先皇所宠爱的好战尚武的公主,暗地里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真的让皇帝没有碰过她。但不受宠爱的后宫之主在宫中算不上好过,皇家的尊贵公主也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加上她的父亲去世,她终是看明白也接受了自己的立场,开始试着把手伸得更远,她明白自己要在此立足,要让杜家也在朝廷上立足,便不能只靠示弱。 她又如何没有利用过她呢?她看得出魏贵妃魏南秋对闵瑄有心思,闵瑄却大大咧咧地只觉得那是个被宠坏的小妹妹,是她教给她,对魏贵妃要更加温和柔软,她说魏妹妹本性不坏,其实很听话也很易满足,全看殿下怎么对待;她也看得出何贵妃何仙惠在有意接近和讨好这位皇姐,得知左相何思忠的长孙尚未娶亲,她便明白了一切。 因此,两年前,当闵瑄对她苦恼诉说不愿和亲北疆、赌气说宁可从军的那日,她主动问她,殿下看何家的长孙如何? 闵瑄摔了碗。 是她与她认真分析,皇帝想使殿下对外和亲,本质上是怕殿下与杜家结亲绑定,怕他再也掌控不了杜家这样庞大的权力,怕此后无法在太后手下翻身。只要殿下……不嫁入杜家,何家必是更让皇帝放心的最优选择,这样,和亲北疆便有的解了。 她不知闵瑄听进去了多少,最后只听她恨恨地说,杜昭璃,你不是我的锦囊了。 闵瑄说,杜昭璃我跟你说过的。若此生非要嫁人不可,我唯一愿嫁的只有你兄长。我跟你说过你别想甩开我。我跟你说过这么多,你却只想让皇帝老弟放宽心,对吗。 那时局势紧急,她们能做的选择太少,但她知道不管她们两个如何意见相左,唯有和亲北疆这件事是她们共同的不愿妥协。她了解这位长公主的脾气,自知无法说服她嫁何家,便主动给兄长写了信,兄长从她所谋、主动请了圣旨娶了司礼署杨泰升的女儿,她保杜家断了这条和皇家绑定的险路,又几乎破了和亲北疆的危局,可就在这时,闵瑄却去从军了。 北境苦寒,那一年之久的刀口舔血的军队生活,或许足够闵瑄重新认知如今朝堂上的一切。听说闵瑄回程时受了重伤,她主动去了长乐宫,亲手为她上药,闵瑄任她动作,可看向她的眼神是如此令她陌生,她没有想到这竟成了她与她最后的亲近与默契。 闵瑄带了一身伤疤回来,便再不是十岁时那个天天逃了念书偷跑去演武场练剑、还非要拉着她一起去的小公主,再不是十五岁时站在军中擂台上睥睨众将、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女,再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直率天真的闵瑄。 她明明早就看出来了,却一直、一直不愿承认。就仿佛,只要长公主还愿意让她为她上药,她就能继续说服自己:长公主没有变,只是……只是受伤了,闵瑄很疼,所以要这样折磨她,她认的。她就是欠她的。 ……天真的人又哪里是长公主呢。 天真的人是她。 第32章 赔罪 阿迟早就察觉到皇后不对劲,她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了几小步。 皇后从长公主献舞的那时起就不太自然,再到长公主提剑下去,皇后额上竟出了细细一层汗,呼吸也重了许多。 阿迟不能确定是先前那药丸作用还是什么,她看了眼上面,太后似乎心情不错,而且祝寿最重要的部分似乎已经过去,如果这时候以皇后不适为名,请带皇后退场也是可以的吧? 但她又不得不多想一层,于是借着捡拾东西单膝跪下来,以单手撑地,单手故作摸索,然后靠近皇后,轻声说:“娘娘状态不佳,我扶娘娘回去歇息。” 不是问句而是一句告知,皇后听得出来,阿迟要带她走。她便自然地放下一只手来,那宽敞袍袖也随之垂下,盖住了阿迟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皇后在那遮掩下紧紧捉着她的手腕。 “不可。”那被压低的气声毫无说服力,仅凭捉着她的腕子的手微微用劲,提醒主人此言认真。 阿迟正要再辩,只听周边似乎是谁又提到了一声“皇后”,她不由得循着那声音望过去,见坐在皇后旁边的魏贵妃,立起了身子。 “……姐姐也当带头,领妾等共同举杯,为太后陛下祝一场呀。” 分明应该是私下之言,可那音量不大不小,让上面的人都听了去。这下众人视线又聚焦在皇后这儿。皇后适时放开了阿迟,重新端坐,缓缓举起了杯盏。 还有这个环节?阿迟看了看皇后手中的满满一盏清酒,不自觉伸手轻压住皇后手腕,脱口而出:“以娘娘身体,绝不可饮酒!” “放肆!”皇后突然呵斥道。阿迟一惊,触电一般地连忙收回手。 皇帝深深地皱起眉头来。太后倒是神色和缓,也不着急,瞥了一眼皇帝,便自如地瞧着底下的发展。魏贵妃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长公主——长公主刚与她对上眼神,却很快移开,自个儿端盏小酌一口。 “这宫里大宴用酒,可都是从东阳郡进的上好东阳酒。臣妾听说,用酒入药也是以东阳酒为佳,且适饮可以走气壮神,敢问这位御医大人,可是如此?” 第26章 魏贵妃身侧另一个女子开口解围。正是左相何思忠的孙女何仙惠。皇帝见她开口,才稍稍舒缓了些面色,点点头,再次看向阿迟。 “正统的东阳酒,清香无毒,常用以制药。”阿迟答道。拜她的酒鬼师傅所赐,她对各类酒也有个五六分研究,东阳酒的确是医家入药用酒。她才知道原来皇家喝的是东阳酒,如果今晚非要饮酒不可……这对皇后来说已经是最好选择。 “那既然何姐姐都这么说了,皇后姐姐,就领一个吧?”魏贵妃追道。 “娘娘务必慢饮、少饮。” 阿迟低声再嘱咐道。可皇后已经双手端起了杯盏,立起上身,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带领坐在她身边的妃嫔们一道举杯,恭贺太后寿辰,为太后祝寿。她在殿上讲话字字清晰毫无迟疑,只有阿迟离她最近,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还在强撑。 紧接着皇后一仰头,一杯酒就下了肚。经过这一波祝酒,又纷纷出了几个人起身来祝,祝完太后互相敬酒,殿上又热闹了起来。 “说起来皇后姐姐,我与你的御医也是有缘呢。上回在华清宫门口,她自己着急结果一头撞在我身上,哎,把我都快撞碎了,现在身子还疼着呢。姐姐你说,这位御医大人是不是该给我陪个罪啊?”魏贵妃趁着热闹又凑过来,对着皇后委委屈屈地说。 阿迟猛地抬头看她,却见她十分挑衅地弯起眉毛,哪有半点儿委屈的模样? “贵妃娘娘在华清宫前鬼鬼祟祟,我还当是哪儿来的毛贼。”阿迟反唇相讥。 “你……!”魏贵妃见阿迟居然敢顶嘴这可是在太后宴上,她竟还敢这样说她!她气急道,“姐姐这御医真是伶牙俐齿,我看不如叫姑母评评理!” 眼看魏贵妃就要起身告状,皇后一把拉住她。“妹妹。” 魏贵妃被她拉得重新坐下,看似还在生气,其实心中暗爽,知道自己赢了。她心情很好地又瞥了一眼对面,阿姐竟然目不转睛在看这边!那她更要好好表现了! “妹妹想要她如何赔罪?” “这个嘛,我看这御医似乎是宫外来的,对姐姐也很是没大没小。姐姐温柔不计较,妹妹可是很为姐姐不平!不如就送到妹妹宫里学学规矩,到时姐姐也能用得顺手。” 皇后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魏贵妃仗着太后是她姑母,向来嚣张跋扈,将其他妃嫔都不放在眼里,对宫人就更是非打即骂。阿迟这种自由惯了的性子,一旦到她手里,那是不死也得掉层皮。但这番话……却实在不像是魏贵妃能说出来的。 “妹妹,她是太后与皇上钦点给本宫的御医,你也知道本宫身子……咳,的确不好,一刻也离不了她。”皇后捕捉到魏贵妃眼里的不满,知道今天若不给她个交代是行不通的,又从案上捧起那空的杯盏端到眼前。“她既是本宫身边人,冲撞妹妹也当是本宫的不是,本宫愿以酒赔罪。” “嗯?”魏贵妃眼前一亮。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却听阿迟在后面急声道:“阿迟愿以酒给贵妃娘娘赔罪,皇后娘娘切勿再饮!” “闭嘴。”皇后再斥阿迟。 魏贵妃瞧也没瞧一眼她,哼了一声:“若是皇后姐姐以酒赔罪,倒是可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以酒赔罪?!” “那我愿去贵妃娘娘宫中……” “再多嘴便出去。”皇后面上是难得的冰冷,饶是阿迟,也被她此刻的模样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皇后这样的表情,像是冻住了,又像是……决定了。 “姐姐就用我的酒吧。自罚三杯,一滴也不要漏哦,赔罪也当有赔罪的诚意,不是吗?” 皇后便眼睁睁看着站在魏贵妃身后的宫人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她望着手中满满一杯酒,酒面清晰映出她自己的脸来。这酒的气味与先前那杯大不相同,闻着都觉辛辣无比。她还能感受到几束过分灼热的目光,阿迟的,魏贵妃的,还有……长公主的。 ——感受到长公主目光的一瞬间,她便猜到长公主要什么了。或许长公主已经与皇帝私下联手,想要借着自己,一举拔除太后和魏家势力,魏南秋会是“谋害皇后”的弃子,更是捅向太后的一把利刃。长公主已然学会了,该如何最大程度地去“利用”感情。 她也知道长公主想要她如何配合。毕竟她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病弱的身体,久病成医,她曾经也有多次不动声色地故意以“病”来推进谋划,这一次也完全可以做到。长公主知道这一点,或许她从未担心过这一点。 她明白。所以她喝下了第一杯。 她不敢往前推想,长公主究竟多久前就开始如此谋划,或许在半年前第一次怀疑长公主是背后动作的人时,她就已经身在深渊。 她曾被长公主那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强有力的生命状态所深深吸引,她羡慕她的力量,欣赏她的横冲直撞,她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变成长公主那样,她的身体如此孱弱,她的出生害死了母亲,她厌倦了日复一日卧病在床,厌倦了顾全大局的虚伪周旋,她努力适应皇宫的规则、最后却只成为帮凶。 是她让那个简单纯粹的长公主变成了这样。心口间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理想中的长公主崩坏开来,那无数纷飞的碎片中映着的却是软弱无力的她自己。 这是她该得的。皇后颤抖着,喝下了第二杯。 只可惜……温大人……还能全身而退吗。温迟分明是最勇敢、也是最无辜的人,她早就想赶走她,可总也赶不走时,又何尝没有在某个深夜里暗自松一口气呢。她习惯了温大人雷打不动的请脉,习惯了温大人时不时的小脾气,习惯了温大人面无表情却情绪激动的怪样子……温大人还是第一个如此耐心、愿意“哄”她吃饭的人。 这一个月来,温大人明明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而此刻自己却以保下她之名,行最终害她之事,自己还真是个虚伪的后宫之主……本以为至少能送她活着出宫,让温大人继续做那个到处治病、逍遥自在的游医,可现在,来不及了。 最后只剩了……这副身子。温大人,如你还愿意……且拿去试吧。 她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了。 皇后慢慢仰头,喝下了第三杯。 辛辣、刺痛。那酒从喉咙下去,又急又快,五脏六腑都好像被不断搅动在一起,之后熊熊燃烧起来,她第一杯时就觉得眼前模糊,却还是接连饮下了第二杯、第三杯。可她没难受太久,很快就昏昏沉沉地,再也听不到周遭的任何声音。酒杯从她无法紧握的手中滑下来,掉落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她闭上了眼睛。 竟是微笑着的。 第33章 拉扯 “秋儿知错了,姑母……” 太后晾了她最宠爱的侄女三天,皇后也已经昏迷了三天。华清宫每天早晚都有信儿传来,每次却都是一样的:“皇后娘娘还未醒来。”太后高坐于殿内的卧榻上,瞧着底下跪着的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耐着性子开口。 “长公主让你灌皇后酒的,是么?” “……不是阿姐。”魏南秋她哆哆嗦嗦的,却十分清晰地否认。 “哀家再问一遍,是长公主,指使你灌皇后酒,以至皇后发病,至今昏迷不醒。” 太后的语气一如平常,却带来了浓浓的压迫感——她虽然说“问”,后头跟着的却是十分笃定的话,仿佛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是阿姐。”魏南秋再次否认,但她放小了声音,意识到今天的太后语气不善。 “贵妃,莫要顶撞。”子兰接了太后一个眼神,在魏南秋身边蹲下来,低声道:“是不是你阿姐并不重要,你只要承认一句,太后就能保你平安无事,不用你每天在长寿宫跪着不敢回去。” 魏南秋听着听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厉害了,说不出话来。 太后总归还是疼她这个小侄女。魏南秋是她弟弟魏谦的宝贝幺女,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性子单纯,皇帝那时为了讨好魏家,便将魏南秋提上了贵妃之位,实际上皇帝不喜欢她,她呢,也不喜欢皇帝,倒是天天打听长公主。 而这次皇后昏迷,若真牵扯到魏谦,自己在朝堂上无异于自断一臂。太后看着底下的魏南秋可怜巴巴的,语气又缓和了些。 “谋害皇后的罪名,不是秋儿担得起的,更不是你父亲担得起的。” 魏南秋一听,哭得更伤心,姑母抬出了父亲,就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到了她无法理解的程度。她不懂什么朝政,只知道她喜欢阿姐,所以阿姐暗示她“关照”一下那个御医她欣然照办;她讨厌皇后,所以皇后主动以酒赔罪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怎么会这样…… “可是,可是阿姐她就担得起吗。”她嗫嚅着,从不知一句话能说得如此困难。 “你阿姐至少能自保。” 是吗?阿姐真的厉害到可以自保吗?在谋害皇后这种罪名下?等等…… 第27章 “皇……皇后不是……还没有死吗?不是只是……昏迷吗?”她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一句,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急急地说:“她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御医跟着吗?肯定会没事的,是不是,姑母……” “谋害未成,便不是谋害了吗?”太后反问她。“何况那御医都已无力回天。” 魏南秋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可以去看看皇后吗。”她最后问。 太后与子兰对视一眼。然后点头。“你去吧。” 子兰将魏南秋送出长寿宫,唤了个心腹跟着她,才又回到长寿宫里。太后闭了眼小憩,她这两天被闹得不清。子兰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开口道: “听说长公主自从领飞骑营,很受爱戴。想来长公主确是可自保之人。” “她是翅膀硬了。”太后缓缓睁开了眼,低头望着面前的棋盘,那一角黑色几乎被白色围下。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翳。“苏云卿怎么说?” “苏大人说皇后如今真脏脉现,恐回天乏术。皇上昨天也派了太医院的去看,都说是一样的结果。据说皇上雷霆大怒,要庄院使必须想出办法,否则就要砍了他全家——不像是假的。” “太医院的?庄直手下那帮人只会看皇帝眼色,早已不堪大用,如今反噬也是活该。”太后掩不住语气中的嫌弃,手中捏着白子,却没有走入围攻那步必杀,而置于远远的右上。“皇帝确是真的着急,毕竟一旦杜长麟要是带兵返京,他手上可是握有十万大夏锐甲兵,一旦听闻他唯一的妹妹死在宫中,你猜他会不会反?” “……所以皇上不敢再张榜求医,也不敢放出任何消息。” “皇帝为了亲政与哀家拉扯这么久,不过就是想尽量稳住杜家,最好拉拢杜家,可结果呢,半年前为了打击魏家,皇帝不管不顾将杜家叔父、那个战功赫赫的杜伯商一并发去了务州,结果如今只能靠杜长麟一人掌兵应对北疆。皇帝性子太急。” “出了杜伯商的事,恐怕杜家再难偏向皇帝,又或许杜家也在防着整个皇室也说不定?可惜,皇后若有子嗣一切就都好说,名分可做安抚,实际可为质子,只是……皇后现在能不能活都是两说,只怕杜长麟等不得……” “还不急。” “太后的意思,莫非……”子兰有些惊讶。 “辅国将军会在边境重整队伍,不会太快回来。” 太后回想起了阿迟的那双眼睛。尽管面上看起来萎靡不振,大概是骗过了所有人,但那双眼睛里还有藏不住的细微光亮。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了这么多人,可有看错之时? 那模样总让她十分突兀地想起一个人来,只一个犹豫间,她便知道自己愿意给出这个机会。最后的机会。 魏太后望着眼前的棋盘,在几乎是整片的白区内,稳稳落下一颗黑子。 “这段时间,那个御医,或许还有看头。” 第34章 看清 家宴之后已过五日,皇后仍神昏不醒。 那晚家宴上,阿迟在皇后倒下的第一时间就用手指沾了那杯盏里剩下的酒。如果真是用以制药的东阳酒,皇后就算提前吃了那吊命丸,再喝三杯也绝不会导致突然晕厥。还没入口她就已经从空杯中闻到一股十足辛辣的味道,她心中一惊,再吮了一口指头。 ——那竟是烧酒! 这种酒在大夏境内并不多见,正是北疆剽悍之民所爱。她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这是唯一一种她师傅只喝了三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那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师傅在客栈乖乖睡了两天、因而放她自由行动了两天。此酒性极热,有大毒,可以用来打掉体内的虫,可想而知多么辛烈,以皇后这样的带病身躯,竟生饮了三盏!吊命丸本来也是极凶的猛药,拿烧酒一下更是剧毒无比……皇后如今脉象欲绝,身僵体冷,状似尸厥。 这几天,皇帝来过,太医院的来过,太后来过,苏云卿也来过。前两日,竟然连那罪魁祸首的魏贵妃也来过一趟。阿迟一直跪坐于皇后的榻旁,面无表情地看他们来往不断,像是在看戏剧一般:皇帝盛怒,抓着她的衣领几乎把她提起,严辞命令她必须治好皇后;太医院的几个低首畏缩连连请罪,末了连个方子也不敢开;苏云卿仔细把脉之后一直沉默,看她的眼神中竟有一丝怜悯;魏贵妃像个疯子一样先是对她拳打脚踢要她保证治好皇后,见她不反应又转身指着皇后破口大骂,骂完又低声求她快些醒来,接着颓然跪坐下来捂着脸哭,最后被外面的宫人拉走。 只有太后,仔细问过情况之后,留了句:御药署所存珍稀药品,你都可随意取用。苏云卿会配合你。只要皇后不死,未到三个月,哀家与你的约定就还奏效。 阿迟无法保证什么,也说不出什么来,只俯首,谢恩。 内殿中只剩她一人时,她把皇后的手腕放回了被褥里,不由得喃喃自语。她机械地打开手边那份苏云卿拿来的药录名册,翻过两页,再对一旁纸上凌乱的记录上画了个叉。 她这几天一直待在华清宫皇后的寝殿里,以便随时查看皇后的情况;皇后身上几处要穴,如今都以细针吊着。 从喝下烧酒后前三日,皇后发高热,浑身滚烫。阿迟姑且以冷敷与药敷交替,听得皇后低声呢喃的那谵言妄语中,念出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紫荆对不起,殿下对不起,温大人……对不起…… 没想到把耳朵凑过去会听到自己的名字,阿迟反应了一下,忍不住咬牙低声道:既然觉得对我不起,那就不要做这种傻事啊!你怎么会闻不出来那是烧酒呢!你,你这就是故意…… 阿迟说着说着,突然顿住身子,十分缓慢地扭过头看了看地上摆着的各类药草,再看看仍在呢喃的皇后,难以置信地想起,皇后承诺过的,说会帮她找到机会,去试她拿不到的禁药,难道就是……用这种方法?! 你这傻皇后!就这么不想要命吗!可是皇后仍在混沌中低声呢喃,听不见她的愤愤不平,就像是要倾倒处所有她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就只有对不起。 阿迟说着,也听着,听得久了,听到皇后不再出声,便只剩一声长叹。不知为何,她想到大典那日早上,皇后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弄的麻木模样。再往前回忆,这一个月来和皇后的有限互动都在脑中清晰呈现: “若本宫不停那味药,可还有法子治?” “温经汤似乎并无不可。增大医治难度,难道不正是温大人最想要的挑战吗?” “若要活命,这中毒一事,万不可声张。” …… 皇后啊皇后……你也许早就死了,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活,所以故意隐瞒中毒的真相,所以心甘情愿做试药之人,所以觉得喝下温经汤让毒扩散也无所谓,所以毫不犹豫地吃下那吊命丸。 可你就连死,都无法坦然,背着这么多沉重的对不起,又该如何……飞出去呢? 所以皇后尽管形同木僵,却似乎还始终吊着最后一口气。 退了热之后,皇后安静多了。因为昏迷无法进药,阿迟将清热养阴的药汤煎得很浓,再用丝帛浸透,使其温而不烫,敷在小腹处与手脚心,再将外面裹得紧了,每日定时更换。 再三日,阿迟开始尝试熏蒸,让皇后仅着单衣仰卧,三面封闭帷帐,保持细微通风,在室内用药鼎煎上药,再泼洒以黄酒逼药催出药雾。那日她望着烟雾缭绕的满屋,突然就想到了皇后带她去看香时的小佛堂。 阿迟昼夜不息地看护皇后。秋霜每日会按照她吩咐去取药,时而也有苏云卿主动派人送来的药,苏云卿还专门送来一本北疆药录册子,那上头竟然对北疆药材有着只言片语的记载,尽管文字夸张,一眼看去十分不可信,像是“敛魂”“散灵”之类。苏云卿告诉她:这是随贡药一同送来的一本北疆药册,算是禁书。中原医术不信魂灵,我虽也不相信,但既然娘娘靠中原医术已经无法救治,这药册我留了下来,你可姑且一试。 阿迟晃晃脑袋,努力集中注意力,打算再试一试这味“冰芝”,上写有闭气敛魂之效。刚将冰芝磨成细粉,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连忙一把抓住桌沿——她那该死的头疼病又来了。 她这几日时不时地发头疼病,最疼的时候只觉得有颗又长又粗的钉子从太阳穴一截一截钉入她的脑中,还在其中磨着转好几圈,把她的脑内搅得一塌糊涂。这头疼在之前已有过迹象,她没留神,如今已经疼到发作起来让她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她早先最感兴趣的珍稀草药甚至禁药,如今触手可及;那试药之人就安安静静躺在榻上,不怕疼不怕苦也不会叫,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若是以往,她定一心投到试药里去。可如今她看着这样的皇后,却有一种十分陌生的难受情绪升腾到心口,她看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她竟然在害怕。 第28章 她究竟在怕什么?是怕她死,还是怕她活? 皇后就是一心赴死不是吗?或许出于什么原因,她不能自己动手,所以专门从外头招了自己来;或许她最初看起来很想活,又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的假象;或许她不能做得太明显,这次便假借魏贵妃之手,来了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偏偏又真的兑现了给自己的承诺——想试的药,现在都可以试了,无一例外。 自己还真是,被这大夏皇后利用了个完完全全。她的温柔不像是假的,而如此深思熟虑的心机也是真的。如今阿迟终于全部看懂了,只是若想报复皇后,就应该拼尽全力救治、令她活过来继续受罪才对;但她现在却在犹豫,她真的要继续让皇后生不如死地活下去么?让她活过来,继续做那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么? 头又开始疼了,阿迟越是对这些事细想、迟疑,越是疼得止不住地要往墙上撞。耳朵里嗡嗡的,除了嗡嗡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然后竟又出现了……一片血海,好多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动,他们那是在……做什么?她怎么也看不清。 阿迟使劲晃晃脑袋,隐约听见了殿外有动静,好像是秋霜在高声问安……谁来了……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只觉得意识都越发不清醒了,就在她倒下去之前,有人“哎呀”一声、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未能看清来人是谁,只闻到此人身上一股淡淡的异香。 熟悉又亲切的香味,不知为何让她想到师傅多年为她熏的舒骨香。 第35章 生路 阿迟感觉到有人戳自己脸,摸自己手腕,还掀开自己眼皮。她头脑昏沉,一点也没办法动,也张不开嘴,就任由那人动作。迷迷糊糊中,她仿佛还隐约听到了些支离破碎的对话。 “别管她了……皇后如何?” “谁看都一样……神魂出窍,不好办呢。” “连你都没办法?你的血……” “你以为血,能随便用?她这身子……强弩之末。毒是她体内最轻的……我看看,嗯……”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桌案上和地上的什么东西。 “……不如逼她一逼。” 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对话,两个人靠近过来,阿迟只觉得她被抬起来扛在肩上,脑袋因为血液倒流更加沉重,她眼皮丝毫睁不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昏了过去。 醒来时,阿迟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被水浇了个遍,周身冰凉。她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这地方光线十分昏暗,比她住着的偏殿还要狭小许多,四周黑漆漆、冷飕飕的,像是掉进了什么冰窟。 她站起身来没走两步,只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瞬间一团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连忙伸手想抓到什么站稳,只听哗啦一声,她踢翻了个什么东西,但也终于摸到了墙壁——这墙壁竟也冰冷刺骨! 她靠扶着冰壁感受到的寒冷,努力保持意识清醒,看到前方似有微弱光亮,还似有个人影,她便循着那光再往前边摸边走,越是往前,那冷飕飕的感觉就越少一些,头倒是一点也不疼了,可五脏六腑都要冻住了一般,她步子愈发加快,顾不得会撞到什么了。 终于,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醒了?还挺快的嘛。” 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声音,只有靠近时的淡淡香味提示着阿迟,这是此前来到华清宫殿内扶住了她的人。 那人一身侍女装扮,脸上却蒙着半截面纱,见她出来也只是眯着眼看她,就在阿迟一只脚要踏出那门口之时,只听“唰”的一声,一把柳叶刀突然从右侧暗处出鞘,正拦在她脖子底下,刀刃掠过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绺头发,那头发瞬间断了一截,飘然落地。 脸颊上传来细微的疼痛感,阿迟下意识连退两步,又被刀刃逼近,便一动也不敢动了。方才就差一点,她头都要落地了她眼睁睁看着一人缓缓从另一侧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其实猜到了。这么多日来,这么些个“关心”皇后的大人物,就只有这个人还没在华清宫出现过。 “皇后娘娘的病情……不容,耽搁。”她一开口,竟然上下牙齿都打起颤来,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嚯嚯,还挂着皇后呢。”那蒙面纱的假侍女语气快活地问。 “我只想……请问殿下。”阿迟不理那陌生女子,抬起头来看着长公主,毫不退让地直视她的眼睛,“殿下究竟是想要皇后活,还是想要皇后死?” “嘶——”那女子听她一问,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不由挑起一边眉毛望了望长公主。 只听长公主冷笑一声,道:“我与皇后自小相识,情同……姐妹,你怎会觉得我想让她死?” 皇后在那晚长公主跳剑舞时脸色就十分不对,之后便是痛饮三盏烧酒,昏迷至今。那烧酒又岂是易得之物?阿迟怎么也不信长公主并非故意。可是现在她必须快点出去,身上又冰又冷,她不得不紧紧抱起胳膊,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既然如此……殿下更应该放我回华清宫。” “看来你很急着出去嘛。”那陌生女子意味深长地说。她抬起手来,却是拿拇指抹了一把她的脸,阿迟看到她手上的血迹,知道是自己脸颊给刀割破了一道。她把头撇向一边。 那女子啧了一声,手指捻了捻那血,眼中掩不住出现了一丝光亮。“也对,这冰库也不是谁都能待。更别说小哑……小御医你这么身娇体弱的。” 冰库!这是皇家用来囤放冰块的地方?难怪冷得刺骨!这温度少说也得到零下,她身上还被泼透了水!如今一说,阿迟更是觉得寒冷难熬,仅剩的一分心气都要慢慢被散干净了。 “鹿仙。” “好啦知道了。”那被唤作“鹿仙”的女子瞥了长公主一眼,再看向阿迟,“皇女虽不想让皇后死,但别的人就不一定咯。我呢,就给你指一条生路吧。” 阿迟沉默了。转转眼珠,抵在她脖子处的刀刃泛着寒光,同长公主的脸色一般冷气逼人。 “前提是你能救下皇后。毕竟皇后若死了,都不用皇女动手,自有上头的人送你上路。我们皇女向来没耐心,若你说你治不了,现在就能给你一刀快的。” 这“鹿仙”慢条斯理,在身心受冻的阿迟眼里,像个恶鬼。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戳着自己掌心。 “不过,你若能就回皇后,皇女可以大发慈悲放你走哦!” “……这是,什么意思……”阿迟努力转动着大脑,她还和太后有三个月之约…… “——你只需令皇后醒来。”长公主插进话来,她终于收了刀,用左手一把捏起阿迟的下巴,强行令她抬头看着自己:“之后我便将你送出宫,你自去当你的快活游医。太后那边我自有办法。” “啧啧。”那名为鹿仙的女子看着不知道是被捏疼还是被冻得脸色发青的阿迟,笑道:“怎么样呀小御医,这条生路,够有诱惑力吗?” “还是说,你更想……”鹿仙一双狐狸眼危险地眯起,她稍一侧身,便又摸到长公主腰间的柳叶刀,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慢慢地,把那刀从鞘中往外拔,故意让刀出鞘的声音变得绵长刺耳:“现在就给我磨磨刀?” 阿迟猛地睁大了眼睛,却不是因为对方拔出了刀。她突然想起来,这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狐狸眼她从哪儿见过了——太后寿宴,永泰殿上,她站在皇后的身后,正好与她正面对视了一眼。 接着她又是后颈一痛,眼前一花。 再次恢复神志,阿迟正躺在华清宫外殿中的一处榻上,周身一股薄荷清香,她挣扎起身,只见秋霜连忙来扶她,一脸惊喜,“大人!你醒了!” 人中处隐隐作痛,想必正是秋霜掐的,手法没轻没重。 “皇后……不对。”她明显感觉到背心透入心口的一阵寒意,原来被长公主带到冰库去并不是她做的梦,她抓着秋霜的胳膊,急急问道:“长公主……殿下,来过?” 秋霜被抓得生疼,也不敢出声,惊讶道:“大人失忆了?殿下一早就来了,刚走一会儿,她的侍女吩咐秋霜进来给大人掐掐人中、熏熏薄荷……” ……侍女?那是个假的侍女!她分明就是上殿进贡的北疆使者之一——那个巫女! 阿迟想着,不由握紧了拳头。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她终于记得清清楚楚。 长公主亲口许了她“生路”。 第36章 暗涌 回到长乐宫,长公主闵瑄打了个喷嚏,心情不佳。 穿着一身侍女装扮的鹿仙毫不留情笑话她:“怎么,皇女也身娇体弱?明明此前还如此威风,大摇大摆就到皇后宫里把个活人给弄走,又给弄回来呢。” 闵瑄乜她一眼,没有应她。 皇后宫中有一条密道通向地下冰库,而冰库隐蔽,刚好能从那里出去透气。这正是她六年前带人偷偷搞出来的,为了让刚成为皇后的杜昭璃不那么憋闷,没想到杜昭璃没走过几回,倒是让她方便将这御医带走威胁了一通。皇后昏迷不醒,华清宫内外全听这御医的,大概没人想到这种时候了还敢有人加害华清宫的人,所以她往来顺畅,就连将人送回来时都没引起注意。 第29章 她特地带着乔装后的鹿仙进华清宫,本来只想让让她探探皇后的病,没想到鹿仙对皇后兴趣缺缺,摸了把手腕就不管了,倒是蹲下来戳了几下那昏过去的御医,又是翻眼皮又是摸脑袋的,还盯着她摊开在矮桌上的那些药草看着,拨弄两下,还拿起来仔细嗅闻。 闵瑄只当鹿仙是犯了计较病。鹿仙好胜心强,也不怎么受她约束,而她只关心唯一的一件事。 “你真觉得她能治好皇后?” “或许吧?” 鹿仙眯起眼睛,拇指食指搓了搓,仿佛在回忆她指尖上的东西。那血,没认错的话,小御医就是小时候的那个小哑巴,但对方看似一点也不记得自己了,真令人伤心。不过不要紧,鹿仙又想到小哑巴桌案上铺着的北疆药草,很多都是她这次去太后寿宴故意献上的,毕竟做戏要做全嘛。 若是小哑巴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因为那皇后不小心死在了这宫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她还没和灵母分出胜负呢!而且现在小哑巴已经开始头疼失魂了,好歹用冰库之寒镇住了些,但恐怕离发现真相不会太远了,灵母啊灵母,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想到胜负,鹿仙又笑眯眯地看向长公主,仔细地、从头到脚欣赏了她一通,慢悠悠地继续道:“反正治好治不好,皇女都早有准备了不是吗?” 闵瑄至今仍无法习惯她这般诡异的目光,那就像是欣赏一件作品一样。她别过头去,指甲攥进了手心里。 鹿仙一眼注意到,忽然敛了笑容。“你既那么想皇后活,又何必选这一条险路?那副残破身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会后悔。”闵瑄最后说。 “哈,我才不管你后不后悔。你让我瞧的我都瞧了,好不容易混进宫来,也该去做点正事了吧?” 闵瑄正好十分不想和鹿仙纠结太多皇后的事,很快接道:“你随我来。” 是夜,御药署内桌案旁,苏云卿正整理了一份新的药材名录。今日本不该是她轮值,但因为皇后昏迷,太后又允了那温御医拿各种药,而皇室所珍藏的药材……又或者说是那些禁药,都只有她这个署令最为清楚,这几日也就重新梳理归类,该拿的拿,该藏的藏,一直忙到晚上。 她听到了门外的骚动。御药署侧门毕竟是连着太医院的。她停下笔屏息静听,来者应是有两个人,脚步一重一轻,那脚步声由远至近,并没有往她这边来,但是她听得很清楚,太医院那边的值守御医喊了一声“殿下”。 苏云卿没有动作,没有声张。她只默默听着,看着眼前的记录册,陷入了思考。她知道太医院那里面关着谁——只会是那一人——那以癫症示众的彭临。 然后她猛然听到,那边传来了“砰”的一声。她犹豫了一下,手指一捏,最终没有起身去看。 次日,魏太后身子不适,召苏云卿看诊。长寿宫内,苏云卿如往常一般为太后开了调养方子,太后让侍女下去煎药后,苏云卿双手呈上了药册记录。 太后慢慢翻了翻,支起耳朵听汇报。 “臣禀太后陛下,温御医这几日用药以北疆贡品为多。珍稀品如返魂香、冰髓草,禁药如玄石髓、冰芝等,此人善于用药,北疆之药她自有其法,并不太合中原医术之常理。臣担心……” 魏太后知道苏云卿在担心什么,温迟尽管很聪明地一直没提皇后中毒,但已经显露出许多“北疆相关”。毕竟半年前那个所谓皇后中毒案,就是因被指出关联北疆,皇帝本就疏离皇后,心虚不敢明查,最后抓了个彭临了事。 而两年前,正是魏太后在背后一手推动了“天子叛国”的谣言,让皇帝如今视北疆如洪水野兽,生怕和他扯上半点关系。她沉吟片刻:“倒让哀家想起,太医院那个疯了的院判,听说他昨晚被人敲了脑袋。看来太医院不太平,还活着的话,你带回去吧。” “臣遵太后懿旨。” 苏云卿沉了沉心思,没有主动汇报她昨晚听到的、那敲了彭临脑袋的“凶手”。正要退下,只听太后又叫住了她。她脚步一顿,又回来撩了袍子跪下。 “如换作是你来救治皇后,你当如何?” 苏云卿认真道:“换作是过去的臣,断得娘娘疾在激发宫毒,便是要剖开小腹一探究竟;而现在的臣,当尽力保娘娘体征平稳。就算娘娘最后无法醒来,也绝不会折在臣手中。” 太后笑了一声。“苏云卿,你这个木头脑袋也变了啊。” “承蒙太后陛下之恩。”苏云卿规矩行礼。 魏太后挥手让她退下。 这苏云卿当年有多激进,如今便有多保守,皇宫可养不了她这样动不动就要开脑刮骨的激进医官,想当年光是她一开口谈操刀治疗,太医院那群老头就能用唾沫将她淹死,苏云卿性子直,不肯低头,又是唯一的女医,在太医院的那两年待得艰难,几乎寸步难行,最后被那群人联手整治下了大狱。 那之后,苏云卿才姑且学会了些随大流的“温和方子”,也变得十分遵规守距。太后看得明白,便顺手将苏云卿从那大狱中捞了出来,又将最紧要的深室交给了她。再至今,木头脑袋终于也学会了这一句,哪怕只是嘴上的保守。 太后知道苏云卿想要留在宫中以活人试刀,只为能帮她那耳聋眼瞎的母亲“换眼”,因此不惜变成铁面阎王。太后也正愁没地方料理那些嘴硬叛逆的下臣,毕竟以她的位置,不好总是干涉天牢,苏云卿的深室便成了这些人能对她说真话的地方。 所以,魏太后对苏云卿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当然知道,在温迟之前的两个神医能活着从宫中出去,是苏云卿推了一把;这温迟也是一样,若非那日她口齿伶俐不愿低头,有苏云卿的适时出现,或许她都不会挨上皇帝那顿板子,或许早就能活着出去了。 不过她也很是明白,能留下的人赶不走,能赶走的本就不值得留下。 她一点也不讨厌苏云卿在这些细微时刻展现出的“人味儿”。 有人味儿才更好用。 第37章 转醒 第七日后,皇后呼吸逐渐变浅,一有征兆,阿迟立刻改了方子,她从苏云卿送来的北疆供药名册中找出一味“冰芝”,还真如其记录,有闭气延命之效,能帮助皇后的身子维持极低消耗,以外敷为主、熏蒸为辅。 第十日后,皇后息微脉弱,四肢渐渐变凉,几乎无自发动作,显然昏迷更深。这已经是正气大伤。阿迟将熏蒸方子改成温润守气,加之玄石髓调蜜外敷脐腹,试着持续维持元气。但阿迟心中知道,以单纯药物和针灸,已经无法帮这副身体维持更久了,最多最多……只能再撑两日。 就这样到了第十二日。 “连雀儿都不光顾了啊。” 阿迟拉开窗帘,随便瞧了一眼窗外,喃喃自语。她走到桌前,熟练地点了一支拇指粗细的“香”。不过仔细看去,那并不能算是香,只是将不知道什么的根与各种药粉牢牢地捆在一起点燃罢了。寝殿内很快充斥着很苦的药草味儿来。 这些天里,除了她用药会叫秋霜,隔两天会叫青竹红叶来帮皇后擦拭身体以外,大多数时间就只有她和皇后两人相处。皇后面容与往常无异,还是过分苍白,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像普通地睡着了。阿迟在研究药草之外,闲来无事,会帮皇后按摩小腿——若太长时间都是躺着,之后走路都成问题。 时间竟然就是过得这样快,将近半个月,大部分时间里只面对着一个安静躺着的人儿,阿迟几乎要变得麻木。她没有死,也没有活,她只是轻轻地“在这儿”,在慢慢、慢慢地流失她最后的生命。阿迟试药时从未犹豫过,百种药草,熬夜无数,她抓到了线索,她开始知道哪些药对皇后的体质更有效用,哪些药又断然不能使用,其实她早几天就已经试明白了。 然后她拖到了现在,拖到了这“不能不”的时刻……就在今日午时。 再不赌一把,皇后必死无疑。 阿迟发现当她不再试图想明白皇后为何求死、不再纠结自己的犹豫时,那折磨了她多日的头疼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从冰库回来时她就下定决心,就把这部分权力让渡给老天好了——所谓尽人事,听天命,阿迟从前对这种说法向来嗤之以鼻,若是把最终责任推给天,又怎能真正保证“尽”人事?可如今她嗤之以鼻的对象成了自己。 秋霜给她打来一盆清水。阿迟看到那水中映出了披头散发的自己。想了想,便动手将头发抓起,高高扎起来,挽在头顶,拿一旁的白色布条绕了几圈,认真束好。昨日她还特地回了一趟偏殿,唤秋霜打水洗了个澡,沐浴、焚香,她整理好衣领,这才跪坐到皇后的床前,郑重其事地,摸上了皇后的手腕。 皇后意识一直未完全丧失,只是体质特殊加上本身体内药毒对撞,令生机元气都被掩在深处,神志飘散,一直没有办法真的“醒来”。她这几天所做的一切试药救补,全都是为了今天能做一次强行唤醒,只是不管今日结果如何,以皇后身体,都再没法子承受第二次。 第30章 她重新搭好了熏蒸的半封闭空间。先以冰髓草搓成细粉,刺激鼻窍;接着以金针针刺颊车、合谷二穴,很快,只见皇后紧咬的牙关瞬间松开了一条缝隙。 最后,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浓药汁,取一半做全身熏蒸,再取一半浓缩成更稠的汁,调上玄石髓粉,以温热的一帖敷上脐中。她再拿出了一排针,手指捻上一根再一根,依此刺入皇后的人中、掌心劳宫穴与脚心涌泉穴,揉捻时她定定地注视着皇后。 “就看今天这一剂了。” “我知你……应是怕针。但你现在没有意识,就当是我没有用针,好不好?” “……今日你若要醒,便是你放我一条生路;你若不醒,就算我放你一条生路好了。阿迟我在外行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样放人生路,也算新鲜体验,不亏。” 阿迟说着说着,简直觉得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多话。许是与皇后二人相处得久了,明明身边是个活人却只有她在自言自语,实在是寂寞吧。 寂寞……是这样的吗?她此前还从未体会过。可她自从接触了皇后以来,从未体会过的,又何止是一个“寂寞”?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的,这头疼病熟悉的前奏一来,阿迟便不敢再多想,强压脑中纠结,咬咬牙也只剩了最后一句说给了皇后: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这世上这么多路,竟就没有一条,你我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吗?” 皇后缓缓睁开眼,只觉小腹处微微温热,而手心与脚心都有着十足的刺痛感,她未来得及确认,什么湿漉漉的就滴在了她的脸颊上。此时此刻,她正与那双湿润的眸子四目相对。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那个“温”字像是含在她嗓子里,没能一下子说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重新“生还”,只觉无奈。 到底为什么“天真”总能唤醒她呢。 “你我二人都能去的生路”,这便是她的希望吗? 她看着阿迟睁大了眼睛,像是惊喜,带着几分“我便知道”的自信骄傲,在她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只手掌先是捂住了她的眼,然后她感觉到掌心、脚心的细微刺痛——阿迟快速拔出针来,但记得皇后怕针,不许她盯着看。 等那只手再放下去时,阿迟的眸中的光亮已转身即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娘娘醒了。”她声音极轻,语气淡然。然后她直愣愣地站起来,转身去倒水。皇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就那样安静站着,仅仅……只是在呼吸。待到阿迟再次转身时,她已经看不到她脸上的泪痕了。 皇后醒来了,任务完成了,她有生路了。可是阿迟却完全没有感到有多兴奋。她愣着出神,一不留神把水倒在了自己手上。她到底期盼什么呢?她分明不想死在这儿,又为何如此不愿看到皇后醒来?这就是老天的选择是吗?那她便遵从选择就好…… “温……大人。” 她听到皇后虚弱的气音,手一抖连杯盏都没拿稳。她又重新倒了一杯,低着头走回来,右腿先跪,再跪左腿,双手为她奉上那杯水,像是完成最后的仪式。 “阿迟今后便不再是娘娘的御医了,还望娘娘自己多加保重。” 皇后安静地看着她。阿迟忍受不了与皇后之间这种沉默的气氛,便要再开口,没想到这一开口竟然伴着眼角再流下了一行清泪,一句话说得艰难万分。 “阿迟,救不了,娘娘。医术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 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总是在这痛中,她脑中会闪过一些,过往十分模糊的事。 “阿迟你记住,医术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医者只能医人病,医不了这世间苦……这不是你的错……” 师傅的话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边。可是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师傅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越是想,脑袋就疼得越厉害,手也抖个不停,那杯水几乎要被她抖出了一半,可是下一刻她的手又稳了些——皇后费力地、慢慢地将手稍稍抬起,正搭在她端着的抖个不停的茶杯上,手指沾在热水里也浑然不觉。 她听到皇后轻声开口,那话说得磕磕绊绊,中间停下来吞咽了好几次,明显皇后刚醒来,实在是有气无力,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但是每一个字都让阿迟清晰地听在耳中。 “你想不想……走一条,你我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 第38章 决意 皇后难以置信这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话。 眼泪。她只看到她的眼泪。 平常面无表情,掩不住的情绪总藏在语气和行动里的御医,为医治她,摔过腿、挨杖刑,都未曾掉过泪。那冰凉的泪珠滴进了她的心海,一把掀起了滔天巨浪,让她不由自主地吐露出那天真的、不负责任的话。 阿迟愣愣地看着皇后瞳仁中自己的影子。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她别开了眼神,低下头。 “可长公主殿下……已与我有约。” “是她私自……许了你,生路?”皇后依然是那样磕绊着、慢慢地问。 阿迟依然没有抬头,但耐心等皇后说完每一个字,直到对方不再开口,她才闷声对答:“是。她说只要我使娘娘醒来,便能将我送出宫去,继续做我的快活游医。” 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皇后沉默了。 阿迟也低着头没再说话。她其实在听到皇后那句“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时就有一瞬间想过——或许她能够为这样的皇后留下来再试一试。可是皇后现在的沉默让她又茫然起来,说到底,她从最开始就看不透皇后的心思,到现在也还是看不透。 “……先别。”皇后终于开口了。阿迟的心跳突然振奋了一下。可是紧接着又听皇后说:“明日,可……可先,叫人,去长寿宫探。只怕长公主……自身难保……你那生路,或许……” 是又在算计吗。还是真的在为她分析利弊呢。 “——阿迟只想问娘娘一句。”可她根本不想考虑那么多。“娘娘希望我留下来么?” 皇后稍稍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但又很快敛了神色。 阿迟继续说道:“娘娘心思很重,也很聪明,很会算计。可是,听到娘娘方才说愿意寻求生路,阿迟便想留下来——是只为了娘娘留下来。我不懂这宫中斗争,也想娘娘先不考虑许多,只需问自己的心,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多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天真的发言了。皇后望着阿迟,一时不知该怜悯她还是怜悯自己。她哪儿还能看得清自己的心呢?希望?想要?难道想要就可以吗,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她八成推算到既然上面还没放弃救自己,就说明兄长还在西京外。如今形势,太后必不会降罪魏南秋,能顶上来的只有长公主;若长公主进退两难,不管她此前是否真的想要放阿迟一条生路,都很难实现,何况,她也不觉得长公主真会放了阿迟。 你看,这与她想不想有什么关系呢?阿迟若要活命,只有留下来这一条路。 阿迟见皇后半晌沉默不语,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她难得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这是被拒绝了吧?她闷闷的,又道:“若娘娘觉得不需要,便算了。就算长公主殿下没法子,我自己也有法子跑。” “……” “反正我只是个游医,那便是要游到天涯海角,谁也抓不住。腿长在我身上,怎的还能被一座皇宫困死不成?” 这到底是气话还是过分天真,饶是皇后这等心思深重,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还有,娘娘不是总担心有诈吗?那现下我便把娘娘交给长公主殿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心帮我跑。” 阿迟说罢就起身,还真要往外走了。皇后下意识地抬手伸向她的衣袖,可不知怎的却滑了一下,并未能拉住。阿迟袖口摆了摆,她瞧见了皇后的动作,就又转过身来。 “娘娘是还有什么话叮嘱阿迟?”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袖口,干脆一点点塞到皇后手里——就当皇后头一次主动伸手拉她好了。皇后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她十分孩子气,却没有放开,不知是没力气还是怎样,现在她真的像是主动拉着她了。 “……留下来。” “娘娘究竟是不想见殿下,还是怕我此去真的没了生路?是你自己,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非要把这件事掰扯得明明白白。皇后拉着她衣袖那手根本没什么力道,阿迟还是一副被死死拽着走不动的模样,就是在等她开口。皇后就算是一眼看穿了,又能如何呢?她觉得阿迟就是再次赖上她了,赖上她刚醒来昏了头说出的那句生路。 “本宫……” 皇后张张口,又觉十分别扭。那个“我”卡在喉咙里,如同一块经年不去的淤血,堵在那里太久太久了,新的血块与旧的血块黏连在一起,风干过一次又一次,堵塞了她能够发声的所有通路。 第31章 她不再说“我想要”,因了她太清楚,自己的想要没有用。 我想要身体结实,想要在外面策马驰骋。 我想要远离宫廷,想去看更广阔的山川…… 可是她生来病弱,被调养多年,好不容易被养得好了一些,就要因自己身为“杜家的女儿”,为了保“杜家的未来”,必须成为这个皇后。她不想,不愿,没有用,她的命就是生来注定的。那时她曾自暴自弃地想,非要如此,那她的身子还不如一直都不要好!儒雅了一辈子的父亲第一次气得高声骂她不孝女,他说你娘那样拼命也要生下你又是为什么! 听父亲提到已故的母亲,她咬着嘴唇再说不出话,也不再反抗,沉默地被送入了宫。然后她就被困在这一小方天地,从最初尚能谋划,到渐渐游刃有余,再到如今步步困局,左支右绌。 从未有人那样认真地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到了现在,她的嗓子便发不出“我”这个音了。 只想杜家平安。 只想不害她人。 足够了。 足够了……吗? 阿迟还在等她。这一次,她的御医真的很有耐心。她不催她,不急着她,那张脸总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她知道她哭过,她知道她的倔强,她知道她还没有善罢甘休,她被她逼到这个狭小的角落来,却忽然想,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试一试。她手中捉着的她的袖口,慢慢地、慢慢地握得更紧。 她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好似有一股血腥气漫了出来。 她听到自己嗓音沙哑,那声音轻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认不出。 “我想,要你……留下来。” 第39章 峰回 这日是八月二十八。皇后晌午醒来,说了几句便难以支撑,这一歇便到了傍晚。于是当日傍晚阿迟将秋霜、青竹、红叶,加上华清宫其他几个近身的办差宫人,一起召入外殿去。一共不过十来人,显得大殿冷冷清清。 阿迟故意站在高位,把他们都看一个遍,想着皇后,心沉了沉,强打精神开口。 “我会以药雾将娘娘彻底封闭以催开官窍,这两日至为关键,丝毫马虎不得,如成功,娘娘便有醒来的希望。即日起到九月初二,除非我另有召唤,否则所有人一律不得吵嚷、不得靠近寝殿,青竹现在就带两个人上报太后和皇上,就说只要中间不出岔子,三日后华清宫应有喜讯。但如果中途,谁想成为这个岔子,谋害皇后的罪名就给我一并背上!秋霜,抓药。红叶,帮我准备些温牛乳与温菜汁来。其他人听清楚了就下去做事。” 最后一个退出的宫人将寝殿的门关好。阿迟仔细检查后,才转身,走过隔断的落地罩,来到皇后榻旁跪坐。皇后闭眼躺着,呼吸很轻,看起来温和无害,仿佛教她说出这堆话的人不是她。 “下次少教我说些狐假虎威的话……”阿迟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嘟囔。 是了,这正是皇后醒来教她的第一件事:拖延时间。皇后自知身体远未恢复,如今说话都只能支撑不到十句,而外头形势千变万化,既然她还在被全力救治,就说明上面的人没有放弃争取杜家。如今只有她“保持昏迷”,才能给自己留出观察局势的空挡。 就为她初醒时未经头脑说出的那句,“二人生路”。 皇后还是闭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才刚醒来没多久,虽说中间已经休息了一下缓了缓,可方才的思虑与拉扯已经消耗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再次变得困倦不已,她倒是想夸她一句,可嘴巴实在张不开,力不从心,只好作罢。 阿迟见她反应,自然知道皇后已经没力气了,能教她讲这么多已经是强撑的结果。她虽不知皇后有了什么主意,但既然她们要寻“二人的生路”,她就该相信她——至少也该相信,待皇后有了精神,自然会将前因后果都告诉自己。她见皇后快要睡过去的样子,连忙捏了捏她的手腕,靠近她耳边小声说: “我已吩咐她们准备些食物来。娘娘别急,先别睡过去。” 她不自觉就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却又觉得皇后这样干撑着等也不是办法,总要吸引下她的注意力才好。她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神秘兮兮地开口: “娘娘总是能洞察一切,可我有个秘密,管保娘娘不知道!” 皇后果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望她。阿迟便小心用双手捉起皇后的一只手,再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然后带着她的手掌心贴上来,皇后微微吃惊,手指不由得缩了缩。 阿迟并不介意:“娘娘摸摸我这脸,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 皇后闻言,又稍稍张开了些手指,只觉阿迟的面部手感有点发硬,的确不像是普通皮肤的样子。再加上阿迟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是真脸哦。”阿迟见她露出了难得的困惑神情,心中一振,一本正经解答:“只是被针扎坏掉了。” 没等皇后反应,阿迟听到外面敲门的声音,赶紧放下她的手,低声道:“嘘,吃食来了,等娘娘吃了东西有了力气,我便给娘娘仔细讲这个故事!” 于是到了这日晚上,皇后恢复了些精神,一睁眼便总盯着她的脸不放,尽管什么也不说。阿迟知道是皇后还惦记着此前自己留下的悬念,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她床边,这样就可以让皇后不用扭头也能好好看到她的脸。 那其实是我学针灸时候的事。阿迟说。 我学针灸大概是八九年前,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和师傅还在灵州的广云郡上住着,开了一家杏林馆,给人抓药瞧病。广云郡上还有个黄家医馆,里头有个女郎中,尤其善用针灸,但不知为何与师傅很不对付,师傅那时总把我藏在家里,说我天天搓奇怪的药丸,开方又太大胆,别出去乱来损她名声。可是来师傅这里瞧病的人,分明都是我医好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对上那黄郎中。 再后来我无意中见过一次黄郎中用针医好了人,果真对针灸产生了极大兴趣,急着恨不能马上学,便拿外头听来的流言对师傅一通念叨:黄郎中的祖父,据说是魏晋时《针灸甲乙经》医祖皇甫谧的不知道多少代孙,好厉害啊。 师傅鄙夷道:人家医祖复姓皇甫,怎的传到她祖父这儿,姓还给弄丢了个字?你这么大了,要学会分辨真假,莫要听风是雨、人云亦云。 我说:原来师傅藏着掖着,是因为不会针灸。 师傅哼了一声:区区针灸…… 我师傅还真不会针灸。她不日便把我拎去了黄家医馆,咬牙切齿对黄郎中道:你若能把我这傻徒弟教会了针灸,先前你冒犯我的,一笔勾销。 黄郎中眼都不抬:我何时冒犯过你? 师傅也不恼:你不能教,说到底还是你们针灸不行。 黄郎中道:我没说不教。 我倒是没有所谓,只要能学,怎么都行。师傅把我丢在黄家医馆,自己就顺其自然歇了业,几日后我从黄家医馆出来,回家无门,从城中酒馆寻到了她。 师傅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我:你怎么了? 我说:黄师傅不让学了。 师傅又看我一遍,再问:你的脸怎么了? 好像找到了借口,她仰头喝下最后一杯,拉着我气势汹汹又回到黄家医馆。 黄郎中见我回来,丝毫不惊讶,但是身边跟着一身酒气的师傅,令她不自觉皱起眉。 师傅指着我的脸道:我将乖徒弟交给你,你倒好。将她弄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黄郎中道:我是叫她回去反省两日。 师傅呵呵一笑,一副恍然神情:你是不是教不了? 黄郎中沉默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师傅,叹了口气道:我此前……确实不知你这徒弟这么疯。她刚学一点门道,迫不及待就往自己脸上狂扎一气来练手,结果伤了面部经络,以至表情无法协调。她若能反省好,我自有办法让她复原,现下不行。回去反省。 师傅扭头看了看我冷漠的、无法做出表情的脸,大笑起来:不用反省了,我看这样挺好。 黄郎中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师傅道:我说她这样面无表情挺好,免得嬉笑怒骂都被人看个透彻,凭生祸端。 黄郎中便对我道:回来。你若不愿再学也无妨,至少我会将你医好…… 师傅问我:阿迟,你说呢? 我说:我也觉得这样便好。 黄郎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再看师傅时,皱起眉来:你是故意…… 师傅瞧着黄郎中涨红了脸,笑意都藏在了故作叹气的那一声里,毫不留情下了最终结论:唉,我这么耐造的徒弟,都能被你医坏了,可见你们这针灸啊,的确不行。 等到走得远了,眼看连黄家医馆的招牌都看不见了,我才停下脚步,一并拉住了师傅。 我问她:师傅出了气,是不是可以让我扎了? 第32章 第40章 路转 “……娘娘突然笑什么?” 阿迟端着汤碗,正给皇后喂下一勺淡粥,这本是她让侍女为自己准备的。方才给皇后吃下去的一些温牛乳与温菜汁起了作用,虽然阿迟觉得可能是因为那菜汁实在是难喝,难喝得令皇后不得不振奋了些。好歹皇后这回不仅睁开了眼,慢慢吃下了一口粥,还竟然嘴角一弯微微笑起来。 “你……还没有讲完……针灸。” “唔。”那都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阿迟回想了一下:“讲完了啊。” “那究竟是……会了,还是没会?” “会了,偷师之后扎我师傅学会的。虽说她总不让我用,宁可我搓几个奇怪药丸子。” “那这脸,伤了这般久……”皇后一口气问得多了,喘了喘,“可还能,恢复如常?” “为何要恢复如常?” 皇后定定瞧着阿迟的脸——她现在也还是没什么表情,在她讲话时显得十分不协调。的确,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阿迟表情过少,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变化,可是相处下来又发现此人并非情绪冷淡的人,她的情绪都藏在语气里,也仅藏在语气里。原来是脸上伤了经络。 皇后问:“是温大人,自己治不好?” “我治不好?”阿迟重复反问一句,刚要继续说,又猛地回神道:“娘娘可是在激我?” ……她变得比一开始聪明了许多。 “这等小伤,都不用施针,不瞒娘娘,我早已偷偷研制出解药。只是师傅觉得我不能给人轻易看懂了表情读懂了心,我也觉得这样好像很神秘,才一直没治。不过……”阿迟看着皇后,想了想,“是娘娘想我恢复如常吗?” 得寸进尺。皇后怎么会没听出她的重音就讲在前几个字上,她到底多执着让自己说一句“是我想”?可是皇后对此仍旧无法习惯,犹豫着,正当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那方才得寸进尺的人却没有坚持,退了一步认真提出新的“约定”。 “嗯……要不这样,如果这次娘娘与我能顺利过关,我便把自己的脸治好,笑一个给娘娘看,如何?” “……好。”皇后说着,脸上微微发热。如此轻浮的说法从阿迟口中冒出来,却并不惹人讨厌。她总觉得阿迟好像已经在笑了,可是脸上又看不出来,不禁想象了一下,这张脸真的笑开来会是什么模样。 “那这回,娘娘是真的,不会再寻死了吧?”阿迟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是真的,想要与我共同寻找一条生路对吧?” ——她又何尝不想这般确定地应她呢。皇后回望她热切的目光,理智回归,有些迟疑。 “你可知,这生路……说说容易……” “其实并无十分把握,娘娘可是想这样说?” 可是阿迟却说,都没关系。好像对此早有准备,阿迟将空勺放回碗中,腾出右手来,覆在皇后的手背上——皇后的手还是冰冰凉凉,可她的手心温温暖暖。皇后的手微微动作,手指慢慢屈起,在她手掌下渐渐中攥起,阿迟便紧紧地用手掌包裹住,好像要把手心的温度全都传给她,传到她心里去。 “只要娘娘愿意给自己一条生路,这病我就能瞧下去——然后又为了能继续研究那毒,我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死了。我生来命硬不怕造,娘娘又聪慧善谋,定能寻出生路来。” 从最开始自己就没抱有任何希望的女医,因为自己,夹在皇宫的权力斗争里,被处处刁难、进退两难,她不是没注意到她脸颊上多了一道伤疤——不知在自己昏迷期间,她又被怎么好好折磨了一番。似乎自她来到宫里,身上的伤都没好全过,可就是这样,她还是要拼命为自己寻出生路来。 她的掌心炙热无比,带着自己的手也好像渐渐暖起来了。皇后深深吸气,缓缓呼出,只觉内心也畅快清明了许多。她没有真的应她什么,只瞟了一眼她的手。 “……不过,规矩……” “啊,娘娘放心,我在他人面前定谨言慎行,绝不僭越。”阿迟马上知道皇后想说什么,接在“不过”的后面,她便知道皇后是答应了她。她放开了皇后的手。先前皇后没有对她手覆上来的动作立刻反应,已经在她意料之外。 皇后微微一笑,原来她也知道是僭越。明知却故意,可她现在丝毫不想追究她。 “温大人……务必谨慎。尤其是在……长公主面前。” “阿迟记下了。那……娘娘谋断的所有其他考量,我也要全部知道。” “理当如此。” “若娘娘再有隐瞒……” “再有隐瞒,任凭处置。” “……娘娘可是认真?这倒叫我为难。我一个平头游医,又怎么敢处置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你……你也可以……”皇后抿了抿嘴唇,这才略显犹豫。阿迟只觉皇后的迟疑十分新鲜,就一直盯着她看,想瞧瞧这位皇后娘娘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她见皇后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可以……将我扎个……面无表情。” “……” 阿迟差点没能忍住,若此刻嘴里有水,或许真能喷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因为不能出太大声,她忍得辛苦,肩膀抖个不停。 这位皇后着实……有点有趣。明明那样怕针,却给了这么个处置办法,对自己真是十分“狠心”。她虽然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淡然模样,却已然比过去生动许多了。阿迟想。不是什么都要压抑隐忍,也不是什么都要孤身一人。 她此刻终于像个真实的人了。而真实的人,总是更有求生欲的。 第41章 名姓 两日过得很快。皇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歇息,只有醒来的短暂时间,会少量多次地被阿迟哄着继续吃些温菜汁,偶尔能进半口粥。 阿迟发现皇后似乎格外喜欢听她讲故事,便绞尽脑汁,讲完学针灸,再讲怎么学搓药丸,后来又讲她行医见过的各地风土人情,“云州人强悍又实在,只要能给治病,就认真听话还尊一声大医;蔚州人讲义气有侠风,我和师傅此行西京,便是救过的那蔚州姐姐带了两个兄弟一路护送来的!”阿迟讲着,兴奋了一阵,“后来到了齐州,那齐州人却好几个看不起我是个女医,于是我就女扮男装,治好了人再把假胡子一扯,哈哈!” “……然后呢?” “那几人目瞪口呆!”顿了顿,阿迟又小声补了一句:“……但气坏了其中一个老人家,因为没拿到银子便被赶出来了,师傅没了酒喝,念了我一整晚……” 见皇后一如既往浅浅扯动嘴角,听得开心,阿迟却后知后觉,想赶紧把她这不太正面的形象翻过去,转移话题道:“说来我还不知,娘娘是哪里人?西京本地吗?” 皇后淡淡道:“齐州人。” “……” 这不就巧了吗!阿迟看来看去,觉得皇后一本正经不是在故意逗她,只好又挠挠下巴补充道,“齐州人,也不是都那样……” 皇后并不介意,只追问:“那温大人,又是哪里人?” “我?我只记得在灵州待得最久,灵州好酒好食,师傅喜欢,我也喜欢。” 灵州……那是旧西梁地,皇后有所耳闻。但阿迟除了自由惯了不太守宫中规矩,平常的言行举止和一般中原人也没什么差别。再次睡下之前,皇后迷糊想到,若有机会,她也想去灵州看看。 九月初一,和上头的约定就在明日。作为对外宣布“最关键”的一日,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 她早已将皇后的内殿部分改造成了“熏药帐”,寝床的三面以帷幔封闭,却不至于密不透风;从寝床到窗户用屏风隔断出了给她放陶甑与矮桌的一小块地方,同样以帷幔遮蔽,这样,就将她与皇后共同封在了这狭小的密闭空间中。平常两侧屏风可以打开,置于寝床两侧,只有蒸熏时两边一拉过来即可闭合。 皇后睡了一觉,已然醒了,静静看着阿迟做着一切,她熟练、利落,像是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阿迟做完已经满头大汗,之前都是她和侍女一起做的。就像,她其实依然恪守着她自己心中的那份“不僭越”,她只管治病,从未亲自为皇后更衣与擦拭身体,青竹来帮忙时,她会很放心地将皇后交给她。可是现在,为了保证绝对安全,她只剩了她自己。 阿迟跪坐在皇后床前,习惯性地捞过她的腕子,摸着她脉中微弱的跳动,好像这样才能让她稍微安心些。 “这次熏蒸治疗其实不会太久,只是……样子却要做足,我已在外熏了一阵普通水雾,待到差不多时,再给娘娘做药。” “好。”皇后看着阿迟,看她一连串说这些话,却没有看她,也没有要开始的意思。她总是擅长等待,安静地等她的下文。 阿迟想了想,突然抬头,这下终于直直看向她:“对了,说来……我还不知道娘娘叫什么名字。这个算是僭越吗?还是娘娘觉得就叫娘娘比较好?” 第33章 皇后微微一怔,不知话题怎么就到了这里。还没有人这样问过她的名字。她自从入了皇宫,就只剩了“皇后娘娘”一个称呼,在他人口中也不过就是“杜氏”,谁还会问她名字?谁又敢叫她名字?公然问一国之母的“名姓”,当然僭越,但皇后却无法不微微扯动嘴角,甚至第一次主动地,将手翻过来,轻轻搭上她的手背,认真回答了她。 “就同这动作一般。如只是私下相称,便算不得僭越。我名为……昭璃。小字莼。” 昭璃,昭如日月,心若琉璃。不过阿迟更关注的肯定是—— “啊,莫非是那疗百毒、消诸疮之‘莼’?莼多生于江南水乡,在中原地带也属罕见,莫非娘娘家里也有行医之人?” 皇后摇摇头。 “是……父亲二十多年前带兵去利州平叛,受伤生了恶疮,据说全靠它救了一命。回来后不久母亲便因生我难产而亡。”皇后说着,眼帘微垂,“我想父亲以此取名,定有他的寄托……他或是真切希望我是救他命的,而非害母亲命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听……莼儿。”阿迟自顾自念出声来,只觉耳根有些发热。 皇后竟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父亲生病死后,除了兄长,再没有人这么叫她。 “……是吗。”她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悸动,声音微微颤抖。 阿迟点点头:“唔,或许我天生对药草亲近。娘娘见过它吗?它扎根于泥,随水而生,椭圆叶浮于水面,暗红花藏于茎叶间,常常在水中,一望便是一大片碧绿……嘶,我越这样说,竟越觉得娘娘像它——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开出花儿来,随着微风吹起的水波来回摆动,特别温柔。只是以后我可能都吃不下它了,或许见了,还要拜一拜,喊一声娘娘万福什么的。” 她就总是毫无顾忌地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可皇后却总连一句“放肆”也想不起来要说。她就安静地瞧着她、听着她说,只觉心中沉闷之气都被她如微风般吹得四散,仿佛她真的成了水面上的一片莼。 阿迟的自言自语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我就没有娘娘的名字有那么多讲究……随师傅姓温,大字是迟小字也是迟,啊,娘娘以后都叫我阿迟吧!” “好。……阿迟。” “……那我这便要开始了!” 阿迟连忙站起身来,使劲揉了揉自己耳朵,怎的一个名字而已,不管是她叫出来的还是她听进来的都这么让人害臊。她又晃晃脑袋,今日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完成,需保持清醒…… 皇后自昏迷以来,为方便阿迟试药,早便被青竹换上一身宽松的单衣,阿迟小心抱开了她身上的薄被。随着一声长长的“嗞——”,她已然用两三勺黄酒在煮沸的汤药中激起了大片药雾来,很快,熏药帐内细雾升腾,渐渐地氤氲满室。 阿迟慢慢挪到皇后身边。她们之间隔着薄薄细雾,皇后看不清阿迟的面容,只听她轻声在她耳边引导着,“慢慢吸气,慢慢呼……” 那药雾并不呛人,只带着微微的酸苦味。随着放缓呼吸,皇后的身体也放松了许多,意识有些模糊,紧接着便感觉到太阳穴处被温和地按摩起来,又到头顶,再到肩颈。再转向手臂,从大臂,到小臂,再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很舒服,快要让人睡着了。那声音还在朦胧中引导她呼吸。吸气,呼气……那双手按摩到了小腹间。她身体猛地一紧。 “别怕……别怕。”那手的动作松了又松,缓了再缓,只隔着一层单衣,已经非常贴近她的肌肤。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像是来月信时那般酸胀,像有什么东西滞涩其中,手指所到之处激发了一点又一点的痛感,令她不自觉要缩起来,额上冒出了点点冷汗。 “别怕……莼儿,没事的,没事的……” 阿迟一边低声安抚她,一边收回手,不再刺激她腹下穴位。那毒香既然影响生育与月信,她以药雾相抗,这小腹处穴位的压痛似乎也无可避免。她握了握皇后的手,才又小心曲起皇后的一条腿来,按摩再从大腿往下,膝盖内,胫骨后,脚踝侧,到了远离中心的位置,皇后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此时,透过薄薄单衣,能够感觉到皇后全身微微发汗,看来已经可以了。 “青……” 阿迟习惯性地要叫青竹来为皇后擦拭身子,又生生顿住了。以往药熏时她都会吩咐青竹在外等着,但这次只剩了她。昨日皇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她将近身侍女们全部派走,她直到现在才隐隐抓住了那丝真相:皇后似乎知道华清宫里有人不站在自己这边。 皇后如今,只信任她。 阿迟咽了咽口水,抬手用衣袖蹭了一把脑门,她自己也出了好多汗,却不知是因为她看明白了这一层,还是因为她接下来要亲手对高高在上的皇后做的事——熏蒸完毕需要快速擦干全身,此时毛孔张开,最易感染风寒,她的身子更是一刻也等不得。 “我,我要失礼了。” 阿迟拿来温热的厚布巾,结结巴巴地说。雾气散去些许,她看到皇后安静躺着,闭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像是睡着了。就当是她还在昏迷,阿迟想,她在昏迷所以没关系,我是个游医,我是为了救治……手指解开了她的衣扣,衣衫往两边散开,她几乎不敢看皇后裸露的胸口肌肤,只拿着布巾赶紧捂了上去,细细擦拭,她不是没感觉到那隆起的柔软,却丝毫不敢停留,一路擦了下去。 前身擦遍再是后背,阿迟扶着皇后的一边肩膀,往自己的方向侧过来。按理说沉睡之人应该非常重,但她却翻得很轻松,皇后身子一侧过来,甚至不用她扶,稳稳侧着,由她动作。上半身都擦干净后为她换上新的上衣也十分轻松,她便知道皇后尽管闭着眼,但根本就醒着…… 阿迟不记得她是怎么为她擦遍下身又换上了一套新的贴身衣物的。她像是鸵鸟,把脑袋埋住躲在沙子里自欺欺人,装作听不见因为她紧张的动作、令受着的那人发出了闷哼。在完成所有一切之后,皇后才慢慢睁开眼,仿佛刚睡醒的样子,她侧过头来轻声道: “阿迟……谢谢。” 阿迟却一眼也不敢看她,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快要从她胸口中蹦出来了。她留下一句“早点歇息”,便飞也似的逃离了那座寝殿。 等到阿迟跑了,杜昭璃才慢慢抬手,轻轻按向了自己的心口,试图安抚胸腔里难得的躁动。常年冰冷的掌心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热,回味方才皮肤上隔着一层薄布的触感,她其实不知道除了装作若无其事之外还能怎么办——她生怕是自己的心跳更大声。 第42章 挟持 这日晚上,阿迟左右睡不安稳。从皇后寝殿中出来已是傍晚,她召集了华清宫的几个近身侍女,将皇后醒来的消息仔细告知,但叫她们不要去扰娘娘清梦。今晚是看似放松的最后一晚,可让阿迟失眠的却不是这个。 就在一个时辰前,阿迟仔细叮嘱了杜昭璃今后养病的禁忌:再不能沾一滴酒,东阳酒也不行;吊命丸更是说什么也再不能吃半颗,只能且必须以温补养药替代;最后…… 阿迟说时颇有些懊恼:“经此一事,娘娘已是重寒入体,身子总会发冷,这一点上,恐怕再无好转可能。” 杜昭璃此次濒死,虽然好歹救回一条命来,但由于用了太多北疆的寒性烈药,以那北疆药册的夸张说法,“体内留下寒魄之印,逢月发冷,魂息不安”——阿迟从脉象来诊,认为这是一种重寒症,而皇后身子特殊,加上中毒,很多活血热药全都不能用,她暂时没有解法。 几乎可以预知到,皇后的月信又会不稳了,尽管往好的方面想,这样正好可以给她提供帮杜昭璃慢慢解毒的时间。 看着阿迟如此垂头丧气,杜昭璃却说无碍。 “本宫……”她顿了顿,“……我从小手凉脚凉,早就习惯。” “娘娘就是,什么都习惯!很多事是不能习惯的知道吗!” 阿迟一听这话就不由自主要冒火,捏着她腕子的手一把握紧了。说完又察觉自己僭越,她怎么敢这样像训小孩子一样说皇后呢!而且皇后再怎么说也是大病初愈的病患…… 可是杜昭璃看着她半晌,最后竟软声道:“……知道了。” 万人之上的皇后就这样直白示了弱,声音都还低哑着,听着颇为可怜……阿迟反而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还有麻烦的……她越是不敢去回想白天熏蒸时发生的那一切,那些场景却越往她脑子里钻,折磨得她浑身燥热不已,难以入眠。 阿迟翻了个身,再翻了回去,想想还是起身,随手抓了外衫披着,蹑手蹑脚往皇后那儿去。她在皇后寝殿也住了快半个月了,是在隔断之外打了个地铺住着,若说要把地铺打到皇后的榻边去,那她还真不敢。 为便于观察,皇后的主榻已经许久没有放下纱帘了。阿迟靠在隔断边上,远远望着她模糊不清的轮廓看了半晌,回过神来,又猫着身子轻轻往外走去,“吱呀”一声,寝殿门便开了个缝隙,阿迟侧身小心翼翼从那缝隙挤了出去,再转身仔细关好寝殿大门。 第34章 头一阵一阵的疼。不像是之前那般严重,之前与皇后相处时便有了,那时她还没什么感觉,却在独处之时更难以忽略。太阳穴处一跳一跳的胀痛,她伸手按了按,直到这时才认真想起,此前头疼时她看到的碎片一般的画面,都是什么? 这一次她也模糊看到了些:她看到黑漆漆的天花板,有个人影远远叫她“小哑巴”,似乎十岁上下的孩童,额前垂着几条细细的小麻花辫,看不清脸。她张了张口,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真的说不出话来。 “咳咳、咳咳……”回过神来,阿迟不由得捂着喉咙咳嗽不停,急着“啊”了两声,确定自己能够出声,这才稍稍安下心来。那到底是什么?她应该没有一同长大的友伴…… 越是细想,头疼便会更重。阿迟晃晃脑袋,试着将那些碎片逐出脑海,强迫自己抬头望着天上的皎洁明月,再细数时间,她竟已经进宫整四十天了。 阿迟突然意识到,她好久没有熏舒骨香了。不知道师傅如今……在什么地方? 华清宫静悄悄的,一眼望去,四下无人,两旁只有微弱亮着的宫灯,平日里寝殿外有两个宫人夜里轮值,这两日都打发到华清宫大门口去守着。阿迟毫无目的,只沿着有宫灯的地方随意走着走着,等再一抬头,眼前竟已经是皇后带她来过一次的那小佛堂——皇后娘娘的“藏书阁”。 小佛堂再往里已经没有宫灯了,阿迟环顾四周,刚要转身,余光却瞥见右侧墙头上一个黑影,她心中一惊,马上反应过来要躲去佛堂,手刚搭在那门上还未使劲,一把刀已经从身后架上了她的脖子,她动作一僵。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华清宫,要命不要了!”阿迟压着嗓子,大着胆说。自从她跟皇后学了点狐假虎威的官话,似乎还真能活学活用了。 “嘶,你又是何人?你这……你不是宫人?”身后的人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大大的困惑。 阿迟反而松了口气。她听得清楚,身后这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声,还认错她为宫人。所以,必不是长公主的人……那就还好。只听那人又接着说: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问你,皇后娘娘究竟怎么了?为何华清宫里连宫人都不见几个?” 又是个关心皇后的,这关心会是……哪一种?阿迟脑中快速盘算着,听他又一问,才突然反应过来,心中一凛。虽然她把宫人都从皇后寝殿外头支开了,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实在太过冷清了,她方才走了这么久,竟然连半个值夜的宫人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身后这人,既然是夜闯华清宫…… “宫人去哪儿了,你还不清楚?”她故意试探道。 “呸,我怎么会清楚?我只打晕了门口两个,还遇到个跑得飞快,其他还没碰到过任何人!” “……” “……你诈我???” 身后那人终于反应过来,上手就要甩她一刀鞘,突然听到身后一阵骚乱,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谁在那里!” “我……唔唔!” 阿迟刚要出声呼救,马上被身后的人一把捂了嘴。那人瞬间变了架势,刀一收,把阿迟嘴巴一捂再向后一拽,一个闪身就躲去了小佛堂一侧的阴影里,屏着呼吸等着宫人提灯走远。 “怎么这会儿倒是有宫人了。”那人悻悻道,又拿胳膊肘狠狠捅她背后一下,“你给我老实点!信不信我砍了你?!不是宫人,半夜在华清宫乱转,还这么有花样,你才是贼吧!” 他说话带着点口音……云州人?可是这么远的人为什么会跑来关心皇后怎么样?阿迟攥紧了自己袖子,她摸到了她早先藏好的药帕子——但她决定再等等,她倒要看看,到底有几股势力在纠着皇后不放。 “打晕宫人的是你,偷溜进来的也是你,你若不伤我,我可以让他们放你走。” “笑话,我自己也能……嗯?你说什么,你说你能让他们放我走?你到底是……?” “我便是有这个权力。”阿迟故作波澜不惊道。 那人上下打量阿迟。被自己挟持丝毫没有惊慌,主要是,也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还真……不是一般人的样子。难道真惹上什么大人物了?华清宫除了皇后,还有大人物?但这人如此健康、活蹦乱跳的,应该不是病弱的皇后啊! “哼,要我走也可以,不劳烦你送我。你只需告诉我皇后怎么了?” “你为何要知道?” “这是我的任务。哎,我看你也是个能说通的,咱们都是为主子做事,也别互相为难,我不是来杀谁的,就是来看看,皇后到底怎么了,也好赶紧回去复命。” “向谁复命?” 那人警惕地看了她两眼。阿迟顿时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但话既出口,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你先帮我找个人来,我就告诉你。”那人并不多纠缠。 “谁?” “紫荆。叫紫荆出来,我就在这佛堂后头等她。她来了,我自会告诉你我向谁复命。不过,你若是敢再诈我……”那人凶狠地看着她,一口吐出了嘴里嚼着的叶子,“……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反正。” 阿迟皱皱眉头。紫荆……?她确定华清宫里没有这么个宫人,可这名字一经出口便令她感到熟悉,是了,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皇后昏迷时曾有过断断续续的呢喃,她听得不很清楚,但今日一听就觉得是这个名字没错。这个紫荆到底……是谁? 没等她想明白,只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大声吆喝: “温大人——” “温大人——娘娘急召——” “娘娘……!”阿迟一听说急召,马上跳了起来,只想着皇后是不是又不适了,却把那人吓了一跳,刀都忘了拿,赶紧伸手一把拽住她的领子,给她拽得重新蹲了下来。 “温大人?”那人迟疑着,来回打量她。 “你快放开我,娘娘若有个万一,剐了你九族!” 先前还如此气定神闲的人一听皇后召唤马上坐不住了,看这反应倒是不像假的。他此前入西京也有所耳闻,知道皇后身边是来了个贴身御医,没想到就是自己抓到的这个,而且这人居然能半夜还在华清宫到处溜达?皇后是把华清宫交给她了吗?虽然没见到紫荆不太放心,但让这御医带句话总还可以吧?他于是也快速站起来,快速给阿迟递上一句话。 “你大可通报皇后娘娘,在下宋嗔,还会再来的。告辞。” 第43章 信物 阿迟顾不及宫人掌灯带路,自己夺过一盏来就匆匆赶回皇后寝殿,青竹在门口守着,见了她,没好气地狠狠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这样守着娘娘的?若不是我听到动静赶来,都不知道娘娘竟差点摔在地上!” 怎会差点摔在地上?!阿迟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皇后床边。可是皇后毫无半分痛苦模样,只是坐着靠着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便知道了,皇后身子大概是没什么事,可是再仔细一瞧,皇后连外衫都披在了身上……她难道方才是出去了……? “娘娘没事吧?!” 杜昭璃轻轻摇头。让宫人们退下后,等了半天都没有开口,阿迟只得主动问道: “呃……娘娘几时醒的?” “在你盯我时。” “……”那不就是最开头?阿迟一时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娘娘……睡眠太轻。得找机会好生调养。” 杜昭璃没应,依然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方才就是,睡不着,出去透气。”阿迟说。 “可曾……遇到了什么人?”杜昭璃直言问道。 阿迟心想,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她。 “这事儿总觉得有些蹊跷……” “你说。” “我遇到个擅闯进来的黑衣男子。他说……他叫宋嗔,叫我大可通报娘娘。娘娘可认识此人?” 听到这个名字,杜昭璃有些吃惊,又很快了然。她原以为阿迟出去遇上了长公主的人,正提心吊胆,没想到……竟然是他。 见杜昭璃沉吟半天不回话,也没有反应特别大,阿迟有点着急:“娘娘,此人究竟可信吗?他非要问我娘娘的情况,我没说。他说他还会再来,似乎不打听到情况不会罢休。” “若真是宋嗔……他来得正好。” “……他是自己人?” “他是我兄长手下的人,你可理解为……信差。” “那……”阿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紫荆……是谁?那宋嗔说要我将紫荆叫出来,就告诉我实话。但华清宫,并没有这个人——” 她一边慢慢说,一边观察杜昭璃的反应,却见杜昭璃听到这个名字,呼吸一窒,眼睛便失了神。阿迟眼疾手快,见她面色有异,马上便搭上了她的手腕,脉跳急促,但时有一止,后脉形如豆,如在血流中激烈冲撞,这是心惊至气乱,竟动了肝魂!随同脉象,她呼吸急促,双眼失焦,几乎要喘不上气,阿迟快速上手按压她掌心, 第35章 “呼吸,娘娘……”她顿了顿,改口:“莼儿,看着我,跟着我,呼吸……” 杜昭璃恍惚中仍对那小名很有反应,便下意识地随着呼吸,待稍稍缓解之时,阿迟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此前没用完的冰髓草的药粉,倒出一些来,手指轻轻捻了捻,置于皇后鼻下。不多时,杜昭璃总算慢慢地回过神来。她眼中是藏不住内疚与哀戚,声音都在颤抖。 “紫荆……紫荆是从杜家跟着我进宫的女伴。我一直……将她当妹妹相待,两个多月前,她……死了。” “……好了不说了。”阿迟打断她,不打算追问了。 “不。”杜昭璃慢慢地、却是坚定地摇摇头。“阿迟……听我说。” 今晚的一出让杜昭璃重新认清了现实——阿迟既然已经站在自己的一边,哪怕她不去惹他们,他们也会找上她。今晚还好遇到的是宋嗔,是自己人,阿迟姑且没事,那明天呢?后天呢?阿迟若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举步维艰,自身难保。 她虽然不能一时半会儿将复杂的内幕全部说清,却可以先分享重点。 “原先便是紫荆……负责与兄长定期联络通信,接头的便是宋嗔,他们在……西京之外碰头,但紫荆已经……死了许久。所以兄长应是,久未收到西京的信,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也就迟迟未班师回朝,把宋嗔派来探。想来家宴上发生之事,包括我多日昏迷,定是被太后与皇上,一手压下了。” “那我该怎么做……?”阿迟不懂这些,听完急问。 杜昭璃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手伸到枕头下摸索,在深层碰到一个硬物,便抓着一把掏了出来。 那是一把十分精巧的匕首,带着刀鞘也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刀体带了些弧度,刀柄处是镂空雕刻,像是一条龙盘踞在上,末端以红绳缀着一块小巧的勾玉状青白玉饰,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杜昭璃把匕首带着刀鞘一同递了出去。 “这个。如果那个自称宋嗔的人也能拿出一把,和此勾玉合得上的相同匕首,你便可以信他。他看到这个,也会信你。这一对连玉匕首名唤‘双生’,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与兄长的信物,世上没有第三件。” 阿迟双手接过来,这匕首看似是个饰物,阿迟刺啦一声拔了出来,只觉刀口亮白泛光,着实晃眼,竟是开了刃的。 “拿了这个,你在这皇宫里就……只能与我一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迟,你只是个行医之人,本不应与宫中权力争斗有所瓜葛,若不愿,我……不会怪你。” “……上一个拿着它的,是紫荆,是不是?” “是。结果你也知道了,所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阿迟在心里笑了一下。来不及了。事到如今,她还想着能把自己推开吗? 杜昭璃看着阿迟双手将那匕首握紧,接着眼睛一闭。她心中一惊,突然反应过来阿迟在做什么,刚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只见阿迟已经张开了握着刀刃的左手,那刀刃上有了点点红色。 “它已经沾了我的血,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别想拿走。” “你……” “当然,在找到生路前,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死!放心吧。” 如果阿迟现在能做表情的话,该是怎样的表情呢。杜昭璃沉默地拉过她的手,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她手上的血迹,她望着阿迟的脸,总也忍不住地去想。她从阿迟那张被扎坏经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阿迟说得如此乐观,她却只觉左眼跳得厉害。 阿迟一边将匕首还鞘、小心揣入袖中,一边还在继续叮嘱她:“时辰不早了,你可得好生歇息,明日若是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醒不过来,那就更别提什么生路了。” “……阿迟。” “嗯?” “我们说好是,二人的生路。” 阿迟听了这“二人”的强调,不由失笑,又有些欣慰。杜昭璃最开始时几乎说不出“我”,现在顺了许多;过去她面上总是淡然,什么情绪都压着,如今也坦诚许多,虽然还拐弯抹角的,但阿迟听出她语气中的过分担心。 想到这里,阿迟放缓了语气,十足恳切道:“我记得,我明白……我发誓!你刚醒来没多久,就先别这么操心了,好不好?” 杜昭璃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了。 实在是有些别扭,又有些怪异,杜家女儿的身份让她早就不能做小姑娘了,大夏皇后的名头又从来都让她离别人很远很远。可是阿迟从入宫第一天起就离她很近很近。 她抿了抿嘴,最终默然点点头。 第44章 过关 九月初二,大夏朝廷今日的大朝已推迟了半个时辰。百官尽知太后、皇帝是为了杜家皇后,皆默立于殿前,心中盘算。皇帝心腹、右相高宴望了望辅政大臣,左相何思忠无动于衷;再望了望那飞骑营都统,长公主蓄势待发。 一大早皇帝便率先去了华清宫,没过一会儿,太后的仪仗也到了华清宫前。 见皇后果真醒来,皇帝表现得十分高兴,他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底下跪着的阿迟。 “神医大功一件,可想要什么赏赐?” 阿迟道:“阿迟不敢要赏赐。这回只是使皇后吊一口气,娘娘身子本就比一般人柔弱,经此一难,怕是……” 阿迟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皇帝更急了:“怕是什么?御医快说!朕的皇后究竟会如何?” 阿迟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冷冷回看她。果然,不管她多么想吊人胃口,这位太后总是最坐得住的。这一点,昨日杜昭璃就对她说过,太后必不可能先表态。所以她好歹有了点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她手心里也已经全是汗了。 阿迟一吸鼻子,努力以悲痛的语气说道:“娘娘再难痊愈,从此将留有病根。”这不是假话,重寒症是真的,她只是没说明病根是寒症。 “什么?!”皇帝一拍扶手站了起来。这病根,恐怕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种……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太过激动,他手有点抖,身子也晃晃悠悠的,一旁站着的齐望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太后还是端坐如初,瞥了一眼皇帝,没有说话。 “那酒对娘娘身体伤害极大,定有小人想要暗害皇后,还请皇上一定要为娘娘做主!” “嘶……”皇帝有心顺着阿迟,以彰显他对皇后的爱,可神医太直白了,指向太过明显,他余光瞧着太后,故作迟疑,“魏贵妃么……” “此酒十分罕见,并非大夏境内常见之酒,魏贵妃身居内宫,又不懂酒,想来……并不是她。” “哦?那神医认为——”皇帝心中一动,更是来了兴趣。 “温御医,不仅能瞧病,还会断案。”太后突然截住皇帝话头,慢悠悠地说。 阿迟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手缩到袖口里,汗津津地攥紧了藏在那里的那把匕首凹凸不平的刀鞘。冰凉的刀柄抵着她的手心,她瞬时冷静了许多,咬咬牙,坚持道:“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竟被小人暗害至此,难道太后陛下不认为应当还娘娘一个公道么!” “还了,又能如何?”太后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阿迟。“御医可别忘了,三个月,现在已经去了二分之一。” “母后,她既说是留下病根再难痊愈,怕是……”怕是再不能生育了吧。所以那三个月之约也无法作数了才对。皇帝咽了咽口水,没说出口。 “皇帝,杜将军还没回来。”太后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皇帝一下子醒悟过来。皇后的兄长还带兵在外,此刻他是必须要与太后站在一起的。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治好皇后,这是圣旨!”皇帝突然提高声音。 “……那还请皇上,严查小人,以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若是再来一次,皇后娘娘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个么……”皇帝这下真的迟疑了。追查谁?神医不指认魏贵妃,难道已经发现皇姐的动作了?那岂不是……他看了一眼太后,“朕可以严令追查,但温御医能保证治好?” 这话算是问到了重点。原本是让治愈皇后变得模棱两可,让皇帝以为皇后再也无法康复,便会顺着自己来;或许还能以此向太后多争取一些时间。没想到太后一句话就破了这局,现在如果自己笃定能够治愈,那就已陷入被动,任太后宰割;如果明确告知无法治愈,那就是欺君之罪,现在就可能脑袋搬家。 阿迟终于知道了杜昭璃为何认为这计策并无太多把握。但杜昭璃当时也说了句并无不可。她或许另有打算,阿迟想到这里,平白无故又多了些信心。 “若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再无干扰,阿迟愿拼死一试!恳请太后陛下和皇上相助!”阿迟大声说。她此刻只想给自己底气,也不管会不会让哪位上头的不乐意了。 “皇后饮酒发病一事,哀家已有论断。”太后嘴角微微勾起。皇帝似乎没料到,不自觉看向太后,又被太后那一笑吓了一跳,赶紧转回目光来,严肃地看着阿迟。 第36章 “如此,御医可还有其他要奏?” “……华清宫近日不太安稳,斗胆请皇上调些能干的大内侍卫来,不用太多。” “哦?朕听说昨日华清宫竟遭了贼,正要派人来。可有人受伤?” “贼人打晕了门口的两名宫人,下手……很重,二人至今还意识不清。” “嗯,那是有些危险,朕回头给你调派。”皇帝低头思考。如果派自己的近卫,倒是可以监视皇后,可一旦有事就全脱不开嫌疑;若是从皇姐的飞骑营挑人……似乎……他瞥了一眼太后,总觉得浑身不对劲……想必得从长计议了。 “启禀皇上,太后陛下,时辰到了,众臣工都等着呐。”外头突然传来近侍的声音。 “朕这就来。母后……”皇帝看了看太后,太后已然起身下来了。他便很自然地跟着太后一道,一同准备离开,他注意到,太后走过阿迟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这御医一眼。 阿迟低着头等待他们离开,等到只剩她一个人立在原地,后知后觉背心已经被汗湿透——她在大夏最高位的两人间周旋,她离掉脑袋真的就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她还有它。阿迟始终攥着袖口里的小匕首。刀鞘已经被她捂热,那就像是攥着皇后的手。 这第一局,应该是赢了……吧。 另一边,西京凤天茶楼的雅间里,刚下了朝的长公主闵瑄无心饮茶。她狠狠将马鞭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茶水都晃晃悠悠洒出来一些。 鹿仙坐在她身边,眨眨眼,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桌上被洒了一片的茶水,乌黑一片。 “输了?” 闵瑄没吭声,鹿仙笑道:“输给太后又不丢人。” 闵瑄依然没有开口,鹿仙听到她暗自磨牙的声音。 今日大朝,议完了国事与各地大事,太后突然下令将飞骑营移交给武状元张衍,让她做右护军参领。这右参领是个闲职,说白了就是太后的护卫队长,这是明升反降,品级高了,却没什么实权,更别说领兵。 太后就这么轻易地夺了她的权,夺了她的兵,最后还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着。 这调动一出,就算是“皇后昏迷”一事无人敢在朝上提起,明眼人却能看得出来,不管太后用了什么借口,这正是那件事的最后交代:张衍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武状元,而长公主本是代表太后的重要一将——太后安抚了皇帝,宁可自折长公主,也要保全魏南秋及魏家。 长公主一败涂地。 第45章 大败 在闵瑄的记忆中,母后是比父皇更难亲近的人。 闵瑄从小不爱读书,更别提刻板无趣的什么《女诫》之类,她的母后亲自教导她,从未手下留情,罚完了才抛下一句,“只要你能说服你父皇。” 七岁的长公主还真说服了父皇,父皇喜欢小公主讨他欢心,十分宠她,看她喜欢练拳脚,特地挑了个功夫好的禁军章侍卫陪她比划;放任三年之后,父皇语重心长:“你母后说得对,公主哪有一点不读书的……想读经史兵法?哈哈哈行,朕的瑄儿喜欢什么就念什么。”还为她找了才华出众的杜家女儿做伴读。 在父皇的宠爱下,她几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自以为赢了,头一次主动在母后面前展现出得意模样,母后却只说:“先做出点名堂再说罢。” 她的母后从未夸过她。 十五岁,她溜到杜家的军营擂台上打赢了,母后却只说她不该偷溜出宫;十七岁,她在阿璃的计策下终于被允许参加秋猎,和杜长麟合伙猎下一头熊,母后却给她赐了婚,若非当年杜老将军去世、杜长麟要守孝三年,她早就可以嫁人、离开母后了! 待到二十岁,皇帝为争亲政,逼她和亲北疆。朝堂站队,就连杜长麟也另娶她人。她不愿,在长寿宫长跪、哭表决心,赌气说送她和亲不如让她从军!母后却一句话也没为她说,语气漠然:“你自己说的。既不愿和亲,那便去从军。” 最后呢,大夏与北疆果然开战,她的母后就这样目送她去涉险,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差点没活下来。她现在还能在这里,全靠她自己一步步拿命拼上来! 她的母后从未心疼她。 从军回来之后,母后倒是毫不吝啬给她军权,不惜在朝上怒斥反对声音最大的兵部侍郎吴万。但是闵瑄心知肚明,她只是“太后的人”,她只是母后能用的一枚棋子。她不甘,她不愿! 在吴万政变时挺身而出保护母后,是她给母后的最后一次报答,她开始想走自己的路,不惜与皇帝合谋,她知道皇帝一直怀恨太后害死他最喜欢的侍婢眉儿,他们姐弟都不想再活在那座大山的阴影里了。 所以五月她带兵支援云州时,一并给杜长麟带去了怀疑太后的种子;又为了保证嫁祸顺利实施,她听从鹿仙计划,切断了云州往西京的联络;她知道紫荆是皇后与其兄长的联络人,便推动那场丁笑会乱宫闱案,除去了紫荆。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杜昭璃竟真的赴死。家宴之上,杜昭璃完全可以指出那酒有问题,或略饮两口,杜昭璃很会借用身体推脱,她再清楚不过!结果这一赴死,便拉长了战线。时局千变万化,倒让皇帝瞬间改了和她共谋的心思,坐收渔翁之利。 “母后……是故意的。”慢慢捋下来这一切,闵瑄幡然醒悟,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当初,瑄与裕……说文解字……” “啊哈!是太后的挑拨离间?”鹿仙早就奇怪,茶楼里那段说文解字,连她一个北疆人都听得腻了,真就是天天说。后来那茶楼先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闵瑄咬着嘴唇。母后到底布局到了哪一步?难道两年前的天子叛国谣言也是……想到这儿,只觉紧握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要不我先帮你做做法、去去煞?” 一串清脆的铃声终于将闵瑄唤回当下。鹿仙站起来,拿了个铃铛在她耳边晃。 “……不用。”闵瑄乜她一眼,一把按下她的手,一并按灭了那令人心烦的铃铛声。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鹿仙,那按着她的手也压得紧了。鹿仙歪歪头,“怎么?好痛、” “鹿仙……”她的声音发紧,微微颤抖,那几个字吐露得太过艰难,她几乎怀疑自己不会说话了:“你……不会背叛我,对么。” “皇女这是怎么啦?”鹿仙稍稍动了动手指,便被那只手掌按得更紧,她于是不动了,抬头直视那双渐渐变得通红的眼睛。 鹿仙好久没有看到闵瑄这个样子了——她如此怀疑自己、如此无助的样子。 “回答我。”闵瑄却紧紧抓着她不松手。 “你再这样上火,伤口会崩开哦。” “……你不敢回答我。” 鹿仙稍一低头,便看到她胸前已经洇出了点点红色。这个人还是这样,一上头完全不听人说。 “……把衣服脱了。” “别管我。” “我再说一遍,皇女,把衣服脱了。” 鹿仙没被抓着的那只手,已经在她眼前抬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扇过来。闵瑄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一侧闪躲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我……” 闵瑄说了一半,终究没在她凌厉的眼神中说下去,她放开她,认命地慢慢解开了衣扣。从军时留下的胸口的这伤紧贴心脏,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养了一年多都没有好利索;而恰好把她救活、又为她治伤的这北疆巫医脾气很差,打人巴掌很疼,向来无法容忍她总不遵医嘱、伤痛反复。 鹿仙一把扯开她的束胸帛,割破手指,皱着眉头一点点将血融进她胸口,那手指毫不留情,几乎戳进了她的皮肉里。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叮呤呤,叮呤呤。闵瑄闭着眼睛,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恍惚中,她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殿下,这已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为了不和亲……我是……为了你。” 不……阿璃,我不要你这样……不要走…… “皇姐,我们约好的。我不喜欢皇后,也不会碰她,而你会帮我为眉儿报仇。” 老弟,我们不是……早就约好的吗? “瑄儿,既不愿和亲,便去从军。” 母后……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他们所有人都背叛了她! 是,她只是个被大夏抛弃的无用皇女,她被当成谋划、当成祭品、当成笑话,什么大夏唯一的女将军,她受伤被困于山谷、落下山崖、不愿受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时,她只有,她只剩了—— 鹿仙脖颈一痛。深陷幻觉无法自拔的眼前人突然伸手抱紧了她,低头咬住她的颈侧,牙齿闭合,直咬出血来。她闭上眼睛,没有动。 “告诉我你不会背叛我,不会欺骗我……” 是鹿仙主动用自己的血浸染了她的心脏。 而闵瑄此刻落下的泪却像是滚烫的铁水。 第37章 她是在对她说,又仿佛没在对她说。鹿仙能从她的眼中看到,闵瑄在透过她,直面一个过去的亡魂。 闵瑄哽咽道,“告诉我你只是……” “——我只是来救我阿爹。皇女,住嘴,我很痛!” 她不再摇铃,不动声色地从她胸口收回血迹几乎干涸的手指,再一嗓子将她喊回现实。够了! 胸口的伤被重新包扎完好,闵瑄涣散的眸子也终于重新聚焦在她眼前深红色的牙印上。她不自然又迅速地移开眼神,后退一步,和鹿仙拉开了距离。 那个年少病弱的影子终究没有能覆盖住眼前这个真实可感的人。她不是她。是啊,她怎么可能是她呢,阿璃为她上药时从来都是温和又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鹿仙为她疗伤时说话难听又凶巴巴急了真会动手打她。可是为什么,在幻境中醒来过后,她只希望……唯独只希望鹿仙能始终站在她这边。 不愿细想的闵瑄迅速穿好了衣裳,顺手拿过了柳叶刀挂在腰上。她醒过神来,很快变得面无表情,哪里还有那脆弱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梦一场。 “……我还有事。” 她没有与鹿仙再对上半个眼神,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开,鹿仙随手拢了衣襟,眉毛一挑, “让我猜猜——你想了结了那个小御医?喂,你不是答应了要给人家生路吗?” 闵瑄脚步一顿,仍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46章 真相 皇帝觉得今日是最完美的一日:皇后醒了,性命无虞,杜长麟那边不怕无法交代;朝堂上他没跟着皇姐的暗示,结果太后突然把飞骑营给了自己提上来的武状元张衍,将皇姐的军权好好打击了一番;同时太后暗示他调派南禁军的杨子源去华清宫,他正愁没借口收南禁军呢,这不一下子就冒出来个缺口。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才刚黄昏,他又与何仙惠多亲热了几番。如今一看,何贵妃都比以往更加漂亮,眼中盈盈带泪,娇艳动人。他一下子来了感觉,周身愈发燥热,就在那一瞬间,皇帝仿佛看到眉儿那张惨白的脸与何贵妃的脸重合了,口鼻周围不断涌出的白色泡沫,她睁着大大的眼,似乎很困惑又很不甘心—— 皇帝一把推开何贵妃。他满头冷汗,败下阵来。何仙惠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慢慢挪下床,给他端来一碗安神汤。皇帝猛一挥手打翻了它。 滚!他冲何贵妃大吼。一时间脑子里多了几百几千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嘲笑他不行、他不行,朝廷上不行,床上也不行。闭嘴!朕怎么不行!朕可是天子!他跌跌撞撞地往四周乱扫,噼里啪啦什么东西挨个往下掉,外头的侍卫吓得跪了一地,一个人也不敢进来。 何仙惠一如既往在他发火时,跪在一旁低着头。她仍乖巧贴心,尽管皇帝的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对这份贴心从不受用。就像现在,他不看她,自然也看不到,这位在他面前似乎从未有过脾气的温柔贵妃,此刻嘴唇咬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 *** “皇上啊,又犯病了。” “他还真是……一点喜也遭不住。” 太后侧卧在榻上,眼睛都没睁,挥挥手让给她捏腿的侍女下去。这些人果然都没有小侄女魏南秋的手法好,但因为皇后昏迷一案,魏南秋作为众目睽睽下的“始作俑者”,被她禁足十日,在反省抄书。 “秋儿如何?” 子兰为难道:“魏贵妃下午痛哭不止。似乎正是因为,那个吞毒而死的宫人。” 魏太后微蹙起眉头。早上那御医提醒当日家宴的酒有问题,她便让子兰去调查当日为皇后斟酒的侍女,不想那侍女见人去捉,竟吞了毒药,也坐实了此事果真另有隐情。 “那人是个孤儿,属下一时没查到什么。但是……贵妃哭得十分伤心,说那是阿姐送她的宫人,是阿姐送她唯一的礼物。” 魏太后愣了一瞬,短短一瞬,她便想得透彻——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差点被亲女儿摆了一道!没想到这宫人竟是长公主早早放到魏南秋身边的人,那酒……不消多言,长公主带兵在外,常支援北境,比秋儿有机会得多。 她阴差阳错地以长公主顶上,结果竟是没有错怪任何人。长公主便是生来最像自己。 是啊,当初吴万政变之后皇帝风头正盛,那时她唯一担心的就是皇帝会因此和皇后走近,彻底拉拢杜家,长公主却说,“杜皇后能否生育,唯有母后说了算,儿臣愿为母后分忧。” 她没问长公主怎么分忧,直到后来皇后突发恶疾,竟被彭临诊出中了毒,又事关北疆,皇帝对此讳莫如深,整个太医院直接换了一波人——她才知道了。呵,她的女儿从最开始就没顾及什么年少旧情,只是,从前为她提供方便,现在却敢为她设下陷阱。 再后来,她以让皇后开枝散叶为借口,一方面刺激皇帝的心瘾,另一方面让这些担心国本的老臣看看,不体恤老臣、不能延续国祚的究竟是谁?她冷眼瞧着皇帝自顾不暇地继续表演,却未想到她养在身边的乖顺女儿,已然长成了一头敢对她龇牙的猛虎。 魏太后深吸一口气,才没让那周身的杀气表现得太明显。 “子兰,去唤长公主来。” 很快,她看着她的女儿从外面走进来。闵瑄未着银甲,穿一身玄色窄袖圆领织金袍,发髻高束,她立于殿中,双手交叠,弯腰拜道:“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屏退了宫人,只留子兰在身边,然后沉声对闵瑄道:“跪下。” 闵瑄一愣。她有些不敢直视太后威严的神情。她咬咬牙,撩袍跪下,微微低头。 太后眼神示意子兰上前。她从卧榻上起身,由子兰扶着一边胳膊,慢慢走了下来,走到闵瑄面前,稍稍弯了腰。 “抬头。” 闵瑄刚一抬头,“啪”的一声,太后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左脸上,她登时眼冒金星,身子一歪,脸也撇向一侧,她的耳朵嗡嗡直响,脸颊火辣刺痛,像是一下子就肿起一片。她不由得捂起脸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挨了打。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沉重,最后眼眶竟是一圈微红,“母后……儿臣……儿臣不服!” “到现在都未有反省,还以为自己藏得好,当哀家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魏太后难得如此声色俱厉,“子兰,拿鞭子来,长公主不知悔改,罚二十鞭。” 闵瑄身子一颤,余光里看到子兰站在自己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长鞭。而魏太后依然不打算放过她,不打算给她留任何颜面,毫不留情道:“去衣受刑。” 她看着她的女儿有一瞬间露出了求饶的神色。但很快,又如同负气一般,闵瑄深吸一口气,一闭眼,缓缓解了腰带,上身衣裳都褪了下去,只剩一件软绢束胸帛。她面向太后跪着,脖子一片绯红,不肯再睁开眼。 太后却是第一次看到闵瑄身上的伤,她细细眯起眼,从上到下仔细扫视了一遍,原来她从军吃了不少苦头,果真称得上九死一生…… 但这无法带来宽恕。 鞭子打上皮肉就留下深深的红痕。闵瑄垂首而跪,拳头不断握紧,努力保持身子稳定,但还是由不得被鞭得微微晃动。好疼,似乎比她从军时滚过的刀山火海还要疼,好容易撑过二十鞭,她终于闷哼出声,往前一俯身,两只手撑在地上,压抑地喘息。她努力想要恢复姿势,却摇摇晃晃地怎么也跪不直了。 而太后只看到她背后的新旧伤痕层层交叠,不断地渗出血。她示意子兰。 闵瑄满头冷汗地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不知多久,她听到太后的声音从上方很近的地方传来,这才知道太后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高台,子兰取来了矮凳,太后坐在了她面前。长大之后,太后再也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伤痕的边缘被太后用手指轻轻抚过,激疼,发痒。闵瑄疼得浑身抖个不停,手指在地上不断抓握,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也不敢发出来。都这种时候了,都这种时候了……她竟还在为着母亲难得的触碰,心中油然而生地冒出了一丝奇怪的……感激。 ……母亲。她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声音暗哑不成音节,到了嘴边只剩了压抑的模糊气音。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可怜,也不愿对谁示弱,但是,但是这是她的母亲啊……我好疼啊,母亲…… 魏太后的手指顿住了。她缓缓地、深深地呼吸着,只觉心口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痛感。亲生骨肉,心是会是相通的吗?她又颇有些自嘲地想,那早在二十三年前她亲手掐死她第一个亲生女儿时,她的心就该千疮百孔了。 待到起身再开口时,魏太后的语气已经一如往常。子兰在她耳边低语,说有人来报华清宫遭了刺客,她看了看眼前还撑着不低头的女儿,已猜到了七八分。 “你派去华清宫的刺客,失败了。” 闵瑄身子微微一动,她已然清醒了,就算自己再不甘,也没办法改写对这场彻头彻尾的失败。许久,她抬起头,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儿臣……鲁莽……” 第38章 “皇后和她的御医,暂且得好好活着。” “儿臣明白……以后儿臣,唯母后……马首是瞻。” “不。” 太后抚过她左脸上的红肿。闵瑄在发抖,但没有躲开。 “你要去皇帝身边。这一次,别再站错了,瑄儿。” 这难道是……苦肉计吗。闵瑄懂了。可这毫不留情的耳光和二十鞭究竟有几分为计策几分为私心,她辨不出,也不敢辨,左脸隐隐作痛,太后眼中的情绪她更是读都不敢读。 “儿臣……明白。” “还有,”太后又有意无意地多提了一嘴:“秋儿最喜欢的那个宫人死了。你再给她送一个去。” 闵瑄垂着的手,不自觉攥得更紧了。 第47章 刺杀 华清宫傍晚来了个刺客,那时给阿迟挡下一刀的正是宋嗔。 阿迟还以为长公主此前毕竟是许了“生路”给她,无论如何也该做做样子,找个人接应她出了宫再定她死活,没想到傍晚她刚一脚踏出华清宫的小厨房,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对着她脑袋就是一刀下来。她一眼瞧见了地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影子,赶紧往旁边的柱子边一躲。 “来人!有刺客,保护皇后娘娘!” 阿迟反应很快,大声喊道。她一把抽出了袖子里那匕首,“噌”的一声清脆极了。干净的刀面上映出了她的小半张脸。 皇后此前特地对她说了,这把匕首被打造出来本就是用来防身,“所以不必宝贝一般地揣着藏着,该用的时候用便是了。” ——可是她虽然会使刀,但只会用来给人开疮!眼看那蒙面人又是一刀下来,她怎么也躲闪不及,紧接着又听到“当啷”两声,似乎有什么硬物打在了对方的刀上,那刀刃一歪,砍中了她柱子上她方才抓着的一侧。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昨晚那个一身黑衣的清瘦男子!他左手握着长刀往眼前猛地一横,挡住了对方的一劈。 他还颇有余裕地对她低声道:“那匕首……” “抓活的!”阿迟来不及跟他解释,又喊了一句。那蒙面人一看四周有侍卫近前,忙中出错,与宋嗔交手几招后自知刺杀逃跑无望,口中毒药一咬,倒地而亡。 剩下几个宫人见刺客已死,互相对看了一眼,又转而对着宋嗔上下打量、逐渐逼近。此人穿着夜行服,或许和那刺客是一伙的! “温大人,此人……” “此人救了我,你们瞎了吗?!” 阿迟有些恼,她第一时间去看了那刺客,是吞了鸩毒,救不活了。她原本与皇后计划,已安排好了几个侍卫在华清宫外的路上,如果长公主派人引她出去,就正好抓活的,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大胆,敢直接提刀来华清宫!若不是宋嗔挡下……阿迟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脖子,嗯,脑袋还在。她哆哆嗦嗦地收回了匕首,喘着粗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这可是真刀真枪的要杀人啊……阿迟摸上身旁的那根柱子,那上面还有那刺客砍下来的深深刀痕。刚才只要稍有差池,这碗大的伤口就不知道会留在自己身上哪个地方。 宋嗔见她这样,手里的长刀挽了个花利索地插回背后,竟咧嘴哈哈大笑起来:“你原来这么不行啊,温大人?” “我只是个……瞧病的!”阿迟后怕地喘个不停。 “昨天不是还很冷静?” ——和被长公主威胁的那次一样,虽然自己都是被人持刀挟持,可那两次好歹对方是可以“对谈”的,何况她手里还有浸了药的帕子,真要拼一把也不是不行。今天这位可是上来就砍人,那是真毫无理由地砍!她突然对与皇后一起寻找生路这件事有了更加真切的实感。 “温大人,娘娘召您过去。”一个宫人急匆匆地跑过来。 “……这就来。” 阿迟好容易从刚刚的危机中回过神,扶着柱子慢慢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土。她对着宋嗔看了两眼,突然噌地一下向他拔出匕首,宋嗔条件反射一般往后一跳,一下子蹦了老远。 “我看你也挺不行的啊?”阿迟冷笑。她哪里是会吃亏的人?她对宋嗔晃着匕首:“既然认识这个,你的呢?” “……” 宋嗔沉默了会儿,又看了阿迟手里那匕首一会儿,接着就从怀里拔出了一模一样的一把来。他见阿迟站着不动,只好主动挪挪,靠近了她,拿着那上面吊着的两块勾玉一合,玉与纹路都对得精准。 不过阿迟还是没带宋嗔进寝殿见皇后,只让他躲远点等着。虽然两个信物严丝合缝,可她怎么也不放心,想着还是得先告诉皇后才对。她走到内殿门口站住,认真深呼吸了三个来回,到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才抬脚踏入殿中。 杜昭璃在内殿只听得外头有吵嚷动静,并未听得真切,宫人们也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隐瞒什么,直到听阿迟说完,她才知道方才的电光火石间发生了多么危险的事。任她也不会想到,长公主居然真有胆子把人直接派到华清宫来,那岂不是……连华清宫,连自己身边都不是安全的了? 但听阿迟装乐观的声音在耳边适时传来: “……但我想经过今晚一事,无论如何上面也应该会立刻派兵来保护你了。也是好事!” “阿迟。” “怎么?” “……手。” 阿迟顺着皇后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刚才在地上摸爬滚打手掌上蹭破了一块皮,明明只是一点擦伤,却因为流了血蹭出了一大片红来,看起来极为可怖。她连忙将手翻过来藏着。“小伤小伤,回头我自己处理一下……” 阿迟看到皇后对她伸出手。这是要做什么?她愣愣地,不自觉地,条件反射一般地把三根手指搭上了她手腕的脉。杜昭璃也是一愣,但很快翻转过来覆上了她的手背。阿迟心中一动,这还是皇后第一次主动地算是“握”她的手。 冰凉的手心,不知是因为寒症,还是因为后怕。 “若害怕,不必勉强。” “我……” “若争得每个权力,都要以你性命为饵,那不要也罢。” “不行!……你,你答应我的,要寻生路。”阿迟一急,又反握住杜昭璃的手,紧了紧。她就怕杜昭璃又要失去求生欲,那她所受的一切惊吓、所做的一切努力才是白搭!“我今后定然更加小心些,不让你担心。” 她要怎么小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行医之人。 “这不是还有宋嗔吗!他好像武功不错,可以帮助我们。”好像看穿了杜昭璃所想,阿迟赶忙说。 宋嗔只是信差,不是宫中编制,平日里也不好露面,何况他又怎能一直待在这里? “那……”阿迟见杜昭璃还是不说话,知道这答案也行不通,可她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出,难道自己要现在去学一套功夫来?这也不现实啊。就在这时,她脑中灵光一现:“对了!你等我一下。” 杜昭璃看着阿迟匆匆推门出去,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她现下身子虚弱又无法直接起身,只能这样干等着她。好在阿迟没有让她等很久,很快就又小跑进来,大概是跑得急了,额头上都出了汗。她胡乱抹了一把,毫不在意,她定定看着皇后。然后…… ——她突然用两根手指抵着嘴角两边,使劲往上扯起嘴角来,很丑地笑了一下。 杜昭璃刚要开口,又猛然愣住。她方才是……笑了一下? “哎呀……虽然是早备好的解药,但果然也没法作用很快……这方子得再调整。”阿迟有些不自然地搓搓手,让她承认自己方子不行,不如干脆让她这辈子都没法笑出来算了。 “嗯。”杜昭璃点点头,肃然道:“是得调整。” “唉,既然皇后娘娘都这么说了……” ——如果这次娘娘与我能顺利过关,我就笑一个给娘娘看。 杜昭璃看着阿迟十分不自然的、却是已经十分努力调动起面部皮肉的模样,微微笑了。 “……但过关了。” “嗯???” 第48章 消息 宋嗔在外头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被阿迟领进来见皇后。 原来在上次他在小佛堂外遇到阿迟后,便一直偷偷藏在那佛堂里面等消息,结果没过一天就等来了另外的人对阿迟痛下杀手,他寻思着这好歹是皇后的御医,便出手救了一救,这下还救对了,这御医显然正是皇后眼前的大红人。 皇后吩咐左右去给他备些吃的,殿中就只剩了她、阿迟和宋嗔三人。 阿迟见这宋嗔在外面能说会道的,结果见了皇后反而支吾不语,觉得奇怪,便主动问道:“宋大人,皇后娘娘你也见了,就没什么说的?” “唉……”宋嗔挠挠头,瞧瞧阿迟,又瞧瞧皇后,嘟囔道:“我见娘娘这边情况也很是不好,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也?杜昭璃捕捉到了关键字,她心口一紧,“可是兄长出了什么事?” 第39章 阿迟就在皇后边上,捏着皇后的腕子,脉动渐快,她在紧张。阿迟一急,万一这皇后的至亲也像紫荆那般……想到皇后忆起紫荆的模样,她比皇后更紧张,背着皇后对那宋嗔挤眉弄眼,以口型夸张描着两个字,“死了?” 宋嗔呆呆看着她,看了半天,还是那副呆样子。气得阿迟只想把人一把推出去,早知道就先问问情况再让他见皇后了! “宋嗔?” 听到皇后轻唤,这宋嗔才终于回过神来,这下突然看懂了,瞪着眼猛烈摇头道:“不不不,没有没有,大将军没有死!你不要诅咒我家将军!” 自己不好好说还怪我了?阿迟冲他龇牙咧嘴,还是皇后反手拉了拉她,“温大人。” 于是她们便从宋嗔口中得知了这无声无息的一个多月中北境发生的事:先是杜长麟带领大夏北军死守云州,北疆弯刀兵久攻不下,暂时撤退;后有军中哗变,直指大将军杜长麟串通北疆,起事者是杜长麟副将之一的马贤,还真带动了一批人跟着闹事。 “真真可恶至极!”宋嗔说着说着,不由得义愤填膺:“就算全大夏都串通北疆,我们大将军也绝不可能串通北疆!” 而宋嗔被派来之时,正好就是杜长麟斩杀马贤之后。有了哗变一事,杜长麟觉得太过蹊跷,只怕朝中有人将手分别伸向了他和妹妹,这才发现此前一直由马贤经手的西京真实联络竟断了一个多月,但就算不断他也不敢再信官方联络,立刻便派心腹宋嗔赶来西京探查杜昭璃的情况。 但云州边境与西京毕竟相隔太远,宋嗔日夜兼程也用了八日才到,此时皇后已经经历了太后家宴,经历了生死线上挣扎的半个月,也已经被阿迟救回来了。 宋嗔带到了消息,见华清宫冷清还遇了刺客,本打算留下来护卫皇后安全,杜昭璃却让他今晚就走,华清宫护卫一事她自有打算,不必挂怀。她还写了一封短信封好让他带走,“告诉兄长,速速返京。这信请兄长到了西京外再拆开来看。” 送走了宋嗔,杜昭璃累了,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待她再睁开眼,只见阿迟还坐在原地不动,维持着她休息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她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她,“阿迟。” “哎。”像是下意识的反应,阿迟很快回过神,走到皇后身边,捏了捏她的手腕。“这一看怎么事情好多……是不是累坏了?杜将军那边——” 杜昭璃摇摇头。只盯着她,问:“在想什么?” 阿迟知道瞒不过她,老实交代道:“我在想……北疆。” 她们想到一块儿了。只听阿迟继续说: “那边似乎十分盛产一些香,而你中的毒也是一种香;你昏迷那几日,我试过上百种药,可唯独北疆的寒性药最有效,还不会激发那毒,实在没法说是巧合;还有,还有此前苏云卿说,我一直想用的玄石髓正是北疆禁药,才不能给我用……” 她刚说完这些,头疼病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犯了,而且来势凶猛。不,不是这时候……她头晕目眩,渐渐看不清皇后的脸,脑中只有师傅的声音,阿迟,深呼吸,她听到师傅在她耳边说。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熟悉的舒骨香,那香总是能让她浑身放松,一点点帮她清除掉脑内乱七八糟的声音,她听着师傅在她耳边念念有词,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阿迟——那声音模糊又遥远。喝下去,你会好的。是我不该,是我不该……可我又怎会知道未来会是那样的呢。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娘……那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越来越远,她怎么也听不清楚。师傅在……喂她什么,一股铁锈味…… 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 “阿迟,阿迟……” 遥远又熟悉的声音。 “还好吗?阿迟……” 环绕着药草的清香味。 她是如何被拉回现实的呢?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好像闻到了舒骨香的味道,这让她不由得大口地一呼一吸着,仿佛失了水的鱼。 “唔……师傅……” 她好像趴在什么柔软的物事上,很舒服,让她忍不住蹭了蹭。抚摸她脑袋的手顿了一顿,又重新摸了摸。 “休息一会儿吧。” 杜昭璃任阿迟侧着脸枕在她腿上。刚才阿迟那般抓着脑袋的剧烈反应是……她直觉不能请御医来看,便尽可能地护着她,一心只顾着用她教她的法子安抚她,她轻声带她深呼吸,没想到真的有用,阿迟乖乖地没再挣扎,似乎就这样被哄着睡过去了。 原来这个无所不能的御医也有这样的一面啊。杜昭璃觉得稀奇,却笑不出来。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明确指向了……北疆。 而这正是如今朝廷,或者说是皇上最敏感的、最不能被提起的…… 杜昭璃心乱如麻。 第49章 护卫 有刺客闯入华清宫刺杀的消息飞快传遍整个后宫。据说皇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马上给华清宫加急调派人手去护卫皇后。 清早阿迟给皇后请了脉,眼圈都是黑的,谁又能知道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皇后腿上的惊吓呢!她当晚一清醒,赶紧悄悄溜走了,然后又是大半夜无眠,再见杜昭璃,总觉理亏,反复回想也不记得自己犯头疼病时究竟是怎样的失态,此刻只好垂着眼睛不敢多说。 杜昭璃见她模样,只当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比阿迟放松得多。突然她们听华清宫外头来了一阵嘈杂的吵嚷声,阿迟刚要起身出去看,被杜昭璃了按下了手:温大人与本宫打个赌。 “什么?”阿迟紧紧张张的。 “赌上面派来的侍卫,是谁的人。” “唔……”原来问这个啊,阿迟低着头想了想,努力猜测道:“太后强硬,应是太后的人吧?可是皇上如果派人来,好像可以更方便了解娘娘一举一动,啊,总不会是长公主……?!” 杜昭璃轻轻摇头:“是本宫的人。” 仿佛在回应皇后说的话一般,外头很快来了一声响亮的:“南禁军左都尉杨子源,奉上命,带兵前来保护皇后娘娘!” 这谁啊?这是皇后的人?杜昭璃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样子,冲她微微点头,她这才走出去看,殿外最前面那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的杨都尉十分年轻,面容白皙如同小生,一身闪亮的软甲,披风纯白色,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跪了好几列上百人。 皇后吩咐青竹放下纱帐,隔着隔断接见了这位杨都尉,当着他的面将令牌交给了阿迟。那杨都尉马上明白,对阿迟行礼道:“见令牌如见娘娘,末将及下属一百人,听从温大人调遣!” 杨子源的姐姐杨子潆便是两年前嫁给杜长麟的杨家女儿,成了皇后的嫂子。嫂子家的弟弟,自然是自己人。何况杨子源对杜长麟这个姐夫近乎崇拜,他原是个文职,非让他爹给找关系弄到禁军里头去做将官,又很快升了南禁军的左都尉。 大夏禁军分南军与北军,南军是皇城西京的常驻卫队,是为禁卫队,最高长官是为南禁军统帅,如今的南军统帅章义乾,多年前还是章侍卫,正是长公主年少时的武学师傅;而北军是边防军队,是为锐甲兵,囤于各大边防,最高长官是为大将军,目前大将军正是杜长麟,他出征北疆带走的便是十万北军。飞骑营属北军的特殊军队,之所以单独拿出来,是因为它不受北军大将军限制,只听命于皇城中枢,便宜时可制衡南北两军,十分重要。 阿迟跟着杨子源来到外面“挑人”。她本想着一百人太少,保护一国之母的安全,派个千人都不算奢侈,没想到皇后觉得太多,吩咐她只留二十个侍卫外加一个侍卫队长共二十一人,其他人跟杨都尉回去。 杨子源得知自己也不能留在华清宫,大吃一惊,他崇拜杜长麟,原以为跟着皇后是寻了个好差事。他不敢问皇后,只好小声问阿迟,皇后莫非是对他不满? 阿迟早准备好了先前跟杜昭璃学习的一番说辞:“娘娘说杨都尉胸怀大志,留在禁军里方能施展拳脚,待在华清宫是屈才。娘娘会为杨都尉在兄长面前美言,还请杨都尉务必留下最精锐忠勇的侍卫,护娘娘周全。” 杨子源一听,顿时严肃起来,对着内殿的方向行了个礼。紧接着对阿迟道:“此一百人都经精挑细选,这边的五十人小队更是末将的军中心腹,随意从中挑选二十一人,都能以一当十!” 阿迟点点头,杜昭璃与她说过,杨子源是文官出身,反倒更心细些,挑出来的人可以信得过。阿迟仔细看了看杨子源特别划出的那些一队五十人,一看就和华清宫原来的宫卫十分不同:他们几乎一般高,个个身强体壮,精神十足,似乎选谁都差不多。她转了几圈,点了几个面色最佳的,接着就看到一个侍卫站在最后最边缘的地方,一直躲着她的视线。 这侍卫穿着与其他侍卫并无不同,个子不矮,但比其他人更瘦些,脸也更黑些,不是寻常肤色。仔细一看他左臂上多绑了一块红绸,便指着问杨子源:“请问杨都尉,这标记是什么意思?” 第40章 杨子源道:“此人是队正,是五十人队伍的领头。” “哦……那最后一个就他吧。” 阿迟注意到那队正神情微变,杨子源似乎也有些动摇,他多看了两眼那个队正,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看阿迟挨个点完便带队告辞。 阿迟看了他们一圈,问:“你们谁腿脚功夫最好?可选做娘娘的贴身护卫。” 她还惦记着昨天没给皇后交差,毕竟宋嗔昨日就带着皇后的信儿回去了,如果不能让皇后安心,她做起事来也要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十分麻烦。 几个侍卫相互一望,再然后,齐刷刷地看向那名队正。 果然是队正吗?阿迟又望了过去,只见那队正似乎十分垂头丧气,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一样低着脑袋,直到剩下二十个人一齐后退了一步,让他被孤立出来、像是主动出了列。 *** 杜昭璃听了阿迟的叙述,笑而不语。阿迟讲事总是生动有趣,仿佛让她置身其中,她很乐意听。不过……队正?这倒令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她道:“温大人不如为他们挨个把脉,瞧瞧这些人是否真的身体康健。” ——从没听说过来华清宫当差还要先过把脉这关的,而且还是皇后娘娘的御医亲手来做。这倒成了个稀奇景象,来往的宫人不敢停留,却有意无意都要往这庭院中间瞅一眼。 看得最快活之人莫过于秋霜,入宫这么久,她难得能在宫中一下子近距离接触这么多阳刚男儿,也不躲着,干脆大方站到了阿迟身边,见二十一个侍卫整齐列队,依次过来坐在阿迟对面。 阿迟会先问名字,然后他们把手摆在小桌上;秋霜就在心里偷偷点评,嗯,这个太壮了些,那个脸太尖了些……到了那队正,他不回话,就光把袖子往上一扯,沉默地放下了胳膊。 “名字呢?”一旁的秋霜脱口而出。这个侍卫脸上虽黑了点,仔细看去倒是五官清正,只是似乎脾气不太好的样子,瞥了她一眼,就是不说话。秋霜一乐,在阿迟身边她就开始狐假虎威,故意道:“是个哑巴啊?” “唐。”那人喘了一口,才继续低声说,“唐景凌。” 秋霜不由后退两步,此人声音粗哑,如同嗓中含着沙子;又加上姿态强硬,眼神凌厉吓人,她可不敢和这种粗鲁男子硬碰硬,一下子躲到阿迟身后,低声急道,“温大人,你看你挑的人!惯会唬人!” 阿迟却丝毫不注意这些,她按着那队正的手腕,指头抬起又放下,不由得往他面上看了又看。回禀皇后时,她也有些犹豫,说话慢了又慢: “这几个侍卫人人气血充盈,气机健旺,身子未有问题。只是那队正……” 杜昭璃看着阿迟拧起眉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两旁,便抬手叫殿内的侍女都退下了。 “……这人倒也不是不正常,其脉刚,应是常年习武;但尺脉隐柔,又阴血有亏,想必……” 杜昭璃听不懂阿迟的诊脉之言,却将阿迟少见的犹豫、纠结和困惑一眼看懂,心中更是明白五六分,几乎是与她同时说出一句——“想必,她是个姑娘?” 阿迟惊讶地看着她:“面上实在难以分辨,娘娘怎会知道?” “你叫他进来回话吧。” 队正让两旁的宫人卸了武器查了身,脱了外甲才走进了内殿中。他身瘦却个高,腰背直挺,往那一站就像个门神。通常若非紧急情况,皇后内殿是不会让侍卫们进来的,内殿宫人们之前就远远看到外面热热闹闹的一群高大侍卫,但只有这个能如此近前,不由得多看两眼。 那队正目不斜视地往里进去了。 传闻这皇后久居深宫很少见人,哪怕接见也是隔着一层纱帘,队正一抬头,正撞上靠在床头的皇后直白望过来的眼神,赶紧又低下去。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在禁军多长时间?” “……四个月,有余。”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简直像是被砂纸磨过,阿迟不由得面色一沉;而皇后听他报上来的那时间对得上,心中已有了八分把握,淡淡问那队正: “你为何不对他们说,你就是那新科武举探花?” 杜昭璃关注了年中那场盛大的武举,还特地派人探查了几个人的去向。武状元、武榜眼,甚至二甲多人都被皇帝一举纳入阵营,唯独剩了个武探花不知所踪。看“他”这幅模样,不必说,大概就因为“他”不是男子。 那队正身子一震,似是没料到皇后会一眼看穿。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低声道:“说了,又有何用。” 看到阿迟递过来的温湿布巾,他摇摇头,想要拒绝,又抬头看了看皇后。最终,像是泄了一口气,接过布巾在脸上使劲抹了又抹,她的肤色原本是健康又漂亮的浅麦,黑粗眉毛也减了一圈,真的是一副清俊削挺的女子面容。大约激起心中之事,她忍不住捂着嘴巴轻声咳嗽了几声。 再抬起头,她直直望着皇后,“我现在,必须待在这里,不就……因为,我是个,姑娘家?” 阿迟睁大了眼看着这位队正,她一低头再一抬头,就像变戏法一样,真就成了姑娘。只是虽然面上终于能稍微看得出来,可她声音还依然是那般低哑粗糙,与她整个人极不相称。 第50章 探花 皇帝在年中主动提出要再开武举以招贤纳士,那正是长公主带兵平了吴万政变两个月之后。皇帝趁机收拾了几个武将,猛然发现朝中能排的上的将领,要么是已故杜老将军的门生,要么是魏家人或者长公主,他手上竟无人可用,便急着培养出新的自己人来。 太后同意了,仿佛对皇帝的心思毫无察觉,只轻飘飘地多了一句:“既是招贤纳士,便是有能力者皆可来试,那就开放男女共选吧。” ——就像她当初轻飘飘一句“既不愿和亲,那便去从军”就把长公主送去打仗一个样。 这还是大夏在中原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女子也能参加的武举,虽然是与男子混合参加。毕竟长公主领兵在前,这个提议也没受太多阻拦,只加了个一对一比拼。皇帝觉得自己没有损失,欣然应允,他想这毕竟是武举,怎会有姑娘能比男子还能打?那还嫁的出去? 结果没想到殿试的时候,还真出了几名女子,甚至有个姑娘不输在场的所有男子,无论是骑射还是刀枪,甚至在与男子的二人对战中都能灵活周旋久占上风,唯一可以指摘的是翘关一项——她输给了远近闻名、力能扛鼎的大力士张衍。 可是皇帝还是把武状元给了张衍,夸赞他“拔山盖世,有陷阵之能”,连武榜眼也划给了另一人季能,夸赞为“虽无不世之武功,却胸怀韬略,有将帅之才”,最后他看了看底下剩下的,又看了看太后,想了想,犹犹豫豫把探花给了那姑娘。 四个月之后的现在,武状元进了飞骑营做一营统领,武榜眼在皇帝的亲卫队做参将,甚至当初几个二甲的武进士也陆陆续续被提拔做了军中指挥使,而武探花却不被关注,如今隐去女子身份,在南禁军里做一个只管五十人小队的队正。 阿迟看了看杜昭璃。杜昭璃听了队正姑娘没什么礼貌的反问,也不动怒,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回禁军。” “那禁军里头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阿迟不由插话道。“在皇后娘娘身边,你当能更自由些呢。” 那队正瞥她一眼,摇头,又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皇后身上,说话缓慢而诚恳:“听闻娘娘,温和慈悲,请……放我,回禁军。” 此人莫不是徒有虚名?阿迟心想,不然怎会如此毫无志气。那禁军到底有什么好,真是白瞎了全国第三名的称号。 杜昭璃没答她的话,只问:“你难道想留在禁军……一辈子被埋没吗。” 队正没有说话。难道这不是既定事实吗?而一切都只因为她是个女子。后来她扮作男子,而南禁军左都尉杨子源又喜观武斗,她力压众将,很快被杨子源欣赏,做了队正。至少在南禁军,她是能单凭实力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她好不容易有这些机会! 杜昭璃见她神色微妙,继续问:“若本宫能让你,上更高的位置,又当如何?” 队正姑娘眼睫轻颤,很快又坚决摇头:“若……只怜悯我是女子,恕我……不愿。” “好,既然如此。”杜昭璃点点头。“温大人,去叫司刑寺的人来,将此人拿下。” 阿迟:?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看错了。杜昭璃以这带着微笑的温和模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怕的话?上一次听到司刑寺,还是最早在御药署被苏云卿抓到的时候。 “娘娘……”队正姑娘一听也愣住了,她知道司刑寺,但不知道皇宫里最和善可亲的皇后也会这么不讲道理。 “皇上亲自派人扈从,你不从,便是欺君;不只是你,杨都尉也有连带责任,依本朝律法,欺君当斩。” “……我……不……望娘娘,高抬贵手!” 第41章 “本宫自然遵大夏律法行事。再问一遍,你,想要如何?” 皇后压着说了太多话,一连咳嗽好几声,脸色又苍白些许,她虽然还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眼神却十分迫人,那是不容置疑的逼问姿态,下一秒真能把人送到司刑寺的那种。看到现在,阿迟竟然为那个队正姑娘捏了一把汗,这样的杜昭璃她自是领教过的,她也尚未习惯她有这样一面,此刻更深有体会。 “我……我……”队正姑娘抵不住皇后的目光,低下头左右犹豫,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伏下身子。“愿在娘娘左右,护娘娘周全。” “好。你……咳咳……叫什么?” “卑职……唐景凌。” 阿迟赶紧上前一步给递上了一碗水。杜昭璃小小地抿了一口,似乎十分难以下咽,在口中转了好半天,才将将咽下喉咙。阿迟见她反应,知道她此时已到极限,必须马上休息才是,正要出声提醒,只见杜昭璃微微抬头,望了她一眼,像在无声请求。 好吧,阿迟读懂了,这是话还没说完,得让她说完——又偏偏是收了那威压的普通模样,仿佛在对她示弱一般。这不就让她没法坚持强行打断了吗?阿迟退了半步,微闭着眼装作没看见。她当然对这样的杜昭璃妥协了。 “唐景凌,本宫……知道你委屈。” 皇后说得慢了些,语气也温和了些,她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再咳嗽、以免引起某些人无谓的担心,因而一字一句都在心中滤过一遍,说出来十分简洁清晰。 “身为女子……你很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 唐景凌没想到皇后对她还有话说,她本已经起身准备告退了,可是“委屈”二字一出,她就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无人理解更无人诉说的这四个多月,她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她知道一切都错在她是个女子。 只因她是女子,母亲便不受宠,只知埋怨她;只因她是女子,练刀都要偷偷的,依然会被父亲责骂羞辱、说她丢家族的脸嫁不出去、就连罚跪都不被允许进祠堂;只因她是女子,就算得了武探花,在殿试上风光无两,也会被不闻不问地丢到禁军最底层。 但是她委屈,却早早不是因为“女子身份”了,她不在乎了。既然已经扮作男子,她便想着可以用实力说话,她认为做禁军比做不受宠的皇后的侍卫更有前途。 唐景凌抬起头看着皇后。她没有先前那样逼迫人的眼神,这样一看柔弱得多也温和得多。皇后见她终于抬头,也直视她的眼,认真说着她想与她说的: “本宫并非……怜悯你是女子。只因你是,杨都尉推举上来的队正,想必实力非凡。” 唐景凌左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认可,不是对她女子身份的认可,而是对她真正实力的认可。 “……而你,既为武探花,定有探花之用,不必,急于一时。” 皇后又忍不住咳嗽两声,硬撑着将她想说的都说完: “还有……留下来,本宫会让你知道……做女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且等看。” 唐景凌低头掩面快步走出后殿时,心中还未能好好消化完皇后所说的话。 仔细想来,皇后并没有向她保证任何。如何用她?又为谁所用?她一概不知。但皇后当下的语气、眼神,就好像在告诉她,我都知道,不要着急,你若坚持,必有转机。 皇后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懂得她的感受、又愿意把这份懂得化为希望亲口告诉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看穿了她是女子,知道她现在不男不女,还宽慰了她、愿意带她在身边的人。 以皇后的身份,根本不用多此一举地对她证明什么的……可皇后偏偏就要让她看,看什么?她好奇,又心酸,也许她真的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突然就觉得,这贴身护卫,似乎可以……姑且试一试。 第51章 心病 阿迟这回算是把杜昭璃笼络人的本领看了个一清二楚。那队正姑娘分明刚进来时毫无斗志,方才出去时竟就多了几分人气儿了,她眉眼凌厉,与先前判若两人,她终于信了她真是那武探花。 再看杜昭璃,已经满脸倦容,多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模样。她连忙走过去,扶着杜昭璃慢慢躺下来,又阖上眼。她正转身要走,只听杜昭璃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嗯”来,又忍不住扭过头去看,杜昭璃还是闭着眼,却缓缓抬起手来,点了点自己喉咙。 “知道,知道。娘娘放心。”阿迟怀疑也就她能看懂杜昭璃的动作,毕竟刚才她也在想同一件事:唐景凌的脉象提示上焦阴伤,加上阿迟观察她此前与皇后对话时轻咳难忍,基本可以断定喉咙有伤。 “我这就出去瞧瞧唐姑娘的喉咙。娘娘没有其他吩咐了?” 见皇后微微颔首,阿迟这下才给她放下纱帘,吩咐青竹前来照看着,自己出去找武探花。 她在华清宫转了半天,问了两个侍卫,才从小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唐景凌。那唐景凌一抬头,便又是她最初见她的模样了——脸上黝黑,眉毛又黑又粗,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再看,倒颇有几分滑稽。 原来是在这躲着“上妆”呢。阿迟不禁道:“唐姑娘不用再涂成这样了的。” 唐景凌摇头:“这样好办事,也请温大人,别叫我唐姑娘。” 阿迟一时语塞,刚提到嗓子眼的问话给压了下去,唐景凌不愿以女子身份示人,让她有种直觉,大概唐景凌也不打算让她看嗓子。虽然她也可以强行看,说是皇后的命令也好,但此刻却多了几分犹豫,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没直接上手去掰人家嘴。 唐景凌等了会儿,见阿迟没说话也没离开,“温大人?” 阿迟终究没忍住:“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我这嗓子,如此方便,不好么?” “正因为如此方便……也太恰好地方便了些。” 唐景凌自嘲地笑了笑。 “确实没有这般‘恰好’之事。我为扮作男子,吞了炭屑,自毁喉咙。” 虽然猜到她喉咙有伤,不过阿迟更多想着那应该是意外之伤,此时从唐景凌口中听到这样被轻描淡写的真相,实在令她震惊无比。唐景凌为了扮作男子,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境遇,被生生逼成这样? 吞炭屑么……阿迟心中盘算,所以她喉咙应是被碎屑划伤并结了疤。只是时间已久,恐怕很难好得完全。她刚上前一步,只见唐景凌便谨慎地后退半步。阿迟道:“我是御医,给你看看伤,不行?” 唐景凌摇头道:“多谢大人。不必。” 阿迟却不气馁,眼珠一转,继续追问:“唐侍卫,说话和吃东西时,很疼吧?” 唐景凌没有回答。 阿迟知她默认,愈发严肃道:“我是不知,喉中有疾,难道在禁军中当值也全不碍事么?你是练家子,练功讲呼吸,以你这样的喉伤,恐怕快跑与剧烈打斗便会喉涩咳血,你怎么在军中活下来的?” 唐景凌握紧拳头,这已是在质疑她的能力了。她几乎低吼出声:“……我……无碍!” 她受伤最初那几日连喝水都如刀割,如今习惯了;也经历过说话多了会咳血的时期,如今不算影响太多。在禁军里,她在杨子源搭的比武擂台上坚持站到了最后,咳了血却也给自己正了名,杨子源十分欣赏,知道她有喉疾,直接免了她日常出操喊令,还拉着她拜把子;几个败在她手下的禁军侍卫,无一不是心悦诚服,只将她当个沉默但可靠的“老大”。 她无碍!她只要不是“女子”,便是一路畅通无阻。 “好好,”阿迟见她表情不对,连忙安抚她:“咱们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在华清宫与做禁军不同,娘娘看重你,华清宫如今又危险,需要用你的时候只多不少,恐怕很难让你一直做个沉默侍卫啊……我回头给你抓一个方子,你先姑且护护嗓子,至少多说点话多吃点东西不会太疼。” 见唐景凌没有反应,阿迟又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探向她的小腹处,唐景凌一惊,迅速后跳了一步躲开来。阿迟一愣:“你倒是躲得快!我是想说,你同时也试试丹田运气发声,就不会太磨喉咙。这样总可以吧?” 唐景凌低头看了看阿迟还悬在空中的手,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应她,只低声问:“娘娘有……另外的吩咐?” “没错没错。”阿迟见她一心只关心做事,便接着她的疑问:“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需要唐侍卫你去做,娘娘才能放心。” 唐景凌马上起身行礼:“必不负,娘娘所托。” 阿迟弯了弯手指,附在她低下来的耳朵旁,说了几句。 “……温大人的意思,华清宫,有奸细?”唐景凌也压下声音。 阿迟点头道:“现下华清宫的护卫由你带队接管,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唐景凌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抱拳:“明白。若娘娘此后有任何万一,华清宫上下,难逃罪责,我也一样。” 第42章 阿迟本不太明白。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后笃定上面派来保护的会是她的人一样。但这是皇后此前教她这么说的,没想到唐景凌帮她解答了——原是皇后的能量太大,两边都想借着皇后出手。 阿迟再点点头,武探花似乎比她更懂宫中事故,有些出乎她意料。只是这嗓子终究是没看成…… *** “比起外伤,我想她最重还是心伤,她怎么也不愿恢复女装,更不愿让我看喉咙的伤。唉,她可是吞了炭屑啊,嗓子里定是留了疤,目前就只能先给她开个简单的方子姑且护一护,让她至少开口说话不那么费劲不那么疼吧。” 杜昭璃这一歇息便歇到了黄昏,醒来正值用膳时。先前刚刚醒来就被阿迟强行喂了两碗极苦的汤药,现下看着满桌的食物,她实在没半分胃口,便转而问起唐景凌的情况。阿迟一边如实回禀,一边亲自给皇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盘子一边。 “看样子,温大人已经学会瞧心病了。本宫还以为,你会强摁着她让你瞧。”杜昭璃道。像是没看到那盘中菜,她只看着阿迟的脸。 杜昭璃可真了解她,不然怎么知道她又差点就去掰别人嘴?阿迟暗暗想,面上却对皇后娘娘难得的玩笑话表现得无动于衷,又拿勺给她盛了一小碗鲜白的汤递了过去。 “娘娘吃一筷子,我再说一些。喝一些汤也可以。” “本宫便不听了。” 杜昭璃说着要起身,阿迟却看着她,没有起来扶。青竹红叶因为没法让皇后好好用膳,早就被阿迟赶出去殿外头候着了,殿里只剩她与杜昭璃两人,她必须要盯着她好好用膳,药总归不能代替食物的营养,何况杜昭璃现下才刚刚恢复一些气力,更需要好好补充。 杜昭璃见她没动,也不叫她来,就自己摸着桌子慢慢挪,直到很快——阿迟“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扶起她的一侧胳膊。 杜昭璃嘴角微微一弯:“温大人这医心病的法子,还不到火候。” “唉……娘娘怎的在用膳时像个小孩子。我,我也没照看过小孩子啊,自然没什么法子……娘娘教我。” 杜昭璃一时无言:“本宫像是照看过小孩子?” 阿迟一本正经道:“你可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如此说来,天下谁人不是你的孩子?” 她扶着杜昭璃在榻边坐下,正蹲着抬头望她,杜昭璃微微低头的视角看着阿迟,只觉她真的像个小孩子看着母亲一般……不,不如说是更像什么小动物骄傲地看着主人一般。 自从昨日阿迟用自制秘药医好了面部经络,渐渐有了表情的她变得愈发生动鲜明,真就连一丝得意都掩不住,杜昭璃望着她,不禁心中想,果然还是她师傅了解她,她原先竟是这样藏不住表情的人,那还真是容易让人拿捏。 杜昭璃也没点破她的得意,接下了她的话:“那也没听温大人唤一声阿娘来。” “?” 阿迟十分缓慢地反应着。什么阿娘?叫谁阿娘?等到总算反应过来,她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很快烧起了一片。 “……你,你怎的还占我便宜!” 阿迟完全没想到一向端庄稳重的皇后会说出这等话,可她又能对这位皇后娘娘怎样呢,难道转身就走吗?她已经站起来转了一半身子,又不甘示弱,重新转回来,硬着头皮就要讨回点便宜来:“我瞧你分明还不如我大,真要算起,还得喊我一声阿姐才是。” “嗯……阿姐?”杜昭璃紧紧跟着阿迟的话。她将句尾微微提起,讲出一个问句来,却好像真的叫了她一声阿姐一般。 阿迟这下整个脸发烫起来。她别开视线,却不知该往哪儿看,手也攥得紧紧的,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落于下风,面对杜昭璃,好像总是打拳都打在棉花上。 而且她分明是故意这样说的,她心里觉得杜昭璃应是比她大个几岁的,没想到堂堂皇后竟真就这样认了?……她听杜昭璃轻轻笑了一声,不自觉扭过头来,一下子被她笑着的漂亮眼睛攫住。 “温大人,可学会了?” “……啊?” “照看小孩子的法子。尤其,还是个不服气的。” “……” 阿迟默了半晌,突然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一碗已经变温了的白汤,再走过来。她将一勺汤递到皇后嘴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分明上下嘴皮子都不听使唤,却还梗着脖子把这场戏接了下去—— “那,那你……是不是该听阿、阿姐,的话?好好吃点汤……” 很快,她感觉手上微微一沉。阿迟不确定地眯起眼睛偷看,看到杜昭璃轻轻撩起一缕鬓发到耳侧之后垂下头来,小小地张开嘴,认真吃下了她递过去的一勺。 杜昭璃吃完一勺,又抬头看她。她又手忙脚乱地递过去第二勺。半碗白汤竟就这样很快见了底,阿迟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掏出帕子来递过去,却发现杜昭璃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她只得小心地抬手,轻轻为她擦了擦嘴角。杜昭璃就这样微微仰起脸,纹丝不动地由着她,平静如水地望着她。她允许这一切,又总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 阿迟却第一次注意到她如此明显泛起红来的耳朵尖。 ……原来皇后也并没有她看上去的那般从容自如嘛。阿迟心想,不知为何就觉得,这样的杜昭璃,十分的……令人怜爱。 第52章 清理 九月中,阿迟自揭榜进宫,已过近两月。 这几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华清宫的氛围变了。 此前皇后卧病的华清宫总是冷冷清清的,宫人们也到处躲懒儿偷闲,可自从皇后昏迷后醒来,温大人救治有功讨得上头的欢心,之后某天突然来了二十来个凶悍的禁军侍卫,他们一手接管了华清宫各殿外值守和宫人巡逻位,同时替代门监宫人守卫宫门。 能在皇后的地方当值许久的,什么阵势没见过?然而就在前两日,那禁军侍卫一队六个人押了十几个宫人出去,各有各的罪责,直接给逐出了华清宫。满脸褶子的内务府大总管堆着笑,亲自来赔罪领人,一路上脸挂不住了,气得连踹好几个人。 外宫如此,内宫更甚。阿迟成了皇后身边第一人,也几乎是唯一一人,直接搬入了内殿外侧的一处住所,离皇后寝处最近,就连过去在皇后身边伺候的青竹红叶,没有召唤都不能再随意出入皇后寝殿。 秋霜跑了一趟御药署为阿迟取了药来,也只能递到这门口,不再被允许踏入内殿一步;那大殿一侧站着唐景凌,她转身走过去敲了敲内殿隔断,阿迟便会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将那药确认无误后,叮嘱两句才让她和红叶一同去煎药。 她走之前,瞥了那唐景凌一眼。这位禁军侍卫的领头仍站的笔直、目不斜视,只有放在刀柄上的手微微动了动。 哼,这侍卫头子,惯会装样子。秋霜想着,又心生不快,特地昂头挺胸在那唐景凌面前再走过一遭。这木头一般的侍卫头子还是没有看她。 卸磨杀驴!她生气地想,下次不帮你了! ——这场“快速肃清”至少有秋霜一半功劳。 秋霜不属于华清宫,尽管也不能近皇后之前,却因为阿迟的“高升”,比华清宫的宫人自由许多,华清宫人看她的眼神都高了一等。秋霜得意地这儿逛逛那儿看看,很快打听到小厨房来了两个新宫人,是从尚食局特地调来的,只听温大人差遣,她心想这是温大人要严格把握一食一药啊;她还发现连青竹近来都没办法跟在皇后身边许久,因此好几天都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秋霜就绕着她走,生怕触她霉头。 华清宫里没人拦着秋霜到处瞎晃,除了那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头子。唐景凌来了之后带着人将这华清宫,尤其是皇后周围守得密不透风,自然不会放过她探头探脑,被唐景凌拿刀鞘抵着后背,秋霜只觉得唐景凌是在报复她第一日骂人是哑巴,腿一软,立刻跪下来,双手自觉往脑袋上一抱,哭嚎了一嗓子: “唐大人饶、饶命啊!您要抓的人可不该是我啊!” 唐景凌知道她是温大人的随侍,也没打算为难她,可秋霜更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还偷偷看她,见她看过来又哭得更凶,“大人……大人!您可是顶天立地男子汉,不能对小女子动手的!” 本来没想打人的唐景凌听了这话就有点想打人了。秋霜一看这侍卫头子脸色不对,立马改口: “嗷!大人等等……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奴婢在这里活着不容易……奴婢家境贫寒,自幼被卖入宫中,又被嬷嬷差点打死……” 再偷眼看去,唐景凌似乎犹豫了一下,好像吃这套!她继续雷声大雨点小地抹着眼泪试探地推进: “……呜……如果大人不嫌弃,秋霜可以为您当牛做马!您看您一个堂堂男儿,还是个人人都会躲着走的带刀侍卫,在皇后娘娘宫里办差想必有诸多不便……” 第43章 唐景凌终于打断了她:“成交。” “而且秋霜还可以……嗯?哎?”她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同意,这大内侍卫头子这么好糊弄? 唐景凌又说:“你应该很了解,后宫中宫人们的规矩。” “自然自然!没人比奴婢更会钻空……哦不,了解这些条条框框了!大人这是要……?”秋霜小心地看着她。 唐景凌也不含糊,直白道:“我要抓几个人,看看你的本事。” 此前华清宫的宫人以各种理由被明里暗里换了多次,边边角角的人各凭关系被塞进来,华清宫一直在太后和皇帝的监视下。过去皇后顺其自然地示弱,是早就不在乎了;如今皇后开始在乎,便放了这第一把火。 唐景凌接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个,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宫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往华清宫外递消息,先抓了几个证据确凿的,还有几个小心谨慎的她暂时没理由抓,以男子身份确实在皇后的宫中行动诸多不便,于是她便把自告奋勇的秋霜送进去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结果不出三日,因为“故意损坏娘娘衣物”、“私下议论娘娘是非”、“值守懈怠误事”、“私自收受小恩小惠”等各种理由被唐景凌抓到手,连带着前面的几个人一起,合起来竟有十七个人,一起逐出了华清宫,便有了前面说的大总管陪笑亲自来领人的一幕。 皇后宫中本来有近六十个宫人服侍,在这雷厉风行的清理行动下,很快就精简到了不到四十人。这下华清宫上上下下气氛都变得有些紧张,宫人们只知这种强硬手段不像皇后一贯的风格,都想着是上面的人下手了,不由人人自危。偏偏,因了此前皇后昏迷和刺杀事件,以“保护皇后”的借口进行清洗,无论太后还是皇帝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景凌记得与她里应外合的秋霜的手段,彼时她在房檐上悄悄跟着,看着秋霜偷偷塞给目标银两、和目标攀谈时故意扯到敏感话题、在目标值守时让对方放松警惕被抓现行……几个人顺利抓下来,她既对秋霜高看一眼、知道这丫头不可小觑,又直觉应和她保持距离、免得被她陷害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唐景凌当下便十分警惕:秋霜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宫人,她对宫中规矩熟悉可以理解,可是如此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太过顺畅,就像是……就像是她尤其擅长做这个一样。退一步讲,就算秋霜天生机灵,如此诡计多端和高行动力的组合在一个底层宫人身上也实在太少见了。 所以事成之后,唐景凌认真拿了银两给秋霜结算,这姑娘十分惊喜,双眼放光,两手捧着,当场信誓旦旦,说要继续为大人做事云云。唐景凌将她们定位为这种花银子买配合的关系,这样最安全,她想着有机会得再探探这个小宫人,于是此刻她余光看秋霜故意在自己跟前又走了一回,只当没看到。 秋霜不知道唐景凌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愤愤不平地甩手而去。本以为抱上了厉害大腿,结果大腿做完事给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什么人啊,难道我秋霜就为了这些银子吗! 虽,虽然也有这个理由啦,她用银子给人下了陷阱,没想到事后唐景凌竟如此老实主动还给她了,沉甸甸的,比她用了的要多了许多呢!当场给她乐得合不拢嘴。 不行,心气不顺,她有机会定要那侍卫头子好看! 她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煎药,再瞧了瞧身边这个,红叶更加寡言少语,每次秋霜与她搭档,她都只默默做事。本来秋霜还以为,她们毕竟也算是共担生死过了——此前她俩共同抬着受了杖责的温大人闯入内殿把脉,之后就并排站在殿外被青竹狠狠训了一顿。可红叶之后更加谨言慎行,再少开口,秋霜曾悄悄问她是不是后悔帮温大人了,她摇摇头当作回答,但不多说一句话。 不过另一个人看似要更明显些:青竹正路过她们,看起来面色憔悴,脚步虚浮。秋霜连着遇了两个闷葫芦,左右心里不舒服,便拍拍衣裳站起身来主动打招呼道:“青竹姐姐!” 青竹脚步一顿。 她脸色很难看地看着秋霜,喃喃道:“轮到我了……是吗?” ——那扇她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门,如今紧紧闭着;她尊敬的皇后娘娘,曾被她看到在梦中落泪,如今却是想守也不能守了;她总是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她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规矩,五年来她只知道宫内的规矩,所以她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如今活该被抛弃,是吗。 秋霜奇怪地看着她:“姐姐在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眼睛泛红,上下看了一遍秋霜,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红叶。她咽了咽口水,好像拼命去忍耐了,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双手慢慢捏成拳,“谁不知道你就是华清宫的催命符!和你说过话的,都会被唐侍卫逮了逐出宫去!” “姐姐我冤枉啊!”秋霜瞪着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华清宫已经成了这种形象,她左右扫视,急着辩解:“那那那,红叶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吗?” 红叶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欲言又止地、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秋霜:“……” 原来是因为这个,红叶才一直不敢和她说话吗? 青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到底在干什么……可是她一想到皇后不再亲近自己就无法不心情低落,她也想要帮上皇后娘娘的忙啊……可是现在和秋霜在这里对峙又有什么用呢? 她转过身正抬脚要走,只见那一个人突然从天而降,如同什么恶煞一般,伸手拦在她面前。 唐景凌低声对青竹道:“青竹姑娘,请随我走一趟。” 秋霜却斜眼觑着那个神出鬼没又无处不在的侍卫头子带着青竹离开,还真像是应了那句“催命符”之说!而红叶呢,不知何时已经默默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她气得直跺脚,暗自决定把自己形象破裂全都狠狠算在这个家伙头上。 第53章 引蛇 有了唐景凌加入,阿迟心里一下子有底了许多。这唐景凌在杨子源手下时虽然只是个小小队正,却是真刀真枪拼实力打上来的,手下之人无一不服,尤其有几个是她原来小队中的人,大约关系十分不错,直接管她叫“老大”,他们配合很默契,没几天就清出去了第一批宫人。 当然……这群糙小伙,包括那一众宫人,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唐景凌是姑娘。不愧是已经女扮男装在禁军里待了这么久,唐景凌在这方面非常小心谨慎。 不过自从上回来过刺客之后,倒是再也没有人直接找过华清宫的麻烦,就连长公主都再未出现过。宫里的消息流动很快,就算不去刻意打听,她们也知道了长公主已经被太后夺了飞骑营,还挨了太后一顿鞭子,“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阿迟自言自语地说。 难得杜昭璃想出来走走,阿迟便扶着她出来。青竹与红叶跟在后面。 见杜昭璃沉默不语,阿迟又说:“娘娘想不想,去看看长公主殿下?” 杜昭璃看了看阿迟,见她不像在开玩笑,轻轻摇头:“她心气高,如今受辱,怕是不会见。” “去看看嘛,不看怎么知道?” 如是之前,杜昭璃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阿迟想要什么。阿迟既然在长公主胸口发现了“毒”的痕迹,又猜测与北疆相关,肯定是不想放过这条线索。可是现在杜昭璃觉得这件事没这么单纯。阿迟太过兴奋了,是了,她的脸渐渐恢复,表情便愈发明显。对于此前还追杀过她的人,这种反应是…… 她不再多问,只说,“好。” 杜昭璃亲自点了几个宫人再带上阿迟,摆驾长乐宫。 回想之下,她确实越发纵容阿迟了,竟如此轻易地答应她。杜昭璃其实都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长公主——她本不打算再与她主动碰面的。她想长公主大约也不愿见她,但这一次她想错了,一路坐轿到了长乐宫,她们被一位女侍卫恭敬地迎了进去,“殿下恭候娘娘已久。” 不多时,两人刚从长乐宫出来,宫中便悄悄传遍了:皇后与她的御医特地去长乐宫羞辱长公主,尤其那不要命的温御医,不但对长公主言辞不敬,更对长公主动手动脚,长公主气恼,刀一抽,差点就将那御医做了刀下鬼。 子兰汇报时,魏太后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齐望汇报时,皇帝眼珠一转,突然来了兴趣。 华清宫偌大的内殿中只有两个人,阿迟跪在皇后跟前使劲儿认错,“我错了,我不该惹她,娘娘别生气了,身体为重。” 杜昭璃毫不怀疑长公主那时真想杀了阿迟,那双怒气冲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刀尖距离她的喉咙只剩半个指头的距离。是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阿迟前面,闵瑄就那样定定地瞪着她,更看到她紧紧握着阿迟手腕的那只手,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给我滚。她红着眼睛,却只冲着阿迟吼,刀一出手便飞插上了她们身后的门框,将将略过阿迟的耳边。 第44章 “温大人究竟为何对长公主如此胡搅蛮缠?” 杜昭璃终于开口。她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迟,她向来不计较阿迟的礼节,这是第一次没有叫她很快起身。 “你故意刺痛她、激将她,你甚至上手……她可是武将,一把就能将你掐死。” 阿迟没有说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杜昭璃生气的样子。并不像长公主那般双目圆瞪,让人直观感受到怒火,仿佛靠近都会被焚烧一般;杜昭璃的生气则是完全的低气压,要么好久不说话,说话时听似一如平常,可更像是带着冰霜,说一个字冻一个字。 “而你知道我会护着你……会一直护着你。” 杜昭璃闭了眼,只剩叹息。这一场闹剧,又何尝不是让她看清了自己——她看清了自己同时面对过去与现在之时,这一次是毫不犹豫地选了现在,她的情感偏向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如此明显、无法掩饰。如果这就是阿迟的目的……不对,她还是不觉得阿迟会仅仅因为这种事需要确认——她又睁开了眼睛。 阿迟见她约是气过劲、缓过来了,这才快速膝行两步到她跟前。 “娘娘,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抬起头来,很是诚恳和认真,她压低了声音,“我错在没有提前告诉娘娘此行的目的,错在……让娘娘以身犯险了。” “……是你以身犯险,不是我。” “好。是我以身犯险。我错了。”阿迟也不争,就这么承认了。她跪坐着,双手放在自己腿上,从皇后低着的头中对上她的视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长公主的伤,是因为我想看看她身边的那人是怎么为她疗伤的。” 杜昭璃闻言,微微侧目,在仔细听她的理由。 “娘娘恐怕还不知道,长公主身边,有个……北疆的人。我猜那人就是个巫医,娘娘还记得长公主用的那疮药吗?那药中加了特殊的药引,有异香,与那巫医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 阿迟想起鹿仙当初穿一身北疆巫祝装扮,站在太后寿宴大殿上的模样,易妆或许容易,可北疆毕竟不同于中原,她表现得实在太过自然,简直毫无破绽,一点儿也不像中原人。 再加上……阿迟记得长公主把自己抓到冰库前曾和一人有着只言片语的对话,就是鹿仙说什么皇后“神魂出窍”,那不就是北疆之术?阿迟越想越觉得确定,也越发兴奋,这才想到要亲自去试探。 杜昭璃直皱眉头。原来如此,她此前只在想长公主与北疆似乎大有关系,没想到竟是长公主身边一直有北疆巫医,所以长公主给自己的那香毒,莫非就是那个巫医……可是阿迟又怎么知道…… “……你又何时靠近过那巫医?” “此事说来话长,娘娘可以允许我之后慢慢说吗?” 阿迟不想告诉杜昭璃自己在冰库被威胁的事,怕杜昭璃又要担心,只小心将双手放上她的膝盖。杜昭璃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躲开,可终究是没有拒绝。阿迟弯起嘴角,当然了,她还没说完呢,她还有自己的私心,无可否认——阿迟想着,笑得更开,脸上恢复得好了,越来越熟练地扯动面部皮肉,这次竟露出了两颗虎牙来,仿佛浑不在意她差点被长公主用刀砍了。 “……现在我只想谢谢你,选了我。” 阿迟就是这样直白又坦率,如今既多了些小聪明,又藏着计较的私心,让杜昭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昭璃只能徐徐叹了口气,她看着阿迟的脸,却不由怔了怔——她从第一天就觉得她“似乎有点像”,直到今天,当阿迟恢复了神情真的站在闵瑄身边时,她一眼看过去便是一阵恍惚。 阿迟和闵瑄……还真的长得有点像。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宽额挺鼻,眉间英气,都是巧合吗?果真天下之大…… 杜昭璃想不出答案,又半晌,回过神来,才低声道:“下次不许了。” “嗯,我保证!” “你这样一闹,想必唐侍卫那边也快有消息了吧。” “嘿嘿,娘娘聪明!”阿迟刚兴奋了一下,又顿时有些怅然,“只可惜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看到长公主的伤,也不知道她把那个巫医藏哪儿去了。御药署只有北疆之药,没有北疆之术,我听说中原医者向来看不上北疆巫医,唉,兜兜转转,那毒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杜昭璃望着阿迟惆怅的神情,这一次犹豫了非常之久。一旦牵扯北疆,事情就变得太过无法预料,纵使她再善于谋略,也很难说自己方方面面都能顾虑周全,何况阿迟……阿迟太爱以身犯险,几乎是她不可把控的存在。 杜昭璃在心中默默算了算,阿迟七月二十日入宫,次日便与太后有约,如今已经是九月十七,约定的第二个月没剩几天了。如果这样,先完成任务也不是不行。 “我记得你曾经说,不用解毒也可以完成太后的任务。” 阿迟睁大了眼睛:“那怎么行!你都答应我要一起寻生路,怎能一直带着那毒呢?!” “那么从长计议,如何?先过了太后那关,之后再——” 说到一半,杜昭璃突然噤声。完成太后的任务意味着她要与皇帝结合并生育子嗣。过去她不想这么做,现在更不想……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曲起。自从被阿迟救醒,她不仅有了好多想要,也开始有了那么多的不甘心和不想要了,就好像这真能如她所愿一样。 阿迟显然也立刻明白了这一点。她捉着她冰凉的手指,认真道:“生孩子呢谁都可以生,可若能不想生就不生,这才是真正的生路嘛,你说对不对……莼儿?” 在这时候用亲密的称呼让她心软,阿迟就是铁了心的要帮她“如愿”。她还能怎么办呢。左弯右绕的,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阿迟,我知道有一人,或许……” 无法预测,困难重重。但她还是说了。 “有个懂北疆巫术之人,现下就在太医院。” “啊?”阿迟张大了嘴巴。太医院竟有人懂北疆之术?!这不是中原人都避之不及的巫术吗?竟能在太医院里当职!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是杜昭璃很快又接上: “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会马上冲到太医院找人,也不会背着我偷偷找人。” “自然自然,我保证!原来我在你眼中就这么莽撞啊……” 杜昭璃瞥她一眼,她那暗自嘀咕的话哪回不是全被她听了去?但既然事关那人,就必须计较清楚,这并非是能开玩笑的事。她更加严肃起来。 “——那人名叫彭临。” 第54章 线索 彭临?! 扑面而来的记忆碎片让阿迟呼吸一滞:嘴角不断流着津液的中年人,在太医院的院子里直愣愣地看着她,而后突然大笑又大哭不止,被侍卫拖走的时候还不断大叫着“娘娘中毒啦”、“娘娘要死啦”…… 怪不得他知道这毒,原来他就会北疆之术!对了,当初是他说用玄石髓是“对的”,可玄石髓正是北疆禁药,也是他说什么“那毒无解”! “所以……娘娘早就知道这是北疆之毒?”阿迟把线索在脑中快速串了起来,唯一的答案浮现在她脑海中,她竟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话说出来还是小心又小心:“这么说难道是……长公主下的毒?啊,说不定就是她身边那个巫医……” 杜昭璃默认了。她垂下眼帘,没有看阿迟——当初不知是毒时,她接受了;后来知道是毒时,她包庇了——这些,她本来早就可以主动告诉阿迟的,她也承诺了不再隐瞒,只是…… “真相,便是如此。那温大人……还要继续吗。”她紧紧握着床沿,强装淡定地开口,却是这样的一句。她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告诉阿迟,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所谓……宫中斗争的把戏。” 阿迟却反问:“为什么不呢?” “不觉得被戏弄了、不觉得被糟蹋了一腔热血?” “可娘娘中的毒却是真的不是吗?若说被戏弄,还不如娘娘一心寻死时,我被戏弄的感觉还更强烈些。” 杜昭璃再次沉默。阿迟所关注的总与她不同,偏说的又都是事实,先以性命“戏弄”阿迟的、让这位心高气傲的御医哭着说出一句“我救不了娘娘”的,的的确确就是她自己……她无可辩驳。 杜昭璃紧紧抓着床沿的手,并未因此更加放松。 可就在这时,眼前跪坐着的影子突然起身,紧接着,双手将她的肩膀揽在怀里。她的头不由得靠上她的心口,阿迟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遥远却清晰。 “……我……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好辛苦。” 只听阿迟磕磕巴巴地,完全不似往常的活泼,此刻十分认真地表达着。 “你的身体……本就虚弱寒凉,过去还受了那么重的脏腑伤,你的养药既是大补又是大毒,能活着本就是万幸。如此极限,一定痛得要命,可你……你从不说。” “你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位置上,出不去,护不了想护的人,而长公主殿下……我听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也能看出你与她感情不一般……她却给你下毒。你还是,不说。” 第45章 “宫里那么多人,或许不想要你的命,却想要你一直不要好,才好一直利用,就算嘴上说着想要你好的,似乎也是为了所谓的……宫中斗争。你那么聪明,你都知道,可你不说……” “分明是一国之母……活着怎么会,如此辛苦呢……我想象不到……” 心口滚烫发热,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挣脱胸腔而出。 伴随着的,是再次头痛欲裂。 阿迟艰难说完这一切,将她抱得愈发紧了,她闭上眼睛,却见遍地残肢,耳边竟是兵士们喊打喊杀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吵得她脑袋像是要炸开了。她努力克制着眩晕感与呕吐欲,猛烈的情感伴随着碎片一般的朦胧回忆一同涌上来,现在的她还看不清也拼不出回忆中的真相,只感觉从心口汩汩流下血泪,疼得令人发疯。 是皇后——是杜昭璃令她知道了这种疼,令她如此疼得发疯。 “不要……”阿迟顶着难耐的头痛与挥之不去的脑中幻想,最后喃喃地说,“不要推开我,不要试探我……我们还能,再挣扎挣扎……” 杜昭璃想要咳嗽,手都攥起来抵在唇边,却低着头笑起来。她不知怎的,脑中一直回荡着阿迟最后一句话,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嗽完了,还是笑着。 “好……好。”她都咳出了眼泪来了。“那就再挣扎挣扎。” 她忍不住地伸手去环住她。这似乎是她们的第一个拥抱,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阿迟的身体抖得厉害,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就像是之前头疼病发作的模样。她似乎总是在感情波动时会突然猛烈发作——连续经过这两次,杜昭璃已经能够看得明白。 那么解法应该就是,试着不再让阿迟的情绪如此大起大落。她不能再这样刺激她了。 杜昭璃渐渐平复,她借着她们的姿势,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拍着阿迟的背。 “是我的错。”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总担心……你会不明不白地脑袋搬了家。但我保证……不会再推开你、试探你。你想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阿迟……不要着急。” “还有很多……我想慢慢说给你。” 脑中的嗡鸣声渐渐消散,仿佛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阿迟回过神来,发现她与杜昭璃竟然仍互相抱着,不知何时杜昭璃站了起来,以病躯稳住了她的身体,允许她沉重如灌铅般的脑袋就这么靠在她的肩上。怀里的身子软软的,好好抱,带着熟悉的、微微发苦的熟悉草药味。阿迟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又蹭蹭她的脖颈,不舍得离开。 杜昭璃知道阿迟似乎是清醒一些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可是不知为何,她也一时间……竟无法放开手。杜昭璃从未想到自己也会如此眷恋一个拥抱,眷恋着她们二人如此这般紧紧相贴,她们心跳混杂在一起,听不出来是谁的。 她发现自己舍不得开口,舍不得动弹,舍不得打破这一切。她忍不住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阿迟的后背。 “唔……” 大概是抚得太舒服了,阿迟迷糊的声音黏黏的,仿佛呻吟一般钻入她的耳朵,杜昭璃的手顿了顿,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慢慢、慢慢地热了起来。 “阿迟……你,你听我说。”她动了动嘴唇,手指无措地轻轻抓了抓她的背,终于决定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再不继续,她怕她心神太乱,要更难说下去了。 第55章 驱北 阿迟也不知自己这头痛怎就突然爆发得如此激烈后,现在却又乖乖好了,就像是被杜昭璃“哄”好的。于是她便听这位皇后说了自从她们认识以来的、最多的话。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我也是过很久才能相信,殿下……真的对我下了毒。” “回想她送我那些香的时机,正是皇帝风头十足之时,我想是太后不愿让我与皇帝走得近,而殿下知我不愿生育,一支毒香,正顺太后的意,却也是助我圆一己私心。我……无法怨她。” 她听到阿迟在她耳边嗯了一声,知道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再关于……彭临。他是云州人,据我所知,是娶了个北疆巫医做妻子,因此擅识北疆之术。他曾对我说,此毒怪异,想必是北疆之术,他只能想法压制,却无法解毒。” “对……我知道的,他疯着时,还说过此毒无解。” 阿迟这下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已经赖着杜昭璃那么久,生怕她累了,赶紧退一小步分开,将杜昭璃重新轻轻摁坐在床沿,自己拉了个矮凳坐在她身旁,她还是喜欢像这样将手放在她膝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杜昭璃的脸好红啊,仿佛她做了什么似的,看得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阿迟移开眼神,快速想了想,还有块拼图没能拼上:“那又是为什么,他只是为娘娘你瞧出这毒,人就疯了?” 而杜昭璃正巧拿着那块拼图。她说着足够严肃的“正事”,总算能够不动声色地抚平自己的心绪不宁。她轻轻咳嗽一声,把自己完全拉回正轨。 “因为……牵扯北疆。温大人可知道,两年前朝廷下发的驱北令?” 阿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一年前在云州治瘟疫,云州是大夏和北疆的交界处,本就是两国通商最多的地方,云州也有很多北疆人。她亲眼看见北疆来的商人被官兵从家里拖出来,家产充公,人也被押出城外。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北疆老媪,前一天还找她瞧过病,第二天就被赶走了。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驱北令吧?原来是两年前发的驱北令,可过了一年竟然还在往外赶人吗。 阿迟还听说,“北疆换了个好战之主,背刺大夏朝廷,在云州连下两城,西京震怒,马上派兵驰援边境,又说北疆人都狡猾无信,必逐之而后快”。 杜昭璃摇头:“那只是表面。北疆背刺大夏不假,但皇帝,最开始是想和亲的——以长公主与北疆和亲。” “让长公主……和亲?”阿迟不由得想了想那个长公主,怎么看也不像会去乖乖和亲的女子。 “是。他担心长公主若嫁入杜家,不利他争亲政,才出此下策。”杜昭璃顿了顿,“但后来,出兵归出兵,这驱北令,却是不得不发的。” “为什么?” “是因为皇帝准备推行和亲时,盛行的一则谣言。”杜昭璃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天子叛国’。” 那“天子叛国”的谣言以愤怒的情绪为引,从云州起,却很快散遍了西京的大街小巷—— “北疆人背信弃义,犯我边境,大夏人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皇帝却要一力推行和亲,只怕皇帝为争亲政,已暗与北疆合谋!这次能许亲姐姐,下次就该许人城池了!再往后西京是不是也要许给北疆啊!” 与北疆……合谋?!哪怕阿迟再不懂朝堂,也知道这则流言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大夏的皇帝,竟被人传,为争亲政与外族合谋! “……因而皇帝至今仍对北疆相关之事尤为敏感,可以说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朝堂上曾有北疆人做小官,就算移居中原已久,也几乎都被贬谪流放。” 杜昭璃回想当初,叹了口气。 “彭临娶了北疆人,本就是身份敏感之时,半年前我第一次发作,他的反应同你一样,要我停药,后来很快发现我中了毒,且和北疆有关。他如实上报,请求为我彻查,便马上被有心人暗指与两年前的谣言关联,直指皇帝。皇帝闻之大怒,再容不下他,他从此便被逼疯了。我……我救不了他。” 阿迟沉默了半晌。 “所以北疆,一直是不可说的?” “是。” “啊,所以……你不停药,是不想让我发现那毒,后来也要我不许说出去!” “……是。” 阿迟颈后一阵冰凉,她感到了……后怕,回想过去近两个月中,但凡她哪次没有遵守和皇后的约定,而嘴上逞强说出了“皇后中毒”,她现在都绝不会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所有在她入宫时的那些看似不可理喻和别扭之处,原来早就暗藏杀机! 她又突然想起,苏云卿说玄石髓是北疆禁药,难道也是一年前的那个时候刚开始的?所以那个禁药的名册有那么长,苏云卿是偷偷收藏起来的? 杜昭璃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看到阿迟一瞬间的恐惧,这也正是她一直以来最为担忧的。她稍稍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没有触碰阿迟的手。 “朝廷与北疆的各方拉扯,比我想的更复杂。我不确定……” 阿迟却主动覆上掌心,轻轻地捏了捏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没再说什么,杜昭璃也没有。在她捏她手指时,半晌,杜昭璃才慢慢地伸开了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两只手相互交缠,那些担忧与恐惧,那些决心和坚持,就这样相互交错着、又彼此无声地安慰着。两只掌心仿佛粘连在一起,轻轻抓着揉着纠缠着,久久无法分开。 第46章 最后是阿迟站起来,看起来要走,却做了个假动作、猛地一个转身重新回到她身边,她俯下身来,几乎咬着她的耳朵,“别担心,莼儿……” “以后,你有我,我有你。” 杜昭璃根本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到阿迟的嘴唇碰上了她的耳廓,就像是蜻蜓点水般、轻轻地吻了一下,带着些许令人心痒的热气,杜昭璃下意识地微微抬手、却又顿住,碰都不敢碰一下。再抬头,只见阿迟故作潇洒地扭头就走。 ……阿迟这回没再转身。她同手同脚地走了。 第56章 人心 皇帝现在想起两年前的那则谣言还会后怕得直冒冷汗。那时西京民情异常激愤,是他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就连何相也没有预料到民情竟会如此激烈。他不得不马上颁布圣旨,态度鲜明地主张迎战北疆,一并发布驱北令以安抚民心——他可不想连位置都没有坐稳就因这种事被轰下台去——倒让太后看了一出好戏。 还是因为和亲之事,他与皇姐的关系也出现前所未有的巨大裂痕,这利用成便成了,不成便只能横生芥蒂。但当下也不是毫无转机,他这位亲姐是真的很敢,居然真能将皇后的事无缝嫁祸给魏贵妃,他从齐望那里得知她被调任的真相后都震惊了,又听说她被盛怒的太后打了鞭子从长寿宫赶了出来,整日不见任何人,只见了一次皇后,却被皇后和那御医联手羞辱! 他便知道,他与皇姐重归于好并共同联手的时机终于到了。此前强势的皇姐如今已经无人可以依靠,而他却能够雪中送炭。 他看着皇姐左边脸上包着的纱布,那应该就是太后留下的伤痕,更坚定了这份决心。何况——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他想他最知道了。 “……现下杜长麟已经在回京路上,时机成熟。皇姐此番若能一举助朕掌权,朕会授你封地,封皇姐为王。皇姐做了亲王,又有地位,一辈子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就像……肃王和端王那样。” 先帝留下的皇家子嗣原有七八个,亲王封了五个,但经过太后那么多年明里暗里的操弄,加上吴万政变后斩杀了野心勃勃的雍王闵祺,如今在位的只剩了两位封地亲王:皇帝的二弟端王闵礼,封在南境胥州,是个痴儿;皇帝的堂兄肃王闵璋,封在东南地区吉州,此人是皇叔之子,和他爹一样从不卷入中央斗争,耽于声色安于现状,太后说什么他做什么,听话得很。 皇帝看准了皇姐如今已没有嫁人心思,更别提给她开公主府,既然如此,不如许给她封地,许她当亲王,尽管这是大夏首例,可皇姐毕竟也是第一位军功公主,只要他支持便不难破例,两者相权,他已经赚了太多。 他的皇姐听到这里,冷哼一声,看似毫不在意,但神情却微微一动,皇帝并不气馁,他仍有后招,很快接着说: “另外……拿下杜家兵权后,朕便会顺势废了杜皇后。” 他观察着皇姐变得微妙的表情,不由得舔了舔嘴唇,杜皇后于他只是太后给他的压力,几年来两人关系疏远、缘分微薄,本就没有任何情份可言。他正愁如何处理皇后,却在想到皇姐的一瞬间全然通透。 “而至于废后的去处,可以是在冷宫软禁一辈子,可以是被发配寺庙成尼……”他故意停顿,最后才说了那个“最好”的结果:“还可以当做和离,遣送母家,使其重归闺阁贵女之身。” 至此,明示暗示全部到位。他知道他的皇姐一定会答应的。 他明显看到了皇姐的动摇:她脸色微变,手指也轻轻捏起。是了,是了,皇帝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内心只有不断被认同的欣喜,因为不管一个人表面上做了什么,真心都是不会骗人的。 母后如此善于操弄人心,为何这么简单的一点,她没有看到呢?她究竟是没有看到,还是根本无法允许呢?又或者,因为皇姐不是她喜欢的女儿,所以怎样也无所谓?母后终究也有她的局限,并非全知全能。 “看来皇上已有计策。”长公主终于开口。 “还需皇姐相助,皇姐可是答应了?” “哼,口说无凭。我要看到废后的密旨。” “此事容易,皇姐请看。” 他早已备好了。皇帝从怀里拿出那张纸,亲自展开来给她看,上书皇后久病德薄,久无所出,有碍宗祀云云,再往下是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人,遣归母家。 闵瑄眉头皱起,被皇帝看得清楚。 “皇姐,可有哪处不对?” 闵瑄道:“老弟,若我没猜错,应是还有一张吧。” 皇帝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他本来没想拿出来的,只是,现在的皇姐没有以前好糊弄了。他也不藏着,就大大方方拿了出来。 那另一张密旨上,写得却是惊心动魄:说皇后以母家为仗,包藏祸心,干政乱内……最后,赐自尽。 “皇姐,朕不瞒你,确实是写了两张。这一次只要把杜家拉下来,废后便成定论,至于如何改变杜氏命运,全凭皇姐选择。” “呵,你我姐弟一场,可你想要与我合作是假,威胁我是真。” 皇帝却捕捉到了——皇姐真的认为这足够被算作是“威胁”。他按捺住心中之喜,将案上两张密旨分别折起,却是全部递了过去,诚恳道: “皇姐此言差矣。朕是真心想与皇姐联手,如能助朕,此计必成。母后与皇后都欺皇姐太甚,朕只是希望给皇姐一颗定心丸,事成后,皇姐可凭密旨随意处置杜氏,朕绝不过问。”皇帝说着,又掏出了第三张密旨,在桌案上徐徐展开:“掌权后,朕会将西南宁州府封给皇姐就藩,岁禄米一万石,庄田千顷,号为靖王——” 闵瑄打断他,冷声问道:“宁州?” 宁州是故西梁旧都,正处于北疆边界,这个封法,表面是册封亲王,实际更像是派她去守大夏西境。尽管西境自从西梁覆灭后并无大的战乱,还因过去是西梁王城,虽曾废用一年,底子还算殷实。 果然皇帝正是以此为借口:“朕是考虑宁州虽远,但到底是富庶之州,不至于委屈姐姐。大夏历代亲王都封在边区,皇姐既是我朝第一位公主亲王,还是要照着老祖宗的规矩更加稳妥。” 呵,老祖宗的规矩。闵瑄没再说话。 皇帝趁机又递过来一个令牌。 “在此期间,皇姐可凭这令牌在各处通行无阻。姐姐想要的自由,母后不愿给的,弟弟只要能做主,愿悉数送与姐姐。如此,可好?” 他相信他的皇姐还是愿意顾及姐弟之情的,毕竟,在太后的强权压制下,她与他又有何不同?眼见他的姐姐眉间松动,已然是动了心,他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整个身子都轻盈起来。 皇帝看着他的姐姐将令牌攥在手里。 ……他如今好像也明白了一些,操弄人心的乐趣了。 *** 长公主怀揣三张密旨与一块通行令牌离开。 路上闵瑄竟有些恍惚地幻想起,将皇后贬为庶人放归母家之后的场景。不。她猛地摇头。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想阿璃死,却也并不想……放她自由。哈…… 长乐宫里,她关上房门,一把撕开脸颊上的纱布。铜镜中她的左脸上哪里还能看出红肿痕迹?她又慢慢脱下中衣,背后的鞭伤仍旧红肿不堪。 只有这些鞭伤,她不肯叫侍女来上药,就连叶鸿偷偷回来想帮她,没一个时辰她便把人赶走;她更不肯给鹿仙看,这次鹿仙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强迫她,只是看似面色不善,竟隔着单衣咬了她一口,到现在她的肩膀上还疤痕未消——她伸手摸了摸那块伤疤,还有微微疼痛。她叹了口气,没有处理它。 她抠了一块药膏,背过手去,自己一点一点地费力涂抹均匀。 药膏冰冰凉凉,那触感让她一阵恍惚,记忆中的手指应是比此刻的更加冰冷和让人浑身打战……她感到自己被不断撕扯着,被疼痛,被恐惧,被渴望。 手猛地一挥,摆在桌上的三张密旨飘然落在地上,闵瑄撑着桌子大口喘气,许久许久,忘记要将它们拾起来。 第57章 布局 九月廿三,天色渐凉。皇后让青竹红叶扶着,在外面慢慢转了转,难得地晒了晒太阳。 唐景凌他们加入华清宫后,她已有许多日没有让青竹红叶两人贴身伺候,除阿迟之外,反是轮番调换了几次不同的宫人进来,以至于青竹如今见了她,似乎比往常沉默了许多;红叶倒还是那样话少。 她慢慢踱步进了后殿那藏书的小佛堂,也不回避她们,只默默为紫荆上了一柱香。 阿迟一大早就带着秋霜去了太医院,她最近又在尝试一些新的药草了。眼看和太后的约定就剩了一个月,她不敢再冒然刺激皇后月信,只想着能从源头下手——她走到太医院的大院子里,再走到太医院的大屋子里,认真地左顾右盼起来,结果到处都没有看到彭临。 第47章 秋霜悄悄道:“看吧,秋霜说过了。我都给大人盯着呢,这好些天都不见人,我还随口问了几个轮班侍卫,都说不知道。” “你说上次见他是?” “皇后娘娘苏醒之前。这都快半个月了,会不会已经……” 阿迟还要再说什么,只见一个人影匆匆从门口走过,她一抬头,看那人背着大大的药箱,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秋霜眼尖,也看到了:“哎,那不是苏大人吗?这是去——” 阿迟捅了捅秋霜。秋霜点点头,踮着脚低着头就悄悄跟了出去。阿迟又在御药署外面心不在焉地转了两圈,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秋霜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大,大人!是华清宫!” 什么,苏云卿又去了华清宫?!阿迟立马扭过头就往华清宫走。 *** 苏云卿是从长寿宫请脉回来的。 这天一早,她依旧是给太后开了调养的方子,魏太后依旧是随口问了问她皇后近日的用药情况,只在最后突然问她:“你带回去的那个彭临,如何了?” 苏云卿猛地攥紧了手。她不知道她还能拖多久。她起身,对着太后跪了下来。 “太后恕罪……臣,未经允许,将他带入深室试药,已有多日了。” “起来。”太后瞧着她,慢悠悠地说:“哀家早就把他交给你做试药之人,你何罪之有?你就算将他试死了,也是他最开始应得的,若非你当初要保他用来试药,他脑袋早早就挂城墙上了,多活了半年之久,他还得感激你。” “……是。”苏云卿这才慢慢起身。 “不过哀家看他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说呢?” 魏太后话锋一转。那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苏云卿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觉如芒在背。 “苏大人,彭御医死于疯癫,这对你铁面阎王而言,不难吧。” 御药署的署令,人称铁面阎王,苏云卿。 苏云卿做御药署署令时间并不算长,只有两年多。她最先为人所知的职位是御药署的“研药”,名义上是在御药署研究药草的药官,实际上正是她私下里一手打造并掌管着由魏太后所属意的“深室”,如今深室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禁忌之地。 深室专门拿活人试药或者试刀。苏云卿正是最擅长以刀剖人。人去了深室就是有来无回。 而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苏云卿背后是太后,深室是太后默许存在的,用人试药为皇室提供丹药是假,而对魏太后的反对派的清洗是真。如今太后权盛,那些因为不可说之事受到牵连的人,许多还都是朝廷官员,经常“不便”通过司刑寺进行定罪量刑,最后的出口就是深室。 而任意操纵这深室中人的生死,苏云卿再熟练不过了。 她背着药箱从长寿宫缓步走出来。她走得很快,再停脚时,抬头便看到熟悉的衙署牌匾,“太医院”三个字在清晨的阳光下却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只顿了一下,接着就转过身,没有选择往里头走,而是直直路过了太医院。 ——彭临罪不至死。虽说她已经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做任何是非评判,毕竟她的目的是留在太后身边,这样才能留在深室试验,她还没有为母亲找到万无一失的换眼办法。她无数次地警告过自己了,莫管闲事,莫问闲事,深室里那些人是为什么进来、最后又是什么下场她最清楚不过了,太后绝不可忤逆……可是……没有用。 彭临罪不至死,彭临只是个说真话之人,就像此前莽撞入狱的她自己一样!她苏云卿也许大多时间都故意蒙了眼,但又不是没了心。 苏云卿的步伐越发沉重。但她决定先不回御药署。 *** 阿迟闷着头往华清宫赶,秋霜竟比她还快,真不知道这步法怎么练出来的,不过阿迟也无暇想这么多。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皇后寝殿,只有秋霜又被尽职尽责的唐侍卫拦在外头,气得瞪了他一眼。 阿迟进了里头,只见苏云卿竟坐在榻前给靠在床头的皇后娘娘请脉,杜昭璃也没有丝毫拒绝模样,伸了半截白皙手腕出来! 阿迟一下子气得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就上前,一把抓住了苏云卿的手,猛地就往一边拽开。 “我才是娘娘的专职御医!苏大人若非要瞧我的病患不可,也要经过我的同意吧!” 苏云卿默然地看了她一眼。再扭头看向皇后时,只见皇后微微点点头,她心下了然,也不等阿迟反应,强硬抽回了手,转向榻边,将皇后的袖子仔细放下,再将她的腕子往榻里推了推:“娘娘,臣告退。” 她力气着实不小,竟扯得阿迟一个踉跄。最后苏云卿看也没看她一眼,起身后她认真整理了袖口,对皇后规矩行礼,便匆匆而出。 阿迟见苏云卿如此理直气壮,更生气了,看向杜昭璃。 杜昭璃也在静静看着她,看着阿迟鼻尖上冒出细小汗珠,脸颊也热得发红。阿迟瞪着眼睛,一副不讨个说法誓不罢休的模样。这几日她们总在一起,关系亲密,杜昭璃都快忘了,阿迟对瞧病这事依旧是钻牛角尖的,眼中揉不得一点沙。 杜昭璃什么也没说,只是主动伸出了手腕来。 阿迟手比脑子快,一把捉过她的手腕,熟练摸起她的脉来。 此情此景让阿迟不由得想起,早先让苏云卿出诊的那次,是她理亏,急着去探御药署,才让皇后不得已出手捞她。这一次她就是去了趟太医院,就算有什么急事,也应该先找她——何况这不是脉象平稳,没有事吗!阿迟刚想到这儿,突然脑子一转,有点想明白了,杜昭璃是故意的? 杜昭璃见她回过神,看似无意地淡淡问道:“只要是温大人看过的病患,就不准再找别人了?” 阿迟一时语塞,以往她也不是这样,今日…… 她脸上一红,又着急跺脚:“娘娘又不是普通病患!其他人爱找谁找谁去,娘娘就是我阿迟一个人的病患,只有我阿迟是钦点的御医,其他人就是没有半点资格,越过我给娘娘请脉!” 阿迟自己急得很,再看杜昭璃那一脸淡然,更觉热血涌上头顶,将她的腕子又不自觉捏得更紧。 只听到这位皇后娘娘又幽幽开口道:“温大人这般独占病患的强势模样,倒是难得一见,十分霸道。我还以为,温大人对病患都是一样,没想到,其他人可以‘爱找谁找谁’啊。” “我……你、” 阿迟这边急得浑身起了一股莫名燥热,杜昭璃说完却仍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一下子攫住了她,她说不过杜昭璃,但那话里的意思她听了个透彻:杜昭璃是唯一的那个特殊的。 这才是故意的吧,这位皇后娘娘!可她就算生气,偏偏又无可反驳,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些委屈的:莼儿! 杜昭璃看着阿迟的表情变幻莫测,再掩不住地、嘴角不自觉勾起。但她也是见好就收,知道要给人解释,便很快主动敛了神情,清了清嗓子,道:“苏大人带来了消息。彭临在深室。” 阿迟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愣了一下,彭临?苏云卿果真是杜昭璃故意允许把脉的!阿迟急急追问:“……深室?是什么?” “你去过御药署里面,应该是一个院落。” “对,是个很大的院子,常看他们在那儿铺着晒草药,前面直通向苏大人所在的内厅。” “你可注意过两侧?” 阿迟仔细想了想,她还真注意了,毕竟跑得实在很勤。院内两侧是个大环廊,左右两边一边一个上锁的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是寻常时间去看总是门扉紧闭,她也曾经透过小窗往里偷偷瞧过,窗上灰蒙蒙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深室就在那地下。”杜昭璃说。 第58章 深室 阿迟可太想去会一会那个彭御医了。 且不论他是杜昭璃身上这毒目前的唯一可知突破口,他还是杜昭璃一直想要救下的好御医。何况,最早阿迟能够在皇后不停药时“顿悟”出这毒,能那么快找到正确的路,也是此人疯疯癫癫的给予了暗示。 杜昭璃也知道,只要她给出了彭临的线索,阿迟必定会想办法见他。既然如此,不如她先借着与苏云卿合作之便,帮助阿迟找到他。苏云卿也想救人,总有能配合她的法子,不管怎么艰难也从未透露给第三人,就连阿迟也不知道——但现在或许她知道了。 而苏云卿这次之所以主动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句:彭临就快要“被疯癫而亡”了。留给她和阿迟的时间不多。 于是阿迟不容分说地,当天夜里就去了御药署。 再次夜探御药署让阿迟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她望着四周侍卫有意无意地走开,望着天色逐渐变暗,望着御药署前立着牌匾——那上面的三个大字还清晰得很,她一阵恍惚,仿佛中间这两个月的经历根本不存在,她又被抛回了初进宫时,刚被钦点为皇后的御医不久,也正是一个晚上,她在这地方遇见了那疯言疯语的彭临。 第48章 没人拦她,阿迟一路到了内厅。内厅没点灯,只能凭着外头的宫灯依稀辨着路。阿迟正要点起随身带着的蜡烛来,猛然看见堂前有个模糊的影子端坐着,看不清脸,却能看清那身绯色官袍,这苏云卿干嘛弄得这么神秘……阿迟硬着头皮继续向前,那人见她走近,默不作声地起身,阿迟就远远跟着那人转到内厅的大屏风后,那人便不见了。 阿迟大惊,连忙摸了蜡烛点起来,借着微弱的烛光再看,只见靠后的不显眼之处居然有个侧门是往里开的,黑洞洞的,阿迟凑过去一瞧,是一路向下的台阶。 阿迟突然明白过来。 这恐怕就是通往深室的门,竟就藏在御药署里。再联想到前院两侧紧闭的门,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莫非这么大一个御药署的底下,都是深室? 她望着那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的黑漆漆的门口,仿佛一张巨兽的嘴,要将她吞噬。她有些犹豫。杜昭璃此前叮嘱她,若是感觉不对,马上调头回来,可她真的还有可能回头吗?她刚无意识地后退半步,只听外面一声响,内厅里顿时一丝光亮也没有了,侍卫从外面一把关上了大门,接着是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回她不下也得下了。 这里的空气并不流通,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苦味、酸味、腥味和臭味,还有些时不时的“我不想死”、“救救我”的混乱言语。她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蜡烛光照的范围实在有限,她几乎走一步停一停,越往里走就越发有一股寒气逼来,她不由得裹紧了外衫。在她下了台阶顺着那条道往前探了没多久,只见前方隐隐有个站立的人影,有个人停在前方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苏……” 阿迟上前一步更凑近了那人,只觉哪里不对,她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怀里的匕首柄,却又硬生生停下了动作,那个人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她只见过两次却很有印象的的脸。 “……你是,彭御医?” 不是直勾勾看过来的空洞眼神,也没有从嘴角不断流下的津液,他此刻看起来无比正常,让阿迟语气多了些不确定,但这长相又的确是之前那个癫症的御医没错,他鼻子很高鼻头很尖,仔细看去面颊上有许多浅色的雀子斑。她第一回见时就记得了。 “是你……”中年御医瞪着眼看她半晌,似乎在努力回忆阿迟这张脸从哪见过,他很快回忆出来,然后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前跑。 他对这地方似乎轻车熟路,阿迟来不及看清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什么,更无暇理会他们深入到哪里时周围若隐若现的人声,光是注意到脚下不被磕绊到已经十分费神,再停下来时她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窄小房间,里面简单铺着一片草席,一张落着各种污渍的矮木桌,上面放着几个脏兮兮的汤碗,还有从房顶上吊下来的几根铁链。周边的人声没有了,气味也只剩了浓郁的草药味道。 阿迟气喘吁吁的,没等开口,那彭临先开口了。 “娘娘的毒,如何了?” 彭临问得急,阿迟也顾不得许多,这恐怕是偌大皇宫里唯一一个能直言皇后中毒的人了,阿迟好容易喘过气来,便马上回答他:“我刺激她月信时发作了,娘娘很疼,我为抑制扩散,没用温经活血的药汤。” “你用了玄石髓?” “……那时御药署不给!我用了重镇固摄的普通药方,暂且压着……后来娘娘昏迷,这才用上,但目前只能压着!你知道那毒?” 彭临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神神叨叨的,“你可知,那毒,那毒可是——” “是什么?!”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彭临眼神渐渐不太聚焦了,他念叨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手也逐渐抖了起来,面色逐渐黑沉。阿迟才是着急,她此行就是为了能从他这里获得信息,现在眼看彭临抽搐发作,她摁着他的手腕摸脉,却注意到彭临不自觉用另一只手指向矮桌的方向,她方才就对那汤碗有些疑惑,走过去一摸一闻又沾了点在嘴里一尝,来不及吃惊,摁着彭临的脑袋就给他灌下一整碗。 那里头是煮好的三圣散,他竟早就自己备好了药?阿迟收回手来,发现手掌上多了丝丝血迹,她方才摸着彭临的后脑勺就觉不对,仔细一看,他后脑部位竟有一道伤口,看周围血色应是过了许久,想是之前没好好处理如今伤口复裂,她刚才摸到的不平整处,是那伤口的结痂。 彭临喝了那碗药,很快背过身去呕吐不止,很快,眼中浑浊便少了许多,阿迟从袖中摸出小盒,拿出一枚定神丸,再给他喂了下去。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刚要按上他后脑伤口,却被彭临抬手制止了。他摇着头,阿迟只好收了帕子,耐下心等他。 彭临大口地喘息着,好似经过了十分漫长的时间,他才终于好转了些,他用袖子使劲抹了好几下嘴,看向阿迟,好不容易能再说出话来: “你可知……这正是源自北疆的一种……灵神之毒,此毒影响生育,或许,或许还会毒杀强迫之人……再严重些,还可能夺人心魄!若真在体内扩散,恐怕……” 他说影响生育,阿迟知道;毒杀强迫之人,这倒是……从未听说。还有……夺人心魄?!阿迟浑身一震,她记得杜昭璃总说这香十分安神,时不时便要点一根熏上,所以,这应该是某种……能够致幻、致瘾的毒药?阿迟向来不信什么鬼神魂魄,夺人心魂这种唬人说法,还真只有用北疆之术的人才说得出来。 “所以我没让它扩散!但你又是为何说它没解?” “那毒中……有一味关键药引,恐怕谁也没办法……谁也没办法啊……”彭临晃晃脑袋,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什么关键药引?!” 只听彭临喃喃自语道:“是……血。” “……血?做药引?”阿迟闻所未闻。但若是北疆巫术,又觉得不无可能…… “我猜想,正是用北疆巫祝的血蛊炼毒,然后……然后……” 他又开始念念叨叨的,看似不太清醒的样子,阿迟心里着急: “然后?然后什么!你再好好想想,北疆的毒你最熟了不是吗?我可以帮你回忆……” 阿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截毒香来。这也是她提前向杜昭璃讨来的。她正是准备完全才来的。阿迟拿火折子一吹,便很快把那香点燃了,直接在彭临鼻子底下兜了一圈。那香随着燃烧散出了细弱的白烟,气味很快就充满了整个狭窄的屋子。 阿迟用衣袖紧紧掩着口鼻,可还是能闻到那刺激的香味,她又忍不住想要干呕,一阵一阵的昏沉又恶心,但她拼命忍着要跑出去的冲动,死死盯着彭临,想要从他身上再探得更多。 “想,想起什么没……这香,就是这,这毒……”阿迟话都要说不连贯了,她几乎屏住呼吸,给憋出了一脑门的汗。 彭临却沉默地回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似乎,十分不适……” “别管我,这毒你还能想起什么没?” 阿迟心中越是着急,彭临却越是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这毒香,对常人来说,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才能令人毫无察觉地中毒,且越来越深。姑娘却,竟对此香反应如此之大,你可知……” “不是,你管我做什么,你听不听得懂——” “——除非你也,中了相似的毒,以为互斥。” 第59章 解法 “……那又如何?” 阿迟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反问。她实在没时间在意这些。她脑袋被香薰得愈发难受,但她也越发清楚,她此来是为了皇后中毒之事,彭临这副模样,应是已倍受折磨,坚持不了许久,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她得在第一时间了解如何解毒,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彭临看看阿迟,紧接着他一把从阿迟手中夺过那香,往地上一扔,接着猛踩了两脚,把它踩灭了。接着他推着阿迟出了那小房间,引着她到了另外一处,那里有个小窗,朝上开的,彭临踮起脚一跳,刚好够到,他一把扯开了它。风流一过,阿迟更加清醒了,一开口就是连串追问: “你说这毒以巫祝血蛊为药引炼就,然后呢,那便完全不能解了吗?许多药都不起作用,我如今只能帮娘娘将其锁住不动,但这会影响月信,娘娘身体本就虚弱,如今又寒症根植,长此以往十分不好!” 彭临见阿迟从始至终都只关注皇后,便也将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他摇摇头,神色歉疚。 “北疆之术我也是略懂皮毛……是看寻常药物无用,还是受到阿莲的启发,才这样想到。此毒以血为引的制法,在中原根本闻所未闻……” 阿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莲是谁?” 彭临有些不好意思,坦白道:“正是我的妻子。是她说北疆有一类新的制毒方法,以自身血,染他人灵,除了北疆巫祝亲自作法招灵,再无药可解。” 第49章 “……作法招灵就能解毒?怎么可能?”阿迟皱皱眉头。 彭临见她模样,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惭愧惭愧,我当时也不全信,便没有问阿莲许多……只是现在皇后娘娘的样子,实在是没法不往这方面想。姑娘可曾读过北疆巫术之书?我瞧姑娘对娘娘的病十分上心,或可一读,姑娘聪慧,定能从中寻到法子……” “什么书?如何寻得?你知道……如今,许多北疆之药都是禁药,恐怕北疆的医书也……” “——名为《识神玄解》,乃北疆国巫祝之本,似乎对这以血蛊为引的各种巫术,详解颇多……” 识神玄解。 识神……玄解……? 阿迟渐渐听不到彭临在说什么了。她十分清晰地忆起,第一次听到这书名的那时,她还刻薄地评论了一番这个名字,说它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医书。 温锦哈哈大笑:“那要么你看家,我自己去?” “那不行,我也要去,我还没有去过西京。只怕师傅想找那不正经的医书是假,寻个机会去西京品尝美酒才是真。” 温锦啧了一声,仿佛真被说中心思,可又要挣扎一番,“你不是对西京不感兴趣么?那儿可是朝堂中心,是最繁华的城区,可没有郊外农家给你住。” 阿迟不喜欢繁华的城里。她曾和师傅去过东边的吉州的主城待过一阵子,很繁华,主城还有个王爷,官老爷和纨绔也多,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所以她回回都不住主城,就爱找个外郊的农家住着,但这回,就算温锦这么提醒了,也劝退不了她。 她振振有词道:“西京乃是皇城,或许有什么稀奇的富贵病呢?你去寻你的医书,我去寻我的病患,咱俩可以两不相干。” ——《识神玄解》。这本书,正是她和师傅最初来西京的理由。只是她始终未关注师傅的找书进度,又很快就被张榜吸引了去,入宫后她再未见师傅,也不知…… “……姑娘?” 看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来回摆,阿迟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彭临的胳膊,急问。 “那书现在何处?” “我想应当在凤天茶楼。” “……” 凤天茶楼?!阿迟猛地反应过来,难怪此前她师傅一直缠着茶楼老板——那个九娘——不放,难道师傅早就发现了? 彭临接着说道:“那是阿莲带来的随身之物……但因为两年前的驱北令,阿莲被逐出西京,那书也被划为禁书……我那时才知道,它竟是北疆国从不对外传的稀有之书,后来我为避风头,将它暂时放在凤天茶楼,只是后来我便被下了深室……” “可这都已过了半年!”阿迟急道。她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怎么也听不出彭临为何如此确定那书还在茶楼,半年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万一已经被师傅拿走了呢? “姑娘放心。我与茶楼主人有约,只有我去,她才会将那书还我。” 阿迟瞧着彭临一脸认真、十分笃定,仿佛对这件事胸有成竹,不像是哄她。她心中猜他与茶楼主人或是有些情谊或是有些交易,可她不知为何想到了彭临后脑勺上的伤,她此前只知道深室是试药,难不成还试刀?还是说…… 阿迟当下马上又想到了一种可能。跟着杜昭璃待了一阵,她看这宫中也越发觉得草木皆兵,以至于她稍稍一思考,都会觉得陷入了什么阴谋。 “只有你去。”她喃喃地重复道,“是不是不管你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彭临大吃一惊,似是没有想到阿迟会说这样的话:“为何这样说?我……” “你后脑的伤是怎么回事?上回在太医院见你时,可没有外伤,我确信你那时是癫症——可你方才发作却是癫痫并病,那痫症的症状分明是就是后脑的外伤引起。” 彭临垂着头,一阵沉默。 阿迟紧紧咬着牙,手也捏紧拳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猜测。 “……有人怕不是要,用你去换书?” 得出这个结论让阿迟浑身难受,声音都微微颤抖。方才听彭临说她也中了类似的毒她都没有这样怀疑过,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会是那个人有能量做到的事情,这可是在皇宫里,这可是在太医院中!又或者,难道寻此书之人还另有他人?还是说彭临另有隐情? “不可能……不可能……此书是禁书,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非是北疆人……若非医家,谁又关心?”彭临愣了一下,睁大眼睛不断摇头,“她说这是为了救我……她就快来救我了……” “谁?谁要来救你?” 彭临没有回答,猛地拉住了她的手,“姑娘,你一定要帮帮我……对了,就是今晚,你只要帮我从这里出去……” 阿迟很难相信他颠三倒四的话,今晚有人来救他?就这么巧?但是他有一句话她却无法忽视。 ——若非医家,谁又关心。 太医院的、御药署的,她阿迟,再有……她师傅温锦。 第60章 梦语 杜昭璃再次翻过身来。她始终无法入眠。 早些时候唐景凌就回来禀报,说是已护送温大人回了偏殿,温大人并无异样,只叫她带了一句“请皇后娘娘好生歇息,明日阿迟会准时来请脉”。她细细问了唐景凌晚上的情况,唐景凌说,她一直在御药署外头等温大人,大概进去了一个时辰左右,她听得里面有动静,刚要破门,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苏大人伸手拦下。苏大人开了门,只见温大人自己从大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说要温大人来华清宫亲自禀报,她像是没听到,只这样嘱咐一句。我便先回来了。” 杜昭璃点点头,叫唐景凌下去歇着了。看来苏云卿并未骗她。苏云卿当初说彭临只想与阿迟见一面,自己并不会参与,那时杜昭璃还不信。苏云卿若非对她的病症感兴趣,又何至于因了彭临的一句“疯话”亲自来华清宫请脉?若有机会给她这前任、现任的两任御医互相交流,苏云卿又怎会置身事外? 可她竟真置身事外了。杜昭璃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看懂苏云卿。 杜昭璃想着想着,心中便慢慢生出些烦忧,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显得更加惹人心烦,她蒙上被子,又觉闷热,开口便唤了一声青竹。 青竹马上开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杜昭璃本是微微眯着眼,这下睁开了。 “你看我就说娘娘肯定没睡……”那人看着她的眼,却理直气壮对青竹道。 “定是你在外头闹,吵醒娘娘了!”青竹没好气地回。今天是她在外面值守,结果正遇到阿迟这天在外面,这么晚还要来死缠烂打。 最后青竹还是一个人退下了,关好了门。 不是说明日再来请脉?杜昭璃刚想开口问一句,却见阿迟在关了门的那一瞬间,神情就松了下来,仔细一看眼睛也有些红,似乎方才完全是在强撑,她搬个矮凳坐在榻前,耷拉着脑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不是打扰你歇息了。” “你不来,我便睡不着。”杜昭璃道。这话半分不假。 阿迟刚坐过来,皇后就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味……她果然又点了那毒香?去深室前她特地问自己拿了两根,只是现下这气味过于浓重,仿佛她刚从那点香的房间里被捞出来似的。她刚要再问,只见阿迟突然默不作声地交叠着胳膊趴在了她床沿,把头闷在下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阿迟这般模样,向来精力十足的人突然蔫蔫的还真让人很不习惯,她还是更喜欢看阿迟理直气壮又不甘示弱地吵吵嚷嚷的样子。杜昭璃不知不觉抬起手,轻轻摸上了她的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迟想了许许多多的事。她此前被唐景凌一路护送回到九华殿,又将剩余的那根香点了,她强迫自己对着那香一直闻一直闻,她被熏得差点要吐出来,心口又闷又痛;她看着那香一点一点烧完,每一秒都像一年。对着白烟看了太久,眼睛也发酸发涩,眨一眨就涌出了泪,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就等着那香慢慢烧完。 难受的感觉万分真实,包括所有不适的身体反应。这并非“偶尔发生”,分明早在她第一次研究这毒时,她就发现了;她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体就是与这毒香相斥。 ——这毒香对常人来说,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除非你也,中了相似的毒。 可她月信准得很,甚至完全不痛,和杜昭璃一点儿也不一样。她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多年来师傅为她燃的舒骨香,对了……她又突然想到,此前她研究毒香时,秋霜不也说过,这毒香和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像? 可是究竟哪里像了!舒骨香味道温和清新,一点儿也不像这个毒香,这么多年来她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中毒反应,她对自己的身体向来敏感,如有问题她应当也是第一时间发现才对。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阿迟想啊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此前都在攻克各类医药难题,一到瞧病之外的事情,她就像个傻子,犹犹豫豫跌跌撞撞,半分把握也没。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不知不觉走到华清宫里皇后的寝殿前,与青竹周旋了一会儿,她进去瞧见杜昭璃的脸,瞧着她安安静静地看向自己的、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她一下子平静下来,像泄了所有的力气。杜昭璃慢慢摸她的脑袋时,她头脑里已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闭起了眼。 第50章 《识神玄解》。现在这是唯一的解毒线索,她必须找到这本书,然后找到方法为杜昭璃根治此毒。至于她自己……她当下很难去认真思考这件事,每次一想,脑袋都像是卡了壳,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我定能帮你根治……” 趴在床沿的人好久没有动静,只有规律而轻微的一呼一吸声,似乎是睡着了,又突然间含含糊糊冒出了这么一句,如梦语一般。杜昭璃的手停顿了一下。阿迟稍稍动了动脑袋,下意识一般地,追过来主动蹭了蹭她的手。 平日里一牵扯到瞧病就强硬得不得了的人,此刻竟是如此柔软近人的脆弱模样。杜昭璃看着她,竟有些微微不舍——她不舍得将她叫起来,更不舍得将她就此赶出去,她只是忍不住地来回抚摸她的头,总觉得阿迟刚进来时的萎靡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安然了许多。虽然杜昭璃还没来得及问出,她今晚究竟为何如此消沉,她突然来到这里却一声不吭,也不说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就是想在自己身边,这样趴着歇一歇吗? ……又有何不可呢。 阿迟被逼得太急、走得太快了。太后给的最终期限不知不觉只剩了不到一个月,虽然阿迟曾说过,太后的差并不难交,但她就是要为自己医好这毒才肯罢休。她要为自己寻得的生路,那是杜昭璃从不敢想、不敢期待的东西,可是和阿迟相处越久,听了太多她的天真发言,她就越是对前路无法不饱含期待。 她还曾与阿迟半开玩笑道:“那照着温大人要寻这生路的说法,似乎我不想当这皇后就可以不当呢。” 阿迟那时来了兴致,眼睛都发出亮光:“自然可以,那我就将你医好后偷出宫去!” 那时阿迟的话反倒更像梦语不是吗。真真胆大放肆,杜昭璃想到这里,不由得轻声念她一句,原本抚摸的手也变作拍了拍她,又怕惊醒她,下手轻了又轻。 趴着的阿迟依然没有反应,只有小小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第61章 解救 阿迟睁开眼睛时已是半夜。抬眼看了看,杜昭璃仰面向上,闭着眼睛平稳地睡着。她悄悄起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从身上滑落的外衫放在一侧——那是杜昭璃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披在她身上——杜昭璃似听得动静,翻了个身,更面向她。 阿迟定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唤了声娘娘,杜昭璃却毫无动静。她又唤了好几声莼儿,确认杜昭璃没有醒,这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一步,还要回头看一看,直到缓缓拉开了寝殿门。 她知道杜昭璃向来睡眠浅,只是那毒香对杜昭璃果真有相当好的安神效用,哪怕只是通过自己带来的浓重味道。杜昭璃的病躯早就如此适应这香,比普通人更易反应。 她走了出去。 华清宫侍卫轮班,唐景凌见阿迟从华清宫走出来,行了个礼,阿迟点点头,刚往前走了两步,低头想了一想,又转了回来。她把唐景凌拉到华清宫内的暗处,掏出个物事,神神秘秘与她说了几句,唐景凌先是皱起眉头,又睁眼大惊,阿迟摆摆手,“嘘。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唐侍卫定要替我保管好此物,不要声张。” “明白。”唐景凌十分郑重地接过来,仔细在怀里揣好。 阿迟在她的目送下回到偏殿,紧接着从殿后面绕了个圈,从另外一侧的墙头爬了出来,寻了另一条路。此前去深室已过了酉时,守侧门的宫人那时便被唐景凌放倒并换成了自己人,禁卫见是阿迟回来,什么也没说就放行了。 一旁大树后面冒出来一个黑影远远跟着阿迟,眼看着她过了内宫侧门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低头快步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 阿迟此前就与彭临约好的。彭临计划出逃的时间就在今日的后半夜。尽管阿迟觉得那像是疯话,可是看着彭临后脑勺那道狰狞伤口时,她不由得想,这人在宫里已经被不知哪方盯上,肯定活不下来,他若是想逃、能逃,至少还有一条生路。何况……杜昭璃也想救他。 但为什么是她来? 彭临坦白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救皇后,不会是宫里的任何一方,所以才将这计划告诉你。其他人我一个也信不过。” “可我又为何信你?” 彭临看着阿迟,毫不遮掩:“你需要那书。而且,不全是为了皇后。我说得对么?若非我急于保命……我也想知道,你究竟为何会与那毒香相斥。你放心,只要我出了宫,千方百计也会托人把那书给你送进来,决不食言。” 阿迟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她本要静坐到半夜,结果还是走去了华清宫,她想自己或是想要获得一些支撑……可她真到了杜昭璃跟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杜昭璃也什么都没问。她伏在她身子旁,被她来回抚着脑袋,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想,自己就这么睡着就好了,不再去想就好了。 可阿迟又怎么睡得着。她最后还是偷偷来了。这还是第一次,是她在瞒着皇后做事,一句也没有告诉杜昭璃。 根据彭临所说,深室除了在御药署内厅的大屏风后面有一扇门,院子后面的草丛里应该还有一个出口,也就只有彭临这样到处探索的人才找得到——那平常看起来是与周围水沟相通的排水口,却是之前阿迟感受到风流的通风处,彭临甚至连粗绳都准备好了,阿迟从那里拽过对方抛上来的绳子,绑在了一侧的树干上,与里面的彭临互相借力,一下子撬开了那个雕着镂空花纹的盖。 看着彭临挣扎着从排水口冒了头,手脚并用拼命向上爬出来,阿迟不禁想,原来从深室出来,居然只需要一根简单的绳索,和一个愿意抛出这绳索的人。她伸手拉了彭临一把。彭临爬得灰头土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喘着粗气,他感激地看着阿迟,拱手连连道谢。 “姑娘救了我的命,日后必将报答!” “我只要那书……你快些走吧。” “这就、” 彭临经她提醒,一骨碌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两下,跟着阿迟一起跑出了御药署,他比阿迟跑得快些,很快出了太医院往东门的方向跑去。他说接应的人在东门等着。 阿迟也快步奔出去,太医院这一路上都静得可怕,让她不得不想起她初探御药署的那晚,也是这样寂静无人,总让她有能钻空子的错觉,就好像—— “来人!给我将太医院围住了!一个都不许放跑!” 就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就好像他们就在门口等她。 就好像他们知道,彭临就是会这么“容易”逃出来。只需要用一根绳子。 外面突然亮起火把,同时响起了整齐的跑步声,还有兵甲武器相互摩擦的声音。阿迟刚到大门口便被冲过来的一队侍卫捉住,他们把她的胳膊往后一缴,推搡着走出去。为首的不是将士,弓着背,拿着拂尘指着她,声音尖细。 “你竟敢私自放走重犯?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被强烈的火光照得一时间睁不开眼,但视线恢复清晰之后她一眼认出了这个人。 是齐望。皇帝身边那个宦官。 阿迟被一路扭送到看不清名字的大殿里跪下,皇帝款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穿着阿迟初见时的那身便袍,领口却松垮地展开。他对两侧点点头,扭着她胳膊的左右侍卫齐齐退下,只剩了齐望还站在一旁。 皇帝走下来,仔细看了看她。 “这不是神医嘛?你们大半夜不歇息,把神医绑到朕这儿来做什么?” “启禀皇上,正是此人,趁夜放走了深室重犯彭临!” “哦……”皇帝似乎完全不惊讶,蹲下来继续看着阿迟,看似十分随意地问道:“谁指使你的?” 阿迟没有说话。 “神医啊神医,你做神医就好好瞧病,怎还插手重犯之事?你不说朕也知道,是皇后吧。” 阿迟还是没有说话。到底是哪里不对…… “不说话?齐望,搜一搜。”皇帝站了起来。 旁边齐望按着阿迟就开始搜身,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从她怀里搜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味药,看上去是给皇后的药方;又搜出了一个深色小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枚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丸;最后从袖里搜出了一块潮湿帕子,气味颇有些呛人,像是混了什么药物。 “没了?”皇帝扫了一眼那三样物事,尤其那个小盒,他从齐望手中夺过来反复观看把玩,也没看出什么玄机。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恶狠狠地盯着阿迟:“你可知偷放重犯是死罪!” 他说完似乎觉得太急,又缓和了一些,他重新蹲下来,耐心地引导:“能救你性命的只有一人。你大可好好考虑清楚。齐望,请神医去天牢想吧,朕相信在那里她很快就能想通。” 阿迟又被扯着站起来,看着皇帝似笑非笑地随手合了一下衣襟,就再往后面走去。被押出大殿之时,她忍不住扭头去看皇帝的侧脸,阴恻恻的。 第51章 她猛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从始至终,皇帝都没有问一句彭临,似乎他对这个“重犯”的逃跑,十分漠不关心。 第62章 天牢 齐望带着人将阿迟丢进了天牢,叫看守单独关了一间,上了大锁好生看管,再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天牢的房间比彭临在深室的那间大一倍,阴暗潮湿,高处有个透着月光的小窗,石砌的台阶有接近膝盖那么高,上面铺着厚厚的草席,这就是床榻了。有一木制长桌置于榻边,还有个脏兮兮的木桶放在角落。阿迟在草席上盘腿坐下,经过了一整晚折腾,她已累得快睁不开眼,却仍强打起精神,捻了两根草席上的枯草,置于桌上。 皇帝,还有齐望。 被押来的路上阿迟特地多问了几句。她弱弱问他,齐公公,你们是不是没能抓住重犯啊? 齐望瞪着她:“与你有什么关系!” “如若我有些信息能让你抓到他,这可是大功一件……我能免除死罪吗?” 阿迟紧紧盯着齐望,他听到这问句一时发愣,继而深深皱起眉头来,然后直接上手推了她肩一把:“闭嘴!”再无多言。 ——齐望的反应不像是抓到了人,却又对抓人这件事漠不关心,反应同皇帝十分一致,而且最重要的是,齐望那时若是看到了彭临,那根本不可能抓不到,他若没看到,又怎会第一时间指责自己私放重犯? 阿迟揉了揉被狠拍一掌的肩膀,又捻起一根枯草,放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上:彭临。她此前并未仔细询问,彭临口中所说的接应是什么人,又是怎么传的信,只知道彭临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逃,在她说“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的时候,彭临说他还不能死,他得回去。回哪里?他懂北疆之术,与北疆人有姻,他难道是什么关键人物? 还有。她再拿起一根,在手中捻来捻去,始终没和桌上的那几根摆在一起。师傅。这才是她冒险来救彭临的最终原因。她想,师傅若真要那本书,就要想尽办法找到彭临,不管是要杀他还最终接应他;但如果师傅真有这么大能量,与朝堂关系如此密切,岂不是自己在宫中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她不信。再退一步说,彭临是自己放出去的,也承诺了会把书给自己,如若师傅再想拿到,就得来找自己——哈哈,来这天牢里找? 阿迟想着想着,想得笑了出来。怎么可能?那个惯常游山玩水、整日微醺的酒鬼师傅?只是她好像就是要经这么一遭狠的,才能够令自己安心——我可是舍命陪师傅了,阿迟心想。她身体渐渐放松了些,斜斜靠在里侧的泥墙上,脑中却更加混乱了,或许,真的应该提前与皇后讲一讲才对…… 皇后?!她突然又坐起身,抓起新的一根枯草。皇帝说了,能救她的只有皇后,要她承认是皇后指使。阿迟瞪着眼睛对那几根枯草看了又看,她觉得自己至少又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被利用了,不管是被谁,最终的目标都直指皇后。 她把那几根枯草扯了个稀碎,两只手紧紧抓着头发。 *** 阿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在天牢里睡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的,仿佛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狱卒来送过一回水,她问了一嘴知道到了晌午,再往后她就过得丝毫不知道时辰了,又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小窗,正瞧见一抹夕阳色挂在天边。原来一整天可以过得这般快。她渴极了,嗓子里像是冒了烟,很快就喝光了那一碗水,喝完她靠着墙开始想,难道皇帝打算这样慢慢饿死她?不行,她得想法子再挣扎挣扎。 阿迟扶着铁栏杆慢慢站起来,刚喊了一声“有人吗”,只见远远的大门处有了一丝光亮,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人径直朝着她走来,她眯着眼仔细辨认—— 第一个来牢里看她的,竟是秋霜。 欣慰与失望在她心中不断交织,她一时分辨不清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 这个自从她入宫以来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侍女,说是她在宫中的向导也不为过,秋霜十分熟悉宫中的规则,总是有这样那样钻空子的法子帮她,她总是叫她“大人”,可阿迟在她面前从未摆过什么大人的架子,还曾因着她“总是要花自个儿的银子偷偷帮大人您”的抱怨,阿迟还问皇后讨要过一些银两给她。这丫头看着银子就眼睛发光,财迷样的,一边仔细揣好一边扭头笑嘻嘻地发誓,“下次还帮大人!” 阿迟想着,不知为何竟笑了出来,问道:“又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秋霜拎来了一个小巧的双层木篮,正放在地上。听到阿迟说这个,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这一看,眼睛竟是红红的。 “花了,全都花了!大人不知道这地方有多难进呢!”她拿出了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和一壶水,“大人,是不是都没有吃东西?” 秋霜看了看阿迟所在的那小空间,桌上除了一个空碗以外别无他物,她赶紧把饭菜和水通过空隙递了进去,还拿了一双干净筷子。 “这是秋霜在晚膳时偷偷留下的,肯定不比华清宫的小厨房……大人千万别嫌弃……” 阿迟吃了一口素菜,啃了两口馒头,噎得一连咳了好几声。她马上就明白了,不是皇后派秋霜来的,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犹豫道:“娘娘她……” “皇后娘娘她好得很,好像就算没有大人在,她也没什么关系。”秋霜听她提皇后,眼睛又红了一圈,“秋霜今晨得知消息,就去求娘娘帮帮大人,可是娘娘连见都不见我……我不明白,大人那么拼命地救她,把她从鬼门关抢下来,可为什么大人遭了难,她能这样冷血?” “别说了。” “宫里的贵人当真都如此无情吗……?就连那位皇后娘娘……都不能例外吗?秋霜简直怀疑大人是被皇后娘娘放弃了……” “别说了!” 阿迟重重把碟子磕在桌子上,里头的青菜被震得撒了出来。秋霜立刻闭上了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阿迟,有些吓到了。 阿迟手都在抖。 皇后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吗。这是阿迟从未想过的可能性——杜昭璃如此想救彭临,可昨晚却没有问她半句她见彭临的事情,那些她以为是体贴的细节,经过了秋霜的一通抱怨,竟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疑的证据。 不对的,莼儿一定有她的理由,也许只是没来得及让自己知道…… 阿迟被不同的情绪反复拉扯,最后不敢再往下想。脑袋上仿佛还保留着她手掌的温度。杜昭璃的温柔从来不是假的。可是……可是……她也曾经利用了自己、那样义无反顾地赴死,只要杜昭璃想这样做——阿迟艰难地承认——她就是可以做到。 聪明的莼儿。最懂人心的莼儿。这不是真的,对吗。这只是我瞎想的,对吧。难以置信,她们明明说好的一起找寻生路,而现在自己居然无法停止地在怀疑她。 说不上来的多种情绪一齐涌上了心口,阿迟用拳头使劲捶着自己的脑袋,那熟悉的仿佛被粗钉子钉入太阳穴的刺痛感又来了,这一次她看到了血,满眼全是血,从成堆的士兵尸体上不断流下来,她看到插在那些尸体上的旌旗,上面写着一个什么字……她看不清,她就快要被血淹没了。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渐渐地,就连秋霜的模样也变得模糊,她胡乱挥着手,一把没抓住铁栏杆,一头栽到地上。 第63章 串联 彭临出逃当晚,仅仅在凤天茶楼稍一落脚,果真跟九娘换回了那本《识神玄解》。凤天茶楼的九老板出手阔绰,明面上做茶楼,私下却经营着西京的暗栈,专会淘些外人不敢上手的物事;在这暗栈保管东西当然可以,且很安全,但九娘要的往往是比银子更贵重的东西。 彭临不得不卖了个秘密才换回了书,之后他便被连夜送出西京,可是鹿仙骑着马一起把人到了西京城门口,又跟着长公主折回来了。 长公主一路上没说话。她没有回长乐宫,而是乔装打扮后,和鹿仙一同住进西京郊外的旧客栈。 “怎么了皇女?”关上房门,鹿仙笑呵呵地戳戳她的胳膊:“我没走,你好像不太高兴?” 闵瑄扭开脸,不置可否。她无法很快理清自己的心思:救出彭临之后,她看到鹿仙与彭临并行在前,才突然意识到鹿仙似乎要跟着她爹一起离去,只是还未等到她仔细感受分别的心情,鹿仙打马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身边,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闵瑄松了一口气,反能摆出这种矜持样子来了。 鹿仙瞧她这样子便知道七八分,见她不说话,又自顾自道:“虽说……嗯,我得谢谢你,帮我周旋,救出阿爹。” “只是刚好和我的谋划一致。”闵瑄不接她的谢,只硬邦邦地说:“难道这谢礼便是,你要留下?” “你伤还没好啊。我尽职尽责,怎就不能留下?而且,我还等着想见证皇女的大胜呢。这时候走也太可惜了。”鹿仙语气夸张,眼中却满是亮光,她一直在盯着闵瑄,像是欣赏着自己的所有物,十分满意的模样。 第52章 闵瑄对她的夸张表现得无动于衷,或者说……她终于开始渐渐习惯鹿仙的这种目光。 嘴上却直白道:“若还有什么你想做的,大可以直说。” “那我就不客气啦。” 鹿仙把怀里的书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闵瑄的方向推了推。正是那本《识神玄解》,彭临在临走前将它托付给了她,还千万嘱咐道,是和宫里头那个女医说好了的,一定一定要带给她。那时候长公主也在旁边,听到了的。闵瑄看着那书,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个节骨眼,你要去给她送书?她应该已经被皇帝下狱了,别想了。” 鹿仙啧啧两声:“我?我可不敢去。” 闵瑄乜她一眼,脱口而出:“不敢?你连你爹的脑壳都敢敲,我看没什么是你不敢的。” 闵瑄唯一一次带鹿仙去太医院见彭临的那次,也正是在冰库威胁了温迟的那天。正是那时她们布下了救人局,她亲眼见证鹿仙一棍子挥到她爹的脑后——如此响亮,彭临后脑当即就流出血来,人晃了晃便趴在地上。那个瞬间闵瑄简直觉得鹿仙是想要将彭临打死! 可是鹿仙蹲下去摸了摸彭临的后脑勺,低声念了几遍“阿爹,女儿这是为了救你,若有陌生人主动来见你,你要叫那人帮你逃跑,女儿就会从天而降,来救你啦”,闵瑄知道鹿仙惯用这种心神伎俩,而这也是她们布局的一部分,就算心中觉得怪异,也到底没插嘴。 听闵瑄这么说,鹿仙不满道:“哎哎,我那是帮他转症呢!他有了存在感,别人看有人要害他,才知他重要,之后才好布局不是嘛。” ……她还总头头是道的。不过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之后彭临很快就被带入了御药署,由苏云卿看着,再后来那个傻乎乎的御医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去救他了,而她们也马上收到了在华清宫盯梢的叶鸿报信,十分顺利地救出了彭临。 “说回正题,虽说我不能去,但有个人可以去。皇女,我要借你令牌一用。” 闵瑄拿出从皇帝那儿拿来的令牌,却在鹿仙伸手的瞬间,一把反扣,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沉声问道:“是谁?” “你忘啦,不是你要我帮你查的吗?那个小御医唯一的亲人,她师傅啊。刚好我知道,她师傅也在找这本书,至于她拿了书是会逃跑还是会进宫进天牢,随便啦,反正给的都是姓温的一家人,我也算是完成我阿爹的任务了。” 闵瑄放开了扣着她的手,看着鹿仙把皇帝给的那块通行无阻的令牌揣在怀里。她有时会对鹿仙有所怀疑,但更多是不愿怀疑,鹿仙假扮巫祝使者在太后寿宴出现、假装北境战事结束也好,建议切断杜长麟与西京的通信、助她陷害也罢,至少到现在为止,她们二人都始终是一条线上的。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鹿仙便与长公主分道扬镳。她拿着书和令牌去了凤天茶楼等温锦,笑盈盈地跟那老板九娘打了个招呼;而长公主一早返回长乐宫,大战在即,她要各方盯梢。 *** 同样是这天一大早,苏云卿去了长寿宫请罪。彭临毕竟是太后早早交给她的人,也是太后要她下手的人,可她放任了温迟与彭临的见面,若说她没想到他会逃走,那是假话;她只是没有阻拦,袖手旁观了。 “臣无能,请太后陛下赐罪。”她跪在大殿里俯身下拜。 太后眯起眼睛,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卧榻的一侧扶手。咚,咚,咚。苏云卿从未如此紧张过。她知道她骗不过太后的。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在太后的眼中。 子兰适时端来了茶水。太后呷了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子兰便把另一杯茶水端起来,走到苏云卿面前,弯下腰来,呈在了她眼前。 “苏云卿,”太后悠悠道:“品品茶。” 没让她起身,却让她品茶。苏云卿端起茶碗,直起上身,跪得笔直。她注视着手中的茶汤,浅碧透亮,伴着清爽的茶香,她没有看太后,低头小饮了一口,入喉柔若无物,味道清甜如泉。 “这是灵州蒙安郡的贡茶。品来如何?” “回太后陛下,此茶如山涧甘露,绵润细腻,清淡柔雅,回甘绵长。” 魏太后爱茶,可巧她也对茶品略懂一二,过去做侍医时,太后就总会留她喝茶。但在她的印象中,太后应该是更喜欢南境胥州特贡的那口先苦后甜的凛冽劲道,而此茶甜润又清淡,算是她喜欢的类型,恐怕不合太后的口味。 太后道:“哀家喝惯了先苦后甘的回味无穷,偶尔也会觉得这口纯甘清爽甚合口味。你若喜欢,子兰,给苏大人拿一些罢。” “这……臣不敢……”她有些糊涂了,不敢接。 “苏大人,太后陛下赏赐,应当谢恩才是。” 子兰托着精致方盒奉上,苏云卿只得双手接过,又高高举起,俯首再拜。 “臣……臣叩谢太后陛下。” 像是错觉,她仿佛听到太后轻笑了一声。 “规矩,你守得很好,赏赐也是应当。不过,既然从你御药署逃了所谓的‘重犯’,还是要罚一罚。”太后轻描淡写地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来:“就罚你,三个月俸禄罢。” 苏云卿从长寿宫退出来,已经是一身冷汗。她知道昨日夜里温迟已被捉拿下狱,来时已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只受了个走过场一般的罚俸,还被太后赏了一盒茶——光这盒茶已经够她半年俸禄了。 可魏太后从不会对任何一个臣子如此手下留情,这一点,苏云卿再清楚不过。太后说她规矩守得好,恐怕是指太后不许她好奇皇后病症一事,那是最初太后就与她定下的规矩,所以她那夜尽管抓心挠肝,也没跟着温迟一同去见彭临,所以,这让她活了一命?可是她也确实放走了彭临…… 而更可能的原因是——苏云卿不由得捏紧了手指——她未曾阻拦的这一场“放走”,或许正在太后的局中。若是这样想下来,温迟……或许就是那替罪羊。 “太后陛下。”等苏云卿退下,子兰才又开口:“杜长麟的兵马离西京还有最多两日。” “嗯,正好。” “九娘来了消息,那彭临是被……长公主的人拉了一把,连夜送出了西京。” “不重要。”太后又喝了一口茶。果真还是淡了些。“皇帝不会计较他的死活,哀家也一样。” “是。那最后……就剩那个被抓的温御医……” “子兰。”太后打断她,若有所思道:“哀家记得,皇后身边有个很早就从你这儿出去的宫人吧?去探一探她。” “……属下这就去办。” 第64章 不速 阿迟在一阵清香中醒来。 虽香味温和,也没有太多烟雾,却有股清凉的感觉刺激入脑,她睁了眼,看清眼前正烧着一节用纸包裹成的捻子,有只手拿着另一端往前伸,就快要捅到自己鼻子里去了。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在稀薄的、丝毫不呛人的轻烟中,终于看清了蹲在她牢房里的人。 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明暗交错。 她一把拍掉了那人拿着捻子熏她鼻子的手。 “你……” 阿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毕竟眼前这个人是她最不想在这天牢里见到的人。阿迟狠狠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薄薄一层皮,在同一处一连掐了好几下,几乎掐出了血印来,不自觉开始龇牙咧嘴,好疼,这……竟不是梦。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草席、木桌,她还在这个阴森潮湿的大牢里没错,只是牢门虽然还掩着,可原应该挂在上面的锁链此刻却堆在地上;她的眼神始终没法聚焦,仿佛寄希望于下一秒眼前的人能立刻消失,但没有——她还在她眼前,就在这牢房之内,甚至将那长长的衣摆随手一撩,盘腿在地上坐下了,那人向前微微俯身,拿出一张四方纸来,将被阿迟拍掉的那捻子连带着散落出来的白色结晶仔细收了,一边折成小包,一边摇头道: “这龙脑香可是稀有之物,莫要浪费。” 等认真折好了放入袖中,那人才抬起头来,她的眉头舒展得很开,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如既往醉酒的样子,对她摇手。 “阿迟,跟我回去罢。” ——还说着醉酒一般的昏话。以前从来都是阿迟去酒馆带她回去。 阿迟摇摇头,不由自主又往后挪了挪。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师傅。温锦竟然真的出现在大牢中,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还不紧不慢地叫她跟她回去——也就是说她似乎能将她毫发无伤地从这里带走……从皇帝的天牢里! “你到底……” 你到底是谁。阿迟上下牙碰了几下,一股寒意走遍了全身,怎么也说不完整这一句简单问话。 “——你这般头疼,有多久了?” 温锦并未等她问出来,似乎也不打算回她这个疑问,她盯着阿迟通红的额角看了会儿,转而问起她来。阿迟听到她师傅一副颇有些担忧的语气,实在觉得别扭又不习惯——是了,她好像还从未听过她的师傅如此忧心她的语气,师傅总是大大咧咧的,还特别喜欢嘲笑她,如今却如此冷静又严肃。 第53章 好像确实,是哪里不对了。 阿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 “看来就连我的头疼也尽在师傅掌握。师傅何必多此一问,我为何头疼,你会不知?” 温锦微微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竖长小盒,打开盖子,往外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根小指粗细、颜色更深的香来。阿迟瞳孔瞬间放大。 “坐好,闭上眼,放松些。” 伴随着温锦用火折子很快将那香燃起,熟悉的香味很快掩盖了之前那股醒神的气味——那正是温锦一直给她用的舒骨香。 “不……” “阿迟。”她的师傅从没如此严肃过。可是很快,温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听话。头痛既已出现,那便是不能再拖了。” “……除非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毒。” 阿迟说着,突然探身向前,一把夺过了温锦手中的香,狠狠丢在地上,她攥起拳头就往那燃着的香上拼命砸,仿佛感觉不到被烫的疼痛,很快砸灭了它。她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温锦,说话反而比灭了那香要更花力气。 “这舒骨香到底是什么?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舒骨香并不是毒。”温锦看着碎成几截的香,神情微微松动:“阿迟,你不信我?” “我怎么信你,又要信你什么?信你一个口中总说着只想纵情山水的酒鬼,如今就连天牢里的重犯都能随意带走?” “这就是你不愿跟我走的理由?” “我宁可烂在这天牢里……我宁可你没有这么大本事!师傅,你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哪句话是真?就连你也……就连你也……” 就连你也,利用了我吗。 阿迟嗓子沙哑,她还在努力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情绪,那句“利用”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口,她眼睛已经变得酸痛难忍。温锦定定看着她红着的眼,不自觉伸出手,却没有摸上阿迟的脸,好像隔着万千阻力,她不甘不愿地放下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还挺怀念你有表情又有感情的模样。”温锦脸上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自言自语道:“……是皇后么?” “我不知师傅在说什么。” “阿迟,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张榜求医为假,各方争权是真。皇后……根本不是你想得那般简单,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何况你如今状态……你跟我走。” “……皇后的病未治好我便不会离开。” “这病不管你治不治得好都没有生路!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温锦也在努力压着声音,语气却能听出急了许多,她抓住了她的手腕,阿迟猛地甩开了她。她的师傅说了这么多,可就是对瞒着什么避而不谈,对舒骨香避而不谈,口口声声好像真是为了她好!她当她还如以前一样对她深信不疑、还如以前那样好糊弄吗? 阿迟冷冷道:“师傅何必惺惺作态,你是来找那本书的吧?《识神玄解》,呵,听起来就不像正经医书的那本。” 第65章 背道 温锦定定地看着阿迟,一时间没了动作,好像连她们之间的空气都静止了。 “你原来就是这般想我。”她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不是么?那师傅何不与我仔细说说,给我熏了那么多年的舒骨香究竟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不是现在。但若你此生都无法知道,也不是坏事……” 温锦说着,已经开始放空,眼睛明明睁着,却不知道究竟在盯着什么。她没有再避而不答,却也没有真的解释出什么来,阿迟听着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只觉得好笑,又更觉得生气,这分明就是承认了,她就是在瞒着她很重要的事!可她偏偏还是如此冷静的态度,惹得阿迟抓上了她的衣襟,越说越是激动,几乎要咆哮起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又凭什么私心替我断定是好事坏事?我难道是你捏的泥偶,你想怎样就怎样?!” 温锦不再理会她的发问,也不理会她扯着她的上身衣物,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道:“……十四年了,阿迟,十四年,你救下了四千零四十一人。” 阿迟没想到师傅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愣。只听温锦继续说。 “最多的时候,当初云州瘟疫,救下一千八百五十三人;灵州留守的伤残守兵,救了五百七十人;还有兴德郡衙署里官兵犯的痢疾,救了三百一十八人……其余零零散散,奇病杂病普通病,竟累积至此。如今若再加上皇后,就是四千零四十二人。” 她师傅总爱给她医好的人计数,而且总要往多了记。来过一两次的小伤小病她记下,帮将死之人延了几个月性命她也要记下,更别提她口中所说的瘟疫、痢疾,若非阿迟因了她师傅到处游说、广泛结交,而成了那两城中备受信任的主治,能叫上许多人同她一起跑前跑后,单凭她一个人又哪里治得过来上千人。 为她医人计数已成了师傅的多年习惯,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从没想过为什么,如今温锦将如此庞大的数字与关键病例如数家珍一般讲出来,效果自不必说——连阿迟自己也被震惊了,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全是那些令人难受的脸,失去子女满脸沧桑只剩一口气的老人家,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还挣扎着要活下去的年轻人,她师傅记得数字,她却记得那一张张脸。 她没有打断她。 “我一直在记着,每个人我都记着,我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凭你之手,救下六万个人呢。” 温锦恍惚地说着,像是梦呓一般,又摇摇头。 “不,你救不了那么多人的。而我又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也许是我错了。是啊,我从最开始就做错了。” 温锦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她自言自语到最后,还是落在她身上,她还剩了一句话,想要告诉她。 “可你知道吗——我这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 这句话的声音低了许多。她们又相对沉默了半晌,阿迟抓着她衣襟的手不自觉越来越松,最后的最后,温锦拿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事已至此,再不必多言。你想走自己的路,那便从此生死与我无关,我亦如是。” 温锦下了这个和徒弟一拍两散的结论,语调轻松,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闲话家常。或许,最初就该预见到这个结果了,从阿迟揭榜入宫、没有能在两天内出宫的那时起。 接着她又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本卷着的书,那书皱巴巴的,看起来被卷了很久,十分破旧,温锦逆着折痕将它轻轻掰了掰,又将它封面认真地来回抚平整,最后放在草席上。 “此书于我,并无用处。若是你要……哎,也许是,命该如此。” 阿迟愣愣地看着那本书,好像十分费力才能认出上面的四个字,《识神玄解》。她还没有从她师傅站起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中回过神来,更无法解明为何师傅既然已经拿到这本书,为何还要到这大牢里来?师傅可不会甘愿做个送书的“信使”。可又为何就这样轻易地把它拿给了她? 温锦说完,如释重负一般,两肩都向下松了松。她转过身去,再没看一眼阿迟,打开牢门的手指微微颤抖,依然缓步走了出去。阿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渐渐消失不见,分明她应当走向天牢的大门与光亮之处,却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晚的缘故,她像是走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我这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温锦最后说的是这样一句。她望着她的眼神是如此复杂难懂,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悲伤,走的时候又像是松了口气呢。 阿迟将那本《识神玄解》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刚刚被温锦抚平了一些的褶皱重新堆叠起来,那书的封面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可是阿迟却没法现在就去翻阅这本命运之书——将皇后、彭临、师傅和她四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命运,竟然就在这一本书中!好荒谬,简直不像是真的。她不想翻阅,或是……根本不敢翻阅。 她抱着脑袋蹲下来,发了疯地在脑中拼命搜索,她发现那些残留的记忆碎片里,的确没有任何一段记忆,有她师傅亲手救人的痕迹。尽管对她有诸多提点,可每每到了要亲自出手救人的关头,她师傅总有很多“正当”理由:我今喝醉了,我实在累了,我得锻炼你,这我治不了,这病实在怪,你没有兴趣? ——就这样一步一步,生生把她练成了个熟手又爱挑战高难病症的医师。她曾抱怨过她就会欺压徒弟,温锦便纠正她:我这是帮你成长,这是为师的责任,年轻人总要多吃些苦头,再说你这不是挺乐意的吗;她也曾嘲笑过她像个战场上的逃兵,试图激她一激,温锦却道:你救了那么多人,还叫我师傅,不正说明我很厉害么? 好奇怪,她过往那么久,竟然就这样毫无怀疑地过来了。年轻有为的神医温迟的师傅,竟然从未亲手救过人,那她又怎么做的自己师傅?在有限的记忆里,似乎师傅更多时间是在帮她与人周旋交流、帮她弄来特殊药材、提点她新的方法……阿迟从未见过她师傅亲手救人。是真的,一个也没有。 第54章 可师傅却说她救了一个人。十四年来,仅那一个。 阿迟的视线移向被她砸碎的、留在地上的熏香。她捻起一小撮粉末,反复捻了又捻,又小心放在鼻下,深吸一口气。接着,她慢慢地,将那断在地上的几小节舒骨香,一截一截地小心翼翼地全部拢于掌中。 她盯着手里捧着的那些断香,想,这舒骨香或许,真的没有毒。 第66章 后觉 皇帝觉得他离亲掌大权不远了。这么久过去,他终于看到了最像是胜利的曙光。 抓温迟的几日前,正是长公主闵瑄透露给了他,彭临会是一个关键人物。 皇帝当然没有忘记这个人,这人半年前到处嚷嚷着皇后中毒时,他就想弄死他了。可太后却说,将他放在太医院示众更有警示效果,加上苏云卿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他突然弄疯了,上报断定他疯言疯语不可作数,皇帝也算是没输了面子,便没再管他。 他的皇姐此前拿走了他三张密旨和一块令牌,之后明里暗里都没再和他有任何往来。他正焦虑担心皇姐变卦,突然就接到了皇姐暗地里送来的消息。依旧是没有多说什么,可他突然就理解了:皇姐明面上还得是太后的人,实在难以动作,但她只捎来一句彭临,他已经懂了。 这个皇宫里如果还有人想救那个疯子,那就只有皇后了。 而彭临刚好算是半个北疆人——他甚至偶然探得了,彭临是北疆大巫祝的女婿,尽管并不被北疆接受——但这个理由足够他拉皇后下水。所以他在皇姐递来消息的那一刻就在太医院附近部署好了人,好在他没有等太久,皇后身边的那个御医很快就去把人放跑了,他的人将那个御医抓了个正着。 只有唯一的一点:这御医还没认。 但是这容易啊。那御医身边的秋霜正是和眉儿一同入宫的侍女,是眉儿的朋友,最初他要齐望在那神医身边放个机灵的人,没想到齐望会正好让秋霜去了。 那御医大闹太医院时他就认出来了,他都用不着说什么,只需允许秋霜进来看望她;夜里皇姐还带来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她师傅来刺激她。齐望再次汇报时,说那御医“面上恍惚,不时以头抢地,似乎撑不住了”,他就知道! 算算时间,杜长麟也快回来了。 回来吧,快回来。他兴奋地想,就让你们杜家的兵马和杜家人的血,成为朕逼宫太后放权的利刃!这一天,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终于,快要到来了。 *** 秋霜这天傍晚回到九华殿,左右觉得不对劲。白天她去天牢探望温迟温大人通行无阻,半个银子也没用上,她还“十分碰巧”中途遇见了皇帝。 而皇帝这回对她,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了。要知道,作为与眉儿一同进宫的朋友,五年前眉儿死后,她可是差点被皇帝抓去陪葬的。 她就这样想起了眉儿。活生生的眉儿。 秋霜入宫的那年刚十三岁,当日一同进来的十来人,唯独她和同岁的眉儿关系好。眉儿和她哥哥一同入宫,哥哥净身成了宦官,她便和她一样成去了浣衣局,后来又一同成了杂务宫人。 眉儿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笑起来有浅浅梨涡,性子活泼开朗,她学宫中规矩好像比她们都慢些,总是记不住要低着头说话,她的眼睛总是很亮,挨了罚还偷偷冲着她笑,宽慰她说别担心。 皇帝那日偶然遇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眉儿,后来他将她招到身边,秋霜听她讲,他允许她抬着头为他奉茶,允许她偶尔偷偷抱怨宫里规矩好多,允许她哄着他吃各种小点心,就这样过了一年,皇帝说要娶她。 结果次日眉儿就被太后溺死在井里,皇帝那日见了眉儿的尸体,眼睛通红、浑身抽搐,指着她就叫人将她也摁到井里去陪眉儿,秋霜缩在一边吓得瑟瑟发抖,还是他身边的那个宦官——齐望——手忙脚乱地阻止了他,救了秋霜一命。而一个宦官之所以敢去拦当今皇帝,正因为……他是眉儿的哥哥。 秋霜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在这宫里夹缝中得以生存,全靠齐望是皇帝最亲近的近侍,且曾对她手下留情,齐望后来将她调到皇帝的宫中当了外宫掌灯侍女,成了她狐假虎威的挡箭牌,她呢,自然是能用就用,偷偷摸得了不少便利,还零零碎碎听了不少她听不懂的消息。 是的,皇帝对她从未这样和颜悦色,他似乎认出了她。他问她,是皇后派她来的吗,她如实说了不是;他还问她,那为什么皇后不来呢?温大人一直在念叨皇后呢。秋霜一下被说中委屈,想到自己在殿外哭求皇后、可那侍卫头子愣是拦着都不让她见皇后一面,她便直直进去天牢一口气对温迟抱怨了那么许多。 不对劲……不对劲。皇帝的那张脸皮太过虚假,再加上,温大人犯了头疼病晕过去,天牢的侍卫不是找人来医治,却是将自己给赶出来了!就像,就像他们就要那个结果一样!秋霜越想越觉得后怕——她那一去该不会是,害了温大人吧? 一有了这个念头,她都不敢从九华殿出去了。还是唐景凌夜里来找她,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两长,在偷偷摸摸地敲窗。 “秋霜姑娘。” 她背靠着门,不愿意面对唐景凌,不吭声。等了会儿,她正以为对方已经走了,却只听唐景凌自顾自地在外头低声问她:“你想不想,上房顶?” 啊?这是什么问题? 秋霜愣了半晌,门一开,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身子突然腾空,唐景凌不等她答应,托着她的腰,脚尖一点再纵身一跳,真的一下子将她带去了房顶上。 “呀——你、你……你这、登、登徒子!”唐景凌一松手她便马上往旁边挪,差点掉下去,还被这侍卫头子伸手拉了一把。她拍开她的手,瞪着她,嘴巴讲不清楚话。 唐景凌却有些无奈地,将一根手指头竖于唇前,摆出了“嘘”的姿势。 “冒犯了。大概只有这里比较安全。”唐景凌的声音很低。“温大人……她怎么样了。” “你、你,”秋霜还在打磕巴,“若担心,自己去看!” 唐景凌摇头,压着嗓子,这让她的声音更加嘶哑:“不瞒秋霜姑娘。我便是,不能自己去看。娘娘和华清宫所有人,都不能去看……白天拦你在外,实属无可奈何,只能这样问问情况,还请见谅。” “温大人她……她……”秋霜咽了咽口水,反复想起了她探监的场面,想起温大人的细节,都有些哽咽了,“她精神……很差,犯了头疼病,我怎么叫她也叫不醒……” 人在天牢里,情况能好到哪里呢。 “她有受伤吗?”唐景凌继续问。 “……没有。” 她会受伤吗?看唐景凌紧蹙眉头的模样……难道他们会对温大人用刑?秋霜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句话,越想越觉得似乎……真的是她急中生乱了。 除了“传说中的皇后”,她还是头一次对一个“主子”如此上心、几乎谈得上是喜爱,温大人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总让她会想到眉儿……可是她却好像是,做错了。 秋霜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只觉得这房顶上,真冷啊。 唐景凌没再问下去。她想对她伸出手,但犹豫了一下,退缩了。 女子之间互相伸手安慰是稀松平常,可她如今是个与她授受不亲的“男子”——是她自己选择成为这样的。 最后,唐景凌反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碎银来,递过去,秋霜给消息她就给银子,这是她们一直以来的“默契”,而这次她憋了半天,最后也只剩了句:“天牢不是谁都敢去的,你已经很厉害。” “……侍卫头子。”秋霜头一回没有立刻接过银子,她愣愣看着,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抬起朦胧的泪眼,“娘娘很厉害,你也很厉害,你们会帮温大人的,是不是?” 唐景凌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秋霜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回去。 唐景凌没有回应她,只小心将她放下地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垂下的手掌,双拳紧握。 秋霜看着侍卫头子沉默地背过身子走远,心中只剩了最坏的打算,难道这是真的要,放弃温大人吗?那为什么又来问她情况呢?她抹了一把眼泪,这次的眼泪怎么半天都擦不完……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对了,她还可以去找……她脚步一快,又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不行……那人也是皇帝身边的人,万一这又是个陷阱…… 秋霜停在原地,她攥着手中、唐景凌留下的那一小块碎银,慢慢捂在心口。 求求你们一定别放弃温大人。她又合起双手,往黑漆漆的天上看去,月亮挂在天边,模糊不清。上天啊,菩萨啊,家主啊……请你们保佑一下温大人吧…… 第67章 难熬 ——难熬。 杜昭璃并非第一次体会这样的难熬。她还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无力感从心口逐渐蔓延至身上的每个角落,吞噬着她好容易撑起一些的生命力。她不断冒出汗的掌心,身体无法克制的微微颤抖,以及一整日面对膳食时的呕吐欲,都让她鲜明地意识到:她习惯不了。此刻仍旧如此难熬。 第55章 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难的从来不是她深陷困境。从出生到现在,她从身体内的战斗走向身体外的战斗,不管多么艰难,她总是能“想出办法”的。而难的是,她的办法,是只能无动于衷。先是彭临,后是紫荆,现在是阿迟,面对越来越无可忽视的牵绊,她却被困在了“必须不动作”中。 她是从苏云卿的反常推测出来的。苏云卿的背后是太后,苏云卿明明也想救人,却偏偏那么正好把自己摘出了那最关键的一环——去见彭临。所以……所以擅自行动的阿迟正好成了替罪羊。而争取到太后的支持,便成了阿迟获得生机的唯一机会。 杜昭璃不是没想过,阿迟有可能去救人。但她没想到阿迟瞒着她、自己去了,什么也没跟她说。那晚阿迟点过了毒香来找她,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很有心事,她却……什么也没问,她又何尝不是在逃避,自己那么久都救不了彭临的事实呢,就那么一念之差…… 可是,后悔无用。 垂下的袖口里,藏着她紧紧握着的手掌心,杜昭璃努力深呼吸了几口,半晌,她心平气和地,唤了红叶进来。 “进膳吧。” 现在她能做的唯一动作,就是正常进膳。她吃得很慢,很慢,克制着强烈的反胃感,她硬生生咽下了一口粥,分明是柔软的吃食,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缓缓划过她的喉咙,带出了血来。 红叶很有耐心,也还是很沉默,正适合面对这样“难熬”的她。她得表现的正常到,让人看不出她心中顾虑才好。 *** “皇后娘娘今日,仍是像往日那样吃药、进膳,看样子,并无任何异常……就像是……就像是娘娘一点也不关心她的御医……华清宫上下宫人,被唐侍卫手持娘娘的令牌依次告诫,不,不许靠近天牢,也不许……打听温迟温大人之事,违者……以,以谋逆罪论处。” 青竹的声音颤抖着,她很努力地将这些话说清楚,却好似捋不直舌头。她这才头一次体会到,温大人此前面对的都是什么压力——如今她只面对着子兰,面对着这位后宫掌刑罚的教养姑姑进行汇报,都已经怕得两股战战。 她正是当年子兰姑姑亲手挑给皇后的宫人,她最是知道子兰姑姑的责罚手段,一鞭子下来便是皮开肉绽。可是她跟着皇后将近六年,毕竟早已离开了子兰姑姑的刑罚环境,皇后待宫人又十分宽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直到——她今日再次面对子兰姑姑。 她不敢抬头,手指捏紧,几乎屏息。那日她与秋霜对峙时,唐侍卫突然从天而降、将她带走之后,却并未将她逐出宫,她记得唐侍卫私下里偷偷对她说的话。 那时唐景凌十分规矩地对她出示皇后的令牌,她说青竹姑娘,冒犯了。在下以为时机成熟,特来转述皇后娘娘的话:华清宫不太平,你被冷落,是被信任;你可以怨,可以不满,娘娘说,“越是这样,越是在帮本宫”。 皇后娘娘只要她记得,若之后有任何人问她华清宫或皇后的情况,都凭她所见、如实相告即可。“无需隐瞒,无需欺骗,本宫想让你看到的,自然都会让你看到。”最后唐景凌说,娘娘原话,华清宫能信的人不多,青竹姑娘是一个。 她只需要凭自己所见、如实相告——不得不说,这句话救了她。面对声色俱厉的子兰姑姑,她就是什么也瞒不住的。 子兰挑了挑眉,“嗯”了一声,看青竹的样子的确不像是骗她,她就是知道她藏不住事的性子,才早早将她送去皇后身边,尽管,此前从未有所动作,皇后应当是不知道的。她又问:“那华清宫的宫人,近期可还有什么变动?” “回……回姑姑,此前由唐侍卫逐出去十七人之外,再无变动。但华清宫上下都看得明白……”她咽了咽口水,“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只如实说宫人们的想法,大家都以为是上面的人,要对华清宫下手了,因而都……老老实实,万不敢逾矩……” 青竹被放了回来,后背都湿透了,还未走进殿内,腿一软就跌坐了下去,半天起不来。 太后自然是一字不差地听去了这些话,想了一想,道:“子兰,去给皇后递句话。就说明日早朝,哀家将为辅国将军庆功,他万勿缺席才好。” 杜昭璃听明白了。太后如此表态,既是安抚,也表明了她的“不弃”。太后暂时还不会放弃杜家,不止兄长,还有她。杜昭璃早早脱衣躺下,背过身去,她死死攥着薄被,好像要将全部力气都用上。 她希望这次“正常表现”能够为阿迟赚回一线生机。 她知道,让阿迟不明不白死在天牢,或许才是太后想要的“稳”,毕竟死人是永远不会说错话的。太后既然表明保杜家,那只要自己不被牵扯,就一定还有机会。 阿迟……阿迟。 请你一定再……坚持一下。 第68章 提审 进天牢整整两日,自从温锦离开后,阿迟一晚上没能好好睡着。 半梦半醒中,她先是看到师傅回过头来,抱着个酒葫芦喝晕了,傻乎乎地冲她乐呵,又在说一些浑话;又看到杜昭璃静静站在一旁,微微笑着,然后慢慢向她走来,对她伸出手。 阿迟,阿迟。熟悉的声音互相交错。 阿迟,阿迟。陌生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师傅给她熏过了龙脑香,她的脑袋逐渐变得十分清醒,到最后,甚至颇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太奇怪了,她此前竟然在怀疑杜昭璃,还在怀疑师傅,她在怀疑她唯一……唯二的两个重要的人。这不对啊,哪里都不对,她分明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一把碾碎了摆在破桌上的那几根稻草。其实早在她决定解救彭临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啊。 她还是睡不着,最后翻开了那本那本《识神玄解》,“……巫祝掌魂灵之术,通心神之秘;其血脉通灵,以术法治身……” 她一看就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过晌午,阿迟便开始被提审。 最开始是个专管天牢的官员,穿一身绯红官袍,把她提到中央满是刑具的地方,大声问她是谁指使她放走北疆重犯。阿迟一口咬定,说夜里去御药署是为皇后娘娘取药,并不知重犯。那官员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青筋暴出,叫两侧侍卫拿了鞭子就往她身上抽,结果阿迟犯了头疼,没抽几下就疼晕了过去,倒把对方吓了一大跳,好歹用冷水泼醒,那官员不敢再乱动刑,赶紧把她丢回牢里,自己快步跑出去汇报。 临近傍晚时,皇帝身边的近侍齐望过来了。他听了她亲口说不知什么重犯,瞬间气得脸都涨红了——分明昨晚她还问他若帮他捉到重犯能不能免死!他的声音尖细,高叫时着实令人头痛,这回他亲手拿起鞭子狠狠一挥,刚两下就划破白色的衣裳见了血。 阿迟疼得直冒冷汗,这回没犯头疼,硬生生挺着,被毫无章法的凌厉狠鞭抽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齐望见她无论如何也不改口,又看她身上已经没地方下手,这才又让人将她重新拖了回去。 浑身各处,没有一处不在疼。她想给自己看看伤,却没有力气,最后只呆呆躺在酸臭的草席上。不知道是牢房残余的、还是她想象中的舒骨香味道让她暂时保持着一丝清明,她还不能死在这里…… 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第三次被人架出去往地上一扔,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一片红,甚至都看不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谁。 “我不知……什么重犯……” 她全凭惯性,哆哆嗦嗦地念叨。她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上面净是血污,头发也散落下来,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她又被泼了一身水,但却越发难以清醒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挨过这一场,或许不能了,她浑身都疼得要命,除了脑袋在发烫,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发冷,她发着抖,不得不抱起胳膊,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薰的味道。又来了,这想要呕吐的恶心感,可她动不了,只能被迫吸入那些不对劲的烟雾,就像吸入皇后的毒香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迎来鞭打,只有一个十分飘渺的、低低的女声从耳朵钻入了她的大脑,在她大脑里不断不断扩散开来。 “温大人啊……皇后都放弃你了,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你被她利用了,已经是弃子了,你还不知道,她有多希望那个彭临能活吧?至于你的死活,对皇后而言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照常吃药、用膳,出去晒太阳,有你和没有你,对那位皇后而言,好像都一样。” “两天了,她来看过你吗?她半个人都没有派来吧。” 阿迟不想听,可她甚至抬不起胳膊来捂住耳朵。这个声音无孔不入,就好像是她自己的内心拷问一样,她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对方在说话还是自己在问自己,她不断摇头,想晃出去脑中那些喋喋不休。 第56章 “你啊……被她蛊惑了,你还不明白吗?” “紫荆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受人污蔑被斩首时,皇后可是一句话也没有为她辩驳呢,为了保护她自己,身边的人说弃就弃了。” “杜昭璃就是这样冷血无情,她早已经放弃你啦。” 不,不对,不是的……谁在说话……是那个女人,还是…… “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让你放走了彭临?是谁全身而退,只留你生死不顾?” 皇后…… 皇后。 阿迟嘴唇翕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嘶——她被两边人再次一边一个胳膊架起来,那人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督促她:是谁? “是……咳咳、咳,是……” 强烈的反胃感。身体中有什么在拼命与那个毒香做抵抗,以至于她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这股力量。她使劲咳嗽着,吐出了一股一股的酸水,心口一阵灼烧痛,恍惚中,她仿佛又嗅到了舒骨香的味道……她好像听到耳边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上,早朝的时辰到了。” 阿迟一个激灵,回过神。这话她突然听得很清。她猛地抬头,果然隐隐约约看到眼前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朝服的轮廓,可是他的身前还站着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小巧的女人,有些眼熟,可她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皇帝站起身,看着奄奄一息的阿迟,又看了看他的贵妃,他对她点点头,知道这件事大约十拿九稳。北疆的贡品果真好用,还真的能摄人心魄!现在他要去上朝了,万事俱备,今日就会是他的得胜之日。皇帝昂首阔步地往外走去。 何仙惠十分得体地微笑着对皇帝低头行礼、目送他走出天牢。再转过身来,她便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冷漠地看着阿迟,仿佛在看着毫无生气的肉块,也完全失了先前的耐性,她转身就从侍卫腰上抽出刀来,对着阿迟的脖子、心口比划了一下,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戳进了阿迟的左肩,手腕微微一转。 ——若眼前的人是皇后,她会下手更狠。仅仅因为背靠太后,就成了注定的皇后,不用讨好皇帝,不用如履薄冰、步步钻营,不用承担皇帝萎症的怒火,她杜氏凭什么?就因为是杜家的女儿?好在今日就会被废后了……活该! 阿迟瞪大眼睛看着她,这眼神……是太后寿宴上的那个贵妃吗……她无法继续思考,极端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扯开来,可她丝毫没有喊叫的力气,只感到生命正从左肩汩汩流出。 第69章 凯旋 辅国将军杜长麟在北方边境征战大半年,在这天清晨凯旋,他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率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十分高调地进了西京。西京百姓莫不欢呼雀跃,将通向皇宫的大路两旁围了个水泄不通,摆小摊的也不吆喝了,赶早市的也不着急了,人人都争先向前,想一睹这杜将军真容。 “……真没想到这杜将军,竟如此年轻。” “可不,他明年才刚到而立之年呢。杜老将军过世后,他可是我大夏首屈一指的北境将军,战功卓然,还从未输给过北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挤在人群里,被人撞得东倒西歪,却还是拼命伸长脖子,嘴里念叨着:“杜家军……杜家军回来了!当年杜老将军打北疆的时候,我在云州带邻里给军中运过粮!那会儿小将军才这么高……” “他的叔父杜伯商也是个厉害人物,十多年前老将军带兵灭了西梁后,西境也有几年不太平,在下那时在宁州经商,杜家狮子军所过之处,旌旗整肃,耕市不惊,远近皆服!这叔侄俩硬是扛起了我大夏的西北防线呐!” “杜家将门世代忠勇!好哇!杜将军!狮子军!” 不知是谁起的头,旁侧百姓竟众口一词地大声喊起杜将军来,声势浩大,竟久久未平。 *** 凤天茶楼的二楼,有人衣衫穿了一半,正侧身靠在窗前摇着圆扇,一歪头便在帘子缝隙中瞧见了这等风光,她瞧着“杜”字大旗飘扬而过,直到看不见了,才将窗帘顺手拉开,屋里顿时一片明亮,光线照得榻上坐着、 正弯腰穿靴的那人不自觉眯起了眼。 “这朝堂要变天儿呀。” 她随手将衣衫往上扯了扯,似乎在自言自语,却好像又在故意说给那人听。她嫌那圆扇风不够大,将它搁在一旁,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来,两手展开,那上面是一副山水画。她用那折扇扇了扇,顿觉清凉不少。她身后那人已将靴子穿好,站起了身,脚往地上踩了两下,过来一步,伸手将桌上的斗笠拿起来。 “……就说这辅国将军向来沉稳低调,出征也有许多回了,回回都是半夜出去半夜回来,可像这样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倒还是头一回,真是新鲜,难怪这路都被堵了。” 她又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一把抓住了那斗笠的另一边。 “这么急着走?不等着看完这最后一出好戏吗?” 温锦没说话。手上能感觉到对方的用力。 九娘笑道:“怎么,不惦记着你那徒弟了?” “我是惦记,但惦记无用……剩下的,看她造化。” 温锦终于回了她一句。干脆松了手,让九娘拿着那斗笠,自己也走到了窗边,看了看底下还在行进的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大毛虫,但早已不见了“杜”字大旗。 温锦愣愣地望着那片虚空。 今日是九月廿六——任她也不会想到,阿迟这一入宫,转眼竟就已经两个月有余了。 阿迟没有如她所想、因为不懂规矩而被很快逐出来,反而在宫里一直“斗争”直到现在。说惦记无用……可又怎会真的不惦记呢。或许当初她就不该受阿莲所托来西京寻这本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识神玄解》。温锦只觉得心口微微发闷。 阿迟已不是十四年前那个浑身僵直的小哑巴,也不是当初治坏一个病患便会神散魂越的小医师,她好不容易将阿迟养成了现在的模样,可是现在的阿迟却在质疑她不该隐瞒过去的那一切。回想起在天牢里她眼中含泪冲自己低吼的样子,温锦有一瞬间的恍惚与茫然,她无法克制地想,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回忆中有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笃定:“既然灵母这么厉害,就该将小哑巴按你想的塑造好,而不是只是压制她的记忆,熏香熏香,你难道会跟着她一辈子不成?她以后若是都想起来了,不会恨你吗?哈,灵母敢不敢和我打赌?” 温锦又很快摇摇头,将那个声音晃得不见了。不。她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坚定如斯。她不在乎阿迟知道真相后会如何,也不在乎阿迟是否能理解她……这是她温锦自行选择的道路。她会走下去。她要走下去。 温锦又转而望着眼前笑眯眯的女人——九娘,这位凤天茶楼的老板,她最初为了那本医书故意缠着她打听的时候,可没想到她们能走到今天这步,那时她毕竟还带着阿迟,并不想掺和到她的事里来;可不曾想没两个月,她与她一同喝了酒,与她互相交换了一个秘密,便顺理成章约为同盟——前提是九娘没骗她,毕竟这个名字和身份就足够作为秘密了:她本名唤作秦玉箫,是旧西梁荣州,秦氏家族的嫡女。 凤天茶楼是个太好用的情报点。九娘背靠魏太后,一手经营二十余年,茶楼暗栈一明一暗,对西京的所有动向了如指掌。九娘手握那本《识神玄解》不肯放手,却对她说,“这是我与客人的约定,自是不能平白给你,但你可以等等,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把书送你手上呢?” 然后她真的等来了……鹿仙,温锦没想到她也在西京。茶楼隐蔽处,鹿仙特地告诉她,那皇后中的毒正是原模原样的绝心毒,是她从主母那里随手摸来送给长公主的;鹿仙还说,小哑巴早就开始头疼了,恐怕动了真情,正是记忆冲撞呢,灵母若再不去看看,恐怕要赌输了喔。鹿仙最后说,喏,这是书和令牌,就送给灵母啦,我也很厉害吧? 温锦不在乎赌输赌赢,拿着书和令牌,托九娘便派人将她带进宫去,再由长公主亲自带她去天牢见了她徒弟一面——或许是最后一面。 九娘还是笑眯眯的,她收好了折扇,对温锦丢过去。温锦一把抓住。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那徒弟,将你‘放’了出来呢。你大可以放心,瞧着杜将军今日这架势,倒是有他叔父三分气势了,小皇帝的计策怕是成不了。” “但阿迟对他们而言却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九娘,我走后,需要你——” “我会替你照顾照顾她的,如果这次她没死成的话。我们还有约定不是吗?我也在等你凯旋呢,温姐姐。” 九娘将那物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昨晚她郑重交付给她的,一块血玉,里面用小篆阴刻二字“宁安”,仿佛在滴着血。温锦那时想,既然九娘能对彭临的藏书都如此认真、绝不交付外人,那必然也能这样对待她“寄存”的东西,所以她与她约定了。 第57章 温锦没拿她的斗笠,转身走了出去。 至此,信已经送到了荣州宁府,血玉也交给了九娘。 她没什么后顾之忧了。阿迟这个样子……恐怕她动作得再快些了。 第70章 将军 这日朝堂果真发生了巨大变动。 辅国将军杜长麟率军刚刚归来,连一身重甲都未来得及卸,便在早朝上被一众官员纷纷弹劾拥兵自重,说北疆战事早在一个月前就结束了,他分明可以更早回京,却故意拖到现在,自恃位高,威胁朝廷。几个站在后排的言官率先发难,将整个朝堂都带起了议论纷纷的氛围,接着,叫不上名字的几个御史接连站出来道: “大将军多次对陛下诏令视而不见,既不解释北境之战,也不回应陛下之急,究竟是何居心?” “臣等听闻,将军部下突发哗变,直指将军暗通北疆。众所周知,将军之父杜老将军戎马一生,御军有方,大夏军士皆心服口服,何以北军到了将军手上,竟士卒愤怨,引起哗变?” “究竟是将军带兵力不能及,还是根本身歪影斜、无法服众?” …… 最后,第一排缓缓站出了右相高宴,他言之凿凿,质疑杜长麟拥兵私心: “杜将军,为何太后寿宴上已有北疆使者前来贺寿,以示对我大夏的臣服,将军那时却报告说还有边患未清,迟迟不肯班师?究竟是真的边患,还是将军心中有患?将军回回出征与凯旋的时机都如此恰到好处,不得不令人怀疑,是否暗中与北疆贼人私相交易,以保兵权在握!” 朝堂哗然。太后寿宴有北疆使者前来,是人所共见的事实,杜长麟没有及时班师也是事实,各朝各代历来对掌兵权之人慎之又慎,这阴谋论一出,哪怕是先帝时期就备受倚重、战功显赫的杜家,也再难立足。 “杜将军可有话说啊?” 皇帝拼命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他的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微微颤抖。杜家与北疆私通,他手上还握有关键,加上杜长麟从来以忍让为先,看来北军的兵权今日便可到手。他不由自主看向纱帘后的魏太后,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端坐,看不清表情。 魏太后并未急着表态,看着朝堂中央已成为众矢之的的杜长麟。 ——杜行方的独子,现在是杜家唯一还掌握着兵权的人。 本来杜家还有个他的叔父杜伯商,那是个不要命的悍将,曾是镇西将军,性烈如火,只认忠义——吴万政变时,皇帝的庶兄雍王闵祺有谋反之嫌,而他正曾与雍王有些交情,他不屑于摘清自己,最终被皇帝削权发配,现在还在南境的务州艰苦守边。 而杜长麟很像他父亲杜行方,眉目清朗,气度雍容,颇有儒将风范。他尚君子之风,过分爱惜名声,从不在朝堂与人相争,全凭一心为大夏的忠勇。可是,他父亲杜行方所处的先帝时代与魏太后掌权的前期,大夏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十分仰仗这位能征善战的镇国将军,杜行方只凭战功便足以站在朝堂首列,令众臣叹服;可如今早已不同了,尽管北疆还蠢蠢欲动,但大体已是和平年代。 杜家人既想忠心为国,又想做清流、始终维持矜持与体面,可是既没本事在朝廷上站稳脚跟,又何谈为国? 只是,他今日高调入城,又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魏太后看着杜长麟从武将的第一排队列里跨出稳稳一步,单膝跪地行以军礼,抬起头时他少见的满脸愤慨,竟有了几分他叔父的凶悍凛然。紧接着那队列的前部另有人蠢蠢欲动——魏太后看一眼便知道了,她微微闭了眼,往后靠起了椅背。 “从春到秋这将近半年,北疆自始至终都从未派人同臣和谈,臣对他们上京祝寿丝毫不知,敢问右相,你所谓的以示臣服,他北疆以什么臣服?银子,还是土地?还是有清楚的和约,写明了他们将再不犯我云蔚边境?” “事实却是,太后寿辰之日,我边关将士还在浴血奋战,死守云州,一路乘胜追击,若非皇上此前多次下诏召回,本能一举破关!臣万没想到,朝中竟有小人如此揣度,蒙蔽天听!臣也想问一句,暗通贼人之人,究竟是谁?” 他看都不看脸色发白的右相一眼。 “边患清与未清,究竟是在北境边防奋战半年的臣更清楚,还是远在西京朝堂上坐着看热闹的右相更清楚,想必诸位同僚心中都有一杆秤。此前更有长公主殿下率部支援,北疆在边境为患多年,已成顽疾,非亲身涉入不能体会,皇上若不信臣的副将,大可询问长公主殿下实情。” “你,你与长公主殿下也并不清白,她又怎会以实情相告……!”高宴声音颤抖,看向皇帝。 “高相!”皇帝不悦地皱了皱眉。作为与高宴同谋此事的人,他的确没告诉高宴长公主已经被自己劝诱,他只是觉得与皇姐谋是自己的家事,而外官在朝堂上随便提及皇家“清白”实在是有些过分。高宴毕竟年轻,之所以提拔他上来,不过是因为他最为忠实也最懂他的想法,足够有冲劲,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不够稳重。 杜长麟没有丝毫被他干扰。他的声音依旧有力,如金石相击,字字铿锵。 “至于部队哗变之事,臣无可否认;臣之才干,不及先父万一。但哗变之事,看似士卒作乱,实并非偶然,乃是有心之人潜伏其中,有心生乱,毁我军心、乱我边陲、陷朝廷于被动!使奸人混入军队,臣有不查之过,甘愿领罪,臣未及时班师,亦有此故,如今臣已查明真相,揪出奸佞,若陛下准许,可使奸人当场对峙!” “另外,就在臣班师前日,北疆仍有异动之象,臣为防边境生变,留了四万人驻守,那四万人本就是北境几个州府的征兵,而北军十万臣已悉数带回,为防大军入城喧哗扰民,今日只进城三千,其余九万余人在西京十里外原地驻扎。若有人暗指臣与北疆私通,还请拿出证据,否则就是凭空污蔑朝廷大员,按律当斩,全家充军。” 皇帝终于有些震惊神情,他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他万万没想到杜长麟还有九万余人驻在城外!这怎么也不像是杜长麟的作风,他从前可是最忌惮这种会让他被指指点点的事情发生! “杜将军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只想说明,臣是兵权在握,可臣全为大夏,一次也没有以权谋私!” 一向忍让谦和、风度翩翩的杜将军都敢对皇帝这般直言了,今日到底是什么邪门之日!朝堂一时间连半句议论声都没再有,两旁文官武将全都低着头,生怕被哪位迁怒,一不留神掉了脑袋。 不就是据理力争么。不就是以兵权倒逼么。 他彻底不要什么“声名”了。 第71章 送信 早朝之事引起轩然大波,杜昭璃听来的便是这样的版本,她闭上眼睛,并不感到过分意外。她唯一不确定的只是,兄长今日这样做,究竟是因为局势所迫、不得不“从她所谋”,留大军驻扎在外授人以柄,还是他本身早已经有了判断,此次只能这般不计后果? 但是她隐隐能感觉到,好像还少了什么,关键一环似乎被隐藏在其中。太后的反应呢?最终究竟如何了?为何人人都在传说这一段,却对最后朝堂上的博弈结果避而不谈?而且现下已接近傍晚,她还没能见到兄长一面——只是如今形势模糊不清,她必须也只能按兵不动。 “娘娘,该进药了。” 杜昭璃一怔。 那分明就是最关键的一环,她怎么会一下子没想到?又或许那正是她不断逃避的,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的一环。 ——阿迟。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皇后那个御医”的任何消息,也就是说——杜昭璃捂上自己心口的手,不自觉攥了起来——阿迟最后没坚持住……是吗…… 房顶上传来的刀枪相交的声音越发吵闹了,吵闹得让杜昭璃无法无视,她刚要张口,只见青竹满脸通红地快步走进来。 “娘娘,唐侍卫方才在房檐上与黑衣人打斗。” “黑衣人?” “好,好似是……先前救了温大人的那个。” *** 宋嗔很无奈。他来华清宫上一回遇到的是个不会武的御医,好歹能听人讲话;怎的今日再一来对上了个这么能打的,死活追着他不放。他之前在华清宫檐上走了两圈,自知不好直接面见皇后,正愁眉苦脸蹲着想办法呢,结果迎面就是劈头一刀,差点给他头砍飞。 他连连后退小心招架来等一个能说话的破绽,一个眼尖瞧见那侍卫因为动作很大、怀里散出了似乎是勾玉状的一半玉坠,十分眼熟,他顿时大喜,连连道:“自己人!自己人!” 可是那侍卫丝毫没有停下,哪怕他拔出了自己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在侍卫眼前晃来晃去,那人就是无动于衷!再过四五招,宋嗔渐渐落于下风,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准机会往那侍卫身上塞了张折了几折的纸——这是他刚在屋檐上想的法子——趁着对方一把抓住那纸的功夫,轻巧躲开一刀,飞快跳上另一侧的房檐,溜之大吉了。 第58章 唐景凌不敢怠慢,拿着那张纸去单独面见皇后,单膝跪下,随手把怀里的物事往里又塞了塞。可是杜昭璃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胸口看,看得她实在不知所措,只好主动问:“娘娘在看什么?” “你怀里是什么?拿出来。” “这……”唐景凌警惕地看了看皇后,犹豫不决,她想起先前被温大人嘱咐过的话,便直言道:“不能给娘娘。” “唐景凌。”杜昭璃声音颤抖。她前一刻还想自己或许是看错了,可是唐景凌难得的强硬反应却让她更加怀疑,她强压着心头的涌动,“是阿……温大人让你这么做的?” 唐景凌见皇后坚持,似有不对,也不瞒着她,点头道:“温大人也是为了娘娘好,她怕娘娘自戕,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收好它,万不可拿给娘娘。” ……自戕?杜昭璃看着唐景凌。她看起来认真严肃,不像在骗自己,可是她说的内容着实令人莫名其妙,好像哪里微妙地错节了。 “本宫不动手,你拿出来,本宫只看一看,确认一件事。” 唐景凌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好像只要是自己拿着就没有问题,也并不违背阿迟的交代,便把那物事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给皇后看。 杜昭璃瞳孔猛地放大,紧接着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能再熟悉了——这是她交给阿迟作为信物的那把匕首,刀柄上那条盘踞的龙,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正是第一天就沾了阿迟的血,让阿迟信誓旦旦地说了“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别想拿走”的那把匕首,现在连刀带鞘安静地躺在唐景凌手中,被她紧紧握着。 “你……你何时得来……?” 难道阿迟已经…… 也不是想过这个结果,可真要面对还是难上加难,杜昭璃几乎难以呼吸,她下意识伸出手,却很快收回来攥着。她根本不敢碰那把匕首。 “正是温大人被抓的那晚——我眼看着温大人回了偏殿的那晚。她回去之前,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把匕首交给了我——” “娘娘的病,你知道吧。”阿迟那时将唐景凌拉到暗处,见她一脸茫然地摇头,十分正经严肃地解释说:“娘娘因了病痛常有不自觉的自戕行为,这匕首就是她藏着用的,被我发现,我便要了过来帮娘娘代为保管。只是我一个御医,天天揣着匕首实在不便,也用不来,上回还弄伤了手,但实在是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我与娘娘都最为信赖唐侍卫,现在我将它交给你保管,你万不要让娘娘看见才好,更别说让她碰到。除了娘娘,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定要小心珍藏,切记切记。” “——我知温大人是为了娘娘好,这匕首别致精巧,非寻常之物……想必,确是娘娘的,便答应了……” 这唐景凌一下子话说太多,捂着嘴咳嗽得停不下来,经过刚才激烈打斗,嗓子又开始发痒疼痛,她艰难忍到现在,好容易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杜昭璃愣愣看着她。她丝毫不怀疑唐景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虽然被描述得中规中矩,可她却能想象阿迟那时一本正经的表情,阿迟就是有那种本事,胡说八道也能让人信了七八分。她很想笑,却觉得鼻子一酸:阿迟瞒着她去救彭临,又故意把她们唯一的信物留给唐景凌、以撇清和她的关系——阿迟从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 她早就该知道的。她为什么不信她呢。她一定还活着,对么? 杜昭璃摸索着打开了宋嗔留给她的那张纸,上面没有字,是一张简笔小画:能看得出来是一把简陋的匕首,匕首柄下连着个勾玉;这把匕首被罩在一个看似是帽子的形状下面,但那“帽子”上端,是只有大将军头盔上才会有的枪头与盔缨。这本来可能只是一个口信,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但宋嗔传不进来,只好匆匆以画代替。 杜昭璃一眼就读懂了它。她的手都在抖了。上一回和宋嗔以那匕首接头的人,不正是阿迟吗。 ——阿迟她……在将军府? 第72章 把酒 唐景凌从皇后寝殿退出,守在门旁的青竹、红叶才又进去。她仔细从外面关好门,与巡逻的侍卫点头招呼过,吩咐一人守寝殿门口,自己一路走到华清宫大门。正值门口侍卫换班,几个人正往里走,而她刚一走近大门,马上察觉远处有东西冲她快速飞来,她一个侧身躲开,一支小箭直直插入了左侧门框,带着折了几折的一张信纸。 唐景凌先是飞快将那支精致小箭拔出来,信纸往手里一攥,顺着往远处看了看,那里一片黑漆漆。左右无人,她低头快速扫了那纸一眼,接着就若无其事地揣到袖中,与那支小箭一起。 “陶六……老规矩。”她随手拍了拍换班过来的侍卫。 陶六本名陶陆,其人精瘦如猴,也是个能打的。南禁军年轻的杨都尉特别喜欢会武的兵士,专门把这群人挑出来编成了一队五十人,称振狮卫,此名是有他私心的,因为他姐夫杜长麟所率杜家军,最早随着其祖父征南闯北时便被称为狮子军。唐景凌在身手上遥遥领先,是为队正,其他人也以身手分先后排名,杨都尉此前带来华清宫的百人队伍正包含振狮卫整编,阿迟说只要二十一人时,杨子源便引她来挑自己最得意的振狮卫,正有陶陆,他排名第六,刚好被点了留下。 陶陆与唐景凌关系不错,他很敬重这位厉害的队正,也知道队正有个习惯,时不时爱上房顶呆着,所谓老规矩,就是在队正自己呆着的时间里把好关,如有紧急事件及时发响箭。他刚说了一句“放心老大”,唐景凌便一跃而起,他只见队正成了个黑影,轻巧踩着房檐,一会儿就不见了。 唐景凌到那信纸上所说“老地方”的时候,远远望见房檐上已经有人了,见她过来,那人一下子站起来,结果脚下瓦片一滑差点摔倒,唐景凌一把扶住了他,语气有些无奈:“都尉叫我来此,有要紧事?” 房顶的那人,可不就是南禁军那位年轻的都尉杨子源。 “诶。”杨子源十分熟络地一把拉起她的手腕,要她坐下,“唐兄不会怪我自华清宫一别、就一直没与兄联络吧!我也实在是难以脱身。” 杨子源从唐景凌入他麾下之后就十分欣赏她,不久几乎是赖着与唐景凌结拜成了兄弟,并不知道她这女子身份,唐景凌从未解释。他比唐景凌还小两岁,自然称她为唐兄,可唐景凌却一直叫他都尉,他听习惯了,也便将这称呼看作昵称。之前若不是杨子源要她一起去华清宫,她怎么也不愿意去的,没想到皇后留下了她却赶走了杨子源,于是他们就一直没再联系,直到现在。 杨子源从站在军中擂台上的唐景凌身上能看到他姐夫杜长麟的身影,武艺高强,自如潇洒,是他最想成为的样子。可他出身书香门第,还天生纤细,怎么也练不出力气,连一件趁手的武器也没有,他拿不了太久的刀枪,太重,更别说舞得生风。是唐景凌从外面特地给他弄了把□□,从此杨子源就开始仔细研究□□,他原就眼神很好,现在更是用得炉火纯青。唐景凌一眼就认出了杨子源的那支弩箭,便独自赴了约。 他们之前在禁军时,唐景凌就习惯时不时去房顶上一个人待着,后来杨子源主动加入了她——虽然他每回都得费力手脚并用地爬上来。这回也是一样,杨子源似乎是刚爬上来,他坐稳了,擦了擦汗,递给唐景凌一只酒壶,他自己手里也拿了一模一样的一只。 “这壶酒就当是我赔罪。”见唐景凌没有接过,他又急着补充,“这酒真不醉人,是我特地找来的。” “若只是喝酒,恐怕不是时候……” “诶,诶,自然不只是喝酒!但有酒才有说话的气氛。” 杨子源不顾唐景凌推辞,强硬把酒壶塞到她手里,脸上微微发红,像是自己已经喝过了一些。他往远处望了望。这里是个荒芜已久的大殿,坐落在地势较高处,他们两人肩挨着肩坐在大殿的屋顶上,放眼望去几乎能够一眼看遍整座皇宫。杨子源很快收回眼神,将那酒塞拽开,发出了“啵”的一声,他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倒了些酒。 “我等不及啦,诶,再憋我就要憋死了。兄定不知,今日我在朝堂上,瞧见了怎样的大事!” 杨子源之前是没资格参加今日朝会的,但这几日南禁军的副统领据说突发恶疾,无法上朝,不知怎的就给他批了个暂代护军参领,那是个正四品衔,他像是替补一般被丢进了朝堂,正目睹了杜长麟回京那场朝会的全过程,虽然全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却激动得手心出汗。 杨子源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皇上输了。现在这话除了我,谁也不敢说。诶,不过我也就与兄如此说说。” 他拿着酒壶与唐景凌手里的使劲碰了一下。 “我就说姐夫怎么可能会暗通北疆!他分明最恨北疆。右相指责他拥兵自重,却不知北境战事吃紧之事实——连长公主殿下都主动站出来为姐夫作证边境军情不虚,哈!那傻右相竟然当朝反驳说殿下与姐夫不清白!可见他整日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混账事,这样的人又怎会关心边境战乱之苦!而他竟是我大夏万人之上的右相!” 第59章 唐景凌沉默地听着。杨子源说到激愤处,喘着粗气红着眼,又咕嘟咕嘟灌下两口,拿袖子随手擦擦嘴。来军营久了,他好像也少了许多过往做文职的书生气,尤其在学会爬房顶和用弩箭之后,他更放得开了。 “诶,然后皇上便急了眼,在长公主殿下站出来汇报军情的那一刻皇上就急了,但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你猜怎么着?他竟扯出皇后来了!皇上厉声质问姐夫,你妹妹私通北疆又作何解释?说姐夫与皇后一直相互通信往来,说皇后指使他人从深室放走北疆重要人物彭临已是事实!” 唐景凌心中咯噔一下。她一下子在脑中串起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深室、彭临、温大人被抓,加上今天上午温大人住的九华殿突然被一队禁军来搜了个底朝天。可皇后却从最开始就断不许她们任何一个人接近天牢一步,难道皇后在那时就已经思虑至此?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突然很难将这个皇后与初见那时、强撑病体也要关照她委屈的那人联系起来,皇后的脸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 “你说的那个‘他人’……难道是温迟,温大人?”她忍不住问,好像在期待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杨子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实在不胜酒力,更何况他来之前已经喝了一壶。他被唐景凌一问,马上回想起早上见到的情景,表情都变得扭曲,似乎想掩盖某种痛苦的回忆。 “是……温大人……嗝。温大人被折磨得、真惨那!初见她时,只觉得是个干脆利索的姑娘……她被架上来时,就像从血海里泡过一样,身上没有一处好,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诶,诶,我就看着那血印子在地上拖了老长,当时瞬间就想她说出什么都无所谓了,可能下一刻就会死了……” “那会儿朝堂上十分安静,她动作带出的衣服摩擦声我都能听清,诶……所以她说的话每个人都听得,嗝,清清楚楚,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为娘娘取药,不知什么重犯——唐兄,你若不喝,那便拿来给我!” 杨子源说到一半,声音都有些走了调,作为低阶武官,他亲眼目睹了那样的场景、却无法在朝堂上站出来,已是闷得狠了。他伸手要去抢唐景凌的酒壶,唐景凌却一把拽开酒壶上的塞子,仰头猛地喝了一口。她那被炭屑划坏的嗓子突然有了存在感,火辣辣地刺痛着,随着那一口酒直直地刺到了她的心口。 好辣,真辣。简直辣得让人眼眶酸痛。唐景凌拼命忍着、再忍着,因为她分明看见杨子源瞪着通红的眼、也握着拳头在忍。她突然发现原来扮成男子也有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啊。她不能哭。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 第73章 作证 当日被架上去作证的阿迟并不是只说了那一句。她浑身几乎都要失去知觉,那一刻只有头脑无比清醒。她咬着牙,一句一句地,结合这段日子了解的皇后所中毒香,再把她看过那本《识神玄解》之后突然福至心灵的推测慢慢往外吐: “恐怕……北疆之人,正潜于、皇上身边。” “他们为,为逼我招供,以……以北疆毒香、神灵之术,试图、试图夺我……神志……按照,按照他们想要的……来说。” 她那与毒互斥的体质,竟是在那一刻救了她的心魄。 “他们逼我……说,是皇后指使……可我不知……重犯……只……取药。” “皇后中毒,亦是……亦是如此。奸人……在内,其心……可诛!” “……如若不信,此书……为证。奸人身上,应还有那毒香——” 大殿上一片寂静无声。群臣低着头颤颤巍巍,哪儿敢看一眼她和她的证物?这御医竟敢公然指证当今圣上,还拿出此等禁书,真是不要命了! 最先动作的是左相何思忠,他率先上去翻阅那本《识神玄解》——大夏从不信北疆那套巫术,这还是本禁书,但这毕竟关系到对皇帝最阴毒的指证!作为帝师、作为坚定不移的皇帝党、作为皇帝最依赖的“智囊”,他可从未听说皇帝还有这一招!一定是此人胡编乱造! 他一把就翻到一处折角,不由得停下来。反应过来已来不及——那是被阿迟提前折过的。然后众人就看到何相的面色愈发沉重和难看。他将那本书掷于地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上面的皇帝,他紧握笏板,对太后躬身奏道:“北疆巫术,乃是妖人胡编乱造,什么夺人神智,全不可信!皇上定是被奸人所骗,望太后陛下明鉴!” 可是朝中百官互相望望,就连何相的门生,都没敢贸然出来支持他。皇帝暗通北疆的言论实在是两年前就有了,到现在他们无法不把那则“谣言”与此刻眼见的现实联系起来。 而杜长麟这时候也带来了最后一击。他主动站出来请命,带上来了军队哗变的“歹人”——那副将马贤已被他斩首,他带来的正是查出来的挑唆之人,其名为高崇,乃是马贤的参谋之一,这个高崇竟是右相高宴的叔父,他正是留有右相的亲笔书信,本要做两手准备,却被杜长麟一举拿下。而高宴,本就是皇帝破格提拔才居于高位,是皇帝的心腹,百官无论嫉恨与否,都对此心知肚明。 魏太后隔着珠帘,看清了整个事态发展,结局竟走向她也未曾料到的巨变。尽管她瞧不清那御医的神情,却清晰听到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有意思,她想。那时皇后按兵不动,似乎颇有余裕,她一念之差,便决定给这个御医一个机会。这是一场冒险的赌博,一旦这御医在大殿上招供出皇后,杜家她未必能保得住;但是现在,这御医不仅没有招供皇后,竟直接反击皇帝,或许是知道,皇帝绝不敢再往下追问彭临,她更不会。 没想到这步闲棋竟然成了最关键的一手——大夏皇帝私通北疆,从两年前起她就在铺垫,直到现在,百官共见,证据确凿:他身边有用北疆巫术逼供之妖人,他的心腹右相不知北疆战事、刻意指责边防大将,右相的叔父还挑唆北境边防军队哗变。呵……皇帝这个位置,还是让她这儿子坐得太容易了。 既然机会到了这里,那她绝对没有不抓住的可能。 魏太后在这时才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冰冷:“够了。这是朝堂,不是司刑寺。” 众臣低头,无人再有异议。 “高宴诽谤构陷朝廷大将,矫言惑主,动摇边防,罪在不赦。将右相高宴削爵为民,家产籍没,亲属流放。”这高宴上来得够快,下去得也够快。 魏太后顿了顿,“副将参谋高崇,挑唆军中哗变,视为谋叛,即刻枭首示众,传檄全军。此二人,即刻押下!” 众人看着高宴、高崇分别被剥了官服、军服,被禁军侍卫带了下去。高宴还在高声叫着“皇上饶命”,可是皇帝喘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崇面如死灰,生无可恋。 接着,魏太后稍稍缓和了语气,颇为语重心长道:“皇上年轻,此番遭奸人蒙蔽,今后仍需众卿多加辅助,万勿偏听偏信。” 众臣跪拜称是。 “由此可见天牢滥用刑罚过甚,叫领头的也去领会领会。司刑寺卿,仔细追查在天牢中用毒香的奸人。至于皇后的御医,务必治好。” 魏太后说完,这才扫了一眼摊在龙椅上完全放空的、没能接话的皇帝。皇帝看到高宴、高崇被拖走,眼睛直勾勾的,已经做不出反应了。 紧接着杜长麟请旨,请太后准他把阿迟带出去医治,太后欣然应允。她刚好不打算把这御医交给太医院那帮老家伙,本想传唤苏云卿……这也正好。 这场不寻常的朝会终于结束,太后率先退场,所有人都暗自舒了一口气,只有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茫然睁着眼看着下面的人,最后死死地盯着长公主,他狠狠盯着她,为何……负我。他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能发出声音,却自嘴角留下了津液,手指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而长公主从头到尾,看都没看皇帝一眼。 第74章 翻盘 “恭喜啊皇女,再次拿到兵权了。”凤天茶楼的二层隔间,鹿仙呵呵笑着,把茶当酒大口喝。“也不枉我特地留下来见证。” 太后这个懿旨下的似乎十分不经意,最后的最后她随口提到,令长公主将杜长麟留在西京外郊的北军接手整顿,之后自领禁军五万人,与杜长麟对半掌兵。杜长麟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其他人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杜长麟是做好了被接收一部分兵权的准备。”长公主自言自语道,“他此次大张旗鼓,不过是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再低头忍让。但不低头又不造反就要付出代价,他自然懂得。” 无论如何,她毕竟还是翻盘了,这距离她被夺了飞骑营也才刚过半个多月,就是这样大落大起——禁军虽然不比飞骑营自由,但好歹是最正统的皇家精锐,人数也比飞骑营多得多。 “嗯嗯。”鹿仙随便附和了两声。 她是对这大夏具体的朝堂之争不太感兴趣,她只要知道结果就行;其实她更感兴趣的还是此前闵瑄被太后训诫之事,可她故意没提。闵瑄对此十分敏感,那次伤那么重,都没让她来看,硬挺着的,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也是难得一次没强迫她,那是很奇妙的心情,她竟是有些“不舍”。 第60章 鹿仙观察着闵瑄的表情,看样子长公主自己联想到了,鹿仙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但神情显然比之前放松得多。 于是鹿仙主动又说:“那就,再看看伤?” 闵瑄没有拒绝,反倒奇怪地看了鹿仙一眼:她早已习惯了这个泼辣的巫医以治伤的名义动不动命令她脱衣服,可是这一次鹿仙温和太多了,竟然用的是反问语气,就好像可以商量似的。 闵瑄解开中衣,缓缓脱下。 半个月前的鞭伤,仍在她的背后留下了红印,有几处破皮的地方结了痂。鹿仙轻轻抚过那些伤痕,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她便最了解她的伤痕。这些外伤本不需要用她的血,但是她还是划破了手指,将血液捻入伤药,她用力将那已有的疤痕一点点抠除,听到闵瑄不自觉发出的闷哼。 “疼?” 她的血液再一次慢慢融入了她新鲜的伤口中。 叮铃铃。叮铃铃。鹿仙不再拿着手摇铃,她带着腕铃,声音随着她抚摸伤口的动作连续不断。闵瑄的身子微微摇晃,手指抠着桌边,慢慢地,眼睛变得些许迷离时,她默默地抬起头,转过身来,果然又伸手抱紧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咬她。只是将她抱得好紧。 但似乎,她仍有没能说出来的什么话—— “……我差点就,答应他了。” 鹿仙还不知她在说什么,但总归只有这种时候,这个压抑太过的长公主真正的心声才能全然释放出来,所以她抱着她,不用回应什么,只是用触感探索着,继续细细描摹她背上的伤口。 “……他好懂啊。我的弟弟,他比我的母后,更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至少,曾有好好看着我的。” “他给了密旨,名正言顺,天衣无缝……他还许了亲王,算是给了自由。” 鹿仙渐渐知道她在说什么了。闵瑄并未详细跟她讲过这些,知道她不感兴趣,也知道她大约帮不了什么。鹿仙手指触摸伤口的动作始终不停,从后背,到腰侧。某个突如其来直觉击中了她,让她开了口,问了她此前明明不感兴趣的事。 “告诉我……”她轻声问她,更像在哄她,“是什么密旨?” “是处置……阿璃的。嘶……” 果然。还是和那个皇后有关。 已经结痂的疤痕掉了一大块,牵动了内里细嫩的皮肉,闵瑄的身子缩了缩。 “怎么处置的?” 闵瑄迷茫着,不说话了。她似乎在矛盾,在纠结,可是这并不影响鹿仙一块一块地将她身上的痂毫不留情地揭开。在她这个“凶狠巫医”的手下,不管内里长没长好,外面是绝无可能留下结痂或是痕迹的。她也正是这样对待闵瑄,正如她故意留下的、闵瑄胸前的那个总也好不了的伤口——留给闵瑄的那桃花散中掺入了特殊香料以掩盖的她的血引,如今这伤口便因为久未融血而隐隐发黑。毕竟只要伤口还在,闵瑄就会需要她。 揭开结痂的痛感没有让闵瑄清醒,反而让她更加陷入模糊的意识中。她只觉怀里抱了个温暖又柔软的人,她忍不住低头蹭过她的脖颈,讨好一般地,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不那么痛了……不知不觉,她的手也在她的背后游走不停,从肩胛骨顺着腰线抚摸到臀部,鹿仙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拒绝。 她们从站着,抱着,终于滚到床上。鹿仙手指上的血液逐渐干涸,她没再继续她的治疗,而铃声却越来越急促,她整个人在渐渐被潮水淹没,惹得她几乎压不住声音。 她越是故意向她打探“皇后的处置方法”,越是让闵瑄在模糊意识中不断压抑起愤怒来,她在挤压,在撕咬,在探向更深处,在加快速度,在用尽全力。闵瑄很主动,也让她更痛,可就是在那痛感中,快意才愈发鲜明。鹿仙很快浑身是汗,她迷迷糊糊的,已经丢却了全部思考,她与她紧紧地抱在一起。 她终于不再问她“处置方法”了。 闵瑄回抱住她,手臂收紧。她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哽咽。 “我的母后……从未看我……可我最后,还是站在了她这边……” “不甘么?”鹿仙轻轻喘息着,在她耳边低语,手指已经滑向她大腿一侧,那里也有一块伤痕。“不愿么?” “当然……不甘也不愿……” “那么……为什么?”她继续引导她。 “我不想……当亲王。肃王胆小端王痴傻,大夏的亲王,只能是窝囊废!” “好,你不想当窝囊废,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想要的东西,又在谁身上?” 闵瑄又是半天没有出声。她再次变得犹豫、困惑,她在努力往最深处探索,我到底想要什么呢,她喃喃自语,眼前慢慢浮现出的模糊却高大的背影。那个人从不回头,一直在稳稳地往前走,往上走。那个人一手推动了一切,不管是瑄与裕的说文解字,还是天子叛国的谣言。那个人不惜舍弃亲生儿女、舍弃所有,而如今终于,就快要拥有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闵瑄渐渐认出了她来—— “……更高的位置。”她变得纠结而痛苦,很艰难却很笃定地,稳稳吐出两个字:“母后。” 鹿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背后的伤口。满是伤痕的女将军在她怀里瑟缩、颤抖。皇女,皇女啊,你终于看清了。你本就不需要什么母后带给你的“温情”,对不对?你有我就够了。手指划过背后、腰侧,再貌似十分不经意地抵达了温热湿润的入口。 不再过度压抑低吟,不再紧皱眉头,不再蜷缩着自己。闵瑄慢慢地、慢慢地对鹿仙展开了身体。伤痕早已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那些过往不仅在皮肤上留下无法彻底消除的痕迹,又浸入骨髓留下最深刻的痛苦。 可是,“很漂亮,”鹿仙却轻声笑了,咬着她的耳朵由衷地夸赞她。闵瑄眼角微红,愈发情动,也不忘索取,两人肢体相缠,似乎怎么也不够,闵瑄早已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那不重要,从一开始就不重要。 她靠在鹿仙的脖颈处缓缓喘息,未及恢复清明,鹿仙的手掌又覆上了她的双眼。 “再看看……”她在她耳边呼气。“还有什么?” 这一次,闵瑄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了许多,尽管她仍不甘,仍不愿,但她看清了那个背影所走的路,正与她的道路重合。 “母后……母后。她很有手段,她的前路,便是我的前路……” 只剩最后一问了。鹿仙问:“那……处置呢?” 闵瑄抬起头来。她彻底头脑清醒了。她拿开那只盖在她眼上的手,立起上身,望着衣衫不整的鹿仙,咬牙道: “皇帝若被废,他的皇后自然就是废后,我难道还需要他赏赐密旨吗?” 她没有再能继续说任何一个字。 因为鹿仙抬起头,用唇堵住了她的嘴巴。 鹿仙知道,作为北疆的内线,让大夏人内讧干掉守边大将杜长麟、使北疆大军能趁虚而入的任务,她失败了。 救阿爹只是一个为了取得信任、顺手为之的借口,事实上鹿仙——不,大巫祝的孙女封澜——并不那么需要一个中原的爹。 而皇女的每一次行动鹿仙都在协助她:她为皇女装扮成巫祝的模样假意献上“北疆贺礼”,其中掺了点真的解药,也放了几根真的毒香;她建议、推动了皇女彻底切断北境杜长麟与西京的通信;她主动提起想要跟着皇女进宫,亲探皇后病情的虚实;她故意放出彭临是大巫祝女婿的消息,以让他名正言顺成为各方焦点。 她是在期盼皇女凯旋不假,又何尝不是在等那大将军杜长麟上朝后的最终结果? 可作为我自己……谁又能说我鹿仙完全没有成功呢?鹿仙捧着闵瑄的脸,没有给闵瑄喘息的机会,更深地与她继续交缠。再硬的女将军,舌头和唇瓣都是如此柔软的。 鹿仙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眼。 该回北疆复命了。希望今日一别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呀,皇女。 第75章 闵瑄番外 其一 大夏清平六年,自入冬以来,北疆小股人马频频扰边,大夏对北战略摇摆未定,迟迟未动;待到清平七年开年,北疆大军开拔,不出两个月,大夏北境云、蔚二州告急。 杜长麟挂帅出征,长公主闵瑄随军为裨将,作战勇猛,于云州大败北疆大军,后带小队追敌,孤军深入山道,反被包抄,力战不敌,所率数百人全员战死,长公主重伤坠崖,生死不明。 闵瑄醒时,是半躺着,上半身被垫起了些。眼前漆黑一片,像是被什么遮挡了。她下意识地要拿掉,只觉不管哪边的手都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就连每一次的轻轻呼吸都让她的胸腔有着要被撕裂的鲜明痛感,连带着整个身体的酸痛也一并侵袭而来,几乎令她动弹不得。 无法视物令她强烈不安,好在被剥夺了视觉之后听觉与嗅觉总归灵敏,她闻见了自己身上不知哪里飘来的浓重药味儿,以及紧接着某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边。 第61章 那脚步声略显单薄,看来是一个人。又轻轻浅浅,或许是个女子。 “你醒啦?” 上方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声音倒是悦耳动听,听起来似乎很年轻。闵瑄本想先装死探听一下情况再作打算,却也不自觉就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瞬间忆起的片段中,是她被北疆大军包围,带着小队拼死奋战,她身中数箭,马匹被砍翻,终没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她却还活着,还被蒙了眼,她反复思量,不敢触碰心中的某个可能,硬着头皮她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嘛,只是个巫……不对那叫什么,游医?” 那人说了一半立刻改口,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是巫医。那只会是北疆的人。而在这种两国边境的战场上,能遇到一个“山野游医”的概率几乎没有。 闵瑄猛烈挣扎,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她的胳膊抬不起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拼命挣扎只让她从草席上滚了下来,胸口的伤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温温热热,很快沾湿了前襟。 “哎,乱动什么?伤这么重,再多流点血就算是我也救不了哦。” “我不看……北疆巫医……放开……” “啊?年纪不大,偏见不小。怎么,北疆巫医就治不得人?你若被我医好,又怎么说?再乱动小心我扇你——啧,你还真是!” 啪! 闵瑄颈后一疼,只觉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闵瑄发现自己被全身捆绑动弹不得。身上的伤全部被重新包扎好,甚至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她认出来这是北疆的衣物。再一抬头,只见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仔细看她: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个头不算高,那张脸白净精致,一双眼狐狸似的。此人虽然穿了一身大夏人的着装,一头长发并不束起,而是顺滑地披在脑后及腰,耳边垂着几条细细的小麻花辫,辨识度十分高——北疆巫医! “我这么好看呀?” 那北疆人弯起眼睛,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闵瑄瞪着眼睛恨恨地盯着她:北疆的巫医穿成了大夏人的模样,却叫她这个大夏的长公主穿了一身北疆五颜六色的破布条子。 “杀了我……”她哑着嗓子说。 “嘘,”那巫医竖起一根手指贴着嘴唇,“我救人,不杀人。” 闵瑄眼角通红,没再说话。那巫医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突然伸手狠狠掐住了她两颊,只见她口中红通通的,鲜血顺着她微张的嘴角缓缓流下来。 “……” 巫医眉毛一横,猛一抬手,又毫不留情地把这人再次敲晕了过去,然后使劲掰开她的嘴来看,只见她舌头近舌根处有一块咬伤,咬得有些狠,出了血,已经微微肿胀起来。 看来捆绑全身还不够,巫医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以符纸包裹的黑色药丸,伸进嘴巴,狠狠压在她舌头伤处,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双颊,很用劲,直捏得人脸都瘪了。 不知过了几时,闵瑄就在既不能动也不能讲话的状况下再次醒来。这一次不仅被捆成了粽子,嘴里也被塞了块布,布条系到脑后。这下连舌头都咬不得了。 “第一,”眼前的巫医见她睁眼,突然开口,一脸嫌弃:“在我面前咬舌头死不了人,只能让你痛不欲生,少听点江湖传闻。” 也不管她听没听进去。 “第二,你若再瞎折腾,我马上把你交出去——这山里到处有人在搜你尸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个大夏的将军。你以为是我这么想跟你换衣服来着?你们大夏这衣裳也没多好看!” 又抬起一只手掌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第三,你多次挑战我为医的耐心,我自是有办法让你不会死,但我脾气不怎么好,再来一次,我会扇你。”她戳了戳闵瑄目前还完好的左脸,恶狠狠道:“就扇这里。听懂没?” “听懂就点头。” 闵瑄茫然看着眼前人,她听懂了,虽然,她一动没动。难道她还真的那么小的概率碰上了“山野游医”?她还说山里到处有人在搜自己……是北疆人,还是…… 无论如何,目前她似乎暂时还算是安全,除了,她就算死也不想被北疆的妖术治疗,但身为重伤之人还被毫不留情地打晕两次,她又多少心有余悸——这个巫医就是非要她活着不可。权衡良久,她现在除了老老实实,没什么选择。 念及此,闵瑄稍稍提起了一点精神,她环顾四周观察,自己应该是身处某个石头洞里,但她无法确定目前所在的具体位置,还不知道这块地方目前是在北疆还是大夏掌控下。军情紧急,也不知道杜长麟如今带军到哪里了,云州之战她是打赢了,可追敌太深、百人小队整队覆灭也是她太过冒进,现在检讨也已无用……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伸向了她的脖颈,在她脖子后面十分随意地捏了又捏。闵瑄大惊,躲却躲不开,只听那巫医自言自语道: “这么僵,难道是脖子被我弄坏了?” 再看看被捆起来的人这一脸愤恨地“唔唔”,说不出话不知在着急什么,那巫医便把布条往外扯了扯。 “别……别碰我!” 巫医听罢,一把又给那布条狠狠塞回她嘴里。 “不会说话就别说。为了处理插在你心脏旁边的那支箭,你浑身早都被我看遍也摸遍了,现在急个什么?”巫医瞧着她这就憋红了脸,只觉得好笑,一边欣赏她的表情一边故意说得悠然缓慢:“你左胸和小腹上的痣,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呢。” 闵瑄气得要咬牙,可她努力半天,上下牙都合不上,是真的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她除了紧紧闭上眼不看那浑人以外什么挣扎都做不得,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闵瑄心中只想着,她日后就算死,也要带走这个巫医当垫背!她别想惹了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巫医至少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她不能恢复,那就什么也做不成。闵瑄忍气吞声,任由对方给她喂了黑漆漆的药丸,又喂了不知从哪儿扒来的野菜和不认识的什么根茎煮成的汤水。 闵瑄从小在宫里长大,野菜都不认识几根,就算从军也有米粥、肉干,时不时还有野味。而眼下这碗里那破烂叶子上竟还带着点泥……她实在难以下咽,吃了一半吐了一半。看了看巫医,又不由得脖子一缩,她一闭眼,屏着息把剩下半碗全喝了下去。 后来她知道这巫医叫做鹿仙。 鹿仙说,按照中原人的风俗,她大概算是个大夏人吧,因为她爹是大夏云州人,是个传统中原医师。 鹿仙还说,中原医术和北疆医术她都会,但现在只用北疆之术单纯是因为某人受伤太重。 鹿仙最后说,你再敢管这叫什么妖术,脸给你扇肿,不信试试。 “你这伤放在哪个中原医家那里都管保已经是个死人了,箭头带毒,靠近心脏,你该庆幸的,我的血能解。” 鹿仙一边说,一边看似毫不在意地割开了手指。闵瑄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流入了自己胸前的伤口里,融进了自己的身体。北疆妖术……她愤愤地想,可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感到胸口的剧痛渐渐消失,意识也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地,闵瑄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母后摸着她的脑袋夸奖她,梦见阿璃抚着琴抬起头对她笑,梦见父皇赐给她一把好剑,梦见和老弟在草场上扬鞭策马,梦见和杜长麟比武打得难舍难分。 她梦见,她从未走上这个战场。 第76章 闵瑄番外 其二 闵瑄与鹿仙在山洞中相处半月有余。闵瑄伤好了些,精神足了些,两个人也慢慢熟了些。 大约是因为鹿仙说了她有个中原的爹、让闵瑄觉得她并非完全“非我族类”,又或者因为鹿仙的确救了自己的命、似乎也没图什么别的,闵瑄渐渐地放下些许戒心,她们会偶尔说说闲话。 鹿仙曾十分好奇地问她:你们大夏怎么还有女将军啊?我听说中原女子不是只能在家里,叫什么,相夫教子吗?你怎么没去相夫教子,跑来这里打打杀杀差点没了命?这值得吗? 闵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相夫教子是她想也不想直接放弃的,打打杀杀是她跪了三天拼来的,这值得吗?如今连她自己也权衡不来了。 “相夫教子……就是去嫁一个我认都不认识的男子。” 最后闵瑄缓缓开口。那是阿璃早就给她指明了的“解和亲”之策,嫁那个何家的长孙……想到杜昭璃,闵瑄还是觉得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她牙关紧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会那么颤抖, “又或者是嫁给你们北疆的皇子……皇帝是我的弟弟,他想把我送来北疆和亲。我不愿,跪求母后……之后,母后亲手将我送上了战场。” 她觉得这小巫医应该也不懂那么许多大夏与北疆之事,反正对方早已猜到了自己是“大夏的将军”也没有对自己不利不是吗?这倒是给了她一个终于能释放的出口。 第62章 没想到鹿仙听后,半晌无话,她以为对方没有听懂,正要转移话题,结果突然听到对方爆出一阵大笑。 “和亲?用你?哈哈哈哈,你们大夏的皇帝还真是自以为是,好笑好笑。” 鹿仙像是听了什么百年没听过的笑话,抱着肚子乐了半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笑我,觉得用我来和亲,配不上你们北疆人了?!” 闵瑄从最开始的困惑,逐渐转成了气愤,她没有在说什么玩笑话,她如此认真苦恼地说了实情,却迎来了一阵嘲笑,何况——她尽管不屑,却也被耳濡目染,她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大夏男子喜爱的“贤妻良母”,现在连北疆人都…… “嗯?不不,你完全误解了皇女。” 鹿仙笑够了,没想到闵瑄反应这么大,这才反应过来似乎自己需要解释。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虽然只是个小小巫医,却也知道些形势,大夏若真有诚意,怎么不派个王子来和亲?怎就默认了,我们北疆要的是公主了?” “……荒唐,那也当是北疆派公主来大夏求取和亲才是。”闵瑄下意识回道。却总觉哪里不对,她倒也听说过北疆的一些秘闻,皱起眉头一脸嫌恶:“你说你们要王子……原来北疆的皇子竟有断袖之癖吗……真是歪门邪道!” “皇女啊,我看你这铁脑筋,给你这儿开个洞都放不出血来。”鹿仙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处,拐着弯骂她,骂完了再给她解谜:“我们要王子,难道就不能因为,我们北疆的继承人是女子吗?” “……” “你好歹也是个皇女,你就从未想过,自己能当继承人吗?” 那确是闵瑄从未想过的答案。 该说不说,在大夏皇家长大,公主能舞刀弄枪已经是仗着父皇十分宠爱,她从未想过这等……谋逆之事。 鹿仙见她神情复杂,轻哼一声,继续道: “我看你此前想死的时候倒是很坚决,你就这么甘心吗?你死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你的皇帝弟弟只会可惜少了一个能和亲的对象,你的母亲只会觉得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女儿,谁还会记得你呢?” 闵瑄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人说话可真难听! 可鹿仙并未停下,她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了她的两颊,越捏越紧,说得更难听了: “就因为你是个被大夏各方势力都抛弃的可悲皇女,你就不打算站着活下去了?” “你……你闭嘴!” “哼,你想知道为什么,这山里的北疆人找你尸体找了小半天,没找到就撤退了吗?” “不……闭嘴……闭嘴……” “因为——你没用啊。现在的你连做北疆俘虏的价值都没有,皇女啊,看清楚现实了吧?” 鹿仙是如此现实,又如此残忍。闵瑄几乎是立刻暴起,但她连身子都不听使唤,重伤未愈,她刚直起身便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她额上渗出了冷汗,最后恨恨地将拳头锤在了地上。 可是鹿仙的眼中竟是没有任何的……怜悯,同情,她没有;讽刺,嘲笑,她也没有。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其他的情绪,她就是笑着说出这个事实,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哎呀,好了,再说下去伤口要崩了。皇女,脾气收收。你对我发火有什么用?不如赶紧养好了,去琢磨琢磨怎么让自己有点用。” 鹿仙说着,又是那样自然地割破手指,将血缓缓融入了她胸口的伤处。闵瑄只觉得她的心脏都在被鹿仙的手指搅动,正着搅又反着搅,快着搅又慢着搅,搅得她浑身不适,搅得她心烦意乱,搅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她自己呕出来, “那为什么……” 她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她的躁动不安似乎一下子被抚平了许多,她更加能感受到与鹿仙的血液相融。就算她不想承认,可这几日疗伤下来,她的身体已越发习惯了,甚至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她就会步入幻境,她甚至有些期待,因为很多时候是个美梦。 但是这一日在进入幻觉前,闵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不甘示弱,又十分犹豫,终于还是问出了她们相处这半月以来,她从最开始就最想知道的、却一直没有敢问出口的问题—— “那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没想到鹿仙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笑眯眯地轻轻拍拍她的脸:“因为我想用你呀,皇女。” 只见闵瑄收紧了脊背,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声音中竟是多了几分微弱的委屈。 “可你说……我没用……” 鹿仙却是一把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十分亲昵地将温热的气息送入她的耳中—— “你可是我用血救下的第一个人,唯一一人。怎么会没用呢。” 叮铃铃,叮铃铃。 闵瑄似乎放下了心,全身都渐渐松弛下来,鹿仙就这样将她再次顺利地哄入幻觉,又摇着铃,口中念念有词,轻声细语地祝祷起来。 大巫祝在上,希望你今日也有个好梦。 今日你会梦见什么呢?啊——原来总僵硬着脸的皇女笑起来时,嘴角也是弯弯的嘛;原来硬邦邦的皇女,也会主动伸手拥抱她所嫌弃的北疆人呀;原来清醒时从来不肯示弱的皇女,在幻觉中也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呢;原来皇女会哭泣,会求饶,也会觉得疗伤太疼了啊。 真是的,你怎么会没用呢。 ——你会成为我最好的作品,皇女啊。 我会向灵母证明,巫祝之血与巫祝之术,既然生而特殊,那本就该这样用:去塑造出,真正只属于自己的作品。 这个赌,我会赢的,不是吗? 第77章 嫂嫂 从早朝上被杜长麟救回将军府的阿迟,如今还以为自己到了地府。她眼皮重得很,这令她始终无法睁眼,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原来她还有意识?怕不是正排队往地下去呢,她昏昏沉沉的,仿佛听到前头的人正在念生死簿,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念她,想睁眼看看,又怎么都睁不开。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有一刻像是突然飘在空中,俯视着另一个她,那个她身上遍布血痕,左胳膊像快要从肩上撕扯下来似的,伤口特别深,但她觉得轻松——反正她感觉不到了。 她模模糊糊地还在想,这就是死吗,好像体验没这么差,也没有很痛,难怪有的人总惦记着…… ……有的人? “她眼睛动了!” 阿迟听到了耳边压低的声音。接着是匆匆而来的散乱步子。她的听觉突然敏锐极了,甚至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轻一重。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缓慢地、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回到那笨重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她身后垫着靠枕,只能向右侧躺着,她重新感受到了身上的每个部位,因为她浑身都越来越痛了,除了左胳膊——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胳膊了。 “莫动。”她听到一个干脆的女声,凶巴巴的。可是她太疼了,哪儿都不畅快,想抓又想挠,最重要的,她想摸摸自己左胳膊去哪儿了。但是右手刚稍稍抬起,就被抓住拉下来用力摁着。 “我的胳膊……唔、胳膊……”她念叨着,又要抬手摸,这回却被一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手。 “你的胳膊还在,你别急。” 这是另一个女声。这声音轻轻柔柔温温和和的,令人顿觉安心。接着好像不是对着她,又低声说。 “我在这儿看着她罢。” “还未退烧,莫让她乱动。还有夫人你……算了,我去盯着煎药。” “……谢谢钧姨。” 听起来,走了的是那个轻一些的步子。 那温热的手始终握着她。 “你受苦了……”那女人再一出声,竟有些哽咽。 阿迟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张温柔却陌生的脸。那人妆容淡雅,坐得端正,以手帕掩着口鼻,垂着眸子真的落下一串泪珠来,见她醒了,马上移开眼神轻轻擦了擦。阿迟想到方才的那人称她为“夫人”,那真是好年轻的夫人啊,可能并没有比她大多少,又是谁家的夫人呢。 “你好好养伤。在这儿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那位“夫人”主动说。她一边说着,手就握得她越紧,仿佛要给她传来许多力量。 “你……” “我不是坏人。” 阿迟差点被她补充的这句给逗笑了,怎么会有大家闺秀一开口就是这么介绍自己啊,是在逗小孩子吗?可是她实在是连脸上都在痛,一动嘴角都龇牙咧嘴的。 那位大家闺秀看阿迟的反应,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看上去十分羞涩,像一朵不敢盛开的花儿。 她低头思考了一下,接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皇后娘娘的嫂嫂,我叫杨子潆。这里是宫外,杜长麟杜将军府上。” 第63章 不说是将军的夫人,而说是皇后的嫂嫂,正如她对着完全是陌生人的自己竟然落下泪来一样,阿迟想她大概是个十足体贴与敏感的人。看来她定是知道自己是皇后的御医了。她也见过了自己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了吗? 阿迟慢慢回想起之前。她分明记得自己在朝堂上的证词惹怒了皇帝,如今竟然还活着,还是皇后的嫂嫂在照顾她……这么说,她是躲过一劫了? 皇后…… 一想到杜昭璃,阿迟不知怎的只觉心口发酸,或许那是鞭子留下的外伤,她想。但她突然毫无道理地开始将皇后与她的嫂嫂相比:她们都是如此温柔的模样,若是杜昭璃,也会这样为她落泪吗?她不由得又马上嘲笑了自己一句,阿迟呀阿迟,你就这么想看她落泪吗?她很奇怪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心情——在杜昭璃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一次面的当下,她竟然总在想她。 这一想,又想到了更重要的,阿迟下意识抬起右手,牵动着杨子潆的手也一起微微晃动起来,“怎么了?”杨子潆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别着急,你慢慢告诉我。” “我的……我的书、” 她记得她在被拖走作证前,将书揣在了袖子里;后来她好像拿出来当证物了,难道……难道在殿上被谁拿走了?不行她还没有看完!她此前读了一小半,心中有了些想法,但还很模糊……书藏在哪儿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也不可能忘记拿书的,还在她身上吗? 她挣扎着,往下便看到了几乎被纱布从脖子包裹到脚的自己的身体。 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简直比以为自己左胳膊没了还让阿迟感到震惊和焦虑不安,她几乎是以性命换来的解毒之法绝对不能就这么没有了,她一下子挣得更加厉害,杨子潆几乎要按不住她,逼得她不断轻声安抚她,一句话说得气喘吁吁:“书还在,哎,书还在,你衣服里的东西我也都让人收好了,你不乱动……我便、我便告诉你。” 阿迟马上不动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子潆,这一下,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是杨子潆不由得站起身来按她,她才注意到杨子潆大着肚子!她腹部更宽更满,显然比普通人怀孕更大,但是仔细观察,她面色红润略带浮光,眼神倒是清亮着的,没有要临盆的迹象。她动了动右手手指,可手还被杨子潆抓着,她张嘴便是一句:“我,我……摸摸脉,可好?” 杨子潆一愣。仿佛这才想起来,床上的伤者是个“御医”。看她似乎很有精神的样子,刚一醒来又是找书又是要摸脉的,一直在“惊吓”她,杨子潆笑中含泪,嗔她道:“你好好躺着。” 阿迟张了张嘴,她急归急,此刻却也还说不出太完整的话:“你……你才要好好躺着才是……!怎么会是,你来照顾我……没别人了吗?”但她已经如愿摸上了脉,脉跳更噪盛有力,两侧同动……果不其然,是双胎。神清气足,母体稳健,真好啊。 一句恭喜的话儿没说出口,她先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两声,满脑子便剩了,这可是杜昭璃的侄儿呢。 “那我去好好躺着,你也要好好……躺着,先养伤,好不好?” 阿迟盯着杨子潆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关怀与诚恳。她点点头。 “嗯,乖。” 杨子潆似乎很高兴,又抚了抚她的手背。阿迟却想,自己果然被杨子潆当成小孩了,但她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她接受得还挺心安理得。杜昭璃有时候也会给她这样的感觉,但杜昭璃总是安静地、微笑着看着她,就算故意逗了她,也从不说什么“乖”,只会让她自己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就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那个时候她才觉得气血上涌、脸上发热。 ……怎么好容易有了意识,脑子里就全是那一个人。 阿迟有些恼自己了。 可她越恼,脑海中的那张脸就越发清晰。 第78章 交易 杜长麟回京朝会后的第二天,华清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 这日辰时,秋霜照常去为皇后拿药、然后送了药来。她走到寝殿门口,习惯性地停住,抬头看门口的侍卫头子。唐景凌这次没有无视她,只是有些无奈地回看了过来,下巴指了指另一侧的小厨房示意她过去。秋霜这才反应过来,对了,温大人……温大人今日不在这儿,她不需要等温大人出来确认这药了。 她听说了。昨夜唐景凌特地过来,隔着门说的。说温大人身受重伤,但已被杜将军所救。她不敢开门,只反问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门外一阵沉默过后,唐景凌说:秋霜姑娘是温大人的亲信,我既从你这里得过大人的消息,也应当告知你我知道的。 可是……然后呢?这闷不吭声的侍卫头子向来只会说确定的事,秋霜知道的,唐景凌没有回答她,温大人还好好活着吗?所以温大人虽被救了,但生死未卜,至少唐景凌不知道结果。 我算什么亲信?我就是个傻瓜! 秋霜一边蹲着煎药一边掉眼泪。一旁的红叶仍沉默不语,只默默将药草捣碎,收拢好,递过去。 “呜……温大人……” “大人若是死了……那就是我害死的……” “她是那么好的主子……呜呜……” 秋霜吸了吸鼻子,实在忍不住了,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泪水带着些煤炭灰,这一抹整张脸都又黑又白花里胡哨的,再抬起头时红叶都愣了一下,只见秋霜仰着脸,对着她哭得更伤心了。 “是我害了大人,是我没搞清就胡乱埋怨,如果能代大人去死,我也愿……” 红叶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止住她差点放入碗中的野山参。她手指轻点碗中,尝了尝。 “附子没有煎够时间。我来。”然后接过了她手中的药草。 秋霜闻言一愣,扇子都吓得掉地上了。跟温迟久了,她自然是知道这些煎药的禁忌:附子未能煎够时间,毒性出来会死人,何况是体弱的皇后,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她差点又要害了皇后! “你,你真好……呜……我都,我都错怪你了……” 她实在不习惯认真讲个谢谢,话到嘴边又被哽咽着吞了下去,她躲到一边抹眼泪,只见红叶拿着扇子给炉子耐心扇风,看起来又稳又可靠。 半晌,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 “温大人应是,不会死。” 嗯?秋霜立刻竖起了耳朵。可是,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不用你安慰。”秋霜赌气道。 又是过了好久好久,红叶才继续出声。她依然闷着头煎药,脸藏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你……放心。都是为了主子……我,我就是知道。” 红叶说完这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别过头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秋霜也不哭了,把脸一抹,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来,重新蹲在红叶身边。她望着她清秀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恐怕还是红叶第一次对她吐露出如此真诚而直白的一句,可是红叶却不知道她只为了这一句而来。 她很轻很轻地,生怕吓到对方一般地,她问红叶:“你的主子,从来都不是皇后娘娘,对吗?”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张脸——那张因为知道自己多说话而难得神情松动的脸。她说对了。 *** 请秋霜去诈红叶是唐景凌主动提出的。 昨日晚上唐景凌听了杨子源的一通诉说,两人分开后她便踩着房顶回去,经过了九华殿时,她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她听到那间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轻声呜咽,是秋霜。 唐景凌停下来,只想了一瞬,便转身去敲敲秋霜的窗,隔着门主动告诉她,温大人已经被救走了。那时秋霜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真的吗?温大人还活着吗?!” 唐景凌不敢担保,只剩沉默,恨自己嘴快如实说了那句“温大人身受重伤”。她眼睁睁看着秋霜眼睛又一下子红了一圈,不知该怎么办,再开口就只剩了声音的转移话题: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秋霜听着,相当难以置信,指指自己:“我?诈红叶?她都不说话!” “你……你总会有办法的。” 唐景凌直愣愣道。红叶曾两次偷偷出去报信,皇后尚在布局,唐景凌只能盯着不能抓;如今尘埃落定,红叶更是低调沉默,唐景凌是没有办法了。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碎银,“事成之后……” 唐景凌还是最习惯这样。她们最初就是这样里应外合的合作关系。 秋霜眼睛亮了亮,却只是将将瞥了一眼那锭银子,并未如往常一般伸手,反而挺起胸来,不甘示弱、故作骄傲道: “那你是承认我很厉害了吧?这次我若诈出来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今只用银子收买我可不够了!” 唐景凌犹豫了一下,看着秋霜发红的鼻头,已然忘记最初她见她时、自己要“离她远些、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的判断,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第64章 秋霜诈红叶的全程都是被唐景凌看在眼里的。彼时她蹲在房梁上,就在等红叶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这次竟有些紧张,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她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只见秋霜嘴巴一张一合,表情从随意变作严肃、再变作小心,然后红叶的脸色变了。 ——还真成了。 和过去一样,唐景凌适时跳下去抓人,这一次尤其多看了一眼秋霜,正注意到秋霜咬着嘴唇那欲言又止的惋惜模样。唐景凌愣了愣。红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秋霜的“好姐妹”吧,她们总是一起煎药,相互陪伴了这么久,自己却这样毫不留情地让她诈红叶…… 想到这里,唐景凌的心微微一沉。 事后她给了秋霜双倍的碎银。或许这样能让她心中好受些。 秋霜果然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一把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抬头道:“怎么,想付了双倍,就不用答应我事情了?” “……不是。”唐景凌摇摇头,挺认真的:“你值得这些。” 秋霜难得卡了壳,不知为何脸上一热,还要嘴硬一句:“哈!我值得的可不止!”说着再赶紧揣好银子,眼珠一转就有了想法,还故意清了清嗓子:“那我要说了,你可听好了——” 唐景凌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秋霜看她神情不对劲,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你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七尺男儿也不能动手打我小女子!” 最后,唐景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着秋霜这么精神在耍小聪明的样子,她觉得此前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第79章 解局 酉时,华清宫。 杜昭璃垂眼看着跪在眼前的人——红叶是最后一个被清算的近侍,终是被锲而不舍的秋霜给诈了出来。 低调谨慎、沉默寡言的红叶,她的性子真的很像紫荆,紫荆被斩,红叶就那么刚好被安排了进来。 回头想想,也确实只有那一个人,会因为红叶性子像紫荆,将她送来自己身边。而红叶藏得好,又何尝不是因为,红叶没有做任何“害”自己的动作呢。 “她派你来,只为监视我,是么?” “……是。”红叶低着头。 “还有在关键时刻通风报信。她其实一直在盯着彭临。” 红叶抿着嘴,不肯再说。 杜昭璃却已经猜到了:彭临应该是安全逃脱了。是长公主将人救走的。她摆摆手,让唐景凌将人带了下去。 青竹适时端来了煎好的汤药,看皇后撑着额侧的疲惫模样,有些犹豫,“娘娘……” 杜昭璃抬起头来,轻轻颔首,示意青竹拿过来。她盯着那深棕色的半碗汤,半晌,才用勺子盛了点,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阿迟开的方子,是……这么苦来着吗? 见她蹙眉,青竹忙上前一小步,急切问道:“娘娘,要不……要不奴婢喂您吃吧?” 啊……是了。杜昭璃想起来,过去都是阿迟一勺一勺喂她吃的。而且不记得从何时起,阿迟会在她面前主动试药,自从表情恢复之后,明明也被苦得龇牙,却还要生生压下,对她扯出一个越来越熟练的笑,直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来,“你看,你看,不苦的!” ……于是杜昭璃好像也真的相信了这药不苦。就像是,阿迟压着那药,不让它苦似的。 如今阿迟不在身边,仿佛连这碗汤药都露出了本来面目,只一口便要她舌尖发涩,再一口令她喉间酸苦,一口接着一口地要她难以下咽,她不要青竹喂她,半碗汤药硬是喝了半个时辰,到碗壁都变凉了。 喝完了药,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阿迟,却无法不反复回想唐景凌主动带来的汇报。这唐景凌和南禁军都尉杨子源关系十分好,好到杨子源竟然会向唐景凌透露朝堂之争的最后结局——皇帝一败涂地,长公主重新掌兵,杜家仍屹立不倒,而这一切的一切,无不预示着魏太后的大胜。 太后赢了,似乎并不令人意外,只是……杜昭璃的思绪渐渐飘远。 仔细想来,太后的布局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清晰:她一直在打压皇帝亲政,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打击皇帝的势力,甚至……闵氏王爷。就连皇帝主动谋划的、那场完全针对魏家势力的吴万政变,太后都能趁势而为,最后彻底废掉了最有影响力的雍王闵祺。如今权力于太后只是掌中物,这就是太后想要的一切了吗? 总觉得哪里还有些不通。 杜昭璃曾经听长公主说起过,关于皇帝喜欢的那个眉儿。眉儿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女,皇帝那时年轻气盛,明着说要娶她的确不合时宜,但太后想要把控后宫,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不动声色地暗自处理掉,而不是当着皇帝的面将人活活溺毙于井中! 太后在最初就明着打压她的儿子,也因此皇帝从小惧怕太后、心神不稳……杜昭璃有所耳闻,皇帝有萎疾,或许正是那时便出现的,这也是太医院的忌讳,所以尽管已经23岁,皇帝膝下至今一子未出。 太后就是知道皇帝“不行”,看似是逼作为皇后的她“开枝散叶”,实则是在逼皇帝自乱阵脚! 这根本不是倾心辅佐的路子,这更像是某种……宣战,像是太后早早就将皇帝划到了对立阵营。 若太后早将皇帝当对立的一方……杜昭璃为自己的胆大想法吃了一惊。胸腔里逐渐传来了无法忽视的强烈鼓动声。她紧紧攥着手,直把手心里捏出了汗,她感到恐惧,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兴奋,这危险的想法像是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引着她按照这个方向继续探索下去—— 再看魏太后的女儿又如何?太后就算再不疼她的女儿,可两年前和亲之围明明已解,她为何硬要送长公主去从军?太后难道不知道,从军就是会九死一生、有可能会失去女儿吗? 但太后也毫不吝啬地给带军功回来的长公主掌了兵、掌了权,甚至对此十分强硬。那时也有反对声音,兵部侍郎吴万声音最大,质疑公主是女子,怎能掌兵掌权!但太后那时说了什么——“北境告急,朝中除了杜长麟竟无人能挂帅!你们当初噤若寒蝉、惧不敢出,吾儿不惧生死,以公主之身,守家国安宁,难道比不上你吴万这等空口谈礼之臣?”从此再无人敢明着质疑长公主领兵。 可是太后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长公主领兵掌权呢。明明她也可以从老臣们所愿,而非激烈争取,那或许正导致吴万心怀不满,是他后来发动政变的导火索。 什么时候开始的?杜昭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十二岁就入宫做了长公主的伴读,她那时根本没想过,皇家的公主向来都是知书达礼、且并不需要读太多书,怎么偏偏长公主就又能随着自己心意地舞枪弄剑,又能有伴读,还能明着学什么兵法韬略?只因为被先皇宠爱?这样的宠爱似乎也太超过了些…… 长公主成为了大夏女子掌兵的第一人后,渐渐地,女子掌兵这件事在大臣们看来似乎不那么“不对劲”了。然后……然后太后在皇帝要大肆招揽武举之才时,顺其自然开了男女共选的武举。 武探花唐景凌作为女子是被埋没的,似乎并没有因为武举选拔、而真的做到能与男子分庭抗礼,那或许因为……杜昭璃心中一紧,想到了某种细微可能——因为这只是太后的另一次提前“尝试”,就像太后无法确定推她的女儿去从军最后会怎样,太后只是先一步步试,然后看看会有什么结果,根据这个结果再做一些动作。 如果这样一想就通畅得多了:她的儿子是她主动划定的敌对者,她的女儿是她主动送出的试验品。魏太后她想要的,或许极大可能是…… 杜昭璃深深呼吸,不知不觉已经双拳紧握,实在久久无法平复,她极慢极慢地将心头的躁动一点一点地压下。到目前为止,这也只是她结合长公主的经历所做的猜测,她还要再慎重想想,事关重大,绝不可心急。 慢慢平复下心情,眼下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她再次唤来了唐景凌。 “唐侍卫,有一个……重要任务,只能交给你——” 唐景凌听完皇后的话,整个人竟是愣住了,她不确定地看看皇后,皇后不像是在说笑,十分认真。但是这任务……太过危险,简直不像是一向稳重的皇后娘娘能讲出来的。 杜昭璃见她半天没有答话,起身走到了她身边。 “唐景凌。” 她再次叫了她的名字,就像是威胁一般,但后头跟着的语句却是, “请你……一定帮我。” 杜昭璃伸手握住了她的小臂,十分坚持,眼中却流露出微弱的恳求。唐景凌便知道,这就算是被发现了要掉脑袋的任务,她也得接下了。 职责所系,她当然不能拒绝皇后娘娘。 ……可她此刻更无法拒绝杜昭璃这个人。 她知道皇后只是在担心某个人——不仅皇后,也是……秋霜和她都在担心的那个人。 第65章 只是此事风险太大,在这种紧要关头,更需要万无一失。唐景凌低下头认真思索对策。似乎是看懂自己下定了决心,唐景凌听到皇后轻声提点:“华清宫有一条密道。” 很快,唐景凌抱着乔装的衣裳,悄悄随着皇后进了后殿最里头。那寝殿旁有一个杂物房,将高大的柜子挪开,下头竟然是块活木板! ——正是除了皇后和长公主,没有人知道的那条,通向冰库、再通向宫外的密道。 作者有话说: 终于就快相见啦!累了.jpg 第80章 熟人 阿迟后来一直迷迷糊糊的。 好容易在头次清醒时她算是“认识”了杨子潆,但那之后她就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有了知觉后她能感觉到身上疼痛,也能感觉到自己被翻来覆去地上药,但就算再怎么摆弄她,也无法撑开她沉重的眼皮。 她梦了杜昭璃三四回,梦里怎么也捉不到人的手腕子,急得她满头大汗,然后到底还是再次醒过来了,床前没有人,只有满屋子浓重的药味。右手动了动,她掀开自己被子,扯了扯纱布,瞧了瞧身上的鞭伤,应是清过创,止过痛,又低头闻了闻纱布底下的药膏,带着股血腥味,应该是黄连膏。 左肩依旧发疼,不好动,敷了一层薄薄的金创药粉末。 就在她还在研究自己伤的时候,未发觉一个模糊人影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直到那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垂头定定看着她在那研究伤口。 “才醒?”那刻薄的女声道:“这点伤你死不了。” 阿迟这时才眼睛渐渐聚焦,来者年近六旬,头发已然半白,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了个髻。她个子不高,瘦却不弱,腰背十分笔挺,背着双手在身后,精神矍铄。 时隔多年再见,未变的是,她眼神利如刀。 阿迟万万没想到,居然在陌生的将军府里见到了熟人,她嘴巴渐渐张大,半天才发出了声音: “黄……黄师傅!” 她的黄师傅没应她,表情却稍有松动,视线来回扫她的脸。“小疯子,脸治好了。” 没给她什么喘息的时间,黄郎中一手撩开青衫,熟练地往腰侧一探,取出了一个黑布针囊,那上头细密的针插得整整齐齐,长短不一,她快速用两指一夹,便抽出一根针来,那针头银光一闪,发出了某种……不祥的光。 “黄、黄、黄师傅,那什么——” 阿迟直想往后缩,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多年前她跟着黄师傅学针时,可不记得黄师傅用针是这么可怕的样子啊!那时候的黄师傅虽然也不怎么通人情,尤其因为自己是她不待见的温锦的徒弟吧,但黄师傅让她在旁侧看她用针时,可还算是够温和的,绝不是现在这种…… “莫动。扎错不管。” 阿迟一听便不敢动弹了。黄师傅是说一不二的。那银针照着她的肩髃、肩髎稳稳扎了进来,轻微的刺痛一掠而过,接着就是酸酸麻麻的感觉,仿佛还觉不够,黄郎中又捻了一根,瞄了瞄她胳膊上的曲池,阿迟直觉不好,果真那针进来的一瞬就有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加上黄郎中用指腹缓慢地捻动针尾,那针就在她的肉里搅,在刮她的筋。 阿迟捏着右拳,脊背都绷紧了,被扎得嗷嗷叫:“疼,啊疼……黄、黄师傅……” 她自己就用过这法子“惩罚”过不听话的病患,自然知道黄师傅就是故意让她这么疼的。她们上次分开时正是她把自己的脸扎坏了,黄师傅被她师傅温锦嘲讽了一嘴。都过去这么久了,这黄师傅未免太记仇了! 黄郎中置若罔闻,再捻一根,又让她狠狠疼了一遍,这才罢休。阿迟牙齿打着颤,直到黄郎中将手放开,才稍微松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发觉已经出了一身汗。不过,管用也是十分管用,她左臂本就因为肩伤无力,有了这几针带动,好歹能感觉到胳膊内里的血液温温热热地流动起来了。 黄郎中收起针囊,轻哼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刀伤太深血瘀不畅,我只激上一激,你长大了倒是更怕疼了。想当初杜丫头被我从鬼门关扎回来时,可是哼都没哼一声,哪里如你这般娇弱。” ……杜丫头?阿迟一听这,一下子来了兴趣。只是她被扎了两针疼的,此刻也不敢太放肆,难得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黄师傅说的这杜丫头……可是当今皇后?” 黄郎中道:“是她。” 阿迟心中一惊,又一紧,她努力克制内心波动,再问:“她……皇后娘娘现在是我的病患。我探她脉象,知她有旧脏腑伤……她内脏如今互相代偿,十分顽强。她说她曾被马踏伤,黄师傅知道是怎么回事?” 黄郎中只道是与她交流病情,没觉得有什么不可说的,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呵,生来体虚的小丫头,早些年被我好生调养一番,本来养得不错,偏就在入宫前偷跑去求她哥哥要外出骑马,结果那么巧坠了马、被马踏伤。到我这儿时,口唇青紫,四肢冰凉,吐了血沫,就在气脱边缘,她那内里脏腑,有瘀肿也有细微破裂,那时几乎要没了命!” 说着说着,又感到愤愤,毫不留情地批评道:“这丫头死倔,我看根本就是不愿入宫,救治她时,她就那样盯着房梁躺着不动也不喊痛,等死一样,求生意志如此薄弱,我看是想白费我为她调养这些年!我扎了她一个月,生生把她扎好了,她倒是能忍,从头到尾一声疼也不肯叫,像是与我置气一般。” “后来她果真进了宫当了皇后,我便给了她两个选择:以温和养药双生露养身,其效慢,身弱却能延寿;或是,以大补毒药续命丹吊命,其效快,是以阳寿换得短时强健。她毫不犹豫选了续命丹,每月有人来取五丸,她自己再没见我,也没与我联系过。” 是了,是了!阿迟用右手猛一拍床,杜昭璃服的那红色药丸,从宫外来,大补大毒养身却会短寿,原来是黄师傅的手笔! 所以…… 杜昭璃生来就是病弱之躯,经年调养后又被马踏伤,一直吃着黄师傅的续命丹吊着命。 杜昭璃原来早就试着挣扎过了,可是没有用……她早就看淡生死,不知是怎么拼命忍耐到六年后的现在。 阿迟好容易串起了这个特殊病患致病的前因后果,梳理清了所有线索,可是此刻却丝毫没有解密后欣喜感,阿迟心中一阵酸又一阵闷的,只想,怪不得……她那么怕针。 第81章 夜访 临近傍晚,黄师傅帮阿迟换了个姿势。阿迟实在是身前身后都是伤,此前侧躺太久,她右侧肢体都麻了。比较重的几道鞭伤和那刀伤都在身前,之后挨的鞭子都在背上,黄师傅扶着她起身,帮她坐了起来,靠枕挪到背后,黄郎中看着她别别扭扭的姿势,好似怎么也坐得不舒服,便毫不留情地补刀道:“小疯子,你今晚可都得这么靠着熬了。” “唉,唉。”阿迟高低不敢以这病躯对抗黄师傅,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两句,想着便又抬头:“那……那我能下地走两步吧?毕竟我这浑身上下,最好的就是腿脚……” 黄郎中再上下环顾她一遍,点点头:“不是不行。” “那……那还请黄师傅帮我喊个人来……” 黄郎中已经站起身来了,头也不回:“不用你说。” 不多久,便进来个小侍女,她叫小桃。小姑娘个头不大,力气不小,阿迟猜想之前就是她给自己换的药,因为她看到自己这一身的纱布却并不惊讶的样子。阿迟咬着牙,用右侧手臂借着力,小步小步往外挪着,虽说这下半身没受伤,但还是会牵动后背和身前的伤口,她只得将上身绷直,不敢弯腰,更别说左胳膊是动都不能动的,每走一步都要皱皱眉头。 就这样,小姑娘扶着阿迟慢慢挪了好半天,这才刚走出门来,这间卧房比阿迟在九华殿的住处大了一圈。她似乎是被安排在了一个独立的院落中,出门便是亭廊和小花园。外头的风一吹,还凉飕飕的,小姑娘有点紧张道:“大人,您这身子……咱们可不能在外头吹风啊!” “你既知道,还不快扶她回去。” 阿迟一愣。这是个她从未听过的男声。迎面快步走来的男子高大挺拔,穿一身华贵锦袍,她猜也不用猜——这应当就是将军府的主人杜长麟。再细细一看,这杜将军并非一个人过来,他的身后有两个黑影,都戴着兜帽,似是侍卫,其中一人已经小步快走上前扶着她的右侧胳膊,那只手微微收紧。 阿迟直觉奇怪,不觉抬眼看,那人额前的两绺碎发正飘在兜帽外,那人习惯性地飞快腾出一只手将碎发捋到耳侧,阿迟却是一惊,她对这个动作太过眼熟,心也突然跳得飞快,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又重新送出双手,一只扶在她小臂处,另一只接近了她的手腕处——这人明显不会扶人,如此笨拙。 还有……这人的手,好凉。 阿迟手里不自觉攥了一把。 那人看到她的动作,一愣,未及反应,却是杜长麟那侧传出了声音。“你也去帮一把”,他侧过头说。阿迟注意到他说完还望了望后侧的阴影示意,阿迟脑子转得快,一直盯着前方看。 第66章 杜长麟身后紧跟着的“另一个侍卫”跟了过来,但没有碰她,脸依然藏在黑漆漆的兜帽里,一个冲动几乎要从阿迟嗓子眼里呼出,然后她听到低哑的熟悉声音,“温大人,先进屋。” ——是唐侍卫?!那这扶着她的另一人果真就是…… 阿迟压着心头的狂跳,一股酸意突然漫上眼睛,让她视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阿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重新扶到床上重新坐着,她都不敢看那笨拙地扶着她的人。 怎么会呢?在现在这个时候?阿迟像是已经感受不到前胸后背的疼痛,而只感觉到那冰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慢慢、慢慢地把她握得越来越紧。 那人微侧过脸,点了点头,唐景凌便抱了一拳,径自走了出去,认真关好了门。 屋内只剩了她们两人。一静下来,那人身上熟悉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填满了阿迟的整个鼻腔,是如此熟悉、令人安心。阿迟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要将她的手捂热,阿迟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冲出来了,她在等,等那人抬起头来,等那人—— “……阿迟。” 等那人这样如往常一般地、只是轻轻叫她一声。 阿迟鼻子猛烈一酸。她被紧握着右手,左臂又实在疼痛动弹不得,她便稍稍起身,急得往上凑过脸去,要用脸去拱开那人的兜帽。她的头又开始猛烈疼痛起来,怎么总是这种时候!可是比起身上的剧痛,头痛好像让她没有那么难以忍受,阿迟强忍着不适的脑中幻觉,拼命将脸蹭到了那人的兜帽边,再忍着被她鬓发搔的脸痒,总算……那人眉间的墨痣,漂亮但略带湿润的双眸,秀挺的鼻梁,还是那么没有血色的淡唇,她终于都看得清清楚楚。 杜昭璃微微一愣,只那短短的功夫,阿迟的脸便已经近距离地从下面撞入她的视线,然后,全部占据。 那张脸如今已是如此的生动、有情,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浑身都裹着纱布,却还急着用脸来拱她;明明眼中含着热泪,却越来越大地弯起了嘴角;明明嘴唇在颤抖,抖得好厉害,看起来像是发不出声了;阿迟明明……明明自己都这般狼狈,张口却是一句安抚她的: “莼儿……别哭。” 那声音仿佛贴着杜昭璃的脸,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让停滞的血液重新涌动起来。阿迟的嘴唇干裂粗糙,气息炙热滚烫,杜昭璃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静静流出眼泪,阿迟轻轻吻掉了它们。 杜昭璃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想张开手拥抱她,可是阿迟浑身是伤,她怕给碰坏了;她又想要回应她,想触碰她的唇,可是阿迟的脸一离开,她便又不敢主动向前。她只剩了浑身战栗不止,咬着嘴唇,动弹不得。 在来之前杜昭璃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的,她以为自己也可以亲手帮阿迟上药,慢慢哄阿迟睡着,听阿迟顾左右而言他地搬出一些理由、试图说服自己她怎么就不与她商量跑去救人,可是,不是的,她见了阿迟,刚叫出一声名字,就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除了握着阿迟没受伤的右手,做不了任何动作,她僵硬得动不了了。 只有阿迟,阿迟哭了又笑了,看着僵着身子的杜昭璃,她没有觉得这是“拒绝”。杜昭璃还是没有拉下她的兜帽来,不重要了,阿迟知道怎么“看见”她,只是阿迟抬起头来要抬手时,因为幅度太大,她自己的身体先开始以痛拒绝了。 杜昭璃只听阿迟倒吸一口冷气。没等她来的及做什么,那让她提心吊胆担心了整整三天的人,用着那样委屈的语气,小声道: “莼儿……我身子好痛,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杜昭璃闻言,就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刚稍稍俯下身子,只觉唇上快速掠过了什么……硬硬的,有些扎人。 杜昭璃都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来得及用心去体会是什么心情,她愣愣地看着阿迟,看着阿迟傻傻地咧着嘴笑,可爱的虎牙露出头来。 她听到阿迟的声音,略带沙哑。 “谢谢你来,莼儿。我好开心啊……” 她听到阿迟如此直白地对她诉说着真心。 “……我好想你。” ——我……我也是。 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语,化作更紧地抓住了对方的右臂。阿迟侧着身子紧贴着她,埋着头轻轻蹭她的肩,而杜昭璃只想到阿迟身上有伤,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站着,半天才再次抬起手,绕过阿迟的身子,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半倚半靠地抱了抱。 她们身上不同的草药味相互交缠着,像是随着两人心意,慢慢相融。 第82章 兄妹 就在一个时辰前,杜长麟本还打算要亲自去看一看阿迟的。他从殿上将浑身是伤的阿迟带回了将军府,一并还拿走了阿迟用来当证物的书;他的夫人杨子潆知道了这事,不顾自己挺着大肚子,非要去看护阿迟,说什么,将军府没有她熟悉的人,温大人现在一定又疼又怕,既然于杜家有恩,皇后殿下来不了,我作为将军夫人总该出面的——他说不过她。 杨家是书香门第,但与杜家结亲确属高攀,更不要说杜长麟当初求娶杨家女儿是为解长公主和亲之围。他与长公主不打不相识,又有太后赐婚,还以为自己的妻子一定会是闵瑄。可是杨子潆不愧为大家闺秀,她知道原委,仍是规矩体面又温柔贴心,她是个很好的妻子,杜长麟没有用太长时间接受她。 只是后来杜长麟也会更进一步地想,就连杨家这位“合适”的女儿,也是他的妹妹当初早早就为他物色好的吗? 莼儿的心思太重了。她从小就过于敏感。 杜长麟清楚记得,当初母亲生她时人已经不行了,他那时不到五岁,跟着父亲跌跌撞撞冲进去,听到母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音节全都是“救她”。他虽然年纪还小,却一直记得这是母亲的愿望,从母亲床边看到皱巴巴的她的第一眼,他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可是莼儿生出来便体弱多病,一直卧床,几次小风寒都让她差点死掉,是钧姨耐心为她调养七八年,才让她后来能好好地入宫伴读。可是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啊,在他印象里,莼儿的屋子里总是有股浓重的苦味,她一张脸总是如此苍白,表情也淡淡的,可她见他,又总弯着眼笑,她唤他兄长,她说今日的药不苦,她说我已经好多啦,她问他,兄长今日带了什么书? 她爱看书,或许也只能看书。本来父亲只许她读所谓女子该读的,什么女诫女烈,儒家仁孝。是他偷偷给她带来他在看的,春秋左传,孙子兵法,他看过的,她都看了,后来就连所谓的父亲禁止的书也跟着看了不少,像父亲斥为“烂俗艳词”的《花间集》,又像“心术不正”的《鬼谷子》——偷书看成了他与她的秘密。 再后来实在没得看了,集市上的话本子他也给她带,什么宫廷秘闻、江湖侠客,有的他都没来得及看,不明白为什么她塞回给他某本《藏春宵》时,脸颊微红、催促他“快些带走”……再之后她便开始学琴了。她弹得很好。 那时莼儿虽然只能与药为伴,与书、琴为友,至少还是个生动鲜活的姑娘。她温和懂事,除了病弱无奈,从不让人操心,在他的印象中莼儿唯一一次和父亲红了眼,就是她快19岁时,她“不愿入宫为后”。父亲大怒,她却咬牙不肯认错,之后偷偷央求他带她去外面骑一次马——那也是他最痛的经历,莼儿被马踩伤,几乎没命,可是被救回来之后……她仍然入宫了。 他觉得应该是在当年父亲因病去世后,他的妹妹就开始变得有些陌生,莼儿就像是把整个杜家都扛在了自己身上,朝中谋略,她身在后宫,个中利弊却都知道得清楚,她为他出谋划策,只精不多,这六年来杜家几乎事事安稳——可是这本应该是他这个杜家长子来担当的。 就像这一次,朝堂如此惊天巨变,他在北疆抗敌大半年浑然不知,后来被奸人引导军中哗变,再是往来信息被切断,就连紫荆被斩、莼儿差点病亡都全不知情,而宋嗔带回来的她妹妹的手信,他一直捏着没看,那夜率军到了西京外驻扎,他半夜独自出帐,遥望安岭山。月光之下,山影如碑,那是杜家世代忠魂归处。他静坐一夜,终做了决定。 然后他缓缓展开手信,那些宫中的艰难他的妹妹只字未提,那娟秀字体又正是妹妹亲笔,只有简单的十二字: 嫂有孕,暂平安;内勿近,外留人。 外留人——这最险的一步,他正与她想到了一起。而他连他夫人有孕甚至快生了,都是回京前夕的此时此刻才知晓的。于是,果真,那日朝会便是太后与皇帝的决战,他硬刚是做对了,却来不及猜,莼儿将“嫂有孕”在这时突然告诉他,是看准了他既要护着妹妹,又要护着孩儿,便只能走那条硬刚的路吗? 回忆戛然而止,那封手信在他手中捏成了一团。杜长麟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回步,没有踏出房门。他在等一个回信。 第67章 很快他等来了宋嗔。宋嗔正引了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来见他,两个人一身侍卫装扮,只有脑袋被兜帽裹得严实。他心中一惊,挥手令所有人退下,迎向了那个刚一关门就被其中一个扶住的较为瘦弱的一方。他示意另一名侍卫下去,自己牢牢扶着那人,仿佛是生怕那人倒下去。 “兄长。” 兜帽落下来,正是他许久未见的、他亲妹妹的脸。 他知道既然让宋嗔放了信给她,她必会有所行动;却未想到,她竟亲自来了,拖着孱弱的病体,一路只由一个侍卫护送偷偷来到了将军府。 “……真是胡闹。这一路,万一出事……” 堂堂皇后乔装出宫,太大胆了!他的妹妹冷静理智,从不会犯不必要的险,此刻他却无法硬着语气责怪于她,一个胡闹都说得绵软。他也想见她,想要亲眼看她安好。 按理他应对皇后行君臣礼,但在将军府他们兄妹私下相处时向来没有这些规矩。他扶他的妹妹过来坐下:“身体……如何?” “我无碍,兄长,我那御医……”杜昭璃都未坐稳,急问。 “好好活着呢。”杜长麟心情复杂,哪怕莼儿再重情重义,也不必亲自来一趟啊。可嘴上却十分诚实地继续安抚,说:“钧姨说了,伤势看着吓人,好在治得早,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左肩刀伤深,恐怕没一个月动不了。” 杜昭璃沉默着,似乎在艰难地消化这些话。刀伤。怎么会有刀伤?她匆匆起身,再也坐不住,一张口,没想到自己嘴唇都颤抖着: “兄长……我想去,瞧她一瞧。” “……莼儿。” 杜昭璃身形一顿,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兄长,在她印象中,兄长总还是小时候擂台上的样子,威风凛凛、一往无前,他的心思只有带兵打仗、保家卫国,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她的兄长看着她,眼中闪过了真切的心疼,她听到他说,莼儿,往后我会护着你。我是长子,就算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杜家也有我顶着。你……快些好起来罢。 杜昭璃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兄长的眼。 杜家自大夏开国以来,世世为将、代代栋梁,“以忠奉国,以敬事君,临阵无退,不谋己私”的家训刻在了骨子里,祖父孤立无援战死沙场,父亲忠心为国却因疚病死,叔父受吴万政变牵连被放逐南境,但此前无论如何,杜家从未如此高调地与皇权对峙过。 兄长决定“由他顶着”,那可是一招不慎便会成为杜家的千古罪人——本来杜昭璃打算做这个人的,反正自古以来,什么乱政祸家之类诸多罪名放在女子身上都是很“正常”的。她不在乎。 “兄长也想,再挣扎挣扎么?” 她轻声说着,这一次终于,微微笑了。 杜长麟惊讶地发现,他这个自从入了宫之后几乎再无笑容的妹妹,此刻尽管苍白着脸,却仿佛有了全新的生命力,像是有了什么别的东西在牢牢支撑她,那东西比他悟得早,还比他坚强得多。 也许她早便知道他毫无选择,现在她笑着将这“生路”推给他,要他也一起再试着走一走。 好啊。好啊。那便一起,走一走。 他的妹妹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心潮澎湃,接着在离开前,又用了一句话让他一晚上心绪难宁。临走前杜昭璃直白问他:兄长,如太后登极能保杜家生路、保万民安康,你可愿意……考虑一下吗。 太后……登极?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玩笑的话!自古以来,哪里有女子登极呢!这连话本子上都是不敢写的。可这话竟从他妹妹口中明白说出,如此认真,那便是,并非毫无可能。 莼儿又是如何想到这里的呢。杜长麟不由得回想起殿堂上那个刚愎自用的年轻皇帝,和在那垂帘后的、总是会在关键时刻起决定作用的、那一抹阴影。 我大夏如今,当真就走到这一步了吗…… 亲自将妹妹送到那御医身边之后,杜长麟在将军府闷头转了一大圈,心中纠结不已。这千古罪人,还真是不好当啊,他心中越发苦涩。直到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将军府,他正打算原路返回,只见府兵提着灯笼匆匆来找他—— “杜将军!不好了!请将军速速回府!” 第83章 早产 阿迟每每都想,她和杜昭璃单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她不准备算上此前在宫里她守杜昭璃试药半个月的时候,也不准备算上在宫中她时时伴着杜昭璃、哄她用膳的时候,阿迟只知道,今天晚上在将军府她们见的这一面,是杜昭璃最主动、最配合、也最乖巧的一次,杜昭璃就这样呆呆地弯下腰由她动作,听她诉说想念,就好像此时此刻自己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阿迟都还没来得及回味,也没来得及做更多,便听得外面吵嚷声越来越大,杜昭璃被那些杂音叫回了神儿,下意识小小地后撤了一步。 “阿迟。”杜昭璃轻声说,“外面……” 她是担心被发现,又担心出了什么事。阿迟视线往下,注意到她们手还缠在一起,杜昭璃身子撤了手却没撤,像是太习惯了。阿迟不由得挑了挑嘴角,着实懊恼自己就这么被哄好了。杜昭璃又捏捏她的手指,“我问问唐侍卫。” 唐景凌一直守在门外,闻声进来报告道:“将军夫人在隔壁院,似乎是……要生了。” “什么?!哎哟、” 阿迟猛地直起身子,一下子牵到前胸后背的痛,龇牙咧嘴地差点没站稳。杜昭璃没想到阿迟反应如此激烈,连忙伸手扶住她,可是杜昭璃本就拖着病体偷偷过来,又一路都没休息,平常都是要人来扶的,实在是撑不住阿迟,只来得及低声叫一句:“唐景凌!” 唐景凌一直看着她们,不用杜昭璃开口,她已经两步上前,双手托着俩人的胳膊,稳稳扶住了这俩人。 “我、我先前为将军夫人把过脉,胎象稳定,不像是会今晚这么快……”阿迟咬牙说明,疼得脑门上冒汗,“你,你快带我去看看。” 杜昭璃恍然想到,阿迟当初挨了板子也要用担架抬着来给她请脉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不要命的御医……她缩在袖中的手指颤了颤,心中竟有种说不清的钝痛感,阿迟总是对病患如此上心……不管是谁。 “你……歇着。兄长这里有的是大夫……我去看看。” 那“不差你一个”终究没说出口。阿迟却无暇顾及,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咬着牙十分艰难地已经往前挪了挪,她直觉不对,不会这么快啊,而且杨子潆身孕不满九个月,又是双胎,如今早产恐怕…… “小,小桃!”她眼尖地看到了从她门口匆匆走过的那眼熟的侍女,拼了一嗓子给人喊了过来,手比脑快,还一把将杜昭璃转过身去,不让小桃看见脸。她急急问:“将军夫人……是什么情况?” “大人!”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夫人不太好,产婆说两个孩子挤在一起,怎么也出不来……” 杜昭璃不由失声道:“两个孩子?” “对……对,她是双胎,夫人恐怕有危,让我去……” 将军夫人所在院落正在阿迟修养处的另一侧,好歹不算远,她经由唐景凌扶过去,已经疼得浑身是汗,她与杜昭璃互相扶着,唐景凌和小桃在旁护着,到了内殿一看,竟是吵起来了!只见黄师傅手中捏着一柄薄刃弯刀,正在火上烤,周围几个产婆哭跪阻拦相劝,“不能动刀!不能动刀啊!动刀不祥,伤及根本!”“开肠破肚,古来无一活口!这是杀人啊!” 阿迟好容易挤进身去,连忙去看帷幔中的产妇,杨子潆气若游丝,腹下血流不止,她一把捏起她的腕子,眉头渐渐紧皱,这是……双胎相绞,宫口逼仄,产妇气弱无力,恐怕再有半个时辰,杨子潆便会血脱气尽,一死三命!再查看周围,已有备好的麻沸散,护心丸与止血凝,只是如果动刀,便是要刀药极致配合,这等危急时刻,时机要一秒不差…… 杜长麟也后脚到了,他顾不得什么礼法、挥手赶开拦着他说什么“血光污秽之地恐冲将军气运”的产婆,匆匆冲了进来,扑面而来血腥味让他直皱眉头,但他第一眼看到了钧姨手中烧红的刀。 他知道钧姨是军医出身,也用刀救过不少杜家的兵将,但是一想到这刀要割上自己妻子的肚子,他突然就无法决断了,此前钧姨以刀救人,也并非十拿九稳,这回……产婆们的哭喊声让他心烦意乱,他双拳紧握,颤声询道:“钧姨……我夫人她……” 黄郎中声音冷硬:“双胎早产,母体气血耗空,寻常催产转胎已无可能,再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三条命。” “如若……动刀,又有……几分把握?” 黄郎中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或大出血,或痛极晕厥,或脉弱失气,五分在我,五分在天。” 第68章 就在这时,帷幔处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阿迟右手已经抓起那止血凝,又挣扎着把脑袋伸出去,叫道—— “黄……黄师傅!我可与你……配合!我来保她血,保她气,保她不痛不昏,保她脉动不失!那便是十分在我!请将军允许……动刀!” “狂妄!”黄郎中蹙眉。还是那个自大的小疯子。 但结果是杜长麟再也没有犹豫了。见他点头,黄郎中亦知不可再耽搁,大手一挥,“闲杂人等出去。小疯子留下,再留产婆三人。” *** 杜昭璃看着杜长麟在外面来回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他时不时走到她面前,像是要说什么,张张嘴,犹豫一下,又没说出来。他想起当年父亲在母亲产房外等待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小,只记得父亲的手一直在抖,可是最后的结果是……妹妹平安出生,母亲却难产而死。越是回想他就越是害怕,呼吸都不顺了。 杜昭璃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产房之事,浓重的血腥味然后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因生她而死的母亲,可听到了阿迟中气十足的“保证”,她仿佛溺水之人被一把拽上了岸,甚至在焦虑的兄长前还主动开了口:“兄长放心,我那御医,确是真才实学。 “唉!”杜长麟长长叹了口气。妹妹一开口,正中他心思,让他一口气倒出了担忧:“如此,我也只能信你。我只是……唉,钧姨当初能救下你的命,已经是手段了得的人物,可是她从未说过一句‘十分’。想想也是,治病救人哪里有什么‘十分’呢?我被你那御医激了。” 杜昭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告诉兄长,她这御医净是这些小聪明,兄长恐怕要更抓心挠肝地懊恼不已了罢。实则她却在嘴上袒护道:“她说十分,便是十分。” 杜昭璃甚至还颇有余裕地又往回想了想,阿迟方才叫钧姨是……“黄师傅”?难道钧姨就是阿迟说过的、那教她针灸的黄师傅?可是对她与兄长而言,从小钧姨就只是钧姨,她从未将钧姨和那黄师傅联系起来过。这样想想,她与阿迟的联系便又多一分,而她竟真切地为着这一分未曾预料的联系,在感到……欣喜。 杜昭璃裹了裹外衫,身子有些冷,看杜长麟来回走得太频,眼睛也疲了,“兄长,嫂嫂和孩子会平安的。” 这是他的妹妹第二次如此笃定了,却丝毫不像是安慰,她就是“相信”。杜长麟终于坐了下来,他来回将他这妹妹又看了几遍,想到她听到那御医受刀伤时眼中的寒意,想到她那么不顾一切冒险出来或许真的只是想瞧瞧那御医……杜长麟突然觉得,他得找个机会好好调查一下那个温御医了。 夜色如墨,愈发沉静。有人安睡好梦,有人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军府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着,还跟着另一声。 两个产婆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急急跑出来道喜: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生下一位公子、一位小姐,三人平安!” *** 房内,阿迟满手是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辅一放松,眼前只剩了一片水淋淋的模糊,她上半身僵直着,就算一动不动,也疼得心慌。尤其是左侧身子,如同刚刚神识归来,带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胳膊像被扯掉了似的,她撑在地上的右手抖个不停,可下一时刻又觉得浑身一轻—— 黄师傅搀起了她的右胳膊,快速而有力,直接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紧接着另一只手一伸,掰着嘴送入一粒丹丸。直到丹丸下肚、周身疼痛稍有减轻,阿迟回过神来,黄师傅已经将她慢慢扶到了侧房,那里有一张弥勒榻,黄师傅将榻桌往边上一搬,引着阿迟向右侧卧起来。 阿迟受不了这空气凝重,毕竟刚从充满血腥味的产房中出来,她努力张张口, “黄师……傅,真有……精神啊。” “闭上嘴。” “唔……” 这两个多时辰,她只是集中精神产妇配合给药已用尽全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和产妇的脉搏混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尤其中间产妇还经历了一次大出血。可是黄师傅以刀入肉分寸不多不少,分膜依次取出两个胎儿后迅速换针,针线缝腹针脚细密齐整,那一双手又快又稳,中途还关注到她用左手不适,出声提醒了她几次。现在,还那么有力气把自己拎到榻上,来处理自己的伤。如今那半头银发仍分毫不乱,只是额角流下了几滴汗……这不是铁打的又是什么…… 黄郎中仍旧专注,一把扯下阿迟左肩的纱布,那上头已经有了点点血迹。这小疯子约是不习惯左手动不了,硬是在她救治将军夫人时急得乱动硬来,以至肩伤崩开了些,但无论如何,半分也没有影响她救治,她自己伤成这样,给药时机倒是把握半分不差,大出血就是这么硬来才救治及时,那句“我来保她血保她气”总算不是大话。 只是看她左肩状况……黄郎中指压轻按,只觉指下皮肉僵紧,这人顺着她的按压身子不断蜷缩,那张恢复了生动的脸上全是冷汗,汗珠还在不断下流,都漫过眼睛了。 黄郎中不由得啧了一声。疼死也是活该。 却从腰间随身携带的皮囊袋中掏出块叠得齐整的白细麻布,拿用来给伤兵止血的珍贵布子给她擦净了汗。 第84章 钧姨 杜昭璃和兄长本是一起在外间堂屋里等的,直到走进去,杜昭璃才知道为什么兄长主动提出让自己进来,还叫走了周边的侍女——在产房之外的次间偏厅中,只见阿迟侧着身卧在里头的弥勒榻上,大约累得紧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杜昭璃还没来得及上前,注意到阿迟的面前正有个人弯腰在查看和处理她的伤。 那不是钧姨又是谁? 杜昭璃顿住脚步,心中百味杂陈,她想去看看阿迟的伤,又颇有些忌惮面前的人,实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为这份和阿迟的“联系”而欣喜的劲儿一下子退却了七八分。 “杜丫头。”却是黄郎中率先开口,背对着她叫了她一声。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神还是那般犀利,上下扫视她,仿佛看穿一切。她直问道:“紫荆有三个多月没出来拿药了,你什么情况?” “……钧……姨。” 杜昭璃喉头一动,终于吐出了这沉重的二字。太久没叫,一句熟悉的称呼都像是生了锈。可是不管她们此前如何,钧姨第一句话还是在问她身体,而且紫荆她已经……杜昭璃这才将兜帽一取,再是双膝一软,竟是跪在了她面前。 阿迟听到杜昭璃的声音就清醒了,虚着眼在那旁观,这一跪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黄师傅就站在她前面,杜昭璃这一下就像是连着她一起跪了,使不得啊!结果伤口一下子又疼起来,气氛太沉重弄的她也不敢出声,嘶哈声硬是给压在嗓子里,这一下憋得胸口也跟着疼了。 黄郎中瞥了一眼阿迟,小疯子倒是突然有精神了?可转而又对着杜昭璃冷冷道:“万人之上的皇后跪我,哪受的起。”话虽这样说着,却半分也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只斜着眼看。阿迟一看就晓得了,黄师傅又在记仇。 杜昭璃也不起来,交代道:“此前……是温大人解了您的用药,助我调养。所以暂时,无碍。” “哼,好啊。小疯子有点本事。” 黄郎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没有把话题继续的意思,就还是看着她,等着她说。 阿迟从未见过这样服软示弱的杜昭璃,她敢保证,就算见了太后,杜昭璃也绝不会是这个样子,现在却像是卸下所有防御,像个孩子。虽说是很新鲜没错…… 杜昭璃也没有继续接话,垂着头安静地跪了一会儿。她已太不习惯跪了。但是这样的长跪,让她脑内越发清明,再开口时,没有什么犹豫了。 “钧姨。”杜昭璃轻轻唤她,这一次似乎通畅许多,连带着后面的话都捋顺了:“您……如此费心为我调养、救我性命,我不仅未曾道谢,还……还心生怨怼,我……我合该对您认错。是我错了。” “呵,怨我多久?” 没想钧姨如此较真,杜昭璃抿了抿嘴,诚实又低声,很慢很慢地挤出答案:“六年,有余……” 阿迟瞪大眼睛。黄师傅更是当场气笑了: “好样的,你这丫头,倒真敢说!你果真是怪我当年救活你、让你入宫。” “是。唔……已不是了。”杜昭璃竟有些语无伦次,脸上微微发红,这下直接俯首下去,磕了个头:“……谢谢钧姨救我性命。” 杜昭璃从小失去母亲,钧姨刚好是她在认人的年纪出现的女性长辈,杜昭璃一直将她视作母亲。钧姨端来的药好苦,总要钉在那里看她喝完,她就在她眼皮底下乖乖喝得一滴不剩,苦得直吐舌头。小时候兄长偷偷带蜜饯来,会被钧姨一眼瞪回去,“小子无知!随意偷嘴,吃坏当如何,你来给她养?” 第69章 ——那时她所有的吃食、用药,全都是钧姨一手包办,她知道钧姨总是为了她,从没怨过她,尽管,钧姨真的不会说好话也不会安慰人,硬邦邦的。 钧姨会宠溺地叫她杜丫头,会带着一身苦药味默默陪着她,知道她在看禁书也从不跟父亲告密,听她弹琴会眯着眼轻轻点头。那么多年朝夕相伴,而且真的将她调养好了太多,让她能下床,能入宫做伴读,她走出那一方天地,她有了杜府之外的友伴,全是钧姨带给她的。 六年前那次坠马受伤,是她第一次对钧姨产生怨恨。钧姨救了她的命,可她只觉得钧姨是父亲的帮凶,为什么,为什么父亲非要她进宫当皇后,说什么“那就是杜家女儿唯一的出路”,她恨,恨的是为什么连钧姨都不能理解她,恨钧姨救活她,甚至恨钧姨从小帮她调养,如果她一直病得下不了床,如今又怎会是这个结果…… 她在那生死边缘、高烧恍惚中,也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冷硬的钧姨眼眶通红,钧姨扎得她好疼啊,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听到钧姨长长的叹息。 现在她想活了,便也想明白了,钧姨就是单纯想救她,可是她因无法面对不愿接受的命运,逃了六年,怨了钧姨六年,直到现在。 而黄郎中看着杜昭璃,心中却想,求生欲是个好东西啊。她仍记得六年前她救活她,杜丫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小时若是病死也便好了!”而现在又如何呢?杜丫头你看,就是只有活着才能有这样的“后来”啊。 黄郎中没应她,只是稍稍侧身,习惯性地撩开青衫,又摸出了她的那个针囊来,顺手捻了根针出来。阿迟搭眼一看,心头猛然一紧,这下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身子痛得动不了,只得将将抬起右手、一把扯住她的衣摆,死死扯着不放手:“黄,黄师傅!要扎就扎我……别扎她!” 杜昭璃听到阿迟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来,肩膀抖了抖。她看到了钧姨捻着手中可怖的银针,身体各处仿佛已经在痛了;但也看到她身后着急得涨红了脸的阿迟,那些幻痛之处似乎又在一点点变好。杜昭璃抿着嘴,心绪复杂,没有说话。以往她总是一个人乖乖接受的,就算钧姨真要扎她,她也不会反抗……但是如今,有人会挡在她前面。 “黄师傅!别……别!黄师傅!——钧姨!” “……你激动什么?”黄郎中扭过头来,看着阿迟,似笑非笑,“你叫我什么?” 阿迟见她停下来,晃了晃她的衣摆开始卖乖:“钧……钧姨。嘿嘿。你怎么,又是黄师傅又是钧姨啊?” “我名为黄怀钧。” 这回又一板一眼的了!原来黄师傅全名是这个,黄怀钧?真新鲜,听起来就有种……杀人不眨眼的感觉。阿迟眼珠一转,立刻有了转移话题的法子:“对了钧姨……我,我师傅她,就是嘴巴坏,没有看不起针灸的意思,真的!” “嗯,行。”黄怀钧态度敷衍,这下转过身来,一手将她左侧衣物往下稍微一扯,手腕一抖,一针就戳进她肩膀穴位上,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听阿迟“哎哟”一声,她又抽出另一根针,严肃道:“少自作多情。这针本来就是扎你的。” “……” “杜丫头,来帮我摁着她。” 杜昭璃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要求,她缓缓起身后,才突然意识到钧姨似乎是在用这个借口让她起身。她站起来,身子歪了歪,又很快站直。她挪了过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最后,就只是轻轻握住了阿迟完好的右手手腕。 杜昭璃还不敢在钧姨面前如此明目张胆,也丝毫不敢看那针尖是如何扎进了阿迟的皮肤。她低着头直直盯着阿迟的手,看着阿迟的手指在不自觉屈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口:“钧姨……能不能,轻点。” 黄怀钧挑挑眉毛:“怎么,你心疼?” 竖着耳朵等杜昭璃回答的阿迟,却等来了一针—— “……嘶,哎哟……”阿迟毫无准备,嗷了两声,又急急抬起完好的右手要去捂杜昭璃的眼,道:“你、你别看。” 她的手腕都被杜昭璃握出汗来了。冰冰凉凉的。她根本不用等什么回答了。 黄怀钧给她处理好伤口扎完针就走了,而杜昭璃始终在她身边,还亲手帮她理好了左肩衣物。阿迟穿好了衣服,这才反应过来杜昭璃刚刚看到了什么,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被皇后娘娘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她面上一热,都不敢看她了,拖着身子就往里面挪啊挪,正留出了一块空位让杜昭璃坐着,接着就转移话题安抚她: “莼、莼儿别担心,你瞧,我命那么硬,就黄师傅这狠辣手法……我定能赶快好起来!” 杜昭璃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看到浑身是伤还一直逞强的阿迟。她深深呼吸好几个来回,终是忍不住问起她:“这刀伤……” “还好,还好,伤得不重。我就是个神医,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不相信我吗?” 就像是看穿了杜昭璃的心思,阿迟忙不迭地说。她一下子回想起何贵妃刺向自己时、眼神充满恨意,口中喃喃全是“杜皇后”,如今她只庆幸是自己挨了刀而不是莼儿。 可她不想如实告诉杜昭璃这些,心有余悸之后又只剩了担忧,没等杜昭璃回答什么,阿迟就又急着补充: “莼儿,那个何贵妃,你一定要……小心。” “……好。” 杜昭璃心中了然,神情淡然如故,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何家的孙女看似温和、实则相当善妒,杜昭璃自问从未与她争抢皇帝,但恐怕“皇后”这个位置,就已经足够让人眼红记恨,何家又是鲜明的皇帝一党,一直觉得皇后之位应是他们家的。 可笑可叹,她人之蜜糖,于我只是砒霜。 既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再看向阿迟时,杜昭璃已下定决心,后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将糊在阿迟脸上的一绺头发往一侧捋了捋。她们的手掌一直紧紧交握,直到一冷一热的两只手心,温度都变得均匀。 阿迟发热的脸颊蹭着杜昭璃的手背。冰凉的,好舒服。只有最安心的时候才会察觉到身体和精神已经十足疲惫,她眼皮渐渐变得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的,嘴上却还唠叨着, “钧姨真是小气鬼,是不是?竟让你跪这么久……明明知道你身子弱……” “还好没有扎你,吓死我啦。” “……我这伤也没有很痛,真的……别担心了……” 阿迟说着说着,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不行,她还想和莼儿多说说话呢……她们好不容易才……不,不要走……莼儿…… 将阿迟的右手小心地放在榻上,杜昭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迟感觉到耳边湿润的气息,带着她能听清的这最后一句话,如此令人安心。 “会很快的……阿迟。等我。” 第85章 医派 第二日天还没亮,杜昭璃和唐景凌便早早回宫去了。皇后偷溜出宫这事万一被发现,禁足、降位都是轻的,重则废后、赐死,连坐家族。是以杜长麟感到后怕,在将军府也到处小心护着,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寅时就在催她赶紧走。 阿迟一夜睡得难受,起来又是浑身疼痛一阵,现在还是坐着才能舒服些。她歪着头想了想,继续问道:“那如果出宫后再也不回去了呢?” “疯言疯语。”黄怀钧头疼得很,不知为何小疯子一醒来、就很自来熟地扒着她追问这等忤逆之事,差点又要拿起针来吓唬人,“那就是叛国,被禁军追到天涯海角也就罢了,抄家连坐,一家人要么流放要么处死。” 嘶……阿迟倒吸一口冷气。不行。杜昭璃那么看重她的家人。她想到此前自己还放下大话说要将她偷出宫去,她自己只有师傅倒是没什么关系,杜昭璃可是拖家带口那么一大家子人啊,她的嫂嫂还刚生了双胎。怪不得那时杜昭璃听了这话,只是看着自己默默地笑,果然是在笑自己天真吧!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惊心动魄的这晚过去,阿迟再一醒来就忍不住去想这些。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华清宫里不能太放肆,这不,她才刚过几个时辰又在想她了,真是……怎么办啊。 阿迟一抬头,就见黄怀钧剜了自己一眼,好歹清醒了些。黄师傅可是杜昭璃最早的救命医师,是最了解杜昭璃身子的人,这个好机会怎么能让她放过! “黄……呃,钧姨,那个,莼……皇后回去之前,你肯定给她把脉了吧?” 果然,黄怀钧点点头,根本懒得计较她的称呼。多年未见杜丫头,自然是要摸摸病况,她就等着阿迟主动问她;结果阿迟真的开口一问,黄怀钧便压不住怒气一般,眼睛一瞪,道: “你将续命丹改成温养之药,助杜丫头固本慢养固然不错,她体内寒症与胞宫之毒又是怎么回事?小疯子,你拿她身子试了什么不该试的?!” 第70章 “哎,哎,钧姨!我没有!听我说!” 阿迟还是第一次见钧姨这副样子,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抽出刀来。阿迟老老实实交代了杜昭璃中毒、家宴饮下烧酒几乎命绝,自己为抑制她体内毒发,使用北疆烈寒之药帮她捡回一条命来的往事。 黄怀钧安静听着,两腮一鼓一鼓的,在咬牙。只是这一次阿迟分不清,黄怀钧的这份恼怒是在对她,还是在对已经回宫的杜昭璃。阿迟甚至更担心是后者,连忙继续说: “……就是这样,皇后的寒症之所以不能解,只因那毒深藏体内,只能敛寒固气,万不能温通活血。说也奇怪,那毒邪门得很,钧姨你配的那大毒大补的续命丹,刚好使它隐而不见,若停了药或是像这样换了药,马上就会在脉上显出!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针对我的用药给的毒一样?” “对!但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阿迟愣了一愣,“可能吗?但是为何要针对——” “若不是要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我这附子当药的手法呢?” 如果这样,那确实可能!毕竟各地医派,包括北疆巫医在内,每派救人手法皆有迹可循,但是…… “但是钧姨你这,莫非已经,自成一派了?” “呵,自成一派?”黄怀钧嗤笑一声,“这正是悬壶山庄的手法,使用者众。” “悬壶……吉州那个悬壶山庄?”阿迟有所耳闻,毕竟都是中原的医派,转而又疑惑道:“但我听说悬壶山庄已经没了啊?说是一群善于用针灸薄刀的军医……” “我正是那群边关军医其中之一。”黄怀钧接过她的话头,愤然道:“但几十年前东邙灭后,被扣了屎盆子,更不受主流医家待见,山庄破亡后这群人隐于地下,为保命便很少再当众动刀,形成了用针灸和猛药的路子,尤其善用附子。如今后人更是散于各地。” 原来如此!阿迟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认识黄师傅时,只知道她擅针灸、擅用大毒附子配药来救人,并不知她还擅用刀。 黄怀钧又问:“你在宫里,难道从未见过?” “咦?我怎会见过?……啊。”阿迟说着说着猛然想起,她刚入宫时,是有个人主动为皇后开了附子理中汤,正好不与皇后的身子冲撞,她那时还猜这不是巧合来着,如今一想……她脱口而出:“——苏云卿!” “看来她在宫中藏得很好。”黄怀钧自顾自点点头,“也是,若非如此,皇家那帮只知求稳得医家怎会接受她。” 阿迟讶异道:“钧姨怎么连苏云卿都认识?” “她的母亲纪怀镜,姑且称我一声姐姐。”黄怀钧竟是叹了口气,摇头,“那个轴丫头,不提也罢!” 阿迟又独自消化了一会儿这复杂关系,不由得拧了拧眉毛,还是觉得哪里不通:“即便如此,那为什么偏偏就能知道,皇后正是以此法救命的呢?” “这怕是碰巧了。”黄怀钧斩钉截铁,“思来想去,我不觉得那人盯上了杜丫头。” “……那人?等等,钧姨,你说得好像知道了是谁下的毒——” 阿迟一边问着,却不知为何,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黄怀钧从猜测用毒针对悬壶山庄手法时态度就不太对劲,而这副态度阿迟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她心中瞬间有了猜想,却根本不敢确认、也不想确认。 黄怀钧仔细观察阿迟,那面上的茫然与紧张并非装傻。 “我还奇怪,你就在那制毒高人身边,怎不去问她?”她锐利的眼神来回扫视阿迟,“那糟酒鬼没告诉你,她最擅长制此类无解之毒?” ……果然! 毒香。北疆之术。师傅。 ——她分明怀疑过的。 可是师傅给她用的舒骨香确实没有毒,还在关键时刻因为和毒香相斥,救了她一命。 但反过来想,若真是制毒高人,便是最会利用这样的互斥,毕竟只有制毒人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用的毒。 怎么会这样……等等,刚刚黄师傅是不是说了“无解之毒”? 似是很不甘心,黄怀钧咬牙道:“我解不了。解毒本就不是我所擅长,那糟酒鬼用毒应是有什么特殊引子,旁人瞧不出门道,阴险得很。” 钧姨所说的特殊引子……那该不会就是彭临说过的,巫祝之血?师傅难道真的是那毒的始作俑者?! 阿迟仍不死心,急急追问道:“钧姨,我知道你和我师傅脾气不对付,可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随便下定论……” “随便下定论?”黄怀钧冷冷道:“她毒杀了我治过的病患!” 阿迟瞪大眼睛,缓慢地反应着黄怀钧的话——所以……所以师傅真的有给人下毒?还、还毒杀了?就在八年前她们住在灵州广云郡的那几年中? 她不由得身体紧绷,一下子激发了左侧伤口,疼得直冒汗。她龇牙咧嘴地忍着,急促地喘息着,连拳都捏不紧了。刀伤和心跳都在左边,她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里在痛。 可是疼痛也让她愈发清醒。她努力让自己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怪不得师傅和钧姨如此不对付,竟然还有这一层吗……可是从钧姨的眼中,她看到的更多是愤愤不平,而非怨恨;钧姨称师傅为“制毒高人”,而非“杀人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阿迟艰难地吐出最后的挣扎,“你当初不报官抓她?” 黄怀钧沉默不语。半晌,阿迟只听到她长长地叹息。黄怀钧正过身子,神情相当严肃,看得阿迟心中发毛。 “……小疯子,我来问你。你觉得救人分不分高下?” 阿迟感到困惑,不知为何钧姨突然转移话题,但还是认真想过,再老实答道:“我……此前救人多是关心病症解法,并未想得太深。” “呵,也对。想必那糟酒鬼不愿让你想太多。”黄怀钧自顾自点点头,自嘲道:“只是在她眼中,在军中治病救人,不过是战争的帮凶。所以我看她不顺眼,她看我不顺眼。” “……我不明白……”阿迟怔怔道。 “罢了罢了。”黄怀钧摆摆手,看似不打算再说。 阿迟咬咬牙,最后问了一个重要问题:“那个被师傅……毒杀的人是谁?” 黄怀钧没打算隐瞒:当年的灵州都尉,名叫沈侠。至于其他的,你该去问你师傅。 沈侠。不认识……可又好像,有点印象。阿迟苦思冥想,终于在残破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一点线索,她救过的那个……灵州的州牧王大人!那王大人神智不清时,就一直念着沈都尉是被亡魂索命云云。阿迟自是不信什么亡魂索命,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师傅下手…… 再想也没有更多头绪了,阿迟姑且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又不自觉摸了摸怀里的几截断香。那是在天牢时,被她一拳砸断的舒骨香,她小心收集起来,这是除了那本《识神玄解》之外,师傅离开前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阿迟捏着一截断香,突然灵光一现。 她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用来验证师傅到底是不是制了“那毒”之人。她必须要亲手验证才行——哪怕是钧姨说到这个地步,她还是没有办法全然相信。 ……但她需要杜昭璃。 第86章 愿赌 杜昭璃天不亮时便从将军府由唐景凌护送回来,一回华清宫便发了低热,她在被子里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这种时候才会对根植于自己身体中的寒症有清晰的感知。她喝了药,唤青竹为她盖了双层被子,暖炉点了许久,身子却还是怎么也暖不起来。 以往阿迟在时,总会在暖炉边上,用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杜昭璃有些迷糊地想到,其实她并不记得究竟从何时起、阿迟与她的这些亲近动作变得越发自然,就连几个时辰前阿迟吻了她,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并不全然基于治疗的亲密接触意味着什么,杜昭璃并非不懂——那是她自小就曾从那本《藏春宵》中窥见过的……情欲之秘。杜昭璃深吸一口气,想,或许那早就不只是纵容了。 这晚她第一次梦到了阿迟。在梦里,似乎手心变暖了些许。 等到杜昭璃再睁眼时,日上三竿,床边有个人影,伸手就要捏她手腕,她心中一动,身子不由得稍稍前倾,下一刻便看清了那人身上一丝不苟的官袍。 杜昭璃不动声色地又后撤半分,颔首道:“苏大人。” 苏云卿弯腰,摸上了她的脉。接着,对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青竹道:“娘娘是劳神过度,伤了心气,累得过了。现下开一方安神提气,两至三日便可恢复。去吧。” 用药方支开了青竹,苏云卿一边将杜昭璃的手腕轻轻放回被褥,一边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思虑太过,万分注意护神。” 而杜昭璃却只想起,她们之前的“秘密通信”也都是如此,不过就是在送她手腕入被中那短暂的一两句。但那时苏云卿低声说的,可不是这些让她注意身体的话。她定定看着她,等着她,苏云卿果然又多一句:“皇上已被软禁慎思殿,对外称失心之症。” 第71章 ——有这一句话足够。 若真如她此前推测的那样,那么太后绝不会放弃这样好的一个机会:皇帝当堂表现出疯状,又被多方明暗证实与北疆勾结,甚至不惜陷害边关重将、牺牲北境边防,朝上的大夏核心官员们都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了。这已经是极大的忤逆、叛国,太后没有当堂宣布废帝,都可以说是谨慎了。 而她,也适时在兄长心中种下了种子。这颗种子很快就发了芽。 青竹端来了汤药,要喂她,杜昭璃却摆摆手让她端了下去,一口都没有喝。 她还不能这么快好。她想。最好还能……更虚弱一些。 *** 又两日,魏太后亲自来了华清宫。 自皇后昏迷之事过后,魏太后就没有见过皇后,却对皇后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这回她只带了子兰一个人,把车驾侍卫都留在了半路上,一路缓步走来,细细端详着几个留在华清宫值守的禁军侍卫,多看了一眼唐景凌。 到了最里面的寝殿,只见皇后挣扎着起身,拜道: “儿臣,拜见太后陛下……” “免礼。皇后,躺着吧。” 太后摆摆手,语气十分亲近和蔼。在殿内屏退宫人,魏太后坐在皇后的床前,仔细瞧了瞧她,皇后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眉间带着一丝倦怠,身体似乎也没多少力气,躺回去时,撑着床的手腕抖了抖。 “怎的温御医不在,皇后的病症像是一下子加重了呢?”太后仿若自言自语地说,又笑了笑,“看来皇后这身子,的确一日不可无她在身边啊。” “谢、谢太后陛下垂怜……咳……儿臣这副身子、让母后见笑了。” “皇后,哀家与温御医的三个月之约,如今只剩了半个月。你现在这副模样,温御医看样子是得有通天的本事,才能与哀家守约呢。” 太后在试探。以现在的局势,皇帝都被软禁了,根本就不需要那所谓的三个月之约了。她在试探皇后的反应。 只听皇后坚定道:“如若母后……还想要儿臣开枝散叶,儿臣就算……拼了这副身子,也谨遵母后之愿。” “如若?”太后捉到她话中漏洞,哼了一声,“从最开始,便是你应当——” “是。”皇后低头认同,再抬起头来时,却是直接对上了太后的眼睛,毫不相让:“母后所说应当……难道是希望儿臣诞下皇子……为母后再多添障碍么?” 从前她身在后宫,为杜家博弈,只知太后是位洞察人心的棋手,却从未将她所做的布局如此紧密相连;如今为与阿迟共寻生路,她将自己放在了杜家女儿与皇后身份之外,是以她发现了另一重“秘密”,是她们共同身为“女子”,身在这个时代,而想要“活着”的秘密。 ——太后也会想要,破笼吗。 “放肆!”魏太后猛地一拍桌子。 杜昭璃周身一震,接着缓缓翻身下床,跪拜在太后脚边,双手交叠于地,将额头点到手背,用着最低的姿势,她深深呼吸,吐出来的一字一句是从未有过的铿锵有力—— “太后陛下垂帘辅政多年,政令清平,文武归心。儿臣以为,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朝野内外传颂,只知太后。今天子勾连外敌为实,官员百姓,人所共唾!大夏不可无主,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只有……只有太后陛下登极,可救社稷,可安天下。” 这本不该是她说的话。往重了说这就是后宫干政,是祸乱朝纲。但这也是魏太后一直在做的,也是她一直看在眼里的。 她该赌一把了。 她在赌,太后不是随意将长公主派去军中的,是在培养;她在赌,太后不是突发奇想开了男女共试的武举的,是在试探;她在赌,太后在幕后借着皇帝之名,大力整治吏治、不兴土木,是在稳基;她在赌,西京中、西京外的民众舆论,不是自然向着太后的,是在操纵;她在赌,这几年太后一步步蚕食的中央势力、打击闵氏亲王,却没有急着全都铺上自己的人,而仍不紧不慢地制衡,是在伪装。 只是临朝称制还远远不够——她在赌太后一个光明正大的,野心。 杜昭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说: “……承蒙太后陛下对杜家不弃,杜家愿为太后陛下效犬马之劳。” 在她离开将军府前,兄长应了她。大约是亲眼见当今皇帝之刚愎昏昧,又亲身体会了为人父之焦灼忧喜,杜长麟十分艰难地、最终想通了最重要的事:“家训教我忠君奉国、不谋己私;儒学教我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可我为人臣,先为苍生之臣;为人子,愿守万民之子。若……若其能安百姓、护社稷,我愿奉明君,守天下太平。” 所以杜昭璃可以赌,也只有赌,她要把杜家一并赌进去。她就是要告诉太后,杜家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再加上长公主因为自身位置,天然便会站在她这一边。太后是会赢的。 而只有太后真的赢了,她才有机会真正从这宫里走出去,才有机会走得更远,只有那样,她和阿迟约定好的二人生路,才算真的有望。 杜昭璃好久没有这样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空气凝结着,憋闷得令人窒息。不多时,后背汗津津的,她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令她如芒在背。 而她现在只有等待。 话已出口,她不能反悔、也不能退却。她的身家性命,全在魏太后的一念之间。 魏太后没有回应,却也未加呵斥,她仍在审视她,审视这个病弱的皇后,原来她可以连贯地说出这么多“大逆不道”之言啊。很久没有觉得下棋这么有意思了,魏太后想,棋子自己动了,还是往她想要的方向动的。 ——她是早在谋划了。先皇圣宗皇帝时,她十八岁以母家为凭入了后宫做了美人,亲眼所见圣宗的妃嫔勾心斗角、为争一分宠斗得头破血流,她只觉得愚蠢又可笑;而在那些妃嫔眼中,也许她也不过是个无趣得只会和自己下棋的清高可怜女。 她那时什么都没做,只因被薛皇后看不顺眼,薛皇后都不用自己动手,便叫她生不如死,又外无显伤。而天子隐于其上,只见各女子在下为其相斗,看得高兴时给个赏,不高兴时便赐个死。她只问:凭什么?难道女子就天生是笼中的宠物,只能互相撕咬、任人观看取乐?她就想看看,若是破开这笼子,会有什么? 而自那时起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现在她已经能看到许多——笼子外面是青天白日,从未下雨。她走得越高,便越是自在,她可以成为宠妃,可以成为皇后,可以成为太后,自然也可以成为,天子。 先皇没看这么远,他们夫妻在她人看来算是恩爱,先皇安插了那么些辅政老臣,加上闵氏那么多子弟,他纵容她,又何尝不是因了他看不到后宫女子的可能;而她的儿子闵裕,早早被她种下了心瘾,只认为她要打压他、夺他的权,恐怕也想不到,她仍要更上一层罢。 不想最先看懂她的,是这病弱的皇后杜昭璃。是啊,她记得她的名字,昭如日月,心若琉璃。人啊,真是矛盾,既希望一个女子昭如日月,又毫不犹豫把这个女子作为家族的礼物送给皇家,杜家世代将门,和平年代只会成为掌权者的大患,镇国公杜行方想为杜家要个保险,那么坚持要把病弱的女儿送进后宫,于是她便顺势将其点为皇后,好好安抚、拉拢了杜家。 杜昭璃。有一瞬间,魏太后突然觉得眼前之人很像那个人——坚韧、倔强,而且真敢和她赌命。 魏太后良久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却发现茶早已经凉了。 杜昭璃一直等到跪得膝盖发凉发痛,本就不适的身子撑不住地颤抖,她才终于等到太后缓缓开口。 “那你呢,皇后。你想要什么。” 如此,太后是默认了。 容不得杜昭璃松一口气,太后已经问到了这第二处关键。她便直起身,缓缓再拜道: “……自入冬以来,寒气渐重,儿臣旧疾频发,气弱体虚,宫中事务繁杂,咳咳……实在是,力不能支。闻西京南郊之栖云别宫温煦僻静,恳请母后允准儿臣于别宫治病静养,待身子稍安,即回宫服侍母后左右。望母后……恩准。” 呵……这杜昭璃是个聪明的。魏太后定定看着她。杜昭璃许给她最大的武器——杜家,然后又示弱把自己摘出权力中心,刚好,杜昭璃还真有个身子虚弱中了慢毒的借口,让自己不用再劳神去盯她。 “哀家允你。” 杜昭璃没想到太后没什么犹豫地答应了她,正要谢恩,只听太后话锋一转接着道:“但静养时间,由哀家来定。要你回来时,你不得以病推辞。如此,温御医仍旧责任重大啊。” 魏太后当然可以允她“暂时”离开,前提是能随叫随到——对朝局如此敏锐之人,又正在用人的口子,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走。 杜昭璃便知道,她或许赌赢了这第一局,但是这一局不仅赌上了她和杜家,还再次被迫赌上了阿迟……后续如何,尚难确定。可是到目前为止,这样已经足够了。她不会让阿迟等太久了。 第72章 “儿臣……叩谢太后陛下。” 第87章 魏清苑番外 其一 我听说了。皇帝从西梁带回来一匹“烈马”。 一年前我因了家族势力被强硬保上一个贵妃的位子,那毕竟是交易,虽不被皇帝亲近,但又足够助我在后宫中有了势均力敌的位置。前宫之势与后宫之事难舍难分,说得便是如此,皇帝碍于魏家而强势护我之姿,放在她人眼中便是我“暂不好惹”。 我并不在乎皇帝的真心——我只需要他有姿态。因此难得地,我入宫以来第一次能真正地放松清闲,薛皇后对我偃旗息鼓,其他贵妃也变得慈眉善目,于是我每日里就是清晨给薛皇后请安,偶尔陪高贵妃喝茶,再有时陪几个妹妹弹琴,大多时候自己待着下棋。 子兰是我的贴身侍女,很机灵,她总能第一时间听来这些后宫奇闻,回来绘声绘色讲给我听。 “那西梁的郡主嫁来时看着文静,似乎贴心可人,结果夜里皇上一动她,她便起身一头往桌角撞去,一点儿预兆都没,脑袋上当时就见了血,昏了过去。” 这后宫太大了,我已经听过太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故事,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成了这些妃嫔们的“争宠武器”。可那毕竟是用于争宠,无论如何都不会真做,免得一不小心真的把命赔了进去,更何况……在受宠之夜头上见血,给皇帝气得自个儿回大殿过的夜,这事儿还是宫里头一遭。 “……奴婢听说这郡主,还是皇上微服去西梁庆典时,问西梁王要来的。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在养伤。模样确实漂亮,可惜了。” 我想了一想,吩咐子兰,“去看看。”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秦时月。她在床上躺着,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得出来,她的脸轮廓清晰,五官端正精致,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骨相,怪不得皇帝喜欢。可这美貌,又何尝不是囚笼,我想秦时月深知这一点。我屏退下人,问旁边的纪姓女医:“破相了?” 女医点点头,“伤口较深,恐疤痕难愈。” 秦时月就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女医,清眸流转,手稍一抬,似要说些什么,后又看到我在,便猛地闭口不言。 “看来本宫在这儿碍事了。”我示意子兰准备回去,留了一句:“妹妹最好不要做傻事,这宫里啊,来日方长。” 第二次见秦时月,隔了十来日,她被人送来我宫里。她额上的伤疤果真没有褪去,有半截手指那么长,从左侧额头延到眉尾,她偏又将额上碎发悉数拢起,毫不遮掩,将那丑陋疤痕露个完全。她全不在意自己破相,甚至刻意得有点好笑,因我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很有脾气。 秦时月自然不是主动要与我往来,是我在皇帝面前跪说,可以帮他分忧解难,西梁来的郡主毕竟不是大夏女子,不懂那许多规矩,臣妾可以教。皇帝那时只治她伤却未治她罪,我便知道皇帝心有不舍;而在皇帝眼里,虽然我的母家在朝廷上令他忌惮,但我本人却不争不抢,从未给过他难堪,既然她人都唯恐惹祸上身、避之不及,只有我主动自荐,他欣然应允。 这位西梁郡主把不信任与疏离全都写在了脸上,还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方法教她什么规矩,但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是了,她可是在那第一夜连死都不曾害怕过。而我只吩咐子兰帮我准备好器具,然后邀她在对面坐下。 “……下棋?”她眉毛微微一挑,“我不会。” “所以我教你。” 私下里我并不对她自称本宫,我也毫不计较她不懂规矩,从不称我贵妃娘娘。秦时月大概难以置信我真的一连多日都在认真教她下棋,但似乎渐渐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一天她看着被我毫不留情吃掉一大角黑色棋子的棋盘,突然说,“如果残局已是死局,也许就只能放弃这一局。” 我说:同一盘残局,郡主看是死局,我看却未必。何谈放弃? 我收好手里的棋子,再慢慢松手,让它们一颗颗落入盒子中。秦时月沉默地看着我的动作。等落完最后一颗,我拿子兰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说:“我可以帮你。” 她抬眼看我。 “作为风光大嫁的西梁郡主来这里,你现在还不能死,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你又觉得很难活,因为你不想做的事从来很分明。我可以帮你拦,你不想做的事。” 我以为秦时月怎么也要问问我想要什么,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但她没有,她直直盯着我,眸子似乎比第一面见她时清亮了些。她问:“只要我……陪你下棋,就可以?” 我点点头。 秦时月天真率直,太容易交付她的真心。她不属于后宫,但她又那么刚好送上来了。 我们渐渐熟了。熟到她因为很懂茶被我夸奖时,竟然就那样直愣愣告诉我说,她本就是灵州山里的采茶女,她把那采茶的法子都说的生动有趣又清楚明白,她眉飞色舞的,直到看到我僵着的脸。而我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你很会品茶,是因为你是西梁的郡主,你住在宁州王宫而不是灵州山中,你能跟着西梁王品到上贡皇家的好茶。你给我重复一遍。 她知道我是为她好。她低着头说“我知道了”,还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地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的时候,竟然有那么些……惹人爱怜。 我又招手让她将脑袋靠过来,亲手将她额上的碎发挑了一挑放下来些,姑且遮住了那道伤疤。太过刻意便是鲁莽,下了这么多日棋,想必她能够明白。她任我动作,不声不响,后来果真再没有刻意露出伤疤。 她已然信任我了。 或许因为我主动为君分忧,或许因为我真的把秦时月教得不错,皇帝确实喜爱她,满足于她渐渐变得清亮的双眸,也满足于她偶尔的活泼与亲密,很听我劝,后来也一直没有急着翻她的牌。 我又趁机借着母家,为皇帝物色了新的西梁女子来,新入宫的那小姑娘刚好也姓秦,名玉箫,是荣州秦氏家族特地打点送进来的女儿,虽然秦时月和她并不相识。皇帝似乎总拿那小姑娘作为秦时月来“用”,却也让秦时月有了暂时的自由。 扪心自问,我答应秦时月的,我做到了。而我想要的,也得到了——第二年,我便怀上了我和皇帝的第一个孩子。 秦时月在我生产的第二天清早便匆匆来看我。这其实不合规矩,但她与我交好又连皇帝都心中有数,因此没有人多加阻拦。秦时月抱着女婴,看起来很是开心,第一次露出两颗纯真的虎牙。而这一幕又刚好落在了后脚赶来的皇帝眼里。我不在乎皇帝到底是为谁如此高兴,但听他给孩子起了名字,闵祯。 祯者,祥也。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帝王子女的名字自有皇家寄托,看样子,皇帝喜欢这个女孩。 秦时月也喜欢这个女孩,她还是惯常来我宫中,从前为了我教她规矩,现在却是为了陪我恢复身子,顺便看看孩子。回想起来,她叫“祯儿”的次数比我都多,她抱她、逗她,跟她说许多玩笑话,我的这个孩子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当两年后我认为时机已到、亲手掐死了这个孩子以嫁祸薛皇后时,她有多么愤懑。 但我仍然得到了我想要的——薛皇后被废,当年我便被立为皇后。二十七岁,入宫九年,我终成了后宫中,皇帝最宠爱的那个。 而这对我来说,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88章 魏清苑番外 其二 成为皇后的次年,我便为皇帝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皇帝一直守在我宫外,看到女医与产婆抱出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龙颜大悦,马上将其中的男孩立为太子,取名“裕”,给女孩取名为“瑄”。我看了看门口。不像上次,秦时月没有来。 这一次生育几乎耗费了我全部气力,可后续我在宫内休养的许多天,都没有见到她。 子兰向我汇报说是郡主身子抱恙,也在休养。真是可笑,我辛苦怀双胎十月,她又是抱了什么恙,竟也要休养这么久?她不再主动踏入我的宫门,此前与各妃嫔一同来例行请安,一言一行规矩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再未多看我一眼。 我该承认么?我感到既不满,又不适。我又想,后宫如今已是我的棋盘,而她是我破局的一颗关键棋子,也是我最成功的那颗棋子,从整局来看,她不该这么早被舍弃,仅此而已。 再一次的例行请安,我独独留下了秦时月。她与我相顾无言,让气氛变得压抑和令人厌烦。我示意子兰准备好了器具,对她道:“郡主,解一解这副残局。” 秦时月没有往前走,棋盘也没看一眼,只原地跪下来,俯身拜了一拜:“臣妾身子不适,只怕影响皇后娘娘下棋的雅致,请娘娘允许臣妾告退。” 是我教她示弱,我教她合适的分寸与距离,我教她规矩和礼节,她全都学会了,然后全都用在我身上。我不恼她,接着命人抱来了我那两个孩子。 第73章 “那郡主来看,太子与公主,哪个更像本宫?” 她直起身子,瞥了一眼。“皇后娘娘可是想听真话?” 她分明是喜爱孩子的,如今却如此敷衍。我皱起眉头,只听她淡淡地说。 “太子与公主,都不如祯儿像您。” 宫内的侍婢们听得脸色发青,吓得跪了一地。而我只觉心烦,连我自己看着这两个孩子都不那么顺眼了。但我还是摆摆手放她走了。 皇帝颇有些惊讶于秦时月不再与我关系亲密,或许此前我们两人在后宫之人看来的确走得太近,又或许,秦时月在那偌大的后宫中都是足够“特别”的存在:她受宠,偏不是争来的,她甚至都不想要。我抹着眼泪对皇帝说,郡主非常喜欢祯儿,祯儿没了,她很伤心,她是在埋怨臣妾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皇帝将我拥入怀中,安慰说这不是皇后的错,薛家人该死,如此狠毒,朕会给祯儿报仇,早晚剐了他们九族! 秦时月是一颗太好用的棋子。不管我与她关系好与不好,我都能因此受益,这叫我怎么舍得轻易放开她呢。何况我明白——她是知道真相的。 她有一颗真挚火热的心,靠得越近,便越容易被她看透,而我为了布局已经离她太近。所以嫁祸薛皇后那日我在皇帝面前的表演,她其实全看明白了,她读懂了我教过她的舍小就大,恨得把嘴唇都咬出血来,却愣是没有戳破,没有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她通红着眼睛目送我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她终归是个……心根本不在后宫之人。如此可惜,如此……完美。 有了皇后之位,权力唾手可得。我为母家势力在朝廷逐步谋划,稳扎稳打,免因势盛而被集体攻讦;我为自己在后宫谋划,很快就把几乎所有妃子在我手下归拢,治得服服帖帖。我藏了这许多年,实在是每一步都推想过太多太多次,直到秦时月的到来,就是这样一个微小又恰好的时机,我抓住了她,便让这一切都顺利实现。 我该感谢她的。我当然也“感谢”了她。 我注意到秦时月开始主动接触其他嫔妃。她前一日和高贵妃一同品茶,我后一日就将高贵妃独自扣下陪我喝了三天的茶;她前一日与几个妹妹看了戏曲,我后一日就拉着几个妹妹给我现场表演了一整晚;她前一日和李妃争执不下,我后一日,便借口将与她斗嘴的那李妃打了个半死,皇帝赶来却无可指摘,只让我留那妃子一条性命作罢。 我等着她——这个我留在后宫里的唯一变数——来质问我,来冲我发脾气,又或是,低声下气地对我求饶。她是那么富于同情的良善之人,怎么能够忍受呢?这样我就能再把她摁下,让她与我再下一盘棋,这么久了,她应该有很大进步了罢? 可是秦时月始终没有来。她也不再和其他妃嫔往来了。 后来皇帝翻了她的牌子,她也没有再要一头撞死。然后她怀孕了。 呵,这就是她最终要与我下的一盘棋?用这样的方法与我争宠? 我不相信我看走了眼,却也知道皇帝依然还是喜爱她。皇帝知道她有孕了,非常高兴,马上顺理成章将她提为贵妃,一有空闲时间就来陪着她,送各种各样的礼物给她,让下人们好好伺候她,甚至提前给还不知男女的孩子取了名字,“琮”——礼地之玉器,我儿名瑄,其子名琮,一为礼天,一为礼地,可见皇帝重视。秦时月一一接受,低眉顺目,再也不似当初的那匹“烈马”。 我远远地冷眼旁观,却始终没有对她动手,因为我看着她变得深邃漆黑的眼睛,就知道秦时月已经死去了。 秦时月也确实死去了。就在她分娩的那晚。她带着她未出世的小公主闵琮一同死去了。皇帝大发雷霆,勒令救治,可是那女婴面色紫红,不像是能救回来的样子。而她,她已经出了太多血,可我却看到在她闭上眼睛之前,那黯淡的眸子竟似有一瞬恢复了清明。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的棋路。她终于得以在这样的转圜中,一心一意地求死了。不牵扯西梁,不连累任何人,只是普通地“难产而亡”。她就那样静静地达成最初的心愿,直到最后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为她的死流了泪,可是那时已经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皇帝在看着,还是因为我有过真心。 可我终究还要往前走的。我只能继续往前走。我走得越来越高,身边可亲近的人越来越少,但我不在乎。我越来越少地想起秦时月,而秦时月更不必说:这个性情刚直的倔强女子,从始至终都不肯出现在我的梦中。 第89章 引子 不知不觉,阿迟在将军府养伤已有四日。她在屋子里养伤养得实在无聊,尤其,她总惦记着皇后的嫂嫂怎么样了,于是她找机会就去看杨子潆和逗两个小婴儿玩。 杨子潆生下的双胎,哥哥名为“兴焕”,妹妹名为“应晴”,阿迟尤其喜欢杜应晴,总觉得她眉眼长得尤其像杜昭璃,以后肯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虽然她总觉得,比杜昭璃肯定还是差这么一点。 杨子潆在黄怀钧的严密照料下恢复得不错,事后阿迟回想都有些后怕,回想自己接触过的开腹取子,几乎都是孕妇已死的情况下做,活人还是头一次,这还是杜昭璃的嫂嫂!就连钧姨也说,这是她使刀这么多年来极少数能成功的活人剖腹,说杨子潆命大,是有福之人。 所以当杨子潆握着阿迟的手认真谢她,阿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顾左右而言他,说你看将军他笨手笨脚的。 那个在大殿上威风凛凛的辅国将军杜长麟,连续几日都在亲自照顾他妻子,颇有些手足无措,侍女们又不敢使唤大将军,最后就由着大将军给杨子潆做做端茶倒水的小活儿。杨子潆总是十分温柔地注视着他。 阿迟看着这样的杨子潆,却突然模糊想起了说书先生说的皇家爱情故事——杜长麟原本是和长公主有婚约吧?她虽不会这么没轻没重地开口问,倒是杨子潆特别亲近她,某日闲聊时主动提起:“元珩的妻子,本不会是我的。”她叫的是杜长麟的字,很是亲密。 知道些皇家秘事的阿迟颇有些尴尬,硬着头皮接道:“那嫂嫂,会觉得……别扭吗?” 她已经自觉地管杨子潆叫嫂嫂了。只是想起长公主,阿迟会想到这位殿下和杜昭璃也有过一段亲密的年少过往,过去她未曾细想,而如今想起,自己心中竟生出些微妙的别扭来;推己及人,或许杨子潆也…… 杨子潆不介意称呼,虽说阿迟第一次叫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可她是个顺从性子,很少忤逆她人,便自然而然地应下了。杨子潆摇摇头,“不管过去本该如何,他既然最后娶了我,那我便是要与他一同向前走的。” 阿迟不满意这个答复,因为这不足以说服她自己,但又不好再追问,想必男女之间感情总是不同吧。 杨子潆心思细密,见阿迟欲言又止,便继续轻声道:“我了解元珩……他是个负责的男子。有了焕儿和晴儿,他做了父亲,今后只会更顾着家……你看他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阿迟终于听出来了,杨子潆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她自己。她说的都是杜长麟如何如何,她只是接受这一切,拼死为她的丈夫生了双胎,然后幻想有了孩子后、未来二人便会更顺利地往前走。 杨子潆或许是不敢想,或许是知道自己不能别扭,如果她真的对杜长麟那过去的婚约毫无芥蒂,她又何必逃避不肯说出一句“我并不感到别扭”呢。可是杨子潆如今满足的神情又无法作假,她并不是强忍着去接受的,她只是顺其自然地走下去了,像众多以父母之命谈婚论嫁的女子一样。 阿迟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心疼杨子潆,可是她觉得,这是她们无法再继续的话题。她清楚地知道,杨子潆选择的路不是她想要的路。 她想要的是…… 是杜昭璃。 仅仅是回味那夜的那个吻,阿迟就觉得心跳加速。如今想想,真是僭越太多了!阿迟当然记得和杜昭璃约定过的“遵守规矩”,可那晚一见到杜昭璃,见到她落泪,身体就先动了,根本没等脑子转过来。而杜昭璃并未拒绝,就像纵容她的每一次一样。 阿迟脸上燥了起来,唇上仿佛还留着那柔软的触感,浑身又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爬,她使劲晃晃脑袋,又拍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倒出去。 对了。自己还要为她解毒呢! 后来阿迟就再也没有去看杨子潆。她伤口不太疼了,越来越能坐得住,便转而继续研究起那本《识神玄解》来。此前在天牢她翻得快只知个大概,现在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深入了。 她也曾问过钧姨,果然钧姨并不通任何北疆之术,也未有温锦会使用北疆之术的印象。也对。阿迟想到天牢里最后见师傅的情景,她的师傅温锦根本不救人…… 但比起北疆之术,阿迟自己的那些歪门邪道都不太歪门邪道了。连续几日,阿迟终于摸到了所谓北疆之术的门路,和彭临说的一样,北疆巫祝不管治疗还是制毒,都会用到的特殊药引,正是巫祝之血。 第74章 北疆有大巫祝一族,母系传承,有百年历史。巫祝体质特殊,能在万蛊中无伤而出,正所谓“巫祝之血,可净万毒”。大巫祝一族会通过内部姻亲保持“全纯之血”,男子仅用于提供“全纯之精”。如今纯血有两脉,一脉封氏,一脉雍氏,两脉互相通亲,历代大巫祝都必须是全纯之血。 巫祝之血被称为蛊心血,是一种特殊的血蛊,是能够疏通身体的“活物”。巫祝若将其炼成阴血蛊,融入普通人身体便会为她人带来净化之力;若将其炼成阳血蛊,融入普通人身体便会慢慢侵蚀此身。原来如此,阿迟想,所以血蛊不仅可以用来治疗,也可以用来制毒。 因此不管是毒法还是疗法,她们都信奉蛊心血的力量,解蛊排毒、净秽辟邪。在使用蛊心血的同时,还会通过铃音、熏香辅助,达到“铃音引心,血香摄魂,引其心障,镇神安魂”的效用,也就是中原人所厌恶惧怕的巫术摄心——不过以阿迟的理解,这大概就是会让人产生幻觉,颇像中原医家所说的“治神后治身”。 铃音她没听说过,但是熏香…… 舒骨香也好,毒香也罢,带来的都是“镇神安魂”的效果,且致幻致瘾。阿迟有些紧张,几乎屏住呼吸,这正是此前她猜测过的一种可能:这两种香或许真的是一体同源。 阿迟一篇一篇地慢慢研究,翻到最后,不知谁在那“全纯之血”的上面注了一行小字,看墨迹似是十分久远,有些模糊不清,阿迟努力去认,看到第一个字是“锦”时已经心跳加速,手抖了抖,几乎压不住书页——直到她终于认出了那五个字:“锦以半血成”。 自从知道了师傅与北疆有关联后,阿迟总觉得这个“锦”就是在说温锦。“以半血成”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师傅并非纯血,半血也能奏效?师傅难道真的是……北疆大巫祝的后人? 她又想到了长公主身边那个巫医——鹿仙捻着她血时眼中的光亮,似乎对她的血很感兴趣。再仔细回忆,那日在冰库,鹿仙的动作和言语都显得有些刻意,尤其鹿仙近前时她闻到的那股熟悉的异香……鹿仙好像认识她?还觉得她的血很特殊?难道鹿仙也是北疆大巫祝一族的人? 阿迟合上了书。 巫祝之血,解毒制毒的引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么我的血……也可以吗。 第90章 搭档 阿迟想回华清宫了。她有了解毒头绪,越来越想念杜昭璃。 黄怀钧却断然不许,“伤没好就想跑?没这种道理。”——有了八年前阿迟故意扎坏脸的前车之鉴,黄师傅是绝不会再放她“回去反省”第二次了。 这段日子她被黄怀钧看得十分严格,也算体会了一把杜昭璃当初被钧姨看护的日子:全身刑伤换药、每日针灸以尽快恢复左侧肩膀的行动,一丝不苟,吃药更是连时辰都不能差;除此之外,每日只能吃黄怀钧定下的食物,清汤寡水的根本毫无滋味,连讨一块辣子都难! 阿迟偷偷向侍女小桃讨过的,可不管怎么求都不行,阿迟是给温锦这大大咧咧的师傅在喜食辛辣的灵州带大的,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拍床直叫:“这么霸道,黄怀钧难道是管天管地的阎王不成!” 小桃连忙上手捂住她的嘴,后竟点点头道:“钧医官还真是将军府所有伤员的……一家之主,将军夫人也不敢违抗呢,连大将军……若是受了伤,也是乖乖听话的。您还是规矩些,别再为难小桃了……” 就钧姨这死板规矩,怪不得给杜昭璃养得那么不爱吃饭!阿迟气呼呼地想。这些日子真难熬啊,但到现在那十足严格的效果也显现出来了——阿迟身上的鞭伤已经完全结痂,基本不痛了;刀伤较重但伤口已经收了口,不碰便不痛,只是左侧手臂仍不便乱动、不能提物。前几天黄怀钧见她总乱动,直接将左臂贴身给她捆身上,不许人给她解开,直到她在将军府待的第七日,左臂才终于自由。 这日晌午小桃又是送来了一碗藕粥加一份蒸蛋。要不是实在饿了,这毫无味道的饭食阿迟真是一口也吃不动了!但这次阿迟学聪明了,她装不经意地问了小桃将军府的后厨所在之处,打算悄悄去弄点解馋小食,待到下午,正当她观察着周围无人,蹑手蹑脚往外走时,却远远看到个眼熟的身影—— 那一身利索的禁军护卫装扮、腰间挎着制刀,板板正正,可不就是唐景凌!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迈着碎步却走得风一样快的小宫人,胳膊上挎个大木篮……仔细一看,那不是秋霜又是谁? 见了熟悉面孔就像是见到了亲人,阿迟委屈得鼻子一酸,尤其是在主动将她扶进屋之后,把唐景凌关在外头看着、秋霜急忙忙地将那木篮在她面前打开的那一刻。 顿时,飘香满屋。阿迟老远就闻到了,还以为自己太想念灵州的吃食出现了幻觉。 秋霜将小蒸笼里的东西一份份地往外拿,一份清淡带椒的椒蒸乳饼,一碗细腻滑嫩的芙蓉鱼羹,一盘清甜回甘的黄芪炖鸡,还有一小碟蜜糕。 “这些都是娘娘特地吩咐小厨房做的,好奇怪啊,就好像娘娘觉得将军府会虐待大人似的……”秋霜说着,又将阿迟左右仔细瞧了又瞧,“嘶,不过这一看,大人好像真的瘦了好些,不会吧,将军府真敢虐待大人?!啊,大人别着急,小心烫嘴!” 阿迟已经抓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又吃了一口乳饼,许久无味的舌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滋味,微辛椒麻,甜而不腻……这才是我阿迟应该吃的东西啊!如此合自己口味的菜肴,杜昭璃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分明杜昭璃自己如此厌倦吃饭,吃也只能吃些淡粥。是因为那次闲聊和她说起了灵州的吃喝、她便记住了吗? 阿迟来不及多想,难得大快朵颐,吃到饱了还要再塞一口又一口,吃着吃着,都想哭了。前几天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她更想她了。 这个莼儿,想必正是知道钧姨会对病患毫不留情吧。别看当初来和钧姨认错时她那般乖巧,却背着人悄悄送来了这一大篮子“禁物”,万一让黄怀钧那活阎王看到还得了?就像这位向来稳重的后宫之主竟敢半夜偷溜出宫一样,真是各方各面都大胆极了! “哎,哎,大人怎么还哭了……呜呜,大人受苦了……” 秋霜赶紧掏出手帕给阿迟擦眼泪,瞧着阿迟瘦削的下巴,瞧着她不太能抬起的左胳膊,瞧着她衣裳下面若隐若现的纱布,总觉得心存愧疚,自个儿也忍不住地抹起眼泪来,又抽抽噎噎地继续说:“大人放心,华清宫已经都清干净了,秋霜再也不会乱说一句话!” 阿迟终于回味完了美食,缓慢地反应着:“……什么清干净了?” “对了对了,我叫侍卫头子来给大人说!” 原来秋霜与唐景凌的搭档并非偶然:和自己近的秋霜带来了吃的,和皇后近的唐景凌带来了消息。这唐景凌一进来,秋霜似乎自知要避嫌似的,两人对了一眼便换了位置,秋霜乖乖去门口守着了。 ……怎么感觉两个人似乎很有默契的样子?阿迟晃晃脑袋,没再多想。 这几日杜昭璃自己在宫中,阿迟最担心的莫过于何贵妃继续找事,第一时间问起,只听唐景凌直言道:“温大人放心,皇帝被软禁后,何贵妃已失势,也被软禁在宫中。” 皇帝被软禁!阿迟睁大眼,她根本回想不起当初朝堂上的状况,万万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了! 阿迟这下放心了一些,又问,秋霜刚刚说什么清干净了?唐景凌便把皇后最后的清算简单一说。 “——就是如此。青竹是太后的人,但忠于皇后;红叶是长公主的人,给长公主报了信。还有秋霜……秋霜是温大人的人。” 阿迟正想着,原来莼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些事,前头还听得十分认真,结果听到突兀的最后一句,她看了眼旁边放着的、秋霜带来的空篮子,不由得失笑:“秋霜一直就是我的人啊!娘娘竟连她也查了?” 唐景凌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唐景凌没有告诉阿迟,皇后对秋霜本是最有疑虑的——秋霜是皇帝的人,曾是皇帝的外宫掌灯;而且,“秋霜的身世,跟温大人曾与本宫说过的那些全都对不上,她并非被父母卖入宫,也并非被管事差点打死,只有和眉儿交情甚笃是真。” 那时唐景凌不知怎的就向前跨了一步,主动担保说,此人确实满口胡言,但一心为温大人并不作假,属下愿为娘娘好生盯紧她。 彼时杜昭璃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就像是看穿了她的一切。最后的最后杜昭璃才点头,说:我相信你。 秋霜是满口胡言的小骗子不假。唐景凌不止一次领教过了。可是关键时刻,小骗子反倒相当靠得住不是吗。唐景凌得承认,这段时间几次来回之后,秋霜的确令她刮目相看。她知道秋霜接近她是为了什么,对于做秋霜狐假虎威的“虎”,唐景凌自问,对此并不排斥。 第75章 “——唐侍卫?” “……在。”唐景凌回神,阿迟正瞧着她呢。 “我,我现在就想回华清宫,你带我回去行不行?” 唐景凌看了看阿迟不敢抬起的左臂,摇摇头。 “娘娘希望大人好好在将军府养伤,时机到了,便会接大人回去。” “时机,什么时机?难道非要等我全好了?”阿迟顺着唐景凌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臂,顿时急道:“这伤没一个月好不全的!娘娘的病怎么办?!” 更别提这将军府的饭,是真的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大人只需……再耐心等等。不会很久了。娘娘她,自有安排。” 第91章 别宫 再三日,阿迟数着日子,好歹在将军府熬过十日了。期间,杜昭璃也好,唐景凌秋霜也罢,都再也没有再来过,而她一直惦记着要回华清宫,等得心痒难耐。 所以这日突然到来时,阿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清晨侍女小桃给她换过药后,她就被几个侍女强行扶了出来,给她塞进了马车。她以为终于是要放她回华清宫了,还一阵欣喜来着,一路状况外地坐着马车走,直到——不对,都过了晌午了怎么还在路上颠簸,华清宫离将军府有这么远吗?爬也该爬到了啊! 待她一掀帘子,吓了一跳——周围那叫一个荒芜!这一路上似乎也只有她这一辆马车似的。她见宋嗔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晃晃悠悠的,赶紧喊他: “喂!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宋嗔扭过头来,嘴里嚼着一片叶子,凶狠道:“当然是,拉到荒郊野岭给你卖了!” 一听这个阿迟反而不急了,她冷笑:“行啊,那就等皇后娘娘把你脑袋砍飞!对了,我还救了将军夫人和两个孩子,这将军大人意思意思,怎么也要给你五马分尸吧!” “我呸!那是我们钧医官妙手救下的!”宋嗔放慢了速度,就怼在马车窗口跟她怒目。 “五分在钧姨五分在我罢了!不信你自个儿去问问钧姨,原话!” “哎我就说你这张嘴——” “行了行了,好好告诉大人不就得了。”阿迟听到了另一个男声,往后一看,那竟是一张和宋嗔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穿一身明光铠,一看就是正规官兵,那人稍稍欠身,耐心道:“回禀御医大人,这是去西京南郊栖云行宫的道。” “哼,有我兄弟二人护送你就偷着乐吧!驾!”宋嗔一打马儿,跑远了,刚好给此人让出了位置。 那男子叹口气,骑着马到马车窗前,跟着边走边低声道:“大人别和他一般见识,这小子是外差,简直让杜将军惯坏了。对了,属下宋痴,是杜将军的牙将,见过温大人。此行杜将军十分重视,有我兄弟二人率护卫队护送,只是此前钧医官特别吩咐要慢行,属下不敢怠慢。大人还请放心,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阿迟心中一乐,宋嗔宋痴,这不得还有个宋贪?但又赶紧抿抿嘴,难得维持了片刻安静,毕竟对方这么客气又好说话。她定了定神,“不过为啥要把我送去那什么……南郊行宫?” 宋痴闻言挑挑眉,但很快压下了神情,一如往常。“温大人竟还不知情吗?皇后娘娘受太后陛下恩赏,这段日子都会在南郊的栖云行宫静养,昨日下午已经到了。” 至此阿迟再也没有余暇去想任何东西。她只听见了这个“温文尔雅”的“宋嗔”说,皇后,就在她此行的目的地,行宫! 阿迟到了地方下了马车,她还昏昏沉沉的,连路都走不直了。宋痴忧心地跟在她后面,刚犹豫是不是要伸手扶她一把,只见前面飞快地跑过来了什么东西—— “大人——!” 右侧胳膊被稳稳扶住,阿迟定睛一看,不是秋霜又是谁?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窃蓝色,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眉飞色舞地几乎是扑了过来,看到这边有宋嗔宋痴这些外人才稍稍收敛,连忙低下头站在了一侧。 再后面跟着匆匆而来的唐景凌和一队带刀侍卫,武探花如今这身禁军的青袍上多了一层软布甲和锦缎镶边,领口的一圈明黄纹样相当显眼,还有那腰间挂着的腰牌,明晃晃刻着“皇后殿前行走”……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只见唐景凌对她身后的宋嗔宋痴两兄弟抱拳道:“禁军副尉唐景凌,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迎接温大人回宫。” “那温大人就交予唐副尉了。在下告辞。”宋痴也规矩抱拳,毫不拖沓地转身率队就走了,顺手提了一把望着行宫大门发呆的宋嗔的领子,给人一并拽走了。 见护送之人转身离去之后,唐景凌快步跟在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这个,大人还请收好。”她简洁地说。阿迟低头一看,那巴掌大小的匕首和上面的勾玉……她飞快地将她收回了自己的袖口中,然后唐景凌便规矩地退下了两步。 秋霜也退了两步叫住唐景凌,她们俩刚好走在阿迟和那一队侍卫中间,也不回避阿迟就在前面,秋霜开口就问:“偷偷摸摸送了大人什么东西!” “这……不能说。” 秋霜也不纠结,毕竟她就是想惹事罢了:“好吧,那就叫我一声来听听。” 那刚才耿直利落的唐副尉,沉闷了半晌,最后居然真的乖顺地低声道:“……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聪明伶俐秋霜大人。” ——这是唐景凌答应她的。诈出红叶就要答应秋霜的事情,竟然是这。唐景凌被迫念过两次,如今已经十分熟练了,虽然感到无奈,但她却,说不上讨厌。 “……” 阿迟一直竖着耳朵听到这儿,不由得回头看看她们,她看着秋霜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和不苟言笑却耳根发红的唐景凌,像是故意为她演了这么一出似的。 不是……自己的耳朵坏了吧?阿迟又抬头看了看行宫大门口,一阵恍惚。这是在做梦吧?这梦里每个人怎么都那么精神、快活,秋霜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听不清是嘘寒问暖还是讲些八卦;唐景凌还是那样沉默,眉间却稍稍松动,她是在认真听吗? 三进院落最里面的那间宫苑,阿迟远远就看着那门口挂着“静心苑”的牌匾,她不由得再加快了脚步,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加上现在的快步让她身上又开始疼痛,左臂仍是抬不起来,可是她要快,要再快些……她怕她不快些,万一还没等见到那个人、还没能真切触到那个人,这个美梦就突然碎了怎么办? 门前站着两人——青竹穿一身宫绿女官服,端庄严肃地站在一侧,略微侧着身子。而中间那人穿一身浅色绸袍,披着月白的斗篷,长发松松挽就,随着风轻轻飘动。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外面还有风啊,那副身子本就寒凉,别又染了风寒了……可是阿迟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她只紧紧盯着她的脸,她水润的眼眸是那样清亮,她眉中的小痣愈发墨黑,她毫不掩饰地扬起了嘴角。 阿迟的嘴唇在发抖,她忘记要跪下来行礼,直到秋霜提醒她;只是腿还没弯一弯,那人便率先上前一步,伸一只手轻轻触到她的右肩,制止了她。 “温大人千万免礼。”杜昭璃的眼睛在笑,尽管仍旧威严,话语中毫无破绽,“本宫这段日子的调养,就拜托温大人了。” 第92章 温存 栖云别宫地处西京远郊,从西京往南约八十里地,建在翠麓山脚下,依山傍水。 虽说在行宫周围都是熟面孔,似乎和皇宫没什么区别,但毕竟还有那么些宫人侍卫在场,皇后也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些才是。用双眼和触碰确认了这不是梦境,阿迟反而更能把握分寸,她强忍住心中的万分激动,稍稍低头,认真道:“阿迟这就给娘娘请脉。” 青竹站在旁边立刻就接上了:“就请温大人与娘娘单独请脉,其余人等在外等候。” 连那个青竹都仿佛开窍了一般……阿迟不由得多看她一眼,青竹对她点头,人就规矩守在了外头。 两人单独进了房中“瞧病”,阿迟便捏着杜昭璃的腕子不松手。她悬上三指快速确认杜昭璃身子稳定后,便又将整个手掌都握上了那只细弱手腕,接着又捂上那一整只手掌,紧紧的,非要给那冰凉的手捂热。 杜昭璃毫不介意,甚至说是习惯如此,嘴角弯了弯,便跟她主动说起这一系列事情:栖云行宫是太后恩赏,特地允许她过来养病;至于其他人,她为她们全都讨了赏、一同带来的。 唐景凌本为禁军借调,封禁军副尉,提了一级,领栖云行宫侍卫统领,赐皇后殿前行走,带队百人,总辖行宫侍卫;青竹,封了行宫掌侍女官,已经不再是贴身侍女,成了皇后名副其实的大管家;就连秋霜,她本是阿迟的小小随侍,只封了个虚职,但赏银百两、月钱翻倍……秋霜是个财迷,乐得合不拢嘴。 至于红叶……杜昭璃回想那日情景,最后才说:她本名叫做叶鸿,和长公主共同从军,对长公主忠心不二,身份暴露后求我赐死。我放她回她主子身边了。 第76章 阿迟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挨板子后看似瘦弱的红叶可是一个人就撑起了自己,十分有力气呢!不过煎药一直是红叶和秋霜二人在做的,至少她没有害皇后……阿迟很是理解杜昭璃对红叶的放归动作。她仔细地听杜昭璃慢慢地一件件说着,实在是把每个人都安排得好极了,不禁感叹,口中喃喃道,“都很好,都很好……你已经这么会跟太后讨赏了。” 明明这人之前还什么都不敢要呢。 “此时只有大肆讨赏,太后才会舒坦。”杜昭璃前一句还说得十分认真,顿了顿,后一句却稍稍犹豫,还放低了些声音,“我不能显得除了……你,什么也不要。” “……” 不等阿迟反应,杜昭璃很快别过眼睛,转移话题:“还有,阿迟,太后也封了你为——” 阿迟却捏着她的手,盯着她看个不停,嘴巴也说个不停:“封我皇后专职御医,皇后身边行走,皇后榻边赐卧,皇后枕侧相伴……我只要这些。” “……哪有这种、”杜昭璃一时竟来不及反应。 “莼儿……我可是大功臣,我还救了你嫂嫂和你两个侄儿,这点赏赐都不能给我吗?”她用脑袋蹭她的肩,委屈道:“这几日被钧姨管太严了,我都快难受死了……” 钧姨的那套严苛的规矩,杜昭璃心知肚明,不然她也不会中途偷偷派人给阿迟送吃的,但尽管如此,也就只敢在后期送那一次。如今阿迟故意提起,显然就是知道自己会心疼她。 杜昭璃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已经越来越能熟练地钻空子了。而她又能怎么办呢?最后当然是,“封……都封给你……你是小孩子吗?” “我是。要我唤你阿娘吗?” 杜昭璃没有反应的时间。因为阿迟一探身,那唇瓣已经再次贴上了她的。可是这一次……柔软又冰凉。很舒服。杜昭璃不由得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小小张口,否则她几乎要无法喘息了。 她感到唇间的微小空隙轻轻震动起来,带来了些许瘙痒,也一并带来了阿迟温热的、快活的气息,如此理直气壮:“我才不叫。” 唇分,杜昭璃看到阿迟得逞的小虎牙。 而阿迟看到杜昭璃清亮的眸子里,装着满满的她自己。 *** 栖云行宫的自由实在是是华清宫所不能比:身边人都是自己人,青竹把皇后周边管得很细很严;足够安全,唐景凌连在宫外必经关隘都布好了人。她们不需要费心去找出那些陌生的监视的眼睛,行宫很大,有山有水中间还有个翠湖,不像华清宫,只有个小佛堂,那么闷。 杜昭璃一直有散步的习惯,而静心苑外正环绕着一弯溪流,溪水清浅,又离着静心苑不远,不需要许多侍卫与宫人大张旗鼓地跟随,往往就是用膳后阿迟陪着她沿着溪流边一起走走。 阿迟会在众宫人眼前,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扶着这位皇后娘娘出来,她已经能越来越熟练地伪装了;然后往外头走着走着,腰板便越来越直,一只手会偷偷往下挪,直到扣进杜昭璃的手指中;杜昭璃兀自正视前方,但她最后一定会回握阿迟的手。 天气渐凉,杜昭璃总是裹着厚厚的披风,将紧紧牵着的两只手藏在她的披风底下,旁人远远看来就像是贴身宫人在服侍皇后,实际她们两人却像是…… “……莼儿?” 阿迟的声音将杜昭璃唤回现实。她们又不知不觉、习以为常地偷偷牵在一起了,这次还是杜昭璃主动的。二人正来到了一方小观景台,向东眺望远远可见云缭雾绕的青山,阿迟一见就起了兴,跟她绘声绘色讲起来当年和师傅爬山的场景,说,莼儿你去过荣州吗?那儿都是这种山,那城都建在半山腰上,那山路又险又陡可难走了,走一趟脚底起了许多大泡,好几天消不了…… “在想什么?”见杜昭璃望着远处不说话,阿迟便扭过脸来看她。 杜昭璃轻声说:“我想去看看,你说的……建在半山腰的城。” “哎呀,那可要命了!呃,其实好地方还有很多呢,咱们真要去山上吃那苦吗?说不定我得背着你才行。”阿迟看她很认真,她知道杜昭璃的认真就是一定会做,顿时掩不住的愁眉苦脸。 杜昭璃当然要自己走,她还要和阿迟并肩走。心中这般想着,嘴上却故意不咸不淡地说:“不愿背我,不必勉强。” 阿迟见不得她这样,马上嘴快跟着说:“愿愿愿!怎么不愿呢。唉!真是……”然后她很快反应过来,杜昭璃又在逗她了。 杜昭璃抿了抿嘴。没有说出口的只是,她喜欢这样。她喜欢她们一路上偷偷牵起手,喜欢驻足听阿迟讲远方的故事,也喜欢阿迟一口一个“咱们”,好像真能把她带出去一样。 不过杜昭璃心里清楚,她并不用阿迟冒险将她“偷出去”。她想到和太后的赌——她会让她们二人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或许那对阿迟来说,会是个巨大的惊喜。 而同一时间的阿迟还真在想怎么能和莼儿一同去荣州,脑海中全都是钧姨提醒过的,什么叛国、流放。抓耳挠腮她想不出结果,过了会儿,却只听到杜昭璃十分突兀地问: “我想知道……阿迟,你师傅,喜欢什么?” “嗯?” 阿迟发现不对劲了,她猛地扭头,盯着杜昭璃的脸看了又看,拧着眉头使劲琢磨。杜昭璃看似不动声色,握着她的手指可是在轻微收紧,为什么……在紧张? “……你想讨好我师傅?做什么?”阿迟挑着眉毛问。然后不等杜昭璃回答,她先脱口而出,只想逗逗她来着:“求亲吗?” 杜昭璃却并未躲闪,尽管她脸颊微红,尽管她稍有犹豫,却仍直视阿迟,最后吐出的竟是这样三个字:“……可以吗?” “……” 阿迟张大的嘴巴好半天才合拢,不由小声嘟囔,不是大家闺秀吗,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来着,真是的,怎的嘴巴比我快,这么容易就,就就就接受了?可我又不能把你偷出宫,该怎么办呢,皇后娘娘真会哄人,怎就那般会说好听的? 可是杜昭璃的模样那么认真,就好像,这一切都会实现似的,阿迟又无法不被她的认真模样感染,既然这么说了我便当你有办法吧…… 再抬头说话时,阿迟面上红热,却飞快地直白作答,生怕杜昭璃反悔似的:“我师傅她,喜欢喝酒。你等我将你先医好了,咱们带些好酒,一同去见她!” “嗯,一言为定。” “不过……” 不提还好,这一提起师傅,再提起医好莼儿,阿迟的另一重心情也再遮掩不住、随之浮了上来。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验证。关乎师傅,关乎解毒,关乎杜昭璃。 杜昭璃眼见阿迟的神情从开始的放松调侃很快变得犹豫迷茫,心生不解;可是她仍记得上次见到阿迟这个表情时,就在阿迟去了深室、见了彭临回来的那天晚上,可是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有问,结果阿迟半夜里便独自决定去放走彭临,接着就被抓进天牢。 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杜昭璃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捧起阿迟的手。 “阿迟。”杜昭璃稍一正色,声音却很轻、很柔,却是坚定着,不容敷衍的模样。“你在担心什么?告诉我。让我来帮你。” 阿迟无法拒绝这样的杜昭璃。 况且,她早晚是要验证的。 第93章 断香 散步回去的这日傍晚,扶着杜昭璃在床上躺下,阿迟端了个矮凳,重新坐在杜昭璃床边。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一块方巾,她将它摊在床沿,然后一角一角地展开了它,里面放着几小截断掉的香。 阿迟捏起一小截香,手指微颤,下意识想使劲捏,却又害怕将它捏碎了。 她迟迟不敢面对那最接近解毒的猜想——既然自己的体质与毒香相斥,要么是自己的血确实特殊,要么就是自己一直以来习惯性的熏香作用,又或许,二者都有? 她茫然地看着杜昭璃紧紧盯着她的眼神。杜昭璃说要帮她,可是又能怎么帮呢……万一…… 杜昭璃见阿迟兀自对着那半截香纠结,她细细观察,这香是深红棕色,显然不是自己用的那个毒香。这是? 杜昭璃轻轻拍拍她的手腕,让她放松:“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再挣扎挣扎吗?我相信你,不要担心,我不怕疼。”她还以为是阿迟找到了什么其他让她很难忍的治疗方法。 阿迟抬起头来。莼儿……莼儿是这样努力地跟着她一起挣扎了,甚至还向太后讨来了这座栖云别宫,让她们可以在宫外轻松些重逢。对了……她都没想过,莼儿又是怎么争来这一切的呢?还有那和太后的三个月之约,似乎也随着这些大恩大赏轻轻地消失了,再无人过问。 阿迟一点儿也想象不到杜昭璃是怎么做的,她只知道那个太后从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她不敢去细想。 第77章 可不论如何,莼儿在认真兑现她们的承诺。那她又怎么能让自己,当那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呢。 阿迟艰难地咽下口水,看着手中的香,慢慢说:“我可能找到了新的……解药。” “都听你的。”杜昭璃从不拒绝她试药。她看着阿迟终于再次起身,拿来半盏烛火,在她跟前点起了那香。很快,烟雾缭绕。 如同那毒香,让她很快就感觉到安宁,以及昏昏欲睡。只是这味道她从未闻到过—— 最开始她只觉得那香气清苦,与她接触过的所有香都不同,味道十分诡异;随着她吸入越多,她越觉得胸口发闷,身上慢慢发热,却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暖意,很快,她便出了一身薄汗,又凉又黏。 阿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主动伸手从她额头上揩下一小滴汗珠,放在鼻尖嗅了嗅。不是普通的汗水味道,像是添了什么异香。 但是看这反应……阿迟见手中那一小截燃完了,便又点了一截,再点了一截。她开始懊恼自己之前在天牢里怎么这么冲动,将这香拍碎许多,现在就只剩了这不完整的三四截!等到最后一小截几乎烧完的时候,她见杜昭璃似乎终于难以忍受地用手去抓小腹处的衣物,仿佛忍了好久了。 “莼儿,不要抓……” 阿迟快速反应过来,探过身去,挪开她的手,然后小心掀开了她的中衣。只见杜昭璃脐中往下的皮肤上起了一层淡红细疹,一直绵延到隐在素绸衬裤之下。 阿迟默默将她的中衣重新盖上。 已经无需再更多确认了。 杜昭璃长时间熏毒香,那毒早已入腠理、滞经络,既然是能叫人不育,那便是深藏于胞宫,如今熏了香后,这身体又是出着带异香的冷汗,又是小腹处出现的瘙痒红疹,这便是毒被逼至表皮、一时间无法全部排出的现象! 杜昭璃猜到自己的这个身体反应,是阿迟测出了有效的解药,可还没来得及为她高兴,只见阿迟双目泛红,紧紧咬着嘴唇,一拳捶在了她的床沿。杜昭璃愣了一愣,就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她用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她感觉到阿迟的手指骨顶着她的手心——阿迟正在将拳头越捏越紧。 阿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香……师傅一直给她熏的这舒骨香,竟真的就是此毒的解药!这可是均姨所说的“无解之毒”啊,若舒骨香是解药的话…… 阿迟不由得浑身发抖。 师傅……温锦!这毒……真的是你制的?她还一直以为,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北疆巫医! 眼瞧着杜昭璃覆在她手背上的手,苍白得看得见条条青色血管,阿迟此刻更是觉得无法面对她,猛然站起身来,扯到了左侧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阿迟还是忍不住看了杜昭璃一眼,杜昭璃也在看她,阿迟无法承受那个关心的眼神,只闷着头帮她重新理好了衣裳,又盖上了薄被。 杜昭璃却看到阿迟的手在抖。没想到那张脸再一抬起,眼中竟是带着晶莹,像是要—— “阿迟……?” “我,我想自己静静。” 杜昭璃手一滑,没能捉住阿迟的袖口,只见阿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静心苑。 杜昭璃小腹上的红疹尚未退却,她顾不得那份奇异的瘙痒,已掀开被子坐起,下意识要追出去,就只差那么一步,紧接着就听到青竹在隔断外的声音,“娘娘?温大人怎么突然——您还没歇息吗?” 杜昭璃身形一顿,如同被定住,仿佛刚刚捡回了理智。她慢慢转头,重新躺回了床上。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皇后的身份在这里摆着,她不能追出去,也不能直白叫人去追,她只能待在原地。 分明是这么久以来的习惯,到了如今,她几乎已经再也无法忍受。小腹处渐渐不再瘙痒,那能够解毒的香究竟有什么隐情?阿迟似乎并不希望那香能解毒似的…… 就……再等这一晚。最后一次。她在心中告诉自己。 *** 唐景凌在房顶上远远就看到阿迟从静心苑冲了出来。今晚不是她值夜,但她睡不着就会在房顶上自己待着。于是她清楚地看到在门口守着的两人——青竹轻手轻脚地走入了皇后的殿内,秋霜则是快步跟上了阿迟。 在栖云行宫,秋霜仍和阿迟住在一起,正是在静心苑旁侧小别院中的厢房,所以她仍旧是一直跟在阿迟身边伺候的。唐景凌屏息起身,悄悄在屋顶间穿梭,远远跟在了秋霜后头。 阿迟心中很乱。 她快步往外走,可还是忍不住驻足,回头望向杜昭璃所在之处,静心苑内殿的灯火似乎只剩了细微的光亮。“静心苑”,静心,静心……这倒叫她如何再能静下心呢。 再转过身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倒是秋霜跟在一旁,见阿迟又是回头停顿又是一脸纠结的模样,十分主动地干脆一把握住她的右手,低声道:“大人随我来!” 阿迟就跟着她,顺着一条不明显的小路快速穿过了静心苑外头的小树林,再低头小心地连续绕过一片假山,又是一阵七弯八绕过后,一眨眼竟到了行宫后头的翠湖边上的某个桥底洞中,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宫人和侍卫。 秋霜见阿迟颇有些吃惊的神情,自豪道:“嘘,这可是我秋霜这几日偷偷摸出来的行宫小道!大人你就算在这儿大哭,那群笨侍卫也半天找不着你!” 阿迟望望四周,果真看不见一个侍卫人影,安静极了,惊讶得讶得一时忘了自己的心事,顺着秋霜的思路走,“你怎么……”像个到处打洞的小鼠似的…… “哎呀!习惯嘛,习惯了。”秋霜裹了裹自己的衣裳,又把手上拿着的外衫披阿迟身上,道:“在宫里也得这样,大人不知道,下人们想家了都是要藏起来哭的,若是被掌事的发现,瞧着晦气,免不了一顿打!所以秋霜我最擅长就是找这犄角旮旯的地儿躲着,大人放心,不会有人来,特别适合想事。” 秋霜已经知道她有心事了。但说完这些,秋霜便闭了嘴,还背过身去坐下了,像是在给她空间。但仔细瞅瞅,秋霜那耳朵还一动一动的,听着动静呢。 阿迟想笑,又笑不出来。但秋霜说得对……她刚好就需要这样的空间。她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呆呆地望着远处倒映着一弯月牙的清冷湖面。 她该怎么办呢。 师傅真的是那制毒香的人,或许正是用这种毒去杀了人!师傅说她十四年就只救了一个人……所以师傅在救了自己之后,就再也没救过别人,反而成了制毒的魔头,去毒杀别人!除了那个灵州都尉沈侠,还有谁?还有很多吗? 那我呢?我却是师傅培养出来的、十余年中救了千人的游医……难道我是师傅为了杀人制造的幌子吗。难道我是被师傅专门培养,用来抵消她杀人罪恶的工具吗? 还有舒骨香,又究竟是什么……它不仅没有毒,还能帮自己抵御毒香的侵蚀,最可笑的是,它竟真的能为莼儿解毒!它能够缓解自己的头疼,甚至一段时间不见师傅,这头疼病就会发作、就会闪现出一些记忆碎片,所以舒骨香是帮自己压制记忆的……对吗…… 师傅要用舒骨香隐瞒的,就是我的记忆? 那些记忆碎片,她记得的:有师傅,师傅曾喂她喝下了血,师傅说着对不起她,对不起娘;有个不认识的小女孩,长相看不清,就会叫她“小哑巴”;有战争,她记得兵器碰撞与士兵喊打喊杀的声音,还有一堆士兵尸体,那些尸体层层叠着,全是血,上面插着看不清字的大旗。 这些都是……什么啊…… 秋霜听到阿迟的动静,忍不住回头,只见阿迟疯狂地摇着脑袋,口中喃喃念着“想不起来”。秋霜实在是担心,悄悄转过来时,阿迟都没有发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无法自拔。 ——不行,想不起来。她记得师傅,记得舒骨香,记得她救过瘟疫救过伤兵,记得她学了搓药丸学了针灸,记得她与师傅云游四方。 可是她不记得她的父母姓甚名谁,不记得为什么从小就只有师傅,不记得年幼时的任何事,十岁以前她在哪里,身边是谁?那个年幼的小女孩又是谁?她的记忆有一整片空白,根本无法用“因为太小”来解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月牙不知何时躲在了云后,消失不见了。 眼前波澜不惊的湖水,越发像是一汪死水。 第94章 秘密 莼儿……莼儿……我,我,怎么办…… 回过神来阿迟发现自己竟然在低声念着杜昭璃的名字,就像是太过无助想要抓住谁时,这是从她心中而非脑中蹦出来的、唯一的救命稻草。紧接着她意识到杜昭璃不在身边——是自己主动从静心苑逃开的。 她没脸见她……杜昭璃受的那些苦,至少有一半是师傅造成的;而自己一直在她身边,却浑然不知,还在用她试药、让她曾经那么疼,还妄想试着凭一己之力,解开师傅种下的恶果!真是太可笑了! 第78章 如果杜昭璃知道了这一切会怎么样呢。一想到她有可能表现出疏离的样子,阿迟就觉得快不能呼吸了。 可是她偏偏连质问师傅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她根本不知道温锦在哪儿……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受这些,凭什么要她这般没脸见莼儿…… 莼儿……对了。 阿迟突然身子一僵。 晚上她逃得太快,都没来得及去确认莼儿身上的那片红疹……阿迟想到这里,猛地起身就要往静心苑跑,走了两步又慢慢停了下来。她已经睡下了吧?也许,也许红疹已经消下去了吧,不然她会让宫人传唤自己的不是吗,不,不对,莼儿总是那么能忍,到底,到底…… 阿迟呼吸愈发急促,只觉难以喘上气来,不由得抱起脑袋。在几乎毫无感知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始终蹲在高处的唐景凌身子一晃,差点就要主动跳下来了——若不是看到坐在她身后秋霜,及时向她伸出了手的话。 秋霜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蹭到阿迟身边,一把握住阿迟的胳膊,重新贴着她坐了下来。 此情此景,哪怕是伶牙俐齿的秋霜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好,也不知道阿迟口中的“莼儿”是谁。却是阿迟慢慢反应过来,她并不是一个人在这桥洞中。秋霜半边身子的热度慢慢传递过来,给她带来了一丝及时的温暖。 头痛感稍稍减轻,然而此时看到的破碎画面却不再是各种血,她仿佛隐隐看到一个人影,脸还是那么模糊,只觉得那女子端庄稳重,令人又亲又敬,她手中端着的是…… “……桂花糕。”阿迟喃喃自语。 “大人想吃桂花糕了?”秋霜总算有机会开了口,却更显为难了,“可是这桂花糕都是秋季才有,如今可是都入冬了,没有桂花了呀……” 阿迟摇摇头。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很快就不见了。就像是灰蒙蒙的窗户刚被擦亮了一点,就又被遮蔽起来,阿迟几乎要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大人脸色差得很,还是让秋霜扶你回去歇息吧?”秋霜试探道。 阿迟不说话。 秋霜又小声道:“我虽不知大人心事,但我知道很多事睡一觉就会好!” 阿迟还是没有回应她。 秋霜想了想,再小心翼翼道:“大人是不是又和娘娘闹了别扭了。” “……”阿迟总算转过脸来。她双眼有些茫然,仔细咀嚼着秋霜的话,缓缓吐出:“……又?” 秋霜见她终于说话,觉得有了盼头,立刻接着话: “啊……我是看大人如今这魂不守舍的状态,想起大人刚进宫那会儿,大人还记得不?你闯了苏云卿的阎王殿让娘娘捞回来,一个劲儿担心娘娘不让你把脉了,让秋霜我一顿好哄呢。” 太过久远的记忆,可仔细想来似乎也就是三个月前的事,阿迟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和杜昭璃原来只认识了……三个月有余,不是吗。可是中间经过了好多事,总觉得过去了半辈子。 秋霜见她神情微动,趁热打铁:“还有大人挨了板子的那次,大人好容易救醒了娘娘,却因为娘娘说要喝温经汤,突然就生气了,直叫唤让我和红叶抬着你回去呢!” 不等她反应,秋霜继续念叨:“还有还有,我还记得皇后娘娘昏迷的几日里,大人的样子真的好可怕,秋霜给你送药送饭时,有偷偷听到你在里头和娘娘争辩……那次都吓死我了,娘娘分明没有醒来,你又当自己又当娘娘,自己和自己在吵架呢!就像是和娘娘闹别扭一样!” 秋霜说到这儿,终于来得及停顿一下,看了看阿迟。 “所以我想,这次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吧?毕竟,毕竟前面那么多惊险都这么过来了。” 而阿迟顺着秋霜的话挨个想下来,仿佛又将和杜昭璃携手的日子重新走过一遍。左侧身子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着阿迟,她们二人本就刚从最危险的事件中闯出来没有多久,栖云行宫的自由是如此珍贵,可是…… 阿迟踌躇道:“我担心……” 担心莼儿的反应,我愧对于她,更担心她会,由此疏远我…… “大人,你和娘娘在秋霜我看来就像是自家人呢。”秋霜前面说得痛快,口干舌燥的,望着阿迟终于越发松动的神情,立刻又被激活了:“你看就像我,我家的二姐和大姐向来不对付,我二姐光明磊落,看不惯大姐出招阴狠,曾打了个天翻地覆,家主都生气了!可后来,二姐还不是又出手救了大姐。再别扭也是自家人,自家人没这么多恩与怨啦,说通就好了,是不是?” 自家……人。阿迟愣了一下,很快便眼眶发红。 从秋霜口中说出来的这三个字,不知为何让人心中一暖。没错……她和杜昭璃怎么不算是自家人呢。她突然意识到,现在莼儿需要她,还等着她帮她解毒,无论如何,她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去跟她说清楚,然后,不管杜昭璃什么反应,她都要先救人才是。 ……反正她也不是一次厚着脸皮给这位皇后娘娘诊治了。 阿迟被解了大半心结,她握起秋霜的手想要谢谢她,又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她仔细看着秋霜,想着刚才对方说的,十分顺畅,不像假的,可是秋霜很早之前也那般顺畅地对她说过…… “等等,秋霜……这不对吧。”阿迟缓缓地一边回忆一边有些困惑地说:“你不是告诉我,你是父母为了养弟弟卖进来的,怎么又有大姐二姐,怎么就只卖了你进宫?怎么还有……家主?” “这……大姐二姐都长大了,不好卖了呀……家主,家主就是呃,父亲嘛……”秋霜一下子紧绷起来,讪讪地说,“大人咱们要不先回去?这天儿都快亮了,娘娘该等急了!” 阿迟重新站起身来。她望着东方若隐若现的鱼肚白,还真是快天亮了……不知不觉竟已经在桥洞中坐了这么久。虽然秋霜后来的话令她十分困惑,秋霜那难得一见的心虚表情却让她不忍拆穿,总归现在杜昭璃才该是她要面对的人,她便对秋霜点点头,“一起先回静心苑。” “嗯!” 还在高处蹲着、默默守着她们的唐景凌听到了一切。听秋霜说“自家人”时,她心中一动,却又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而她也早就知道秋霜是个满口胡言的小骗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只当秋霜这次是为了安慰阿迟又自编出来的新故事,便没往心里去,远远地跟着她们回去了。 第95章 正视 天还未亮,静心苑内殿中,隔断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青竹立刻醒了,蹑手蹑脚地刚走出去两步,就见阿迟在外面探头探脑。她看到是青竹还惊得“呀”了一声,又赶紧捂上嘴巴。 青竹没多说什么,直接侧开了身子让阿迟进去,然后她径自走出去,仔细关好了门。 杜昭璃听到了关门声。她掀开了被子,再拉开了床帐。阿迟低着头猫着腰走进来,根本没想到杜昭璃已经醒了并且坐起了身子,她甚至站起来朝自己走了两步,以至于等阿迟有所意识一抬头,差点撞上她的脸。 “……啊!怎么起来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扫向她的下腹部,“昨天我忘了确认……那些红疹,褪下去了吗?” “痒了一夜,睡不着。”杜昭璃声音淡淡的,低头看她,“这好像还是温大人第一次,医治中途抛下病患自己跑了。” “呃!”阿迟被堵得无话可说。她连忙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就要去扯她的中衣:“让我看看……” 杜昭璃只是轻轻按住了阿迟唯一能动的那只手。然后,就这么不置一词地看着她,直看得她头皮发麻。 很快,阿迟忍不了地主动开口:“那个……昨日之事……待我治好你的毒,我便……告诉你。好不好?” 杜昭璃从未拒绝过阿迟什么,她总是敏感和善解人意的,甚至纵容的。可经过了昨夜她发现,阿迟总是能随便跑掉的,阿迟就算受了伤,也还是自由的,但是她呢?她就算自己有心,也万不能随便追出去的,所以……她还是可以等,但决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茫然等下去——万一有一天……阿迟不愿回来了呢? 杜昭璃抓着她的手,缓缓贴在自己的腰侧,接着又主动用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这好像是她第二次触碰阿迟的脸,第一次是她刚昏迷醒来那次、阿迟把着她的手在吸引她的注意力,那时阿迟脸上的经络还没恢复,摸起来硬硬的,可现在却……十分柔软,如婴儿初生的皮肤。 “……不要等。”杜昭璃开了口,“我现在就想知道。” 阿迟愣愣地看着她。可杜昭璃却没想停下来。 “阿迟,我看得出来你难受,却不知缘由……我更难受。” “不要自己忍。我不想你……如此。” “若你愿意信我……我……” 短短几句,阿迟却听得眼眶都酸了,眼前是如此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在“问她要”的杜昭璃啊。也许坦诚面对她的结果真的没有想象中这么可怕,阿迟没有等她说完,右手便抬起来,摸上她的手背。 第79章 “我信你啊,怎么不信呢。” “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阿迟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脸上不知不觉已全是欣慰:“莼儿……真好。你越来越会要啦。我……你让我缓缓……呼……” 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时,已然决定告诉她一切,再不隐瞒。 “我……我昨天那样是因为……我确定了,我认识这个制毒的人。” “这个人就是……就是……”她不敢看杜昭璃的眼睛,生怕从那眼中看到失望与疏离,她咬咬牙,很艰难地半天才吐出来,“是我师傅温锦。昨天那个能解毒的香,就是她之前留下的。” “我却被蒙在鼓里,直到昨天。这毒让你那么虚弱,还差点死掉……我,我觉得没脸见你……” 杜昭璃微微一怔。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惊天巨雷一般炸在她耳边。她不认识温锦,也不觉得追溯毒源有那么重要,她只知道那是阿迟最亲近和最信任的人,是阿迟唯一的亲人。 阿迟吸了吸鼻子,她已经没有办法掩饰任何,在这样的杜昭璃面前,在这柔软的目光中,她更觉得委屈和难过, “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好多好多事,我不知道师傅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杜昭璃不自觉地就要靠近她,突然又想到她身上还有伤——她还不能抱她,尽管她很想,非常想。有些为难地,杜昭璃只好将脑袋靠过去,她们额头碰着额头,鼻尖相对,距离那么近,微热的呼吸不断打在彼此的脸上。 “阿迟……阿迟。你听我说。” “我也不知很多事,我也不知你师傅是谁,可是我……我知你是谁。” “你是我的专属御医,是我的……身边行走,你是最有本事最不要命的游医,也是最天真自信永远都会往前冲的姑娘。是你让我想要活下来,我真的活下来了,我有了想要的东西,想要的越来越多,是你让我如此不知满足,却又让我真的得到那么多……你救我命,救我心,你就是这样的阿迟啊。” “——我的……阿迟。” 她捧着阿迟脸颊的两只手,以指肚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珠。那无血色的柔软唇瓣带着细微的颤抖,停在离阿迟额头一寸的地方,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落下去。 这是杜昭璃主动的第一个吻,只是点了一下额头,便微红了脸。阿迟稍一低头,尽管那吻一触即分,额头上那一点却像烙铁一样烫,不断往下烧啊,烧啊,直到烧透了她的心,让她能够再无犹豫,让她能够继续向前。 “莼儿……”阿迟不由得轻声唤她,抬起手,右手手掌贴紧她的手背,又用脸轻轻蹭她的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心头终于平复许多,又终于鼓起勇气,杜昭璃听到她低声喃喃。 “你的毒……我……我现在就有另一种方法。我想……试试。” 杜昭璃看着阿迟从自己怀中掏出了那把带着勾玉的匕首——那是她们唯一的信物。阿迟将它放在嘴边咬着,接着用右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唰”的一声,那刀刃反出清冷光芒,稍一转手腕,阿迟在刀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刚哭过,眼角还留着泪痕,脸颊红红的,然后她扯出一个笑,抬头看着杜昭璃。 杜昭璃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却记得上一次阿迟在她面前抽出这刀时握了满手血,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两只手按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莼儿你别怕,我就是……我要验证一下,你这样我……动不了了。” 杜昭璃卧病畏光怕冷,殿内总是烛火长明,杜昭璃亦步亦趋地跟着阿迟走到那燃着的烛火边,看着阿迟将刀刃仔细在烛火上慢慢烧过。 杜昭璃看着,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这动作分明是那晚她嫂嫂生产时钧姨在做的,那时她只搭了一眼,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已经敏感到,能够立刻想象这东西划上自己皮肤的触感。就在这时阿迟问她:“我知道你怕针,那怕不怕……刀呢?” 杜昭璃咬了咬嘴唇,都没意识到自己脚步稍稍后撤了一点,嘴上却说:“……不怕。” “真的?”阿迟已经将刀刃两面都细细燎过,见刀刃都变了色,接着说:“那你……去床沿坐好,等我过来。” 杜昭璃于是走到床边。阿迟余光看着她乖乖坐好,双手都规矩地放在腿上,静静地等着她,这样子分明是在紧张……她不免心中有些好笑。不要怕,莼儿,她在心里说道——如果我不这样说,又怎么骗你去旁边乖乖呆着呢。 就在阿迟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杜昭璃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就那电光火石之间,还冒着丝丝青烟的刀便向下划过了什么地方,再定睛一看,阿迟的左手指头上已经一片鲜红。 “阿迟!” 杜昭璃猛地站了起来,可是阿迟却早已准备好了:桌上的干净小碗,是她此前在这里喝水留下的,她将左手对准碗口,一滴、两滴,再上右手去挤,她的血慢慢滴入那小碗中。 “你、你——” 杜昭璃一把握住她正在滴血的左手,眼中既震惊又困惑。 阿迟的左侧手腕被突然抓起,连带着左肩刀口都痛了下,她龇牙咧嘴地忍下:“嘶……莼儿,我说的这另一种办法,就是试试喂我的血——唔……” 杜昭璃听到了关键的几个字,她没等她说完。她捏着她还在流血的左手手指,只想着阿迟在为她流血……她毫不犹豫地俯身、低头,张开嘴巴,将她的食指含在口中。 阿迟呆呆地看着她,浑身僵硬着动弹不得。手指被温暖湿润紧紧包裹着,伤口溢出的血就这样被被杜昭璃轻舔、吮吸殆尽。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像是定住了,阿迟的眼中只剩了低着头的杜昭璃——皇后娘娘口中含着她出血的食指,阿迟能感觉到她口腔的温热,感觉到她柔软的舌头在伤口上轻扫许多来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发出非常轻微的吮吸声音。 “这样用是,可以的吧?”杜昭璃小心拿出她的手,确认那伤口不再渗血,抬头问道。 阿迟呆呆地点头。然后又猛烈地点头。她抽不出手,左肩阵痛,就被杜昭璃牢牢定在那里,让她吮吸。阿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动作,一动也动不了,只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耳膜都在鼓动似的。这……这是“皇后”会做出的动作吗,分明就像个……小猫。 杜昭璃再次低头,抓着阿迟的手确认那伤口已经不再出血之后,才重新直起身来,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阿迟这才回神,急急问她:“怎,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腥甜的。” “……不是在问你血的味道啦……你快去床边坐好,之前舒骨香是那个效果,不知道这次……” 杜昭璃点点头,被阿迟伸手一扶,便在床沿坐起。她的耳尖通红,自己也不知道前一刻为什么会做出那种没有规矩的舔舐动作,她那时一心只想着不能浪费阿迟的血…… 似乎阿迟在身边久了,她已变了太多。她越来越不像一个被规矩塑造成型的、端庄的皇后了。 第96章 血蛊 阿迟一度以为自己的推测是错的。因为被喂了血的杜昭璃在那儿坐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不像熏舒骨香时,身上很快起了红疹。是这些血还太少了?还是…… 直到一柱香,又一柱香的时间慢慢过去。杜昭璃还是没什么变化。 自己的血其实没用吗?阿迟不由得深深怀疑。她本想着,既然舒骨香和毒香同源,都是师傅的手笔,加上几乎可以确认师傅是北疆巫祝的后代,那这药引必定就是师傅的血。 而在阿迟仅有的记忆碎片中,师傅似乎有段日子一直在喂自己血,她又有舒骨香陪伴十余年。既然师傅的“血蛊”能她身体里待这么久、还没有侵蚀她,说明师傅炼的很可能就是记载中的阴血蛊,如此长年累月应该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的血,否则她的身体怎么会与毒香如此明显地相斥,否则鹿仙又为什么会对她的血感兴趣? 可是待到手指摸上杜昭璃的脉搏,阿迟又愣了愣。脉象确实是与以往稍有不同:那一直被锁在胞宫的毒素似乎有非常细微的变化。是错觉吗? 阿迟一直守着杜昭璃,直到这日临近傍晚,杜昭璃终于有了变化。 杜昭璃只感觉到从小腹渐渐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暖流。似乎她吮进去的阿迟的血,从她的身体中温和地流淌过去,最后再从她的身体中汩汩流出——杜昭璃对这感觉已经有些迟钝,等她终于回过神来这是什么,她一把抓住阿迟的手,脸上多了一分羞赧:“……月事布……” “啊!”阿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外面的、皇后新的贴身侍女春茶取来。见杜昭璃背过身去,她连忙往外退了几步,直退到了隔断外边。 是自己的血激出了杜昭璃的月信吗?那可是她自从那次以食物激发后就久未疏通的月信,若是如此,那便是一种排毒! 第80章 只要再确认一下她排出的经血的状态……经血?阿迟转念又一想,那次她的经血自己又不是没看过,怎么现在第一反应是赶紧退出去了……伸手摸了摸脖子,她都紧张得发热了。 看到春茶抱着一些衣物走出来,阿迟第一时间又快步走进去,杜昭璃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站在那儿,“莼、”阿迟往后看看,确定春茶已经走远了关上门,大步跨了过来,对人连声确认:“怎么样?这回不疼?一点也不疼?真的?没再忍着吧?” 杜昭璃摇摇头。 “那,那我要要要看看……” 杜昭璃知道她要看什么,轻声道:“不比上次……只是暗红的,和小血块。看似……正常。” 杜昭璃看上去不但不疼,似乎也没有因此产生倦意,阿迟下意识地摸摸她掌心,竟有些余温在。要知道上一次自己故意以发物引经,可是让杜昭璃痛极晕厥了啊! 所以自己的血确实有点用,就是作用慢了些? 回过神来,发现杜昭璃一直在安静看着她,什么也没问,可是那深切的目光,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阿迟总是顶不住她这样的,很快就招了。 “我……我想我师傅,很可能就是北疆的巫祝……” “那北疆之术,正是以血蛊辟邪净毒。真正有解毒作用的,应是师傅的血蛊。我……我隐约记得,不知为何,小时候师傅曾长久地喂我吃血,所以我的血也能有些作用……虽然好像,很弱。” 阿迟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 “舒骨香与它相斥,能直接为你解毒;我的体质与它相斥,却引来了正常经血,或可使毒随血去……想必即使无法快速解毒,也定能慢慢淡化毒素,这是正确的方向!” 杜昭璃注意到阿迟在提起师傅时候双眼黯淡,眉间困惑又不解;却又在说起能淡化毒素时强撑起某种迫切的兴奋,不由自主地继续喃喃道: “原来我的血真的有用,真是太好了……我师傅种下的毒,偏我的血能解……哈、太好了……” “阿迟……” 杜昭璃心情复杂。她万万没想到解药的引子是阿迟的血,听了这些并未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蹙。阿迟提起小时候师傅喂她血,为什么?杜昭璃总觉得阿迟这位师傅藏了太多让阿迟痛苦的东西。而如今阿迟自己的伤还没好,她又怎么舍得让她日日用血? 而阿迟依然在无法自制的自言自语,“……我要给你解,我就算流光了血,我也要——” “阿迟!——不许流光血。抬头,听话。” 杜昭璃一把攥紧了阿迟的手。这时的阿迟才终于回过了神一般,她茫然抬头,终于将眼神聚焦到杜昭璃的脸上,她仍旧不敢直直对上杜昭璃的双眸,因为从中毒到解毒的整件事,她回想起来都感到如此离奇可笑。阿迟撇开目光,嘴上仍在念叨: “为什么,我……我一定要……” 话没说完,阿迟只觉太阳穴处一阵胀痛,紧接着身体晃了晃,杜昭璃见她不对劲,连忙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阿迟却是半个身子靠了上来,像是在拥抱她,脑袋埋在她的肩上,好久,才发出声音。 “你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怪我吗。” “为何怪你?那毒是我自己要用的,哪里是你的错?” “可是我,可是……” 杜昭璃轻轻地,用手掌抚上她的头,便不动了。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轻声,但坚定。 “阿迟,我不要你牺牲自己。” “不是牺牲,这只是——” 阿迟急急要解释,却被杜昭璃一句话堵了回去。 “只是想‘流光血’,嗯?” “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想帮你解毒,我——” 杜昭璃将她们的距离稍稍拉开,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阿迟的嘴巴。 “就算解毒,可我不要你每次都要流血、喂我吃血,怎么办?皇家钦点的御医,这么有本事的人,不会没有别的办法吧?” “……你、” 阿迟被激得乍一抬头,这次一下子对上杜昭璃的眼睛,再逃不掉了。她这次终于能够望进她的眼,如此清澈明亮,似乎还带着点故意激将她、根本就知道她会怎么回答的淡然笃定。 杜昭璃还在继续追问,丝毫不给她一点反应过来的空间:“神医大人?” “……我,我当然能!” 身为游医的骄傲还是压倒了一切。而杜昭璃就是知道,这样才是阿迟啊,眼中终于漾起了丝丝笑意,如同细雨,一点一点润了皲裂的大地。杜昭璃再次小心地抱住阿迟,轻轻抚摸她的背,又慢慢说: “阿迟,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又或许,很矛盾、很不自在。你很想知道……你师傅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对吗?” 阿迟闷声发出了一个“嗯”。 杜昭璃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主动开口问阿迟要了她最重要的东西—— “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你的过去,好不好。”她顿了顿,“让我来陪你,一起找。” 那渐渐褪去了迷茫的双眼溢出了点点星光。阿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只有她,但还好有她。而且莼儿那么聪明,她的承诺就是会让人如此安心。 阿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杜昭璃的手指,晃了晃。杜昭璃就这样轻易地让她放下了所有疑虑,让她笃信杜昭璃总是和她站在一起。 “好……好。一起找。” 第97章 难言 “大人这早早进去,大半天都没出来,应该是跟娘娘和好了吧?” 秋霜翘着脚坐在房顶上,望着静心苑大殿的方向,双手托着脸。该说不说,这房顶的视角是好,放眼望去,几乎整个静心苑都尽收眼底,怪不得侍卫头子老喜欢在这里待着。 她上一次上屋顶还是侍卫头子问她温大人消息的那天晚上,实在太过久远,她又不好意思主动让人家抱上来,今日得了闲暇,又有些担心温大人,便找宫人去借了个梯子,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上来了。 末了,还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昨晚差点就露馅了……唉……好不容易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得再小心点才是……” 秋霜幽幽叹了口气,余光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在那,瞥了一眼吓得差点尖叫跳起,“你是鬼吗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你不是,要巡逻吗!” “未时换班了。” 那说话的黑影正是唐景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跳上房顶,还坐在秋霜右后方的房脊上,离秋霜有个两三米的距离。秋霜一个惊呼:“你、你你你都听见了?!” 唐景凌抿了抿嘴,默认。 秋霜不死心:“从哪里开始?” 唐景凌坦白:“……昨晚。” 若非昨晚唐景凌睡不着觉上了屋顶,绝然不会发现秋霜竟偷偷在行宫中找到这样一条几乎无人守着的偏僻小道,不过唐景凌终是没有派人去把守或封死,她想,或许秋霜真的很需要这条小道,有时候……温大人也会需要,既然如此,作为行宫侍卫总领的她自己负责盯着便好。 又见秋霜眉毛都要惊吓得飞起来了,唐景凌无奈道:“不是故意听的。你声音……这么大。” 秋霜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你跟踪我们!” “我只是,担心。” 秋霜见侍卫头子难得主动表明心迹的老实样子,实在难以生气,毕竟若有意隐瞒,也根本不用和自己说实话,所以这人应是真的担心她们。不过……那就是说昨晚她说的所有话,侍卫头子都听到了?那,那岂不是—— “嘘,嘘!你小声点儿!”秋霜反应过来,立刻扒着瓦块往上挪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唐景凌身边,就差伸手要去捂她嘴,结果唐景凌条件反射一般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和她拉开了半臂距离。秋霜愣了愣,故意又往她方向挪了一下,唐景凌就默默地继续向一侧移,总之非要跟她保持距离。 哈!这侍卫头子,倒是把授受不亲这条规矩遵守得这么好。不过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叮嘱,无暇顾及许多——“那你都听到了,我说娘娘和温大人是自家人?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啊!这只是我自己肆意揣度、随口乱编的!和娘娘、和温大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怎么可能。温大人当时分明就被秋霜那句“自家人”打动了。唐景凌定定看着秋霜——可是秋霜在她面前,还要如此护着两人的“秘密”,所以在秋霜看来,她只是个会乱说话的外人……唐景凌本以为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至少不该被秋霜排除在外了才是。 半晌,唐景凌才闷声道:“我知道。” “嗯嗯,你知道就好。” 秋霜便放下心来,侍卫头子为人忠诚,她还是很信任的,只是娘娘和温大人两个姑娘家的事,她总无法指望这个大老爷们能理解吧?她自己都还很难理解呢!治个病,感情能好成这样,又要闹别扭又真的很在乎,也就是娘娘和温大人都是善良温柔的好人,都太顾及对方、希望对方能好好的吧?我秋霜也希望她们好好的呢,最好都能长命百岁! 第81章 不过又转头一想,昨晚侍卫头子就那样默默守了她们一晚,虽然听去了些不该听的话,秋霜还觉得有些感动,她瞧了瞧唐景凌,侍卫头子仍是一副沉静样子,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这一放松下来,秋霜多瞅了人两眼,嘴巴便忍不住要招惹人家:“哎侍卫头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你怎么啦?” 她没想着能听到答复的,毕竟唐景凌总是沉默却纵容她的,不知不觉她也习惯了自言自语,本来她就闭不住嘴,有个人听着就行了。没想到这一次唐景凌竟然说话了,声音还是那般粗哑, “秋霜姑娘,有很多,自家人么。” 唐景凌只是顺着秋霜,既然秋霜开口问了,她便没什么可藏的,不自觉将心中那稍感不适的郁结脱口而出,实际只是一句自嘲,人家有许多“自家人”,却未曾想多留一方位置给……不……唐景凌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抱怨,她哪有资格抱怨。 却未料到秋霜听了之后,竟倒抽一口冷气。 秋霜却心想,不好不好,侍卫头子昨晚全听去了,不谈及娘娘和温大人那段的话,自己说的大姐二姐那段不也……侍卫头子定是知道她怀揣秘密了!一时间秋霜竟无法回答,瞪了她一眼,又不愿这么算了,看着天开始找补: “自,自家人,你就当是我的秘密吧……我是有秘密,那怎么啦?谁还没点秘密呢?这很正常啊!难道,难道唐副尉就没有一点秘密?”她说着说着,又不自觉望向那侍卫头子,看着那张黝黑严肃又老实巴交的脸半天,最后不甘心地扭过头重重叹了口气。 “唉,好吧,看你确实是个老实男子,肯定不像我这么会骗人……但是人总得有点秘密不是?又不害人,你就别追究啦……行不行?好不好?” 秋霜故意放软了声音,又被自己说得一阵恶寒。她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故作娇柔的语气示弱的……唉,还是装哭适合我秋霜啊。她使劲眨眨眼,要努力挤出两滴泪来。 不料唐景凌闻言却浑身一震。她不知道为什么秋霜会突然说到这个,但是——“唐副尉难道就没有一点秘密?”“看你确实不像我这么会骗人”,两句话仿佛无限回荡在空气中,一下子攫住了她。 不是啊,不是的……我才是最会骗人的。我的秘密……我的秘密是最丑陋的,是只能被埋在最心底的。我分明,分明是女子,却扮成了男子靠近,再回过神来,我这个人都已是假的了…… 唐景凌张了张口,她深吸一口气,却只吸入了一阵冬日的冷风,终是没有能发出半个音节。 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身子僵硬几乎无法动弹,承认和不承认都是骗人,她突然就被卡住了。 嗓子隐隐作痛,越收越紧,口水难以下咽,仿佛那炭屑再次被她吞下一次,连带着呼吸都如此艰难、发痛起来,那是再一次的……濒死的窒息感。她抬手死死捂着喉咙,好疼,好痒,手指不断捏紧,指甲慢慢陷入脖颈一侧,抓得喉咙周边的皮肤现了点点淤红。 第98章 失语 秋霜的呼救声传入殿内,杜昭璃和阿迟都是一愣。阿迟正与杜昭璃达成某种共识,在思考不直接喂血的解决方法,而杜昭璃刚吩咐春茶端来两碗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外面一惊一乍的呼声吓了一跳。阿迟与杜昭璃对视一眼,见杜昭璃轻轻点头,她便站起身向外走去。 在外面嚎叫“温大人救命”的秋霜看起来好好的,不太好的是被她死死拽着胳膊往这边挪的……捂着喉咙、满脸通红的唐景凌。 她显然不愿过来,可是秋霜拽得紧;她想告诉秋霜没事歇歇就好,但一张口忍着痛也只能发出无法成音的哑声。还是杜昭璃开口,十足威严:“副尉,进殿复命。”唐景凌毕竟不能抗皇后之命,这才被拖进来。 给唐景凌诊治时,阿迟没忘了请青竹将周围几个宫人侍卫都打发走。秋霜开始还不愿意走,一旁青竹便把眼一瞪,她抬头又见阿迟也看着她,一副“你不走我就不瞧”的样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最后,青竹也一同退出,关上大殿门。 ——唐景凌失声了。 本来在她吞了炭屑后嗓子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留下了说话多了就会咳嗽不断、干痒发痛的后遗症,后来她就学会了沉默。作为禁军侍卫不太需要多说话,杨子源惜才,还算爱护她,虽总是约她在房顶上聊天,可对方话多,她只要听着便是;后来加入华清宫,阿迟给她开了个方子,又提点她丹田运气发声,她不愿喝药,生怕恢复女音惹来麻烦,故而私下仔细琢磨以丹田气托声,不通过喉咙挤声音,还真缓解喉痛不少,如今已经愈发习惯。 唐景凌天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治疗嗓子了。 阿迟让她张嘴,用干净竹片压着她的舌头,阿迟身上还有伤,只有一只手能动,只好吩咐唯一留在殿内的皇后娘娘帮她掌着油灯凑近看——杜昭璃似乎很乐于如此,倒是让唐景凌受宠若惊——阿迟定睛一瞧,只见那口中的咽壁黏膜淡红凹凸,布着数道淡白细疤,纵横如细石刮痕。 阿迟不由得皱起眉头:“冬日风寒,本就易激发喉伤、呼吸不顺。这喉伤比我想得还要重,入冬以来恐怕就不太好过,唐副尉一直没想着保养,是不是?” 唐景凌说不出话来,也没动作。默认了。 “我在华清宫给你开的护嗓方子,你一次也没喝过。是不是?” 唐景凌眼珠瞥向一侧,没再看阿迟。默认。 阿迟抽出竹片,一把举起,像是要打人:“我说我早就该掰着你的嘴给你治了!”她气得声音都哑了。 唐景凌一听,这一次马上小幅度地、艰难地摇摇头。不行,她只有作为男子才能拥有这一切…… “你还摇头?!”阿迟一看,更是火冒三丈,“你这情况,再等等就一辈子别想说话了!” 杜昭璃看了看唐景凌,一只手捏了捏阿迟的胳膊,“慢慢来。” 唐景凌垂下眼帘。 若是真的以后不能说话,这分量到底还是太重了。唐景凌一下子有些不能判断,究竟是要她以后都不能说话好,还是治好了做回女子好?到底该…… 阿迟气呼呼的。她当初治疗杜昭璃时,虽然说也为她心疼过,但那毕竟是皇后,万人之上的身份摆着,她得憋着也得哄着;可唐景凌不同,她第一天便知晓唐景凌的苦衷,她们一起为皇后做事这么久,她也知道唐景凌的能力与忠诚,她早将她当成可靠的朋友了!结果这朋友现在还在这犟!还在这犹豫!宁可说不出话也不要治吗! 杜昭璃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关窍,突然看向阿迟道:“若我猜得没错……唐副尉这嗓子,就算治,恐怕也很难恢复原样了吧?” 唐景凌不敢看皇后的眼睛,耷拉着脑袋,只听阿迟接话。 “一般法子是很难。这声带瘀结,当初肯定没有好好处理,你真是……你怎么忍的!真是命大!”阿迟又要骂她,看了眼杜昭璃,忍住了,闷了会儿,再出声时眼睛却是亮了亮:“但我倒是有个法子……” “——温大人。”杜昭璃瞧她模样,便知七八分,制止道:“你且先帮她好好养一养,不用治到恢复原样。” “她已经别想恢复原模原样了!”阿迟愤愤的,也在气自己:“伤成这样,早不让我看,现在喉间瘢痕已然定形,再难重造!我说的有个办法,也只是姑且一试,而且拖得越久就……” “先养着,让她好歹舒适些过了冬,不做太多声线上的恢复。之后的交给她自己选择。而且……说什么拖得越久,温大人的意思是,你便治不了了吗?”杜昭璃说着说着,眉眼弯了弯。 “……” 阿迟无奈地瞥了杜昭璃一眼。她又在激她了。她难道以为她是什么神仙吗,啥都能救。殊不知唐景凌这嗓子,七分在伤,还有三分在心……难说。 可既然是莼儿这么决定的话,我阿迟自然是尽全力跟了。 阿迟马上抬头叫了一声秋霜。果然这人瞬间就推开门出现在了大殿里,这分明就是在门口守着呢。唐景凌见她进来,眉头拧了拧,接着眉尾便又往下撇了撇,求饶地看着阿迟,好像生怕她一不留神便要对秋霜透露了她最不能说的秘密。 阿迟不理唐景凌,举起一根手指,道:“秋霜来,帮我记录——” “滋阴润喉汤,每日一剂温服,此其一。”阿迟再伸了第二根手指,“金银花、菊花、麦冬、薄荷,滚水冲泡,蒸汽熏喉,每日两回,此其二。” 最后,她又恶狠狠看向唐景凌,发出警告:“你,十五日不准开口说话,若违反,便把嘴堵了手绑了丢出去站岗,看看在你下属面前丢不丢人。” 杜昭璃略带讶然地看着阿迟。这副严格模样可还从未在给她看病时出现过,如今怎么觉得阿迟越发像均姨了?而就在同一时间,阿迟倒愈发理解均姨当初如此严格规矩病患的做法了,因为有的病患,若不这样强势,她就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啊!别人也倒算了,只当生死有命,但她姑且还不允许唐景凌就这么被生死有命。 第82章 唐景凌猛然抬起头,欲言又止的模样。阿迟在她手边递了纸笔,端着架子,故作冷漠:“想说什么,写。” ——我乃行宫护卫总领,娘娘有令…… 她的字大气端正,笔锋锐利,不过杜昭璃没等她写完,只看了一眼便说:“本宫给你休养的时间,你推一个可信的人上来,自己好好养着便是。” 唐景凌愣了愣,又蘸了些墨,写。 ——他们有所不便…… 秋霜看了跳脚急道:“什么就有所不便!你都便他们怎么就不便了!” 唐景凌再次顿住了。再落笔时,手指微抖,可终于就剩了俩字:陶陆。 “哦!”阿迟看这个名字眼熟,毕竟华清宫此前的禁军侍卫都是她一个个跟挑瓜一样挑出来的,每个都很有印象。“是那个猴子似的小伙儿吧?我知道他。副尉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写下吧。” 唐景凌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殿中人,皇后,温迟,秋霜。再加上她。四个女子……如果她这样也能算是个女子的话。骂她的人在心疼她,安抚她的人真的很懂她,刚冲进来的人很急着她……但都不是因为她是“男子”…… 嗓子中的窒息感,好像不多不少地,稍稍松快了那么一点点。 第99章 游湖 解毒的法子有了,但不许直接割手指喂血,阿迟拼一口气,又开始长时间泡在厢房里捣鼓药丸。 舒骨香是解毒最快的途径,但现在找不到师傅,一时间也很难拆出香的具体成分,阿迟决定不在这上面白费功夫。 她已经想到,如果血引可以用来制香,那应该也可以用来制药。而且一旦真的成功做成药丸,就算自己不在莼儿身边,莼儿也可以一直服用药丸,来帮助身体中毒素淡化,慢慢恢复。 阿迟又晃晃脑袋。想什么呢,她怎么会不在莼儿身边?杜昭璃自己说的,她可是要对师傅求亲的,她们是会一直在一起的,杜昭璃亲口说了,“你身体还未好,不许过度用血。而我与毒相处已经习惯,不急在这几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阿迟想到这里又觉备受鼓舞,她刚刚融血拌粉,一连搓了许多药丸,等待阴干。这样只需针扎浅刺一次,便可以做出许多来试,或许效果不如直接喂血再吃汤药,但不算违背和杜昭璃的约定。 阿迟不由得将手指含入口中,却猛然回想起此前杜昭璃就是这样……她又不由得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却再仿不出那时脸红心跳的感受,兀自捂起脸摇头——这是在做什么!太呆傻了! 杜昭璃这次的月信来了五日,经血的颜色比此前鲜艳许多。这次月信过后,仿佛是整个身体都得到了疏通,杜昭璃明显变得更有精神,一直以来苍白如瓷的脸,似乎都添了些颜色,她不再像以往那样过度容易困倦,她们一同出去散步的时间也变长了。 杜昭璃喜欢在观望台远眺青山,阿迟私心却更喜欢去翠湖边走走。这个湖实在很大,一眼都望不到头,中间搭了一座石拱桥,她们总会在那桥上面停留。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行宫的宫人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性子温和,从不斥责宫人,唯独出来散步时不喜欢太多人跟着,早就知道在哪里该停下避一避,行宫侍卫们也在路边三两远远扈从,几乎隐蔽不见,由着皇后娘娘只带一个侍卫和两个宫人越走越远。 唐景凌虽还被禁止说话,但好歹是禁卫统领,身子无碍,当个护驾侍卫绰绰有余;阿迟是御医,最知道皇后的身子,跟着理所当然;那唯一的“侍女”,便是秋霜,人吵闹了些,却也细心。就连严厉的青竹大管家,不知何时起也默许了这个看起来很安全——主要是这似乎让皇后娘娘很安心——的组合。 这天清晨用过膳之后,例行的散步时间,杜昭璃一行人又转到了翠湖附近。阿迟又引着杜昭璃要往石桥上去,杜昭璃却在湖边一处浅水岸边停下了脚,抬头看着阿迟,示意她过来。 阿迟不明所以,但当然以皇后娘娘的意见为主,她陪着杜昭璃在岸边站了没一会儿,只见远处隐隐约约的,竟是划来了一艘游船! 近了再看,那船实在算不得大,长约两丈余、宽不足一丈,船顶四角飞翘如飞翼,双侧带菱窗帷幔,低调又奢华,约能坐下五六人。两个侍从划来后便置于岸边,躬身请人——阿迟惊喜地睁大眼睛,她们这是要去游湖吗?!她早就想了! 杜昭璃见她忍不住的雀跃模样,微笑不语。阿迟的心思太过明显,总是忍不住驻足在石桥上看,于是杜昭璃早早派了青竹安排,行宫内的游船年久失修,这还是花了好几日,重新修好了。 最终,她们一行四人登上了小游船。唐景凌自然成了那个撑船人,秋霜还坐她身边兴奋地念叨个不停,哎侍卫头子,你看这船上只你一个男子,你面子也忒大了!还不好好为我们,哦不,为娘娘撑船!看什么看,记得吧,你现在还不能说话!让温大人听到了要堵嘴的!啧啧,这才对嘛,好好划,好好划——干嘛,我就在这儿盯着你划,不行? 阿迟听着那些话都有些无奈了,心想,唐景凌肯定在想,还好现在她不能说话。但这可真是憋屈啊全国第三的唐副尉。 “这秋霜也太会欺负人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她不小心说出来了。 她和杜昭璃已经坐进了船中,那地上铺着绒毯,里面摆着一张软榻,前置一张矮几,上头有个小茶炉,茶水已经泡好了,满满茶香。两侧有两张小坐榻。这竹帘一放,根本就是个封闭的二人空间,加之帘子厚重,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声音放小些便几乎传不出去。 杜昭璃正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身子懒懒地倚上了一侧的扶手。她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顺口点破道:“她是不想进来扰了你我,只好在外面唠叨唐副尉。” 阿迟:“……” 阿迟没想过这一层。什么叫……扰了你我……所以,所以这也是安排好的? “你……你也惯会欺负人的。”阿迟没抿茶水,抿出了某人话里有话。她掩饰一般拿了茶杯猛地往嘴里一倒,“嗷”的一声让水给烫了,这下吞也吞不进、吐也不雅观,鼓着双颊,一时间眉毛全皱成一团。用余光再一瞥,正瞥见了杜昭璃在低头轻笑,只是没有等她能说出什么安慰话还是故意话,已经被阿迟直起身子堵了过去。 欺负人,欺负人。 阿迟那时满脑子只有这个,她的左臂还是不太方便动作很大,好在有右胳膊已经够用,她伸手扶着对方的后脑勺。因为杜昭璃没来得及躲,或者说,她哪怕后知后觉意识到阿迟做了什么,也没有想躲的意思。她仰起头来,接住了阿迟的唇,紧接着,又接住了她口中汩汩流入自己口中的半口茶水,温热,微甘,像是已经在阿迟口中滤掉了所有的滚烫与苦涩。 杜昭璃喉头涌动,阿迟听到了小小的“咕嘟”声,这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一下子羞臊太过,这船小得又根本没地方躲,外面还有俩人守着,现在又在湖上飘着,要不是她不善水,真的想要跳个湖凉快凉快了! 杜昭璃怎么就这么自然接下了,接下了……杜昭璃就像接下她指头上的血一样自然接下了她口中的茶水,杜昭璃总是不会去多说什么,但每次的动作,每次僭越的允许,都好像在告诉阿迟,她早已能够接受她更多,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来不及了。无法细想,无处闪躲,唯一能辨识得出的,是眼前人微微颤动的睫毛,是唇上柔软的触感,好像还因为那茶水,这人不由自主轻轻吮了一下她的唇瓣。 阿迟甚至都看不清杜昭璃现在是什么表情——因为她很快闭上眼,先是吮了回去,又用舌头小心翼翼地从那张开的口中探了进去,杜昭璃两只手抓着阿迟的两侧衣物,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口中被横冲直撞地搅了进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以舌头迎上去,交缠。 这是一个太漫长的吻。她们细细品尝了彼此口中的全部,带着淡淡茶香。 阿迟逐渐无法满足于扶着她的后脑,手慢慢顺着她的身子向下,这具身体她其实已经……十分熟悉,但她已经再也无法回想,当初杜昭璃昏迷时、自己是如何与这具身体朝夕相处了半个月之久,因为如果是现在,她一定会忍不住。 阿迟的手指精准地从这具身体的每个穴位顺着往下,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她的胸前。阿迟能感觉到她的小腹处微微收紧,等等,糟了,阿迟突然停顿,自己在做什么……呃,再往下就不是按摩穴位了…… 可是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这具分明是寒症根植的身体、散发出十分不同寻常的炽热,像是发烧了。 那只纤细的手覆上了她的右手。 唇间的气息急促,热得令人发慌,杜昭璃此时此刻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只能轻轻咬着阿迟的唇,反复地轻咬着,似乎用这种方法就可以掩饰一二,她的手正将阿迟的手慢慢、慢慢地继续往下挪。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几乎要使人晕厥,只有阿迟在唇间的低语,将她的最后一丝理智强行扣留在当下。 第83章 “莼儿真是……欺人太甚。” “你要……在这里吗?” “……皇后娘娘的威严呢?” 阿迟担心被外面听到,温柔而轻缓地小心探索,感受着杜昭璃身子的微微瑟缩。可是,杜昭璃却愈发抱紧她,愈发压不住唇间的,她发出轻声而难耐的呜咽,身子不自觉拱起,阿迟说的那些反而让她的身子愈发不能平静,杜昭璃几乎要克制不住,她从来没有这般“失控”过,全身猛地绷紧,半晌,慢慢、慢慢地松下来。 ——阿迟再次贴上了她的唇,将她的声音全部压在了她们的唇间,也把空气送回她的口中。 杜昭璃紧紧地抱着阿迟。她无法不承认这场失控并不可怕,阿迟的动作轻柔和缓,一直看着她的脸,关注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阿迟不着急也不横冲直撞,如此耐心,仿佛将这具残破的冷寒身躯视若珍宝。杜昭璃能感觉到阿迟的犹豫与迟疑,是她主动引着她继续前进,让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杜昭璃总是擅长接受,却再也不是去接受“仅能如此”的绝望。她不想要那些。 但她允许了这些,这所有一切——只要是阿迟带来的。她只是更加听从自己内心,确认了这一点。 而阿迟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下巴、脖颈,再继续向下,却是埋在她怀里,久久没有出来。随着一阵急促后又愈发放慢的呼吸过后,杜昭璃看到阿迟慢慢抬起右手,捂起了脑袋。 阿迟只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个不停。 第100章 激发 杜昭璃知道阿迟似乎是在发头疼病的时候,会想起一些指向身世的记忆碎片;阿迟也曾在她眼前发病不止一次,她早便猜到了阿迟这头疼病发作的时机:总在她感情剧烈波动时。 此前杜昭璃不敢刺激她,阿迟发头疼病时看起来太难受,她心有不舍。然而如果为了帮助阿迟找到身世碎片,这却成了某种捷径,至少,是她愿意尝试的其中一种。 毕竟她们说好了要一起找的。 而这一次杜昭璃准备得足够充分:她主动圈出了这样一方小小的隐蔽空间,她准备好了热茶,普通的清淡熏香,冬日阳光正好,她们随着游船飘在湖面上,听着外面的水声泠泠。她想要接受阿迟带来的一切的同时,也做好了阿迟会头疼的准备,所以此刻,她便不慌不忙地主动将阿迟揽在怀中,轻轻地安抚着她。 “阿迟……没事的,我在。” 尽管声音沙哑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方才的情动太过激烈,她自己还仍未恢复过来。 阿迟一直将脑袋不自觉地往杜昭璃的怀里钻,仿佛这样就能够抵消那被钉子打入一般的钝痛感。她右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口中呢喃着,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又软又黏,“莼儿……莼儿……” 阿迟头痛发作,这一次几乎是只痛了一瞬,接着就是有些昏沉眩晕的感觉,远远没有过去的那么持久和激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令她十足安心的人——杜昭璃就在她身边。 阿迟抱着她的腰,嗅着她身上带着一股草药味儿的清香,像师傅,不过师傅身上总会有一股浓重的酒味混杂着;她的声音温和亲昵,动作缓慢温柔,阿迟简直像是无意识地喊出声—— “阿娘……” 对了……此前记忆碎片中那个端庄稳重,让她还有些害怕的女子,正是她的阿娘。 这一次终于看清了脑海中的“阿娘”形象,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又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阿迟张了张口,将它们一连串地吐露出来。 “我以前好像,住在很大的一个家里……” “有点像,将军府。但是我家一进门便有个大花园,厢房后头还有小池塘。” “我家里有好多人啊。我阿娘仪态端庄,教我认字,她教我,‘林’,双木为林;‘杜’,甘棠之木……” “虽然,我……我好像不是阿娘亲生的孩子,我是……养女,但阿娘一直将我当亲生的女儿,她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只是我好像,失去他们很久很久了……” “师傅一直说对不起我娘,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将突然涌出的那些记忆碎片拼了又拼,也只有这些。阿迟心中如针扎一般,好容易再抬起头时,却不想惹杜昭璃难过,她佯装快活道:“莼儿你说,我该不会是什么王爷的女儿吧,哈哈。如是这样,岂不是和你这将军的女儿更般配了?” “休要胡言。”杜昭璃定了定神,她轻轻按了按阿迟的眼角,有些湿润。她心疼道:“我只要你……是阿迟。” “好,好,我当然是阿迟,我永远是阿迟。” 阿迟十分眷恋地捉着她的手,用脸颊蹭蹭,接着,捧起她的手心,轻轻吻了进去。 “……谢谢你,莼儿。” 阿迟终于知道今天的这一切、所有的准备,是为了什么。不全是为了她们的亲密,还为了……杜昭璃答应她的,一起找她的身世,尽管用了这么“歪门邪道”的法子。莼儿,聪明的莼儿。已经足够了。再要得多了,我怕老天都要觉得我贪得无厌了。 杜昭璃手指微屈,手心被吻得好痒,但仍不妨碍她接着想法子:“我打算……请兄长派人去找一找,大夏境内有大花园的王府,或者大户人家的府邸。或许……唔……” 阿迟却没打算让她继续说下去,而再次起身吻上了她的唇。游船,翠湖。她不想再浪费这些一分一毫了。 “我知道你总有办法……你总是那么上心,莼儿,你为什么这么好呢。” “阿迟……” “那些事情,也不急这一时,好不好?” “唔,可是、”杜昭璃已经被阿迟再次吻得面上红热。 “我想继续。”阿迟有些僵硬地宣布道,十分笨拙地握着杜昭璃的一只手,贴上了自己心脏处,“莼儿,我……我想……” 掌中的触感让杜昭璃呼吸陡然急促,尽管阿迟其实是想让她触碰自己激昂的心跳,而随着胸腔的一呼一吸越发加快,等到阿迟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这就像是一个直白的邀请,杜昭璃坐起身来,主动凑上了阿迟的耳朵,一只手环着她的右肩膀,那只按着阿迟心脏的手,手指轻轻一收,那片柔软便被她全部拢在手中。 阿迟呼吸一滞,杜昭璃分明很小心地没有触到她左侧的伤口,她却觉得胸口又痒又胀。有一团火在她脸上烧得更旺,一阵羞臊猛烈袭来,阿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听到对方贴着她耳朵,两个字就让她心中翻江倒海。 “来吧。” 杜昭璃说。 游船缓缓地、终于再次移动了。船桨十分轻柔地拍打出了细细的水声,船身都仿佛在震颤着,一路往更远处航行。 *** “我说侍卫头子。咱们还要在这湖心呆多久啊。” “我知道这里没人瞧见,可是,可是,咳咳、” “你说话啊!不对你不能说话!” “要不咱们再往湖里头划划吧?嗯,还要再等等吗……” 秋霜这一路上说得口干舌燥。 刚才她不过是不小心回头一看,差点吓坏了——隔着门帘隐隐约约的人影,好家伙温大人在给皇后娘娘认真按摩呢!怪不得悄无声息的。 她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进去讨一杯茶来喝喝啊。好在外面还有个木头人陪着她,再等等,再等等…… 唐景凌叹了口气。她们已经在湖中心停了有一会儿了,她一直在听秋霜唠叨。她不能说话也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秋霜刚刚突然拿出个手帕,卷成布条蒙了她的眼……这翠湖上是有什么不能看的? “干嘛,你是大老爷们儿,让我小女子蒙一下眼怎么了!” ——还如此理直气壮。 ……唉,罢了。 反正她也不能说话。唐景凌现下只能当好这个便利的“大老爷们儿”,只是,她无法不多想一步,如果秋霜知道了她其实不是什么大老爷们儿,还会那么自然地做出这样的动作吗。 唐景凌没有答案,甚至,不敢想得更多。 第101章 余暇 后来她们便没再游过湖了。 因为秋霜那日后不小心染了风寒。 阿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那日是她与杜昭璃忘情了,回过神来已经把那两个人放在外头这么久。唐景凌身强体壮,虽说嗓子还伤着,但吹了一上午湖中微风一点事儿没有,秋霜那小身板却是不太行。 于是这四个人便成了四个病患:杜昭璃的毒还没解好,阿迟左肩膀处的刀伤还没养好,唐景凌的嗓子还没恢复好,秋霜的风寒就来了。 秋霜有气无力,额头都能烫鸡蛋了。可是这人,借着这难得的病弱时机,迷迷糊糊地,竟然拉着她的袖子在念叨着什么:“大人能不能,别怪秋霜瞒你……秋霜,秋霜有机会一定告诉你实话……” 阿迟都快忘了这茬了,没想到秋霜自己这么惦记,她是觉得秋霜又没害过她什么,谁还没点秘密了。阿迟就对秋霜点点头,秋霜弱弱地咧嘴一笑,这才伸出手腕让她摸。 第84章 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交给谁阿迟都不放心,她把每个人都亲自检查好,再交由青竹帮着叫人备好了每人的汤药。等照顾好秋霜,又去端给唐景凌,侧院中有两处厢房,一处给了阿迟和秋霜,另一处便住着唐景凌。又因为有唐景凌这个禁军统领在,她们的小院就是由她全权负责护卫的,这下送药倒也方便。 阿迟敲敲窗子,然后从窗子里递给她,此前秋霜也是这样做的,毕竟她俩还“授受不亲”。唐景凌愣愣盯着药碗,突然站了起来,吓了阿迟一跳,只见她转身在纸上急急写了什么,一把抓起来给她看:她如何了。 “无碍无碍,吃了汤药再休息两日,比你好得快。” 又见她又侧身抬笔,可停顿半天,终究没写。 阿迟也不急着走,把脑袋一低伸到了她窗子里面,揣着一只手,低声道:“我说唐景凌……”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好啊?” “分明你们都是女子,你若担心,本是可以走得更近一些的啊。非要,哎哟!” 阿迟收回脑袋的时候给支着的窗子撞了一下,感觉起了个大包,她忙不迭摸了摸,想好的话也给撞得忘了。 唐景凌一动没动地站在原地——她自问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她为了留下证明自己,毁嗓都能忍,何况,何况,秋霜熟悉和亲近的,本就是男子唐景凌,是那个“大老爷们儿”。 啪的一声,阿迟把那泡好了的熏嗓药,给她撂在窗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阿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态,她就是看得有点着急;她不是唐景凌,无法感受她一路走来的苦痛,可是现实就是她永远不能成为男子啊,早坦白不就早靠近吗,日后感情深了,就更无法回头了啊!她不明白。 阿迟大步走进静心苑。 比起唐景凌让她着急,其实杜昭璃的那关才更不好过。因为她一看杜昭璃的脸,就想到在游船上发生的事,自己是怎么敢的啊,这位皇后娘娘又是怎么敢的……看着端庄内敛,结果胆子比谁都大不是吗——虽然阿迟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位皇后胆子很大了。 可是阿迟清晰记得她动情的模样,记得她眼尾泛红,记得她身体颤抖着弓起,记得她们唇间的炙热吐息…… 于是此时此刻,阿迟明明觉得面对杜昭璃有点尴尬,却又忍不住想盯着她看,看她有了一点血色的唇瓣,看她将药丸置于掌心端详时微微屈伸的细长手指,看她勾起的嘴角——从前总是很细微的变化,是不是最近她笑起来的弧度都变大了些呢?阿迟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心跳越来越快,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掩饰,阿迟只好硬着头皮找话题,主动说:“呃,秋霜的风寒问题不大,我开了方子给她,只要按时吃药不胡乱折腾,估计再过两日就能好了。” 杜昭璃安静听着:“嗯。那就好。” 阿迟又赶紧换个人抱怨:“那唐景凌到底何时开窍,看得真着急!” 杜昭璃微微笑道:“想必她仍未想好。再给她点时间。” 阿迟沉默地摸上了杜昭璃的手腕。显然这位皇后娘娘并没有主动继续任何一个话题的意思,眼睛却片刻都没离开她,她开始没话找话的时候杜昭璃才突然截住了她,“阿迟。” “嗯?” “既然秋霜今日病了,我来为你上药吧。” “嗯……啊?” ——等到夜里躺在床上,阿迟想着白日情景,只觉得浑身燥热。杜昭璃那时不由分说,而她偏偏毫无逃开的借口,为了上药阿迟只能穿着右边一侧袖子,上身左侧部分几乎全部赤裸,她扭过头去死活不敢看杜昭璃,呼吸变得又粗又重,也不知道杜昭璃看了多少去。 故意的。又是故意的。阿迟从最初进宫就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淡然的表面下有着某种“坏心”,最初那时只是戳了戳她的脸,现在却……却…… 但是阿迟不知为何,竟然隐隐有着某种期待,期待更多的什么……虽然并没有发生!杜昭璃真的只是在为她上药,动作很慢很轻,最多最多,是在为她穿上左侧袖子之前,经意又不经意地低下头,嘴唇轻轻蹭过她的裸肩。 但等到阿迟有所反应时,杜昭璃又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淡然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仿佛就只有她自己这么在意那个不知道算不算的吻一样! 啊啊!阿迟想得直抓头,自己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又为什么杜昭璃总是这么波澜不惊,显得就好像只有她自己在回味那日的游船一样。 阿迟越想身子越热,一边捂上脸一边翻了个身,结果刚往左边一翻,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左侧刀口的疼痛让她总算清醒了一点。 不许再想那些了,她对自己不断念叨,一个激动一脚就将被子蹬到一边。不许想了,不许想了! 阿迟强迫自己想点正题,比如,加了血引后的温养药丸,在解毒方面果然还是效果比较微弱,无法像舒骨香那样立竿见影。她的血确实有作用,但很轻微,融入药丸就更是减了效力,只能一点一点淡化。而那毒一日不全解,寒症就一日无法碰触,冬日愈发寒冷,一想到杜昭璃还要忍受这样的寒凉之躯那么久,阿迟就觉得无法忍受。 下一次,给莼儿做个药浴好了。不如口服汤药那样直接,便正可以助她祛祛寒。 呃,说到药浴……岂不是要…… 阿迟闭上眼睛,被子一蒙。再也管不住纷飞的思绪,只想着赶紧睡过去。 第102章 屋顶 阿迟在里屋折腾了半天终于睡着了,秋霜却在外侧房间中突然醒来了。 迷糊中她记得自己喝下了巨苦的汤药,老天,怎会这么苦,她都怀疑温大人在惩罚她,因为她骗了她自己的身世,因为但凡她能有点力气、她都不可能这么乖顺地喝下那药——但好歹药效十分强大,她已经不再浑身发冷、昏昏沉沉,脑袋轻了些,身子有劲了些,她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入宫五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生病,她这被二姐亲口封的顽强小鼠之威名,差点保不住了! 又猛地一想:不对。 侍卫头子熏嗓了没?温大人伤口换药了没?皇后娘娘她管不着,但这两个人可是她秋霜从头到尾尽职尽责在管着的! 她蹑手蹑脚先是往温大人的里屋走,温大人睡相向来不怎么好,不过受伤以来她睡觉的姿势板正多了,来到行宫之后她养得好,倒是不会疼得睡不着,但秋霜晚上会时常注意着她有没有压到左侧的伤口。于是往屋子里搭眼一瞧,温大人侧着身子抱着卷成一条的被子,睡得那叫一个熟。 “唉,我的大人呀,你这样睡觉可是要染风寒的呢。”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帮阿迟扯被子,打算给她掖好,没想到阿迟抱着被子不撒手,她一扯,阿迟环的更紧了,甚至还把腿搭了上来缠着,把那条被子在怀里搂得严严实实,口中低声咕哝,“嗯……不许看……” 秋霜一乐,也不知道大人在梦里瞧见了谁,抱得这么紧,还“不许看”呢,像是日思夜想的。 转头又小脸一红。不害臊!她心中埋怨自己,擅自在想大人什么呢! 她没再和阿迟争被子,连忙退出去了。她的手放在了大门上,不知为何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伴随着长长的“吱呀”声,大门被她缓缓推开,她下意识就往一侧那房顶上望。一瞬间,心跳快得让她想吐。 ——那上头果真有个人影。熟悉的人影。总是如影随形、早已经习惯了在身边的,那令人充满安全感的人影。 唐景凌这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上屋顶了。她这位置视野极好,又是高处,往远了能盯到静心苑门口,往近了便是能清楚看到温迟和秋霜的住处。作为一个“男子侍卫”,碍于礼节,除非发生大事,否则她不能主动靠近女眷厢房,她们虽住一个院子里,两房还是有些距离,她只能走到这里。 然后她就惊讶地看到那门慢慢打开。秋霜出现在门口,正抬头看着她傻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哪里的神明听到了她的愿望,她不能去看她、也不能靠近她的苦恼,一下子灰飞烟灭了。 她几乎是瞬间飞身下来,隔着些距离,突然想起自己不能开口。秋霜姑娘很严格的,若破了例,一定会毫不留情堵她嘴巴。可是她身边没有纸笔,所以她便只能听秋霜开口—— 侍卫头子,我想上房顶。 摇头。 我,要,上房顶——我已经好了! 摇头。 哼,那我走了,跟大人告你的状! 作势要进屋的秋霜没等太久,只觉得腰的两侧被温热的手掌贴上来,身子一紧,一个瞬间她就又飞起来了,夜里的风有些凉,但她浑然不觉。她们再次坐上房顶,中间一如既往隔着一臂的距离。唐景凌再等她开口,可是秋霜没再开口,她难得安静地坐在那儿,托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又看看身边人。 第85章 唐景凌知道她在看自己。所以唐景凌才更难以抬头。她说不了话——也正好,她有这个借口不用说话。时间静静流逝,她还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样安静的秋霜,果然是因为风寒吗,连秋霜都不爱说话了…… 心中几十只蚂蚁爬过好一阵,唐景凌拿出小时候练功打坐的气势,才终于让自己重新镇静下来,抬头望时,突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很美,分明亮得像是看破了房顶上的一切,可是月亮也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秋霜仍未开口。分明日常她最怕沉默了,从来嘴巴是停不下来的,今日却觉得这份沉默并不让她心慌、也不让她难受,她想要再多待一会儿。头有点晕晕的发胀,身上好像也有点热了起来,似乎在提醒着她风寒未愈、在屋顶待太久了,可她舍不得下去,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静谧。 秋霜看到唐景凌在看月亮了,可她不想看月亮。她只盯着眼前人的侧脸,当初第一眼时还觉得这人太黑了,仔细看去这人的下颌线清晰流畅,很是耐看呢。 半夜起了风。唐景凌见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便脱了披风,有些犹豫地,递了过去。 秋霜便伸手去接,结果胳膊伸太长,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还没等秋霜反应呢,唐景凌便先像是被电到一般,飞快将手收了回去,眼神挪开,低着头,手指捏进了掌中握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热。 然后唐景凌听到她傻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等秋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讲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慢慢地消逝在了夜晚的微风里。唐景凌没有说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秋霜问的是……男女之情,而她甚至不是一个真的男子;秋霜也再没有说话,脑袋晕晕,只记得唐景凌还不能说话,那她自然说什么都行。 两个人各怀鬼胎,听着各自的心跳越跳越快,还是唐景凌反应过来身边的人浑身的热气连她都能感觉到了,顿觉不对,赶紧托着人的腰飞身下去了。 昏昏沉沉的秋霜无意之间,第一次在唐景凌放开她腰的时候,转过身,与其说是抱住了她,不如说是头重脚轻、一头栽在了她怀里。 唐景凌却马上撑开秋霜的肩膀。她虽裹着束胸,却仍怕拥抱时会被发现;好在秋霜是真的烧迷糊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又觉担心,扶秋霜回去躺下后,她连续地轻敲着阿迟所住着的内房的门,直到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厢房唐景凌在自己屋里都能听见阿迟在那边厢房内的气急败坏: “怎么过了一晚更严重了!昨日明明——你是不是没好好吃药,你在挑衅我是吧秋霜!现在马上我看着你吃!” “呜……好苦啊大人——”秋霜弱弱叫道,“求求你啦……” 第103章 报信 杜昭璃难得听到阿迟如此“凶狠”地埋怨病患,上一个被她这般凶的还是那失了声的唐景凌。这俩人一前一后的,也真是颇有些有趣,倒是让她想起此前阿迟一本正经说的“不听话的病患扎的针总会更疼、吃的药总会更苦”了,事儿没落在她身上,她听得开心,忍不住地笑。 “唉!我的皇后娘娘啊,就知道看我笑话。秋霜说药苦,却不知我更苦!”阿迟装作自怨自艾,其实她看到杜昭璃笑着,不知不觉胸口的气闷就快速消下去了,真是稀罕事。 “我看温大人一点也不苦。你瞧,你的这些个病患,全都要吃你的苦药,而温大人自己——” 杜昭璃故作停顿,阿迟果然上钩,竖着耳朵等她下文,接话道:“我怎么了,我又不用吃药!” 杜昭璃微笑着,直言点出:“今日秋霜风寒加重了,恐怕温大人又得靠本宫来上药了。这是不是,只有温大人自己‘不苦’呢?” “……” 阿迟得承认,她嘴上是一丝一毫也斗不过杜昭璃。绝对是故意的,杜昭璃明明就在上药时那样“折磨”她,可是又偏偏知道了她甘于“被折磨”,她就有这么明显吗?!这个病患,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别人看皇后娘娘都是温柔和善,他们都被她的假象给骗了,只有我阿迟知道,皇后娘娘是真恶劣! 但是怎么办呢。她就是喜欢她这么“恶劣”,她就是喜欢她这么让人苦恼又让人甘之若饴。 这日上药这恶劣的皇后娘娘果然又更进一步,阿迟总觉得她的速度放慢了百倍,让自己光着上身晾了好久,偏偏阿迟偷偷看她时,只见她的神情又如此认真严肃,像是在完成某种虔诚的仪式,要不是看到那只耳朵通红根本压不住,恐怕又要被她骗了去! 阿迟顿时觉得自己没这么害羞了,在杜昭璃手指稍微停顿的片刻,她带着一丝报复心理,俯身咬住她的耳朵。 “……!” 杜昭璃后退半步,眨眨眼,好像是第一次露出这种……略显慌乱的模样,她下意识地躲了躲。 阿迟见状,又大胆地用舌尖描摹起她的耳廓来,吻一下又咬一下再舔一下。 “……等等。”杜昭璃声音有些发颤,却怎么也无法躲掉耳朵上的瘙痒,连着耳朵下面的脖子与侧脸,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切莫……放肆。” 阿迟一下子就懂了。 怪不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原来这里是……弱点啊。 但她没来得及探索更多,只听外面青竹的声音,“娘娘,宋大人有要事禀报。” 而杜昭璃终于有了这个机会,趁着阿迟一愣,她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神态:“让他进来。” *** 宋嗔真的不想当这个外差了。 皇后身边亲近的人全都不认他、导致他为了传信一次次高难度挑战自我也就罢了,还每次来都会换人,这不,这回又不是上次那个步法鬼魅却刀刀劈人的黑脸侍卫了,眼前人精瘦结实,刀不出鞘只挡进攻,却藏了一手上好擒拿功夫,俩人面对面过十招有余,他也发现对方似乎只是想活捉他而不是干掉他,便干脆一伸脖子一举手,给他擒了了事。 陶陆见他束手就擒,二话不说给人利索捆了就打算收监看管,他怎么求也不管用,直到有个女官匆匆走来,他搭了一眼立刻嚎道——“这位姐姐认得我!救命!我不是小偷!” ……好歹有了前面两次,青竹还算是认得这张看着不太聪明的脸,她知道此人出现可能是要传递什么重要情报,便让陶陆带着他跟她一同去见皇后了。 隔着隔断,宋嗔看不到皇后的脸,先是掏出了一封信,让青竹向内转递给了皇后。 杜昭璃打开一看,那正是她此前写信给兄长、请他帮忙调查大夏境内有大花园、小池塘的王府或大户人家的宅邸,为了帮助阿迟调查她的身世。她将那回信坦然展开,稍一侧脸看了看阿迟,阿迟便伸着脖子凑过来和她一同看。 杜长麟的信中回复说,中原地区的府邸大都方正规矩,偶有花园与池塘也多为点缀;那种府中的山水花园,要么在江南利州,多是山水园林;要么在西南宁州,花繁水榭之处。 杜昭璃对这两个地方有些印象——两地原先都不是大夏属地。 江南利州是原东邙国故地,但东邙灭国是四十余年前的事,杜昭璃在杂书中见过片段记载,说是那时有个“悬壶纪氏”在东邙很有名,一群边关军医组成了悬壶山庄,那山庄规模很大,而阿迟是个游医,或许还和那个山庄有关? 而西南宁州,是原西梁国都城所在,旧西梁国是如今的灵州、宁州、荣州三地,十四年前灭国。结合阿迟曾说过的,她在旧西梁灵州待的时间最长,若说是旧西梁人,似乎也有些可能? 但不管是旧东邙还是旧西梁,似乎都……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了有些怪异的沉闷感,杜昭璃压下了它。 再看阿迟,只见阿迟沉默地看着。江南利州?西南宁州?都是去过但谈不上熟悉的地方,她也从未在这些地方有过任何特殊的回忆。她看看杜昭璃,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杜昭璃收好了那封信,再对外道: “宋大人可还有其他要事?” “有的有的!” 外头的宋嗔差点等不及了,皇后看信估计把他给看忘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呢。 于是杜昭璃和阿迟便一同听了他所谓“更重要的事情”,说是两日前长公主率军操练时,天空出现白虹,忽然化为金色凤凰,盘旋于军营上空,久久不散。长公主当朝献言道:金凤翔于军前,三军将士共见,此乃天命革故之象,是上天赐圣后以天下。 杜昭璃沉默了一下。“兄长还说什么了?” “将军没说别的,只让属下将这消息带到。” 兄长的意思很明显,杜昭璃一听就明白——这是在告诉她,长公主已经旗帜鲜明地站了队。 “嗯,辛苦你了。去吧。” 宋嗔犹豫道:“娘娘无需我带话回去?” “不用。” 第86章 宋嗔又犹豫,道:“娘娘……” “可还有要事?” 宋嗔再犹豫了一下,接着横了心一口气道:“恳请娘娘派专人与属下接头,属下每回过来都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下次不知能不能活着来传话儿了!” 一听这,刚刚还沉浸在那封回信中思考的阿迟差点笑出声,憋得肩膀都在抖。活该,她摆出口型,反正宋嗔看不见。 杜昭璃也笑,但她笑得淡淡的,完全因为看到阿迟差点没憋住的样子。她故意半晌没有说话。 这段沉默实在是太久了,宋嗔隔着隔断,自是看不到皇后和阿迟俩人在笑,说完他就在忐忑,毕竟皇后不是他的主子,不会像大将军脾气好总允许他耍赖,他看不懂皇后,在沉默中只觉得可怕!完了完了完了……嘴巴一快这回真的吃大亏了!哥,救救我救救我! 结果末了,终于听到皇后稳重开口道: “本宫允你,不会再有下次。也允你,去向兄长多讨些俸禄吧。” 嗯?宋嗔琢磨过来,大呼三声谢谢娘娘,赶紧一溜烟跑了,生怕皇后反悔。 两个人在最里头,听着宋嗔退下关上了门。 阿迟憋不住了,乐不可支:“这宋嗔也有今天——娘娘你还是对他太好了!” “宋大人尽职尽责,是我这行宫变化太快……” 杜昭璃说着自己也有些忍不住,这宋嗔怎就这么恰好又撞见唐景凌休养的时期来,不得不说实在是太有“运气”了。她望向阿迟,想着那封信,还是主动问了一句:“阿迟,你对江南利州和西南宁州,都没有任何印象吗?” 阿迟摇头,又有些垂头丧气的:“我,我想不起来。” 杜昭璃以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不用急。我想,如果能找到你师傅……” 阿迟猛地双手捉住了她的手:“如果能找到师傅,那再好不过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师傅去了哪里,之前她来过天牢,就再也没出现了……” “我来想想办法。” 杜昭璃点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在天牢时阿迟的师傅能出现,想必和皇帝或长公主有关。而宋嗔汇报的另一件大事,刚好是长公主明确站队太后,这说明太后终于要动了,这是个好机会,她也要主动做些事情了。 杜昭璃话题一转,“阿迟,明日清晨,陪我去行宫南边的长生树木林里瞧瞧吧。” “咦?那里有什么?” 她们还从没去过那边。阿迟不禁有些好奇。 “嗯……可能会有些,你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呢。” 第104章 渐变 顺和郡的郡丞田瞬这段时间尤其忙。 顺和郡在西京南郊,属京畿要地,也正是栖云行宫的后方供应处。这行宫自从先皇驾崩后就再没人来过,他吃着皇粮,也不求升迁,在此逍遥度日十余年,该拿的银子一分没少,只是口袋没敢装得太鼓;该避的权力漩涡全避开了,谁也没牵扯到他;他还在老家胥州盖了座庄园养老,只剩不到两年就能体面致仕,没想到竟在这时迎来了皇后这尊大佛! 本身皇家有贵人来行宫疗养算不得什么麻烦,麻烦的是现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儿!连他也听得了几分朝中密事——大半月前杜将军高调入京后,很快年轻的皇帝便被软禁,如今正是魏太后以皇帝之名把持大局,临朝摄政。 这种时候,皇后被以“太后恩典”之名送到了这儿。纵使是他这样的老油条,一时间也难以辨明,这究竟是真的恩典,还是借恩典之名的软禁?毕竟众所周知帝后恩爱,皇后身子不好,皇帝还火急火燎地为皇后张榜求医,高调示爱,如今若皇帝都被软禁,皇后又哪里能落到好?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一边偷偷观察着皇后那一行人:行宫禁军的唐统领气势汹汹,第一日来便二话不说在城周布了人,接了大半城中的巡防;出门采买的宦官总领始终跟在不苟言笑的青竹女官身边,似乎她才是管事的;皇后身边这一文一武两位管家,不管他怎么讨好都套不出半句话来,实在是让他心里十分没底! 他只能看到这群人在城中虽不颐指气使但又气势高昂,丝毫不像是伺候着一位失势的主子。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这皇后似乎不是个多事的主,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可他却越发心慌,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儿。果然这天清早他在巡捕营外头听到里头窃窃私语,什么北禁军三军都瞧见了那金凤,什么天命革故之象。他浑身一激灵,大步跨入营中,里头几个士兵一下子住了嘴,对他抱拳道:“田大人。” 最里面站着个年轻小伙,他正是这京畿巡尉兼领巡捕营巡检,穿一身石青武将服,面容清俊。此人叫宁瑞,是新科武举三甲。此人运气十分好,当时皇帝不要女将,去了排在他前头的几个女子,刚好让他补了个御前边卫的缺。 ……所以当时宁瑞才有机会,去接了那神医进宫。 后来皇帝被软禁,这群风光无两的御前侍卫全都给重新编制,二甲的姑且还能留在皇宫当差,三甲的全给打发到京畿了,这宁瑞便是其中之一,成了田瞬这快退休的老郡丞的搭档。不过此人虽说被贬了两级,却不见愤懑情绪,始终一脸轻松,随遇而安,倒也和他很搭。 宁瑞见田瞬脸色不佳,便对两侧点点头,让他们出去待命。 田瞬道:“巡尉方才是在说什么呢?” “田大人,您还不知道?”宁瑞惊讶道,“北禁军的三军将士可都看着了,天上白虹化为金色凤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长公主殿下说了,此乃祥瑞,天命所归呢。” 什么天命所归,这皇城里还有谁是天命?如今真龙天子被太后软禁,年轻无子,闵氏凋零,大夏仅剩的两个亲王德行不足,皇家竟找不出一个能上位的子嗣! 他心中一串就能明白,下巴上的花白胡子都跟着哆嗦:“什么天命所归?牝鸡司晨……” “哎哟。”宁瑞夸张地捂上耳朵,见他气急逼近,不动声色地往后跨了一小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您老大人敢说,卑职都不敢听。呃……卑职这就要去巡逻了,田大人请便?” “哼!” 知道他是在赶人,田瞬一挥袖子,自己走了。 他没想到这日的心慌还远远没完。 刚过半个时辰,行宫里头来人了。这人有一队行宫禁军十来人跟在身后护卫,旁边还跟着个随从。下轿之后再定睛一看,最前头的那人竟是个女子。 “见过田大人。”此人款步踏进他的官署,将随从和侍卫都留在外头,作了个不太规矩的揖,朗声道:“我乃皇后娘娘的贴身御医,温迟。” 田瞬皱皱眉头,他听说了皇后身边有个外来的神医,倒是从未见过。奇怪,如果是皇后娘娘要带话给他,应该派她身边的女官甚至禁军统领来代表她,此番派个御医来算是怎么个事?可她身后跟着的确实是行宫禁军,做不得假。 田瞬不敢怠慢,躬身回了个礼,道:“敢问温大人,可是皇后娘娘有所吩咐?” 此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又对他招手让他近前,不答他的话,只神神秘秘道:“大人可知,行宫南侧,有一处长生树木林,里头种着一颗参天老树?我今早陪娘娘去那边散步,你猜我瞧着什么了?” “这……下官不知……” 只听这女医兴奋道:“那树上竟有白鹊筑巢,时常飞鸣!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 白鹊乃是瑞鸟!怎么就这么正好?田瞬不敢答话,只虚眼瞧着这眉飞色舞的女医。为什么她这时候要来说这个? 那女医大概是见他太过波澜不惊,兴奋劲儿很快散了,有些气闷一般地,幽幽叹了口气。 “看来田大人对此物没什么兴趣啊。也没事,那我再去问问别人,我知道东郊有个卢大人……” 阿迟起身,作势要走。 “——温大人留步。” 阿迟松了一口气。杜昭璃怎么每回都教她这么难的活儿,紧张得她手心都出汗了,生怕被这老郡丞瞧出什么端倪,坏了莼儿的局。 而田瞬几乎要流下汗来。他赶紧弯腰伺候这位女医重新坐下来。他这下是看明白了:来“报信”的是皇后的贴身女医,却非皇后的内宫女官,意味很明显——皇后不打算自己揽上这件事,功过她都不打算揽,只是抛出了一个机会;而女医是外人,又自由,自然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结合清晨宁瑞说的,长公主殿下已经率先在朝上报告了祥瑞一事…… 这是在逼他站队啊! 他本应是不急着站队的,他只是个京畿外官,都快能和平致仕了。可是东郊那个卢显赫……一直看他不顺眼,什么都想拉他下水,如今祥瑞在我,怎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可是魏太后……要临朝? 这可是败坏人伦,紊乱纲常,要留千古骂名啊! 阿迟见他纠结不已,再次果断站起了身,杜昭璃教她,若对方面露难色十分迟疑,便要逼一逼,而这法子,杜昭璃都贴心地准备好了。一见对方反应尽在杜昭璃掌握,阿迟便觉更有信心,对田瞬急急忙忙道: 第87章 “田大人,我急着去给娘娘瞧病,现下便回去了。” “下官,下官送温大人。” 他拦不住她,当然得送她。他眼见女医上了轿,唤了个心腹远远跟着。没半柱香,心腹来回复道:“田大人,这人带着禁卫往东去了!” 往西才是栖云行宫,往东这不就是——东郊卢显赫! 田瞬当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这一生没犯过什么错,发迹是晚了些,四十六岁才做上地方官,五十八岁调来了京畿重地,在这过了快十年,朝堂之争,他一眼睁着一眼闭着,反正他也没有多大权势,只要他忠于皇帝,只要大夏安宁,他没什么可摇摆的。 但是现在不同,若是魏太后临朝,皇帝党必是万万留不得的,他要么为大夏闵氏尽忠、至死方休,留下身后清名;要么……要么保住自己也保住田家,哪怕遗臭万年。他甚至想,如今大“敌”当前,那卢显赫与他也并无不同,女主当政,他们谁都好过不了!或许他们能同仇敌忾? 他心头一热就爬起来写信,国家大义伦理纲常正写得激昂之时——又顿住笔,一把将信撕个粉碎、拿烛火烧了。他浑身冷汗,万一卢显赫这个没种的出卖了他,那他可就真完了!差一点,他就要踏上不归路! 女主当政……女主当政……他越想越恨,这魏氏如此野心勃勃,为何在先皇时期,就没有人发现苗头呢!为何新帝即位,没有御史站出来死柬呢!这群废物京官! 他明哲保身远离朝堂,闭着一只眼睛还塞住了耳朵,自是不会知道,魏太后为这一天,早已经用刀明里暗里抹了多少人的喉咙。 ——但是仁和郡的卢显赫是知道的。死柬之人,便是求死得死。 他的大伯卢廷是先皇圣宗时第一个提醒圣宗魏皇后有预政苗头,后来大伯阴差阳错被牵连进大案,离奇死于流放途中;后来他大哥卢茂在皇帝18岁时说魏太后“贪恋权柄,将成国祸”,太后以“离间母子、谋危社稷”之论,本来要夷三族,还是众臣求情,太后额外开恩,他家才侥幸活了下来……卢显赫怕了,女子临朝又如何!他只想带着家人一起活着。 他听到长公主报祥瑞的时候就在暗自准备了,城中的那口枯井,应快要差不多了吧? 三日后,朝廷接京畿顺和郡田瞬报,说是行宫南侧参天古树上,有白鹊筑巢,冬日晴日时常飞鸣,周围乌鸦不惊不扰。郡丞田瞬奏报曰:白鹊为瑞,群鸟有序,天下归心。 再四日,朝廷接京畿仁和郡卢显赫报,说是城中有百年枯井,忽而涌泉,其水清澈甘甜,温润如玉。郡丞卢显赫奏报曰:枯井涌泉,阴主当阳,德合天地。 很快,民间传闻隐居东山的老隐士讲近日星象异动,女星朗耀;西山道观设坛祈福消灾,道门言曰坤为地为母、为万民根基;九娘的凤天茶楼里倍受追捧的说书先生开始说圣母天临的新词之后,再到冬至前一天,西京内的歌谣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曰: 金凤飞,白鹊叫, 枯井里头水儿冒。 天要变,人要随, 圣后坐朝人心归。 第105章 答应 唐景凌数着日子熬过了第十五天。 这段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起初她将行宫护卫事宜写一整张纸给陶陆,陶陆晕字,吓得蹦起来,“老大你咋了?你要辞官?”后来知道她是失声,好说歹说只好接受了每晚在院外汇报后她用书信尽量简短回复。 养嗓子最先几天,都是秋霜眼不揉沙地站在窗外盯着她喝药熏嗓,秋霜还真堵过她的嘴,不过是用个白布条卡在她的嘴巴系在脑后,虽说没让她出去站岗。但被温大人路过瞧见还被特地问了,她只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张不开嘴也争辩不得,只能埋着头闷着,还听秋霜理直气壮在外面告状道:“这人总是记不得自己是不能说话的!一急就呜呜!我看还得嘴巴不舒服了才能记得些。” 后来……后来秋霜病了,换成温大人来每日给她送药。温大人只在最初问过她一次“什么时候能想好”,后来就没有再和她交流过什么。可她却碍于“男女身份”甚至不能去看望秋霜,除了……让她倍感愧疚的那天晚上。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温大人当初在天牢时皇后娘娘的心情,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那几日的。 最后几天,秋霜又来了,还是那么吵闹又生气勃勃。秋霜仿佛浑然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笑嘻嘻问她,侍卫头子想我没啊。之前有没有好好吃药啊。今天也得好好盯着你熏嗓子呢。哎,你可不许说话。写的什么啊。我好了呀,完全好了!总之……总之比你好得快不是吗?又写了什么啊。“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聪明伶俐秋霜大人”?你……哼!你记得就行! ——终于,到了唐景凌能说话的时候了。 杜昭璃向来起得早,只是这日先进静心苑的难得地竟然不是阿迟。她望着唐景凌行礼后十分不自在地低头站在她跟前,心中盘算着大概是到时间了,便淡淡道:“副尉若是再不说话,一会儿温大人和秋霜便要来了。” “……娘娘,恕罪。”唐景凌一听,赶紧开了口。她听着自己的嗓音总觉得别扭,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在外人听来是什么样,不能先见秋霜,温大人又和秋霜住在一起,思来想去只有僭越请知情的皇后娘娘先听。“属下,不知现在声音是……什么样,所以……冒然请娘娘……” 她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不那么沙哑和像被磨过,也不再那样闷得出奇,似乎变得更圆润、中性了一些。杜昭璃仔细回味,微笑道:“比此前好多了。” “娘娘……属下是想问……” “不会暴露。不像女声。” 唐景凌单膝跪地,再抱拳:“谢谢娘娘。” “你要谢的,不只是本宫吧。” 顺着杜昭璃的视线,唐景凌回头一看,正看到温迟和秋霜在门边探头探脑。再看杜昭璃,轻轻向她点点头。她心中一热,站起来拉开了门,又是低头一抱拳: “谢过温大人……” 阿迟一把搭在她的拳上,又将她逼回殿内,直逼得她坐回椅子上,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的喉咙,“先别忙,得给我看看。张嘴——” 唐景凌看了一眼秋霜。站在阿迟身边的秋霜却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也不是一如既往看热闹的神情,秋霜瞪着眼睛,一副不亲自听到结果誓不罢休的神情。唐景凌微握拳头,在阿迟的催促下,最后闭着眼睛张开了嘴。 却不知为何,知道秋霜在旁边看着她这般张着嘴求医的脆弱动作,竟让她油然而生出某种怪异的……羞耻感。 阿迟只看她喉咙,看她恢复得还算不错,说话似乎也没大问题,很快放过了她;秋霜却注意到侍卫头子的脖子都红了一层,还以为是什么新的病症,急忙扯了扯阿迟,又指了指唐景凌的脖子。阿迟这才发现唐景凌脖子通红一片,但不像是喉伤和其他的任何病症,正琢磨呢,倒是杜昭璃一眼瞥见,及时开口:“温大人,唐副尉情况如何?” “娘娘。”阿迟回过神来:“看伤痕缓和不少,不过最好还是能继续吃药,保持熏嗓……” 杜昭璃看看仔细听阿迟叮嘱、忙不迭点头的秋霜,又看看不敢睁眼、脖颈通红的唐景凌,心下了然,她一抬手,阿迟就下意识扶了上去,只听杜昭璃轻声道:“既如此,温大人随本宫出去看看罢。秋霜与唐副尉不必跟从。” “哎。”阿迟呆呆地跟着杜昭璃走了出去,将唐景凌和秋霜二人留在了殿中。 二人一走,唐景凌便一下子站了起来,把秋霜吓了一跳。只见此人后退半步,微微低头,认真抱拳,“这段日子,多谢秋霜姑娘照顾。” “嗯……”秋霜故意停顿,脚上却逐渐逼近她:“侍卫头子,再多说些我仔细听听。” 唐景凌一愣,眉毛拧了拧,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脱口而出的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聪明伶俐秋霜大人……” “停停——好了我知道了!” 却不知为何,秋霜对她此前自己要来的这称呼一阵脸红,唐景凌的声音仍旧低沉,但好歹不再是那种明显嘶哑的破碎质感,至少不那么“唬人”了,怎么听来还觉得温柔不少,弄得她突然脸红心跳的。 “这名字以、以后就算了!我其实有个小名叫‘不微’,你叫来听听。” 小名?唐景凌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这似乎比那夸张的“秋霜大人”更难说出口。她瞧着秋霜看似随意的表情,又想,这应该也是秋霜为了逗她现想的小名吧,这样一想,就让她没这么难开口了。 “……不微。” “嘶——”秋霜倒吸一口冷气。那低沉中性的声音怎么把她的耳朵都烧烫了。她万万不知会这样!又连忙找补:“那你呢,小名,小名!咱们互相交换!” 唐景凌迟疑着,在认真思考。她是真的有小名的。而且那是……她随着唐家从灵州搬到西京后、大概有十多年都没被叫过的名字了。抬头看着秋霜期待的目光,唐景凌又实在是无法拒绝她,告诉她也没关系,唐景凌心想,反正秋霜肯定不会在人前叫她的。 第88章 “我的小名,阿澄。” “喔,阿澄。嗯嗯,怪好听的。”秋霜一边念,一边自言自语,似是为了抹去之前那阵脸红心跳,又仰起头来开始主动搭茬:“对了对了,既然你又要谢我,那就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唐景凌侧耳倾听。自从来到行宫,她们已经许久不用碎银交易了,现在的交易就是秋霜会主动问她要东西,不管是什么,她应着便是。 秋霜却犹豫了半天。她此前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延续那晚屋顶的后续,但此前她每次一见到唐景凌,就不管不顾只想着“等侍卫头子能好好说话了再说吧”,结果拖到现在,她真的面对着可以开口回应的唐景凌,已经再也无法再提起那个屋顶了。 ——跟着温大人从顺和郡回来后,她已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所以,所以…… “这件事就是……”秋霜见唐景凌听得认真,卖了个关子,最后却说:“先留着!” “嗯?” “怎么,现在我想不出来,之后想出来了再问你要,你必须答应帮我!” 唐景凌一听就觉得不对,这算什么?唐景凌刚要开口,只见秋霜又赶紧举起一根手指,“一件!就一件事还不行吗?” 唐景凌沉默了会儿,好像真的在心中权衡,如果秋霜杀人放火,她要不要答应帮她做。 秋霜见唐景凌半天不答应,又急火火地解释:“我又不会叫你杀人放火,也绝不会叫你做那害人恶事!我发誓!就一件事都不行吗?……阿澄?” 秋霜的语气近乎哀求了。然而唐景凌早已习惯了秋霜动不动装可怜的样子,唯一不习惯的,还真就是最后脱口而出的那个小名,如此令人感到酥痒。 不过……唐景凌又转念,想想也是,秋霜应是不会要她杀人放火的,如果排除了那些,好像能猜测的方向就变得更奇怪了,这让她不由得想到那天夜里、没有后续的屋顶。 或许又是那些,类似于让她叫“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聪明伶俐秋霜大人”的、耻于开口的事情,只是秋霜这次大约是没有想好要怎么“折磨”自己。但既然说了不害人也不是恶事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关系。虽不明所以,唐景凌还是点点头。 “我答应你。只要不害人、不是恶事。” 只是再看秋霜,却并未像往常那般露出得意的样子,她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故作随意地提起,说以后阿澄也还是要继续吃药、继续熏嗓哦,温大人说过了,我可听得清楚呢。 我会的。 那,你是不是该巡逻了?我得去帮温大人搓药丸了! ……好。若有,要我帮忙的…… 呀,你还是第一次主动要帮我呢?那我可不会客气的!不过现在没有。先走啦! 唐景凌目送秋霜离开。她总觉得今天的秋霜哪里不对劲了。 后来唐景凌不知怎的回忆起,才想到哪里有点不对:秋霜叮嘱她继续吃药熏嗓,却没说会好好盯着她了。 第106章 冬至 清平九年冬月,冬至。 这一日似乎与以往都不那么相同。杜昭璃让人早早在静心苑内设置了香案在前,皇宫正派来了特使,给行宫上下送了冬衣,给皇后送了药膳,狐裘,杜昭璃便站在前面带领行宫一行人谢恩,再隆重地向北遥拜。阿迟竟也被赐了一件冬衣,于是她也跟在后面像模像样地拜了拜。 “冬至大如年。”晚膳过后,她们习惯地在翠湖边散步,远离了一行侍卫与宫人,杜昭璃告诉她。“若是在皇宫,可是要行祭天大典、举办朝会与家宴的。我此前已上奏表向太后请罪,言说病体沉重不便回宫,太后恩准我继续留在行宫。” 阿迟点点头,恍然大悟,又故意眯着眼上下看她,再意味深长地问:“病体沉重?哪里沉重,我可要好好诊诊。” 杜昭璃坦然伸出手腕给她把脉。自从阿迟以血引给她制作了新的药丸,这些时日她的身子愈发晴朗,毒的根除没有这么快,对身体的影响却在慢慢地淡化,至少不会因为一次风寒或是一次急火攻心转为危重症;她的身体不再被极限拉扯,好歹被阿迟固毒慢养这么久,需要的只是时间。 只是,她体内寒症仍未有解法,阿迟对她说过,毒没解好,便不能直接用温通活血之药,只能再稍做忍耐。杜昭璃自己觉得无碍,但阿迟觉得冬日太寒,看不过去她受冷,特地给她做了几回药浴,那由外自内的暖身,杜昭璃从未感到如此清爽。从小养病在她心中总是与苦痛为伴,却不知为何如今却竟沁出甘甜。药浴很暖和,更扭捏的反倒是阿迟,如同每次她亲手为阿迟上药、阿迟总是特别紧张一样,别有一番趣味。 阿迟见杜昭璃又抿着嘴唇在轻笑,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把捉起她的手腕。 “你明明好那么多了,病体沉重?”阿迟小声道,“小骗子。” 许是那气息太过靠近,连凉风都无法化去她耳根的红热。杜昭璃没有反驳,微微低头,将下半张脸隐去在狐裘领子中,轻轻说:“我只是想……同你一起过。” 冬至大如年…… 冬至大如年。 啊啊,原来是这样。 冬至是大夏皇家标配的“新年”。 阿迟对“新年”没有太多感受。她只记得自己要在寒冷冬日里陪着师傅去祭拜,并非回到固定什么地方,而是她们在哪里,师傅就会找一处高的地方,带着她向西而拜。 长大一些后,她问师傅,我们这是在拜谁?师傅便说,一个逝去的故人。她又问:是师傅的故人吗?那为何我也要拜?师傅便说:你是我的徒弟,所以你也要拜。她还问:那师傅总要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人吧?师傅便说:小孩子家,问题怎么这么多,当心坏舌头。 ——师傅从未回答过,而且新年的晚上她一定是会醉的不省人事。大概小时候真的会很担心坏舌头,阿迟也就不再去问,只是默默跟着拜,然后备一碗醒酒汤,平常人家要守夜,她也要守,只不过守着的是昏睡不醒的师傅。 再有的印象就是,师傅在新年会给她带一件小礼物,一只香炉,一件新衣裳,一截彩色头绳。后来她也学会给师傅带礼物:一壶酒,一壶酒,还是一壶酒。 “阿迟。” 不知是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她,杜昭璃的脸放大在她的面前,有些犹豫地,她问: “……是,想师傅了吗?” 阿迟不想点头让她担心,却也没能摇头。阿迟僵着脖子,突然抓紧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杜昭璃被阿迟拉着跑。也就天色渐晚,没有人看得清楚,宫人们离得较远,阿迟拉着她绕开那些宫人,从小道、从隐蔽的坡道,正是秋霜摸出来的、能够躲开大多数宫人的那条小道,她拉着杜昭璃,虽然跑不快,但总归是在跑。 “我想,呼……”阿迟气喘吁吁,看着对方——这一国之后——如今被累得比自己还喘,她想端庄的杜昭璃恐怕从未这样小跑过,笑得开了:“莼儿,我想送你礼物。新年,就是要送礼物。” “什……什么?”杜昭璃没有准备,她已经坐在床沿,可阿迟显然觉得不够,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然后她便这样毫无防备地倒下去,仰面躺在床上。她湿润的眸子紧紧盯着阿迟在她身体上方的脸。这是第一次——她们是这样的上下位置。 和船里那次不同。和为阿迟上药时不同。和药浴时不同。现在就是在房间里,甚至就在她的榻上。会发生什么,几乎不言自明。 “好莼儿。”阿迟俯下身来,亲昵地用脸颊蹭她的脸。大概是因为此前小跑,两人的脸颊都热热的。“可不可以答应我……今晚什么都、听我的。” “好。” 心跳过速,再无法掩饰。杜昭璃知道,她分明就在期待,期待她们的这一天。她在为阿迟上药时就几乎难以压制内心悸动,她是那么想要再次靠近她,她那么努力地云淡风轻了。也许她早就…… 阿迟又拿起她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她的眼睛那样亮,又那样温柔:“那你等等我。闭上眼,好不好?” 宫灯昏暗,阿迟重新从床上起来,慢慢走过去,熄灭了大多烛火。平常总是留在桌上的那盏,她“使用”完后,轻轻熄灭,如今只剩了隔断旁远远的一盏,让寝殿更显昏暗。 杜昭璃始终没有睁开眼。她能感觉到阿迟重新站在了她的榻前,眼前的黑暗是阿迟投下的影子。她感觉到阿迟跨坐上自己的小腹,她不由得微微收紧了。然后,阿迟缓缓俯下身。她没有解开她的衣服,她低头贴过来的,也不是她的唇瓣。 “莼儿,张嘴……” ——那是腥甜的味道。浓重的铁锈味道。 柔软的皮肤开了个口子,比哪一次都更大的口子、流出的血液更多了。那些血不断流入她的口,流入她的心,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杜昭璃想说“不”,她说不出口;她答应了阿迟今晚什么都听她的。这就是……阿迟想要给她的礼物,是吗。阿迟这一次不惜划开了左腕,要一口气喂自己大量的血。 第89章 “我……我想送你礼物。新年,就是要送礼物的。可是我,我没有提前准备。然后我想,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说不定就是……我自己!” 阿迟说。看着杜昭璃一动不动地接受了她的血,仿佛就用这种方法接受了她的身体和她的心,她觉得好开心,可她又担心杜昭璃说她失约,又急着继续辩解: “我等不及了……我真的很想你快点好起来……你的寒症太重,冬日一定很难过,不能再拖了。这不是牺牲!这是礼物,就这一次,我有分寸的,人就是要偶尔放血才能活得更久呢!就当在帮我,莼儿,好莼儿,你就安心接下,好不好?” 杜昭璃双手握着她的胳膊,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了那些血。她甚至主动吮吸着她的伤口,仿佛她就是对她的血无可满足,然后再轻轻吻了上去。阿迟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如何拒绝阿迟的好意呢?毕竟若非这次“特殊”,这在她们约定中是决然不许的,阿迟也不会冒然违背。可是今晚,阿迟说这是礼物……又说送自己,却是这种意义上的,送自己的血液与生命。 自己若辜负,那便是让她白流了这么些血。 真狡猾。到底谁是骗子呢? 杜昭璃静默着,不说话,那些血让她周身渐渐变暖,也让她感觉到心口传来的细微疼痛。鼻尖愈发酸涩,眼眶渐渐充盈起眼泪。她感到心疼又无奈。可她此时此刻,无法推开她。 光线昏暗,没有人看得见那些血,没有人看得见那些泪,也没有人看见,在流了足够多的血之后,那分明是弯起的嘴角,慢慢地僵在了阿迟的脸上。 她慢慢感到眩晕、手脚发冷,却并不全是因为失血——她向来心中有数,不想让莼儿太担心——她只是越来越听清了刀兵交战与母亲的呼喊,越来越看清了那面战火纷飞中立着的大旗。 她握紧了拳。她重新张开手掌。她看着自己的手移动到了躺着的人的脖颈上。眼前的这张脸渐渐模糊,早已不是什么杜昭璃。 是鲜血,是军旗,是甲胄,是不瞑目的头颅。 黑夜漫长。 第107章 如年 冬至大如年。 行宫的气氛比皇宫的热闹劲儿要少了不少。毕竟这日, “太后陛下啊,真的去‘代天行礼’了。” 顺和郡,悦天居。这是个小酒楼,但却已经是顺和郡上最大的。这是从南境进入到西京的必经之地,因此来这儿歇脚的往来客商从来只多不少,哪怕是在冬至这个特别的日子。 正值大中午吃饭的时间,几个多喝了些酒的客商已经大聊起来: “那可是祭天啊。从古至今,从未见过由女子主持的——” “还是百官随着同去的。你们听到西京那童谣没,‘圣后坐朝人心归’!” “据说太后陛下当场宣布皇帝龙体违和期间,凡军国大事皆由她暂掌!这就是明晃晃地夺权呐!” 有客商不以为意:“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啊,太后陛下本就人望众广,她辅政期间不还做了挺多事儿吗,当初南境荒蛮,能通商也是有她支持。” “哈!你们这些重利轻义的商贾少在这大言不惭!我看就因为合了你们的利!女子当政,那是牝鸡司晨,要天下大乱那!” “这不没有乱嘛,再看看也未尝不可——” “就是,咱不管谁坐在最上头,只要对咱们底下的好,给咱活路,是男是女有这么重要吗!” “恐怕这不只是当政这么简单呐,一个不留神,或许就被改朝换代了……” “嘘!嘘!这话儿能随便说吗!老兄这是喝多了!” 隔桌坐着个沉默的女子,一身深蓝劲装,外披一件宽大绣袍,乌黑长发利落地在头顶挽了一个圆髻,只在额前留出几绺纤细发丝,低着头便露出清晰利落的颈部线条。她一边挑小菜往嘴里喂一边默默听着四周的闲聊。 哼……改朝换代么。她嗤笑一声。 不一会儿,从门口溜进来个年轻男子,穿一身便衣,脸抹黑了些,坐在了女子同桌,接着那女子又叫了一壶酒,加了两盘肉。 男子低声犹豫道:“二姐,这儿人多眼杂……” 女子道:“低头吃你的。旁人认出,也只道一陌生女子大方请巡尉吃了顿饭,巡捕营可没这么多肉吃吧?” “……哎哟可别嘲笑我了,好姐姐。”男子夹了一筷子肉放在口中,一边嚼着一边挤出几个细微音节来。“确定今晚?” “你先和小妹联系,让她盯着就是。我们来这儿都半月了,不急一时,能今日就走最好。” “哎,是啊,夜长梦多……自从你们来了,我是日日睡不好觉啊……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我瞧你是在这儿呆出了恐惧病了。行了,再加一盘肉?” “多谢二姐!我不客气了!” *** 二楼一袭红裙的女子看了看楼下,尤其多看了那一男一女半晌,后转身进了里侧的包间。 再过了会儿,送酒菜的小二便敲开了包间的门。里面那红衣女子坐着,身旁站着一个女随从。她招呼他道:“坐,掌柜的。” 来给她上菜的竟是这悦天居的掌柜。这人进了屋,马上一改那小二的模样,规规矩矩坐在了女子对面,低声问:“敢问九老板有何吩咐?” 九娘摩挲着手中的血玉。这血玉似乎有灵性一般,像是怎么也捂不热,总是冰冰凉凉的。纵使她见过那么多稀罕事物,也是有点舍不得的。“去行宫里头……” 她顿了顿,摇摇头,改口道:“不。你叫两个腿脚快的,跟着闻音一同去行宫外头仔细转转。闻音。”她看向身边的人。 她身边那名叫“闻音”的随从侧身抱拳道:“是。” 掌柜的看了一眼闻音,忙不迭点头。“好嘞。您今晚都在?” 九娘想着楼下那一男一女,微微颔首。“我今晚都在。” 来看戏。毕竟帮太后在西京及周边地区大肆铺那“圣后坐朝”的歌谣,哪有这戏好看。 冬至日,皇宫又是祭天又是朝会,这栖云行宫虽不如皇宫热闹,也没有往日那般冷清寂寥。宫人们领了赏,欢欢喜喜吃过饭,侍卫们也能坐下来喝一口酒,今晚注定是最松懈的时刻。 正是温锦临走前告诉她,若她徒儿开始用自己的血来治疗皇后,恐怕不会太久便会需要将这块血玉物归原主了。 她当时问温锦:那我又怎能知道,你徒弟用没用自己的血呢?我就算有天大本事,也躲不进皇后那寝宫啊。 温锦道:“看皇后。她体弱,一旦好起来会很明显。除了……用血,不会有第二种办法。” “皇后的病,你不看就知道了?” “……我更懂阿迟。我将那书留给了她,她便不会无动于衷。” 好一个更懂阿迟。九娘盯着手中的血玉,恍然大悟。“你知道她不愿跟你走,便将那书留给她,给她这种……出路?” “阿迟已发现端倪,再无法与我同行。竟是那个皇后叫她如此动情……这或许是命。”温锦摇摇头,叹了口气。最后,留下一句:“你瞧着皇后便是。” 而后来,九娘的人在行宫中果然很容易注意到,皇后自从来到行宫,身体正是一日好过一日,尤其近日来,“皇后出来散步的日子多了许多,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常不让宫人跟着,只由那御医在旁伺候”。 所以外面那陌生的一男一女,也是你招来的吗,温姐姐? 哼,还真是瞒了我不少啊。 九娘又捏了捏那块血玉。它一如既往地温润,坚硬,代表的正是西梁皇族的身份——哪个西梁人不知道呢?九娘一把将它攥在手心里。 这种东西,如今世上恐怕没剩几块了。 九娘承认,她是对皇后的病之类的小事毫无兴趣,但不代表,她不在意可能会威胁到西京的、某一方另外的势力。她与温锦的同盟仅仅建立在她是秦玉箫、而温锦能帮她一把的前提下,如果温锦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在行动的话…… 那她还真得好好查查,温姐姐的后面到底还有什么人了。 第108章 乱心 秋霜计划好了。十多日前跟着温大人去顺和城里找郡丞时,她在外面正与某个身穿轻甲的年轻男子打了个照面,难得见一面四哥、她还没来得及兴奋一下,“冬至”,她听清了他几不可闻的声音。 四哥借着巡逻问话,偷偷塞了块绢布给她,秋霜回来打开一看,上头画着一张简笔地图,将从行宫南侧直绕到外头的路线画了个一清二楚,右下角有一个秀气柔和的小字“宁”,这字迹看起来像是……不会吧,连足不出户的三姐也来了?秋霜心中有些激动,她离家太久,好容易大半年前盼来了武举上位的四哥可以联络,她太久没见到她的姐姐们了。 好在她已经问唐景凌讨过“奖赏”了,秋霜想。她看着屋内昏迷的唐景凌,心中还是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了阿澄。冬至的这天傍晚,唐景凌不用巡逻,而她只是在唐景凌的汤药里动了那么一小点手脚,毕竟也跟了温大人这么久了。秋霜知道这不会伤害唐景凌的身体,只是让人能安静地睡一会儿……她伸手在人眼前晃晃,又掐了人家几下,确定对方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开始扒唐景凌的衣服。 第90章 虽说天色暗下来了,但果然还是有套禁军官服更方便——秋霜扒着扒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呃,这人的胸膛似乎过于厚实了?是练出来的吗?她只觉得脸上“腾”的一下烧红起来,手却鬼使神差地直直伸向了这人的胸口。摸了一把,她愣了愣,以为是幻觉,又摸了一把,直到感觉到真正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一把丢开那身禁军官服,双手飞快捂住嘴巴,坐着往后挪了又挪,直到后背抵在墙上。她像看着鬼一样看着不省人事、毫无感知的唐景凌。 是稍微膨起的。是十分柔软的。那绝对不是男子胸膛的触感。 秋霜反应了半天,脑子仿佛卡住不动了,一直盯着好久,她上次看温大人给唐景凌治嗓子时就发觉唐景凌似乎脖子上光秃秃的,如今再一看,果真是喉间平坦,再加上这胸膛…… 她终于艰难地确认了这个事实。 原来侍卫头子……原来这个人竟从来都不是什么“大老爷们儿”! 秋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换上那身禁军统领服的,她手忙脚乱穿反了又好容易重新正回来,脑中混乱不堪,再也没敢看一眼唐景凌,最后随手将那软甲随手往身上一系,只觉重得要命,匆匆跑了出来时又一不小心撞上了门,她顾不得额头疼痛、吓得连忙回头一望——只着中衣的唐景凌没有醒,还好还好……秋霜拍拍胸口,这才小心关上了门。 她的心脏鼓动得太凶,连带着她的耳中鼓膜也被疯狂敲打着嗡鸣不止。脑海中闪回过的画面,好像都是她在对这个“男子”的肆意欺负,她当然是故意的,有了侍卫头子护着,她在皇后的宫中基本可以横着走了——而侍卫头子总是不多话,总是让着她这个“小女子”,又让她更加能借着侍卫头子继续狐假虎威,得意洋洋。 结果现在告诉她,侍卫头子根本不是个男子。这……怎么会这样?!那,那干嘛这么顺着她啊!不应该是叫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那天晚上在屋顶上她还……不对不对,没理由啊!这,这人怎么这么蠢啊!不对到底谁蠢啊!啊啊!秋霜在心里尖叫,几乎崩溃了一路,她不敢想那天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时唐景凌是什么心情,更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天哪……这这这,这算什么啊! 就连她穿上的这身衣裳——秋霜忍不住低头嗅了嗅,不知为何一身冷冰冰的禁军服都觉得似乎有股柔软的清香,闻着闻着她脸上就热了;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缓慢地一抓一握间,仿佛对方胸口的触感在她手掌中重现,看着看着她就臊了,她赶紧把手藏在背后攥着。 她一直觉得唐景凌人怪好的,又有礼貌又有分寸,恪守规矩保持距离,原来她本不必如此的,她到底为啥要装男子啊?!秋霜搞不懂唐景凌,更搞不懂自己现在在这里脸红心跳个什么东西! 直到在房檐上和四哥碰头,秋霜还浑身燥热,信息过载之后脑袋已经全然空白了,她感觉自己像个魂儿一样飘上了房顶,差点就没听进去对方交代的话。 “小妹?小妹。”宁瑞无奈地在她眼前晃晃手指,再伸手拍拍她的肩。秋霜突然晃神,条件反射一般侧身一躲。 ——唐景凌都从没有这般拍过她的肩。唐景凌唯一主动的动作便是带她上房顶,最初还是为了交换温大人的信息,唐景凌还总要仔细报一句“失礼了”;其他时候就总是秋霜主动蒙她眼、主动堵她嘴,唐景凌总是把距离保持得太好了。这破侍卫头子……这又算什么意思啊!秋霜有点咬牙切齿了。 宁瑞急了:“你躲啥,听到没有哇!” “听到了,听到了四哥……”秋霜猛地回过神来,刚刚她好像听到了比“侍卫头子不是男子”更让她惊吓的真相,她瞪大眼睛望着宁瑞:“啊等等……什么?你说温大人,温大人她她她是谁?!你你你在逗我吧?怎么不早说!当初只说要我想法子接近她,可没说她是……!” “我也才知道,上哪里早说去。而且就你这样,根本藏不住吧?算了换我我也藏不住……还是家主大人了解咱们哪。”宁瑞感叹一声,又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竹筒,“喏。今晚虽然是最佳时机,但也不能冒然行动,打信号就交给你——” 就在这时,宁瑞发现秋霜又走神了,他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从静心苑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口中大叫着“不、不是的、不对——”她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宫人还有个侍卫,那侍卫似乎一眼看到了房顶上的他们,“是谁在那儿?!”后又马上看到了秋霜那一身禁军总领官服,领子上的黄纹隐约反光,赶紧“啊!副尉!”地一个立正,又跟着追过去了。 秋霜猛地站了起来,眼睛追随着温迟步履蹒跚直到消失。温大人这是怎么了? 等她再一转身,宁瑞便不见了。 不是四哥,我要怎么下去!秋霜晃晃悠悠地,差点一脚踩空。她愣了半晌,这才想着找个下去的口子,还好她之前偷偷自己上过房顶,她慢慢一边从房檐一侧往下滑溜,一边试图理清今晚发生了什么。 侍卫头子……不是男子。 温大人……她竟就是,家主一直要找的人! 天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今晚应该,是个梦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第109章 温迟 其一 我记起了我曾是个郡主。 在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个端庄漂亮的刚强女人,我喊她阿娘; 还有一个气宇轩昂的白面书生,我喊他阿爹。 而他们唤我,“宁安”。 我家很大,背靠小山,前有溪流,中央有一座大花园。东西两座三进院落,白墙青瓦。下仆、侍卫上百人。我开始记事后,才知道阿娘是西梁王最宠爱的女儿,号为朗月郡主,下嫁给了当年的状元郎我阿爹,名叫卫珏。而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印象中阿爹公务繁忙,他是驸马,更是西梁王看重的大臣,记忆中他的脸十分模糊,我只记得他不苟言笑,总不与人亲近;阿娘虽事事要强,却唯独宠我过甚,我和阿娘的感情最好,是阿娘陪我长大。 我小时候调皮多动,据说刚能走路便在府里“走丢”,阿娘带着百十人火急火燎到处寻我,最后发现我在门口没有水的大缸里睡得正香;后来牙牙学语,请了讲学师傅到公主府上,我又坐不住偷溜出去看戏台热闹,第一次让阿娘急火攻心,说要关我禁闭,又心有不舍,只让我背了一篇西梁敬山文作罢。 后来阿娘决定自己教我念书,可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明明不必如此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哄我睡下后,自己却会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我每每半夜醒来,总见阿娘在书房伏案书写,三两烛火映着那瘦削的脸庞。 “阿娘在写什么?”我盯着密密麻麻的墨字,不管不顾,就要爬上阿娘的膝头。 阿娘就搁下笔,转而抱起我,稳稳安放在腿上。指尖的薄茧硬硬的,按着我的手,教我认读——云山之麓有西梁,承神之志,其山为骨,其石为魂……阿娘说这叫做《云山礼志》,记载着西梁的俗与礼。 原来阿娘是西梁的“文录官”,怪不得总在写一些我读不懂的山啊石啊。阿娘笑说,是山师一力创造了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山师?那是什么? 阿娘说,山师是皇室郡主的讲学师傅,也是她的姑母,知微郡主。山师是西梁第一任掌记史官。西梁人从来认为山河记得一切,无需笔墨冗余;是山师向我王力争,记录才是立山之根。 阿娘说,宁安你要记得,山不会说话,人要替她说话;百年后哪怕山河破碎,而刻文在,西梁便在。所以阿娘要承山师之志,继续为西梁书。 那山师已经,变成石头了吗? 阿娘差点没忍住,轻拍了我的手心,绷脸嗔道:小小孩童,口无遮拦,山师她可长寿了。又转而问:宁安想不想和阿娘一同去拜会山师?想?那可要做个乖孩子,山神的乖孩子在深夜要好好睡觉才对。 阿娘总拿这些哄我。而我也总是乖乖“上当”。让阿娘如此尊敬的山师,我终究还是没有见过。 因为……因为阿娘她病了。 那日我逃了课业,被阿娘亲自拎了回来,她正要说什么,却又转而捂住了嘴,发出一阵阵的干呕。我连忙跑过去帮阿娘顺着背,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软软的桂花糕,纸袋被压得瘪了些,大概形状也不好看了,还好,还是热的。我急急忙忙地将装着桂花糕的纸袋塞到她手中。 “阿娘别生气了。不是最近吃不下东西?桂花糕,甜甜的,阿娘一定会喜欢。” 我看到阿娘脸上的惊讶,“你偷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刚出炉的,最好吃呀。” 公主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呢。可是阿娘却最稀罕我送她的桂花糕。她那阵子吃不下很多东西,还总是呕吐,这几天脸色更加苍白憔悴,而我想阿娘能好起来。她愣了愣,最后蹲下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将我搂得紧了些,耳边我听得她喃喃道:“宁安长大了。” 第91章 “阿娘会永远喜欢宁安吗?” “傻孩子,阿娘当然永远喜欢你。”她似乎想到什么,用一只手轻轻抚摸腹部,再将我抱紧,像是要将我也一起揉进身体,“宁安是阿娘的孩子啊。” 哪怕我不是阿娘亲生的孩子……吗? 那是我无意中从阿娘阿爹的私语中听到的真相,原来阿娘身子不调,此前一直不能生育,直到最近才调养好,最近这样的反应是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而我其实是阿娘姐姐的孩子,可是阿娘的姐姐又是谁,也是公主吗,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呢? 我咽了咽口水,没有问下去。只要阿娘说的,我都相信。我也小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阿娘愣了一下,接着她主动捉着我的手,带我抚摸她的肚子,她不避讳,她很坦诚,教我说:“这叫做,有孕……阿娘肚子里,有了宁安的弟弟妹妹。以后,它会叫你阿姐,会跟在你身后,会……会像阿娘一样爱你。” “我是阿姐。”我点点头,确认道。然后我又认真说:“我也会像阿娘爱我一样,爱它。” 听我这样说,阿娘不知为何,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我也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我可能会有的弟弟妹妹了。我再也没有办法像阿娘爱我一样爱它了。 头痛欲裂。眼前只剩了一片血海。 我看到外面高高挂起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杜”字。我认得那个字。母亲教过,杜是……甘棠之木。可是他们不是甘棠,他们的披风上绣着张牙舞爪的狮子,这种样式我此前从未在西梁兵身上见过。 阿爹带着公主府的几队府兵仍在抵抗,而阿娘一把把我拽回来,她护着我一路跑到院落最末的厢房。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却还这样身手敏捷,宁安,她低声唤我时,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上不知带着哪儿来的血,她抚摸我的脸,却不慎将血抹在我的脸上,是温热的,又很快变得冰冷。她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突然抱着我转过身,将我摁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窄小地方,我甚至无法伸开腿,只能弓着身子把自己缩紧。 “宁安,藏好,千万不要出来,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一定要……听话。” 她说得飞快,却字句清晰,我却连哭都不敢,拼命捂着嘴。那盖子一合,不知道我又被推到了哪儿去。时间过了多久,我记不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脑中全是混乱的刀剑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我死死捂着耳朵却总能清楚听见。 那些声音一直一直没有停止,直到我重见天日时还没有。 我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路飞奔而去。冰凉的手掌捂着我的眼睛,别看,我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是有些暗哑的女声,我不认得,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我是在……做梦吗?”我抓着她的袖子急切地问。 她犹豫片刻,说,“是。” 她又说,“再睡一会儿。” 不,不对——我狠狠咬了她的手,再往一边使劲拽,不,我要看,我要记住,我记住了公主府被焚烧的灰烬,记住了面目全非的府兵尸体,记住了被砍得肢体破碎的宁州百姓,记住了被高悬在城墙上的、我阿娘的头颅,记住了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样子。我记住了那些血,我记住了那个“杜”,我记住了所有这一切。 我的阿娘她还有身孕啊。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好容易能有的亲生孩子,她一定一直盼望着吧。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不出声,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襟,把眼泪悉数倾倒在她怀里。 “抱歉……阿迟。”她的声音中满是歉意与懊悔,她在对谁说话?阿迟是谁?这个救了我的人真的认得我吗,她似乎并不知道我叫宁安。 我是西梁的宁安郡主。 宁安宁安,望宁州安。 然战火纷飞,那一场屠杀过后,宁州如今还是叫做宁州,却再也不是西梁的宁州。 西梁,没了。 第110章 逃离 秋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阿迟身边的。她从房顶上下来时摔了一跤,脚崴了,再一瘸一拐把衣服给唐景凌穿回去时,手抖得抚不平领口,就像唐景凌的身体是什么滚烫的铁疙瘩,碰一下就会烫伤,她甚至都不敢看她的脸。但是这些都在她找到阿迟的那一瞬间被击碎—— 温迟,温大人,她的身子有这么单薄来着吗?她孤零零地站在翠湖边,正是从秋霜此前那条秘密小道出来的,甩开了所有人,秋霜靠近时她全无感知,刚才追出来的宫人和侍卫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秋霜生怕刺激她掉下湖去,靠近了她就攥住了她的手。那手上湿湿黏黏的极不舒服,借着月光一看,竟是满手的血! 秋霜吓坏了,赶紧从身上掏出帕子来。仔细一看伤口是在左手手腕上,细细的一道红。她赶紧将手帕系在她的伤处,然后轻轻地、静静地压着。 阿迟任她动作,但慢慢地,她茫然地扭过头来。 她的眼睛通红肿胀。秋霜从未见过温大人哭成这个样子。她的嘴唇毫无血色,还在被她自己紧紧咬着。她的眼神迷茫、分散,让秋霜几乎觉得她的魂灵已经飞走了。 “温大人……温大人?”她叫她,她不应,怎么叫也不应。直到秋霜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宁安!” 阿迟像是突然通了电一般,整个人像被炸起来,她拼命甩她的手,甩不掉,反而激得左胸口隐隐作痛了。 啊……甩不掉……那些记忆,都是真的。阿娘……阿爹……我…… “振作一点!”秋霜隔着温迟远远看到远处的一点火光,她一咬牙,觉得现在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她从怀里掏出竹筒点火放了出去,只见一缕白烟悄无声息地快速升天。接着她扶着阿迟的肩膀晃了又晃,“醒醒,宁安郡主,醒醒!你给我活着!!” 啪! 她抬手扇了阿迟一巴掌。 阿迟的眼睛这才有了一点聚焦,像是刚刚回过神来,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按着伤口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你知道我?你认识我?你……你是谁……”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唉,唉……我,我也是刚知道……” 那只手抓得更紧。 “好吧,好吧……大人别急……我都告诉你!”秋霜无奈,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望着那越来越多的火光,低声说:“我不叫秋霜……我叫宁不微!便是你那宁安的宁,不贱不微,宁,不,微。” 宁不微说着,已经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赶紧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四哥靠不靠谱啊,再不来就来不及了!她已经能听到远处呼喊“温大人”的声音。可是她身边这个温大人就像是没有听见,一声也没有应。她们暂时还躲在比较安全的地方。 宁不微紧紧张张,接着说:“大人,我带你回家……我不骗你……你看,咱们都姓宁,对不对?我带你回宁府,那里有好多我们的人……家主大人一定很想见你……” “……”阿迟捕捉到了关键词,嘴唇哆哆嗦嗦的,低声如呻吟又如祈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我走……带我走……” 就在这时,什么人从天而降,紧接着和另一个快速闪过来的人影刀剑交锋。站在她们身侧是一黑衣女子,头发高束,拿着一把制式刀;另一边——那禁军侍卫装扮、那带着明黄编织纹的领口——唐景凌! 唐景凌双目圆瞪,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她没有来得及问一声秋霜姑娘和温大人怎么样了,只听秋霜又惊又喜地叫出了声,却并不是在叫她。 宁不微一眼认出了这黑衣女子,失声叫道:“二姐!” 唐景凌刀一顿,黑衣女子便夺了上风;她几乎是在和唐景凌面对面硬刚,打法大开大合,竟真能和唐景凌正面拼力。唐景凌似乎终于渐渐回过神,脚步一点稍稍后退,身子一侧,再趁绕了一刀过来,从上至下一劈!而黑衣女子要护着身后两个人,一手扶着手中刀的后刃,竟硬抗了下来。唐景凌却感觉到一股……深厚的反力,竟震得她虎口发麻。 唐景凌眉头一皱。她看着黑衣女子的动作微微出神,此人似乎并不惯用单刀,总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辅刀,再加上这等硬扛功力,她怎么觉得……好熟悉…… 挡回那刀,黑衣女子“哼”了一声,眼睛却倏地亮起,她被勾起了兴趣。但她不给唐景凌前进的任何时机,像一堵墙一样挺在二人前面,颇有一夫当关之势,只不过远处喊着“温大人”的声音似乎愈发接近,她此番是要带人走,若人多了那可没法纠缠!黑衣女子看准时机,一把拉起阿迟,再冲着秋霜喊,“走!” “秋霜姑娘、温大人!你们……” 唐景凌牙齿咬得咯咯响,提着刀正要迎头赶上,只见不知是谁从黑衣女子身后突然掷过来什么东西,她以为是暗器、连忙侧身一躲,那东西掠过眼前时又觉不对,再伸手一抓,便握在掌心中。那是一把……巴掌大的匕首。但这时机已经足够黑衣女子把手中的刀一扔,两个胳膊下一边夹一个,带着宁不微和阿迟,脚尖一点,飞身离去。 第92章 带着两个人肯定跑不远,唐景凌想着就要追过去,但身后马上传来了皇后的声音, “副尉!”皇后大概走得很急,一直喘,却急急命令:“……回……来。” 在众人到来之前,唐景凌确确实实听到皇后的命令是—— “让……她们走。” “……娘娘,她还带走了秋霜姑娘,这……” “……让她们……走。” 杜昭璃想起寝殿内阿迟手足无措使劲抓着头发的样子。那时阿迟顾不得手腕流血,猛地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然后那只完好的右手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口中喃喃: 不……你姓杜……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 杜家军,狮子军…… 你是……你是…… 杀人凶手! 她不知道阿迟到底想起了什么,也不知道阿迟怎么会得出了这个结论,可是那眼中的情绪她不会看错,阿迟在挣扎,一脸惊惶,再是恐惧,一直摇头,又一直在重复这些话,她的手握着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处,却在不断颤抖,始终没有用力,说出最后那四个字时,阿迟咬紧牙关,眼中带着泪光的情绪,竟然是……恨。 让,她们,走…… 杜昭璃一字一句地再次重复,直到她看到唐景凌手中的那把匕首。巴掌大,尾带勾玉。是她们唯一的信物,那把“双生”。 ——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把它拿走! 阿迟…… ——你是,杀人凶手。 阿迟将这把“双生”匕首丢了回来,就好像是……就好像是决定不再和自己一同“双生”了…… 嘴里涌出一股腥甜,杜昭璃却努力想咽下去,这是阿迟的血,是她给她的礼物……不能,不能浪费她的心意……可她终归没有能咽下去,喉咙中像是被堵住了。 是啊……是阿迟让她可以不再那样忍着,教她可以说“我想要”,于是如今她连这,都再也忍不下了。 可她并不知道此刻嘴边流出的,是自己不知不觉咬破了嘴里的嫩肉、是她自己的血。杜昭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娘娘?娘娘你没事吧!快扶娘娘……还是我来!” 第111章 寂寥 唐景凌一急之下将晕倒的杜昭璃抱回了静心苑。 她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接触皇后的身体,她的身子好轻,连吐息都那样无声无息,让人心慌。她顾不得许多,满头大汗地抱着她一路飞奔,最后放到寝殿躺好,这时青竹领着药殿的一名女药侍匆匆走了进来,唐景凌便低头退了出去。 作为“男子”,她今晚僭越太多了。 唐景凌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节日之夜常要加强防备才是,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房里睡过去了,而且睡得像死人一样,待到醒来,她一跑出门便看见了远处的白烟——其他侍卫或许没有那么敏感,可她生于将门,直觉那白烟的出现绝非偶然。她便一路顺着追了过去,她对秋霜发现的隐蔽小道轻车熟路——她是第一个找到温大人和秋霜的,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秋霜管那个黑衣女子叫“二姐”。她们是认识的,以及,更熟悉的。唐景凌不愿往那个方面想,但是,但是她想起在她睡过去之前,是秋霜端来了一碗药汤,此前她养嗓子都是秋霜端来药汤,所以她没什么怀疑就喝下去了;还有上回问自己要奖赏时秋霜的反常,还有,还有秋霜分明早就说她是个有秘密的人…… 唐景凌只觉得脑袋胀得要炸开,她不愿这样想,但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在告诉她:秋霜是早有预谋。秋霜曾经做了自己的“内应”,帮忙清理了华清宫,她明明那时就觉得秋霜作为一个小宫人有些太过厉害了,后来温大人被抓,她还觉得秋霜是个忠心又重情之人,她们也一来一回地交流了那些时日,可是如今……如今秋霜她自己就是新的内应,对吗。秋霜此前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接近她、让她放下戒心,对吗。 唐景凌手中紧紧攥着那带血的帕子,攥得关节凸出、泛白——那是她从她与黑衣人交战的地方捡来的,秋霜曾将它卷成布条蒙她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秋霜……利用了她! “唐副尉,皇后娘娘唤你进去。” 青竹女官的声音解救了唐景凌。 杜昭璃气血攻心,但好在此前这段时间她真的被阿迟养得不错,加上这天晚上的那些血,她都能体会到自己每一寸身子都慢慢复苏的感觉。尽管情绪消化不掉,可身子却不会像以前那样迅速崩溃、难以恢复,她醒得很快,第一时间便是找来唐景凌。 “放她们走。”杜昭璃第一句话仍是重复这四个字。 “是。”唐景凌难得一见地十分垂头丧气。“属下……属下方才吩咐了城中换防。” “行宫……行宫也要……保密……” “……属下这就去办。”唐景凌抱拳,正要离开,只听皇后又轻声唤了她一句, “唐景凌。” 她再次转过身来。 “你没有什么事……要同我交代吗?” 唐景凌看着皇后。她总是那样波澜不惊,就连今天晚上……温大人被人劫走了,为什么她还是这样看起来平静如水、毫无动摇?! “我不明白……”唐景凌喃喃说,努力压着胸中的憋闷,免得一口气释放出来惊扰了皇后,“不明白为什么……娘娘要放她们走。我,我是有所失职,但那黑衣人只一个人,我并非追不到!” 唐景凌半晌没有听到回应。再抬起眼看,只见皇后垂下了眸子,最后她听到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明明,温大人是皇后娘娘很重要的人,“自己人”,不是吗?她唐景凌也不是个傻子,不是什么都看不到,皇后尽管十分善于隐藏自己,远不如温大人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可是一路走来,皇后就是变得越来越有生气,还有冒险溜出宫去杜家的那晚,也完全不像是皇后平常会做的……皇后特地给将军府的温大人带去吃的,她们还一起去游湖……为什么…… “阿迟她,想走。我……不愿拦她。”她听到杜昭璃轻声说。 唐景凌睁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怎么会!温大人为娘娘坚持了那么久,她,她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没有后退一步,怎么会突然……” 杜昭璃睫毛微颤。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嗓子中憋出了字。 “她恨我。” 杜昭璃不想承认自己对此曾有所预感。 阿迟说,杀人凶手。阿迟清楚地说出了杜家军,狮子军。而此前兄长回信中所说的,旧东邙利州和旧西梁宁州,如果阿迟的身世真的牵扯到这两个地方的其中之一,那杜家的确称得上是杀人凶手——四十多年前东邙覆灭,是她祖父带兵;十四年前西梁覆灭,是她父亲与叔父带兵。不管阿迟是哪一方的“旧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怨恨她的家族、也怨恨她。 哪怕杜昭璃自己,根本没有参与到任何战争中。 手指不自觉抚摸上自己的脖子。阿迟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通红地说她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杜昭璃既感到震惊,又感到茫然,她忘记任何动作,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是回过神来,她发现那只手丝毫没有用力,就像是普通地在抚摸她。 那时阿迟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通红着眼睛却再也不敢看她,最后跌跌撞撞地逃走了。这一次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唐景凌注意到杜昭璃双手紧握,却好似带不来任何力量地颤抖着,此刻坐在这里的杜昭璃,说完那三个字,像是变作了一具空壳。唐景凌突然噤声。这一定不是真的……也许杜昭璃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唐景凌盯着杜昭璃的脸,眼睁睁看着杜昭璃的眼眶红了,里面像是积蓄着血泪,唐景凌生怕她真的会从眼角流出血来。 这一刻的杜昭璃终于露出了唐景凌从未见过的脆弱神情,好像前面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为了将这三个字死死压在心底,不愿给任何人看到、听到,但现在……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唐景凌再难以置信,可面对这样的皇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昭璃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她低声说,因为阿迟想走,我也只能放秋霜一同走了。对不起。 皇后完全知道自己在意什么,唐景凌慢慢地摇了摇头。“娘娘不必……” “唐景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话,可以直说。” 唐景凌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又变得嘶哑,像是破掉了。 “不怪娘娘。”唐景凌终于十分艰难地说。明明就是她的失职,如今居然要皇后对她说对不起。“秋霜她……她利用了我。我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睡着了……是我,是我失职,我当初还……极力为她担保,是我该对不起。只是,只是……” 第93章 唐景凌双拳紧握,第一次声音颤抖,眼睛也变得发红:“娘娘……你甘心吗?就这样……就这样……结束吗?而且,而且你要怎么,去和太后说明呢……这可是、这可是……” 宫人私自从皇宫出逃,是大罪啊。 “……不必担心,她们二人都是虚职,本就不属宫中编制,所以……没关系。”杜昭璃似乎仍清醒冷静,而她颤抖的手第一次、主动搭在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副尉手背上。唐景凌下意识缩了一下,到底没有挥开手。杜昭璃咬了咬嘴唇,“但是我……不甘心。” 唐景凌看着她。她本以为这一次,皇后也还是会掩饰过去的,杜昭璃她真的很擅长掩饰自己。可是没有。杜昭璃对她承认了,她的不甘心。 “那我这就——” 唐景凌就要起身,她觉得现在去找人还来得及!她们一定还没有跑远,只要还在京畿附近,她腿脚很快,加上手下那么些人,她有这个自信…… 杜昭璃却压着她的手背,说出了与她所想完全相反的选择。 “你会陪我,等一等吗?” ——是等。 为什么要等,她不知道;等什么,她也没问;要等多久,并不确定;等就会有结果吗?可唐景凌只知道,如果自己不陪她,还有谁能陪着她呢?她和皇后,就算她不承认,也早已经是“共犯”,是知道彼此秘密最多的人了。 而现在,她们还有着同样的,不甘心。 唐景凌愿意陪她,也便只能信她;皇后的眼神并不软弱,也不自怜,反倒相当坚韧笃定,让人莫名就想相信她。 唐景凌不由得想到,自己最初到华清宫,也是被皇后这么留下来的。 她心中知道,在她们说着这些话的空当中,那几个人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远。皇后这是明里暗里,都在按着她,不让她追。 唐景凌不禁长叹一声。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12章 回家 宁瑞看到二姐从他当初进去找小妹的方向正夹着两个人跳出来,马上整装,带着人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他一路没看到那行宫禁军唐统领,心中正纳闷,果真他刚到行宫大门前便被拦下了。 “卑职是顺和郡巡尉宁瑞,方才见行宫上空似有白烟,为防出事,特来支援!” “统领有令,巡尉去城中如常巡查便可。行宫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宁瑞更疑惑了,宫里跑了两个人,一切如常?但他当然没有傻到继续追问,大手一挥,对身后兵士道,“走!” 等他回到城中,发现原驻扎在顺和郡主城及外围的行宫禁军,在夜里突然换防了。新来的这队人目不斜视,只管城中道路,其他地方一律不看。 哈!宁瑞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这也是郡主保佑吧!他合起双掌对着西边,微微扬起头,轻松愉快地拜了拜。 *** 再看宁不微这头,一出宫她就被放了下来,正脚步飞快地在后面跟着她二姐——阿迟正被二姐背在身上,她勉强还能跟上。 她不像她的哥哥姐姐,她从小不爱习武练功,总是想办法偷懒,最终只练了一双能逃命的快脚,和那躲懒的滑头。家主却夸她,说若论保命,她比她们都强! 她们顺着那早早备好的路线从行宫的后路翻出,一路没遇到什么追兵,出乎意料地顺利,但宁不微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她们一样。然后她二姐在前面突然停了脚,她没刹住一头撞了上去,只见二姐伸出一边胳膊拦住了她。 她们前面有一辆马车。但是,四周无人,寂静无声。 “等我。” 黑衣女子放下阿迟让小妹看着,掏出靴中藏着的短刀,缓缓靠近了马车,未等她撩起帘,那帘子自己撩起来了,只听一个陌生女声道: “哎,看来是你的姐妹回来了。” 黑衣女子瞬间反应,短刀已经架在那陌生的红衣女人探出的脖子上。“你把我三妹——” “二姐。” 这个是熟悉的声音。又见另一女子从马车中探出头,长得文文静静的,长发披肩,穿一身白衣,正是她三妹。“这位姐姐是来送东西的。你让她去……她只给‘温迟’。” 阿迟一眼便认出了九娘。所以她挡下了护着她的秋霜。她不知道那个凤天茶楼的老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她的手被她托起来,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的手心。硬硬的,冰凉的,她低头一看,那是一块不规则椭圆形的、仿佛流着血的玉,里头就像是关着两个方正的篆字,“宁安”。 九娘将她的手指合上,在她的耳边低语。“这是温锦留给你的。” 师傅!师傅……阿迟感到一阵恍惚,大片的回忆如潮水从脑中奔涌不息,补上了她被压抑十余年的记忆中,那最后一块碎片。十四年前,是师傅在宁州救下我。之后有几年,师傅一直在喂血给我,为了救活我…… 还有,还有那个叫我“小哑巴”的小姑娘——是阿澜。她总戳我脸,戳我身上各处,叽叽喳喳的,试图唤醒我……那几条小辫垂下来,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原来我一直认识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北疆巫医!阿澜那时故意跟着长公主出现在华清宫……她也是师傅派来的吗? “我师傅……我师傅呢……?”阿迟回过神,捉着九娘的袖子,急切问她。 九娘扭头看了看后面,那一高一矮两姐妹都在盯着她看,一人像是绷紧的弓蓄势待发,一人靠在马车边却抓着前者的手。她便对阿迟笑道:“你问问她们,或许能知道呢?” 阿迟猛地回过头,却问不出口。她还根本不认识她们,她只得攥着那块血玉,宁不微看到了二姐的眼神,扶着阿迟,又看看似笑非笑的九娘,小心地往外挪了几步。九娘余光瞥见,并未阻拦。 那黑衣女子见她们说完了话,已经再次从靴中拔出短刀来。她身边,她的三妹按下了她的手腕。 黑衣女子皱眉道:“此人不能留。” 白衣女子道:“现下我们得离开。杀了她,我们走不了。你以为,她是怎么在行宫外那么大的偏僻地方,独独找到了我的?她还破了我的星连引铃。” “……若她能量真这么大,留下必是祸患!” “二姐,任务。” 黑衣女子咬了咬嘴唇。慢慢、慢慢放下了匕首。任务……是家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平安带回郡主”。 她看着那红衣女子走远、不见。树林中的几双眼睛,也跟着纷纷散去了。 *** 马车跑出了京畿地界,拐了个弯,便直直往荣州而去。宁不微终于能好好哭一场了。最惊心动魄和心绪不宁的一晚,结果她跟了这么久的主子竟然就是宁安郡主,她在刚才那样紧张的情形下居然能带回了她,还有两个姐姐来接她。疾驰的马车里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嚎哭—— “呜哇——三姐!!这都啥事啊……快吓死我了……” “小妹……”文静的白衣女子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头,怜爱不已,“辛苦你了。但还要再辛苦你,郡主现在,还不认识我们呢。” “啊,对!”宁不微吸了吸鼻子,又随手一擦,见阿迟呆呆地坐在自己另一侧,连忙拉起她的手腕,“温大人,哦不郡主!我来给你介绍我们自家人……” 宁不微脸上还挂着一串泪珠,说话带着鼻音,也不管阿迟有没有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身边的白衣女子,瞬间嘴角一提,道:“这是,这是我三姐,宁湛月。别看她柔柔弱弱的,手可巧了!对了,”宁不微说着,突然想起来,“四哥给我的那个竹筒,放白烟的那个,就是三姐做的吧?” “小妹……”宁湛月有些难为情,“说太多啦……” 她脸上飞了一抹红晕,但还是转向阿迟,稍一低头,“湛月见过郡主。” 阿迟脑中仍是空白,嘴巴还不听使唤,说话磕磕巴巴的,“我……我,不用——” 宁不微知道她这三姐容易害羞,阿迟似乎也根本不习惯这身份,便赶紧转移话题,她的声音清晰多了,她总是最容易哭又最容易把自己收拾好。接着又对阿迟说:“还有赶马车那个,也就是在宫里带我们突围的,是我二姐宁向舟。二姐!”她突然大声对帘子外头叫,“你能听到吧!” “耳朵都给你喊聋了!”帘子外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她也提高了些声音,这丹田之声竟震得人浑身战战:“现下赶马不便,只能先道一句见过郡主了!虽然没见着!” ……是个精气神十足的豪爽女子。 “还有,还有,我四哥,你也是见过的!”宁不微又继续介绍,尽管那个人并不在身边,“咱们去顺和郡城里时,田大人身边那个,叫什么来着,巡逻?你是不是认识他?那是我四哥宁瑞。我,我代他见过郡主了!” 原来最早接她进宫的侍卫小哥、顺和郡那个年轻的巡尉也是……和她们一起的。 “你看,你看,郡主。”宁不微不等阿迟反应,又急着对阿迟辩白,“我这回真的没有骗你!我们真的都姓宁!真的是要带你……带你回家!” 第94章 宁不微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入宫的将近六年并不好过,底层的小宫人无权无势,她也曾多次徘徊在死亡边缘,眉儿的死是她的第一个阴影、却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运气……好在,好在现在身边有两个姐姐,还有郡主,她们可以一道回家了! 可是她又不免想到宫中,想到皇后娘娘,想到……唐景凌。这还是她第一次除了眉儿以外、如此交好的主子和“朋友”,更何况那唐景凌,她,她…… 宁不微使劲摇头,一点也不愿再想唐景凌,又反过来死死握着阿迟的手。阿迟那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也紧紧握着她。她离阿迟那么近,自是知道的,从九月到现在十二月过了大半,她眼看着温大人和皇后生死一同走过来,感情颇深;如今她们却远离了行宫,如果就连她都对那宫中之人如此眷恋,温大人就更不必说…… “……郡主,”想到这里,宁不微的身子先动了,又往阿迟的身边挪了挪。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阿迟,紧紧挨着她,“我可以……抱抱你吗?” 阿迟僵硬着一动不动。她一手被宁不微握着,却一直盯着另外那只手掌发呆,恍惚中她只记得,刚刚这只手,竟然掐上了杜昭璃的脖子……可是还好,它不听使唤,它那时软绵绵的、根本用不出一点力。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阿迟不由得想起,那时杜昭璃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杜昭璃安静地注视她,接受她带来的一切——哪怕是恨吗!哪怕她可能掐死她吗!莼儿…… 阿迟闭上眼睛,没有主动张开手,也没有拒绝宁不微小心翼翼的拥抱。 “回家了,都会好的。咱们都会好的。” 宁不微轻轻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恍惚中,那就像是阿娘在抱着她。 渐渐地,很慢很慢地,她才伸开胳膊,将双臂环上了对方。 第113章 终势 魏太后的动作在冬至主持祭天大典之后明显加快了。 冬至后一日,魏太后令史官将祥瑞整理成册,编纂成书,以天授皇命,告诸天下。 冬至后三日,以“皇帝心疾不愈,昏聩失德,不堪继宗庙”为由,魏太后下令,废皇帝闵裕降封为恪王,迁居宁州,无诏不得返京,不得干政。 当朝文武官员,谁都没有敢为废帝说话,毕竟那日他们眼睁睁看着的,皇帝指杜长麟通北疆,实则他自己才是通北疆之人,何相的脸色与沉默更证实了那证据确凿,无以辩驳。太后这一句“昏聩失德”还是顾及了皇家颜面,往轻了说的。这时一旦站出来,那可就真的是“勾连外敌、犯上谋逆”了,没有一个臣子能承担得起这种罪名。 大殿一片寂静,当日,废帝成。 废帝闵裕被软禁在慎思殿,还不知朝上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现在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就在他片刻清醒之时,只见南军统领章义乾身披银甲,亲自率一队南军闯入殿内,“臣奉太后懿旨,请陛下移驾。” 闵裕一见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章……章统领,章师傅!你是,你是皇姐的师傅,一定是来救朕的,皇姐一定还想着朕的,我们一起长大,皇姐不会负我……不会的……朕,朕是天子,朕什么都能许给你!” 章义乾记得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小皇子,闵裕知礼听话,只是不如他的姐姐外放,甚至显得有些胆小。他看着他登上皇位,看着他长成了现在这种他不认识的疯癫模样。章义乾目不忍视,扭过头去,却对身后侍卫做了手势。“恪王殿下,请吧。天气阴沉,再晚或有风雪,路怕是要不好走了。”他今日必须要护送废帝上路去宁州,太后陛下的旨意,一刻也不能耽搁的。 雪花悄然飘落。此间只闻农人百姓相庆天降瑞雪,不闻大夏末帝隐于天地茫白。 废帝的第二日,便有朝中须发花白的老臣,在朝中以头抢地,言辞激烈,奏请以肃王闵璋入继大统,直言闵璋虽为皇叔之子、废帝之堂兄,然德行俱备,支属最近,可为宗庙之主! 魏太后眯着眼看他。此人正是左相何思忠最大的姻亲、盟友,御史大夫胡奖,他与何思忠二人在朝中倚老卖老,广收门生,她虽前前后后清理了一些,但一直与保守派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动手不狠,不至于让保守派马上跳出来;师出有名,不会让保守派成大势挡她的路。 她再转头看看何相,此人仍闭目无言。何思忠一向便是如此,仗着自己是圣宗留下的辅政老臣,又能熬又能等。 这时,突然,外面有报:“太后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群臣只见一人身穿粗布麻衣,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就跪,几乎就是跪爬着到了大殿中央。众人皆是一惊,这……这是肃王?哪里还有个亲王的样子? 闵璋进来便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有罪!臣有罪!” 魏太后终于缓缓开口,故意压着声音:“肃王,为何穿成这般模样?” 肃王闵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圣后陛下明鉴!臣有罪!臣是近宗,生来没得选,只能被无知老臣妄议为宗庙之主,此罪一!臣无德无才,连一府之事都料理不清,愧为亲王,此罪二!” 后他直直盯着那站出来奏请的胡奖,气愤道:“老匹夫乱命,非臣所愿!他们非为社稷,是拿臣做棋子,谋一己私名!臣真是,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如此逼臣,臣,臣只能求圣后陛下开恩,将臣贬为庶人,臣誓永不踏入西京!求圣后陛下明鉴!” “你……竖子!宗室之耻!”胡奖气得直发抖,指着他骂:“我等舍生忘死,只为皇室正统,不使牝鸡司晨、女主当政!不想先祖圣人血脉,竟出了你这样自甘堕落、自弃宗庙的懦夫!” 肃王本就气盛,怒道:“住嘴!匹夫乱臣也敢辱没本王!若非你妄议立嗣,本王会自甘堕落,自弃宗庙?要本王做你手中刀、案上肉,成全你那清流之虚名?本王不是傻子!你想死便自己去求,三族还是九族随便你选!扯本王当幌子算什么本事?!苍生社稷你不管不问,你就惦记着你那纲常虚名,我看你就是个迂腐顽固的老糊涂!怎么,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请我那端王弟弟来当你的幌子啊!端王弟弟说不了话,本王在此替他一并骂了!” “你!!!你……!!!大夏无正统!!大夏要亡啊!!”胡奖爆出一声大哭,不断磕头直至出血,哭嚎连带着砰砰的声音响彻大殿。但此时哪里还是看热闹的时候?胡奖此话一出,马上有人站出来道:“狂儒妖言!以一己私愤诅咒社稷,惑乱人心,动摇国本,罪在不赦!” “两朝老臣,空谈礼数,不顾江山!当众咒大夏亡,究竟是何居心?!”礼部侍郎许则鸣适时站了出来。 见他站出来,再观目前形势,陆陆续续又站出来几个,官职越来越高:“臣等,叩请圣后陛下,治此臣妄言之罪!” 魏太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会当场诛杀老臣,她会将他革职削籍、流放偏远、终不得出。她会警告他,“再有违逆之言,必夷三族。”她再看向何思忠。这最后一颗活了太久的老树,终于再也无法淡定了。也许当初皇帝宁可和他孙女何仙惠共谋嫁祸皇后、而一句都不对他这个帝师讲时,他就该预料会有今天了。 *** 肃王是被长公主带北军送回去的。几日前长公主受魏太后之命悄悄来吉州接他入西京,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表演,如今他当然不会被贬为庶人,太后恕他罪,允他回吉州继续当他的王爷,虽借口抽调了肃王府府兵,却又额外加封太保,已经是莫大的恩赏。 他是仔细换上了王爷的一身华贵装扮才离开的,那粗布麻衣让他浑身不舒服,身上都起了红疙瘩。走前,太后还特别赏赐了一件狐裘披风,暖和得很,他爱不释手,揉了又揉。 长公主冷眼看他。几日前这个骄奢亲王一见她来,便手忙脚乱去换上了粗布麻衣,她都没有说明太后要请他去做什么,可他在朝堂上字字句句都很高明,像个被娇惯的王爷,又全然向着魏太后。 闵璋见长公主一直盯着他看,打了个哆嗦,主动问道:“本王哪里不对吗?” 长公主道:“王爷聪慧……” 闵璋连忙阻止:“可不敢,可不敢,本王呆傻,本王呆傻。还是太后棋高一着。” “……怎么说?” 闵璋心中长叹。这几年来闵氏亲王一个个被诛杀,他是有预料会轮到自己的,他虽然极力去不争不抢当个纨绔公子了,可是毕竟还是个“正常人”,比起端王那种天生的痴儿,他这算不得安全身份。可是太后却意外留下了他。他为此感恩戴德,直到现在——他突然想,当初太后留下他,或许也是算计好的:偏偏是他,一个正常的、但因为上一代之争而决定不争不抢的人,如今刚好就能被带上朝去说那一番话,保守老臣们有点希望,最后破灭时才会更加绝望。 第95章 如果太后真的在那时候就算好了…… 太后究竟是真的看准了他不会反,还是……她也在用他赌一把呢? 闵璋只觉得不寒而栗,头皮发麻,不敢再想了。他扭头看着闵瑄,随口转了个话题。 “殿下啊。我姑且叫你一声妹妹吧,你不要恼。我看你如今,似乎是……想法很多,年轻嘛,哈哈,我懂,若我的母后能走到君临天下这一步,我也会十分崇拜她。但是我有句难听话,思来想去还是想说给你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争权吗?” 闵瑄摇摇头,这也是她疑惑的。男子,闵氏宗室旁支,目前是第一顺位,而立之年算是最好的年纪,人也算得上聪明。这样的人,竟然不愿坐上高位吗? 闵璋苦笑道:“就一句话。离皇权越近,离成人越远呐……” 闵瑄皱眉,不解。 “人各有志,我啊,我就是想做个人,做个活得稍微好点的人,哈哈。先皇当年夺嫡,手段狠辣,只留了我爹这一脉,这可能就是……我爹保佑啊!你看,现在哪儿还有人比我活得更好呢?只要大夏平安,我不愁吃喝,想做什么做什么,还能护着家人一起过好日子,我有两个儿子,前段日子好容易得了一个漂亮女儿!我还有个亲妹妹祥儿,二十有五的年纪,爹病死后我护着她,她不想嫁人就一直没嫁,你看多自由。” 闵瑄握紧了刀柄。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想做个“人”?生而为皇室子女,真的可以如此潇洒自在吗?她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行啊。肃王是有选择的,他进可以举旗反叛、赢了便是新王,退可以跪地求饶、护佑一府平安。他当然想做王就有机会做王,想做人便可以做人。 可是同样流着闵氏的血,如果自己当初也不争不抢,现在要么在千里外北疆之王的后宫里,要么已不得不嫁了那迂腐何老头的长孙相夫教子了——这种未来,她不想要,闵瑄越来越确认了这一点。 她是只能靠自己拼的。她是没有别的路的。她走到今天,得到了、也失去了,早就回不了头了。她要随着母后继续往上走。 闵瑄沉默了太久太久,最后的最后,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的那个没嫁人的妹妹,现在……在做什么?” “祥儿啊?”闵璋一愣,没想到长公主最后问起了自家妹妹。他挠挠头,说出来自己也很是不解: “她好好的富贵小公主不做,天天在外头东奔西跑的,好似是,在教女孩子们念书呢。” 第114章 协力 与此同时,被留在栖云行宫的杜昭璃,带着唐景凌一同去了阿迟与秋霜所住的小院厢房。 阿迟留下了好几个瓷瓶,里头满满的都是药丸,正是杜昭璃后来吃的那种深红棕色药丸,原来除了放在静心苑殿内的那瓶,阿迟还为她做了这么多……那桌上乱七八糟摆着搓丸板、铜杵、竹刀、小锅,还留有一些未处理的草药渣。 而秋霜的桌上留着一张药方,上写“滋阴润喉汤:生地黄三钱,麦冬一钱,玄参三钱,川贝母一钱……”正是此前唐景凌失声后吃的养喉药方,那时阿迟只说了大概,是秋霜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忌辛辣!忌热汤!忌开口!” 杜昭璃紧紧抓着那盛药丸的瓷瓶,几乎要握碎它。唐景凌将秋霜誊写的药方折了几折,小心收入怀中,心情复杂地再看向皇后,却见杜昭璃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良久无言。 “唐副尉。”待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平稳得一如往常,眼睛也再次缓缓睁开。“封锁小院厢房,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 如今她只能先封住它。 阿迟……请你等我出去,等我来见你。两人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这也是我一直想要送你的礼物。 杜昭璃从袖口拿出一纸请罪书,递给唐景凌:“着人送入西京宫中,面呈太后。” 她听说了,废帝被驱逐出西京,肃王当廷自污,太后彻底封住了那群保守老臣的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时机。 她早早给太后写就的请罪书中,称御医温迟家人病重,要回去尽孝,留下了用药,疗效甚佳。她怜温御医孝心可嘉,助她调养有功,允了一个随从一路照顾,只是事出紧急,她未能向太后陛下及时禀报,因而谢罪。 这个时机最适合帮阿迟与秋霜正当脱罪。 魏太后何等老练,一眼便知,这是杜昭璃主动给出“自己准备好了”的信号。之前废帝被迁往宁州,她便以杜氏病弱为由一手压下,没让杜昭璃这个名义上的“废帝皇后”降级为妃随恪王一同离开西京——毕竟杜昭璃所在行宫,那京畿地区的民众,可还有大用处,想必杜昭璃能明白吧。 除夕日,魏太后以正规天子礼制,再领百官祭天,拜社稷、谒太庙。是夜,皇城全城戒严,中央重臣被轮流召入后宫偏殿守岁问安,杜长麟带兵接管了外城兵防,而皇宫的最后一批侍卫全部换成了长公主手下的心腹将士。 观察到这一点,知时局紧急,正旦下午,京畿东郊仁和郡郡丞卢显赫主动去行宫问皇后安。他祖上三代京官,嗅觉敏锐,知道若非太后有意留人,“废帝之后”绝不可能安稳地待在京畿行宫,况且皇后兄长杜将军驻军都到他家门口了!一番客套之后,皇后神色淡然,似随口闲话民生,有意无意问及京畿赋税徭役繁重,又偶然探问仁和郡一众乡绅耆老,眼下人心所向。卢显赫依次作答,心下了然,躬身告退。 卢显赫前脚刚走,顺和郡郡丞田瞬就接踵而至,又是一番寒暄过后,皇后故作怅然,意有所指:“田大人出身寒微,步步艰难,想来更能明白,一朝启新政开恩科,于天下寒门学子而言,是何等紧要的机缘罢。顺和郡以书院闻名,这些未来栋梁,还望田大人多多留心。” 故意点完两个郡丞的五日后,杜昭璃派唐景凌带着几个不显眼的侍卫,便装穿梭于京畿乡绅、学子、百姓中,多方探听消息,再五日后,唐景凌接过杜昭璃亲笔书写的《京畿士民乞请太后临朝安民状》,行宫精锐侍卫抽调大半,便装混于请愿人群,牢牢控住了万民祈请之场。 接下来,就是等一等太后的反应了。 杜昭璃揉了揉太阳穴,她好久不曾这样,一连大半个月都在紧密筹谋,一经松懈,身体的疲惫再难压制,她甚至吃不下半口粥。 若是往常,杜昭璃看到桌上清淡的粥菜蹙眉,阿迟就会在一旁念,“莼儿,瞧你眉毛都要拧成死结了,害我每次都要怀疑这食物莫非是你的仇敌吗?”,然后直接伸手轻揉她的眉头,将她眉头慢慢揉开,然后她本来吃不下的,又奇迹般地能多吃两口了。 若是往常,饭后她们会去散步,阿迟会直接冲进来,牵着她的腕子就往外走。若刚好在门口遇到了青竹一眼扫过,来不及收手,阿迟便干脆特地捏着自己的腕子抬起来晃晃,理直气壮道:“大管家,我这行走把脉可是特技呢!”又转脸向她确认,已是忍不住笑的模样,“是不是呀娘娘?”——阿迟就是看准了自己身边这些亲近的人都在纵容她。 杜昭璃没有起身。一安静下来,她就会坠入幻觉,仿佛那个人还在身边。 这一连多日,杜昭璃强迫自己一直待在静心苑内,再不出门。她不敢再看被封上的小院厢房,不敢再去观景台远眺青山,更不敢走近翠湖一步,游船早就让人划走;行宫的所有边边角角全都有阿迟的痕迹,哪里都有阿迟快活的声音,有她们最亲近的回忆,有幻想中紧贴的半侧身子和温热手掌。她若不把自己关起来,她怕她流连太多,寸步难行。 只是每日吃药时,杜昭璃还是会久久盯着那棕红的药丸发呆,她总要回想起阿迟割手指的模样。这些药丸,也都是阿迟那样不顾一切试出来的——杜昭璃艰难咽下一颗,仿佛在口中已经品到了那腥甜的味道,她半天无法回神。 她望了一眼窗外,又马上自己拉上了帘子。这行宫里的每一日,原来都这么漫长吗。过去只觉得每天都过得好快,明明只是阿迟来把脉,她们一同出去一散步就是好久,阿迟会与她讲些有趣的各地故事,一日就过去了…… 太阳刚刚落山,杜昭璃只觉空虚难熬,最后只好早早和衣睡下。她做了梦。 梦中的阿迟眼睛闪闪发光,露出两颗可爱虎牙,拉着她的手腕,很是兴奋。 “这一次,我可以光明正大把你从皇宫抢走了吧?” 可是这个阿迟转而又变得满眼愤恨,一手推开她,又将那把双生匕首连着鞘狠狠掷回给她。 “你走。杀人凶手!” 噩梦接连而至,杜昭璃呼吸越发急促欲呕。她坐起身,头痛欲裂,心脏有如擂鼓,震得她胸腔都跟着在痛。手下意识地按向小腹——那里有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阿迟的血留下的最后痕迹。她按着那处暖意,仿佛按住了一根即将熄灭的烛火,胸腔里的震荡渐渐平复,人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96章 她睁眼到天明。 *** 西京皇宫。 正月初,左相何思忠上奏,自陈老迈昏庸、不堪驱策,请准告老还乡。太后不许,反赐豪宅、锦缎,封太傅,把他用虚职摁在了朝廷里。 第二日,文武百官百官联名劝进,曰国不可无主,太后圣德,伏请太后登基正位,以安天下。 太后推辞道:天下未安,岂敢妄居?德薄能鲜,难以承大统。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畿百姓上千,老者、学子、乡绅跪于宫门外共请太后登基,以救万民。 太后推辞道:国之大事,不敢受命。天下英才众多,当择贤而立。 再三日,百官与万民代表共劝,曰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负,乃山呼万岁! 太后闭眼为难,长久不语,最后无奈道:勉从人心。 正月廿一,天地开泰,魏太后正式登极,称“圣母天帝”,改国号为“衡”。 衡,为以柔制刚,以静制动,主平,主正;衡,是执天下之秤,衡文武、衡贫富、衡阴阳。示天下以中正,临万邦以公允。 女帝诏书曰:“古者天下以刚为主,是为失衡。今女主临朝,衡为国号,意在调阴阳、和乾坤、正人伦。非以女弱男,非以阴胜阳,乃使刚柔相济,男女相衡,天下归平。” 女帝一并调整了朝中的官员,西台左相,是最早为她出谋划策的寒门学子;东台右相,为女帝自家弟弟;中台尚书令,是中立的世家代表,三家制衡。再设六官:天地春夏秋冬,即吏户礼兵刑工,各掌其事。 加封长公主闵瑄为忠武将军,为中央禁军左统领;原南军统帅章义乾,加封忠勇将军,为中央禁军右统领,左右两将直属女帝,共守西京。封杜长麟为镇北侯,充云州节度使,为大衡首位边关大将,全权统北境军事边防;暂对被贬往务州的杜伯商按兵不动。 另设衡卫司,直属女帝,子兰领衡卫令,监视百官,可无诏羁押官员入深室;苏云卿为御药署署令,领衡卫司审查使,直属女帝,直管深室。 太医院中,罢黜院使庄直,提拔原院判王仲为院使,提拔年轻御医三人共为院判,再设太医院学堂,招各地有志之医,不论男女,共学共进,下放治病资源于民。 大衡立朝之始,年号“武治”。女帝以一衡一武,乃告天下:新朝将兴,以武治为表,衡德为里;朕愿以衡待万民、御九州,然朕非畏事,亦不容欺! 时年,减税宽刑,大赦天下,民心归顺。 第115章 衡朝 魏清苑布局三十余年,并非步步稳当,至于最后这一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改朝换代,可此前百年“失衡”太多,她想调和,这还只是第一步。 她身边能用的女官实在太少。女子在大夏不能干政、不能带兵、只有相夫教子一条“正路”,已是经年共识,以至于真正能够以学识选拔出来的女子,多为世家之女,然绝大多数世家女又因了老祖宗礼法,嫁人、生子,最终安于哺育幼子。 至于心中仅剩的那个人选,女帝叹道:“她身份特殊,此前朕急于迁走废帝,还未来得及给她个处置。” 听到女帝感叹,立于她身侧的闵瑄小心应道:“母皇可是在说……废帝的皇后杜氏?” 废帝的后宫妃子皆无所出,因而都没随废帝去宁州,何仙惠被送入东山尼寺出家;魏南秋,女帝颇有不舍,姑且送去了西山道观带发修行,一同送去的还有徐妃;周美人及以下的低位妃嫔,全部遣返回家。如今只剩了那一个人,还留在京畿行宫。 子兰被调去衡卫司之后,女帝倒是常常会让她的女儿、长公主闵瑄在旁跟着。女帝特命长公主组了一队女子军上百人,号为明缨卫,独立操练,她们会成为女帝各种意义上的自己人。由闵瑄暂领了这支女子卫队指挥,她近前的机会也更多。 闵瑄到现在仍未习惯每日站在女帝身边,从前母后几乎不会看她,而如今女帝却常常将目光认真地放在她身上。闵瑄感到受宠若惊,又偶尔会觉得背后的鞭伤隐隐作痛——她正在艰难地适应这个新的、被关注的位置。 女帝瞥了她的女儿一眼,缓缓点头,确认了长公主的判断。长公主与皇后有年少情谊,她瞧得清楚。她想看看她这女儿,如今是否想清楚了,自己要走什么路。 只见闵瑄默默掏出了一张废帝的密旨,在女帝的案上缓缓展开。 是废帝此前给的那张,写着“将皇后废为庶人放归”的。 女帝快速撩了一眼其中内容,那正是她想要的“处置”,几乎一字不差,皇后身份尊贵,只有皇帝主动与其“和离”、放归娘家,她才会是一个新的良人身份,才好名正言顺重新为她所用,才好让她提拔成为关键位置的女官之首。 女帝挑了挑眉,显然这张密旨是皇帝还未被废时给长公主的某种保障,原来她的懦弱儿子还能做到这一步。女帝直白问道:“他还许了你什么?” 闵瑄坦诚:“宁州亲王。可是……儿臣仍有一事不明。” 废帝当时允自己的藩地刚好就是宁州,当时闵瑄就意识到,这是想让自己去西边镇守安邦。闵瑄想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抬眼来看了看她的母亲,见母亲似乎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便直言自己的担忧: “西梁旧地灵、荣、宁三州,自西梁覆灭后看似归顺我朝,但这十余年来,宁、灵二州在我与北疆交界处,灵州近年反复有小乱,宁州远而圣心难达;而荣州在内地,看似平静安和,实则暗潮汹涌、深不可测。儿臣担心母后将废帝迁往西梁的旧都宁州,或引旧民之乱。” 而女帝只问了她两个问题。 “大夏圣宗与西梁战时,屠其王都宁州,虐杀其军民。西梁旧民,当更恨谁?” ——是圣宗。也是圣宗的儿子、接了他的班的大夏皇帝,如今的废帝。女帝不会担心他联合西梁旧民,西梁人巴不得他死。 “再者。那三州的确躁动,如今新朝已立,也该是时候,瞧瞧他们想做什么吧?” ——所以才将废帝迁到最深处的宁州,其一他是个勾子,其二……既然要令人严加看管,也便也有了向外探查各州的诸多便利,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闵瑄恍然大悟,再看女帝,只觉面前的女人遥不可及、难望项背。她想到的,女帝早就有意;她未想到的,女帝也早早就布了局。她无法不心悦诚服,不由得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英明,儿臣万不能及。儿臣……儿臣不才,愿留陛下身边,效犬马之劳,为将为刃,绝无异心!” 女帝却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光为将为刃,还远远不够。” 闵瑄心中一颤。女帝如今似乎已不满足于仅仅是使用她了。那瑄与裕的说文解字,难道不只是离间他们姐弟,而从一开始就藏着某种更深的期待吗?只是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心头热流涌动,“儿臣谨遵母皇教导。” “起来吧。你这密旨,也算有功,明日便去将她从那行宫里捞出来罢。” “儿臣领旨。” 闵瑄记得杜昭璃应是还在养病,那毒毕竟是她给的,她知道那毒让人虚弱。 而给她那毒香的鹿仙在杜长麟进京翻盘的那日、在她们唯一一次亲密之后就突然不见了踪影,甚至没有跟她告别,更别说留下什么解药。鹿仙只留下了腕铃上的一只铃铛,现在正系在她的手腕上,她望着那铃铛,手指捏得紧了紧,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她不会忤逆太后。 闵瑄再继续禀报: “还有一事。此前母皇所说,武举二三甲中的女子去向……儿臣现已查明。” 闵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才继续说—— “二甲两名女子,都被下放到地方郡城中,二甲第九名余辛,在灵州广云郡任巡尉;二甲十七名关映阳,在务州崖山郡被下狱后死于狱中;三甲六名女子,在地方巡捕营里做捕快,有四名或死或逃,如今仅剩了两名,都在务州。三甲第七名路敏如升了巡检,三甲二十一名纪遥身兼仵作……母皇之意,此三人是否招回待用?” 女帝略一沉吟,道:“将灵州的余辛调回来吧。路、纪二人既能凭本事留在务州,先不急。” 闵瑄等了一等。只见女帝神情微动。 “死于狱中的那个……关映阳,你私下派人去查查,查清楚。” “儿臣明白。” 女帝只想,武举开放共选是她的试探没错,保守旧臣刻意刁难,特地奏请加试“一对一”,却仍闯出了几个独苗。这些女子论武力已是佼佼者,但若没有官场生存能力,又有何用?只是没想到还不到一年便落得如此惨烈,只剩了三人…… 不,应当还有一人。 “……你可知,那武探花?她为留在京中,扮作男子,如今在栖云行宫护着皇后。你去宣旨,也是去替朕瞧她一瞧。” 第97章 女帝揉了揉额角,再慢慢说道: “武举共选尚且如此,未来朕要以科举选拔女子做官,开放男女共选,想必障碍颇多。” 闵瑄听完,突然脑中某根弦被拨动了:“母皇是否考虑,先在民间开设女子学堂?毕竟……毕竟连太医院都开办学堂了,还不论男女。” 女帝不由多看她两眼:“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个了。朕已派人去下面考察了。” 闵瑄沉默了片刻,道:“儿臣正是……有一人选,愿为母皇分忧。母皇知道肃王有个妹妹……闵祥吗?” *** 太后登基、改朝换代,大衡,是为刚柔相济,男女相衡。 回来向杜昭璃汇报的正是唐景凌,杜昭璃听到她的声音中的细微颤抖,带着些不可置信。 “身为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时代,正是杜昭璃最初许诺给唐景凌的愿景。只是那时,杜昭璃只想着既然长公主能领兵、自己便有办法让唐景凌拿到机会,没想到如今女帝登极,诏书明白写了衡之意愿,杜昭璃并非不能体会唐景凌的心情。 “……原来这就是你要等的……” 唐景凌后知后觉地说。可杜昭璃却摇摇头。大势有了,于她却还差一步。 她没有直接回答唐景凌,转而说:“你若想以女儿身成就功业,辅助女帝,现在是最佳时机。” 唐景凌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低声说:“现在……还太早了。我想……再看看。” 杜昭璃知道唐景凌的这份犹豫里,除了不甘心还包含着什么其他的情感。所以她说,不急。 正月廿四,两纸圣诏随快马来到了栖云离宫。 一张曰:废皇后杜氏为庶人,免其幽禁,准归杜家,奉亲终老。 话音刚落,未等杜昭璃反应,紧接着另一张曰:故皇后杜氏出身将门,性资敏慧;新朝方立,肆应乏才,特召庶人杜氏入宫,授中书舍人,掌诏令,参机密。即令速返宫中,即日供职,毋负朕望。 杜昭璃整衣跪地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她将圣旨紧紧攥在手中,从跪地到起身都一直微垂着眼,没有看带来两张圣旨的长公主,反而是最后直起身子之时,她不动声色地与一旁的唐景凌对了一眼。 我要等的,总算来了。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动”了。和阿迟约定的这条生路,她终于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尽管阿迟……没有能在身边。 ——女帝的,中书舍人。没有什么比这个位置更能纵观全局、更能看得清楚长远的了。 而闵瑄也未在杜昭璃面前停留太久,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全部钉在眼前金灿灿的圣旨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如今栖云行宫的杜昭璃,和当初华清宫中的杜昭璃似乎全然不同,是因为她的病好了很多吗?她跪得如此笔直,不卑不亢,闵瑄总觉得,此前喝下三碗烧酒而濒死的皇后杜昭璃,已永远成了记忆中的模糊符号,同样变得模糊不清的,还有她们过去的年少时光。 闵瑄深吸一口气。心口的箭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是此时她只想着,那个人竟不在她身边,没有看到自己在大衡真正掌权的模样。腕上的铃响了两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想念。 闵瑄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宣了中书舍人的圣旨之后,她又仔细观察着杜昭璃身边的人,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侍卫最前面的那个行宫侍卫总领,她便径直走到那人面前,见那人单膝落地行军礼,“卑职见过将军。” 唐景凌雌雄莫辨的样貌与声音让闵瑄心情复杂。她详细调查了武举女子二三甲的情况,已觉十分惋惜,而今那百里挑一的武探花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以这种基本看不出是女子的样子……闵瑄猛然意识到,从来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以女子之身活得艰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帝也给了这位武探花两张密诏,但又不像给杜昭璃的那样直接定死了中书舍人,而是给了选择,唐景凌接下一张,就要烧掉另一张。 御前军明缨卫,或是衡卫司飞影卫。 一个可以大方地恢复女子之身,在禁军统女军、护驾御前,其位光鲜,更近女帝;另一个却要继续作为男子,查探秘事,暗缉密捕,做大衡暗处的影子,更劳累辛苦,更有历练。 而唐景凌没什么犹豫地选了后者,跪地谢恩。 再抬头时,唐景凌与杜昭璃对上了视线。两个人对望许久,此刻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件事。 ——也许她们和她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上卷【破笼】到此完结啦。 感谢墨竹这位朋友超绝追更支持,督促我真把上卷(至少)给写完了……麻了,写长篇真寂寞啊( 其实我就是想写一个,古代背景下以女性联盟为主、用二人情感去承载家国天下的故事,她们的选择和感情发展会成为历史转向的关键节点 下卷还在边写边改ing 线索埋得多只能写差不多再继续更了,容我歇一下 上卷皇宫地图开完了,下卷会在旧西梁三州展开,血仇有点大,但不会be的,短暂分离只为了更好相遇嘛 皇后x御医堂堂变换成中书舍人x西梁郡主,没事,反正天下都会是姑娘们的 下卷·同生 第116章 宁府 冬至夜后,一直昏昏沉沉的阿迟随着宁家姐妹三个一路赶马奔波,中途草草借宿四五次,赶了十多天路,一到荣州地界,山势骤起,石道狭窄,马车不能行。 宁向舟早有准备,她跳下马车与道边在竹蓬下坐着的山民交谈,不多时便来了一队六个人,两两抬着竹竿座走来。阿迟一行四人,仅宁向舟快步在前,其余三人在狭窄山路上让人用竹竿抬了半路,后到了江边,便又驶来一竹筏,两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一前一后,很快将四人摆过江去。 过江之后,又有山民六七人抬着竹竿座,将她们迅速送进了山。一路上这些人手脚利落,步伐又稳又快,阿迟没怎么感受到山路颠簸,便很快站在了宁府外。 宁府坐落在荣州北部的一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层层而上,山脚下大门前有岗哨,往上便是宽大的正堂。说是宁“府”,那规模或许比不过西京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只不过这宁府腾空于云山雾罩中,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睥睨众人的意思。 她们到时已是傍晚时分,山脚下已有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端坐于轮椅,腰板直挺,那一头不合年龄的白发在脑后挽一低髻,微微偏左,实在惹眼。她手中捏一串念珠,念珠上还有短短的一条红色“尾巴”,看不清是什么。此人面庞清瘦下颌利落,目光如炬;在她身后站着一女一男,女子婀娜多姿,一双媚眼十分动人,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男子个头不高,眼罩遮了左眼,看起来凶神恶煞。 宁向舟已经快步走上前去,第一个躬身行礼,“家主。”接着又对两侧的一女一男依此道:“花姨,崔叔。”宁湛月跟着行礼之后,便和宁向舟一左一右站在了家主身边。 宁不微反而没有这么快认人,她14岁离家,那时还小,如今她快20岁了才回来,只觉得大家都变了模样,那三人更如三座高山一般,严肃万分,叫让她有些忸怩、迟迟迈不出步子;不过家主并未计较,她一双眼一直盯着阿迟,眼中清波流转,但神情庄重,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左手置于右手上。她用着这样的姿势,对着阿迟微微欠身、低头。 “宁府家主宁问天,拜见宁安郡主。请郡主……恕我无法起身行礼。” 她左侧的女子接着上前,双手交叠于胸前,对她稍稍屈膝,恰到好处地还原了家主无法完成的礼节,她垂眸道:“宁府管家花玉白,拜见宁安郡主。” 随之一起的,宁向舟与宁湛月也对她摆出一样的姿势,二人都低下头,“拜见宁安郡主。” 右侧的那独眼男子更是要压不住激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左胸,行礼道:“西梁旧将崔平生,拜见宁安郡主!”他缓了缓,似乎并不只是要说这些,正要一鼓作气说下去,但在他面前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宁问天拦下了他,再示意他仔细看看郡主——阿迟已经有些神情恍惚。 阿迟认得她们的姿势。“叠云礼,云绕山,左手压在右手外,屈膝不必过脚尖”,那是阿娘一字一句教过的,就在公主府里,阿娘认真纠正她的姿势,说这是西梁的女子礼节,是每个西梁人都要做好的首要大事,作为皇家的郡主更要以身作则。 独眼男子行的是西梁军礼,公主府的府兵都是这样对她行礼的。阿迟不禁想起了阿光,公主府的府兵队长是个很高的姑娘,第一次对她行军礼时,刚会走路的她一屁股坐在了人立着的膝盖上,阿光依然稳稳地托着她,严肃的侍卫终是绷不住脸,咧嘴笑了。夏人杀近公主府那时,她最后一眼见阿光,阿光那时已断了一臂,浑身是血地挡在前面掩护,没有后退一步。 第98章 阿娘……阿光……沉寂许久的回忆被使劲搅动着翻滚不停,然后大段大段地涌出,阿迟心口一阵剧痛,不由得捂起胸口,紧紧抓起,她艰难地小口呼吸着,仿佛每一口呼吸都会牵动浑身的疼痛。 叠云礼。阿娘的头颅。西梁军礼。阿光的断臂…… 不……不对,这里是“宁府”,他们在行礼,在叫我郡主,她们说我回家了啊……阿迟努力眨了眨眼,试图让眼前重新聚焦到宁府的台阶上,但好难,她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宁不微就在阿迟身边,马上发现了她的不对,毕竟一路上都是她在照顾她。宁不微一把扶住阿迟的胳膊,让阿迟不至于晃悠着跌倒下去,又对着自己刚刚叫不出口的坐轮椅的白发女子急道: “家……家主,郡主应是刚记起来这些,她,她需要好好休息……” “阿舟。”宁问天对左侧点点头。宁向舟便大步跨过去,扶起阿迟的一边胳膊环着自己的脖子,竟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环抱着阿迟的背、又稳稳托着她的腿弯,然后从山脚下顺着高处地势脚尖一点就熟练地飞了上去。宁问天又扭头看着干着急的宁不微,“不微,她只跟你熟,你跟着一同去。” “哎!哎!谢谢家主!”宁不微忙不迭就一溜小跑冲进了大门,沿着蜿蜒山道飞奔而去。 宁问天再望向身边二人。 “老崔,花姐。如你们所见,郡主状况不佳,需要好好休养,等过段日子她好些了,再请二位上山,共议大事。” 崔平生神情微变,而花玉白上前一步就要推轮椅:“我将你送上去再走。” 宁问天摇摇头,“让月儿陪我慢慢上去就好。花姐,天色不早了,你离得远,快些回吧。” 崔平生没说什么,只有些敷衍地抱了抱拳,便转身向一个方向去了;花玉白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看着崔平生远去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宁问天见二人走远,轻轻拉了一下轮椅右侧扶手,轮椅一动,宁湛月便很自然地适时扶着那轮椅的后侧,推着宁问天走上了宁府。 只有她们二人时,宁湛月便改了称呼。“师傅。” 这是宁湛月头一次出宁府、出荣州做任务,此行是在外支援,始终在西京郊外,没有见到四弟宁瑞,也没有见到二姐宁向舟抢人的场面,便只与宁问天说了一路从二姐那里听来的,和她自己猜测的。宁湛月如实说,那晚二姐能这么快把人带出来,想必是行宫的主人没有要追的意思,是放她们走的。 宁问天点点头。因为温锦,她知道行宫的主人是那个病弱的杜皇后。 宁湛月默默推了她一段路,又说:“二姐路上随口说了一件事很有意思,她说那时她的对手是个普通的禁军,却身手不凡,二姐随手捡的单刀用着不顺手,如果不是对方的刀法与步法她很熟悉,恐怕还要被纠缠许久。” 能和阿舟纠缠许久的人并不多。至少在宁府,一个也没有。宁问天侧耳倾听。 “——二姐说,是冲哥的路数。” 景冲的路数……宁问天沉吟片刻,莫非是唐家的后人么?她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又稍稍侧过头来, “月儿,你做得很好,你总是太谦虚了。” 宁湛月脸上一热,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是,师傅。”她咬了咬嘴唇,“还有一件事……” “说吧。最重要的,你总是喜欢放在最后说。” 宁湛月顾不得脸上红热,已然严肃起来。“……我在郊外等二姐她们时,有一个人破了我的‘星连引铃’。她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挟制了我。” “师傅说过,此法只教给了我。宁府人人能识别,却少有人能直接破……那女子年纪比我大许多,穿一身华贵红衣,二姐说她不可留,我同意,但若不放她,我们走不了。” “现在想想,仍感到心有余悸。只是,她没有为难我们,也正是她交还了郡主血玉,我想她或许是温医师的……朋友?” 星连引铃是宁问天的自创,她从小不良于行,家族又是以冶铁在荣州起家、族人以工匠闻名,便经常跟大人学着鼓捣一些机关。但父亲不许,她十来岁时便偷偷自己做了这星连引铃,在外侧地面撒桐油灰与白壳粉,能微微反光,在内侧埋细如发丝的藤线,连到室内的小铃,平常别人看不见,一踩上她便能早早知有人来,刚好提醒她收工。 宁问天的确只教给了宁湛月。宁湛月是宁府收的这几个孩子里最稳重也最坐得住的姑娘。也正如宁湛月所说,宁府人都能认出来地面上那细碎反光是“划线勿近”之意,因而会以拍手暗号相对,又由于其中细线埋得多,更是稍有不慎便会激铃,能认出还能破解之人…… 要么轻功卓越、精通暗杀,若说宁府中人,老大宁春泽尤善潜行破关,心思缜密,应是可以做到;就连老二宁向舟,虽身手上佳,却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怕是也难有耐心破局。 要么就是…… 宁问天无法不想到那个年少时就蹲在她门口琢磨破铃的小女孩。三日后还真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一把捂住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宁问天不由得攥紧了手,“可知那人……叫什么名字?” “还不知道,”宁湛月回想那晚,犹豫了一下,“但……郡主好像认识她。” 宁问天不再追问,压下了略显急促的呼吸。不能急,她想,之后有机会,可以直接问问郡主。 师徒二人后来一路无话,两人都是安静性子,宁问天更沉着老练,她早早就看出,这条路不是上山的近路,她闭着眼睛没有问;可是再远的路也有走到终点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步子越拖越慢,仿佛一点儿也不愿意推着她靠近宁府大殿。 宁问天微微叹气,“月儿,此行赶路这么久,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师傅……” 宁湛月早就累了,来荣州这么久了她还是无法习惯这不平的山路,平常都很少出宁府,这次接郡主,她是知道师傅十分看重,想要为她分忧。她低下头,声音弱弱的,“……徒儿想再陪陪您。” 宁问天只当她这徒弟第一次出远门,多日在外想家了。这个孩子从小安静沉稳,没想到如此恋家。作为家主宁问天要端着,可作为师傅她实在算不上是个多严厉的人,她愿意纵着她。 “我房内做了一半的穿山连弩,你若还有精神,便来看看。” 她一向沉稳的徒儿根本掩不住心中雀跃:“是,师傅!” 作者有话说: 下卷群像展开,人物多,记不住不用急,关注人物关系不迷路。谢谢你的耐心。 上卷时隔太久,写个简短的(?)上卷人物提要: 温迟:冬至夜放血,想起自己是被灭国的西梁郡主(养女),杜昭璃家大概率是屠城凶手;从行宫逃走,被宁府三姐妹接应,丢回双生匕首 杜昭璃:被阿迟养得不错,毒素渐淡寒症仍重,需解毒才能治寒;放阿迟走了,猜到杜家可能与阿迟家有血仇;助魏太后登极,被召为中书舍人 ———— 秋霜(宁不微):宁府第五女,接应阿迟回宁府;摸出唐景凌女子身份 唐景凌:女扮男装,吞炭毁嗓,做飞影卫,不知自己掉马 魏清苑:正月末登极为大衡女帝,正在关注武举女子案和旧西梁躁动,放了废帝为诱饵在宁州(旧西梁地:宁州、灵州、荣州) 闵瑄:长公主,掌禁军,组明缨卫,查武举女子案中 鹿仙(封澜):北疆细作,大巫祝孙女,彭临与阿莲的女儿;翻盘日离开长公主,去向不明 温锦:温迟师傅,北疆半血巫祝,与九娘同盟,去向不明 九娘(秦玉箫):西京凤天茶楼老板,女帝信息网;对温锦后手感兴趣,准备调查彭临之妻阿莲 第117章 混沌 在宁府醒来的阿迟,仰面直直盯着石片斜顶,沉默不语。 完全不同于中原地区的小房间,连屋顶都是斜的。一面是岩壁,两侧开小窗。窗沿和大横梁上都挂着松枝柏束,随着通堂风轻轻摆动。屋顶很低,正配这矮榻矮案与蒲草坐席。 阿迟慢慢坐起身。房间很陌生,也很安静。她精神恍惚,掀开被褥想要站起来,只觉头晕目眩,可她不想停下,再摸索着往前走两步,结果“砰”的一声、撞在了门上,摸了摸额头,像是鼓了个包,她却惶然不知疼痛,将那鼓包使劲往下摁了又摁。 她茫然环顾四周,跌跌撞撞,左臂一抬扶着那冰凉的岩壁让自己不至于再次撞墙,她左侧的刀伤还没好全,又是一阵酸痛,她却故意往上抬了再抬,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身体真实存在。 她仿佛陷入了一个再也走不出的梦境。 她不在华清宫,也不在栖云行宫了。她不是那个割破手指也要救人的御医了。阿娘被杀了。西梁亡国了。是杜……杜…… 第99章 艰涩的字句卡在喉咙中,吐不出又咽不下。她甚至都叫不出那个名字,杜……什么…… 莼……莼儿……不……不是她做的……不对,是她啊,就是她……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的幻觉?不管睁眼闭眼,都只剩了无边的混沌。 宁不微发现阿迟自从来到宁府之后就非常不爱说话了。 宁不微叫她好几声,阿迟才会呆呆地转过身来。宁不微开始以为她不适应“宁安郡主”的称呼,可是叫她“温大人”也全不好使。宁不微每日陪着阿迟,但不管给她讲什么事,她都反应平淡,不哭不闹也不追问;宁府家主宁问天一直在关注阿迟的状况,每日都来看她一看,却并不冒然进屋,只在门口一瞥,再问一问宁不微,然后听宁不微愁眉苦脸地说郡主还是毫无反应云云。 看着那样沉默的、毫无生气的郡主,宁问天却无法不想到十二年前,9岁的宁安郡主被温锦一路背着逃来荣州避难,是她和阿泽将她们藏在了山中石洞中以避开他人追索。那时宁安郡主还是个小孩,却不会说话也不会认人,只呆呆地跟着到处走动,眼珠偶尔转一转,几乎不像个活人。 温锦说,郡主亲眼看到了当年的宁州屠杀,发了魂惊症,心魂破碎,这个状态已有两年。 那时宁问天心中不忍,好半天才开口:“就算是西梁最后的王族血脉,这样一个呆傻的孩子,活着实在太痛苦了,你若中途放弃……没有人会怨你。” 温锦却张开双臂将小郡主牢牢护在身后,“放弃?不可能。我会将她治好。我会让她……活得很好很好。”约是觉得不放心,温锦根本不让她们接近小郡主,只在这边避了半个月风头,就带着小郡主悄无声息地离开,两年中全无音信。 再后来,一手建立宁府的宁问天听说温锦真的“治好”了郡主,而代价是郡主不再记得自己是西梁郡主,成了个到处救人的山野游医,自然也绝不会回荣州宁府。 宁问天闭了闭眼。如果自己真的怜惜这个孩子,多年前就不该主动抛出“知道西梁王室仅存血脉下落”来稳固住荣州的遗民,让这个好不容易拥有别样人生的孩子重新成为旧西梁人的精神寄托;如果自己真的怜惜这个孩子,一开始就不该因为知道了“宁安”活着,改名换姓、建立宁府。西梁文化中,王族是山神之子,有号无姓,她却故意以宁为姓,这并不单是宁州的宁——她何尝不是最初就在寄希望于宁安郡主会回来。 就像,当初她一共送了六个宁府孩子进了西京皇宫做眼线,可最后活着走出来的,却只有宁不微一个人。 可是为了西梁,宁问天自问……没有选择。 “不微。”宁问天深深呼吸,终于望向宁不微,道:“你有时间,带郡主去宁府后院转转吧。” 荣州自入冬以来阴冷多雨,这日难得出了太阳。宁不微好说歹说,硬是拖着阿迟出来晒太阳,她拉着阿迟的手腕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宁府,虽然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多少了,胜在特别会编,说得头头是道。阿迟仍旧沉默不语,只听她讲,只有路过宁府的药堂时,宁不微见到阿迟稍稍抬了抬眉毛,看了看药堂里捣药的几个人,脚步顿了顿。 最后她们路过了吵吵嚷嚷的后院。 宁府后院总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练功,有男孩有女孩,互称彼此兄弟姐妹,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用木棍对打,还有的躲在檐下偷懒。宁不微离家时候的小不点都已经长大不少了,她眼尖,叫了两个站在最前面对打的眼熟小孩—— “小岛小岚!” 两个年纪约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转过头来,一个束发马尾,一个高顶圆髻、额上带一条素色抹额,两个人惊喜地跑了过来:“不微姐!” 阿迟却被那个带着抹额的小姑娘暴露在外的右小臂吸引,直勾勾盯着看了半天。 宁不微顺着阿迟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小臂上一片红,“咦,小岛你的胳膊怎么了?” 那名叫小岛的女孩赶紧将手背到后面,“没事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小岚却直直道:“此前来了个没礼貌的臭丫头,叫什么,怀桑?竟大言不惭,说我们练功夫如同儿戏!小岛气不过,上去和她打一对一,是不是那时候挨了一下?但是把那个臭丫头打跑了,哈哈!” 小岛拽拽小岚的手腕,为难地看了看宁不微,又警惕地看了看阿迟。不微姐倒是还好,可阿迟对她们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她不想把私下打架的事情说给陌生人,万一家主知道怎么办…… 却见那“陌生人”已经一步跨上来,一手捏住了她一边肩膀,另一手便将她那伤臂缓缓拖了出来,一边细细观察,一边以指轻触周边,小岛疼得眉头微蹙,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半分,全都落在阿迟的眼中——骨位发紧,绝非寻常磕碰瘀伤,骨膜充血,极可能骨裂。她不由喃喃自语: “劲力透肌理,或伤及骨膜。” 宁不微毕竟跟在阿迟身边这么久,一听就知道这伤不对劲,小岛还一直想往回缩,却被抓得紧,又用不了劲,本以为只是小伤,却疼得眼角带出了泪。 “小岛不要乱动!听大人的!大人可是神医!” 宁不微下意识就改称了“大人”。她是太习惯那个揭榜进宫治病救人的温大人了。宁不微一边帮忙安抚小岛,一边看向阿迟,只见阿迟一手牢牢固定着小岛的伤臂,另一手竟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血玉,不假思索地轻敷在其小臂红肿处。这血玉阿迟一直带在身边,知道它不同寻常,始终寒凉,正可用于紧急冷敷,防红肿继续蔓延。 接着,阿迟又快速吩咐宁不微道:“清瘀定痛膏、夹板、细绢带。” “哎,哎,这就拿来!” 上一次和阿迟如此令人振奋激动的配合,还是她和红叶抬着挨了杖的温大人去看皇后的时候。宁不微甚至很熟悉阿迟那清瘀定痛膏的配方,生地、炙甘草、炒白芍……大人好像有点活过来了。她急忙忙往药堂跑着,都想哭了! 而小岛小岚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她们都无法不注意到贴着小岛手臂伤处的那块血玉,又抬头看看继续沉默的阿迟;这个人她们不熟,但这个模样的血玉她们太熟悉了,因为她们都见过一块相似的——花玉白过去常常来后院看她们练功,她们总是缠着花姥姥讲故事,有一次花姥姥就讲了血玉的故事,说这是西梁郡主的标志,花姥姥拿出的那块血玉旧旧的,凉凉的,上面刻着“知微”。而这一块,也凉凉的,看起来保护得很好,上面刻着“宁安”。 还是小岚实在忍不住,问她:“神医,也是郡主的好朋友吗?” 阿迟愕然,此时才突然间意识到这块血玉代表着什么;过后便有些不知所措,也是?好朋友?她不明所以,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小岛一下子就放下心来,和小岚再对视一眼,两个人对彼此点点头,轻易接受了这个按着她帮她疗伤的“陌生人”。因为花姥姥就是西梁知微郡主的好朋友,花姥姥说过,西梁的郡主啊,会挑自己这样的人成为朋友。花姥姥又温柔又爱笑还总给她们讲故事,自然是天大的好人,既然神医也是郡主的好朋友,又能陌生到哪里去呢? 等宁不微拿着药膏和夹板回来,阿迟亲手帮小岛用夹板固定好了右臂,再用细绢带松松缠固。 “三日内不能用右手,右臂保持不动,夜间不要侧卧,不能受压也不能受凉。” 小岛张张口,本要逞强,还是小岚安抚她,“好啦小岛你先歇好,那臭丫头若再敢来,看我不扒了她皮!竟出手如此狠毒!” 转而又对着阿迟,毫不见外地拉着阿迟的手晃:“谢谢神医!谢谢不微姐!”小岛虽然没直接上手,有些拘谨,却也认真谢过了她,然后就被小岚牵着走了。 宁府的孩子这下都知道了,宁府来了个“不爱说话的神医”,但她和花姥姥一样,都是“郡主的朋友”。这神医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后院,亲手为擦伤磕碰、手脚磨泡的孩子处理伤口,她的药总是特别管用,半点不疼。如果没有受伤的,神医就目不转睛地看她们一招一式地练功。 宁问天坐着轮椅,来后院远远地看过几回。宁不微一抬头发现了家主,只见家主轻轻摇摇头。她便闭口不言。 阿迟连续几日都主动去后院帮孩子们处理伤口,有的是新伤,有的旧伤已久,但她都不怎么需要过脑子,那些并非什么值得挑战的病症,她只是靠着惯性在救人,而只是这样的重复动作,就竟然让她感到充实和满足,就好像她从未去过西京,从未见过一个——她压下心中奇异的躁动——从未见过一个姓杜的皇后,她只是来荣州帮忙的……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事实就是这样…… 从混沌走向真空,阿迟此刻只觉得庆幸,自己就算全然放空,也还能有事可做。 宁不微却在为阿迟高兴,家主知道后院这些小孩能给郡主带来一点生机,对吗? 第100章 这日傍晚吃过饭,她小心翼翼地问阿迟:“郡主,有个人啊特别想见你,还拿了些好东西,说是能帮你安神养心呢。我能让她进来吗?” 第118章 帮主 阿迟还未看清人,却已先闻其香。那熟悉到入骨的香气让阿迟一阵恍惚,第一时刻又想呕吐了——这气味,这刻在她身体里的“安神感”,不是舒骨香又是什么! 然而如今与舒骨香相连的最后一份记忆,是那被她丢在行宫的…… 一经想起,阿迟实在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两声,却是呕不出任何东西来。喉咙里滚过一个模糊到连自己都未能听清的音节,像是某个她很熟悉名字的前一半,却还没成形就碎了。直到因为干呕力竭变得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递给她一方手帕,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张口,“师……” 她猛地抬起头,又生生把“傅”咽进了肚子里。眼前的陌生年轻女子既不是师傅,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此人一张圆脸带着些婴儿肥,肤色浅蜜,像是总在外头风吹日晒;眉毛略粗有杂毛,杏眼圆瞪状似很惊讶。 距离太近,阿迟清楚看到,此人右眼的眼角下有一颗……红色的泪痣?不对,她更仔细地看去,痣怎么会是,三角形的? “哎,郡主怎么一上来就盯着人看啊,怪不好意思的。”那女子见阿迟盯得太过专注,不由得退了两步,嘟囔着,又一把将手中那燃着的舒骨香几乎怼到阿迟的鼻子底下,“我的人从灵州杏林馆拿的。怎么样,管用吗?” 灵州,杏林馆。是阿迟和师傅在灵州最初的那几年,师傅开的医馆。师傅…… 阿迟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忍着强烈的呕吐感:“这舒骨香……你见过了我师傅?” “原来这叫做舒骨香啊……呃,不是,”那女子吓了一跳,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小心地继续说:“温医师不是说去南边了吗?杏林馆馆主是阿莲,好像是温医师的妹妹。” 不认识。阿迟从来不认识这个什么阿莲,不如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师傅有个妹妹!什么时候?但是这名字好像又有些耳熟…… 女子看她脸色不太对,和宁不微对视一眼,又赶紧说:“郡主你放心,温医师做完事就会回来的。现在还是先保重身体吧!” 阿迟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挠头。“娘就提了一嘴。” ——看这样子是真不知道。似乎家主宁问天才是和师傅联系最紧密的人。 那女子移开了眼神,看起来很不会撒谎。阿迟一下子就看懂了她。虽然心中着急,但不知为何,自己竟学会了稍作等待,而非紧紧相逼,都跟谁学的啊…… 一有某种回忆的苗头,阿迟立刻噤了声,心中的躁动却一经激活,就难以平息,她大口喘息,却觉更难呼吸——舒骨香的味道再次充满了空气。 还是宁不微适时出现,赶紧把那女子手中那香拿开,一灭,再把这尊大佛往一边拉,一边在阿迟眼前摆手挥走那过于浓重的气味,一边对女子急急低声说:“没看到郡主已经那么难受了吗!还放她鼻子底下,谋财害命啊!” “这……不是说好的有用吗,我,我这就回去跟人好好说道说道!” 只见这人撸袖子就要走,宁不微赶紧一把拽住她,无奈提醒:“算我求你啦,大帮主!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哦对!”这人似乎这才想起来正事儿,猛一拍手,又转身对着阿迟,左手右手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凌乱地行了个看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完全不对的叠云礼,弯腰道:“走马帮帮主程砚,拜见郡主!我第一日就想来看你,娘和崔叔都不让……郡主可以叫我念之,是我小名!” 再抬起头来,程砚咧着嘴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见阿迟呆呆地看着她,她还偷偷对宁不微眨眨眼,“郡主好像一见我就痴了!” 另一边的宁不微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接着悄没声地把房门关了。她一边和程砚插科打诨,一边偷偷瞥着阿迟,看阿迟似乎提起些兴趣,特地又回来比了个“嘘”的姿势。看看旁边那位不明所以的大佛,她小声对阿迟道,“郡主咱们都小点声。念之是偷偷跑来见你的。” 程砚毫不掩饰她眼中的赞许和骄傲,拍了拍宁不微的后背,“小微可以啊,出去一趟变得更聪明了!” “什么小微,我叫不微,不微!”宁不微那张白净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程砚又乐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慢悠悠哄她,好好好不微不微。宁不微气呼呼地躲开。 程砚转脸便对阿迟,嘿嘿笑了两声,道:“郡主肯定不知道吧,这家伙最开始来的时候,个头小小,娘给她取的名字本来是单字一个微。后来她认字啦,不愿意啦,说怎么就她是‘小小的’,非要改成不微。我娘也宠她,还真答应了——” 宁不微伸手就要捂她嘴,结果也没捂住,程砚比她高一头呢。这人怎么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了,自己却还是“小小的”再也不长个儿,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宁不微气得锤她两拳:“程念之,你还是不是我宁不微的好金兰了!好金兰就是偷偷说我坏话吗!” “谁偷偷了,哎哟、这也不是坏话啊……嘘,咱们都小点声,不是你说的吗!” “……郡主看你呢!郡主,你想说什么?你是想听听走马帮吗?” 宁不微见阿迟始终直勾勾地盯着程砚,似乎欲言又止,赶紧停下转向阿迟。她太久没见程念之,俩人一对上就停不下来。 而有了程砚和宁不微这么一打岔,阿迟稍微缓了缓,注意力便全都集中在这个程砚身上,很新鲜的陌生人,倒有着和宁不微相似的气质,两个人似乎也特别熟,一对上话就带来了一阵奇妙的清新空气,就像小岛小岚一样毫无威胁。 她想多听听。 见阿迟点头表示有兴趣,程砚明显松了口气,这毕竟是她的领域。 “嘿嘿,我们走马帮,要说能说一整天!” 原来,走马帮并非什么江湖帮派,其实是马队。 荣州地势高、山路险,没有马队几乎很难运输什么东西,尤其是在西梁灭后,荣州被纳入大夏版图,大夏也试图用自己人来管理,可是中原人不善山路也不明门道,荣州山林中常有瘴气,外地人进来迷了路,几乎就是送死。大夏人想要稳定荣州不乱,只好找了荣州本地的马队合作,也就是现在的走马帮。 “如今走马帮几乎是在整个荣州里穿针引线呢!”程砚自豪道,“我们走马帮安分给大夏人运货,只是有时候呢,运一些大夏人不想看到的人过来。总之,荣州因为我们走马帮,成了西梁旧民最集中的地方,这里可是最安稳的后方基地。郡主你在这儿保证安全!” 原来如此。阿迟很快想到,她随着宁家姐妹来的那一路,和宁向舟顺畅交流的那群抬竹竿的“普通百姓”,想必就是走马帮的人,怪不得她们一路那样顺畅又快速地进了荣州、到了宁府。 阿迟忍不住仔细打量程砚。这位走马帮帮主,看样子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 程砚见阿迟一边听一边打量自己,立刻捕捉到了某种含义,她眼中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老实回答道:“其实我就是个名义帮主啦……谁让我娘是宁府家主呢。走马帮里里外外的事务基本都是崔叔负责的。” “……家主,是你娘?”阿迟终于脱口而出,脑子终于跟着转了,“那你怎么,姓程?” 而且这小帮主的性格和那个稳重的家主也差太多了。 程砚奇怪地看着她,“啊,因为我爹姓程啊?” “那宁不微她们——”阿迟又不由得看向一旁托着下巴安静听着的宁不微。 宁不微接收到阿迟的眼神,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摆了摆手:“我们几个不是家主亲生的啦,我们都是孤儿,让家主捡回来养大的。没名没姓的,家主说,可以姓宁。宁州的宁,也是宁安的宁!” 宁不微顿了顿,“其实宁府有好多姓宁的孩子,宁小岛,宁小岚她们都是呀。”她说着,又挺起胸膛:“不过我们五个是家主最喜欢的孩子!” 程砚也跟着重重点头,“她们五个是娘的心头好,虽说我也问过娘我怎么不能姓宁……” “娘说总要有人记得爹,记得……西梁将门程家。” “还有我脸上的这个,”程砚又指了指她右眼角下的那颗远看像是一颗泪痣、近看却是很小的三角形的血红记号,给阿迟看:“也是为了纪念。我生来没有泪痣,可是爹有,所以小时候娘便给我手动点了一个。可不知为什么,点完这个痣,我两眼就不会落泪了。” “——娘说要人看到我、就能记得爹。要让人记得,宁州有个宁死不降的大将,为了他的国君战到了最后一刻。” 阿迟呼吸陡然一重,霎时胸腔中一阵憋闷。宁死不降的大将。战到最后一刻。属于十四年前那场战争的任何字眼,现在听来都是那么那么的残忍、令人心痛。 第101章 阿迟此刻才终于明白了,她来到宁府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并非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沉重和枷锁。而是,太多人真真切切的伤口。 她又觉得喉咙被卡着似的,再也问不下去任何问题。 大约是见她状态不太好,程砚临走前,偷偷塞给她一个木疙瘩。那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木制品……是蝴蝶的模样。程砚掰了一下蝴蝶翅膀,“咔哒”一声,便从木蝴蝶的肚子下方吐出一个纸条,阿迟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小翅膀被她捏来捏去。 程砚悄悄道:“郡主,这是个联络工具,叫做‘传蝶’!虽说飞不了太远,从宁府到走马帮这种距离还是没问题的——我不常来宁府,你有事可以给我传消息,这只就送你啦!它叫小舞!” 竟还有名字。阿迟定睛一看,那木蝶翅膀底下果真刻了一个小小的“舞”。 程砚又补充:“这可是宝贝,稀罕着呢,我偷偷求湛月给我做的,做一只可麻烦,要调许久才能飞得准,不过,谁让湛月最喜欢我了呢!只有我手上有三只,本来要给不微的,不过看她和你总在一起,就给郡主了吧!郡主放心,念之保证随叫随到!” 阿迟紧紧抓着那传蝶。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她需要一切新鲜的东西来填满她。宁府后院的孩子也好,这些陌生的、却又如此关照她的宁府人也好,还有……这个精巧的木头疙瘩也好。阿迟对程砚道了谢。 “呀,郡主不必客气!总之我先走啦!”程砚眨巴眨巴眼,人已经只剩了个背影,声音却还在回荡:“千万别告诉娘我来过——有事记得放传蝶!” 第119章 家聚 阿迟来到宁府的小半个月后,正月初十,宁问天组织了一场家聚。西梁人的习俗不同中原,正月初十是西梁人拜山神和山仆团聚之日。 这回程砚光明正大地再次来了。 这日,宁府的大殿中摆了个长桌。最前面坐着宁问天和阿迟,阿迟的左手边,是花玉白、崔平生,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不认识的,男子断发,左臂有云山纹样;女子束髻,领口尤其高,遮住了整个脖颈。宁问天的右手边,依此坐着宁向舟、宁湛月、宁不微。 本来程砚也该在这边的,她看了看坐在最上头发呆的阿迟,去跟她娘撒了个娇,最后挤在了阿迟左手边的第一位上。花玉白十分随意就往后挪了位置,崔平生瞪了程砚一眼,他这个徒弟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但家主允许,他也就没吭声往后挪了一位。阿迟不认识的那一男一女只得坐到了对面,两人很自然就挪过去,像是习惯了。 阿迟见程砚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程砚眨眨眼,又乐呵呵地露出了那可爱的酒窝,好像在说,郡主别怕,小微不能过来还有我陪你! 在吃饭之前,那陌生一男一女率先站了起来,女子行叠云礼,男子行西梁军礼,只听男子道:“川盘山秦如栩、景冲,拜见郡主。”女子一直未开口。 程砚为她小声解释:“我们在荣州川盘山有一块官营铁矿,秦如栩是我娘的堂妹,是矿主也是铁匠之首,不过我向来叫她栩姐;冲哥是教头,两人是一家子。” 阿迟仍不习惯这群人见了她就要行西梁礼,直起背来点点头算是回应。 宁问天环顾所有人一遍之后,道:“今日是家聚,大家先坐下吃饭。郡主,如何?” 阿迟这次总算能回一句:“听家主的。” 她好歹能在这个“家”中稍微反应过来了。 一桌十一人正式开始吃饭。开始还是安静的氛围,吃着吃着,大概因为上了云山酒,年轻人的嘴先闲不住了,宁不微和宁向舟隔着宁湛月就开始大聊,俩人都是能说的;宁湛月是安静的性子,只是听,然后跟着笑,不经意地总地会瞥向家主的方向。 那对新来的夫妇,秦如栩非常沉默,但一双眼睛一直观察着一切;景冲常和崔平生交流些什么,时不时与花玉白说几句;崔平生始终像块铁疙瘩,总是看向阿迟的方向,欲言又止,要不就侧着头跟景冲说两句什么,花玉白见了他这副模样,就开始劝他酒、调侃他——毕竟花姐辈分摆在这儿,崔平生不再绷着脸,似乎好容易让自己稍稍放松了一下。 程砚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摆在了阿迟和宁问天中间,笑呵呵地一边伺候娘一边伺候郡主,两不耽误不说,宁湛月瞥过来的那几眼,基本都被她接住了。 闲暇中阿迟就听程砚随口问她娘,哎呀这次也人不齐,宁老大和温医师啥时候回来呀。 阿迟脱口问道:“我师傅也是这个家的一员?”这不对吧,师傅总是和她在一起的啊,而且她从没听师傅说起过宁府。 “她是一直帮我们小心护着郡主的人,怎么不算是家里的一员呢。”宁问天深深地望着她,正面回答了阿迟的问题。“她总不来,所以这个家总是齐不了人。” “那我师傅现在……在哪里?” 宁问天看了阿迟一会儿,缓缓道:“她有她自己的路,郡主。我们都在等她回来。” “这次既然郡主都来了,下次温医师也会一起来了吧!”程砚乐观道。 不知为何,阿迟也被她的乐观感染了。宁问天没回答什么,她却忍不住想要接一句,会的。 阿迟觉得这总体来说还算是个温馨的家宴。 ……如果没有最后那个环节的话。 酒足饭饱,几人微醺。崔平生不胜酒力,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先是单膝跪地行军礼,是对着阿迟来的。席间原本的温馨空气一下子变得寂静,逐渐躁动不安。等到那崔平生再站起来时,这西梁旧将竟是已经老泪纵横, “郡主啊,郡主!十四年前宁州六万多西梁人,死得、惨哪……” 阿迟呼吸一滞。紧接着,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只听这老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若我大王无德,自有山神罚他!可是西梁几十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民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就因为大夏人贪婪好战,便要我们那么多子民跟着陪葬——” “凭什么啊!程良将军要我出来求援,我背负着六万军民的信任,我求来了什么——我说不动灵州,却只将小程将军带去一同送了死!是我无能,我救不了将军,救不了大王,也救不了我大西梁子民,我军中的弟兄全员战死,我还有什么脸活着,我竟然活了这么久、我等了这么久,这么久……” 崔平生突然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迟,那只仅存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程良将军……阿迟一下子想到了程砚眼角那颗红色的痣,程良就是程砚那个宁死不降的父亲吗。旁边之人悄悄放下了筷子,像是印证了这一切,阿迟只觉胸口绞痛,不敢看程砚的表情,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屈伸,却仍努力看着崔平生。 “我终于等到您了,我终于见到您了!郡主,这十几年来,我们跟着家主,在荣州扎根经营,明着给大夏做孙子,但是现在我们有底气!我们走马帮,在荣州各处要塞加起来近万人,都是熟悉山路、熟悉地形的老手!我们有铁矿,偷着留下来了不少矿材,做了上千武器、铠甲!我们有工匠,有不怕死的士兵,我们有主场,我们现在正有了一切!”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变得交杂不清,那不是崔平生一个人的呼吸,宁向舟几乎要站起来,却被宁问天一个眼神压了下去。景冲握着拳头,秦如栩一直在旁边压着他的手。 阿迟发现似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尤其瞥见了当初将她扛出来的宁向舟,双眼泛红,那是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期待……她努力让自己钉在座位上,面对着这一切。 “郡主,宁安郡主——您是大王留给我们最后的血脉,我愿、愿意肝脑涂地,跟着郡主为我西梁子民报仇!我,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心都快要熬枯了哇……只等郡主一声令下,我崔平生当拼尽全力,杀大夏狗!” 崔平生话音刚落,景冲就接上了话,他涨红了脸,也单膝跪地再行军礼。 “我愿追随郡主,复我西梁!川盘山矿工上千人,跟我日夜操练,早已是善战之兵!我们可以先取荣州!” 紧接着,长桌另一侧宁向舟瞥了一眼景冲,也起身行军礼,高声道:“愿复西梁,愿为先锋!” 三人接连强硬表态后,席间陷入了寂静。花玉白看看宁向舟,叹了口气,再暗自观察着这群人,除了宁向舟以外的几个后辈,宁湛月像她师傅,但看似镇静,显然已经有些局促;宁不微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迟,屏住了呼吸;而程砚,似乎想要试着将手放在郡主的后背上,但悬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而视线转向宁安郡主…… 阿迟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抱着脑袋,全身都在发抖。 宁问天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全身发抖的阿迟,手抬起来,顿了顿,抚上了她的手背,工匠的手指上满是硬茧,那只掌心粗糙而厚实,稳稳地覆盖着她的手。 第102章 阿迟几乎陷入到梦魇中无法自拔。无法识别的混乱杂音涌入了脑中的真空地带,毫不留情地重新将她抛入找不到光亮的混沌。那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阿娘,阿娘说,不管听到什么你都不要出来,不要发出声音,听话,宁安。 表态的人只希望宁安郡主能站出来,但郡主却被宁问天按下,没有出声。 而宁问天看向崔平生。她又看了看宁向舟,然后是景冲,最后,她捏着的念珠不再捻动,开口却是一句: “我认为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阿迟能感觉到那些仿佛带着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转向了宁问天。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任何声音。 崔平生瞪着通红的独眼,恨恨地啐了一口。 “从长计议?还要怎么从长计议!秦娘子……家主啊!你是程良将军最后的家人,也是小程将军最亲近的姨娘,你有远见、有号召力,我崔平生敬你一声家主!八年前我想出手,你说我们储备不够,西梁人不能去白白送死,老崔听你;四年前我想出手,你说我们无名无义,恐难服众,你说你知道西梁最后的血脉在哪里,你说要等这位郡主带领我们前进,老崔也听你!现在呢,现在我们准备好了,宁安郡主也回来了!难道不是报我西梁血仇最好的时机?” “……我知道我们都是为了这一刻。我们都有仇,都要报仇,为……家人,为君主,为西梁的无辜子民。我们就是这样聚在一起的,我从未忘记我成为宁府家主的初衷!” 宁问天说着,胸口起伏不定。她将家人二字咬得很重,并未有看上去的那般沉着冷静,她留出了少许喘息空间,给自己,也给在座的所有人,给宁府的这些个“核心”。她并未停下太久,她还有更重要的要说。 “但是现在时局有了新的变化,我认为我们不该贸然出手。”宁问天顿了顿,再次环顾众人。“……大夏的皇帝,那个下令屠杀宁州的圣宗的儿子,被废了。如今在宁州软禁。花姐的地盘在那儿,她可以说明。” 众人面面相觑,有茫然、有不信、有震惊、有气愤、还有不知所措。最后众人一致看向花玉白,见花玉白化去那一脸惯有的笑意,神情少有地肃然,补充了她亲眼所见的:“他们从灵州南边入了宁州,十分低调,到了有几日了。如今废帝被称恪王,恪王府就在我望夜阁不远,那里原是……西梁的公主府,周围重兵把守,废帝闭门不出。” 席间的沉默,不知压着多少复杂心绪。阿迟只听到了“西梁公主府”,身子一僵——那正是她过去的家。 “还有老四来信。” 宁问天从袖口掏出一封信,推到中间。那纸张皱巴巴的,像是已经被翻看很多次,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那正是宁瑞的笔迹。崔平生一把拿了过去,一目十行,眉头未曾舒展;宁问天则继续道: “他信中说,西京传了好久圣后坐朝的民谣,百官高调劝进太后,京畿的乡绅学子近来集会,他悄悄探得,这群人准备跪劝太后临朝称帝。” 另一边,宁向舟把手指紧紧攥到掌心里。冬至日,她在京畿那个悦天居见宁瑞时,正是听过民众如此讨论的,太后祭天,或许会“改朝换代”——她听说过中原人那大搞男尊女卑的德性,那时连她都以为这是那人喝多了说的胡话,根本没有当回事,未曾想到…… 宁问天再次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时候,她向来稳重的声音难得地有些颤抖。 “想必大家能够猜测一二。我们恨的那个大夏,很可能就要,不存在了。” “所以我请各位重新想想,如今我们究竟要……对谁复仇?我们是否还可以有,别的出路?” 她环顾一圈,最后看向崔平生。 崔平生气得胡子抖,他将信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既然大夏朝中内乱,对外无从顾及,我们就更该趁这个机会,揭竿而起,光复西梁!”他热切的目光再次指向阿迟,声音带着无法压制的激动:“郡主!你是西梁最后一位郡主,此时就该站出来,领我们一同向前,杀穿夏狗!只要郡主一声令下!” 宁问天视线稍稍向上,紧盯崔平生:“郡主刚恢复记忆,已倍受折磨,如今这般状态,你却硬要将她推到最前面,就算折了最后的血脉也在所不惜吗?呵……好啊,只要郡主亲口说要马上复仇,我宁问天第一个倾宁府兵力和资源支持你老崔!” 崔平生闻言,马上再次转向阿迟,他双手伸过去、几乎要抓住阿迟的胳膊,却被郡主身前的花玉白起身再侧身一拦,先抓住了他的手臂。 “老崔,有话好好说。” 老崔这是借酒把不能说的话全说了。花玉白看不下去了。她是最早知道大夏皇帝被废的人,也是最早陷入迷茫之人。她抬手轻轻贴着胸口。那块破旧的血玉挂在她脖子上,正紧紧贴着她的皮肤,让她冷静。 崔平生并未强行突破,他提高声音,隔着花玉白望着郡主,言辞恳切地高声道: “郡主!你当然是想复仇的!你可是朗月郡主的女儿啊!朗月郡主性子刚强,面西自杀,死后头颅还被那群夏狗挂上城墙!你难道不想为娘亲复仇吗?!” 复……仇。这两个字从崔平生嘴里跳出来,在阿迟的耳中重重炸开,一次,又一次。耳膜突突跳动,像要胀破一般。 宁州的尸山血海中,阿娘不能瞑目,杜字旗兀自招展、飘扬。 复仇,是要将过去那群杀人的人全都杀了是吗?连带着他们的后代一起吗? 可是那个人分明从未拿起刀。阿迟在血水中看到了她一直不敢想起的那张熟悉的脸。 ——“阿迟……我的阿迟。我只要你是阿迟。” 可我不是阿迟了,我不是……我是宁安郡主,我……我到底是…… 脑袋像是要炸裂。周围的人影逐渐模糊。阿迟一张口,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竟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你看到了……没准备好……失去血脉……”好像是宁问天在表态。 “郡主!快扶一把……”是宁不微和程砚吗…… 她再也听不见谁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上卷女帝登极是在正月廿一 荣州目前时间线刚走到百官劝进~ 第120章 同徽 正月廿五,大衡皇宫,宣政殿。 杜昭璃风尘仆仆从栖云行宫赶回了西京皇宫,这日早早来到殿中,在女帝御前一侧持笏待命时,文武众臣抬头皆惊,又莫敢言说。 女帝倒认真看了看身前这颇有些“陌生”的女子:她身穿圆领绯袍与素色长裤而不是大袖衫与华贵长裙,头戴简练的女官礼冠而不是繁复的珠翠凤钗。其身形单薄,却端正大方。 同为女官,她和苏云卿穿着官服的感觉大不相同,杜昭璃身体过分瘦削,看似柔弱,但若说苏云卿很硬,那她就是软中带硬。杜昭璃此刻是如此放松地站在她身前,底下一众臣子看她时神色复杂,她却不动声色地更挺直腰背,不卑不亢,神情坦然。 身穿玄色龙纹袍端坐于最上的女帝,更是自在万分,她前方不再立有遮帘,视野开阔,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殿下每个大臣的神情与细微动作,观人百态,心中有数:如左右相一般心平气和的接受者;如中书令不适者;如春官一般不敢直视者;还有如天地二官一般岿然不动的观望者。 女帝无需对任何人解释,只管上朝。 散朝之后,众臣退出,殿外几个官员前前后后与左右相及天官尚书多方打听,很快得知原皇后杜昭璃被贬为庶人后被女帝破格提拔,还真从东西台过了流程,女帝朝上强硬姿态人所共见,想必初登大宝,气势难挡,明摆着破旧制、树新威,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其霉头。 中书舍人品级不高但近女帝、有实权,完全称得上是女帝的心腹重臣,此前从未有女子当任。几个官员一边走一边暗自琢磨,只想半年前太后还在施压皇后开枝散叶,想必太后忌惮杜长麟统领北境,所以要把他唯一的妹妹杜昭璃扣在身边看紧罢? 等到宣政殿内只剩了女帝和中书舍人,衡卫司正派人汇报,关于各地民间学堂之况。杜昭璃安静听着,直到女帝使属下退去后问她,“卿怎么看?” 杜昭璃稍一低头,已经猜到了女帝派人如此细致地调查民间学堂是在做什么,女帝有心改革,她亦有心相助,沉吟片刻,便开口道:“陛下有意于民间推广女学,但西京及中原核心州郡儒学礼教过剩,陛下初登大宝,改朝换代,以衡为基,不宜大刀阔斧,与士族礼教相争。” 硬碰硬从不是杜昭璃的选择。女帝了解这一点,所以她一直在认真听。杜昭璃顿了顿,继续说:“依臣之见,女学之兴,应先从边州,逐地而起,后入中原。” 女帝也有同样想法,她突然抬起手,制止道:“且慢。” 她命人准备了纸笔,推给杜昭璃,又举起两根手指,“二州。如以二州为先,卿认为当从哪里入手?默于纸上,朕与卿对。” 第103章 杜昭璃点点头,接过了纸笔,她背过身去,快速写了两个字。方才在她分析之时,脑海里便有了线索,再回头与女帝对看一眼,二人同时将手中纸张展开。 女帝的两个字:利、宁。 而杜昭璃的两个字:宁、利。 大衡如今治下一京十三州,能选出完全相同的其中两州,那便是思路几乎一致,但细看顺序却是不同。女帝认为应以东南沿海的利州为先,杜昭璃认为应以西南腹地宁州为先。 杜昭璃顺着女帝思路迅速反应,道:“陛下英明远见。利州位于吉州之南,文风极盛,且乡绅贵族愿使女子经商、掌财,可见并不将女子独束于家中,确是最易突破之处。臣有一人,可荐于陛下。此人是原废帝美人,周姓,名自桢,家中便是利州大族乡绅,性子胆小了些,但后宫月例、绸缎岁销,她仅凭心算成数,又快又精。” 女帝点点头,周自桢作为废帝的美人并不受宠,她听闻杜昭璃为皇后时,常将这人带在身边护着,原是如此。而女帝也正是考虑,吉州闵祥已在民间教化五年有余,又有其兄长——那个听话的肃王坐镇,自然可以持续潜移默化;若再以相邻利州铺垫,二州或可相辅共成大势。想到这点不难。 但是她更关心的,却是杜昭璃手中那个“宁”字,杜昭璃想要以宁州为先。女帝按兵不动,等杜昭璃继续。 结果杜昭璃竟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她抿着嘴,半晌没有答话。 若说她没有私心吗。不可能的。她有的。阿迟离开后的这一个多月中,她已经通过兄长的书信找到了方向,结合阿迟冬至那日的反应……最有可能的猜想便是,阿迟就是西梁后人,而且至少是……西梁贵族后代。 杜家世代将门,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她的父亲、镇国公杜行方让她从小明白,那都是为了守护大夏……可是现在回头看,真是如此吗? 若真是如此,为何十四年前父亲率军破西梁后,回来便一病不起? 若真是如此,为何父亲临死前,口中喃喃念叨着“不义之战”? 若真是如此,为何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兄长都吞吐难言,不肯与她直说? 杜昭璃只能想到最坏的结果。大夏记载,十四年前大夏灭西梁,“不得已”屠杀宁州六万军民,或许并非大夏人所言“西梁军民助纣为虐,大夏替天行道”,而另有隐情。那可是六万多个活人啊!竟然连平民都没有放过,父亲暗自内疚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呢!事后什么补救都没做,那就是毫无用处…… 杜昭璃十分迫切地想亲自去旧西梁地探清真相。她一想到阿迟最有可能是西梁后人,就感到心口绞痛、难以呼吸。 我怎么还你啊……我怎么还你呢……阿迟…… 杜昭璃不由自主蜷起的手指发着颤,将手中的纸攥得愈紧,却未曾意识到,纸张边缘被她手中的冷汗洇湿。 这是杜家的罪,是难以洗清的、刻在历史中的罪。 据说宁州当年被屠之后,硬是空城了近一年,西梁流民哪怕逃去北疆荒蛮之地,也不远南下去富庶的宁州,都说宁州是“冤魂之地”,有“恶鬼食人”。再过半年,大夏派去个新的宁州州牧韩维永,此人对圣宗谏言,拉了一群大夏女子去宁州开了彩花楼,吸引旧西梁富绅,“以活宁州”,后来还真从灵州、荣州甚至大夏内地搬去了不少富家子弟,渐渐地,十多年过去,宁州反而成了旧西梁三州里最和平安宁的。 真是太讽刺了。 如今改朝换代,女帝有改革之意,杜昭璃便也想借此试用另一种方法,来“活宁州”。她不是不知道江南利州更适合做女学的第一片试用土壤,但宁州……宁州也适合……西梁男女共尊山神,西梁王重视皇子也重视郡主,西梁民风开放,如此,女学……女学定能起势…… 是女帝的声音打断了杜昭璃的胡思乱想。杜昭璃没有说话,可呼吸愈发急促,强忍神情,却想什么想得近乎崩溃。女帝看到了一切。她拍了拍杜昭璃紧紧按在桌上的手背,再以毛笔点了点纸张。 “舍人啊。你瞧,虽在‘利’之后,可朕也写了一个‘宁’。” 她正是示意杜昭璃,宁州并非错误答案,宁州亦是自己所选。 “宁州为西梁旧都,其民不重礼教,作为中原所谓‘未开化之地’,正是女学最好的土壤之一。朕之所以将它放在后面,不是因为它不如利州重要,而是它过于重要,在解决它的实际问题之前,很难深入推广我大衡之道。” 女帝故意停顿,眼睛微抬,再问:“而它的问题,卿或可猜测一二?” 杜昭璃几乎是被引着脱口而出,“……西梁旧民?” 女帝见她表情松动,便知一切。杜昭璃自知没有藏住,低下头自罪失礼。女帝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答她,而突然转了个话题。 “既要开办女学,那便要从此定下规矩,女子及笄便许取字,以示与男子同受教化。如此说来,卿可有字?” 女帝定定注视着眼前这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仍在硬撑的人,成功地把杜昭璃的注意力完全抓了回来。杜昭璃知道自己失态,定了定神,稍稍弯腰,道:“回陛下,臣……臣未有字。” 呵,看来虽然是名门后代,就算是那有儒将之称的杜行方,也如此囿于偏见,儿女不肯同视。 “那朕便赐你一字。”女帝在白纸空白处,以苍劲笔力再写二字:同徽。 杜昭璃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臣,臣杜同徽,叩谢陛下。” 同徽,同徽。杜昭璃不由得心中默念。这是女帝对她为臣的期许与信任。更不要说此前女帝就允她住在了宫中的明心阁,方便她出入议政的宣政殿和女帝所住的紫宸殿。一次拼上了性命的大胆“赌博”,竟为自己赌来了这么多。 女帝没有让她起身,只让她抬起头。杜昭璃跪立在侧,正与端坐的她视线持平。 杜昭璃清楚看到女帝眼中的野心与期望。只听女帝慢慢说道: “朕欲平西梁旧事。同徽,你可愿助朕,为我大衡子民找一条同生之路?” 杜昭璃听得清楚明白。女帝说的是,“同生之路”。 心中一闪而过的,是阿迟救醒自己时的那句“二人生路”。不知为何,女帝的声音竟和脑海中阿迟的声音互相重合,她们问她:你愿意,与我同走这条艰难的路吗? ——我愿意……我愿意。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从未忘记。 杜昭璃几乎没有犹豫,甚至似乎瞬间流露出一丝感激,她缓缓地、深深地叩了首:“愿为,陛下所用,万死不辞。” 而女帝正是看准了杜昭璃的坚韧不拔。 杜行方、杜伯商两兄弟对大夏而言是收复西梁的功臣,对西梁而言却是屠杀其君民的直接凶手,杜昭璃却愿意正视,试图找寻其他的可能,为大衡,也为西梁,只因为她是杜家的女儿。 这就对了,同徽啊。此同生之路,非你不可。 杜昭璃躬身退出,走出殿外拐角处,正与宫人带领的一个正要走进来的人擦肩而过。那人打扮中性,身上却有股淡淡的茶香,杜昭璃不由得看了一眼。女子,乔装?女帝到处都有眼线,再正常不过,她未多想,一路回了明心阁。 殿中女帝屏退左右,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恍若隔世。她们这二十年都只通过子兰联络,眼前之人已从后宫中那个满是恐惧的小姑娘,长成了从容优雅的成熟女子,那双湿润的眼中带着盈盈笑意,女子对她叩首:“玉箫叩见陛下。” “胆子挺大,名字都不藏了,嗯?九老板。” “如今陛下登极,废夏立衡,草民自然能够重新做回秦玉箫了。谢陛下当年不弃。”秦玉箫笑盈盈道。 二十多年前先帝宠妃秦时月死,秦玉箫被指去陪葬,是魏皇后救了她一命,她才得以出宫,隐姓埋名,也靠女帝支持才有了凤天茶楼,成了女帝宫外的眼线。 “那是你自己挣得的。”女帝淡淡道。“起来吧。” “陛下特地传唤,不会只因为想见一见玉箫吧?” 女帝毫不拐弯抹角:“朕记得,你是西梁人。” “是。”秦玉箫心中一紧,“但我入宫时年纪小,对西梁没有太多情感……” “若无情感,为何这么多年,你从未踏入那三州一步?” “……陛下,”秦玉箫再次跪下来,“我——” “不必紧张,不是问罪。如今那三州有患,朕需要你于暗处,支持一个人。” “是刚才那位出去的……” 那个面色苍白的绯袍女官,身子单薄如纸,却走得相当沉稳。她瞧了一眼,难以忘怀。 女帝并不答她,只追了一问:“秦玉箫,你是荣州秦氏之女。你的家族,你敢查吗?” 第121章 查证 有了女帝支持,又有职务之便,借着女学要入宁州,在平日辅助女帝整理分类奏章之余,杜昭璃便试图多方查证十四年前的西梁战事。 第104章 当年,她的父亲杜行方正是坐帐主帅,叔父杜伯商是中军主将。那场灭西梁之战打了将近十五个月,说是大夏军队兵分两路,一路从荣州借道,一路从灵州穿出,将宁州围困整整一年有余,断水断粮,最后城破国灭。 但是细节大夏丝毫没有记录。留在书中的,只剩一句简单的结果:圣宗洪昌17年,宁州破,灭西梁,天威所至,狮子军神武,灵、荣二州次第归降,而宁州军民暴虐成性,不得已屠其城。 那些书是杜昭璃在史文馆调阅后仔细查看过,如今她一边回想,一边提起毛笔蘸了墨,将那些字默了出来,还不足半页纸。杜昭璃看着那些文字发愣。对于一场轰轰烈烈的灭国之战,它们实在是太短、太单薄了。轻飘飘的几行字,却是六万人的性命。 或许其中,也正包括阿迟的亲人…… 杜昭璃又裹了裹外衫,将炭火往自己身侧再挪了挪。体内寒意一发,离炭火再近都暖不回来。阿迟走后,尽管她依旧每日服用阿迟留下的那些药,却寒症频发,冬日明心阁总要比其他宫殿要燥热许多,可是仍旧无济于事。杜昭璃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心。她一时间竟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寒症,还是心疾。 直到门外熟悉的声音令她回神。 “阁舍人,衡卫司唐大人求见。” 杜昭璃很快恢复以往神色,理了理领口。“请她进来。” 回西京之后,青竹仍跟在她身边贴身服侍,这个死心眼的丫头,更好的日子不过,赶也赶不走,杜昭璃便留下了她,要她做了明心阁的管家。唐景凌进了衡卫司,做了飞影卫都领,而飞影卫专职缉拿秘捕,隶属衡卫令子兰。说起子兰……女帝赐姓为魏,如今已经是魏大人了。魏子兰知道唐景凌与杜昭璃有旧,便将女帝嘱托查旧西梁事交给她。 唐景凌穿一身玄绀直身袍,头戴墨玉素冠,腰间配一把通体暗金制式短刀,眼鼻处戴着半截金边覆面。见杜昭璃时,她正将覆面取下,一眼就注意到了杜昭璃桌上那张写着夏与西梁之战的纸。唐景凌低头揖道:“阁舍人。” 杜昭璃抬手止住她,示意她坐下。 炭盆离杜昭璃太近,几乎要烧到她的下摆,唐景凌不动声色地弯腰将那炭盆往远处挪了挪。杜昭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青竹适时端上了一杯茶。唐景凌接过来,没有喝,却是向前一递,递到了杜昭璃的双手中。杯壁温暖。 唐景凌向来是不多话的。杜昭璃捧着杯子,屏退左右。 “我奉魏大人之命协查旧将。十四年前西梁之战,除……杜家的主帅、主将之外,另有四大裨将有赫赫战功,圣宗为其加赏,他们都做了一州都尉,备受倚重。”唐景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往杜昭璃的方向推了推。“如今这四人,已先后病死。” 杜昭璃看到那张纸上的五个名字,有四个都被红笔勾划掉。 唐景凌看了看沉思的杜昭璃,手指点了点几个名字,依次清点道:“荣州都尉蔡项,十二年前在山路上意外坠马而亡。宁州都尉曹权,九年前在彩花楼——如今称作望夜阁——留宿爆亡。” “而清平元年,也就是八年前,灵州都尉沈侠病死之后,灵州民间开始流传一则‘西梁冤魂索命’之说,灵州本就是旧西梁之地,当年这传闻风头很盛,后来云州都尉孔烈,据说就是因这冤魂索命、忧惧而死。” 杜昭璃心头一颤,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正是在那传闻兴起的两年之后病死,死前双目圆瞪,口中喃喃着“不义之战”…… 西梁冤魂……宁州冤魂。所有的一切都在提示着为大夏征战西梁屠杀宁州的杜家犯下的罪。杜昭璃无法细想,难以平静,深呼吸好几口,好容易能冷静一些时她想,所以她才必须要站出来,所以她才要试着用另一种方法来结束这场“冤魂索命”。 杜昭璃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再看了看纸上那个仅剩的那个没有被划的名字,相当显眼:务州司马,林臣丰。 “此人又是?” “林臣丰是沈侠的一个副将,但据说当年奋勇杀敌上千,一举破了僵局,破格提拔进了西京禁军。只是此人不安分,结党营私,后被贬到务州做司马。十四年前有名有姓的当事将领,如今只剩了林臣丰和杜伯商,若要深入探查,恐怕非要去一趟……务州,亲自问询不可。我……对那边熟,我可以去。” “我正有此意,但不能只有你去。”杜昭璃道。她的叔父杜伯商也正是因为吴万政变受牵连而被发配务州南山岛,在她原本的计划中,就算不是为了探查,也要去务州找一趟叔父的,毕竟“同生之路”的第一步,就是争取对话,而屠城主将的态度,将成为和西梁旧民对谈的关键。 只是,再观唐景凌,似乎仍欲言又止。杜昭璃问道:“你是觉得,四位裨将先后死亡,实则另有蹊跷?” “是。但……我也知道,既是上了战场,想必身上都多少有旧伤,四个人死时年纪都在四十六岁往上,年纪最长的孔烈,死时已六十有二。他们都不算年轻,病亡也算不得稀奇。”唐景凌稍作停顿,小心道:“镇国公杜老将军当年也——” “父亲去世时……七年前,年五十有三。”杜昭璃想了想,“请你帮我查一查,这十四年来,陛下登极之前,其他三品及以上武将的亡殁数。那些记录应该都从中央转到衡卫司了吧?只要数字,无需……” “——我回去便差人去查。”唐景凌没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 杜昭璃没再说话。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唐景凌。唐景凌默然,避开了她的目光。 唐景凌对西梁之事也格外积极、上心,只因为秋霜有可能和阿迟在一起、共同指向西梁么? 杜昭璃总觉得……不全是。但终究,她没有直接问,而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将门出身。” 唐景凌心中一震。低头道:“是。” “那你一定熟读兵书。”杜昭璃观她神色,伸一只手,将自己默写的那张纸推给她看。“这是当年仅存的记录,西梁之战长达十五个月,有十三个月是围困宁州,直至断水缺粮。” 唐景凌接过那页纸,待杜昭璃说完那些疑惑,已经来回看了多遍。 “灵州与荣州,一个粮食重镇,一个边防重镇,大夏军竟只用了两个月就一举突破了。你怎么看?真的如记录所说,因为天威所至,因为狮子军神武?” 唐景凌深吸一口气,杜昭璃给她留了足够的思考时间,手中的茶杯杯壁变得温了,杜昭璃将茶杯放在一边,才继续说。 “这几日,我查遍史文馆和夏官勋库,都不见当年的受降册名单。若再要查,便只能去西梁旧地查各州军府档案……” “……恐怕灵、宁、荣三州的军府档案,早已查不出什么来了。” 唐景凌终于忍不住了。杜昭璃实在太敏锐了,从一份过于简单的战后记录便牵连出这许多来。唐景凌自从被调到衡卫司辅助魏子兰,便接手了许多大夏时期的密档暗卷,但偏偏十四年前的西梁战报档案多有漏缺,几乎可以肯定是人为销藏。而唐景凌之所以在杜昭璃之前就已秘密调查此事,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她不愿承认却越查越觉得确有其事的—— “唐景凌,”杜昭璃直接叫她名字,接着一句话将她所有的犹豫与侥幸都打个稀碎:“陛下新任的御前承旨唐延祚,你可认识此人?” 杜昭璃问完,便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唐景凌咽了咽口水,仍觉喉中疼痛。温大人……秋霜姑娘……如果她们真的是西梁后人,如果西梁之战的真相是我想的那样,那我…… 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杜昭璃又轻声说了一句,自嘲又无奈。 “你怕什么呢。我可是,罪魁祸首的杜家之后啊。” 唐景凌伸了伸手,差点触到杜昭璃的手背,她仍下意识地想要安慰她,却又收了回来。她本来就该和杜昭璃站在一起的。唐景凌几乎闭上了眼,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一鼓作气说出来—— “……唐延祚,是我的二哥,是唐家唯一的嫡子,我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我与大哥、三姐都是庶出,上不了唐家的台面。大哥多年前便与父亲断绝了关系,销声匿迹,如今不知是死是活;三姐嫁为人妇,却一直偷偷关照我,知我不愿嫁人,随着姐夫上任,便带我一同去了务州。后来我参加武举,没再回去,留在西京住军营,也未寻过父亲。我还不确定……” “所以……你们几乎是断绝关系的状态。”杜昭璃仔细听了之后,说。 “是。庶出之女本就不入唐家祠堂。” 怪不得宁可吞炭屑也要作为男子留在宫中,怪不得杜昭璃过去查唐景凌背景是一片空白。唐景凌事实上算得上是无家可归,那唐家就算有些事情,又与她何干呢。杜昭璃沉思半晌,又问: “唐延祚就算当面见了你,也未必一下子认得出来吧?” 第105章 “……嗯,毕竟我已是这副模样。但若叫了名字,大概会知道。” “那你告诉我一个你的其他名字。”杜昭璃毫不犹豫,“我有字为同徽,你可直接称呼。” 其他名字?唐景凌却不知为何,心中想起秋霜逃走那夜她正面对上的黑衣女子,脱口而出,“……唐澄。” “好。唐澄。”杜昭璃点头,“西梁战事久远,扑朔迷离,还要你助我一同仔细调查,或许真相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至于……你父亲那边,唐延祚突然受赏,陛下似乎另有打算,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 杜昭璃又捏着毛笔,在纸上连续写了几个姓名:“那一批受赏之人并非只有唐延祚,我想或许——” “我去查查。”唐景凌收好了那张纸。 看着杜昭璃放下笔后不自觉往手心呵了一口气,唐景凌犹豫了一下,再看看那张清秀的脸,她是不是又苍白了些?于是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的身子……要不要请苏大人来看看?” 杜昭璃一怔,太久没听到的名字,她这才想起,苏云卿如今不但是御药署的署令,还领了衡卫司审查使,说来和唐景凌也算半个同僚。 只是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句理直气壮的,“其他人爱找谁找谁去!娘娘就是我一个人的病患!” 心口骤然一紧,口中将将吐出来两个字:“……无碍。” “好。”唐景凌不动声色地回应,却深深地看着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无碍那是最好,但若未来叫她人着急了,我便会对她实话说,是你逞强。” “……”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么就连那个唐景凌都会用这些威胁她了……没指名道姓,可偏偏只有她们两人知道那个“她人”是在说谁,偏偏杜昭璃真的会对这唯一的威胁有反应,毕竟她和那个人约好了……生路。 说完唐景凌便起身要走,却被冰凉的手心覆了上来,杜昭璃轻轻按住她的手,有些艰难却清晰地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不必担心,我有……进药。眼下,调查真相,最紧急重要。” “……同徽,”唐景凌却又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这还是唐景凌第一次如此主动。她总是与人很有距离,但这次,唐景凌十分认真,声音还是那般沉稳。“一定保重身体。” 杜昭璃看着她,心中复杂,点了点头。 只是似乎,西梁旧民等不及她调查完这些真相了。 第122章 遇袭 大衡武治元年,二月十三,宣政殿例行朝会。 宁州传来加急信报,恪王府遇贼人偷袭,府内侍卫近百人全员战死,恪王闵裕被贼人生擒。被特地放回来报信的侍卫从宁州绕路灵州跑快马十日十夜,跑死三匹马,出现在宣政殿上时满脸血痕都被风干,但状貌过于惨烈——此人脸上明显是被刀故意划烂几道,几乎面目模糊,他跪地痛哭,咳得口吐鲜血。 “是西梁——刁民!”他声音颤抖,仿佛见了鬼,一会儿恐惧、一会儿愤怒,“他们,他们虐杀了恪王殿下的贴身侍卫,虐杀了来救援的都尉,当着殿下的面把人五马分尸!血……全是血……他们还,还将侍卫的脸都划……划烂,让人看不出谁是谁!求陛下为恪王殿下做主!啊——你们不要过来——” 大胆的武将上去查看,只见那侍卫睁着惊恐的双眼,已经气绝。他抖着手帮他闭上了眼。再环视周围众臣,有的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有的捂着嘴巴背过身去将呕未呕。 女帝深吸一口气,叫人带下去好生安葬、抚恤亲属。她看向群臣,“宁州都尉是——” 夏官尚书站出来,道:“回陛下,宁州都尉季能,正是去年五月点的武榜眼。” 女帝想起来了。武状元和武榜眼,都是废帝钦点,他们站错了队,最后武状元被处死,武榜眼被贬谪,正被她派去了宁州做都尉,做那个“勾子”。五马分尸……吗。女帝闭了闭眼。 “季能纵有过,罪不至死。家眷一应生计,着有司妥善安置,勿令忠魂含恨,亲者寒心。看来,西梁旧地有匪成患,众卿以为,如何应对?” “陛下,西梁刁民虐杀侍卫,穷凶极恶,歹毒至极!此举意在挑衅新朝,更是挑衅陛下!以臣所见,当立刻派兵前去镇压!”先站出来的是个老御史。 接着就有武将压不住火气地先后站出来,抱拳道:“臣愿率兵前往镇压!” “恪王还在他们手中,冒然镇压恐怕不妥。”右相魏谦站了出来,看了一眼对面文官,“老大人是否糊涂了!难道是要陛下背负杀子之名?” “……臣万万不敢!臣的意思是,可以先派人试探,假意听从,趁机先将恪王殿下救出;其后立刻派人镇压!这群刁民必须受到最重的处罚,以示我大衡天威!” 女帝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瘦削的绯红袍子。“同徽,你说呢。” 杜昭璃同样看到了刚才殿上发生的一切。那侍卫被拖下去留下的血痕还在,长长一条。她强迫自己直视,强迫自己回想侍卫的话,五马分尸、脸被划烂……脑海中出现了各种血腥的画面,手心不断冒出的冷汗让她明白了,自己似乎一直都低估了“仇恨”的力量。这就是西梁旧民长达十四年的仇恨啊。十四年前他们所看见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残肢遍地、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做的这一切只是“重现”,或许还只是第一步。 她握了握掌心,将那些冷汗捻在冰冷的手掌中,然后站出来,躬身道:“臣以为,冒然镇压不妥,假意逢迎也万万不可。当使人前往与其对话,知其所求,再做判断。” “中书舍人,勿要妇人之仁!此等刁民,还有什么对话的可能,西梁早已覆灭,宁州是我大衡的土地,子民是我大衡的子民,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这等血淋淋的惨案,竟还妄想与歹人对话!” “赵侍郎所言甚是,若对方要是想要三州独立才肯放人,又该如何是好?难道真允了他们?!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我大衡国威,我大衡新立,绝不可伏低做小!如此短视软弱,实乃妇人之见!” 杜昭璃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紧了一紧,但听女帝冷笑一声:“你们句句贬低妇人,可朕也是妇人。” 平常骂人骂顺嘴了,这下骂错了……两个人赶紧跪下请罪,“这……陛下明察,臣等万万不敢贬低陛下!” 杜昭璃安静地等到他们不说话,才对女帝躬身再拜道:“臣以为,既然对方活捉恪王而非就地处死,说明他们别有他求,若无对话,便无所知;若无所知,更无以对。我大衡立国,非为称强夺霸,乃执衡御世,愿兼听四海,刚柔相衡。请陛下允臣,亲往宁州一探。” “宁地危险,臣愿同往,率军护送中书舍人!”一个年轻将领站出来抱拳请命,他不敢看杜昭璃,但难抑内心激奋,杜昭璃定睛一瞧,正是她嫂子家的弟弟杨子源。杨家和杜家一同支持女帝登极,杨子源授飞骑营指挥使,加封奉义将军,所辖皇城京畿驻军。 想到飞骑营……杜昭璃突然发现,她一直没在这朝堂上看到禁军左统领闵瑄的身影。 “多谢杨将军美意,只恐不妥。”杜昭璃果断拒绝了,她越是逼自己认清现实,便越是清楚地知道哪些可为哪些不可为:“臣此行只为了解他们所求,心思坦荡。若有军队护送,对方更会横生戒心,事倍功半……还请陛下准臣,轻车简行。” 议事的最终结果,女帝姑且同意了杜昭璃的法子,毕竟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想要与那帮“凶恶刁民”对话,更不要说只身前往险境。女帝封杜昭璃为钦差,亲赐披风,持印佩绶加旄节,令她亲自前往宁州,从她所言,轻车简行。 女帝不是没看见群臣中有旧面孔在暗自咬牙。她瞥一眼,心中记下。 退朝之后,女帝将杜昭璃单独留下。方才在众臣面前据理力争、非要一个人去面对这的女官,此刻只是紧紧地交握起两只手,甚至无法与自己对上视线。杜昭璃也明白,在女帝面前,她无法遮掩什么——女帝都能看清。 “……同徽。是否太急?” “陛下……”杜昭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没有退缩,眸子终于微微抬起了一些,带着她的坚定主张,“这是对方主动发来的第一份交流状,绝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况且、咳咳……” 是机会,也不能不说没有私心。她就算换了身份、换了住处,也难以忍受西京的空荡。她要做些什么,现在就做,她不想停下脚步。她脑中无征兆地闪过了一丝、她与那人可能相会的期待,但很快便随着散去。 此前强忍太久,杜昭璃忍不住地捂着嘴咳嗽起来。但稍加平复,还是坚持把该说的话说完,“——况且,陛下初登大宝,此时动兵,不利安民,就算胜了也会,咳、为……旧臣攻讦、” 杜昭璃稍稍抬头,便看到女帝点了点头,还示意左右倒来一杯温水。“谢陛下。”她从不会忘了说。女帝看着杜昭璃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血红色的药丸,仰头吞下,再喝下一口水。她浑身发冷,但还能忍受,杜昭璃轻轻揉搓着手心。 第106章 她的身子至今并未好全,那御医竟是没有治好她再走?女帝每每看到杜昭璃这般虚弱模样,便想治那御医的罪,杜昭璃却阻止说,她留下了药,只要臣按时服用即可;女帝要让别的御医来看,杜昭璃还是摇头,坚持“只能用她的法子”。女帝无处发作。 只是女帝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莫名的念头,杜昭璃做皇后时,谨慎柔和、擅于示弱,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这以身犯险的坚持,和必须如此的倔强,女帝犹然记得,自己好像曾在那外头来的顽强游医身上,瞧得最是清楚。 女帝很有耐心地等她恢复。杜昭璃深吸一口气,一撩下摆,跪了下来。 “陛下,臣自知……此行太急。臣本应先去务州调查清楚十四年前的战争真相,探查当年参与屠城的两位大将,说动他们率先响应陛下的同生之路……知己知彼,会更有把握。” 女帝登极封赏众臣,却迟迟未召回身在务州的杜伯商、林臣丰,想必已早早想到这点。 “但是,西梁旧民等不及了,还捉了恪王殿下……对话是唯一不会让陛下背负杀子罪名、长久解开两国血怨的法子,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一次不管是战是和,对于新朝都是考验……陛下既然允我亲往,想必做好了两手准备,臣只想问陛下一句,如今陛下,可还依旧坚持,同生之路吗?” 毕竟对话的第一步是承认,若允许她对西梁人承认屠杀伤及无辜,就是在否认前朝大夏的“辟土之功”,一定会激发前朝旧臣及十四年前受赏将士的不满,这与强行镇压劳民伤财造成的影响或许难分上下。 杜昭璃清楚地知道,女帝能走上现在的位置,靠的是非常手腕,就算是要主动牺牲她也不无可能。而且女帝显然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且已经在行动了,她猜测那个唐延祚突然高升就是其中的一环,但,在这位通透的女帝面前,她仍无法十分确认,她只有直白问出来,所谓同生之路,究竟只是个口号,还是—— 女帝并未直接回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故作无意地提起:“西山道观的玄青道长,慧眼识时,心在安民。朕尊为护国尊师,请她为大衡子民祈福,安国佑民。道长观星踏罡,初定三处吉地立碑,宁州或为其中之一。” 吉地……立碑?宁州是十四年前被屠城之地,这是……障眼法?女帝有意以道长为民祈福为托词,推动在屠城地立碑的动作,以绕开大夏旧臣攻讦,实则正是承认屠城不义,以碑安魂。女帝已经用行动告诉她,同生之路并非她一时兴起念出的口号。 见杜昭璃神情一动,女帝知道她约是懂了,又提点道:“立碑左右绕不过冬官,人选还需你定。” “是,陛下。”这就是准她去宁州了。杜昭璃伏地扣首。 女帝以手指轻抬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朕虽准你去,但你需承诺一件事。” “……还请陛下明示。” “此行万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便是欺君。这次是你一力主张朕才勉强应允,一旦他们对你动手,朕便会认定他们无法对话。朕愿以衡御天下非为作假,但从不排除对乱臣贼子以武而治,同徽,你且想好再应。” 杜昭璃呼吸一窒,不自觉咬了咬嘴唇。女帝一眼看透了她。 杜家女儿的身份,若是出现在如今暴乱的西梁旧地,几乎必死无疑。在大殿上时女帝有过短暂动摇,正是因为对方的手段太过激烈残忍,连她都觉得那已经不是能够对话的疯狂程度。可是杜昭璃却依然坚持对话,还不要大张旗鼓地护送她。 既然杜昭璃那么坚定,愿为她贯彻大衡之道,女帝知道她这个聪明臣子的不安,最后说道: “去了宁州,朕准你便宜行事。” 这便是给了她最大的底气。杜昭璃眼睛竟有些酸涩。她明白了女帝的这份用心,更明白了,这条同生之路,女帝并非说说而已。她正是女帝走这条路的底线,女帝要她好好活着完成这个任务。 “臣遵旨……谢陛下。” 第123章 旧府 所谓的恪王府遇袭,正是崔平生和宁向舟带着走马帮五十个满怀愤恨的西梁旧民,在二月初时,趁着半夜守备松懈,二人带着走马帮的精锐杀穿了宁州恪王府。 他们当然不算“擅自”行动。因为宁安郡主就在他们中间。 宁向舟在那场家聚上就在想了,既然大夏的狗皇帝就在宁州,她们怎会对他视而不见?不管是大夏还在不在,这都是最近在眼前的仇敌!她尤其注意到了那晚家聚上郡主在流泪——就在崔叔说要报仇的时候,就在花姨提到“西梁公主府”的时候。 她和崔叔暗地里已经带着人将那恪王府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越看越生气,大夏狗皇帝还真有脸占着这西梁的公主府! 崔平生见她愤愤不平,便邀请她一同行动,她与崔平生一拍即合。 “不过,若要名正言顺,还是要听听郡主的意见。”崔平生独眼盯着她。 “虽说郡主醒来有多日,恐怕还没有恢复太多。”宁向舟的意思是直接打,不去过问郡主。 崔平生摇头,不同意直接行动。 “向舟,你大可以去问问郡主。我们不要求她非要说复仇——但这恪王府,原本是她的家!” 所以,正月的最后一天,宁向舟便趁着宁不微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去问她说,郡主,你想不想……回你真正的“家”看看? 宁向舟断定她是想的。 ……阿迟的确是想的。 宁州的公主府里有太多家的回忆,她甚至能清楚记得府中布局,记得哪个厢房里最容易躲人,记得她差点掉进去的、后院的小池塘,记得一进大门那巨大的花园—— 可是不对,花园为什么空空如也,只有焚烧的黑痕,没有一朵花?小池塘,小池塘里全是脏污的血水,不对,不对!能躲人的厢房中……只剩斑斑血迹,大殿里,后院中,就算她没有见到任何一具尸体,她也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崔平生和宁向舟他们带人,把这里的人“做”得干干净净。 ——就像十四年前的那天一样。她只消听着外面的刀兵碰撞声和惨叫,便想到了这些画面…… 不,不!这不是她想要的,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活着的阿爹和阿娘,想要满是花草的大花园,想要清澈的小池塘……是啊,是啊,她在幻想什么呢,明明这一切早都不可能实现了。 阿迟缩在殿中上位,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被全身捆绑还塞着嘴的年轻男子,他穿一身华贵绸袍,上面染了些血,他看着她的眼中却满是惊恐。 阿迟隐约记得,好像就在不久前,自己还要对他下跪、还被他打了板子、被他下了大牢、被他弄得遍体鳞伤。那都是为什么来着,记忆变得如此混沌不清…… ——阿迟,你看,你的双手,是救人的手。你要永远记得这一点。 无边的空洞中,脑海最先出现的是这句话。师傅的话,一直埋在她心底最深处。阿迟不记得师傅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可是在看着宁向舟举起刀就要向跪着的恪王的脖颈砍去时,阿迟像是突然醒了,下意识地大喊一声,“不要!” 西梁旧民们很愤怒,杀戮带来的快感让他们难以自拔,仿佛他们现在正在杀的,就是十四年前的大夏军队。但他们还是听郡主的,毕竟郡主才是公主府的真正主人。他们堪堪停下了手,最终留下了恪王这个活口。全恪王府上下,除了被故意丢回去报信的一个,只剩了恪王一个活口。 宁州城里歌舞升平,关起门来的恪王府里面血流成河,没人在意,没人来抓;崔平生并没有特别下令,这些西梁旧民就自己行动了——他们将侍卫五马分尸,他们划烂这些大夏人的脸。然后他们简单地为郡主收拾好了大殿,但没来得及处理那些血迹,只把恪王捆好了放在大殿里面,看着他难受地扭来扭去。 “他要说什么……” 阿迟一开口,宁向舟便走过去,一把拔出了塞在他嘴里的布条。 “你,你是——神医!为什么,为什么……朕,不,本王怎么惹你了,本王……啊!本王知错了!知错了!本王不该,不该打你,不该把你下牢——” 崔平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怎么,这狗皇帝还敢打郡主?!他抬手一鞭子就抽了上去,闵裕哪儿受过这种疼,大叫一声,“本王错了!本王……我知错了!求求你……神医,本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啊……呜呜……” 他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半年前他钦点的武榜眼季能在他面前被五马分尸,惨叫声不绝于耳,他怎么捂着耳朵都还能听到。他此生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场面,周围这些人每个都红着眼睛,看起来对他恨之入骨,只有最上面坐着的……温神医,她没有什么表情,恍惚着,眼睛也没有聚焦。 “狗皇帝……你也有今天……”崔平生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脸上的老褶里布满血痕,混着那些血泪,顺着他黝黑的脸庞流下,“十四年前……宁州六万人啊……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你们不是人哪!不是人哪!郡主,让老夫,让老夫现在就剁了他,为我宁州冤魂报仇!为两位将军、为大王报仇!” 第107章 “……十,十,十四年前?!”恪王嘴巴都快合不上了,他浑身哆嗦个不停,已经吓坏了,又大约是为了活命,他连声高叫求饶:“你们找错人了!找错人了啊!十四年前,本王才九岁啊!你们说的什么,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别打了——” 他被忍不住往他身上狠抽鞭子的崔平生打得抱头求饶,挣扎着往旁边挪却完全躲不过,原本高声大喊的自白变成了声泪俱下的哭泣, “我什么人都没有杀过——我连个蚂蚁都没杀过……!这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有种,倒是去找我父皇啊!你们有本事去,去挖他坟鞭尸啊!去啊!……难道父债子偿就一定是对的吗!这,这根本不是我的错……啊!唔唔!” “闭嘴!一派胡言!” “啪”的一声,宁向舟反手狠狠扇了恪王响亮的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溢出了血来,她重新塞上了他的嘴。你大喊自己九岁不知屠杀无辜,我十三岁时失去父亲又找谁去说! 阿迟能感觉到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一点点变化,他们不是冷静下来了,而是他们发现——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反驳这个狗皇帝的。十四年前他九岁,他无辜吗?他该死吗? 可是那被他爹一声令下屠杀的六万西梁人,就该死吗?! 沉默的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夜色愈发浓重。可是没有人有确定的答案。 “不对……不够……” 宁向舟环顾四周,突然焦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犹豫?难道父债子偿不是应该的吗?!十四年前,她眼睁睁看着她父亲被大夏人砍下头颅!她的父亲是西梁王的爱将,亲自教她家传刀法,教她排兵布阵,对她耳提面命,“你可是西梁将门之女,长大后要为保护西梁而战”,她永远记得!她正是在为西梁而战,为惨死的西梁人报仇啊!为什么不能杀了这狗皇帝?他流着和他爹一样暴虐的血! 她握着大刀的手抖个不停,眼看又要举起,只听“当啷”一声,这一次竟是崔平生架住了那刀! 崔平生看向了阿迟。郡主再次陷入了惊恐,而最后一个命令是不让他们杀掉恪王。若恪王死在这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那便是他们不听郡主之言,擅作主张。 枯等十余年等来的名正言顺,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走错了!所以他尽管和宁向舟一样想砍死这个废帝,此刻却必须拦下宁向舟。 “崔叔……” “阿舟,带郡主回宁府……把狗皇帝一并带回去,听凭郡主发落!” 恪王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活下来,他被蒙着眼紧紧捆着,关在了宁府地下的石牢中。 走马帮与宁向舟一行人的行动最终没有避过宁府其他人。 宁问天过问时,崔平生没说话,宁向舟微微低头,最后心有不甘地说,郡主想家了,我们只是去给郡主重新清理了在宁州的家。程砚这个毫不知情的名义帮主也赶紧在她娘面前跟着求饶,还偷偷扯了宁向舟一把,“舟姐别说了!” 宁问天扭头看了看阿迟。这还是郡主到了荣州后的第一次“自主”行动,竟然是和崔平生他们去找大夏废帝复仇了…… 阿迟接收到了家主的目光,低着头承认:“是我……是我想家了。”虽然她最终没能找到她想象中的家。这次之后她终于看清了,或许她再也找不到了吧。不管再杀多少所谓的仇人,公主府的花园已经不会再开花了。阿娘阿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郡主不必自责。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明白。这不是你的错。” 宁问天稍稍抬起手,但最终她没有碰阿迟就又放回了轮椅扶手上。阿迟话一出口,她便知道,郡主是被故意劝过去的。宁问天叹了口气。她先说恪王如今在她的看管下,他人不得靠近;再说这次行动所有参与者禁足半月,走马帮没有调令不得擅自出动;最后示意程砚把郡主带回房间歇息,去熏香安一安神。 她再看看一旁一动不动的宁家老二,“阿舟,你随砚儿一同去。你也冷静冷静。” 第124章 想念 宁不微自责得要命,这日她不过是一个不留神,郡主就不见了。等到郡主被程砚扶回来后,便又不声不响地坐着发呆,程砚把阿迟的手往她手里一塞人就跑了,那意思是叫她看着办,宁不微一句“念之”都还没喊出口,只见二姐宁向舟跟着走了进来,十分沉默,避开了她的眼神。 宁不微脑子一转就明白了。郡主不见之前,正是二姐故意支走了自己带郡主出去的,然后郡主回来就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她又瞧了瞧二姐,她那个想来大大方方的二姐此刻竟颇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像是自知理亏。宁不微心下了然,故意走过去伸手关门,小声道:“二姐,有什么事还是进来说吧?不要让别人听到了!” 仔细关好了门,宁不微又慢慢走到桌案边去小心地点了舒骨香。她不急着回头,光唠叨了: “这香啊最能静心安神了。二姐你若不信,不如就坐下来放松一下。郡主呢,毕竟刚好了一些,你们不要逼她嘛,慢慢来行不行?” 没过一会儿,大约是缓过劲来了,尽管认为自己是真的想带郡主“回家”,可是郡主反而因为回家状态更差,或许是自己太着急了。宁向舟大步走过来,对着郡主弯腰行礼,低头道了歉:“对不起郡主,我不该劝你一同去的。我……我以为你会想看一眼。” ……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宁不微背对着她们,支着俩耳朵听。 舒骨香的熟悉气味,让阿迟缓和了不少。这几日她被迫重新适应这个味道,从最开始她闻之欲呕,到现在当她闻着清香昏昏欲睡时,却更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安定,像是……师傅在护着她。这也终于让她能够开口说出些什么了。 阿迟只想着公主府的焦黑的大花园和满是血水的小池塘,浑身颤抖个不停:“……就算杀了那些侍卫,他们也永远不会回来了啊……” 宁向舟握紧拳头,压着声音,也努力压着情绪,“不是的!郡主,不是这样的。那些侍卫是大夏人,大夏人没有一个无辜!那狗皇帝的儿子也不无辜,不要听他装可怜!还有……还有下一次等我们找到杜家军,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杜家军……杜家军……”阿迟跟着念叨,突然回过神来,通红的眼睛望着宁向舟:“你说的杜家军到底是……” 宁向舟咬牙道:“十四年前屠杀宁州的大夏主帅杜行方所率军队,披风上绣着狮子,也叫狮子军!他们杜家在大夏可是声名显赫……” 宁不微脑筋快,她虽然不知道这段具体情况,但毕竟会下意识联想到身边认识的人,姓杜的人,好巧不巧西京那皇宫里她就认识一位!宁不微连忙抓住宁向舟,想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宁向舟咬牙切齿地抛出了一道惊雷,也抛出了在阿迟心中悬置已久的最后一份确认—— “杜家人在大夏活得滋润,那杜行方死前,还当了大夏的国丈!” ——哦不!被确认了这份联想的宁不微禁不住在心中痛苦尖叫,那个温和善良的杜皇后,竟然是……是郡主的血仇之女?!她自己虽然在宁府长大,知道宁府人恨大夏、恨大夏皇帝,但从未想过这份恨会如此具体到杜皇后身上!可是,可是郡主曾经那么拼命地救了皇后,还和皇后朝夕相处,她们关系非同一般的亲密,还曾一同在翠湖游船,她们还…… 宁不微紧紧闭眼,都不敢看阿迟了,但又忍不住,偷偷眯起一只眼去瞧,可是阿迟却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激动,她只是面色惨白,只是安静着,只是再一次、什么也说不出来。 宁向舟也没再说话了,她终于注意到郡主和小妹的脸色都十分难看,难得安静地在熏香中待了一会儿。 半晌,才听得阿迟低声喃喃,那声音困惑极了,又痛苦极了,像是在问询,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杜家之人……都该死吗?” 宁向舟愣了一下,呼吸急了些许,她握紧拳头,脱口而出:“都该、唔!” 宁不微这次一把捂住了她二姐的嘴。可别说了!二姐!她连忙又对阿迟说: “那个,我觉得吧,郡主。这个其实要,嗯……那话怎么说的来着,要从长计议……” “你说什么?”宁向舟“刷”地一下扭过头来,对她小妹怒目而视。 “怎,怎么!”宁不微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对二姐说话,毕竟宁向舟凶起来能一拳把人打扁,可是,可是郡主……宁不微心一横,又闭着眼想起了杜皇后苍白的脸,颤颤巍巍道:“杜……杜家也有,无辜的子女啊!他们又没杀人,又选不了怎么投胎,怎么就,就全部该死了!” “父债子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宁向舟一把扯开了小妹的手,怒道:“我宁州六万人难道不是谁的父母、谁的子女,杜家人屠杀他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无辜!” 第108章 “那,人总要往前看的啊!那些人如今已经回不来了,你把杜家人都杀了,他们也回不来了啊!那你要是看到杜家有的子女,人美又心善,还救过很多很多人……说不定也救过西梁人!你怎么办?!非要杀了她偿命才行吗!要是她死了会有更多其他无辜的人死掉,就算这样也非要把她杀了不可吗!” 宁向舟正要发作,忽地皱眉道:“小妹,你是不是认识杜家的——” “我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我就是打个比方,万一呢!对人不能这么一概而论吧!死掉的人回不来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往前走啊!” “……他们就不该活着!” 想到父亲被斩首,想到宁州被屠杀,宁向舟最后恨恨地甩了一句,猛地站起身来,摔门而去。 宁不微咬着嘴唇,一段话说得气喘吁吁,心脏不安分地仿佛要震开胸腔,她盯着宁向舟离开的门口不肯回头,就那样直直站着,喘着,直到她感觉到一只手慢慢摸上自己手腕,这才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刚刚好害怕,现在又心口好闷,好难受,为什么杜皇后在二姐口中,就这么该死,就这么毫无余地呢。就因为她姓杜?可她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她是……是郡主特别特别在乎的……自家人啊…… “秋霜……不微,谢谢……够了……” “谢我什么啊!皇后娘娘本就不应该、不应该……” 宁不微抬起手胡乱擦了脸,才小心扭过头来看阿迟。她从没见过阿迟这……奇怪的模样。阿迟看上去分明想对她笑,却又压不住往下耷拉的嘴角,最后就让眼泪静静地铺了满脸,最后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嘴巴一咧,很丑很丑地哭了起来,再也止不住。 宁不微愣了一会儿,缓慢地反应着,好像直到现在、直到今天,郡主才稍微有了那么点“人气儿”,自从她们从行宫逃出来后,她说个几句话,然后就又呆呆的,难怪让自己看了觉得憋闷,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奇怪。对啊,温迟温大人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啊!她总有些歪门邪道,还很坚强,太后、皇上、苏云卿都拿她没办法!她给人瞧病又很凶,她表情分明就很丰富,情绪也谈不上稳定,根本就不是那个呆呆的样子! 宁不微连忙转身,蹲下来,一把握住阿迟的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她两只手握着阿迟的手,又反复揉捏着,像是要给那冰凉的手搓热乎了才好。她看着她的泪眼,急切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郡主,我知道你一定是最难受的。你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阿迟哭得好厉害,哭得停不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哭,是在为阿娘吗,她想念小时候的一切,可是一闭上眼就全是噩梦;是在为杜昭璃吗,为她姓错了姓,可能永远没有办法被自己、被宁府的人原谅;是在为那个她亲眼见过的“杜家”吗,那个家里的哥哥、嫂子、两个孩子分明都是无辜的;是在为自己吗,为自己分明在这样撕心裂肺的矛盾中,却停不住去想她。 她想莼儿。宁不微为皇后争论的那些,每一个字都是她不敢想也不敢说的,杜昭璃从未参与屠杀,她只是……她只是毫无办法地姓了杜。宁不微冲在最前面说了这一切,结果就是让阿迟再怎么拼命也无法忍住了——她好想她啊。 阿迟试着把杜昭璃从脑海中赶走,却越赶越清晰;想念便如洪水,一旦开了闸,便再难收回去了。 她想杜昭璃。她想莼儿。今天就是如此不顾一切也毫无办法地,特别特别想。 她如今身在荣州,身在宁府,身在满是西梁旧人甚至满是西梁冤魂的地方,身为西梁的宁安郡主,她却忍不住在想念一个屠城凶手的后人。她想念她总是淡然的语气,想念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想念她故意逗人的恶劣,想念她乖乖吃药用膳的模样;她也想念她柔软的身体,想念她很容易红透的耳朵,想念她薄薄的唇瓣,想念她动情时微微濡湿的双眼,和眼尾的一片软红。 小腹微微发热,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后背犹如过了电,阿迟抱紧了被子,缩起身体,感到无比羞耻地、深深埋起脸。 此时此刻她不敢直面旧西梁的一切。 因为她满怀罪恶地、连身体也在想。 第125章 旧人 自从宁安郡主归来,宁府内部复仇自立的声音便越来越大,尽管女帝登极,大夏已然成了大衡,也拦不住他们的蠢蠢欲动。宁问天唯一庆幸的只是,如此状态的郡主仍关键时刻叫停了对恪王的虐杀,否则……不管大衡女帝如何打算,恐怕旧西梁人都再无除了战斗以外的出路。 宁问天还记得听到新朝初立时崔平生的反应。这位老将先是一愣,大笑三声: “大夏没了,哈,好哇!活该,活该!是他们自作孽!他们应得的!” 紧接着单目瞪起,呼吸愈发急促,竟更为忿忿: “但是大衡,难道大衡,就一点儿罪过也没有了吗?还不是一样用了那些叛徒!” 然后第二日晚上,崔平生便带着宁向舟和郡主,背着自己去宁州屠了恪王府。宁问天一听到消息,马上联络花玉白,请她去安抚宁州州牧韩维永;待到郡主再次浑浑噩噩地回来,将小辈支走后,宁问天看着崔平生,半天没有说出话。 她本以为关于“复仇”,小辈们不知道许多事也就算了,而她们——她、崔平生、花玉白——宁府三领头至少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的。如今看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吗? “老崔……我知你愤恨,夏圣宗之子被软禁在宁州,我知你要忍不住!但新朝刚立,我们的人就做出这种事来挑衅新朝……你是觉得我们在荣州的十余年积累,已足够我们对抗整个中原?” “未尝不可一试!”崔平生早有打算,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双手,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直直对上宁问天的眼:“家主,你是和平日子过得太久了!我们如今在荣州控着一切,正因为新朝初立、内部不稳,才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别的不说,至少荣州独立,毫无问题!” “所以你想法子将宁安郡主骗去宁州,要逼她同意你这样复仇,你就能以郡主的名义清洗荣州,让荣州直接自立。” 宁问天目光灼灼,而崔平生仍不后退。 “哈!家主何苦明知故问。郡主是西梁最后的血脉,竟如此软弱,我只想激她快些站起来!西梁人就该自立,这有错吗?大夏人将西梁人如此赶尽杀绝,难道我们还能继续后退吗!家主,若程将军还在,他会后退吗?小程将军她会后退吗?为何到了你,便要从长计议、一等再等?!” 那句“小程将军”一出,宁问天脸色微变,手中的念珠瞬间被捏紧。 崔平生看到家主刹那间的动摇,他的胸口更是起伏不断。 “我自知没有家主你能洞察人心,但排兵布阵,家主断不如我。郡主不能再颓丧下去了,那样毫无用处!还请家主费心,早日将郡主拉到我们这边来,早作准备才是。” ……是吗。这真的是西梁人最好的出路吗,凭借武力全然独立,与新朝对抗? 她倒是想借着大夏已亡、新朝新立,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可能。毕竟若是以过去大夏的方式,定是马上就会派人前来镇压了,可是新朝却迟迟没有动静。 话到嘴边,到最后宁问天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们这群人从最开始,就是因为复仇才走到一起的。西梁人本就势微,宁问天自知,她不能主动做内部分裂之事。 她只是捏紧了念珠,闭着眼,缓缓转了几颗珠子。 崔平生离开后,宁问天控着轮椅,缓缓出了宁府中殿,到了山脚下。她往左侧一绕,狭窄的小道通往宁府的后山。顺着不平整的小道走到尽头,在山崖旁侧,以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了一个石阵,石头上面刻着不同大小的、各式各样的山纹;最里面的石台上还立着十分少见的几块红石、黄石,上头刻着不同的云纹。 西梁人死后,魂归山,名归尘。不会像中原人那样立牌位,只会像这样打磨一块石头,上刻山纹或者云纹;也没有祠堂供奉,只会将这些石头堆在崖边,或堆成不同的石阵,或摆于石台,让逝者回归山神。 宁府后山中有十几个这样的石阵堆,还有两处石台,都是生者为她们认识的死难者堆起来的。宁问天慢慢走过了许多个石堆,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处石台前,石台有两层,上头分别摆着几块黄石和几块红石,打磨精致,统一面向西方,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几块石头都有些泛白了。 西梁人虽不刻死者之名,生者却会记得自己为送死者而亲手打磨的石头,就像这一块——宁问天轻轻抚摸石台上一块椭圆的红石。这块红石,不同于其他石头的粗糙,已有着一圈光滑的摩痕,摸起来冰凉圆润,像是在握着谁的手。 宁问天记得那只手……那只手惯于拿一柄红缨枪,掌心布满硬茧。 ——你年纪都比我还小,怎么会成为我的姨娘?还、还怀了孩子……太荒谬了……我无法理解父亲…… 第109章 ——你很不习惯这里吧?你别害怕,我会帮你。我叫程以初。 ——秦玉笙……你的名字真好听。我不想叫你姨娘,怪别扭的,分明我年长,都没让你叫我一声姐姐。可以偷偷叫你阿笙吗?你就叫我阿初,好不好? ——唔,小孩子的名字应有美好寄托吧?问我喜欢什么……我生来好动,觉得一生都没办法成为那种腹有诗书的儒雅之人啦,可以悄悄寄托给她吗?砚,又有山石之沉,又带书香之气,怎么样?……呀,怎么说得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 ——你看,你不肯叫我姐姐,自然是有砚儿要叫我姐姐的。 ——我怎么不嫁人?我要做将军呀。虽然现在只做了个守备……这是?护臂?它竟能如此灵活动作!谢谢阿笙,你的手好巧!我好喜欢! ——阿笙,我求来一副念珠,送你,一定可以庇佑你和砚儿。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19岁时顺了家族的意愿嫁给了47岁丧妻的崇明侯程良。她先天腿有残疾,不良于行,出嫁是两族联姻、迫不得已。而备受关注的程家长女程以初,是她从秦家嫁到程家之后唯一的慰藉。宁问天一颗又一颗地慢慢捻着念珠。念珠上的那短短一束红缨,是从程以初惯用的红缨枪上截下的,长年挂着,已经褪成了浅色。 若程以初当年笃定能回来,又何必把春泽留在自己身边呢。程以初根本就没打算回来的。程以初就是抱着为西梁战死的决心赶赴宁州,却独独留下她,留下宁春泽陪她,要她们好好活着,要她们成为西梁人最后的种子。 光滑的石头上仿佛映出了那人的脸,恍惚中,宁问天似乎能看到那人右眼下淡墨的泪痣。她怔了怔,再也没忍住,低声念了一句,“阿初……” 程砚缩缩脖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后山。送郡主回房后,她将郡主交给宁不微,一出门正看到了母亲控着轮椅下山的背影,她有些担心,便悄悄跟在了后头。 后山的石阵堆是祭祀西梁故人的地方,程砚小时候常被崔叔逼着过来祭祀她爹程良,那时她常常觉得别扭:因为在她的所有记忆里,都未曾有过爹的身影,她完全不记得“爹”,却必须要在这里做出合乎规矩的奇怪动作;若不是她被点了泪痣后再流不出泪,还不知道要被逼哭多少回。她是宁府的异类。而娘……娘在这种场合通常不太说话,也不会像崔叔一样逼她,总是一个人对着那些红石发呆。 所有人都认为,娘对爹感情深厚,直到今天之前,程砚也是这么以为的,那些红石全都摆在一起,很难确认人到底看的哪一块,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娘是在对着爹的红石发呆。 但是程砚记得清楚,代表爹的红石,是正数第三块;而娘现在缓缓抚摸着的,却是正数第二块。若没记错,这个石阵是从中心往两边摆的,代表爹的那块红石左边放着的,应该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那被西梁人称为“小程将军”的,程以初。 程砚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泪痣。 对,她记得的。姐姐也有泪痣…… 虽然她那时年纪小,却也模糊记得一些场景,姐姐推着娘带着她一起去山上看天云,到湖边去坐轮椅也能放得下的大竹筏,她从来不奇怪自己怎么没有爹,怪不得…… 她心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奇怪的悸动。娘抛弃了秦姓,建了宁府,收养遗孤,成为家主,为旧西梁人保留最后的种子,娘作为西梁大将程良的遗孀,最为人所知的,是她“失去丈夫后一夜白头”,是她一心一意“为战死宁州的丈夫报仇”,原来……原来不是那样吗,或者至少,不只是那样……? 她原来从未真正了解娘。娘也从未告诉过她这些。她感到动摇、感到迷茫,原来被口口相传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但…… 她突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从后山重新回到宁府,程砚轻车熟路地寻去了后院二层宁湛月的房间。 她再也忍不住了。有些话一辈子不说,就真的会变成一块永远不被人所知的红石。她不想那样。她想要勇敢一些。 第126章 重建 阿迟来到宁府已两个月有余,可直到那日她当着宁不微的面,真正痛哭过一场之后,才仿佛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到心脏还在跳动。 只是她晚上仍然会时不时地做噩梦。 阿迟时常一闭上眼还是会想到阿娘,想到阿娘说过的——山不会说话,人要替她说话;百年后哪怕山河破碎,而刻文在,西梁便在。 可是山河破碎之后,就连阿娘耗费心血无数日夜写下的《云山礼志》,也再无所踪。 阿娘,那些刻文没了……西梁,也没了…… 不知道第几次,她抱着被子落泪,哭得累了,才将将睡着。 这些全都被一直照顾她的宁不微看在眼里。于是很快,宁问天也知道了。 过了两日,宁问天第一次主动来房间内看她,“郡主,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宁问天将她带去了宁府后山。只有她们二人。 那是阿迟第一次见到后山里大大小小的石阵,以及最里面的那方二层石台。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来,从前公主府的后山也有这样的石阵和石台,阿娘会带着她去那里祭拜,所以她年幼时一直以为人没了就会自动变作石头。 “这是西梁人的魂归之处。”宁问天告诉她。 阿迟望着那些石头,默然伫立,久久不敢走近。 魂归之处。那现在的这些石头里,也有……阿娘吗。 见阿迟咬着唇站着,一直没有动作,宁问天便主动靠近了那个石台。阿迟这才回神,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宁问天开了口。 “郡主,其实记得她们的,从来不是石头,而是人。象征归山的石头,也是由思念之人亲手打磨、放在这里的。” 宁问天一颗一颗地捻着念珠,慢慢地说。然后,她终于侧过头来,视线向上,看着阿迟的侧脸。 “郡主如果……想念无所凭依,可为你想念之人,打磨一块山石,她便会借着山神回应你。” 阿迟扭过头来,却见宁问天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第二排的那几块红石,阿迟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强忍着某种去抚摸某块石头的冲动,又克制地收回,转而紧紧捏着念珠上的那一抹褪色红缨。 阿迟明白家主是在帮助她。或许家主知道她一直受困于阿娘的梦魇,所以特地领她来到这个西梁人的魂归之处,告诉她,可以打磨山石来记得想念之人。许久,阿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怎样的石头,都可以吗?” “怎样的石头都可以。” 那整整大半日,阿迟就在后山上找石头,最终她在后山的山洞之外寻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石,颜色很像她随身携带的那块血玉,阿迟没来由地觉得它最为适合……阿娘。仔细打磨那块石头时,她一心想着要得到阿娘的“回应”,难得在这段日子里认真专注,心无旁骛,手指因太过用力而蹭出了血也浑然不知。 只是十分偶尔,阿迟盯着那块凹凸不平的红石发呆时,会回想起学医时曾被师傅摁在小药炉旁边、让总是静不下心的她专心煎药盯火候的时日。师傅……师傅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她如此费尽心思帮自己压下这段记忆,正是知道会这样,是吗? 就这样,再过五日,阿迟捧着那块打磨圆润的红石,再来后山时,却发现宁问天已经在那里了。家主似乎也很喜欢独自来后山陪着这些石头。宁问天听得动静,回过头来,挂着念珠的那只手微微抬起,向她缓缓伸开。 阿迟慢慢地走了过去。 宁问天看着阿迟双手捧着那块打磨得圆润的红石,小心翼翼地放上了石台的上层,然后左手扣右手,缓缓地躬身六十度,对着那石台,行了一个敬山叠云礼。这是西梁人敬拜山神时应该做出的最高礼仪。阿迟维持着那个姿势,心中越发酸涩,久久无法直起身。 “阿娘……不肯回应我……她会不会、” 不愿原谅我直到如今还挂念着了那个千万不该挂念的人呢。 宁问天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背。那就像是阿娘的手。 “郡主。”她的声音向来稳重,令人安心。阿迟终于直起身,她眼中湿润,几乎看不清家主的表情。宁问天向上伸出手,阿迟不自觉就稍稍弯腰,让家主用拇指缓缓揩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要急。” “可是我不能总是……宁府近来似乎——” “动静很大?”宁问天接着她的话,笑了笑。“郡主,你不用担心那些。你可以……常来后山看看她们。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听,然后自己做出决定。” 阿迟说不出话。自从来到宁府,她从未觉得自己肩头的背负如此之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被心中矛盾不断撕扯,家主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逼她什么。可她真的可以如此自由吗?从崔将军的口中,她听得出来,自己是西梁人的旗帜,既然如此—— 第110章 宁问天转过头去,看着她最熟悉的那块红石。阿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低声说。 “我花了更久的时间清醒,郡主,我能够理解你。” 她轻轻叹息。 “我们这些旧人啊,死去是很容易的,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然后便化作石头,引人想念。其实更难的,是活着和纪念啊。” 阿迟心中一紧,竟又毫无征兆地想起了,西京皇宫里那个昏迷小半个月、她差点没能救回来的人。 活着。生路…… 她看着那些大小不一、却一致直立着的石头。 那么,西梁人也该有一条生路……对不对? 宁安。她似乎突然听到阿娘在轻声叫她。 阿娘…… 逝者已经成石,生者还要替山说话,宁安。文字可以重写,石头可以重刻,只要人还在,那便不是全然失去了。 人……人还在。是啊,是啊。宁府的这些人。后院的孩子们。走马帮的帮众。川盘山的矿工。不管是荣州、宁州还是灵州的所有西梁遗民。 阿迟慢慢、慢慢地直立起身子。然后,她左手叠于右手上,对着石台,躬身六十度,再稳稳地行了一次敬山叠云礼。 然后她又面向家主,认真行叠云礼。家主双手交叠,稍稍低头,回她以礼。谢谢,她在心中说。 阿迟走出了后山,这一次没有回头。 从那之后,阿迟跑后院给人瞧伤更加勤快。宁不微见阿迟状态越发好转,说话也变多了,只觉得开心,有一天特地从药堂里为她取来一只小布囊,里头是大大小小一副全新的银针。 “郡主,我记得你很擅长用针吧?我瞧着你现在也不好总是背着药箱了,这个带着方便,你要不要……” “——我要。” 阿迟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接着低头仔细摆弄,很自然地别于腰间。再抬起头时她拍了拍腰间,说:“小岛总爱逞强,还故意藏伤,该教训。这个正好。” 宁不微呆呆地看着阿迟,这是不是郡主到宁府之后……第一次笑?她好像有一瞬间都看到那颗虎牙的尖儿了。 果然隔日,阿迟又早早跑去后院了。宁不微悄悄跟着看,只见宁小岛坐在矮矮的石凳上,别别扭扭地挽起裤腿,然后伸直了那条腿。阿迟轻轻捏着她的小腿肚,不知在说什么,接着便从腰间捻出一根银针来,十分故意地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大概小孩总归对针有所惧怕,小岛一脸想跑的模样,憋得满脸通红,又断然不敢乱动,可是最终,那根针并没有扎在小岛腿上。阿迟收起了针,摸着小岛小腿上的穴位,轻轻点按、揉捏。 “小岛怕针,还是算了。”阿迟自言自语地不知在给谁解释,“慢慢按摩,这肿痛也能好得完全。” 宁不微惊讶极了。这倒是一点也不像当初狠狠训斥唐景凌失声、还有主动喂自己很苦汤药的时候了。那个温大人如今竟变得如此温柔! 为人看伤的主动熟稔,习惯了的药汤苦味,药炉边残余的药碎药渣,无不在将阿迟破碎的自我一针一线重新缝合。如今她已经无法再彻底回归游医的身份,也不再背着小药箱,只是再深陷于情绪低落时,总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的针囊。 然后阿迟便会想起,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个比她大个几岁又冷静聪明、什么都能忍的淡定之人,只有在面对银针时,会露出一丝害怕和慌乱来,会眼角泛泪,惹她心疼。 她会想念阿娘,会想念师傅,也会想念……那个人。 她是被灭国屠杀的西梁的宁安郡主,她也是跟着制毒高人治病救人游医温迟。她还是曾揭榜入宫的大胆御医,在那里第一次真切看到一个真实的人,然后她跟那个人学会了爱。她无法割舍任何一段经历、任何一块自我,她如今正是要带着所有的一切,继续前行。 那块篆刻着“宁安”的血玉,阿迟将它系在了自己脖子上,放在衣襟中,冰冰凉凉地贴着心口。 作为仅存的西梁血脉,她决定要为西梁人找出生路来。 第127章 辨症 从二月上旬到中旬,阿迟越来越感觉到宁府上下人们脚步匆匆,似乎在加急准备着什么,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和走马帮联络”、“等川盘山来人”之类的话,此前在宁府,这样的话几乎不会在普通宁府人之间传达得那么勤。 宁不微带来的消息让阿迟愈发确定——宁府开始备战了。宁不微这日突然说起:“平常足不出户的三姐都被念之接了到处跑,这太奇怪了,郡主你不知道,我三姐是大夏人,习惯不了荣州的山路,天天呆在宁府摆弄小玩意,能不动弹就不动弹的。” 阿迟被那个“大夏人”吸引了注意力,毕竟宁府方方面面都展示着西梁与大夏有血仇,不由得多问了一嘴:“怎么宁府还能有大夏人?”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宁不微想了想,“只知道三姐好像是被她的大夏爹娘卖了,后来被花姨从望夜阁捡回来了。虽说宁府应该和大夏有仇,可好巧不巧,偏偏三姐成了家主唯一的徒弟,总和家主待在一起,和家主最亲近。我家这几个,只有三姐最安静还坐得住,家主自己就是个厉害的工匠,就收了她,还说她是可造之才,嘿嘿,我三姐确实是天才。” 阿迟听着,愣了会儿。所以就算在宁府内部,也并不是“大夏人都该死”,对吗? 阿迟稍稍能够回过神来,终于也开始暗自观察宁府中人的态度了。这让她想起此前宁不微和她二姐宁向舟的争执,她一直以为宁府应该都是像崔平生、宁向舟那样的复仇派立场,但这么久下来她到处听到的、看到的却并非如此,复仇派的声音够大,以至于让人误以为这是所有人的声音。 那些与众不同的声音,离她很近,甚至就在她身边。 于是终于,这一天,阿迟小心翼翼地问宁不微: “不微,其实我上次就想问了……你就没有,仇恨吗?” 宁不微怔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回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看阿迟的脸,好像是在分辨,郡主此刻问出这话,是想要她有还是想要她没有。 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像崔叔,想要她有;也不像西京宫里的那些姑姑嬷嬷,需要她没有。 所以……她究竟有吗?没有吗?宁不微十分努力地、绞尽心思地想了起来。 她成孤儿的时候才五岁,本是住在宁州外城的普通百姓,只知道爹娘有一天都出去后再也没回来,她太饿了,不能不吃饭,就自己出去跟着不认识的人当了两年叫花子,会偷会抢也没少挨打,手脚倒是越练越利索。后来她在望夜阁偷了个穿着华丽之人的钱袋子被抓住,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却破天荒地没有挨打,女子把她带回了宁府,让她叫她花姨,让她管轮椅上那个叫家主,再管那个吹胡子瞪眼但只有一只眼的男子叫崔叔。 家主说,没有名字是吗,那给你取名“微”吧,这里是宁府,你有家了。那年她七岁。 说实在的,宁不微真的不太懂。就算后来她们教她看书识字,她恍惚间想起爹娘不在的时日似乎正是大夏军围城时……但她没有实感,她只知道外面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到处流浪,几顿吃不上就会饿死,谁也没比谁不同。 再过两年,她多了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因为家主很喜欢她,觉得她皮实机灵又命大,把她送进了宁府的中心;她的大姐温和,二姐豪爽,三姐安静,四哥圆滑,这些人也喜欢她,二姐总说她像个很会逗人的聪明小老鼠,其他姐姐就笑,她也跟着笑。她知道她们不是在骂她。她们是真的喜欢她,总是护着她。 可是宁不微也知道……她和姐姐哥哥不同。和家主、崔叔不同。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滔天的仇恨,但她从小就特别会演会学,如同生存本能,以此得到大人们的喜爱,得到宁府的……认同。宁不微只是知道,这里是家,家不能被破坏,家人得好好的。 宁不微一下子真心话说得太多,怕郡主觉得自己过于另类,还急忙把她的好金兰拉出来说了一通:“别看我这样,念之也和我一样!我们两个一起长大,谁知道小时候看了个啥江湖话本子就一上头结了金兰了,这家伙到现在咬住不放呢。她说她爹战死时她还小,都没见过爹,没有感觉,可是她的名字却是娘为了纪念爹取的。我们俩小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宁府的异类,我会装会演,她不会呀,她老被崔叔骂没心肝,可伤心了。” 原来宁府中也有许多像宁不微、程念之这样的人……阿迟沉默着。宁不微见她不说话,又拉着她的手腕,自己话赶话地说:“不过,不过宁府都是一家人嘛,我也把郡主当一家人啊!也不全因为郡主是郡主……” 宁不微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眼神瞥到一边,想理直气壮又壮不太动的样子:“我,我和郡主怎么也算是共患难了吧。不知道你是郡主的时候,我就已经认你这个主子啦!你真的很好很好,皇后娘娘也很好,你们和宫里那些人都不一样,还有侍卫头子她……她也好也讨厌。咳咳,我,我真心的——” 第111章 宁不微为自己突然如此顺口提起的人晃了神,两个多月前那一场惊吓与慌乱过后,如今自己竟又在主动想起那人,还带着点别扭的怀念感,宁不微赶紧找补过去;而阿迟为那个被再度主动提起的称呼,心脏倏地空了一拍。 阿迟的思绪飘忽了一阵,她的身体怎么样了?那些血有让她……好些了吗?后来她有没有再好好吃药呢。她还在行宫休养着吗。大夏没了,她这废皇后又该怎么处置呢。她知道了……这些真相吗。若是知道了,她又打算,怎么办呢。 离开行宫两个多月的今天,阿迟终于敢让自己像这样十分偶尔地,只是轻轻地,作为“阿迟”想一想她。想完了她就可以再次回到“宁安郡主”的身体里。她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办法,但似乎稍微能够面对自己了。 头脑变得清醒不少,阿迟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这段时间阿迟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很多人的仇恨是过去,像她这样的;而更多人的仇恨在未来——在有可能被打碎的、这个宁府的未来。 宁府在备战了。阿迟看着这段日子一直尽心尽力陪着她的宁不微,想到了她们在皇宫里那段互相照顾的日子,她只是突然有些心疼,宁不微也会在未来某天,成为她这样只能记得仇恨的人……还有宁府后院的那些孩子,小岛小岚她们,这些孩子才那么小…… 宁府后山已经有了那么多石头堆,以后还要变得更多吗。 难道,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虽然目前看来,她似乎无力左右这即将到来的战争,就算她是宁安郡主,宁府也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停下,她的位置尴尬,非要说的话,其实和程砚那走马帮的“名义帮主”差不多。 但她不甘心。她还是想作为“宁安郡主”,试着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她能抓住,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出口。 毕竟……作为“温迟”,在西京时她曾对付过从医生涯中最难对付的女子,她已经变得十分擅长找寻“生路”了。阿迟抿了抿嘴唇。她刚刚又允许自己想了一下那个人,然后,竟就变得更有勇气了些。 二月廿三,阿迟思来想去,主动去宁府二层寻了家主。敲开门,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家主身边,手中托着一个木盒,她回过头来,行礼道:“郡主。”只见家主对她点点头,她便离开了。 阿迟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从哪儿见过——那人正是宁不微的三姐,宁湛月。她果真和家主十分亲近,毕竟宁不微说过,宁湛月是家主唯一的爱徒。 宁问天对阿迟的到来并不惊讶,也并不避讳阿迟的问题,款款道来。 “崔将军打算带人取荣州、得独立,故而宁府上下都在备战。他希望我能争取郡主。” “那家主……怎么决定呢?”阿迟小心问道。她并不擅长“交涉”,曾做过的,也是西京的某个人教的。这一次她身后无人,不知不觉,竟变得很有耐心。 宁问天没有回答,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来:“荣州州牧朱明理昨日来见过了我,他说新朝女帝有心与我们相谈,正派了钦差在路上。”她观察着阿迟的表情,注意到阿迟眼睛一亮,心中明了她的选择方向,却不动声色地给她泼了冷水:“自然,也有可能只是动摇我们的托词,借着相谈,令我们放松警惕,趁机拿下。” 见阿迟拧紧了眉毛陷入沉默,宁问天知道自己大概对郡主要求太高,郡主毕竟从未了解过这些。宁问天继续说: “所以,崔将军仍想趁着钦差没到时,打下荣州,割据一方,挟持州官,便更有谈判的筹码。旧民势力本就处于下风,崔将军的考虑不无道理。” 阿迟突然抬起头来。“家主也是这样想的?” 宁问天没有回答,只看着阿迟。阿迟自顾自地摇摇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针囊。 “师傅曾经教我,百病可治,唯疑难医。若是指尖未触,先疑人脉象作假,未曾望闻问切,先断定他人心怀歹意,那再好的医术,也诊不出真症来。” “家主也曾说,要我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决定。” “我想诊一诊新朝来谈的真症,至少让我亲手摸一把脉……家主,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第128章 旧州 三月初一,宁州州牧韩维永一身素衣,自带木枷,正跪在宁州城门前等朝廷的人到来。 十二年前他献计用彩花楼让宁州重新变得生机勃勃,后来还特地挑了个毛遂自荐的西梁人来经营,彩花楼由此更名为望夜阁,如今已成为宁州的富绅贵族们最乐意一掷千金的逍遥场所,也让宁州比相邻的灵州、荣州都消停安稳得多。 这十多年来他被喂得富得流油,和旧西梁人合作愉快,早已经没了一点危机意识,恪王被软禁在宁州时,他只顾着让人给恪王收拾好原来的西梁公主府,极尽奢侈、相当大方,万万没想到竟有一帮贼人杀进来还掠走了恪王,看到王府里那惊心动魄的尸体惨状,他摸摸脖子,只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及时赶过来。 如今,还是得自担罪责:就算是废帝,那也是个王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掳走,他难辞其咎。 他盼着盼着,腿都跪麻了,低声埋怨传信兵假传信息,“这不是还没到吗!逼得爷……” 然后远远地,他看到几个策马而来的身影,连忙跪直了,眯着眼望眼欲穿。他本是等着千军万马,等着我大衡落下天罚来劈死这群穷山恶水的刁民,就像十四年前一样!结果等来的却是一辆马车和一小队侍卫——拢共也就十来个人! 他还寄希望于马车里好歹能藏个……几千人吧,心有不甘地眼巴巴盯着看,然后看到马车中走下来一个人——所谓钦差,一个女子!他颤着声音试探,“钦差大人,咱们的大军应该,就在后头吧?” 女钦差淡淡道:“没有大军,本钦差是奉上命前来对话的,带侍卫十人,再无其他。” 什么对话?!他可没听说!韩维永身子一歪,几乎瘫倒在地。 钦差一队人进了城,韩维永还是不死心,一边在后面跟着走,一边抻着脖子回头望,直到城门关上,也断绝了他所有的心思。等到了官府里,他终于不得不认真审视眼前这唯一的“救星”,此人身着阔袖绯袍,腰侧垂一道赤色绶带,上缀玉环;身披御赐玄色披风,正中织着金纹凤凰。一手持节杖,另一手将一方边防大印往案上一放,上刻“钦差巡按西南边防”,门外两侧各站着两名侍卫,这时才展开那随使旌旗,持立于侧。 ……这钦差之名,当是做不得假。韩维永擦着汗想。所以钦差大人所问事项,他作为州牧也只能知无不言,他所辖宁州总比灵、荣二州安定得多,他除了此前丢了个王爷,没出过什么大岔子;可钦差却似乎唯独对荣州更感兴趣。 “万万不可啊,大人!那荣州、那荣州乃是、是……”韩维永一时卡壳,但是话已说到这里,他只担心万一在他地盘上再丢了个钦差,那他真的不用活了!他硬着头皮劝道:“荣州正是那些刁民的地方!去那里,去那里就是找死,就算是下官也救不回来您啊!” 钦差却说:“可据我了解,荣州州牧朱明理当任十余年,似乎未曾有失。” “……那您可知,荣州都尉孙显,称病不理事已有十余年了?他那兵在荣州是分毫也动弹不了!恐怕荣州在西京看来从不出错、最是稳当,缴足了银子还足额贡铁,那都是为了掩饰荣州已是个贼窝!” 钦差定定看着他,仍未动摇:“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上报西京?” 韩维永被问得头都大了,这女子啊就是事情多!但又丝毫不敢怠慢,赶紧回应:“哎哟我的钦差大人哪,下官做这宁州的州牧已经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哪里还能去多管别州的闲事!再说我宁州就在他荣州边上,下官要敢上报西京,扭头就能被西梁冤魂索命哪!” 又是冤魂索命……杜昭璃不由得紧蹙眉头。她问韩维永要了一张地图,回味自己来时路线。 她此行也正是想初步探探这旧西梁三州的虚实。 杜昭璃伸手顺着地图描摹。灵州是她借道的第一站。 灵州与北疆交界,旧西梁时便是粮仓,所以从来是重兵坐镇,虽说州牧与都尉是同等级的一文一武,但这种情况下武官之职便会天然高于文官。灵州州牧王吉昌只在最初迎接她时走了个过场,其后便都由灵州都尉陈僧尧带领。 陈僧尧亲自率兵护送了杜昭璃一路,军队整肃、纪律严明。杜昭璃在灵州停留了一整日,曾问过“灵州近年小乱不断”之事,那时陈僧尧道:“此乃州牧王大人夸大其词。王大人曾为索魂谣言所乱,因此地盘上出现几队西梁旧人,便把他吓坏了。灵州各郡有旧西梁人扰乱确为事实,不可否认,但其势尚弱,多为试探,不足为惧。” 杜昭璃作不经意问:“索魂谣言,莫非是说那西梁冤魂索命?” 第112章 陈僧尧严肃道:“此乃谣传,还望钦差大人明察。灵州早在八年前,便已几乎没有了旧西梁之兵,又何谈冤魂索命呢?” 于是杜昭璃便知道了,灵州已经都是大夏——如今是大衡的兵防。陈僧尧是个务实之人,重兵重防,对西梁旧民之事几乎毫无动摇,治下相对安稳,各郡朴实无华,像是普通的中原地区。 杜昭璃眼见一路上护在她身侧的护送领头欲言又止,等出了灵州,才特地开口问道: “余副领有话想说?听说你曾是陈都尉的部下?” 女帝特命唐景凌调了飞影卫的一组精锐护送杜昭璃,带头的叫做余辛,是飞影卫副领,她正是特地从灵州调回去的那武举二甲的女子,进了飞影卫却尤其不爱戴那个覆面。能清晰看到她左侧眉间被一道伤痕截开,落得半截断眉,伤痕延伸至眼下;两把短刀插在腰间。据说她曾在陈僧尧手下做事,对西梁旧地熟得很。 “钦差大人明鉴。陈大人是属下的前上司,一板一眼的,无趣极了!他本是个和尚,还俗来的。” “和尚,还俗?”杜昭璃若有所思,八年前沈侠死后传出了冤魂索命,这时刚好派了个还俗的和尚来治理,很难不让人多想一步。 余辛见杜昭璃沉思,眼珠转了转,道:“不瞒您说,这陈大人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寺庙和尚们念了半个月往生咒来安魂。要不怎能如此认真否认那谣传?他不是在骗您,他是聪明着呢,两不耽误。” “……他还真敢。”不怕被参奏么。毕竟大夏先皇灭西梁打的可是替天行道的名号,任何对西梁人的平反动作都有可能遭到质疑。 “做样子的,却也是独一份。”余辛掰着指头给她数,“其一他是当今陛下的姐夫,算是国戚,靠山很硬;其二他夫人死后便去做了和尚,独身一人了无牵挂;这其三嘛……其实是前任把灵州治得差不多,他接了一手好果子,所谓念咒安魂,安的是灵州的民心,西梁人又不信和尚。我就是灵州人,我最知道啦。” 灵州人。杜昭璃心中一惊。唐景凌当初调余辛来,只说她是灵州调任,又是武举女子,在她身边会更方便,可从来没说过她是本地人。 “你说你是灵州人,”杜昭璃顿了一顿,才慢慢开口,“其实你也是……西梁人吧?你可知、” 西梁人难道不应该,恨大夏,恨杜家……如今却在她身边当差……余辛截断了杜昭璃的话。 “不管灵州所属是西梁、大夏还是大衡,对我而言都一样。”余辛笃定道。她见杜昭璃半晌不言,那截断眉挑了挑,又很快补充:“钦差放心,我知道你是谁,但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唉我个天姥,那凶巴巴的唐都领可是将我盘问了个底朝天,才将我送来的,若不信,到了宁州可以仔细问她。” 看余辛故作可怜的样子,却让杜昭璃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圆滑的小宫人秋霜。也许秋霜与阿迟就在这三州的某处吗。杜昭璃不再说话,马车一路向前,她撩开帘子,望向窗外。尘土飞扬。 她想得出神,没有听到余辛自言自语的一句:诶,说来唐都领也姓唐,莫非和十四年前很快战败的灵州总督唐平是一家人?哈哈,那可就有意思了。 她们就这样一路进了旧西梁的第二站,宁州。 宁州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是旧西梁都城,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原先的王城中更是繁华奢靡,一眼就能看到那人流最盛的望夜阁,灯红酒绿,好不热闹。 而最重要的——坐在宁州衙门里,杜昭璃看着一旁紧张兮兮的韩维永——他们仍被“冤魂索命”环绕着,这里正是当年被屠杀了六万人的地方。虽说现在宁州城中几乎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可是噩梦从未消散。此前恪王府的虐杀并没有为多数人所知,这韩维永压得倒快,没引起什么恐慌,能在宁州做这么久的州牧,想必没有些能耐是坐不住的。 至此,旧西梁的灵州、宁州,她都已经亲眼所见,最后便是那最神秘的荣州。杜昭璃陷入沉思。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阿迟的声音,在她耳边故作埋怨地说着,“荣州都是这种山……走一趟脚底起许多泡……咱们真要去吗……” 那时她还跟阿迟说,想去荣州那半山腰的城看看。她记得阿迟说要背她走。 阿迟,你会在哪里呢。你……你可还好吗。不,有了那样的记忆,也许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可是我却不能停下来。 杜昭璃深深呼吸,努力平复。 ——荣州。原来那里才是真正的西梁旧民之地。既然不能冒然去那儿自行查看,便只能派人邀请他们,到宁州来了。 让西梁人来宁州肯定比让钦差去荣州要安全多了,韩维永像是要邀功一般,连忙道:“下官去给您办这个事儿,保证没问题。” 他转头便去联络了他多年来合作之人,望夜阁的大老板花玉白。 第129章 新生 在望夜阁中听了韩维永对新钦差的骂骂咧咧,花玉白照例安抚了两句,接着就马不停蹄就去了荣州宁府。 到三月初,宁府上下备战二十日有余,如今全员战备:程砚带人接着不爱出门的宁湛月,两人查探宁府周边及各处路口,仔细布下机关陷阱;崔平生、宁向舟各自分编十几个小队,散于各个山道、关隘,串连行军路线;川盘山矿洞暂时关闭,教头景冲身穿铠甲,手提战刀,带几队矿工上山摸出好几条埋伏路线;矿主秦如栩率铁匠昼夜不息锻了一批箭头,大批羽箭分别送往宁府和走马帮,再多的藏于后山备用,然后她也穿上了铠甲。就连两人十岁的独女宁怀桑,都已全副武装。 他们没有贸然出手攻占荣州官府,却也没有停下继续战备。没有郡主支持,崔平生便没有发动战争的正当名头,宁问天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对他说:老崔,你想要荣州独立,但也不是非要打出来,不是吗? 崔平生端着茶水杯的手一抖,瞪着一只独眼问她什么意思。 宁问天想到那日郡主认真的请求,那时她便已经想好了对策。她慢慢说道:“也可以谈出来。” “笑话!你要用嘴皮子问那新朝要独立,哈!哈!干脆乞求女皇帝让我西梁直接复国好了!” 宁问天并没有笑,只说:如果不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可能。而且先要谈的本就是新朝,我们只是接住,找找机会罢了。 “哼,要我说,这极有可能是新朝的障眼法,他们明着说谈,实际却是悄悄带军镇压!” “……所以我们仍在战备不是吗?若新朝真是派人带军镇压,再打不迟。” 宁问天说得句句在理,崔平生无处发作。钦差近在眼前,他思来想去,终是没有私下动手。再忍忍,他对自己说,如果是新朝钦差先动的手,那他便不用郡主名头,也能名正言顺的打了。 花玉白到宁府中殿时,只见宁问天端坐于轮椅,捻着念珠;崔平生来回走动,焦躁不已。一瞬间,两个人共同望向她,突如其来的两股压力让她莫名一顿。 “新朝派人来了,已经到了宁州。”花玉白站着就把茶水往嘴里一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一个女钦差,十个护卫,加起来十一个人。” 一时间,殿中一片死寂。 崔平生难以置信地用他仅剩的一只眼,死死地盯着花玉白,都快把眼珠瞪出来了,好像在寻找她开玩笑的痕迹;而宁问天紧紧抓着轮椅扶手,她还不至于马上相信,对方真如花玉白看到的那样胆敢孤身而来,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态度。新朝的态度。 花玉白再喝了一碗茶水,悠然坐了下来。她也不至于这么天真,韩维永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在望夜阁的人手早早就在宁州城外头盯着呢,除了钦差一路人马,后面毫无动静,灵州的官兵声势浩大地把钦差送到灵宁二州的边境后就全员撤离了,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崔平生眉头紧皱,“不可能……他们一定有后手,这定是他们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故意派来这么个弱女子打先锋!” 花玉白轻轻吹了吹茶面,抬了抬眼皮:“你说的后手我暂时是没瞧见,话儿倒是听了几句。那钦差说了,大衡女帝愿听旧民之请,请旧民代表带着恪王,一同去宁州官府一叙。” “去宁州?这必定是个陷阱!让我们去宁州官府、然后被瓮中捉鳖吗?我看不如让她来荣州谈!” 花玉白道:“老崔,荣州如今处处戒备处处陷阱,你让钦差来,看我们的人已经私下掌了荣州,看我们布好了千人之阵等着杀穿人家……十来个人吗?家主,怎么说?” “请钦差来荣州。”宁问天沉吟半晌,最后说。她不打算拿自己人冒太大险,宁府输不起任何人。她看了看花玉白,“花姐要继续站在韩维永那边,不便作为代表,可旁观事态,灵活应变;我亲自去宁州请钦差过来。她若是真心要谈,定会跟我来;若非真心,不肯来,我探过虚实,也不亏。” 第113章 “家主万万不可!且不说你本就腿脚不便,万一中途有变,你都跑不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险……我看还是我去,老崔我老命一条,就算真打起来也绝不吃亏,后方向舟可代我指挥,走马帮可以没有老崔,但宁府绝不能没有家主!” 宁问天这一次决然不肯让步,她不是非要逞这个强,反而是担心若要让崔平生去,那钦差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更别提新的可能了;崔平生也坚持不让,他本就担心宁州是圈套,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主往火坑里跳!再者,他去便正好能借着钦差,做做文章。 两人争执不下,越来越像吵架,花玉白在中间难得拉不下架,谁也说服不了谁,都没察觉到阿迟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了他们身旁。所以当她的声音突兀响起,三人皆是一愣。 “家主,崔将军,花管家。”阿迟慢慢地、认真地挨个念出他们的称呼,这还是她来到宁府的第一次。然后当三人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后,她说:“我是西梁郡主,接大衡钦差一事,我去比较合适……不是吗?我身份对,不怕唬不住人;我腿脚好,不怕跑不出来。我去给你们把人带回来。” 不用说,这消息又是宁不微给阿迟及时带来的。宁不微去后厨拿吃的,刚好路过宁府中殿,三人声音这么大,又像是在吵架了,她便停下来偷偷听了个大概,然后赶紧跑回去告诉了阿迟。 然后阿迟几乎是毫无犹豫地,站出来主动请了缨。 宁问天看看阿迟,她与花玉白对了一眼,两个人心中已经有了掂量;崔平生却怎么也不同意:“郡主不可!宁州定是鸿门宴,我们不能失去家主,更不能失去郡主!” “崔将军忠心耿耿,我明白的。但谁说我去就一定输的?首先,宁府有不少能人,请三位挑几个好手跟我同去,大家都心里有底;其次,荣州坚不可破,就算我们在宁州遇到什么,只要进了荣州便会有人接应不是吗?我也不是傻的,会处处小心。最后,最重要的,既然对方代表大衡来,也没有人比我更能代表西梁了,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不能在最开始的态度上就输人一等,对不对?” 阿迟偷偷捏紧了手指。方才在路上她绞尽脑汁想要怎么说服他们,一路念叨到这大殿上,这才说得流畅。她紧紧盯着三个人的表情,想着,总归……还是有点效果的吧?当郡主真是……太难了…… 崔平生眉头皱起。宁问天淡淡一笑。花玉白十分惊讶,郡主好像变了个人,她对郡主的印象还停留在,此前的家聚上,郡主非但说不出一句话,还被老崔咄咄逼人直至吐血昏厥。如今这是…… 而宁不微在外头偷偷听着听着,总觉得……郡主在讲道理的时候,倒是越来越像远在西京的那位了。 阿迟已经准备好了。这几日她一直在观察宁府动向,颇有些惴惴不安,却发现这群人动作很大却一直没有真正开打,她便知道家主真的暂时压住了崔平生那些人。虽然不知道家主是如何做到的……但她既然对家主说了要亲自去“把脉”,便不能退缩。 她得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就用这双宁安郡主的眼睛。 她得想想,西梁人到底还有没有除了打仗以外的、新的生路。 第二日天微微亮时,宁府给阿迟组了十六人的护送队伍,前面两人带队,中间十人跟随左右,后面四个人押着恪王,准备向宁州官府进发。这些人都经过精挑细选,有堂主石大江在内的走马帮众,还有包括宁琳宁理两姐妹在内的宁府精锐。 宁问天招手让她过去,抬起手来,阿迟见状稍稍低头,宁问天给她系上了毛皮斗篷的带子。 “郡主,千万小心行事。” “好的。” 崔平生在一旁道:“郡主,记得我们的要求。我会带人在荣宁边界接应你。” “我记得。” 宁问天又多说了一句:“花姐昨晚已经提前过去,今日应会在宁州官府接应。就算谈不拢,也不要着急,自身安全最重要。” “知道啦。” 崔平生像是争斗一般,又赶着吩咐一句:“要记得你还有废帝这个杀手锏!谈拢之前,莫要轻易放掉!” “没问题。” 阿迟不知怎的,答完了这一串,竟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被几个长辈轮流唠叨,却并不觉得厌烦。哪怕他们只将她当作西梁的旗帜,也无所谓。 伸手将兜帽一戴,再将披风拢了一把,阿迟转身走向中殿之外。那她也要有个旗帜的样子,不能露怯。带队的二人前后脚跟在她的左右,一人背着一把巨刀在身后,敛眉沉眸;另一人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这两个人一出现,阿迟觉得安了心。 二楼石窗边,宁湛月颇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远去的队伍。装备她特地调校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出行前她看到家主和崔叔先后交代了带队之人什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中殿之外,崔平生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心情颇有些复杂,都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开了口。 “家主以为,郡主此行能成功么?” 宁问天望着他饱经风霜的黝黑侧脸,淡淡反问道:“你希望郡主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崔平生突然握紧了拳。半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第130章 再会 三月初七,宁州。暮春时节,山翠如染。 州府衙门这日清了场。宁州州牧韩维永留了两队身穿轻甲的州兵,人却没到场,据其下属说,“韩大人一早发了高热,神昏谵语,一病不起,实在无法陪同,特留精兵扈从,还望钦差大人恕罪”。 没等杜昭璃回应,只听她身边的余辛轻哼一声:“做了亏心事,被索命了还是怎么着?” 那下属一听,顿时冷汗淋漓、不敢直视,杜昭璃神情一如既往,抬手止住余辛,淡淡道:“韩大人劳累过度,好生歇息便是。”那下属千恩万谢地赶紧退下。 韩维永这是怕得不敢来了。但昨日他递来的消息,只说对方同意和大衡钦差上午于宁州的衙门会面,并无其他,仔细询问,也不知对方来的是什么人、以及大概有何要求。他果然有所隐瞒。 杜昭璃心下了然,事情恐怕要往坏的方面推一推。又不动声色微微侧头,瞟了一眼那府衙屋顶。若隐若现的几个影子让她稍感安心。 巳时初,杜昭璃等来了西梁旧民的代表。这一行人来得十分准时。走在前面两人,皆是女子,穿着岩白毛皮斗篷,到了门口,便落下帽来。左侧女子身型挺拔,头顶挽一圆髻,身后背一把长刀,阔步如风;右侧女子矮半个头,步履轻盈,高发髻,一张圆脸,没有带任何武器。 走在正中间一人,比左右二人慢一步,看身段应也是女子,披着带苍青色连帽斗篷,那帽十分宽大,又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脸,不过从被护在中间的位置来看,此人应该是最重要的那个。其人姿态不算端方,却不疾不徐,行路稳健。 杜昭璃不知为何,心中一颤,总觉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三名女子在前,其后数人紧随,看不清男女,皆穿着利落青短麻衣,身披连帽短披肩,却如中间那人一般并不落帽,有四人押着一人在最后,绸袍上还有干涸的血痕,其人上身捆绑,嘴巴被堵住,刚被一把扯下遮眼布罩,一见到她眼前一亮,口中呜呜的着急,正是恪王闵裕。 带着恪王会面是杜昭璃提出的唯一要求,看来西梁旧民的态度或许比她想象得要好一些。 而阿迟远远在门口时,在带着毛边的大兜帽下稍稍抬起眼,远远地盯着对面的钦差,再移不开眼神了。 那人身穿深绯官袍,玄色披风,那么大气自如。那官袍的袖口宽大,显得她露出的那截手臂如此细弱,可是她手中稳稳持一柄节杖,黄色节旄,装扮全然变了,可仪态仍是如此端庄,穿着官服的她似乎更显自在。 阿迟紧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声音;垂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捏成拳头,又捏得太紧,几乎停不下来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大衡的钦差,竟就是你。 你不必在卧榻上躺着了,你也不再是废皇后。你再也不必费尽心思在皇宫求生。你竟成了新朝的大臣,此刻板正挺拔、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真好,真好……你自由了。 可是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大胆,孤身带着几个侍卫就跑到西梁旧地来,你以前最谨慎了不是吗,你不会做没把握的事,那这一次你也是,带着办法来的吗? 阿迟想着想着,眼前竟变得有些模糊。她心情如此复杂,她第一时间感到十分的惊喜,与杜昭璃重逢的浓重喜悦几乎一瞬间填满了她,接着又下意识觉得杜昭璃肯定有办法,这让她整个人都被充得膨胀,可是再然后,却又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泄掉了所有的气。 她不能走过去。她甚至不能摘下这个兜帽。她不能与她相认。她现在不是皇后的御医温迟,她是……西梁的宁安郡主。 第114章 她何尝不怕——怕自己走过去之后,会忍不住抱住对方;怕抱住之后就再也放不开;怕放不开之后,便无法面对宁府的人,无法面对死去的阿娘和那么多西梁人。 阿迟好容易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半步上前再一伸手,死死攥着身边程砚的胳膊。她控制着自己的脚步站定,身边的人也纷纷站住,西梁的队伍与钦差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程砚被她攥得龇牙咧嘴,心中纳闷,郡主怎么了这是?然后很快只听兜帽下传来微乎其微的气音,带着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念之……我不便大声说话,接下来麻烦你来传达。” 左侧的宁向舟瞥了一眼阿迟。右侧的程砚一脸震惊,“啊?” 来时并没有提前说还有这个环节啊? 不过很快她就又“哦!”了一声,懂了。这是要摆高姿态是吧,不愧是郡主!她到处没看到昨日提前过来的花姨的身影,正觉得心中不安,郡主却如此自信强势地摆姿态,她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何对方钦差一直盯着郡主看,这下正有理由挡一挡我家郡主! 程砚心中有数,身子一侧,故意往身后挡了挡阿迟。“郡主你说。我保证一字不差。” 她们没人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队伍中,某个人正在程砚一侧、郡主半步后的位置,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学着郡主让兜帽完全遮住了脸,还死死捂住了嘴。如果能听到心声,这个声音恐怕已经震天响了—— 啊啊啊!钦差怎么是,皇后娘娘!!! 宁不微是中途混进队伍的。她本不能和阿迟一同出行,家主的理由竟是此行危险而她武功不好,她晚上思来想去,很是不服——被选中带队的程念之又比她好到哪里,当年还不都是一起偷懒被崔叔追着打的!但宁不微这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点子,半夜跑去缠着阿迟让她放了传蝶,果然一清早程念之就帮她混了进来,她二姐宁向舟就在旁边瞧着,只无奈一笑,啥也没说。 然后宁不微躲在队伍里远远瞧,发现钦差竟是她认识的熟人——差点对上皇后娘娘突然看过来的眼神,她几乎要双膝一软跪下了!换了身衣服,她还是那个端庄又有气势的皇后娘娘啊……宁不微装作一个趔趄,赶紧直起身子,慌乱中她看向阿迟,下意识学着阿迟的动作,瞬间将自己完全遮住。她很快明白了,郡主不想暴露。也对,她们和皇后现在是两方的人,郡主做的没错,反应很快嘛…… ……等等不对!宁不微又一想,瞬间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皇后娘娘怎么敢的啊!她是那个杜家的女儿不是吗!那句“他们就不该活着!”一下子炸进了她的脑袋——宁不微又悄悄去看她二姐——宁向舟目不斜视,她背着的那把长刀,在阳光下发出冷冽的寒光。 宁不微再望望四周,除了皇后娘娘身后的那十来人,整个府衙的州兵总共似乎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 娘娘你可千万别说你是杜家女儿啊!这点人还不够我二姐喂刀的!宁不微在心中不断祈祷,双手都不由自主地并到了一起小幅度地晃动,娘娘这么聪明,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敢抬头看,只听见阿迟小声说要程念之帮忙传话,两边互相简短介绍,却只说“大衡钦差”和“西梁郡主”,大衡钦差邀请西梁郡主进官府里面共坐一叙,西梁郡主却断然拒绝了,她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大块空地那么远。宁不微松了口气。 只听程砚道:“我们郡主说,我等按照约定已经带来了恪王,以示诚意。恪王可以随你们走,条件是钦差要随我们回荣州,与我们详谈。” “郡主的意思,是有什么不方便在这里谈,是吗?”杜昭璃望着那个自己不开口、只让人传话的郡主,不动声色地问。 程砚再上前半步,又遮了遮郡主,继续传达:“是,不方便。” 杜昭璃沉思片刻,“我可以随你们去,请你们信守承诺,先放了恪王殿下。” 杜昭璃考虑此行虽然危险,但也是了解那最神秘的荣州和了解西梁旧民最好的时机,她正苦恼于没有办法进入荣州,现在便有了法子;而且她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如果她不去,恪王回不来,与对方也没有再对话的可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神秘郡主,只能看到她微微翕动的下唇,可不知为何,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心比往常跳得更快。或许自己也在紧张,她想。她已并非是过去那个全不怕死之人了……只因她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但听那眼角下有着显眼泪痣的女子又开口了:“还有两个条件:第一,只有钦差大人一个人能随我们去。” 杜昭璃旁边几名侍卫同时握紧了刀柄,杜昭璃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好,第二个条件呢?” “钦差大人需蒙上双眼,手缚轻索在前,我们确认无误,双方同时换人。” 原来这就是州牧韩维永对她隐瞒的吗。杜昭璃想。韩维永大概早就知道,西梁旧民不打算让她好过,此行定生冲突,所以早早躲远。杜昭璃还没有说话,只听“刷”的一声,站在右侧一个带着银边覆面的精瘦男侍卫已经半步向前,制式刀出鞘了三分之一,刀面反了一道亮光。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大衡的钦差大人真心实意与你们平等交流,你们却把我家大人当阶下囚?!” 这个声音……不是陶陆又是谁。 藏在兜帽里的阿迟紧紧闭着眼,紧握双拳不断地深呼吸。让大衡钦差蒙眼束手来荣州,是崔平生提出的要求,既不让对方看到荣州战备,也是试探对方态度的重要一环。阿迟那时还不知道钦差就是杜昭璃,站在宁府的角度,只觉得谨慎一些没什么不对,她也没有不答应的余地。但是现在…… 不断反复的心情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一半用宁安郡主的语气说,怎么不行,她是屠城凶手的后代,就该让她以这种低微的姿态进西梁人的地方!另一半用温迟的语气说,不行,她是莼儿,她都愿意舍下侍卫一个人前往荣州了,姿态还不够低吗,为什么还必须要如此折辱她、要她为大衡低头?! 可是阿迟的混乱似乎并未能传达给面前的人。身后的宁不微看着眼前场景都快要吓死了,她看见陶陆站出来质问,根本来不及想某人的下属都来了怎么没见某人出面,却见她二姐宁向舟默默向前一大步,将郡主整个挡在身后,手往后摸上了背上的长刀柄,慢慢地攥紧了。而对面随着陶陆出刀,身边一排侍卫也纷纷站出来,拔了刀。 大衡与旧西梁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而在四周几乎要压不住的躁动中,有个人的声音尤其清晰,只说了两个字便解了围。 杜昭璃说:可以。 听到杜昭璃说“可以”的一瞬间,阿迟猛地睁开眼睛,不由得将程砚的胳膊攥得更紧了。程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拼命忍住不出声,生生瞪着眼,眼睛都酸了。她可不能在这种关键场合泄气,她只觉得郡主今天是不是……十分奇怪? 阿迟隔着兜帽蓬松的毛边,借着宁向舟的稍稍退回,看着对面那个人上前一步,将侍卫拦在身后,杜昭璃目视前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自己。看得阿迟几乎屏住呼吸,心跳过速。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杜昭璃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做好了准备,其中也包括……这样的准备。她只是想到,阿迟很大可能真的是西梁人的后代,如果此刻阿迟就在眼前,自己会怎么做呢。她自知杜家军屠城罪孽无法轻易抹除,也便是带着这样以最坏结果反推的假如,在朝廷上向前走了一步,此刻在宁州又向前走了一步。 “钦差大人不可!你这样让我等如何交差!”陶陆左右寻不到人支持自己,也劝不动钦差,急得抓耳挠腮。女帝登极后他也进了飞影卫当副领,上司唐景凌这时候不在,同为副领、口齿伶俐的那个余辛此刻又不知为何低调退后了,眼下只剩他一个管事的撑场面,太难受了! 杜昭璃再上前一步,拦下了陶陆。余光中她瞥了一眼对侧的府衙屋顶,便仍目视前方,但稍稍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给这里的所有人,她说得缓慢而清楚——“十五日。” 从荣州到宁州州府,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日,半个月为期限,算是合适。 “我的部下在此留守,至多十五日。如十五日后,我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回来,他们会以‘钦差死于荣地’禀明陛下,直调宁、灵军队。郡主,我是诚心愿为大衡与旧西梁寻求一条同生之路,而我本人亦是大衡的底线,也请诸位仔细掂量。” 一听“旧西梁”,宁府之人的脸色变幻莫测。他们一直是暗处的,尽管在灵、宁、荣三州众人几乎都有所默认,却从未有人这样明确清楚地胆敢说出这两个字,西梁。这是他们的伤,是他们的痛,竟然就从一个外人口中,这样轻飘飘地被挑明了,仿佛、仿佛他们也能见光似的! 阿迟却只听到那句“同生之路”。杜昭璃一直记得和她的约定,不仅如此,过去是要在皇宫里找寻她们二人的生路,如今更是要在这天下找寻两族的生路。她们二人曾经一起走过那么远,阿迟就是知道,杜昭璃说过的便是做不得假,杜昭璃是十分认真的。 第115章 而且她还说什么……她是大衡的底线。当初被困在皇宫中一心求死的皇后,如今成了大衡划定的底线,她被无比信任着,对吗? 阿迟再也压不住地,在那样扭曲分裂的心情中,竟微微挑了下嘴角。 第131章 变数 杜昭璃看到那神秘郡主点了点头,说明她们好歹达成了一个共识。她稍稍松了口气,伸手解开了披风,然后端正地折好,交递给了身后的陶陆。“见披风如见陛下,仔细收好。” 披风是女帝御赐,她可以受辱,却不能让女帝受辱。 侧身交付的那短暂时间,她又快速低声吩咐陶陆:安置恪王、万勿生事、等我消息。 另一边,宁向舟已率先两步向前,将怀中的轻型锁链与缠绕着的一块厚实的深色布条一同丢到了对面,被杜昭璃身边侍卫一把接住。 “钦差,请吧。” “便以此御赐披风为证。”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杜昭璃最后盯着对方的几个人,毫不避讳地再次强调道:“十五日为限。” 陶陆将杜昭璃眼睛蒙好,又将她的手以轻锁链束缚于前、手臂自然下垂,多次与对方确认过后,双方各一点头,只见反手被绑在身后、还被捂着嘴的恪王从宁府这边起身往大衡的方向走,被束手在前、却蒙着眼的杜昭璃也从大衡方面离开,凭着直觉一路向前。她能感觉到自己与恪王轻轻擦肩而过,紧接着,竟迎面袭来一阵刚劲刀风! 两边各自都在用眼睛追随场地中间交错而行的一男一女,只见西梁这边的宁向舟手快速摸向背后,拔出了长刀,她的眼睛紧紧锁定了恪王的背影,电光火石之间便闪到了场地中央。 临走前宁向舟接了崔平生的秘密任务,杀废帝。事实上,崔叔跟本不用多此一举——就算崔叔不说她也会杀了他的。放他走?开什么玩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那速度太快,谁也没有看清,只有宁不微——她一直在紧张地盯着二姐,自然注意到她抽刀的动作——那一瞬间宁不微便冲了出去,却是,直直冲向杜昭璃!她反应最快,第一个发现场上另一个处于危险的人。 “不!” 程砚听到了郡主的声音,等她看清宁向舟冲向废帝时已经来不及了,程砚猛一抬手,左手拇指的扳指里便突然刺出两道银光,那是两条钢丝,直奔宁向舟后背,宁向舟感知到背后有异,回刀来挡的那一瞬间—— 忙着仓皇逃命的恪王正好被大衡那边的陶陆伸手一拽,众多侍卫一并向前挡住;与此同时,被蒙眼束手的杜昭璃已经被冲过去的宁不微往自己这边一拉!不像对面一下子被众多侍卫护在中心的恪王,宁不微只自己一个人拽着杜昭璃跌跌撞撞向前,西梁人这边面面相觑,没有人上前。 程砚对上了场中站着的宁向舟愤恨的双眼,惊魂未定。临走前娘特地给了她任务,要她护郡主周全,守护郡主的决定。她那时还没懂,娘这次怎么如此庄重认真,娘在认真托付她,那她当然要不负所托! 可她万万没想到娘说的此行惊险会来源于自己人!舟姐……怎么会! 仿佛还嫌事情不够乱,这边恪王刚被陶陆拉回来,其他侍卫见他急着要说话,便给他扯了布条,他人还被绑着,却是恨恨的、面容都扭曲了,他高声对着宁府那边的人叫道:“你们这才叫抓对人了,懂不懂!那钦差可是杜家之后啊!她才是你们要的杀人凶手!”一众侍卫愕然,还是余辛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恪王身边,毫不留情重新给他堵了嘴,赶紧叫人将他带了下去。 阿迟的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往一侧看去,只见宁不微紧紧拉着杜昭璃的手腕,正往自己这边跑,杜昭璃被蒙着眼本就不好平衡,被拽得踉踉跄跄的。紧接着一个黑影就冲向了她们,阿迟直觉不对,“念之!”程砚立刻转向宁不微,只见宁向舟脚步飞快,“杜家之后”几乎是不用过脑就会触发她仇恨的词语,她脚下一转,身子一起,那大刀片刻间便已经到了杜昭璃的头顶! “别杀她!!”阿迟近乎嘶吼了一声。 守护郡主的决定——原来是这么难的任务!程砚来不及多想,在郡主喊第一声时袖口中已快速甩出了两颗爆珠,落地便散开了巨大烟雾,一下子将所有人笼罩其中,程砚便凭着一双不会落泪的眼,精确地一手抓一个,钦差和宁不微都被她拉在身边,猛地往旁侧一闪! 而宁向舟大刀已然落下,却听“当!”的一声,只一把钢刀稳稳挡在她的刀下。她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复仇对象,心中愤然,在模糊的烟雾中凭着直觉向对方砍去,对面那把刀左挡右合,竟真的吃下了她的几招。宁向舟只觉对方招式十分熟悉,不等烟雾散去,便心中摸了个大概——此人正是她那日从行宫带走郡主时、和她打了好几个来回的禁军侍卫!用着景冲路数的那个! 待到烟雾散去一些,她很快看清那拦路之虎的面孔,那人脸上戴着半截金边覆面,眼神却绝不会错,“是你?!” 飞影卫都领唐景凌一直没有露面,她比杜昭璃更早地带了几个人来宁州摸查,只私下与杜昭璃见了一面,二人合计后,这日她早早埋伏在府衙屋顶上观察情况。方才见杜昭璃有危,她立刻纵身而下,紧急拦下了宁向舟大力的一刀。这刀毫不留情,唐景凌手腕被震的发麻,只知道这一刀若是落了下去,但凡是个人都定会被劈成两半!她心知肚明,此人只想杀人! 唐景凌也从那双眼睛近距离认出了这个对手——真是那日秋霜叫二姐的、劫走她们二人的女子!她看清了宁向舟左眉骨下方的一块小小凹陷,暗自一惊。 “让开!”宁向舟双手一挥便又是一刀,死死压着她打,双眼爆红,“不要找死!” “钦差的命便是我的命。”唐景凌低声道。她硬顶着那把大刀,一步也没有后退。 杜昭璃没想到一瞬间竟产生了这般混乱,可她双手被紧缚、眼上又蒙着眼罩,看也看不见,动也动不了,被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完全不知方才自己几乎身首异处。她只是在混乱恍惚中好像听到了阿迟的声音,阿迟?怎么会……她在做梦吧? 程砚正一手揽一个好容易撤到郡主身边,宁不微却突然一个挣扎而出,直勾勾地看着烟雾中对刀的二人,结果这一动弹,让另一边的杜昭璃一个不留神撞进了程砚怀里。杜昭璃感觉到一名陌生女子紧紧环着她,她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和……胸前的柔软。陌生的气息与亲密让她瞬间有些不自在,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你……请你帮我摘一下眼罩、” 眼睁睁看着杜昭璃差点命丧刀下,阿迟心有余悸,正听到这句话,又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捏了一把程砚,猛烈摇头,这才注意到杜昭璃整个人几乎都靠在程砚怀里,手上便一不小心捏过了劲儿。 “嘶,对不住了钦差大人,”程砚余光看到阿迟摇头,胳膊被阿迟攥得生疼,还要耐心给钦差解释:“不能给你摘,你先安静待着……你别怕,我瞧瞧情况先。” 杜昭璃眉头微蹙。就在刚刚紧张的混乱间隙中,她竟然好像听到了一丝……熟悉气音,令人感到亲近。她从小卧病,身体不便让她对外界的响动有着更敏锐的感知,一想到某种可能,就不由得心跳加快……不对,不可能的……她摇着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束着自己双手的轻索被轻轻拽起。 程砚惊讶地看着阿迟——郡主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捞过这钦差手腕上锁链多出的一截,慢慢握紧,再一用力——她眼见钦差被从她怀里拽得踉跄了一下、三两步走出了她环着的“安全区域”,就好像在和她抢人似的…… 程砚连忙跟上去扶了一把,瞪大眼看了看阿迟,只见阿迟对她摇摇头。她想了想,只好自行发散,给钦差小声解释道:“……我们郡主这是为保证你不受伤害,由她牵着你会比较,呃……比较安全!” 杜昭璃却从中捕捉到了宁府来人的不同态度。所以尽管有人横刀要取她性命,但似乎郡主一方尚且有对话的意思,至少没想立刻让已经暴露身份的她死在这里。这使她稍稍安下心来,这好像还是她来到宁州后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安心感。 杜昭璃便顺着锁链牵起的方向侧过身去,微微低头:“多谢郡主。” 但这还不够。身份暴露,她在旧地,纵可保命一时,却已知再行艰难。但她绝不能死在这里。没有找到阿迟之前,没有完成大衡使命之前,她绝不能。思考至此,稍作停顿后,杜昭璃又轻声说:“陛下有意止战,愿听旧民夙愿,我……自知身份敏感,本不该有所要求,可……我不能死,否则西梁与大衡,将再无周转余地。我在此斗胆……请郡主相护。” 原来如此!不等阿迟反应,身边的程砚却是一下听懂了,郡主如此护着大衡钦差,不过就是因为郡主早就明白,钦差一死,定起战争!我家的郡主真是聪明极了。只是郡主不言,她便又自作主张安慰道:“钦差还请放心!咱们是肯定会把你活着带到荣州的,你们要怎么谈,我也想听听呢。” 第116章 杜昭璃听到熟悉的声音,向程砚的方向再一侧身,淡道:“多谢。” 阿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眼也不敢多看她。杜昭璃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作为西梁郡主、对大衡钦差如此突兀的保护举动。此刻杜昭璃与她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她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清香,混杂着有些苦涩的草药味。阿迟半是眷恋,半是不舍地轻轻吸了吸鼻子,想,如今自己身上应该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气味了吧。来到宁府,她好久没有亲手制药了。还好如此。 ……却又不甘只能如此。 锁链叮铃作响,像是回应。那不是杜昭璃的动作。若仔细观察,是阿迟的手握得太紧,在抖。 稍稍放下心来的杜昭璃却无暇思索太多,她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还不被允许摘眼罩,看不见也动弹不得,却必须要知道此刻场上情况,她转身高声对场中道:“唐澄!唐澄何在!恪王殿下何在!” 只听唐景凌高声回道:“钦差大人,属下在!恪王无事,请放心!” 待到烟雾全部散尽,钦差被郡主牵在西梁方一侧,恪王退回大衡侍卫身后,唐景凌与宁向舟横刀在正中间。场上的几个人,眼神都明显不太对劲。 唐澄……阿澄!真的是侍卫头子……宁不微呆呆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忘记将乱中掉下的兜帽重新带好。 “唐……澄?”宁向舟看着眼前之人喃喃自语,并不是此前她逼问景冲得到的名字……但是此人,也姓唐!加上景冲的刀路……她心中愈发确定,握紧了刀柄。 而唐景凌已经转了个身,一眼扫过,便触碰到了一侧始终盯着自己的火热视线。唐景凌微微睁大眼睛,又蹙起眉头。她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秋霜……怎么会…… 所以温大人也在其中么?那杜昭璃——她再细瞧了一眼,确认杜昭璃不仅没有受伤,甚至还正被那神秘的西梁郡主好好护着。 再来不及多想,唐景凌在杜昭璃一行人的最前方站定,手握单刀,摆出了架势。 宁向舟浑身仿佛燃着火焰,拖着大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锐鸣,正慢慢向自己走来。 府衙侍卫和其他西梁护卫都大气不敢出。他们只见一个“大衡的护卫”挡在了“西梁郡主”一方的前面。而她面前这个从西梁队伍中走出来的、双手握刀的宁向舟,站在了西梁旧民的对面。 “杜家后人,竟有脸踏入宁州!你就该把那颗脑袋留下,给我宁州六万冤魂赔罪!” 宁向舟怒吼一声,上前一步,再脚尖一点,越过唐景凌,直冲西梁众人中间的杜昭璃而去! 她便是要先取了那杜家后人之命,再问那唐氏后人的罪! 程砚捏着爆珠的手汗津津的,从旁辅助她还算擅长,正面她可扛不过舟姐半刀!但是她不能退,郡主就在她身后!宁不微反应快,余光一看程砚僵住了,已经几乎跳了过去要拉她,只觉一阵熟悉的气息突然掠过,一只手将她往旁边一推,千钧一发时,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令她差点惊叫出声—— 唐景凌微微闭眼,屏息。再睁眼时,额间青筋顿出,步伐宛如鬼魅,快刀出击!宁向舟的大刀速度慢,身子却稳如泰山,她眼见唐景凌身形一折,如同一道影子掠过地面,紧接着刃光一闪,直取她的手腕,她双手重刀猛一横拦,再听“铛!”的一声,唐景凌只觉小臂一震,转身就是一脚,正踩中那长刀背,宁向舟一个用力,竟是将唐景凌一下子弹出老远。 宁向舟用的是重刀、根稳。唐景凌知道自己不能与她硬碰硬,要寻间隙、找破绽,而这刚好是她擅长的。唐景凌略一沉吟,原来如此,她看着对方双手握着的长刀,刀刃反了一道长长的银光,心想,原来这才是对方的惯用武器,怪不得在行宫的那晚与她打斗时,总觉得此人出招说不上来的别扭。 此人惯用双手招式,所以用单刀时,总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扶刀。还有……那略带凹陷的左眉骨,她更是熟悉。她应该……认得她。但尚不确定,要再试试。唐景凌心中有了打算。 “郡主、钦差,请先行一步。”唐景凌再次站定后,目视前方,紧握着刀,重新摆好了架势。她亲手摘掉了脸上的覆面,丢在一边。“我来拦她。我不会输。” 第132章 复仇 宁向舟先是发出一声嗤笑,紧接着,她双目瞪起! “你以为,只有杜家之后有罪?” 十五斤的大刀轻松抡了半周,破风而来! “你们唐家人,也一样该死!” 宁向舟提刀而上。 唐景凌眉头微微皱起,但身子一沉,以身相抗。 紧紧盯着场中央的宁不微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二姐神情太吓人了,这是不死不休啊,她还没见过被“宁府战鬼”追杀还能活着的人!偏偏二姐的对面是……是那个呆侍卫头子,这人果真一步没有退,硬是上去和宁府战鬼一对一了!是啊!这人就是那么个不会退的性子!宁不微自己后来回想还觉得奇怪极了,唐景凌分明就是固执如牛的人,行宫的那天晚上怎么会眼睁睁她们带着郡主跑了! 啊啊啊!脑中一团乱!宁不微手心出了汗,事到如今,竟不知道自己在怕谁输、怕谁死。她没留神身后郡主与程砚说了什么,只听程砚突然叫她,“不微,郡主说要你留下。” “啊?”宁不微还没反应过来,脑袋晕晕的。 宁不微猛地回头看向阿迟,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只见阿迟点点头。宁不微自是没有听到,这正是因为她的皇后娘娘——杜昭璃听到唐景凌让她们先走,于是她在西梁的阵营里定定说了一句:“唐澄不会输。”她又说:“唐澄也不会杀掉对方。大衡侍卫不会伤害西梁人。所以我们可以先行,若你们不放心,可留人照看。” 阿迟紧紧攥着那条锁链。她毫无疑问全然信任这一点。她了解唐景凌,信任唐景凌的身手,更重要的,她简直是下意识地相信杜昭璃的言语。在这变数频出、万分紧急的情况下,蒙眼束手的杜昭璃就在身边,阿迟却毫无征兆地想到,这不就很像此前卧病在床却坚持谋划、指挥自己行动的皇后娘娘吗?她竟感到……有点安心,她甚至庆幸她们此刻能短暂地站在同一侧。 然后阿迟示意程砚,留下了那个最正确的人,再额外留下两个走马帮的女子帮忙,毕竟只留宁不微一个人,阿迟不放心。 而杜昭璃听到了另一侧宁不微的应答,只觉有些耳熟。但是那人叫做,“不微”。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人……或许是声音很像的巧合吗? “不微,舟姐……就交给你了。”程砚道。就算郡主不说,她也觉得宁不微是最适合留下来的人。宁向舟可是最宠她这个小妹了,宁不微偷偷混进队伍来,宁向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场中宁向舟与唐景凌激战正酣。大衡侍卫由陶陆领着后退,给二人让出了场地。而宁府一行人最终决定带着大衡钦差先回荣州,毕竟这才是她们此行的任务,如今既然恪王交还,钦差就该被她们带走。 队伍转身时,宁不微却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身穿西梁人的便服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宁府一行人的队尾。她看到那人抬眼,与场中的唐景凌极快地对上一瞬。宁不微心中一紧,再看向唐景凌。这是她的安排?唐景凌也看向她,一如既往安静沉稳的眼神像是在说:我必须这样做。宁不微咬咬牙,最终没有出声,她目送他们离开。 宁向舟余光瞥见宁府一行人转身而去,却也不再急着再追那杜家之后。 她改变主意了。 那钦差的身份已经注定她无法活着进荣州。难道那钦差天真以为,只有自己想要她命么?也罢,就先解决眼前这个,宁向舟早就对这个禁军侍卫很感兴趣了,此人身法灵活、刀快如影,身手相当不错,简直就是个加强十倍的景冲! 宁向舟与景冲从小打到大。自从知道景冲是灵州总督唐平的儿子,她的大刀就“咬”上了他。十四年前,父亲死守灵州前线,孤军迎敌,最后被杜伯商大军包抄斩首;本该出兵的总督唐平却固守不出,后来快速败退,降了大夏。 杜伯商是直接凶手,唐平也跑不掉! 景冲回回解释,说他耻与唐平为伍,早已断绝父子关系还舍了唐姓,来宁府正是要为西梁人报仇。可宁向舟回回只用大刀来接。他愧疚给谁看?她没有杀掉他,也没有原谅过他,她赢得越来越容易,后来连赢都厌倦了。 后来景冲娶了川盘山的矿主还有了孩子,像是就此融入了荣州。只剩了宁向舟还停在那一日,已经连刀都不知该指向谁。 回头是岸的唐景冲算不上她的仇敌,甚至算不上她的对手,宁向舟心中充满愤怒,无处发泄。她对景冲的刀法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在行宫第一次对上唐景凌时,有一刻甚至想和这个禁军侍卫多比划几招,却没有机会。从西京回到荣州那夜,安顿好郡主后她便去川盘山逼问了景冲:“唐家是否还有人在大夏皇宫中当差?” 第117章 景冲被她以刀抵喉,支支吾吾半天,才咬牙说自己确实有一个弟弟叫唐延祚,是唐平唯一嫡子,但不知他的下落。 可是眼前之人姓唐,眉眼像景冲,却不是唐延祚?叛徒唐家的后代真不少,到底还藏了多少人? 而且——这个人的招数真是太烦人了!宁向舟被对方密不透风的动作打得越发烦躁。筋骨咔咔作响,就是寻不到一击必杀的口子。 她并不知道在对面的唐景凌眼中,她根本不是敌人。 唐景凌已经越来越能认出来了。 为试探而硬接下一招后,唐景凌整个肩膀都被震得发麻。眼前的人仿佛燃烧起来,一刀挥下来,力重千钧。 唐景凌故意绕她身,顶着被直击硬抗的风险,在宁向舟的眼前不断露面。宁向舟被她绕得心烦,大刀仍不留情,几十招过去,那力道都没有明显的减弱,这一次她们眼对眼的时间多了两息,再次轻身跳回来时,再提一口气时,唐景凌只觉得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她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出她呢。她们打过一场的,就在十四年前,只是那时,对方还不叫宁向舟。 ——什么时候,下雨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脸颊缓缓流下,宁向舟浑然不觉。她身上多了几道伤,被雨水冲得仿佛鲜血淋漓,但她的大刀上也沾上了不少唐景凌的血迹。她许久没有找到势均力敌的对手,许久没有这样放任自己。 大衡侍卫们早早撤到了官府的檐下避雨,默默注视着在突如其来的雨中,仍不知疲倦在对彼此出刀的两个人,她们已经过了百招有余,不分上下,直打得血雨纷飞。他们也在看,在揣摩,这“仇恨”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唐景凌没有放弃,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各种方法近她的身,对上她的眼。宁向舟却终于不耐烦了,心不稳,刀便不稳,她大刀一转,一脚狠狠踹上唐景凌的胸口,可唐景凌躲都没躲,上身一弯再一缩,咳嗽一声,吐了一口血。 就在宁向舟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犹豫的一刹那——正是这个破绽!唐景凌不顾眼前发黑,强撑身体再次提刀向前,那刀如影般,逼上了宁向舟的脖子。 宁向舟闭上了眼睛。杀了我,她在心中说,因为复仇就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她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 可是唐景凌收回手,挽刀在身后,竟伸出左手,为她抹去了一下她侧脸上的一道血痕。宁向舟愣住了,只听始终沉默的她的“仇敌”,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我……不该是你的敌人,阿澈姐姐。” 宁向舟猛地睁了眼,呼吸陡然急促。萧澈这个名字早就随着西梁的灭亡而死去了,眼前这个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人究竟是?刚才她踹过去的那脚明显触感不对,她正是在那迟疑的瞬间输掉了战机,眼前这个人果然认识她,这个人还真的,是个女子! 唐澄……唐澄…… 这人眉毛微微下垂的样子,倒确实有三分眼熟…… 宁向舟慢慢睁大眼睛,好像这时才看得清楚。“阿澄”。啊……对了,对了…… 宁向舟踉跄着后退两步,唐景凌没有步步紧逼,只是看着自己,正如十四年前那个沉默的小姑娘。 那时她还叫萧澈,遇到阿澄,是因为姨祖母白遇之带她离开宁州去灵州寻她父亲,她们走在一起。只是一路上孤独无聊,姨祖母不在时,她便主动与那个沉默的小女孩闲聊,她说,我叫阿澈,你呢?……阿澄?唔,三点水……哈哈,这名字,怎么像我的姐妹一样! 她那时骄傲得很,拍着胸口说自己是萧家将门之女,今后要为西梁守边疆。阿澄安静听着,听到“将门之女”时眼神亮了一下,露出了很羡慕的表情,又很快垂下了眉毛。 对了,她们比过刀。她记得阿澄步法很快,刀法却还不连贯,于是很快落了下风,输给了她。 然后阿澄便乖乖听话,小声叫她:“阿澈姐姐。” 她后来才听姨祖母说,阿澄也是将门的姑娘,只是因为庶出、又是女孩,不受家中喜欢,连练刀都要偷偷摸摸。她那时还想,阿澄只是年纪还小,说不定她们长大会一起守西梁。 她哪里会知道,这一去便会亲眼见证父亲死亡,从此再也回不了宁州、再也回不了西梁。那晚她和姨祖母能平安离开宁州,正是跟着阿澄家的撤离队伍走的。 而阿澄竟然是唐家的人……唐家的人,竟在那时就……救了她? 不,不,宁向舟又不断摇头,不愿承认,她踉踉跄跄、不断地往后退。可是近看远看,这张脸都变得愈发熟悉了。 宁向舟晃晃悠悠地跌坐下来,最后,像是大刀也撑不住她了,她躺倒在地上。 阿澄。原来是那个阿澄,是那个一路上都很羡慕她的小姑娘…… 她的父亲因唐平而死,她却因唐家人而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或许她和阿澄本来能成为共守西梁的两个将军。现在,她们却站在彼此的对面,在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只有她在你死我活,阿澄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想让自己,能看看她、认出她…… 荒谬!可恨!但是她到底该恨谁呢?她的杀父之仇、亡国之恨,她对复仇的坚持,如今又算什么呢!她白活了吗? 宁向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湿润着,她早已分不清是什么。 她并没有被唐景凌“杀死”,却像是死过了一回。 如今就连恨,也没有办法了吗。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宁向舟仰面朝上望着天空,暴雨刚过,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没有答案。 没过多久,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脸,这张脸也灰蒙蒙的,眉毛又黑又粗,被大雨伴着血水冲刷过,实在是不像个女子,颇有些滑稽。 哈……宁向舟反应过来,此前她甚至没有认真去看这张脸,她只记得这张脸上无比狰狞地刻着“唐家之后”四个字,便挥刀而上,而现在她仿佛刚刚看清,这个人脸上没有字,倒是渐渐和十余年前那个垂着眉毛不爱言语的小姑娘完全重合。 阿澄,阿澈。“像我的姐妹一样”……真是太讽刺了…… 然后她看到阿澄向她伸出手。 那是一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 第133章 坦诚 同一时刻,站在场边浑身被暴雨淋了个遍的宁不微,目不转睛,心急火燎。看到二姐被砍伤、血滴在地上,她心中不断尖叫着“不要不要”;看到侍卫头子被一脚踹了胸口吐了血,她瞪大眼睛急得要哭出来了,只恨自己怎么没有好好练武功,没有勇气站在二人中间! 她一直在等两个人停手的这一刻,根本没有注意到雨什么时候停了,正要冲上去时,却被一只手稳稳拽住了。那人将她转过身来,拿出了帕子,稍稍低头,给她擦干净了混着雨和泪的花脸。 “花……呜……”宁不微盯着她,泪眼朦胧地捏着她的胳膊,嘴唇颤抖,“花姨……你,你什么时候……?” 花玉白昨日便到了宁州,结果州牧韩维永与她见面、了解宁府之人打算之后,就吓得“一病不起”,花玉白作为宁州与荣州的桥梁,韩维永不来,她也不好直接出面。 当韩维永请她去收尾时,府衙场地中央那两人的决斗已经步入了后半程。花玉白帮一直钉在旁侧的宁不微擦干眼泪,轻声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扶你二姐? “可,可是……” 宁不微看到唐景凌对二姐伸出的手,已经悬置了许久。唐景凌在等。她……她也想与唐景凌一起等一等二姐的回应。 花玉白叹了口气:“向舟不会握住那只手的。” 宁不微这才躲在花玉白后面,挪着步子走近了场中央,硬着头皮,慢慢靠近了那个她终于得以靠近、却茫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唐景凌最终没有等到阿澈姐姐回握她的手,宁向舟别过头去,再也没有看她,但唐景凌等来了一只……更苍老的手。 那只手紧紧握上来,唐景凌抬头看时,那张脸却是面相年轻、生得艳美。那人只是仔细看她的眉眼,一时间竟没有说出话来,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眼神过于直白、深沉,又颇有些怀念、感伤,那人一直在沉默看她,直看得唐景凌头皮发麻,下意识要收回手去。 “阿澄。”花玉白开口。 唐景凌一懵。她不曾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女子。可是……这个人唤她的名字为何如此熟络?可是一同靠近过来的秋霜,默默背过身去,一把拽起宁向舟的胳膊,小声叫着“二姐”,没有唤她一声。 唐景凌努力克制呼吸,将视线重新放到眼前的女子身上,小心开口。 “敢问……” 花玉白深吸一口气。她感觉到唐景凌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而观察她时,很容易就发现,唐景凌的视线在随着……宁不微和宁向舟。她轻轻笑了笑。 第118章 “向舟受了伤,如今行动不便,是否能向你讨个地方,让她养伤?” “……我不用!”好容易在宁不微搀扶下直起身来的宁向舟挣扎了一下,但用处不大,她收到花玉白的一瞥,闭上了嘴。 “可以,我来安排、咳……” 唐景凌没有再看向宁不微和宁向舟。可是再一开口,竟咳出了一口血,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宁不微余光瞥见,一阵紧张,“喂!你没事吧!” 那个亲密的小名,她此刻竟叫不出口。 花玉白上前一步搀住了唐景凌。接着,大衡一方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陶陆带了两个人快速靠近,一下子扶起她的一侧胳膊,“老大!”又警惕地看了看花玉白三人。 唐景凌摇摇头,她捂着嘴,强忍着继续咳嗽的冲动,慢慢开口:“腾……一间屋子,给她。” 顿了顿,瞥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宁不微,补了句:“再取些……干净衣物。” 宁州的州府是韩维永的地方,但他并不住在这里,内衙空置已久,钦差来宁州后,韩维永赶着巴结,主宅直接着人收拾后给钦差大人入住了。唐景凌等一众侍卫都住外院,但那又是男子的地方,最后她便做主,将宁向舟送入了内衙偏院,花玉白跟了进去,宁向舟战时太不要命,事后才发现身上到处是伤,疼得爬不起来,却不肯上药,胡乱挣扎。 宁不微接了花姨眼神,没在那房间里多待,隐隐约约,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里面的动静小了很多,花姨的声音时断时续,夹杂着满是疼惜的叹息:先养好伤,再想其他,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对吗?阿澈,你是该……往前看看了。 决斗时刀刀逼人的宁府战鬼如今安安静静,一句反驳没有。 宁不微一出来,眼见唐景凌就要去外院,连忙追出来,急道:“唐大人!你难道不用盯着我们吗?就这么放心?” 唐景凌步子一顿。 在她一旁的陶陆低声道:“老大放心,我盯着就行。”再一扭头,这才看清眼前人,瞠目结舌了好半天,“这位姑娘是不是有点像秋——嗷!” 再不闭嘴,唐景凌快要把他小臂骨头捏断了。 宁不微早就认出陶陆了,陶陆是唐景凌最信任的副手,她与陶陆在栖云行宫还打过挺多照面,虽说实际交集不多。她赶紧冲他挤了挤眼睛。陶陆看了看“不可言说”的“秋霜”,又看了看没有回头却钉在原地的唐景凌。 “呃……这位姑娘,你的脸没事吧?” 陶陆你这个笨东西!宁不微都要气得跺脚了。 “陶六……我来盯。”唐景凌低声说。“为我准备……偏院的另一间房。还有……咳、隔断。” 陶陆急道:“老大,你搬到内衙偏院,弟兄们不好进来照顾你啊!” “我伤,无碍。去吧。” 内外有别,陶陆一步三回头地先走了。唐景凌没有太重的外伤,她向来非常注意在打斗时保护自己,免得需要男侍卫帮她看伤,暴露身份。但这次她为让宁向舟认出,从正面硬接了大刀太多次,想必有了些内伤,加上胸口疼得紧,如今呼吸时都要更小心些,免得牵动胸腔之痛。 她不用人扶,但陶陆一走,她就被人扶住了——宁不微小跑过来,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 唐景凌身子一僵,下意识要甩开她,宁不微却紧紧抓着不放手,根本就是在趁人之危。 “秋霜姑娘——” “我叫宁不微!” 唐景凌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不微”这个小名竟然是真的。唐景凌只觉心头苦涩。对啊,她向来分不清这个人的虚实真假。尽管,她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 唐景凌说不出话来,由着宁不微将她搀扶到了偏院的房中,扶着她在榻上坐起身,又跑进跑出给她端来了温水,接着就坐在了一旁,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是郡主有远见,早早叫我准备好了伤药,就怕有人受伤。”宁不微自言自语地说着,从怀里掏出几瓶不知是什么的药,“我留给二姐一瓶金疮药,一瓶生肌活血膏,她外伤重……我得看看你受了什么伤。” “……不必。”唐景凌侧身躲开了宁不微伸过来的手,她想问那个郡主的事,张了张口,却只说:“我……自己养养就好。” “我可是眼看着你硬抗我二姐的大刀!你还被她狠狠踹了一脚,肯定有内伤了!”宁不微根本不听她的,说着就上手来解她胸口的衣裳。 “不……不必!” 唐景凌拍掉了宁不微的手,“啪”的一声,宁不微还没反应,先把唐景凌自己吓了一跳,她看着宁不微手背微微泛红,咬咬牙别过脸去。 “抱歉,请你出去。我……我想自己待着。” “……侍卫头子。”宁不微愣愣地盯着自己被打的手背,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我骗了你?” 唐景凌闭着眼睛,心情复杂,不肯说话。 “我道歉,对不起。但是,但是之前骗了已经骗了,怎么办?我可以保证,今后不再骗你了,好不好?我,我已经把最大的秘密交给你了!” 宁不微越是如此大方坦诚地道歉,却越是让唐景凌心口发痛。 其实过去的那些,她早不怪宁不微了。唯一还执着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也随着她站在场中时与宁不微对视的那个瞬间,烟消云散了。因为宁不微是西梁旧民啊。而她却是并不清白的唐家人。 唐景凌忍不住咳嗽起来,宁不微一下子紧张了,赶紧帮她轻轻拍背,唐景凌想拒绝又无处可逃,越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宁不微可以大方说“已将最大的秘密交给你了”,她却仍旧无法马上脱离这男子身份,无法不继续欺骗她。她就是个胆小鬼,她不想看到宁不微失望乃至厌恶的神情。 这是个无解的困局。不管她独自在西京时、坐在屋顶上想念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多少次,可是从最开始就是错的,又怎能再奢求后续。 “秋……宁不微,”唐景凌一点儿也不习惯这个名字,她咬着牙,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字来:“不要管我了。我们……就当作不认识。” 宁不微看明白了。 侍卫头子果真是不喜欢她的吧?现在都要直接叫她装不认识了。哈哈,自作多情也不过如此。 可是此前屋顶的那些事情算什么。几个月来自觉又不自觉的想念又算什么。 她知道唐景凌是女子之后曾十分困扰,但不管第一时间的反应,还是后续想起,她都只是……太震惊了,震惊得无所适从,她向来只知男女之情,直到程念之那天煞有介事地告诉她,“女子之间也有男女之情”。 “那我要怎么分辨?”宁不微那时急急问程念之,“和金兰又有什么不一样?” 程砚扶着她的肩膀,让宁不微看着她,再指了指自己的唇。 “好金兰,你看着我。你想亲我吗?” 宁不微瞪着眼睛,都不敢眨巴,拼命摇头。 “你瞧,就是如此。金兰可以有好多个。”程砚耷拉着脑袋,小声说,“可我……只会想吻她。算了不说这个。” 宁不微如今想起程念之那委屈酸涩劲儿还是一阵恶寒。虽然她那时再次被震撼,忘记多探探她好金兰的口风,但她似乎也模糊地能够猜到,程念之喜欢的人是谁。 那我这,我也……我也是喜欢……吗? 唐景凌一直别着头不看她,宁不微看不见她的唇,可是一经想象,她脑袋都要热得烧起来。又有什么用!人家又不喜欢她。 不,那不行。不管别人如何,她想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别说,宁不微眼睛一转——她还真有个法子。 “你曾答应了我一件事,我现在想好了!你总不会翻脸不认人吧?”宁不微试探道。 唐景凌当然记得这件事。但是……这应该是她最后相欠的东西了。既然她要宁不微以后和自己当做不认识,那就应该将这最后的相欠还清才是。天经地义。 但是那样,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 罢了,没有理由也好。她本来就是要放手的。 唐景凌深深呼吸,最后十分缓慢地说:“……不能杀人放火,不做害人恶事。” 这一点,这人倒是记得很清楚呢。宁不微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欣慰还是什么,至少……侍卫头子确实从不食言,总是规规矩矩,她再了解不过了。 “你……你回过头来,我告诉你这件事。” 唐景凌握紧了拳头。但,慢慢地回过头来。她不愿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的肩膀。 “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现在就说,免得一会儿就,就来不及了!”宁不微突然结巴起来。她没想到自己最紧张的会是这个时刻。她要确定唐景凌至少是不讨厌,她才能够继续。 唐景凌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讨厌”这个词太重了。而且该被讨厌的从来都不是宁不微……她擅长保持沉默,就这样纵容了让对方继续。 第119章 “好,”宁不微放下心来,咽了咽口水,宣布:“那么这件事就是:接下来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不能动!” 她说得蛮横,耳朵却先红了个透,话音未落,似是生怕对方反应过来,宁不微一鼓作气,捏着唐景凌的一侧肩膀,心一横眼一闭,冲着那薄唇吻了过去。 很软,很凉。没什么怪异感,心中也没什么不适,只是稍微有点喘不过气。 她没看到唐景凌眼睛倏地睁大。她只感觉到唐景凌身体十分僵硬,近乎屏息,一双手抵着她的腰,好久、好久,一直没有用力。最后,唐景凌如同自暴自弃一般,慢慢、慢慢地闭上了眼,甚至非常小心地动了动,她们贴得更紧了。这就是最后了。像梦境一样。那就……这样吧。 宁不微没有急着放开,反倒是更加试探地微张嘴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被自己大胆的动作惊了惊,又不管不顾地想,反正……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反正我就会骗人,就会狐假虎威,就会装可怜,就会欺人太甚! 反正我根本不懂,女子之间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你总是遵守规矩,我赌你不会推开! 所以我才要试试。我要知道,我喜欢的到底是男子唐景凌,还是唯独只是唐景凌。 我宁不微从不吃亏!若是前者,那便如你所愿,一拍两散,反正世上根本不会有男子唐景凌。 若是后者…… 那我绝不会放你走。 宁不微不知道她与唐景凌的那个吻持续了多久,她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直到她被唐景凌一把抓了手腕、往旁边一扯才回神,原来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从人家肩膀滑到胸口。 是碰到伤了吗?宁不微呆呆的,眨眨眼,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地自己的唇瓣。 唐景凌看着宁不微的动作,嗓子又开始发痒发涩,她在西京习惯了被宁不微“戏耍”,没想到这次会……唐景凌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榻上被褥,根本不敢触碰自己的唇,脖颈通红着,都现了青筋。 她艰难地开口。 “我们,两不相欠了。” 可是宁不微却此时才后知后觉,感到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后退两步,恨恨一跺脚,跑了。 第134章 阿澄 宁不微这一跑,正撞上往这边走的花玉白。 宁不微一抬头,吓了一跳,花姨怎么来得如此正好,或许刚刚的那些已经被看到了吗?!她一下子羞臊过分,连忙别开脸,跑得飞快:“我,我去看看二姐!” ——于是宁不微现在就坐在宁向舟的榻旁发呆。她晃晃脑袋,将注意力集中在榻上的人身上。 她的二姐正趴在床上,上身衣衫半褪,后背从左肩到右侧肩胛骨处有一道长长的刀伤,腰侧还有两道狰狞疤痕敷着一层药粉。宁向舟双手被分开束在榻的两侧,此刻动弹不得,却紧紧握着拳。 宁不微不是没见过二姐受伤,但从未见过二姐如此颓丧的模样。今日若不是花姨在,宁不微自己一定无法应付这样的二姐——宁向舟在外看似一切正常,但被扶进屋后怎么也不肯乖乖上药,拼命挣扎,直到背后的伤口重新渗血出脓,直到脸上挨了向来温和从没打过她的姨祖母花玉白一巴掌。 显然这远不是一个“输了”能解释的。 宁不微记忆中的二姐,英姿飒爽,正义凛然。二姐擅长用很重的刀,一只手就能将她提起来。二姐总是逗她,“我家的小鼠又想做什么坏事了?”又在她真的惹事后站在她前面,“别怕小妹,我帮你。”在二姐身边特别有安全感。可是二姐恨恨说“杜家人都该死”时,还有追杀唐景凌时那副杀气腾腾、仿佛中邪的模样,让宁不微太害怕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二姐,可是她又在偷偷担心二姐吃亏、受伤。她看着二姐伤痕累累,看着她后背的伤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看着她不得不被绑在榻上才能安静下来,心中难过极了。宁向舟面朝墙壁,宁不微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握紧的拳上。 “二姐……”宁不微小声说,“你一定一定不要死,好吗?” 宁向舟身子的起伏顿住了。她牙关紧咬,握着的拳在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的唐景凌,正艰难地回过神。 花玉白坐在了她的身边。唐景凌看着这位陌生的长辈,想要起身,牵连了胸口的阵痛让她眉头紧蹙。花玉白连忙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来。 “不必起来。” 大约是见她神情十分茫然,花玉白定了定神,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还未自我介绍吧。我是知微郡主的挚友,花玉白。许多年前我名唤白遇之。”花玉白声音微微颤抖,西梁灭后,她们这些遗民几乎都换了名字,但提到旧名,她仍觉得心中苦涩。 ——知微郡主。唐景凌知道这个名字。她的祖母,西梁的掌记史官,知微郡主。 她其实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她的祖母一面,是祖母为她取名“景凌”。那时她太小了,连祖母的面容都记不清,却清晰记得大哥唐景冲同她说,祖父镇关侯守了一辈子边关,祖母知微郡主替西梁记录了一辈子历史,他们都是西梁的忠臣良将! 大哥告诉她:“祖母说她左思右想,觉得‘景凌’这名太过锋利,说那萧家的女儿叫做阿澈,意为心明坦荡,便借此也给你取个小名,‘阿澄’,希望你神定通透,心静洞明!” 从那以后她便叫做阿澄。尽管只有唐景冲会这么叫她。唐景冲亲自教她影破刀,总说,阿澄你底子好,练得快,还真有天分!祖父祖母一定会喜欢你的! 年幼的她竟就为了那莫须有的喜欢,默默地、偷偷地,努力练了这么许多年。为了不让父亲发现,她学会了在屋顶上踩着屋脊练,影破刀的轻身快刀还真让她这么刁钻地练出来了。可是她再也没见过可能会夸奖她的祖父祖母,除了唐景冲,她从未被谁夸奖过,她的父亲只会骂她不像女子、丢唐家的脸,她的母亲怨恨她“分明这么喜欢练刀,怎就不是个男孩”。 十多年前唐景冲离家之后,唐景凌有很长时间陷入空洞。她想,大哥说的那些话,也许都是哄她的;祖父祖母会喜欢她,也许只是大哥给她编出的一个梦。可是唯一能解除这空洞的办法,竟是只有继续练刀。她只会练刀,只有练刀,直到今日,眼前这位长辈重新用一个名字唤起了那些回忆。知微郡主。她的祖母。 “……你长得很像你祖母呢……这鼻子,这眉眼……” 花玉白的声音将唐景凌重新拉回了当下。唐景凌从不知道自己像谁,微微一怔。尽管花玉白一直在看她,唐景凌却总觉得花玉白没在看她,就像白天在场中握着她手时的眼神一样。她本能地有些不适,仿佛被人看穿皮骨;但是她也能感觉到,那目光没有恶意。 “知微一直和我念叨,说她也有个小孙女,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但眉眼有凌厉果决之气,一定不比我家的阿澈差。还说,起了个小名叫做阿澄。” “!” 唐景凌本很警惕,花玉白与宁向舟关系亲近,想必是西梁旧民那边更有分量的人。可是花玉白的话是如此柔软,像是一个祖母般的长辈,想起了些旧事,要和她絮叨絮叨。唐景凌听到“知微”,听到“阿澄”,怎么也无法开口打断她。 “知微总是问冲儿你的事,冲儿就告诉她,阿澄身子骨特别好,练功刻苦不爱睡觉;说没忍住教了阿澄两招影破刀,可是阿澄还小,挥刀还太早;说阿澄脚上功夫练得最快,已经能上房顶啦。你看……我都知道。知微啊,知微总是念叨着,想再看看她的小孙女。” 花玉白说着说着,便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如此认真、专注,仿佛在描摹旧人的影子。唐景凌有些僵硬,感觉到她食指指腹上有一层厚茧,抵在她的脸上,硬硬的,她如此动情地看着她,抚着她脸的手舍不得离开,像是将旧人的遗憾都要一次补完。直到唐景凌因为别扭而稍稍撇开了脸——她毕竟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隔代长辈。 花玉白并不勉强,她只是用那般慈爱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她慢慢将布包展开,那里面正放着一块血玉,其血已暗淡失色,边缘亦有磨损,中以小篆刻着二字,知微。 “知微将它留给了我。”花玉白一手紧紧握着那块血玉,一手仍忍不住再次抚上唐景凌的脸,“阿澄,让我替知微……好好看看你。” 唐景凌只觉得胸腔被重锤了一般,她紧紧盯着那块血玉,“知微”是真实存在的、她的祖母。原来除了教她刀法的大哥,除了偷偷关照她的三姐,她还被唐家的长辈、被只见过一面的祖母心心念念地挂念着……对吗。她并不是不该被生下的、不被期待的小孩,对吗。 “孩子,别哭。” 硬硬的老茧轻柔地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抹去了一滴泪。那是一滴凝聚了过往二十余年的苦涩的眼泪,本是那么沉甸甸地坠在眼眶中,流下来却又如此轻盈,一抹就没有了。 第120章 唐景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她看着花玉白,仍旧不习惯被长辈如此亲密对待,她稍稍伸手,终是没有触上去,只闷声叫了一句,“……白姨。” 花玉白有片刻失神。唐景凌叫的是她的旧名。她不知想哭还是想笑,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想知道十四年前的真相。到底……” 花玉白闭了闭眼,慢慢回忆。 “十四年前宁州撤离时,我就认出你了。我不敢见你,没想到你会与阿澈不打不相识。那是唐家人的秘密撤离队伍,可是知微……知微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她要留在宁州,把血玉给了我,她要我代她,带着阿澈走。” “后来宁州便被屠城,西梁国破,知微那么聪明,大概早就明白了……”她声音低了些:“你父亲,灵州总督唐平,恐怕早已与大夏勾连,所以他在那种时刻,还能派人来宁州接家人。” 唐景凌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纵使经过多番查证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面对这个真相时还是难以接受。她的祖父是风光无两的西梁老将,她的祖母是西梁第一位掌记史官,可她的父亲却是引狼入室的西梁叛徒! 所以大哥唐景冲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与父亲断了关系吗。所以阿澈姐姐说唐家人也该死,也是因为这个吗。 “那阿澈……” 花玉白知道她想问什么。 “阿澈的父亲或许正因为知道了什么,被你父亲唐平推出去送了死。” 但紧跟着她却继续道:“但是阿澄,你要记得。你是叛徒的女儿,却也是忠臣的孙女……你的身份,是自己选择的,谁也不能逼你。你若找到了想走的路,那便坚定走下去。” “哪怕……”唐景凌咽了咽口水。“我不和西梁站在一起?” 唐景凌犹豫着。在她最沮丧时,是皇后杜昭璃向她伸出了手;而如今,她正眼睁睁看着大衡这个庞然大物,似乎真的正缓缓转向“身为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时代”。她想试着为这样的大衡添一把火,可她还是个西梁人…… 花玉白微微一怔,继而她笑了。她知道了唐景凌的选择。 “是。如果新朝让你如此坚定,我便不会认为那是错的,也不会强求你回来。我总在想,若是知微还在,她会怎么选呢?”花玉白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冰凉血玉,她捂了十多年,也没能捂热。“知微可是西梁的掌记史官啊。我想她会想要传递真相。那么,这也便是我要做的了。” “真相……” 唐景凌喃喃重复。这也是她和杜昭璃一直在寻求的。因为只有知道真相,了解那段历史,才有办法找到真正的……同生之路。她终于,试探地、小心地,主动地握住了花玉白的手,慢慢收紧。 “白姨,可还有……想告诉我的?” 知微的孙女,或许真的和知微心有灵犀吗。她这个原本无名的“白氏”能成为“白遇之”,正是因为知微啊。花玉白喜欢自己过去的名字。她也喜欢知微的孙女这样叫她。花玉白两只手一起回握了她,神情严肃了些许。 她想起几日前在望夜阁流连的、自称“阿九”的女子告诉她的秘密。阿九侧脸同家主有几分神似,花玉白只想着事关重大,查清前不好告诉家主,但可以先提醒一下唐景凌。 “荣州秦氏,千万当心。” 荣州,秦氏? 唐景凌很快想起,此前杜昭璃让她查证的那个名单上,正有一人出身于荣州秦氏——秦氏家族的族主秦玉仁的长子,被提拔为司卫少卿。 将这些线索稍稍一串……祖母与白姨想要共同传递的真相,好像让她摸到了一个角。 第135章 多舛 趁着唐景凌拖住了宁向舟,阿迟一行人从宁州州府离开之后,赶着马车疾驰一路。 州府距离宁荣边界尚有一日多的路程,这日傍晚,马车停了下来。 程砚扶着钦差下来,给她解释:“郡主说先在这云山小栈歇息一晚,夜里赶路不安全。明日咱们便要舍下马车,进入荣州了。” 嘴上这么说着,程砚却不禁在心中暗想,可算能在小栈歇歇了。这一路上,程砚与阿迟、杜昭璃同乘一辆马车,相当安静,气氛诡异得让她浑身不得劲。她向来最怕空气沉默,却头一次觉得空气沉闷得让人这么难插嘴,憋了一路,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郡主还特地吩咐了,去给钦差解了锁链和眼罩。 “我想也是,总不能让人被绑着手睡觉吧。也没法吃饭啊。说只要你乖乖在屋子里待着,明日一早再给你戴上就好。”程砚给杜昭璃端来了两盒饭菜,唠唠叨叨的。 “多谢。”杜昭璃眼前恢复清明,抬头看着这个眼角有着红色泪痣的女子,郡主的“传话人”,也是支持郡主的人。她主动道:“可唤我同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程砚!”说着一咧嘴,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程姑娘。”杜昭璃很快察觉,程砚对她并没有太多“敌意”,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可否冒昧一问?我是杜家之后,你为何对我……” “我……我不知道。其实我该恨的,我爹是西梁主将,十四年前战死。唉!”程砚抓了抓头发,十分矛盾,她声音又低了低,“可是这些都是娘告诉我的,我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而你总归不是亲手杀了他的人,你只是个文弱的小姑娘……我总觉得舟姐这事做得好像不太对……哎呀说多了!我看郡主那么护着你,娘也没说非要杀了你,你敢自己跟我们来荣州,我挺佩服你。” 程砚很真诚。杜昭璃不曾奢求她能被西梁旧民理解接受,听到这里只觉心情愈发复杂,她一面有些心疼眼前之人,一面又无法忽视那阵微微的暖意,接着再问了一句:“那我可否请教,郡主……又该如何称呼?” 程砚想了想,觉得说个名字也没什么:“我家郡主叫做宁安。”说完,非但没走,还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了,就瞧着她。 宁安……杜昭璃心中默念。她没问什么,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感觉到了久违又熟悉的心慌与疲乏,想着该吃药了,便默默从怀中拿出瓷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稍稍一仰头,就着水吃下。 “……你病了?哪里不舒服吗?”程砚看她如此熟练地吃药,忍不住问道。 “不碍事。” 杜昭璃忍住了咳嗽。浑身发冷的感觉又来了,似乎从上个月起,她每次吃下这个药丸,就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好半天都难以消除,她用手掌摩挲着上臂,试图用动作带来一些温度。 如今阿迟留下的药丸还剩了最后两颗,上个月发觉药丸所剩不多之后,她都是感觉身体不适才会吃,吃一颗往往隔了多日。好在,身体仍能维持。过去那段时间,阿迟真的把她养得很好……再次想到阿迟,她不禁恍神。 “那……那你可真是要好好吃点饭。瞧你怪柔弱的一个人,还给马车颠了一整天。快,吃吧吃吧。”程砚干脆又凑过来帮她打开了那盛着饭菜的木盒,主动推到她眼前,生怕她不吃似的。“瞧这个,金雀蒸蛋,看着不错吧?象牙草芽,还有甜菜蚕豆汤,都是宁州本地特色,新鲜着呢。” 就算程砚如此卖力介绍,杜昭璃对饭菜仍无半点胃口,只抬头看着程砚,淡淡笑了笑。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总担心我,不好好吃饭。” “唉,我哪儿知道你病了啊,身子弱就要多点吃饭才有气力!”程砚说着,又恍然大悟,“啊,怪不得郡主让我盯着你呢,说等你吃完,还要把空盒子拿出去给她看……” 杜昭璃呼吸一窒。 “……呃,又说多了,不是,这个饭菜绝对没有毒!要不,要不我吃给你看!” 怎么越解释越不对劲了!程砚心中懊恼。只不过是郡主提出要把空盒子拿出来看时,她第一反应是郡主不会给人下毒了吧,要不干嘛要仔细检查,结果一不留神说出来了!程砚暗恼自己多嘴,干脆拿起筷子当着人的面准备试吃,杜昭璃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我……会吃的。” 杜昭璃也有一个瞬间怀疑过被下毒。程砚的反应太过奇怪,可是程砚又毫不犹豫地要试吃,杜昭璃看得出来,此人十分实诚,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若非如此…… 宁安郡主。你到底是…… 而杜昭璃仍不敢设想那个可能。不会的,那也太巧合了。而且,而且如果阿迟真见了她,以阿迟的性子,恐怕早就冲上来了才是。也许哭着骂她,也许再次掐住她的脖子,也许说些气话怪话,阿迟绝不会这样沉默不语的,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直来直去的小游医,怎能忍得住呢。 那个郡主不可能是阿迟。 是自己太想她了吗。所以才这样,将有心护着自己的人,千方百计往那人身上靠拢。可是无法否认,自从踏入西梁旧地,杜昭璃没有一天不想她。 杜昭璃缓慢地吃着一口菜。她许久没有被逼着吃饭了。而这次,她花了近乎大半个晚上,真的吃光了那些饭菜。没有毒,什么都没有,甚至,口味十分清淡。旧西梁三州或多或少都喜食辛辣,杜昭璃许久没吃过这么合口味的饭菜了。 第121章 杜昭璃仔细将空盒子收好,放在一边。 程砚抱着胳膊坐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睡梦中她好像闻到了什么烧焦的味道,还以为是谁把菜烧糊了,皱了皱鼻子。 忽而顿觉不对,再一睁眼,火光冲天! 云山小栈偏偏这晚走了水。 杜昭璃花了太长时间吃饭,吃完又因为许久不曾如此饱食而难以入睡,第一时间便瞧见了窗间的黑烟。没等程砚反应过来,她已经只身跑了出去,隔着栏杆模糊看见对面房间一个人正把麻袋往谁脑袋上套,那下垂的毛皮披风是—— “程姑娘,那边、” 程砚顺着杜昭璃的视线,定睛一看,那不是郡主吗!管不了那么多,她一个踏步跃上栏杆,往对角一跳,同时右手往左手拇指摸去,再一张手,扳指间霎时银光一闪,两条钢丝便冲那人直直而去! 浓烟蔓延到了大堂,省了程砚放爆珠,她那双无法流泪的眼睛再次发挥作用,让她精准地跃至郡主身边,钢丝将那人的脖子一套。 “小贼!给我把郡主、放下!” 没想到那人竟真的猛地一松手,右手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肢节,软软垂落。程砚正将那黑衣人往自己方向套,死死箍住那人后再定睛一看,那人右臂肩头,正稳稳扎着一根……银针? 那人被钢丝勒得有些扭曲的脸十分熟悉,程砚惊讶道:“石大江?” 走马帮堂主石大江趁着程砚的瞬间松懈,左手使劲拔出右肩上那根银针,捂着胳膊,再侧着身子往旁边栏杆狠狠一撞,轻盈地落在一楼翻了个跟头,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程砚来不及追,只上前一步抱住了阿迟,一把扯下她脑袋上的麻袋。 “郡主!” “呼、哈……” 阿迟气喘吁吁,刚刚的麻袋套头太紧太快,令她几乎无法喘息,却刚好隔了许多烟雾,她摸到腰间针囊,抽出针来,准确摸到那人的肩井穴狠狠一戳,给自己挣来了片刻生机。程砚一过来,马上她又想到有个人更危险,“……钦差、快、钦差……” “咱们先出去!咳、二楼待不得了!”程砚一把扶起阿迟,一手捂着口鼻,架着她的胳膊就往另一侧跑,她瞥了一眼杜昭璃的方向,心中一惊又一喜:“放心郡主,钦差那边有人!” 而杜昭璃这边正在激战——杜昭璃给程砚点了方向,没能再向前半步,刚一探头,一个黑衣人一刀就冲着下来,有人推了她一把、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钦差,后退!” 没看清来人,但她已经不能往屋子里退,她的房间是正是火起之处,浓烟四起!杜昭璃一个转身便往楼下跑,那黑衣人被纠缠无法近前,吹了声口哨,另一个黑衣人很快出现在门口—— 然后正好和带着阿迟冲下来的程砚交了手。 一片混乱中程砚却仍看得清楚,外头又跑来两个人救火。 “宁琳宁理!接好郡主!” 程砚将阿迟往侧方一推,习惯性地摸着左手扳指,却没有动静……不对,刚刚她用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将钢丝收回!情急之中一个弯腰,从靴中瞬间拔出一根手指粗细、半个小臂长短的小刀将将向上一挡,“叮!”手臂受了重压,几乎要扛不住,她只得往后一松劲儿,将对方带了过来,接着腿往那黑衣人脸上一踹! 结果被那黑衣人轻松躲过。 二楼护着杜昭璃的那人与黑衣人交战却游刃有余,适时跳了下来,瞥了一眼失去了那些小玩意儿就毫无杀伤力的程砚,“嗤”地笑了一声。 而阿迟却扭头看准时机,趁着那空隙一伸手,正将屋内跑下楼的杜昭璃一把捞到自己怀里,拿斗篷一裹,将那身绯红官服从头到脚裹了个结实,连脸都没露出来一点。杜昭璃已经腿脚发软,站都不直,更别提挣扎,只听外头一人道:“郡主,咱们去哪儿?” 是……宁安郡主? 另一人又说:“后头马车还在,宁理你去牵来!” 阿迟扬了扬下巴,宁琳宁理心领神会,俩人共同把钦差塞进了马车。 “钦差,你千万别露头!今晚是冲你来的!”宁琳道。她成了新的传话人。 阿迟也还气喘吁吁,刚才太危险了,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没了命!她又想到之前华清宫的刺杀,比那时混乱得多!小栈烧得愈发厉害,她心急里面的情况,程念之怎么样了?可又无法贸然离开马车,她自知去也是拖后腿,不如好好在此躲着。只是她紧紧捏着马车帘子,却始终不敢往里望一眼,生怕自己会再也忍不住冲进去和杜昭璃相认。 “多谢……咳咳、多谢各位相护。” 杜昭璃方才连跑带吓,一瞬间历经生死,她的心脏震得胸腔疼痛、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又如压了块巨石,难以喘息。她一个半年前还在卧床的孱弱之人,此番实在是体力难支,好容易说完那一整句话,稍稍缓解,却又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杜昭璃将那斗篷往自己身上裹了裹,脑袋一重,斜斜靠在马车窗边,合了眼。 阿迟只听马车里头“咚”的一声,心中一紧,约是太着急,她脑中不知在想什么,阴差阳错地,伸进一只手去。 杜昭璃梦见有个人给自己把了脉。那人毫无分说地一把拽着她的腕子,手法是如此熟悉……紧接着解开了她的领口,松了她的衣带,又要拿开那件斗篷,她下意识地一把攥紧。 阿迟微微一怔,没再强硬地拽走那斗篷。 杜昭璃只剩了模糊的意识,眼皮却重若千钧、抬不起分毫;身子也全不听话、难以动弹。她慌,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她急,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阿迟皱着眉头,从脉象看杜昭璃并没有生命危险,但若让她一眼看到自己,心神不稳,反而可能会加重病态。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 再一抬头,程砚和另一个陌生女子已经站在她身边,阿迟靠过去小声吩咐了一句。 “啊?”程砚张大了嘴巴,又抻着脖子瞧了瞧马车里紧紧抱着斗篷、冷汗淋漓、闭着眼仿佛陷入梦魇的杜昭璃,“钦差都这样了,还要蒙眼束手啊?郡主你大概不知道,钦差在吃药,好像身子不太好呢。” “让你做就做咯,哪儿这么多废话。要么我来?” 阿迟顺着声音望去,警惕地看着眼前跃跃欲试的陌生断眉女子,伸手一挡。 “唉,我明明救了咱们帮主啊?郡主怎么这个表情……真伤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程砚还是对阿迟点点头,但又别过头去:“此人……此人正是我走马帮的手下,郡主。她是我们的人。好了还是我去吧。” 阿迟感觉程砚不对劲,终是没多说什么,只转过身整个人拦在马车门前;那断眉女子见她这样,都不用看程砚眼神,已经主动退后两步,举起双手,保持距离,示意自己不会靠近。 程砚这才拿着眼罩和轻索上了马车。 此前郡主将钦差捞走之后,确实是二楼这个对抗黑衣人的断眉女子颇有余裕地跳下来,右手一把短刀应对黑衣人,左手一把短刀手腕一转便弹开了她眼前的另一黑衣人。程砚那会儿来不及想太多,爬起来就打算和这人共同对抗黑衣人,结果被这人一脚踹出来:“大帮主,别碍事!” 然后这人很快拖出来那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往她眼前一丢,耸耸肩:“一个死在里面了,这个打不赢我吞毒了。指缝与掌中有炭灰,应是纵火的。” 程砚第一时间从头到脚地看着眼前这断眉女子。显然她不是走马帮的也不是宁府的。这种身手的陌生女子,竟然一直埋伏在她们身边!此人还无辜地眨眨眼:“帮主,你再看看呢,我是走马帮的人啊,不然凭你的三脚猫功夫,怎么把钦差和郡主都安全护送回家?” “不行你这人太危险——” 程砚还未说完,只见那人突然冲自己而来,程砚瞬间被双刀架住了脖子,像是威胁一般。她不动声色,暗自右臂一转,“嗖”的一声,竟从护臂□□出一支弩箭,那女子反应很快,歪头一躲,接着往后一撤,弩箭擦着脖子飞过去,留下了一道淡淡血痕。 那人伸手在脖颈处摸到了血,啧了一声,“我天姥,还有别的小玩意呢?好好,我输了行不。真没劲。喏。” 那人远远丢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牌子,程砚十分警惕,跳开了没接,那铜牌子生生砸在了地上,当啷一声,给那人气笑了,自己大步上前,赶紧拾起,又将牌子往身上蹭了蹭,接着拎着铜牌穗子在她眼前晃: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藏着烟雾弹?看清楚,大衡飞影卫副领余辛,此行只为保护钦差。” “大衡飞影卫……”程砚瞥了一眼那牌上刻字,皱起眉头,“你怎么混进来的?你们还有其他人?” “我一个还不够么?”余辛两把短刀在手中转出了花,断眉危险地挑起:“大帮主,要不你数数,你的人还剩几个?宁州府衙时你们就有人趁乱溜了,你也太没警惕心了,恐怕就是那些人去报信招来了杀手呢。” 第122章 “什么?!”程砚还真没注意有人趁乱跑了,她光顾着护着郡主钦差就已经拼尽全力。“我身后又没长眼……” “所以咯,”余辛趁机道:“我反正要保护钦差,你又要保护郡主,我帮你瞧着后头,你就认我是走马帮的,带我一路,如何?”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要将郡主套走的石大江。石大江是崔叔手下的堂主,崔叔他们为什么要绑架郡主?还有那使杀招的黑衣人……程砚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躺着的那黑衣人,那张脸完全陌生。 “你等等……”程砚争辩,“这黑衣人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一招一式不会这么精细,宁府人的招式我都能认得,不像……” “唉,好吧……他们是中原人。中原死士,惯爱吞毒。”余辛笃定道。本想含糊过去,没想到这帮主也不那么好糊弄啊。 “……你是说中原人也想要钦差的命?”想到那个柔弱的钦差,程砚只觉不寒而栗。 “看起来,是喽。”余辛一摊手。“我家这位钦差,如今可是陛下身边的头号女官,看来仇敌不少。怎么样,咱们活儿都不好做,能稍微联手一下不?” 第136章 问答 阿迟一行人连夜赶着马车离开了云山小栈。程砚这一次认真清点了人数:原先除了郡主,她们来了十六个人,如今宁向舟和宁不微还带着额外两人暂留宁州,云山小栈走水后石大江出逃,另还有四人不知所踪。 ……而且都是走马帮的人。很有可能如余辛所说,这些人是跑回去报信的。崔叔……难道…… 程砚主动坐在外头赶马车,念念叨叨的试图转移注意力,她从马车里出来前,正看到阿迟摸着腰侧的针囊,俯身捏着仍昏昏沉沉无法醒来的钦差被束住的双手,掏出了针。尽管她听宁不微说过,郡主前些日子喜欢在宁府后院给小孩子们瞧伤,但是……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疗伤是这个氛围……吗?她赶紧摇摇头,瞥了一眼旁边骑马跟着的余辛。 “你看我干嘛?”余辛很敏锐,一眼就瞧见。 “不知你的真假,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所图,盯你怎么了?” “嘿!我要想对这里的谁下手,难道你拦得住?” “……啧!” 那就更不能让她一路跟着去宁府了!程砚从未如此懊恼自己当初没好好学功夫。她和宁不微一样,都是从小不爱学功夫净偷懒的小孩,不过她有湛月做的小机关……程砚看着拇指上的扳指,前后盘算,她这一行十来个人一起上,有机会按住余辛吗? 余辛瞧着她深思熟虑的表情就觉不对,赶紧打断她的想象:“哎,别忘了大帮主,我现在可是你们走马帮的人,你这么针对我,回头露馅了。” “你既然是钦差身边人,那钦差肯定认识你?等钦差醒来,叫她认一认我才能放心。” 余辛撇撇嘴,似乎这回扎她心了:“你怎么放心她都不放心我啊?钦差比你想得老猾,你当心被那副柔弱外表给骗了。” “你果然……有问题!”程砚想着想着就不小心说了出来。若真是钦差同道,怎会这么说钦差?还有,“说是钦差的护卫,此前竟还急着要主动给钦差蒙眼束手!” “这不是很有趣吗?”余辛无辜搓手道:“一想想能亲手捆我上司,就感觉浑身舒爽……反正捆她只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吧,又不是要真的对她怎么样。” 真是个嗜好奇诡的邪女子,这样的人真是大衡的正规护卫?可偏偏又能一眼看穿真相。程砚心中矛盾,嘴上却说:“等钦差醒了我就告诉她,你那么想捆她,先给你定个罪回去慢慢算。” “……喂!你这样就很不地道了!” 外面两个人吵得热闹,阿迟却心无旁骛,专注万分。马车内难得只剩了两人。阿迟小心翼翼地将杜昭璃被束的右手手掌转而向上,袍袖向上卷起固定,温水净肤后略一比划,接连两针便依次刺入了她手腕内侧的神门、内关两穴。 经过小栈走水又被刺杀,杜昭璃心神受惊、气机逆乱,如今累极昏睡。此刻无法调药剂,阿迟手边又只有针,只能这样暂时帮她宁心安神、宽胸理气。 我知你怕针,不看会好些,稍微忍一忍,不会疼的。阿迟心中默念,却不敢出声,想要传递给她,又生怕被她真的听见。 再次蒙眼束手,既在一行人面前做出了正确的样子,也刚好能够……让杜昭璃可以不看到这些。 阿迟熟练地为她扎针,无法克制地看向杜昭璃的脸。眼睛被蒙着,并不知她此刻是否醒来。阿迟终于能够在这样的封闭空间内,好好地看一看她。杜昭璃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唇瓣无色,从脉象来看,那毒应该早些时候就已被慢慢淡化殆尽,寒症却有日趋加重的迹象,杜昭璃无意识中,仍紧紧抱着阿迟的那身斗篷不松手。 阿迟想,刚刚程砚说她在吃药,吃的什么药?脉象来看没和身子有冲撞,却也没有转好的迹象,杜昭璃又是从哪里求的医问的药,苏云卿,还是,黄怀钧? 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可是看着这人安静乖巧的样子,又无处发泄,憋闷得心头结着郁气,堵得愈满。 就这样约莫一柱香后,阿迟为她拔了针,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水,轻轻按揉杜昭璃手腕两处扎针处,缓之又缓。将擦净的针收入腰间针囊后,又忍不住碰了碰杜昭璃的掌心,只见那手指稍稍屈了屈——果然,还是太凉了,她又扯扯杜昭璃身上的斗篷,往她身上仔细裹了裹。 而杜昭璃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她梦见了阿迟就在她身旁,捏着她的手腕。她太过沉浸,舍不得醒来。 杜昭璃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正醒来的,因为似乎每每睁眼,都仍觉眼前一片黑暗,直到稍稍动了一动手,察觉到双手无法分开的障碍,她才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再次被束缚。但整个身体似乎舒畅许多,就像是梦中的阿迟走了出来,为她安了神静了心。她不自觉苦涩一笑,接着就静静听着周围动静。 马车在飞奔。外面有不知数量的马匹跟随。正在这时外面有人突然说了一句,“郡主,咱们大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宁荣边界了!” 是程姑娘的声音。 所以……宁安郡主,也在这里? 杜昭璃近乎屏息,也没有听到人的回答声音,甚至,听不到对方的呼吸。或许她们坐得很远。或许马车的动静太大。可是稍稍抬起两只手,又能感觉到腕上锁链的牵拉,证实这里确实有另外一个人,应该是坐在自己对面。 “……宁安,郡主?” 正是发觉杜昭璃醒了,阿迟便大气不出。但在阿迟听来,杜昭璃仿佛将“宁安”二字放在了舌尖细细品过一般,吐出时黏腻又酥软。她耳朵发热,不自觉握紧了锁链。 杜昭璃感觉到锁链的紧绷,心中了然。 可这位郡主又不愿意对自己直接说话,究竟想在这里……又要做什么呢?这样看着自己吗?不知为何,尽管是“对方的人”,杜昭璃却在此人身上只感受到某种称得上是怪异的熟悉与亲近感。这很危险,她不由得在心中多次警告自己。 但是,经过了云山小栈的走水和刺杀,她又必须快速掌握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她的处境太被动了。既然她与这位郡主只剩了这截锁链相连…… “宁安郡主。”杜昭璃率先开口,声音轻轻,毫不介意自己姿态不雅,“我知道……你不便开口。你已经帮了我许多,我本不该再要求什么……可是我还有许多困惑,想单独请教你一些问题,若你想说‘是’,便晃一下这链子;若‘不是’,便晃两下;若不想答,或者不知道,你便不动,好不好?” 一阵沉默后,杜昭璃感觉到那链子晃了一下。宁安郡主同意了这个“游戏”。 “多谢郡主。”杜昭璃点点头表示明白。她要慎重考虑要问的问题,把每个问题都当做郡主愿意回答的最后一个才好。 “我想知道,”杜昭璃想到了宁州府衙时听到的二人对峙,这便是最基础的问题。她确认道:“旧民内部有两种态度,主战,主和,对吗?” 锁链晃了一下。 “郡主是和谈的领袖,对吗?” 锁链晃了两下。 不是?原来和谈还有另外的领袖吗。杜昭璃沉思片刻。 “郡主来接我,是要去面见和谈的领袖,对吗?” 锁链晃了一下。 “主战的领袖,如今已经与主和的领袖分道扬镳了,对吗?” 锁链半晌没有晃动。不知道,还是不愿说?但这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荣州的局势比她想得要复杂。看来她还要更加深入探一探。 “云山小栈的事情,是一拨人做的,”杜昭璃伸出一根手指,停顿了会儿,“还是两拨人,”她又伸出两根手指。“亦或是无法确定?” 这一次是三个选项,阿迟看懂了杜昭璃的手势。此前,在她觉得程砚反应不对而私下问程砚那个余辛的情况时,程砚就对她全都说了,包括她们对中原死士的猜测。阿迟惊讶于杜昭璃居然这就能猜到并不是单一势力吗。也许她知道她自己被追杀? 第123章 锁链有些迟疑,但,诚实地晃了两下。 杜昭璃马上心中有数。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现在她们仍在马车上疾驰。她已经确定了荣州是两个势力,但和谈方是和自己站在一边的,那另一拨人就只可能是—— 朝廷里的那些人,竟追到这里来了! 他们想让她死在荣州,好让大衡与旧西梁再无转圜。口口声声为了新朝威严,恐怕又是在想方设法给女帝使绊子。 那就更不能如他们的愿。她必须最大可能争取荣州的和谈派。那么第一步就要从……这个郡主下手。 杜昭璃明了局势,转而又想,宁安郡主,应该就是西梁的公主,又为什么会“天生”站在和谈这一方呢?她会像程姑娘一样,是未亲历战争的“下一代”吗。虽说提起那场战争实在冒险,可杜昭璃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蠢蠢欲动。 “接下来……郡主,或许我会有些冒犯,如果你不愿作答,不必勉强。我先在此道歉……”杜昭璃又对她低下头来。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实在是让她无所适从,但是如果不问,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措辞。 “郡主愿意和谈,是因为未曾亲身经历,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对吗?” 阿迟紧紧握着锁链,握得关节发白。她拼命克制试图让呼吸一如平常,可是太难了。这还是第一次,由杜家之人亲口提起十四年前的战争。阿娘的头颅……阿娘死不瞑目……不……不要!她搞不清自己的情绪,无法作答,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着锁链。 杜昭璃与她面对面而坐,却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郡主呼吸变得沉重,渐渐加速。手上的锁链传来了非常轻微的……颤抖,不至于让锁链发出声音,但,确实是在颤抖,继而被拉得更紧,她的两只手腕都被拽得生疼。 杜昭璃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后悔问出来了。 原来宁安郡主就是战争亲历者,甚至对这段过往还有着非常明显的身体反应,但是为什么……自己身份暴露后那么多旧民想杀她,郡主始终离她最近,却没有要杀了她,反而一直在保护她…… “郡主……宁安,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呢。杜昭璃完全想不通。她只能和她道歉,带着……冒然去探对方心中黑暗的歉意,带着杜家后代为前人所造之孽的罪疚,那些话她全部都说不出口,只剩下了无力的对不起。她知道这不够,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心口绞痛,她在心疼对面的这个郡主。 从眼睛难以自制冒出来湿润被罩在眼上的布条尽数吸收,阿迟注意到遮在杜昭璃眼上的布条慢慢被洇成一小片深色。别哭。阿迟没法说没事,但想让她别哭。手下意识便抬起一些,已经几乎要触到她的脸,但下一刻马上又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显然杜昭璃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有什么差点触碰到她的脸。她怔了好半晌,脑中一瞬间串起了自从见到这个神秘郡主之后所有的怪异感,对方不肯说话,不肯与她相见,可是一直在默默关照她,府衙对峙中的守护,一路上没有放手的锁链,小栈里的清淡饭菜,又偏偏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做那人就在身边的梦……那是她无数次猜测又否认过的…… 她明明早就心中有疑,却迟迟不敢确认,她不愿,又何尝不是不敢,万一真的是,她要怎么办?但是现在的情景,几乎是将她架在了这里,让她不得不面对这最为重要的—— 杜昭璃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郡主……认识我,是吗?” 杜昭璃紧张屏住呼吸,让自己保持全然的静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可是锁链没有动。一直一直没有动。 她们不知道马车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是程砚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就在刚刚,她们已经到了荣宁边界,打算停下来歇息一下、同时商讨进入荣州的事情,喊了两声郡主都没有人应,她便从门口掀了帘子,伸进了一颗脑袋。 她呆呆地看着阿迟手上紧紧握着的锁链,又看了看被阿迟拽得双手手腕都紧绷着、几乎整个抬起的钦差,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她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问: “呃……郡主,你还怪喜欢牵着她的,是不是?” 杜昭璃只觉紧绷的锁链那头猛地一松。 像是某种,欲盖弥彰。 第137章 不认 天彻底亮了。 从云山小栈死里逃生的一行十个人停在荣宁边界停留许久,仍未能向荣州行进。 按照程砚的想法,既然郡主和钦差都成了目标,且进了荣州之后山路险峻,基本无法行马车也没有能躲的地方,那就最好不要按原计划回宁府。宁府在荣州之南,她建议先往北进发走川盘水路,避避风头。 当然这也有程砚的一点私心:她还是觉得余辛这人很危险,宁家能打的老大老二都不在,宁府的机关要用来捉更重要的人,她可不能引狼入室。 余辛却不同意,道:“要我说,撇下那六个,就你我二人,带着钦差、郡主,直奔原先的目的地。这样既快,又让人来不及反应。” “笑话,外人走山路怎么可能比荣州人快?”况且我还没相信你呢,你倒是不把自己当个外人。程砚想。 余辛挑起一截断眉:“你是不是不会轻功?” 什么,原来是要直接带人飞吗?别说是我,整个宁府恐怕也没几人能做到!程砚被她噎得够呛,却并不生气,反倒笑了:“你想当靶子?那我不拦你。” 余辛狐疑道:“怎么,你们在山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程砚不答她,转而问阿迟:“……总之,就是这样,郡主怎么看?” 阿迟默默在一旁听着,努力集中注意力,一时拿不定主意。杜昭璃是杜家之后的消息恐怕早已经传到了荣州。阿迟本来还没想这么多,偏偏杜昭璃此前问了一句“主战与主和是否分道扬镳”,她心中一个激灵,想,不会吧?崔将军和家主,难道真的已经…… 可是程砚说过,崔平生才是负责着走马帮大小事务的人,走马帮帮众几乎遍布荣州,若真如此,她们怎么可能躲得开? “唉,实在不行,问问钦差?”余辛叼着根路边薅来的狗尾巴草,懒懒道。“毕竟这也关系到她的命?她都敢一个人被蒙了眼跟你们进荣州,这等寻死胆量,我反正挺佩服。” “……咱们目前可还不是一伙儿呢。”程砚提醒。 “那就看咱们现在最想要什么,咱们最想要的不是保住这俩人的命吗?没了命还谈什么?谁来谈?那不如直接等开战得了。” 话很难听但倒也是这个理儿。阿迟想了想,扭头拍拍程砚的胳膊。 “啊?我去问吗?”程砚指指自己,为难道:“郡主你也知道,我这口无遮拦的,我怕……不如郡主亲自和她谈,就当我们双方阵营正式建立保命同盟,怎么样?娘很看重郡主的决定,要我千万守护呢,想必,郡主更有分寸?” 阿迟不由得暗自攥紧袖子。刚刚与杜昭璃锁链问答到最后,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反常,杜昭璃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就算自己还完全没有做好要面对她的准备,可是如今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事情紧急,她需要杜昭璃的智慧,也需要作为宁安郡主掌握分寸。 她们非要相认不可。 阿迟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程砚偷偷瞄她,觉得郡主肯定是在认真想个万全法子,便不去打扰她;另一边余辛也向阿迟瞥了一眼,却觉得这位郡主,似乎只是在做某种痛苦的心理准备……嗯?她有了点兴趣,悄悄转到马车后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耳朵经意不经意地凑得近了些。 终于阿迟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重新回到了马车里。被蒙着眼的杜昭璃坐在原地,束着的双手放在腿上。 阿迟沉默地轻轻拽起那根锁链,然后很慢很慢的为她卸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又猛地往回一缩,一阵叮当作响,锁链已经被她拆下来、握在手里。 而杜昭璃呢,还是那般安安静静,只是她看起来那么孤独,那块蒙着她眼睛的布条上仍有两块深色的痕迹,阿迟沉默地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眶发涩。 “莼……” 刚发出一个气音,却马上像是被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叫不出口。最后,她说出的是—— “……钦差大人。” 阿迟抬抬手,未能触碰到她的眼罩便又放下来,紧紧握住手中的锁链。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说: “我……就是,宁安郡主。我想我们可以……提前谈谈。” 杜昭璃身子猛地一颤。她听到了那个气音。可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的却是完全不熟的称呼,说出口的是全然疏离的话语。 她再也无法侥幸了。这大概是她所猜测的好几种阿迟可能的身份中,她最不愿面对的一种。一时间,各种情绪在她身体里翻江倒海,再齐齐涌上心头,那些愧疚、那些难言、那些恐惧……她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第124章 果然……是阿迟。 阿迟…… 原来你真的是旧西梁的公主……你还亲身经历了十四年前的战争…… 你那时该有,多难受呢……怪不得,怪不得你不肯与我相见,你学会了伪装,你与我保持着距离。你……你在努力承担这一切,对吗。 可是没有想象中的质问与哭诉,那双手也没有再掐上自己的脖子。如此平静、近乎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重物默然沉于海底,简直一点也不像是阿迟会发出的。阿迟她变了不少。杜昭璃拼命压下喉头的涌动,却已经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儿,像是从去年冬至夜便积在口中。 “好……” 杜昭璃嗓音沙哑,稍稍低头,“请郡主,指教。” 阿迟没有帮她摘下眼罩,而杜昭璃尽管双手再未被束缚,却仍乖乖放好,没有去动眼罩。她们分明如此近距离地“相认”了,又好像隔着天堑。 阿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回过神来她说了她们被追杀的现状,她说了或许荣州的两个势力真的已经分道扬镳,她说荣州有戒备,但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既然都愿意谈,在见到领袖前,可以先结为保命同盟,她故作镇静地问杜昭璃有什么想法。 阿迟不敢多说额外的一个字。她微微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锁链,她生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她现在是不容置疑的宁安郡主,带着的是旧西梁人“生”的希望,现在不是谈任何私情的时候。 而杜昭璃清晰地知道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她同意她们的保命同盟。她对阿迟分析,大衡朝廷内部的人尽管要追杀自己,却并不容易进入守备森严的荣州,因此可以暂时主要考虑荣州主战派的布局。她说既然南下是原定的目的地,那便先不要去。她仔细询问,如果北上,是否仍有聚集之地? “念之说,北上走水路,不出三日便能到川盘山。那里是我们自己人的矿山。” 矿山……会是那个铁矿吗。杜昭璃心中回想着她此前的调查,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自己人,是哪一边的自己人?” “……我不确定。” 阿迟回想当初的家聚,川盘山来了两人,其中那个年轻男子似乎是崔平生那边的主战派,但川盘山的矿主却是那个始终不发一言、只在观察的女子,阿迟从未接触过他们。 “——那便北上去川盘山。”杜昭璃果断道。她调查过,荣州有个铁矿,据说原是秦氏家族私矿,西梁灭后被大夏收归,每年四次向西京定额贡铁,她此行也正想着要查一查这个铁矿。“既然不确定那便当作中间派,请郡主直接去争取她们。” “好。” 阿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意杜昭璃的方案。果然来找杜昭璃商量就是对的。可是一经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她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她此前还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那么依赖杜昭璃了…… 但对方却仍一板一眼地说着这些疏远的官话。分明是自己先如此,阿迟却仍觉得心中不平,她想看到杜昭璃哪怕有那么一次失态,好让她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在那么痛苦而撕裂地想念着。 可是没有。杜昭璃一如既往地淡然、冷静,十分理智。她只是来这里“解决问题”的,对吗? 阿迟脑中渐渐糊成一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绯色袍子,突然没头没脑道: “……你这身衣裳能脱吗?” 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太顺嘴、太奇怪,她恨得差点咬掉自己舌头,这算什么问题!没等杜昭璃反应,连忙又说,“我是说,或,或许可以兵分两路?你的衣裳太显眼,一看就知道是外头来的女官。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北上,叫这身衣裳南下,你换一身藏在我们中间,会安全些……” 不平归不平,可是下意识还是要想更多安全的、护着她的法子才好。 杜昭璃自然听出来了。她按下心中苦涩,轻轻道:“谢谢郡主关照。那便如此行事罢。” 没多久,她听到了阿迟走出去的声音,手指一瞬间捏得好紧好紧,捏得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地颤动着。阿迟但凡再晚出去那么一会儿,她担心自己就要忍不住了。胃腑隐隐作痛,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 在听到对方是阿迟的一瞬间,杜昭璃觉得自己一脚踏入了淤泥,越陷越深,脑中混乱不堪。此行障碍重重,她被爆身份、被蒙眼束手、刚从刺杀中惊险逃脱,她身上压着女帝对同生之路的寄托,撑着新朝不致快速被旧势力反扑的关键,可是当下处境又让她举步维艰,她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阿迟的柔软上,越是清楚,此刻就越觉疼痛难熬。 如今她说北上更好,阿迟便毫不迟疑相信了她的说辞——北上去川盘山是更安全的选择吗?若牵扯到铁矿,未必。但她没有和阿迟如实说。 可是与她的考量完全相反,阿迟的第一反应却仍是想要护她周全。 杜昭璃还披着阿迟的那件毛皮斗篷,斗篷很厚实,可是她的身子冷得发颤。 还有……她们如今的距离。她又有什么资格主动靠近阿迟,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如她所愿扮演好钦差的角色。杜昭璃紧紧攥着披风的一边,不断地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进来了。那人脚步轻盈、声音轻快,“钦差!” 程砚亲手为她解开了眼罩,给她送来了一套衣裳。是阿迟说过的。那是西梁人的装扮,窄袖青短麻衣,素麻筒裤,连帽短披肩,软麻布鞋。她官帽下的束发一丝不苟,也被重新梳成半束低发。 又过了一会儿,杜昭璃终于从马车中出来。站在西梁人中间,她身姿笔挺,仍显得过分端庄。 一旁抱着胳膊的余辛见到,直接“噗嗤”乐了,被杜昭璃眼睛一瞥,又挠挠下巴扭过头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还是程砚认真教她,“钦差,你这样站,看起来更像我们的人一点。” 杜昭璃抬起头望了望周围其他的西梁人。那些人偶尔抬头看她,可她看不清那些复杂目光中的情绪。 “大人不知,那郡主还挺厉害。”余辛的低声从马车侧边传来,正传入她的耳朵,“她就那么直白地对这群人说,情况危急,现在的任务是保护钦差,若是心有芥蒂不愿意的,可以先行离开,然后这群人说都听郡主的——喏,往左看,这些人手快脚快的,这点时间那么大个草人都给扎出来了。” 杜昭璃往左一看,果然远远见到一个穿着她那件绯红官袍、戴着官帽的一个草人,已经被阿迟和另一个人抱着,稳稳架着坐在了竹竿上。所以这就是阿迟想的法子……她不是让某个人换上衣服,而是扎了草人当靶子,以假乱真?很像她会做的。 杜昭璃定了定神,半晌,却又看向程砚,问道: “程姑娘可否教我,你们的礼仪?” 程砚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没什么问题,便口中念念有词地教她叠云礼,自从郡主回来,程砚行礼多了,也终于记住了正确的姿势,这下正好教别人,还能装模作样地夸上一句,“学得还挺快……诶你要去哪儿?” 杜昭璃谢过程砚,已径直向左手边走去。她离那个人愈发近了。这是去年冬至过后的近三个月来,她头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确认那人近在眼前。重新审视,没有披着毛皮斗篷的阿迟看起来瘦了一圈,杜昭璃强忍心头酸涩,步子慢了些,看得更仔细——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在脑后挽成小髻,插一只素木簪,余发随肩垂落,被风吹起。 阿迟还在给草人整理衣襟,身边有人碰了碰她,小声说“郡主,那人……” “——宁安郡主。” 阿迟身形一僵。她听得出那人轻缓从容的步伐,和所有的西梁人都不同,这样容易辨识。她听得出那人唤“宁安”的语气,柔软湿润像能挤出水来。可是等阿迟好容易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转过身来,却见那人左手扣右手,上身挺直,双腿微曲,对她——或者说对她们一行人——工整地行了一个叠云礼。 那是很深很真的谢意,也是很微不足道的歉意。阿迟十分明白。阿迟沉默不语,只认真对她回了礼。杜昭璃此刻以大衡钦差和杜家后人的身份,却做出了属于西梁人的礼节,足以在这些西梁人的心中搅出一些稍微不一样的想法。 阿迟犹豫了一下,没有伸出手,只小声说,“我们……走吧。” 彼此的呼吸就在耳旁,她们却像是磁石的同极一般无法靠近,两只垂下的手都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侧,仿佛都怕会突然冲破隔在她们中间的那片空白。 但总归,她们暂时并肩而行。 这一行人分成了两路:阿迟、杜昭璃、程砚、余辛四个人北上,走水路去川盘山;宁琳宁理带着剩下四人,抬着一个扮作钦差的草人南下回宁府,姐妹俩私下里被仔细吩咐:“若是平安过了耳山关,后面到了湾南水路,便‘不小心’把草人丢下去,就说……钦差已经,落水而亡。” 第125章 回程路线是程砚提供的,最后那句毫无疑问又是杜昭璃教的。杜昭璃顺着阿迟用草人混淆视听的想法,给了那草人一个更“有用”的处置。 可是阿迟看着杜昭璃面色淡然说自己“落水而亡”的模样,心中只剩了十分的不适。 第138章 矿山 四个人同乘一小竹筏,进了川盘水路。 竹筏窄小,为免多生事端,程砚拿着比她长一倍有余的竹竿亲自掌舵站在最后,余辛随意盘腿坐在最前,其后正中平稳处二人并坐已是极限,阿迟也盘腿而坐,杜昭璃却下意识地正身跪坐下来,阿迟刚看了一眼,只听程砚已经忍不住道:“钦……同徽,你这坐姿也太中原的大家闺秀了,实在是,很显眼呐!” 杜昭璃愣了一下,再往阿迟的方向一瞥。她此前还未遇到这般窘境,不管是作为大夏皇后还是大衡女官,她始终都保持端庄的姿态,可是这小小竹筏别说座椅,连个坐垫都没有……她学着阿迟试着坐下盘腿,结果一下子没能平衡好,身子一歪。 阿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头一次坐小竹筏的某位大人真的掉下水。 “多……多谢郡主。”杜昭璃耳根一热,好容易学着阿迟的样子盘腿坐好,虽然不自在,至少安全些。她望着水中晕起涟漪,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实在心有余悸。 阿迟很快收回了手,沉默地别过头去,看向远处,心中打鼓,走马观花。 杜昭璃瞥了一眼阿迟。这副别扭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还在怪自己轻易就让那个草人“落水而亡”吗?还是那般孩童脾气……她心中想笑,又觉疼惜,此刻却无法握住阿迟的手,好好安抚她。杜昭璃顺着阿迟的视线望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 “我从前只知……荣州的城镇建在半山腰上,知荣州山路难行,还从不知,这水路……要乘坐这样危险的竹筏。” “你来过荣州?”程砚一边摆渡,一边好奇地问。她总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的气氛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便顺口接了杜昭璃的话。 “未曾。是听……一个故人所说。” “啊哈。”程砚道:“你到底有几个故人?上回给你送吃的,你也说我很像你一个故人。” “嗯……”杜昭璃抿了抿嘴,故意停顿。她看了一眼阿迟,对方看似毫无反应,耳朵却动了动。 “其实,都是那一个故人。” 看似在解释给程砚,实则咬紧了“故人”这个词。阿迟又怎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们曾经说好了,要一起游荣州,自己还曾大言不惭,说要背她上山呢……栖云行宫……好似已经是太过遥远的回忆了…… 程砚则是眨眨眼,心中蠢蠢欲动,不由得开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嗯,很好。”杜昭璃毫无避讳,犹豫了一下,轻咬下唇,半晌才低声说:“我……很想她。” 一时间,小竹筏上陷入沉默。 程砚愣了愣,没注意到自己都停下了竹竿。从这一路上的相处来看,杜昭璃尽管始终得体有礼,给人感觉却很是疏离,更别说如此外放地表达情感了。程砚不由得想,放下官家身份,钦差不过也是个普通女子,也有她自己想念的人啊,弄得她也更想那个人了,那人在宁府应该是安全的吧? 而阿迟竖着耳朵听到最后,满心复杂之余,突然意识到——杜昭璃好像是在很笨拙地哄她。杜昭璃很难得地,在用这种暴露她自己的直白方式,这还是头一次吧。阿迟下意识扭过头,正撞入对方望着她的眼睛,阿迟注意到她耳尖泛起的红。 她果然很不习惯这样。阿迟想。但她真的在哄她。 就在阿迟几乎就要忍不住伸手的一瞬间—— “呕——”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四人突然发出了怪异的声音,程砚刚还觉得这一路上似乎过于和谐了,这才发现原来是坐在最前面那个危险的烦人鬼一直没说话。 余辛佝偻着腰扭过头来,双手抠着竹筏缝隙,抬起头来已是一脸菜色,“求、靠个岸——” “啊?”程砚睁大眼睛,吃惊道:“不早说你晕船这么厉害啊?现在正在河中,哪儿有岸靠!” 阿迟见她模样,下意识地身子往前一探,胳膊一伸,一把拉过来余辛的一只手,手腕向上,捏住拇指一侧的内关穴,狠狠按下,又揉又压。稍稍止住其呕吐欲之后,她又果断摸出一根银针,身子往前左方倾斜着,正好挡住了杜昭璃的视线,紧接着银针往余辛的手腕内关穴浅浅一刺,轻轻捻动。 “嘶、” 余辛只觉手腕内侧传来细小的痛感,接着是一阵酸涨,顺着小臂往胸口漫上去,原本堵在胸口翻涌不停的浊气慢慢下沉,喉咙中的反酸也似乎一点点地消褪了。 “低下头。”阿迟又捻了另一根针。 余辛昏昏沉沉地俯身低下头来,后颈碎发被拨开,风池穴又被扎了一针,很快带着丝丝凉意窜到头顶和太阳穴。眩晕感渐渐散开,让她脑袋很快不再沉重发昏。 过了会儿,阿迟收了针,道:“闭目静坐,不要左右张望,自己调息。” 杜昭璃正侧过头问最熟悉水路的人:“程姑娘,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若不中途找岸停下,快一些的话傍晚能到。” “那就还有小半天,能坚持吗?” “我要死了啊钦差——” 阿迟立刻笃定拆穿:“方才风大颠簸,扰了她肝胆胃气,才头晕欲呕。她不会死的,此后可稍微慢行,有我盯着没问题。” 杜昭璃心头一动,眼睛都亮了些,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从宁安郡主突然变成温迟的人。这是她熟悉的那个阿迟啊。阿迟的身份切换是如此自如,再看程砚的反应,似乎很是习惯郡主有这样的一面。 程砚知道郡主的医术很精,见状便对余辛忍笑道:“就忍忍呗,要不你自个儿飞走?” “……”余辛眯着眼望了望要不可见的岸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垂着头从了大多数。 水路行了大半日后,几人趁着天黑不易辨识,由程砚带着往前。程砚熟悉山路,在前面带路,而余辛,竹筏靠岸后还蹲在那儿干呕了好一阵,才慢慢“活”过来,再也无法相信程砚的各类说辞,隐于山石之后、以轻功暗随。 她们走的路线是当初备战时程砚走过的,程砚轻车熟路,左绕右绕带她们避过了大部分陷阱与岗哨。这段路不算长,可杜昭璃已经接近极限,走得气喘吁吁。阿迟时不时往杜昭璃那边瞟,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也特别疲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程砚停下脚步,指着前头落在云雾之间的一座大山,回头一笑:“看!前面那黑乎乎的轮廓就是川盘山主峰!不过我们不用上那儿去,矿山区域这就到了。” 这么一说,一路在更高处的山石间穿行的余辛也注意到,这一路走来,底下的山林树木越发稀少,最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小灌木丛。再远一些,能够看到被熏黑的山壁和铁架。一路人烟稀少的地方,终于远远看到几个矿工装扮的人在外巡逻,程砚快步迎了上去,却没有得到笑脸相迎——几个矿工上下打量她身后的阿迟、杜昭璃二人,沉默地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杜昭璃感觉不对。阿迟看到杜昭璃下意识在往后退。程砚还没反应过来。她们三人已经被身披战甲的黝黑矿工伸手拦下。余辛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往巨石后躲起,瞧着那三人被六个矿工带着往川盘山里去了。 余辛摸到腰后的双刀,她也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来者不善,心中盘算着,自己再加上大帮主的小玩意应该能打个差不多,却注意到杜昭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这毫无疑问是给她的信号。余辛皱着眉头收回了手,决定在外侧听听消息、再观望一下。 三月十一下午,川盘山秘密抓了三个闯入者,三人被直接带到矿山后侧的半山台地。在巨大的镇矿山石之后,有一片错落排布的石屋,整体格局有点像宁府。中间是一间较大的主居,但阿迟和杜昭璃甚至没有见到任何人,就被带入了其中一间石屋去。 “——栩姐!” 程砚眼睁睁看着郡主和钦差被关入石屋,她却独自一人被引入了主居,面对矿主秦如栩。这不对劲,她哪里坐得下去,刚起身就被大力按下——景冲站在她身后,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程砚一急:“冲哥!你们做什么,那是郡主啊!” “砚儿,你是家主的女儿,我们会派人把你安全送回去。”景冲说。 “把我送回哪里?那郡主呢!什么意思,你们要扣下郡主?栩姐!” 程砚已经下意识摸出了爆珠,可是景冲见她动作,迅速敲中了她的手腕,她手一抖,两颗爆珠滚落到了地上,泄出一丝烟后便没了动静。景冲再将她双手用力往后一压,程砚一下子被压弯了腰——景冲带过她习武,结合机巧灵活施展进攻还是景冲教她的,他太熟悉她了。 第126章 程砚不傻,这种态度,这种对待……她不禁想到此前的家聚上,除了崔平生和宁向舟,景冲也是主动请战的其中之一;还有在云山小栈中,走马帮副堂主石大江绑架郡主未遂…… 这让她想到一个非常坏的可能。 “……崔叔不会已经和我娘分道扬镳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景冲没有说话,可是那回避的眼神已经暴露一切。 “你们打算,支持崔叔?”程砚想明白了。她艰难地抬起头,盯着秦如栩,“栩姐,这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大夏已经没有了!害你和你家人的那些人已经,被新朝推翻了啊!” 她记得清楚,家聚上秦如栩一直是压着景冲不让他站出来的,尤其在……娘说了,大夏可能已经要没有了之后,栩姐一时间十分茫然无措…… 秦如栩定定看着她,眉头微蹙。 “砚儿,闭嘴!”景冲突然有些暴躁,摁着她手腕的手压得更紧了,“大夏是没了,可难道大衡就完全清白吗?” “但是,但是这样不会赔上更多人命吗?”程砚拼命挣扎着,把她一路的困惑都说了一通,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崔叔一定要打,“娘和郡主都想先谈一谈,为什么不能支持她们呢?真的打了仗不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吗?想想怀桑!到时候你们唯一的女儿也要上战场!” “软弱!我家的女儿若为光复西梁捐躯,便死得其所!” “——不!” 秦如栩突然喊出了一声,半是嘶吼气浪,半是窒息呜咽,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管子中间挤压出来,实在太过奇诡,让两个人都怔住了。程砚从未听过栩姐如此嘶吼的声音,景冲也没有。 秦如栩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景冲。她喘息得厉害,却带着管道的气音,听起来相当痛苦。她不断摇头,张了张口,艰难发出断续的气声, “钦、差……” 见景冲仍旧木然,程砚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赶紧上前两步去扶住了秦如栩,“栩姐你别急,慢慢说……” 景冲知道秦如栩想说什么,咬牙帮她说出来:“钦差既已坠崖而死,如今荣州除了开战,已没有别的选择!” “坠崖?什么时候?” 程砚反应了一会儿。就在刚才,她亲眼见到钦差和郡主一同被关进了石屋……什么时候坠崖了? “一日前,耳山关,走马帮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 耳山关?那不就是南下去宁府的那条山路的第一处关隘,正是宁琳宁理她们抬着草人走的那条路……郡主和钦差定下的假死计,被当真了! 程砚看了看费劲喘息的秦如栩,又看了看一脸恨恨的景冲,眼睛困惑地眨了眨,心中权衡了好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她只得小心地试探了一句: “如果钦差……没死呢?” 一时间在场的人仿佛被定格,就在这时,一个矿工突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看了程砚两眼,小声在秦如栩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秦如栩突然转身,发出了一个破碎的,“……走、”她捂着嘴,难耐咳嗽,看起来十分痛苦,程砚下意识地帮她顺了顺后背。 秦如栩看向了景冲,双手在空中快速比划了一阵。程砚看不懂手语,云里雾里,只见景冲瞪大眼睛,踌躇了一下,最后道:“我这就叫馆主去看看。” 第139章 软禁 阿迟再次站起身来,从石室的小窗口的缝隙望去,外头站着四个看守。送她们进来的矿工嘴上说是“请来客在此好生休息”,实际上不仅外头有多人看守——阿迟推了一下石室的门,根本推不动——他们还将这个石室上了锁。 石室中有石桌石凳甚至还有石床,看起来十分冰冷,不过阿迟倒是习惯了这个配置——和宁府的房间差不多。窗边吊着一束松柏枝,空气中有着潮湿树木的味道。这并不是用于“关押”的牢狱,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她们这是……被软禁了?她们甚至还没有见到矿主一面! 路上她们二人被和程砚分开,阿迟本想直接以郡主的身份问的,一口气都提到了喉咙,可是身旁的杜昭璃却不动声色地靠过来,捏了捏她的手指。 这是杜昭璃安抚她的信号,阿迟太过习惯,以至于刚犹豫了一下,两人便一同被关进来。 阿迟怎么想都是一头雾水,闷不吭声地坐回了石桌边,看着静坐的杜昭璃,感到十分懊恼:是自己给出了不够准确的消息,才让她们一踏入川盘山便落入险境。 作为宁安郡主,阿迟知道至少在荣州的地盘上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可是杜昭璃呢?她怎么办? 杜昭璃看阿迟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作为“保命同盟”一起赶路三日有余,尽管她们最终是以“各自的身份”相认,谁都没有冒然打破那种怪异的疏离,除了刚刚自己捏她手指那一下。可阿迟已经变得越来越像她认识的那个阿迟,有些活跃还有点急躁,越来越藏不住心思。 杜昭璃主动开口道:“矿山四周与入口都有重兵把守,恐怕矿主已经倒向主战派,冒然对峙不妥。” 阿迟小声嘟囔,“不应该啊……” “为何?”杜昭璃耐心等她解释。 阿迟向来耐不住杜昭璃这般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答道:“这个矿山是一对夫妇经营,那男子是主战的,但女子才是矿主,矿主其实一直没有表过态。她是家主的……堂妹,家主对她很是关照,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和家主站在一起的。” 杜昭璃听得出来,不用多说,这个“家主”便是荣州主和派的领袖了。 她想着自己在西京调查过的情况,自然而然问了下去:“这位矿主是姓景吗?景冲?” 阿迟吃了一惊:“姓秦吧?叫秦什么……不对,你怎么知——” 阿迟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直直盯着杜昭璃。她自己都没有记清矿主夫妇的名字,只依稀想着好像是景什么和秦什么,可杜昭璃又如何清楚知道景冲? 杜昭璃见阿迟话说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才猛然察觉自己失言,她刚刚问得太理所当然、也太快了。就像她能一眼看穿阿迟一样,她自己在阿迟面前,又何尝不是很轻易地自然流露,早就很难瞒住什么…… 阿迟已经在脑中自顾自串起了这一连串微妙的不对劲。她也许没有杜昭璃那么心思深重,但毕竟她们曾经太亲近了。阿迟觉得难以置信,又想,这也没什么可难以置信的,因为杜昭璃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啊,她若真想做一件事,会利用一切,甚至利用自己的性命,就像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钦差落水而亡”一样。 “……其实你有线索。你本来就想来这里调查。”阿迟闷声说。“对吗?钦差大人。” 那声重重的“钦差大人”明显十分故意,杜昭璃沉默。 “哪怕你知道会有危险。但你知道我会相信你的判断……你知道我会带你来。” 杜昭璃深吸一口气,她太久没见过阿迟这副认真在生闷气、念叨她的模样,如此鲜活,又像是梦境一般,竟是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 ——无话可说。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阿迟见她不说话,呼吸愈发急促。 “是啊,是啊,你可是敢孤身跑到荣州的人,而这里遍地都是想杀掉你的人!你总是那么会利用别人,又总是要隐瞒危险!你、你……” 好半天,才听得杜昭璃轻声说:“我只是……我想快些知道真相。我……想知道……” 我想要知道该怎么面对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更想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说不出来了。就算未明全部真相,她父亲率军屠杀宁州也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她从不曾忘记,自己是阿迟口中的“杀人凶手”。 脖颈处有种被掐紧的窒息感,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让杜昭璃仿佛回到了那个冬至的晚上。她当然可以继续叫阿迟“宁安郡主”,也能继续当自己的“大衡钦差”,保持礼貌距离,可此刻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郡主”……而是阿迟。 是她日思夜想,却一直不敢面对的,她曾最亲近的心悦之人啊。 阿迟眼看着杜昭璃微张着口却无法言语,看着她微微低头,看着她慢慢从怀中拿出了什么,轻轻放在了桌子上。阿迟瞳孔倏然放大。那是一把匕首,巴掌大,刀柄镂空,有龙盘踞其上,末端坠着一块嵌着复杂纹路青白勾玉——阿迟再熟悉不过了。她甚至仍记得刀柄冰凉的触感,“双生”匕首,正是她与杜昭璃在皇宫中唯一的信物。 “我知道,我拼命想挖掘那些真相也好,只身入荣为同生之路的赴险也罢,或许都只是在找寻借口,在找寻……赎罪的可能。我不会否认,十四年前我父亲与杜家军的屠杀罪行。可是我……我唯独不知该怎么面对你……阿迟。” 杜昭璃终于、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熟悉的,安全的,亲昵的。如指按脉动的心安,如腕血入口的温热,如肢体相缠的缱绻。她的声音微颤,再将匕首往阿迟的方向推了推。 第127章 “我将自己交予你处置。斥责我,惩罚我……我都接受。” 阿迟一把抓过了那把双生匕首,顾不得刀鞘硌得她手掌生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到了喉咙:“……我真该将你扎个面无表情算了!” 话一出口,甚至真的抬了一下手。针囊就在腰间,她太熟悉,摸出银针是瞬间的事,可手指碰到针囊边缘,迟迟没有往里再探。 她总归是,下不了手。 杜昭璃愣愣地看着阿迟的动作,听着阿迟发狠的言语,此刻却愿将这一切都当真,尽管睫毛忍不住地颤动,根本不敢去看她腰间的针囊,嘴上仍乖乖应允:“好。” 阿迟呼吸一窒。好?哪里好!她竟还敢说好。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捉起了杜昭璃的手腕,紧紧握着。她当然知道她们中间隔着什么。可是在宁府的那些最混乱、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唯一清楚的念头,还是想要杜昭璃好好活着。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说什么约定? “杜昭璃”,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什么皇后娘娘,什么大衡钦差,这个人从她们最初相遇时就是极不老实的病患,惯会气她的!到今天也是! “你是不是觉得,把刀递给我,把命交给我,这事就算完了?” 杜昭璃微怔,抬起头,却发现阿迟眼圈早已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声音更是又急又乱:“你总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很会承担,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决定……查真相是你决定,进荣州是你决定,当诱饵还是你决定——” “我……”杜昭璃紧咬下唇。 “你有没有想过我?!” 阿迟不等她,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连她自己都愣在当场。石室安静下来,阿迟别开脸,像是后悔说得多了、说得重了,嘴唇抿得死紧,耳尖却已经烧红。 “……你答应过我的。”她声音忽然低了,“说好的,不再瞒我。” 杜昭璃眼睫轻颤,终于轻声道:“对不起。” 这比刚刚那个“好”更叫人受不了!阿迟再忍不住,一把攥住杜昭璃的手腕,像是怕她逃,又像是怕她把自己推出去。 “我不要你道歉,你不是大衡的底线吗?”阿迟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活着。” 杜昭璃怔怔地看着阿迟。才意识到,自己表面上一直坚持同生之路,可原来到了内心深处,仍想着拿自己的命去抵债。这哪里又是同“生”呢。 “你就当我也在利用你好了,知道吗?”阿迟见她发愣,手上又紧了紧:“家主说过选择死去容易,选择活着很难。可是生者要替山石说话,我想让西梁人有新的生路,有新的未来……所以你要活着。我会处置你,你逃不掉的,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好好惩罚你的!” 说完,另一只手将一直攥在左手里的匕首,当着杜昭璃的面,稳稳地收入了怀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吗。 “……好。我一定会,活着等到那个时候。” 杜昭璃微笑中含着热泪。这是阿迟在帮她无限延后这个用来自罪的时间。对于诊治自己这个“病患”,阿迟总是最有办法的那个。 阿迟几乎哽咽,她还是无法平静地说起西梁人的生与死,她还是会想到阿娘,想到断肢,想到血海,但她不会再沉溺其中,不会再走不出来,她已能够分辨现在她正在做什么。 她看到眼前的人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抚摸她的眼睛,又顿在空中,那样的犹豫不决,阿迟便一把抓过来,蹭到自己的眼角。杜昭璃的手指碰到她的泪,仿佛被烫到,往回一缩,却因为她紧紧捉着没能缩回去,终于轻轻地帮她的眼泪擦净。 阿迟仍固执地捉着杜昭璃的手贴着自己一侧脸颊,不肯松开,仿佛想要把之前不得不为之的疏远与距离在此刻全部填平。她感觉到杜昭璃的手从开始的被动与退缩,逐渐主动地、小心地托着她的脸。 “呼……所以现在,”阿迟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有了鼻音,脸轻轻蹭蹭她的手心,像是提醒,却记得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好怎么调查了吗,聪明的钦差。” 回归了公事公办的称呼,就好像此前她们一直在认真讨论计策似的。可是结尾的称呼,又像在撒娇。 杜昭璃嘴角稍稍一勾,却不知不觉落下一行泪来。阿迟好自然地伸过手去,截掉了那颗泪珠。 真的是阿迟。那个阿迟真的回来了。 石室外仍有人看守,川盘山仍危机四伏,可就在这一息之间,杜昭璃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站在荣州的土地上。 阿迟还在这里。这份力量足以让她继续思考、继续往前走。 杜昭璃轻轻地一吸鼻子,深呼吸两口,片刻间,她便想到了法子。 “……郡主,可会假死?” “嗯?” “我想,矿主就算真的投了主战派,也不可能会眼睁睁看着郡主在矿山出岔子,我想从这些人的态度上,寻一个突破口。” “那你呢?” “不必担心,我既还好好在这里,说明还没人知道我是钦差。我先服侍郡主就好。” 什么服侍郡主……阿迟耳根一热。从原先高高在上的皇后口中说出,实在别扭极了。 又低头认真想了想,“假死倒是不难……你要记得约定。” “我不会忘记。”杜昭璃犹豫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也请郡主……切勿逞强。” 阿迟点点头,也不用做什么准备,作为医者她很熟悉自己的身体,更熟悉这种闭气方法。她就在杜昭璃的眼皮底下闭气调息。她的呼吸越发放缓,再用指尖按紧腕内两处穴位,然后开始全身卸力。 杜昭璃看着阿迟面色骤然发白,眉宇微蹙,眼中渐渐失了神,身子随着晃了一下。杜昭璃伸手扶了一扶,只觉这具身子软瘫无力,她几乎无力将人撑起——很快,阿迟双目半阖似闭,呼吸细若游丝,若非是亲口列出对策、又亲眼看着她这样变化,杜昭璃也要被她骗了过去,可她就算知道,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紧张。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将阿迟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自己起身走向了石窗,暗自清了清嗓子,用此生最着急的语调、最高亢的声音,头一次不顾礼仪、不顾一切地大声道: “郡主突然昏厥,人事不省,快叫郎中!晚些恐有性命之危!” 第140章 馆主 程砚紧随着秦如栩之后,好容易挤进石屋来,便看到一个“不省人事”的郡主躺在矮榻上。 原来刚刚矿工来报的,是这个!郡主怎么突然…… 外头几个守门的战战兢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说是似乎听到了里头一些激烈的动静,但没在意,没想到…… “……似是一路多疲惫,郡主情绪起伏大,方才一时气愤后,同我说了些丧气话,便晕了过去。” 只听一旁的钦差解释,程砚与她刚好对上一眼,杜昭璃不动声色地使了下眼神便回过头去,紧接着程砚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抬起,在细细观察眼前的秦如栩。 难道是……做戏? 程砚一时无法确定,这毕竟关系到郡主的安危!好在,现在矿主她们的注意力都被昏迷的郡主吸引,没来得及让她供出近在眼前的钦差,也刚好给她留了一丝再多想想的余地。 ……但是她现在根本没那个脑子想这么多! 再看向矿主——秦如栩伸手摸了摸郡主的额头,再探了探郡主的鼻息,眉头紧蹙,一双利眼如刀一般扫向杜昭璃。而一旁的杜昭璃此时早已收回观察,十足担忧地看着郡主,看起来心急如焚,却又克制着没有多说,仔细看去,眼角似乎还隐有泪痕? 程砚都要怀疑刚刚杜昭璃和自己对上的那镇定一眼是假的了。 很快,景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馆主,这边!” 几人视线聚集,杜昭璃也随着看去,只见一个陌生女子走了进来。她面相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头发却已半白,穿一身青布衫,脑后挽一个简单的椎髻,十足中原装扮。 她一走近,秦如栩便示意她们纷纷让开,程砚趁机挪到杜昭璃身边。只见那女子反手从发中抽出一根细针,往口中含了一含,接着她展开阿迟的右手,捏住其中指,用细针往她指尖上一刺,刹那间那针尖上便见了血。 杜昭璃猛地吸了一口气,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仿佛自己的中指被扎了一样在疼。可再看向阿迟,面上竟毫无波澜,仿佛丝毫体会不到疼痛一般。她还注意到,那陌生女子在伸出手动作时露出一截手腕内侧,隐约有一条……暗红色、仿佛伏于皮肤之内的血线,很是显眼。 那女子将细针上的血迹往左手手背上抹了一道,转动手背,对着那道血迹端详了一会儿,又将脑袋凑近,一嗅,再用舌尖一舔。她望着阿迟的脸,仔细看了看。 第128章 然后转过身来,视线扫过屋里各人,慢条斯理道:“是气魂昏蔽,没有大碍,还请各位在外面稍待,容我为小郡主舒魂通气,保持安静,半柱香即可。” 杜昭璃随着程砚一同到了石屋之外,心中隐隐不安,那个奇怪的医师似乎看穿了阿迟?而且那个分明是中原装扮的医师并不诊脉,种种动作显然是在诊血,而阿迟的血本就特殊,这让杜昭璃无法不想起阿迟对她说过的,“北疆以血蛊辟邪净毒”。 那个医师是北疆人?为什么旧西梁人会和北疆人有联系……对了,阿迟还说过她的师傅就是北疆巫祝……她们会有什么关系么? 再看向另一边,杜昭璃几乎断定这个素净沉默的女子是川盘山的首领之一,此人看起来很是担心,一直沉默地在门口等待,也没有说什么话,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只是她身形愈发佝偻,似乎强忍疼痛,喉间时不时冒出喘息的嘶嘶声…… 这个奇怪的动静,莫非此人喉咙也有伤么? “栩姐,”杜昭璃听到程砚扶着那女子说,“我先,扶你去休息吧。” 那女子摇头。 程砚再一扭头,对着一旁男子道:“冲……冲哥,怎么说?” 而当着这俩人的面,程砚无法直接和杜昭璃对话,只能通过这种形式“帮她介绍”,希望她能明白其中关联。程砚毕竟不是宁不微,这还是她第一次自作主张地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也不知道杜昭璃能不能理解,心跳快得让她喘不过气,几句话下来自己先捏了一手心的汗。 “……如栩既然想在这里,就一起在这里等等吧。”男子似乎有些紧张,他看着秦如栩弯下的腰背,握紧拳头,没有走上前去。 冲哥……莫非那人是景冲?杜昭璃跟着看过去,那男子粗眉黑脸,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言不发。杜昭璃瞧着他只觉无比熟悉,不由眼睛一跳——他的眉眼竟是有那么四五分像唐景凌!他莫非是唐家的人?杜昭璃记得唐景凌说她有个大哥离家出走许久……景冲,景凌…… 川盘山往西京的铁器贡册都是以这个“景冲”的名头送往西京,阿迟却说矿主其实姓秦,应该就是程砚口中的那个“栩姐”,她的全名应该是,秦如栩? 是这对夫妻并非一心,还是有人刻意在隐瞒什么? 与石室外各怀鬼胎的沉默等待不同,石室内只剩了二人之时,那“馆主”便开口了。 “小郡主,人都走了,可以起了。” 阿迟挺不甘心,刚和杜昭璃夸下海口说假死不难,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人识破,听着那声音又很陌生,她不想睁眼。 但是这个人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令人亲近,令人安心。 “你的血……”那女子稍稍停顿,回味着方才舌尖上的轻微发麻,“果然是温锦带出来的孩子呢,不知不觉你都长得这么大了。” “!”阿迟一个激灵,不仅睁眼还一下子坐了起来,哪儿还有方才气若游丝的模样?她一把抓住了“馆主”的小臂,急急问道:“你……你认识我师傅?等等、她们叫你馆主……” 阿迟对着她上下打量,的确是不认识,但,馆主,杏林馆……她好像隐约猜到这是谁了:“你就是我师傅的妹妹吗?……阿莲?” 她也一下子想起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阿莲,阿莲……印象中不仅程砚念过这个名字,有个疯疯癫癫的男子也念过…… “你是不是……彭临的妻子?” 听着她一连串这么多问题,都没有自己开口的余地,阿莲笑了,“听阿姐说你进了皇宫,没想到出来便晓得这么多了。是,我曾经是。彭临还活着,独自回了云州。” 不重要了,阿迟想,她最想问的是—— “你可知我师傅如今身在何处?” 阿莲摇头。“你入宫后,阿姐回灵州待了阵子便又匆匆走了,她十分谨慎,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她去哪里。但比起那些,阿迟,你应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假死?需要我帮你吗?” 阿迟竟是鼻子一酸。 馆主叫她阿迟。 这几个月来,她强迫自己习惯在荣州做宁安郡主,除了杜昭璃,再也没有人叫她阿迟。而且馆主开口便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在川盘山如今如此紧张的局势下。看着阿莲,阿迟没有办法不想到温锦,离开了师傅才知道自己其实很依赖师傅,她好想师傅啊。 这个馆主似乎知道师傅的很多事情,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川盘山?刚才她是取了自己的血吧?阿迟有太多问题了,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倒是阿莲见她着急得不知怎么讲,先起了话头。 “我每三个月都会来一趟荣州,为秦矿主调养身子。虽然很少问及大事,却也听说,大衡派来了一个钦差,前日在耳山关坠崖而死。” 阿迟却下意识反应:“矿主……身体不适?”又马上想到,此刻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等等,她刚说什么,“钦差坠崖而死?” 看来宁琳宁理二姐妹没有能带着草人安全走过耳山关,否则应该是“钦差落水而死”才对。 ……崔平生他们出手了?还是…… 阿莲点头,不由感叹道:“听说还是屠城将军的后人,这个身份,恐怕本就在荣州寸步难行。如今荣州都知道钦差死了,与大衡必有一战,你现在过来,恐怕正会被推到最前面,假死能躲一时,却躲不过一世啊。” 原来馆主以为她假死是想躲这个。阿迟猛地摇摇头。 “馆主,”她声音放低,小心问道:“你与矿主相熟,如果有机会不开战,矿主她会考虑吗?” 阿莲道:“三月以来,矿主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这段日子都是景教头在帮她打理矿山事务,恐怕……” “急转直下?怎么个急转直下?我来诊一诊如何?如果她能支持不开战——” 话未说完,只听门外突然出现一阵剧烈的骚动,有呼喊“栩姐”、“矿主”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敲门,阿莲神色一凛,背过身去挡了一下阿迟,阿迟反应过来,躺下去闭上眼睛。 是景冲,他的声音异常急躁:“馆主,快……看看如栩……!她忽然倒下了……” …… 矿山内事情频出,矿山之外的人虽茫然不知,却也并未能放宽心。 余辛悄悄地躲在矿山外头走走停停转了大半圈,从午后日暮。 这川盘山还真是不好入啊!她躲过了多次弩箭,顺着那发射方向,发现了藏在林子里的……那是什么东西?能自己发射弩箭的大玩意儿?那些木制的大东西十分隐蔽藏在深林中,光是她一路摸索出来的,就有好几个,射出的弩箭带着细小的弯钩倒刺,这东西若是射到身子里,想拔出来都要费半条命! 好险好险,怪不得那大帮主说她想带着人直接飞是给人当靶子,没想到山里布的竟然都是这些东西!还好她没有冒然进攻,这就算是军队来了也不好过啊。而且看这架势,绝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出来的。 傍晚余辛走到山林后头歇息,又偶尔偷听到几个出来方便的矿工交谈,一个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另一个接,“这不是扣下郡主了,快了快了”。 “杜家后人竟敢来荣州挑衅,死了也活该,她若敢出现我柳三第一个拿她祭刀!” 啧,余辛边偷听边摇头,钦差啊钦差,瞧你接这好差事,瞧我接这烂差事!唐都领说你死了我也不用回去了,这下你羊入虎口,天姥,我可咋办!她正打算离开,又听到了新鲜的话题—— “……哎,你们听说没,矿主怕是快不行了。” “最近都是景教头出面来着。他外出也勤。” “老矿主一家被大夏害成这样,这仇总要报!” 霎时风吹草动,几个矿工聊到兴起,浑然不觉,余辛却突然警惕,她稍一点脚,登到高处,只见下方跑马帮装扮的两人抬着竹竿上一人,速度飞快地穿梭在山中,走的正是程砚带的那条路线,一闪而过,几乎看不清人。 好家伙,除了那个她自知打不过的、矫若玄豹的唐都领,余辛还没见过这等步法之人,如今竟还有两个!只见那一行三人快步往矿山入口而去。 不好,她不能坐以待毙——余辛远远望着有个跟着几人一同出来的矿工摇摇晃晃地掉了队,她眼珠一转,悄悄尾随上去。 第141章 重病 川盘山内,矿主秦如栩受了太多刺激,急火攻心,一时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几人就近腾出了那间石室,将秦如栩安顿在矮榻上,一边是阿莲用银针取了她的血,另一边是刚才还人事不省的郡主已三指悬上了她的手腕。景冲的焦急不像假的,像是忘了自己前一刻还想扣下郡主,甚至都没有顾及室内还有程砚、杜昭璃在,他见二人神情严肃,忙着问:“如栩她怎么样?” 秦如栩的脉象相当不好。血气耗损过重,几乎将身体熬成空壳,再加上,这是……阿迟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向阿莲,低声问:“怎么会……这毒?” 第129章 阿莲眼神与她对上,十分克制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道:“矿主体内毒根深种,口不能言,已有十余年。若放任不管,怕是矿主早就会死去了。我此前做的,也只是将将为她吊着命,就算今日让她渡过难关,她也难以活过四十岁……” 阿迟听着,眉头皱得更紧,杜昭璃却注意到阿迟搭在秦如栩腕上指尖轻颤,稍一抬起又放下。她知道阿迟把脉一向是手非常稳的,除非,有什么在牵动她的心神,是……想到了什么吗。 景冲听了,更咬牙切齿:“正是那大夏的狗皇帝所为!郡主,如今我也不瞒着你。秦家是荣州名门望族,一直是川盘山铁矿之主。大夏皇帝灭了西梁,却无法独掌矿山,便将秦家分开,嫡系主家迁去西京为质,分家留在这矿山为他们采矿进贡,为了叫他们不乱说话,便下旨将分家一大家子全部毒哑!不仅如此,那毒还叫人弱身短寿!如栩的两个兄长都已经……大夏那群畜牲不如的东西!郡主你说,难道我们不该复仇吗!” 程砚倒吸一口冷气。她大概知道这个原委,所以她认为大夏皇帝被推翻对于秦如栩而言便是复仇了,但被景冲如此直白地再说一遍,冲击力还是太强了……太残忍了! 一旁杜昭璃却心生疑窦。不,似乎有哪里不对……她忍不住又去看阿迟,阿迟的表情也不对,不太吃惊,甚至眼睛都不太聚焦了,像是深深沉入了自己的思考中,而且是那种……不好的思考。 然后,只听阿迟缓缓开口。 “我……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帮助矿主。请帮我准备一盏烛火来。” “好,我这就去!”景冲快步走了。 阿迟已经在秦如栩手臂上的关键穴位扎入了银针,帮她固神。 “念之,二位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阿迟不想让杜昭璃在场。可是杜昭璃已经隐隐猜到了阿迟要做什么,烛火,还有阿迟已经不由自主伸到怀里的手,那里装着的是自己先前递出去的那把匕首——杜昭璃几乎要忍不住上前一步,程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同徽!”她低声说,“不是时候。不要。” “……郡主,还请——”杜昭璃的声音都发抖了,“保重自己。” 阿迟有那么一息缓了下神,对了,莼儿一定已经猜到了……阿迟却不敢看她,看似随意摆摆手,“神医要大显身手了,你们快出去吧。烛火来了?放在桌上就好。” 石室中只剩了三人时,阿迟掏出了怀中的匕首,正要起身,阿莲却先她一步站起身来,将她往后推了推,在烛火上点燃了两根香。 太过熟悉的清新味道。阿迟苦涩地笑了一声。果然,她的猜测丝毫没错。阿莲的身上一开始就带着这个味道,原来正是用来给矿主治疗的。 自从杜昭璃中毒、知道师傅是制毒之人,阿迟对中毒都有了应激反应。听阿莲说矿主毒根深种,她再一把脉,尽管与杜昭璃的脉象并不完全相同,活跃性跟表现却如出一辙。 “……这是北疆之毒。”阿迟喃喃自语。 阿莲已经将香点好,在四周挥了挥,然后插在一旁的香炉中。 “是。但为避嫌,并未告知矿主实情。” 你们当然不敢告诉矿主实情!这就是师傅这个制毒高人的手笔!解法正是你刚刚点燃的舒骨香不是吗?! 阿迟浑身颤栗。刚才还在想念的那个人,突然又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师傅到底给多少人下过毒?又将多少人置于死地? 阿莲见阿迟面色不对,猜她可能联想到了温锦,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攥紧。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姐从未给矿主投毒……她是被迫的。” “怎么会被迫呢?她也许没有投毒,这却是她用血制的!一个人若不想制毒,怎会被迫!”阿迟混乱自语,无法相信,只当阿莲在为制毒高人辩驳,呵,师傅制的毒,她当然有办法了,阿迟一下子将那巴掌大的匕首从鞘中抽出,再撸起袖子,“我知道,我的血能解,让我去帮矿主——” “阿迟……”阿莲一把拉住了她,用力压下了她手中的匕首,摇了摇头。“你解不了的。矿主中毒太久,已经无药可解,如今便是以香相抗,以药辅助,姑且延长性命。” 阿迟看着虚弱躺在榻上的秦如栩,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上一个被毒害得如此虚弱的人,正是……杜昭璃啊。她一点不想看到有人重蹈这个覆辙……她不想承认,不行,她要救人,必须要救下来—— “……那一定是,那一定是我的血力量太弱了,对了,师傅只是半血,那北疆的纯血巫祝一定可以!” “阿迟!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这也不是温锦的错,冷静一点!纯血也解不了的……我就是纯血!” 阿迟终于安静下来,她茫然地转头,眼睛呆呆的,好像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阿莲是纯血?纯血意味着…… 阿莲苦笑了一下。她没想到要在这里揭露自己并不想提起的身份,但阿迟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冷静一些。她于是继续说。 “我名叫封莲,我是纯血巫祝。” 阿迟一下子就想起了《识神玄解》。封氏正是北疆纯血巫祝其中一脉。 阿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近乎哀求: “那总要……总要试试啊……你试过吗?真的,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阿迟抓住了阿莲的手腕,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捏上了她的脉,然后她倏地静止了。 这个脉象……是怎么回事……她重重按下去,血行艰难、上下不通,偶有怪跳,像是气血受锢,但若是如此,阿莲也该是重症表现,不该看起来这么正常…… 这时才注意到阿莲的右手手腕内侧,蜿蜒着一条暗红色的线,一直深入到她的衣袖中,十分显眼,像是皮肤自己长出来的怪异纹路。 阿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我因私自嫁给中原人,受了锁血刑,已经无法用血了。” 阿莲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她重新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暗红纹路,接着张开手,紧紧扶住阿迟的双臂。 “阿迟……你听我说。纯血不是万能的。我们可以帮她稳住身体,我知你擅长用药用针,我从灵州带了不少北疆灵药,可以辅助你——”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一开,只见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杜昭璃尤其气喘吁吁,弯着腰根本说不出话,还是程砚一把掀开那个箱子,矿山存着的各类草药码得整整齐齐。 “唉我也不知为什么同徽到处找人问药堂、呼、最后非要我一起把这个抬过来,郡主你看、呼、呼……能,能用上吗?” 其实一路上几乎都是让程砚背着的,她一看杜昭璃那副柔弱小身板,便抢在前头,扳指里软钢丝一抽、将箱子快速一捆,一个起身便将箱子背起来,让杜昭璃从后头扶着。程砚狠狠喘了两口,又说: “还有……还有说是隔壁就是厨房,什么用具都有!我可以跑腿!” 景冲还在外面探头探脑,没进来。但他很快就被匆匆而来的矿工一阵低语叫走了。 杜昭璃和程砚重新退出了那间石室。回想她们出来时阿迟眼前一亮的样子,说了句“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蹲在箱子旁边真的开始琢磨配药了,都没有顾得及看自己一眼,杜昭璃却安下心来,想,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么接下来。 把景冲叫走的是……杜昭璃侧过头来。 “程姑娘,方才有三人上山,二人担着一人竟直接进了主屋,你可有看清……” “嘘——”程砚赶紧拉了她一把,“我也好奇,正想着去瞧瞧。之前我只说了钦差可能还活着,还没有告诉他们钦差在哪里,你要藏好。” “我知道。” “对了,能不能别叫程姑娘了,要藏就要把戏做到底!你叫我念之吧。” “……念之。” 杜昭璃看了看程砚抓着自己的手。程砚顺着她看过去,颇不好意思地赶紧放开。 她什么时候和钦差如此亲近了?程砚咽了咽口水。若非刻意去想,她都快忘了这是新朝的钦差。郡主的态度让她莫名对钦差放下戒备,况且……况且钦差性子安静沉稳,聪明敏锐,声音清清冷冷,就连身子柔弱这点,都很像……宁湛月,让她总有意无意想护着她。 现在杜昭璃一声“念之”,居然让她脸红发热了,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也就是傍晚天色变暗,她的窘迫没能让身边的人看个清楚,她们两个人随着一队矿工在后头走着,然后—— 啪! “啊!唔唔、” 程砚一声惊叫,谁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头,把她吓了一大跳,又被迅速捂住了嘴。扭头一看,一个脸上抹得黑黝黝的、身体一股味道的瘦高矿工咧个嘴道:“想我没?” 程砚摸到左手扳指,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的都能随便近她身了!结果被那人一把攥住,“我天姥,这就不认识了?大帮主!” 第130章 “……余副领。”杜昭璃一声将她戳破。 只见余辛穿一身矿工装扮,脸上一码黑,长头发挽在脑后,她皱了皱鼻子,嫌弃道:“为了混进来我牺牲大了,这衣裳味道好生难闻。呕。” “呕……你离我远点!”程砚皱着鼻子冲她狂挥手,用力给她散味。 “外面摸清楚了?” 只有杜昭璃,仍旧一脸平淡,似乎闻不到任何气味一般,还凑近了余辛,轻声问她。程砚不禁感叹,真是体面的大人啊。她真的好像湛月啊。 “自然自然。”杜昭璃面前,余辛还是收敛些的,“不过那三个人我实在好奇,我在外头瞧着,你们不知道那两个抬竹竿的脚步有多快,绝对是练家子。” “孤陋寡闻,”程砚道:“走马帮帮众腿脚快是最基本的。” “绝对不是,气息大不一样,唉我跟你个三脚猫功夫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若一对一,胜算几多?”杜昭璃直击重点。 程砚也在看她。虽然很想自吹自擂放个大话,但余辛最终还是挠挠头,实诚道: “若真对上,没啥胜算。我跑都未必跑得了。咱们不如祈祷一下,她们不是对面的人吧。” 杜昭璃沉吟片刻,再问:“有没有可能,先截了那竹竿上头的第三人呢?” 第142章 来访 川盘山的那间主屋在居中于那片建筑群,很大,基本没什么可能在外面探听到什么消息,又因为是石屋,隔风又隔音,屋顶倾斜,没有片瓦,三个人在外面绕了一圈,余辛甚至跳上屋顶探了探,都没有找到能听到什么的突破口。 “要想听到,除非里头吵起架来。”余辛跑得口干舌燥,她抱着胳膊背靠着墙,觉得没办法了。 程砚蹲在暗处,仍紧盯着出口,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微妙的直觉,“我觉得她们会出来。她们会去看栩姐。哎,咱们试试截一下第三人?” “就你跟我?省省吧——”余辛说了一半,碰上杜昭璃的目光,又讪讪地拐弯回来,“也,也不是不能试,你小玩意这么多,靠你打掩护了。” 心中却道,我天姥,真跟这种没动天真鲁莽不谙世事的家伙没共同话题,就那二人的步法,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去送啊。算了,好歹钦差大人在侧,她怎么也得做做样子。 杜昭璃静静等待。她心中的怪异感从之前延续到了现在。景冲指责大夏皇帝毒哑秦家分支的一族人,她无从查证,可是从阿迟给秦如栩把脉的反应来看,那个毒很可能是阿迟十分熟悉的——若真是北疆之毒,怎会从大夏皇家流出?其次,他说秦氏嫡系被质于西京,秦氏嫡系一族如今在西京确实不假,现状却并不如景冲说的那样,至少全不悲惨。 她又将注意力拉回来,放在当下,刚刚那一行三人,她觉得其中有个人很是眼熟,又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那个人应该还在宁州…… “嘿!还真要出来了。是要回去了还是?” 余辛突然出声。她说着,脚尖一点蹦上高处,打断了杜昭璃的沉思。程砚紧张得一手死死扒着石墙边,一只手已经从怀中悄悄摸出了一颗爆珠。只剩最后一颗了,她必须得看准时机。蹲在略高处的余辛也低下身子、蓄势待发,那一行三人出来后转瞬间竟然又抬起了竹竿! 咦?程砚一个怀疑的念头掠过,便丧失了战机,她手一抖,碰到石壁摩擦出了一丝动静,只见抬着前面的那人猛地向她们的方向扭过头来,竟然是闭着眼的!上头的余辛倒吸一口冷气,被发现了,来不及了!硬着头皮也要上,她低声道:“掩护我!”便一蹬屋檐飞向竹竿上坐着的那人! “不对、等等——” 爆珠飞上半空,却被什么东西插了个对穿,“嗖”地一下飞回程砚自己脚边,砰的一声炸开来,烟雾四起。她在烟雾中精准地看到余辛被后面抬竹竿的人飞起一脚踹了回来,再定睛一看脚下插着爆珠的,是一根长钢针!想起刚刚那人闭着眼,她心头一动,振奋又兴奋,脱口而出:“泽姐?!” 余辛右肩被正面踹上一脚,却觉对方并未十分用力,而且这个突然出现让人看不清的鬼魅步法……她咳嗽两声,正听得耳边熟悉又可怖的低沉声音道:“回去!” 而杜昭璃也趁着乱时,在另一侧阴影里,躲开烟雾完全看清了坐着竹竿的那第三人。女子,一头白发,前后抬竿二人分别以快速动作各自打回了程砚和余辛,那竹竿一瞬间腾空又回落,而她仍稳坐不动。而且……后头那人的身形她太熟了。 “先去看如栩。”那女子自顾自发号施令,视线依然直视前方,未曾偏移一下,她并未计较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前后二人抬着她匆匆向前而去。杜昭璃视线一路紧随,心中隐隐有了判断。 景冲没有跟出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中纠结不已。脑中都是刚刚那人对他的施压,“两日。你只需拖延崔平生两日。贸然行动,你会后悔。这不是如栩想看到的。川盘山还是秦家的,不是吗?” 他呼吸越来越快,身子越绷越紧,僵硬地坐在那里。秦家的。哈……秦家的。以后还有秦家吗?连他们的女儿都跟着家主姓了宁不是吗! 而另一边,阿迟在石室中用针用药,配合阿莲姑且稳住了秦如栩的身体状况。秦如栩突然疼痛难忍,应是因为误食了大补大热的食物,毒因此快速流动激发,“最近吃了什么补物?”阿迟一开口,才想起对方不能说话,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阿莲。 “我有提醒过不可食用补物。”阿莲道,“嘘,她醒了。” 屋内接连熏着舒骨香,秦如栩口不能言,只能凭借喉间的特制承气托发出一二单字,刚刚意识通透些,便挣扎着要坐起身子,声音嘶哑,“谢、” 阿迟连忙摆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受了好多苦。她不能说话,而毒发时的剧烈疼痛,恐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十余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就算阿莲说不是师傅的错,阿迟还是觉得好难受,心口发闷,脑中混沌不堪。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石室门被敲开。阿迟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抱着家主走了进来。她一手揽着家主的后背,一手拦着她的膝弯,那样自然熟络,附身将宁问天轻轻稳稳放在了榻边的石凳上,接着后退两步,守在了后头。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且毫无出错,可是从头到尾她都是闭着眼的。 秦如栩眼睛微微睁大,身子立起,张了张口,努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家、” 宁问天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前,示意她可以不用尽力挤出字来。 “放松些,如栩。”宁问天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抚了又抚,又抬起手帮她将碎发往后挽了挽,“好些了,是吗?” 秦如栩点点头。 宁问天这才看向阿莲,接着看向阿迟。“辛苦你们了。谢谢。” 阿莲微微低头,道:“家主不必客气,我先出去了。” 阿迟脑子都动不得了,本想跟着阿莲一同退出,却被宁问天一伸手,直接握住了手腕。 “郡主,请你留下来。” 她将阿迟拉到了眼前,看着阿迟的眼睛。这还是第一次,阿迟能感觉到家主的呼吸并不稳定,是在紧张吗?尽管说出来的话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宁问天第一句话便是—— “郡主……大衡的钦差,究竟是不是死了?” 阿迟几乎都想哭了。她们从宁州相见时就那样惊险,经过了云山小栈的刺杀,一进入川盘山便被扣下软禁,然后从各处听来钦差的死讯,她没有一刻不为杜昭璃身份暴露而担忧,唯恐自己护不住她,但是此刻,是家主在问她,如果是家主,一定会—— 不,不行,阿迟猛地摇头,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已经没办法马上相信任何人,一张口,是一句反问:“家主可知道了,她是杜家后人?” “我知道。” 阿迟深呼吸了一口,紧张起来了。“那家主还……愿意谈吗……” 宁问天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她还活着,是吗?你好好完成任务了,是吗?” 阿迟仍旧固执追问道:“家主还没有回答我,即使如此,你也还愿意和她谈吗?这样一个备受争议的人,代表新朝来到这里,可这里那么多人,知道她的身份便要杀她,难道家主心中,就毫无芥蒂吗?” 她一定要将这些全部摊开来、问明白才好。问得越清楚,杜昭璃在这里才越能看到生机。 “郡主,如果我不愿意谈,我又为何要急着过来,拉拢川盘山的中间派呢?” 宁问天与阿迟的问答没有回避在场的任何人,宁问天此刻也毫不避讳,当着秦如栩的面,直白地说。 “我是否心存芥蒂,并不重要。”宁问天停顿了一下,视线从阿迟身上移开,望向虚空中某一点,然后又转回来,“比起发动一场战争让孩子们送死,不如求生求存。我也想看看,这位钦差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第131章 然后宁问天转向了榻上的秦如栩,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如栩,你觉得呢?” 秦如栩本来就在程砚爆出“钦差没死”时心生动摇,大夏已亡,正如程砚所说,害了她整个家族的凶手已经被彻底推翻,她不反感宁问天的这条和谈之路,更何况宁问天特别提到了“不让孩子们送死”……她也想为自己的女儿宁怀桑、为西梁人的后代寻到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秦如栩点头。“可、” 宁问天再抬头看向阿迟,稍稍敛了神色。 “郡主亲历战争,却依然能为那位杜家后人涉险至此。我又为何,不能坚持和谈呢?” 阿迟听出家主话中有话。也许家主猜到了什么,也许家主知道她作为宁安郡主,心思根本不够“纯净”。虽然此前阿迟觉得自己足够坚定,她想为西梁人找到生路,但是偏偏碰上对方是杜昭璃,她突然就分不清这到底是私心还是公义——她知道杜昭璃不是直接的屠城凶手,可是如果她们不曾有私情,自己会如此宽容杜家后人吗?阿迟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 宁问天好整以暇,一眼看清郡主的动摇。但是这重要吗?她自然不会说出,很高兴郡主能如此坚持。毕竟这份激烈的坚持正为她打了掩护,现在人所共见,主动分裂、与她对峙的人是谁?是崔平生。 接下来只需要看看,怎么谈了。 除了在那小小石屋之内,这份似乎可以谈的兴奋也在屋外蔓延开来。 程砚激动得不得了,“同徽,还真是我们自己人!竹竿抬着的就是我娘,是宁府家主!最支持和谈的!前头那个抬着她的是宁老大宁春泽,特厉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这下我们一定安全了!” 余辛蔫蔫的,揉着自己被踹中的肩膀,小声嘟囔,“还是唐都领厉害啊,不服不行,我也就混个臭不可闻的底层矿工当当,她怎么就混到那什么家主的手下了?” 杜昭璃听她念叨,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后头那个抬竹竿的还真的是唐景凌。怎么做到的? 但是无论如何知道唐景凌来了,她一下子放心得多了。至于程砚说的那个宁老大,她得想办法先了解一下,只是未等杜昭璃开口,余辛先接茬了。 “你家那什么宁老大,该不会像那个大刀女一样,上来就砍人吧?” “不会不会,顶多让你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 “……” 见余辛和杜昭璃双双沉默,程砚知道自己这玩笑开过头了,连连摆手,“真的不会啦,泽姐很稳重很温和的,不会突然出手杀人。” “……钦差,我反正听着还是有点危险,我自己是打不过她,不过和都领联手应该有戏。” “都领?那是谁?”程砚迷茫道。 “接了你家大刀女好几刀的,我家都领。”余辛说着,顿觉心中有底,又故意道:“如今都领来了而大刀女没来,想必那场战斗都领赢得很漂亮吧。” “嘶。”程砚倒抽一口冷气,宁府战鬼……输了?她难以想象,该不会……不会不会,不微还留在那儿呢!她又不由得仔细审视起双方当场的战斗力来,如果二对二,她应该只会拖宁老大的后腿…… “好了。本就是来谈的,不是给你们对打的。”杜昭璃终结了这个话题。这一通对话听下来,她大概也对两方的情况心中有数。除了几个能打的,她还有阿迟站在同一边。唯独这一点,她最为放心。 三个人一路说着,很快便走到了阿迟所在的石室门口。在外面守着的那人抬起头来,眼神越过前面的吵吵嚷嚷的程砚、余辛二人,直对上了杜昭璃的。 “同徽。”唐景凌看着她,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杜昭璃已经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那句,“我没输”。她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我知道你会做到,她心中说。她仍注意到唐景凌领口有一块破损,脸上还有擦伤,应是又经了一番苦斗;就像唐景凌也注意到杜昭璃眼下的浅浅青黑,知道这个人已经非常疲惫,但仍在强撑着。她们注视了对方一会儿,都没有对彼此提起。 “请各位在此稍等。”唐景凌最后说。 里面窸窸窣窣的,似乎还在有些激烈地说着什么,不便打扰。杜昭璃点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唐景凌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也更显坚定了。 待到杜昭璃移开视线,唐景凌终于撇过头去压抑地咳了一声,她抬手轻按胸口,眉头皱了一皱。 第143章 惊变 一个时辰后,川盘山主屋。 “什么,明日一早再谈?”程砚吃了一惊,刚啃的肉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我娘亲口说的?” “嗯。秦矿主身体十分不好,家主很看重她,似是想等她状态稍好,再一起谈。而且家主好像以为我把钦差藏了起来,需要时间把人带过来。我没跟她说……”阿迟看了一眼杜昭璃,“钦差就在这里。” 杜昭璃道:“我尊重家主的决定。” 方才石室中阿迟与家主谈完了,但家主似乎并不打算马上和钦差见面,推后了时间。刚好,阿迟也想和杜昭璃先说一说,自然回到了四人组中。还未坐定,又听闻主屋摆了酒水饭菜说是招待家主和郡主一行人,所以她们现在正坐在一侧吃喝。家主和两个“护卫”正在上位,另一侧坐着景冲和几个矿工头子。 杜昭璃一直没有说话,也未动筷,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瞥向上位坐着的白发女子。 阿迟也毫无胃口,看到那样虚弱的秦如栩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口中反酸。只是此刻突然觉得,印象中不苟言笑、此刻却言笑晏晏的家主,侧脸一看,竟有些微妙的熟悉感。自己好像从哪儿见过一张略有相似的脸…… 同桌的余辛从腰后拿出个皮囊壶来,仰头就往嘴巴里倒水,看起来渴得紧了。 程砚正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满桌酒水,你还从外面带?” 余辛瞥她一眼:“我可不敢吃你们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有毒。” 程砚被她一句话唬住,圆圆的眼睛眨了眨,鼓着嘴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好歹最后咽下去了。 她们都注意到景冲和家主相谈甚欢。程砚直犯嘀咕,“娘平常很严肃的,只有泽姐回来时她才会这样笑得开呢。” “我咋觉得你娘笑得有点吓人呢?还是别笑了吧。”余辛夸张地摸摸胳膊,仿佛起了鸡皮疙瘩。 程砚怒目,杜昭璃却开口打了岔:“念之,你这位泽姐经常外出么?” “嗯?不经常,她还是在娘身边守着的时间多,这次出去了快两个月,算是很长时间了……还好关键时候回来了,还是宁老大在场令人安心啊。”程砚感叹道。 余辛撇撇嘴,继续摩挲胳膊:“你这位姐一直闭着眼,看着够阴的。” “泽姐是眼睛受过伤,不能见强光!她闭着眼你也打不赢,睁眼你就完蛋了——” “啧,只能晚上打,这还不叫阴啊?” “——嘘。”阿迟摆出了姿势,吓了互相斗嘴的两人一跳。两个人终于安静了一些,只见那景冲端着杯子起身劝酒,自己一连喝了多杯。家主却不沾酒,一旁宁家老大宁春泽陪着他喝了不少。 “奇了怪喽,”余辛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阵,认出了景冲旁边坐着的那矿工把头,可不就是外头自称柳三的那个矿工?她忍不住道:“矿工都说现在是这个景教头控着矿山,为啥你娘非要等那个秦矿主好了才能谈?怕不是没想谈,拖着咱们吧?” “瞎说,我娘肯定有自己的考虑!”程砚看了看杜昭璃,下意识解释,“冲哥栩姐虽说是一家子,但这矿山几十年经营下来毕竟一直都是认秦家的。也就是栩姐身体不好,冲哥就代她多做些事吧,两人感情可好了。” “这谁又知道?”余辛从鼻子哼出一声来,“女矿主是个哑巴,可不就男的说什么是什么。” “……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找茬?”程砚终于对她忍无可忍了,却左右想不到更狠的言辞,憋了半天就愤愤一句:“心理真阴暗!” “我阴暗?那你可真光明,大帮主,你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赌这俩人感情不好。” “荒唐,感情不好怎么会生孩子?感情不好还能那么恩恩爱爱地住在一起?” “好好好,哎哟,我天姥啊。”余辛“噗嗤”一声,听得笑出眼泪了,眼睛往她左手拇指上一瞥,下巴指了指,“哎,我若赢了,就把这扳指送我呗。” “凭什么!”程砚下意识护住扳指,道:“你分明就瞧不起我这些小玩意。” “我改主意了,不行?看着好玩,我喜欢。” 程砚摸了摸自己的机关扳指。这是宁湛月送她的第一个“小玩意”,因为她小时候不爱练功,又不像宁不微那么会讨饶,总挨训,宁湛月亲手做了这个来哄她的,要送出去她还真舍不得。但栩姐冲哥……这俩人我从小看着在一起的,还能输给这个阴暗鬼?程砚心中一横。 第132章 “行!那我若赢了……”她上下瞧着余辛,这人还穿着一身矿工装扮,离近了还有股难闻的怪味儿,她实在没什么想要的,偏偏余辛还挺期待,追着逗她:“大帮主,你想要什么?” 程砚瞧她一副“我就知道你没啥想要的”那痞气模样,灵机一动:“若你输了,就独自为我划船,嗯……就卯时到酉时吧,一个时辰都不能少。” 余辛一听“划船”,刚张张口,便突然双手一捂嘴,几乎又要“呕”出来了。 嗯,扳回一城!程砚乐滋滋的,酒窝都浅浅冒出来两个。她没注意到,杜昭璃和阿迟两个人都在沉默地听她们的对话,二人缓缓地对视,似乎在想同一件事。 还是杜昭璃先开口,仍直视前方,声音很轻,几乎隐在了喧闹的背景音中:“秦矿主的毒……你认得对吗。” “北疆之毒。深入脏腑,无解。”阿迟顿了顿,声音低沉,十分丧气,“是我师傅制的……” “阿迟。”她轻声唤她。那是个非常模糊的气音,不努力辨认几乎听不出来。一只手从桌下伸过来,悄悄覆在了她紧绷的手背上,“不是你的错。” 阿迟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 没有人看她们。但是她们现在是郡主和钦差,杜昭璃还是那样大胆…… 可阿迟却因为这一次接触,而有了些勇气。她很小心地慢慢弯起手指,攥起拳头,生怕将手背上那只冰凉的手掌吓跑,可是那只手也弯了起来,将她握得紧。十足安心。阿迟咽了咽口水,说出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 “矿主是三月以来病情突然加重的。” 只听杜昭璃呼吸一顿。她接收到了。 ——三月初,杜昭璃作为钦差来到宁州。她们都不相信这件事如此巧合。但是她们都没再说更多。 天色渐晚,景冲不胜酒力,被两个人架着提前退了场。而在此之前,宁春泽就被他喝趴下了。宁家这几个姐妹和景冲的关系都算是不错,程砚算是景冲的半个武学徒弟,尽管没练多好;老二宁向舟尽管对唐家内心痛恨,但和他打了那么多年,最终也算认他为宁府的一员;更别提老大宁春泽成熟稳重,本身就是最早接纳他入宁府的人之一。 川盘山许久没有接待过这么多人,景冲很周到,让人早早腾出了两间屋子。宁春泽睡得很死,家主亲自守着她,程砚不放心,跟过去了,只觉得家主身边另一人——余辛口中那个打败了宁向舟的陌生都领——怎么笨手笨脚的,实在不像是余辛说的那种厉害角色。而余辛守着俩面面相觑、不肯睡觉的木头人,心中暗暗叫苦,直到杜昭璃突然说:“余辛,将烛火熄了,去歇息罢。” “嗯?”余辛依次熄了房内两盏烛火,却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总觉得今晚不会那么风平浪静,怎么钦差和郡主这就要歇息了。 “……若你闲不住,便出去看看。把自己藏好。” “得令!”这才对。她从后头窗子钻了出去。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闪进了秦如栩所在的石室。 没有点烛,漆黑一片,那人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呆呆地望着床上背对自己隆起的那黑色的轮廓,“噌”的一声拔出了匕首,突然狠狠地捅了下去。 一下不够,还连续捅了好几下。 “如栩……我,我没有办法了……我相信,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床上那团小幅度地弹动着,很快,又几刀后,变得悄无声息。 “如栩……啊啊!都是你们逼我的!和谈有什么好?宁问天想吞并矿山!这是我们的矿山啊,如栩……没关系,从此我就是矿山之主,崔平生能自立,我也能!若非你一直犹豫,一直不肯,又怎会走到今天!” 从那个身体里拔出刀时,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喷洒出来。他甚至没感觉到手在抖。 “我只有矿山了,我只有矿山了……哈……如栩,你为什么活这么长呢?你为什么不乖乖随你两个兄长去死呢?你看他们死得多干净,连个后代都没有……是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都是你逼我的!” “咣当”一声,匕首丢到地上。那人突然干笑了几声。 “哈、哈……不对……我也无后啊……我们的女儿姓宁……哈哈,荒谬!我知道我的姓氏不配!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她姓秦呢?!宁怀桑!可笑!你也在嘲笑我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终于发狠一般,一把掀起了被子。他本不想面对她的。但是—— 那不是他预期中的他的妻子秦如栩,而是……一个男子? 那男子被塞严实了嘴,全身牢牢捆绑着固定在榻上,睁着惊恐的双眼,脸上一片湿润,大约是此前哭了许久。男子浑身是血,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人气息。 这个人……就在今日傍晚,还坐在他身边,一边同他一起装模作样地对家主举杯,一边私下对他承诺,“教头放心!川盘山各处关隘、路口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就等你一声令下!我看这荣州的领头也该换人了!” “……柳……”他望着惊恐瞪着他的那双眼睛,一阵心慌,手脚都冒出汗来,“柳三?!” 不,不,他还有机会……他还有关隘口布下的人,宁问天加上郡主也才那几个人,没可能逃得出去!景冲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他没能如愿,身后一阵刀风袭来,是从榻后来的!他凭着直觉回头挡了一下,再左右一躲,只觉其人招式无比熟悉,这是…… 一个晃神之间,他已经被那人三五招拿下,双手往背后狠狠一压,刀架在了脖子上。他听到耳后的叹息。为什么叹息?为他的失败吗?哈……虚伪!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十分低沉,他并不熟悉,可那人却叫他,“大哥。” “刀法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为何……打不过我了。” 景冲呼吸急促,身子一僵——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让他这么僵硬。 他一瞬想起了唐家那个最不被看好的小女孩。他教她轻功步法,教她影破刀法,教她一同为祖父祖母自豪,可是十四年前,父亲做了西梁的叛徒!他挖出真相,无比耻辱,痛苦不已……他不愿做叛徒的后代,可是他若要自称忠臣之后,就必须要光复西梁,要为祖父祖母复仇…… 他离家出走,迫使自己忘记过去在父亲手下的一切,包括这个跟着他长大的小妹。他要向前走。 他等待在川盘山掌权,等了那么久,他可以忍受娶一个哑巴,可以忍受他的孩子不跟他姓,他就快要成功了! 为什么,如今就连多年未见的小妹都要做他的敌人? 为什么,如今连小妹都要嘲笑他刀法不行,嘲笑他没有立足之地!同是唐家之后,她凭什么就有?! “大衡飞影卫都领唐景凌。”他听到小妹以他陌生的声音说着,“我想要见证这片土地新的未来。” 大衡……哈……她怎么能如此坚定地说出自己姓唐呢。她怎么能如此坚定地要去见证未来呢。那我呢……为什么…… 景冲仿佛被卸了力,一下子瘫坐下来,浑身软烂,双目空洞,再站不起来了。 川盘山外,灯火通明。 宁问天端坐在备好的轮椅上,正在石屋之外。她故意激怒景冲后,就在等这一刻。她吩咐宁春泽喝酒麻痹景冲,又早早将秦如栩从石室带出来,再将抓了柳三的唐景凌换去那边,因为只有唐景凌是生面孔,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如今,看起来,景冲已经崩溃了。 宁问天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侧不远处的石室——郡主和她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看热闹”,到底是真的如此松懈,还是十分沉得住气呢。 旁边跟着宁问天一同出来的、见证了这一切的程砚却脸色惨白,强忍着一股涌上来的呕吐感,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第144章 对症 这晚余辛被支出去看情况,被熄灭了火烛的石室里,杜昭璃和阿迟床头床尾地分开坐着,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杜昭璃终于感到十足疲惫,她身子向后,缓缓地靠在墙边。 身体的不适让她习惯性地摸出了那个小瓷瓶,倒出仅剩的两颗红色药丸,吃下一颗,又小心地将另一粒放回瓶中,仔细收好。她抱起双臂。来了,用药后身子便会冷得厉害,而且冷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已经又渐渐习惯了。 黑暗中一只手拉开了她抱着的胳膊,熟稔地摸上了她的手腕,搭在脉上。杜昭璃身子一缩,没有躲。 阿迟听到了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尽管杜昭璃似乎很小心,但那药丸从瓶口落下,紧接着又是用力吞咽,那些声音做不得假。 “在吃什么药……”阿迟终于忍不住问。她本还觉得别扭,杜昭璃都不用她瞧病了,自己带着药。可那脉象沉迟细软微涩无力,提示寒凝气陷——都不用脉象提示,她的手腕就冷得很不正常,“给我看看。” 第133章 就好像她们在西京时的那样。杜昭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个瓷瓶,嘴上轻声道:“……只剩了最后一颗。我还,能撑得住。” 阿迟心中一惊,一把拿过瓷瓶倒出那最后一颗,那个药丸她捏在手里稍稍一闻,就知道是自己此前留下的血引药。不对啊,她心中快速算着,她离开前留下两个瓷瓶内共四十颗药丸,就算此前还有剩余十几颗,可如今都已经是三月中了……每日一颗怎么可能吃到现在?省着吃的? 阿迟捏着她的手腕,一把将那瓷瓶丢到一边,又气又急,“你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再继续吃这药只会加重寒症!怎么没有让……让人再给你重新看看!苏云卿去哪儿了,钧姨呢?!” 杜昭璃轻轻笑了,能感觉到阿迟将她的手腕攥得愈发紧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抚了抚那只紧绷的手:“我不是……你一个人的病患吗?” 这正是自己当初在华清宫酸意大发说出来的话! “你、你……你这个……难缠的!” 真的是天下最难治的病患,偏偏阿迟无话可说,她自己心中分明有一瞬是十分欢喜的,杜昭璃认真听了她的每一句话,但又因此落得如此痛苦,她又该说什么? 反是杜昭璃安慰道:“我心中有数,还可以撑得住……就冷一阵,忍忍便好。” “等你觉得撑不住不就晚了吗!什么心中有数,到底谁是神医?” 阿迟一把抓起旁边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给杜昭璃整个裹了起来。这样还嫌不够,她整个人都转过来,张开手紧紧环抱着那一大团,仿佛要让自己的体温穿过被褥全部传给这个人才好。 “……有点,咳、喘不过气了……” “不听!”阿迟虽然嘴上这样说,紧紧抱着的手臂却偷偷放松了些。 被褥中的胳膊动了动。阿迟没有给她“抱回去”的选项,也就正好,也许就算她的双臂自由,她也无法真的抱回去。她还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么自然而然地回到从前。杜昭璃在心中说着,再等等,阿迟,等等我,等我建好这条同生之路,等我能真正面对你。 像是要努力听她的心声,阿迟不声不响地把脑袋靠了过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贴近的。这恐怕是杜昭璃最轻松度过的一次寒症爆发期,她都能感觉到身体上的寒意十分缓慢地在往下退。 “……你的药,”她听到阿迟埋在被褥里的声音,“我会想办法。这里有一些药材。” “好。” “那最后一颗,我丢掉了。你不许再吃了。” “嗯。” “说你不会再犯傻。” “……” 杜昭璃有些莫名,她从未这样说过话,一开口她差点咬了舌尖,但看着阿迟绷起的脸,仍然咬字清晰地轻声跟着重复:“我不会,再犯傻。” “嗯,真乖。” 阿迟又蹭了蹭那被褥,再换了个姿势。她坐得不舒服,腿都麻了,杜昭璃倒是一如既往,很少动作,好像从来都不会不舒服一样。等调整好了姿势,阿迟便看着她的眼,再次开口了。 “那,今晚的,还是不打算告诉我?” 阿迟当然知道杜昭璃有所隐瞒,只是如今阿迟也学会了等待。 杜昭璃没有很快回应。她有自己的打算,可她向来分得清楚,阿迟还有一层身份是郡主,是和家主站在一起的,不像在皇宫时她们只管一致对外。 “你有顾忌,我知道,可是我怕你落入危险……”阿迟仍然藏不住许多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今晚连我都觉得不对劲,你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躲在这里的吧?” 杜昭璃心中矛盾,脑中的两个声音在天人交战,此刻你到底是阿迟,还是宁安郡主呢。但是现在,抱着她的人像小动物一样蹭着她,透过被褥传递给她的那些由外到内的暖意,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杜昭璃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几次之后,终于开口。 “……我想看看家主如何出招,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哪怕……如果直接帮助家主,会掌握主动权?难道这样不会更容易推进和谈吗?” 阿迟也在自己思考,她的出发点很好把握,就是想两边尽快达成一致,避免更多危险,如此简单直接。杜昭璃完全能读懂。她轻轻摇头,“若家主不能在川盘山大获全胜,说明她在此根基不足,就算谈妥也无法保证未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阿迟定定地看着杜昭璃。她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变,总是那样冷静理智,甚至刚才还在“防着”自己呢。阿迟却想,自己都能被她防备了,说明她真的很在乎不是吗。我是不是也成长了呢?她反把她抱得更紧了。 杜昭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说了如此不近人情的话,难道阿迟不是一直在被家主关照吗?她略有些无措地看着她,“阿迟……” “对症下药嘛,我懂。”只听阿迟自言自语道,“你还在辨症,对不对?那就等你辨。其实别看我在宁府好几个月,但我一点也不了解家主。所以,我能理解你这样谨慎。” 阿迟笑了一下。杜昭璃微微一愣。这好像是来到荣州后杜昭璃第一次看到阿迟对自己笑。 “但我还是想要你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我虽然不如你考虑周到,好歹名头还是可以用用的啊。你可以利用我,反正我也在利用你啊。” 阿迟就总会直接地说出这些,她如此轻松的一句“互相利用”,让杜昭璃心中一惊,突然从对方的看穿中回过神来,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天啊,她刚刚竟然会那样想,她竟然在防备阿迟在对她用计、软化她…… “我……好。”她犹豫半晌,仿佛下定决心,又非常小声地问她,“阿迟……我想问一个……” ……可能很冒犯的问题。她没能说完,阿迟就好像知道了什么,“嗯,什么都可以问。” “好。如果我想要,主导为西梁……宁州的冤魂立碑,按照西梁人的说法……怎样比较正式?” 杜昭璃感觉到阿迟的双臂倏地一紧。 阿迟把脑袋闷在被子里,脑海中闪现过阿娘编写的那本《云山礼志》,西梁人的礼与俗,阿娘都是一字一句亲自念给她,一点一滴纠正她的。慢慢回想,她发现自己仍旧记得好多好多。 阿迟闷闷地,但认真作答了:“西梁人管那个叫做,万人石,山魂碑。因为西梁人死后,便是魂归……山石。” 杜昭璃几乎要在那团被子中伸出手来。她没有一次那么忍不住地、迫不及待地想抱一抱阿迟。但是阿迟说完,却仍旧紧紧环着她,环着那团被子,不给她任何机会:“我累了……想歇一歇。” ……这样坐着……抱着歇吗?杜昭璃没问出口,对方已经合了眼睛,就那样抱着她,脑袋很自然地靠上了她的肩,仿佛在逼她,你也累了,好好歇着。 杜昭璃没来由地舒了口气。那就稍微……歇息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她们还隔着被褥,隔着身份,隔着宁州的六万亡魂。可这一夜,阿迟抱着她,始终没有放手。 另一边,景冲和他手下的主战矿工之首一夜之间被清算了个完全。 天蒙蒙亮,余辛一回来,见二人已经端坐如初,郡主头发有些乱了,又不知为何钦差裹着被褥也坐得如此端庄,她嘴巴没闲着,边往口中灌水边一连串地说: “半夜那个秦矿主现身关隘,亲自带两队人,外围路口全清!我天姥,这矿山哪里被别人代掌了,我看这不都好好在她手下控着呢嘛?” “那景教头疯了,大吼着明明给矿主喂了多次补物,怎么人还没死……最后他被逼自刎。矿主面如冰霜,一滴泪都没流,我瞧着反倒是唐都领看起来有些悲伤,一直捂着心口,我从没见过唐都领这样,惊人,原来这人有感情啊……” 还真是景冲故意刺激秦如栩身体的!阿迟震惊得说不出话,尽管她有一些猜测,可是这二人明明是十多年的夫妻啊…… 杜昭璃并不意外,只想,唐景凌如此悲伤……那个景冲果真就是她那离家出走的大哥? 余辛眼角瞟着俩人反应,继续说。 “我还听说,这俩人的女儿生来就跟家主姓宁,莫不是矿主早就心心念念将女儿托付给家主了,也许最初就没怎么相信这男的?就这,那天真的大帮主还能觉着俩人恩爱,恐怕不是她真瞎,就是二人真会演呢。” “对了还有,我听着外头那些矿工昨夜就开始到处放风声,说是大衡钦差活得好好的,正在川盘山同家主与郡主谈。这都还没谈呢,话儿倒是放得真快,生怕传不到她想传的那些耳朵里。” “说来,大帮主好像又有新鲜玩意了,天刚亮时,我看她往天上扔了个木疙瘩,那东西竟飞起来了!看着是往南边飞的,该不会是用来报信的吧?她到底哪里弄的这么多奇怪的小玩意啊?” 余辛说到最后,咂咂嘴,意味深长地评论了一句。 第134章 “那个家主虽说腿脚不便,手段却很不得了,不好惹啊。钦差,要小心了。”又忍不住暗自嘀咕,“不过唐都领到底怎么混进去的?” 杜昭璃与阿迟对视了一眼。景冲死了,秦如栩掌矿山,但最终归于家主的直接镇压;和谈还未开始,风声却已放出,家主完全掌握了主动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像“大获全胜”的了。 紧接着,她们听到了门外有人敲门,“郡主?是我!” 程砚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却一眼先瞧见站在一旁大口喝水的余辛,俩人眼睛一对,余辛那截断眉一挑,眼神已经瞟到她左手上;程砚目光微闪,顿生窘意,左手不自觉往身后一藏,戴着扳指的拇指捏在手心里。她别过视线来,话赶着话: “娘说……请郡主和钦差,共往主屋一叙。” 程砚看着郡主和钦差往外走去。 余辛路过她时,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程砚右手摸上了拇指上的扳指,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猛地一拔,再往她手里狠狠一塞。这回轮到余辛惊讶了,她还以为程砚会赖账呢,只听程砚咬牙低声道:“输了就输了,我没什么输不起的。” 还挺能逞强,余辛颠了颠手中的扳指,故意捏起在眼前,透过那个洞看着程砚,听着程砚哼哼着放狠话: “你可要收好了,我还要赌回来的!” “行啊。”余辛将那机巧扳指往上弹起,又猛地一把抓在手心。见程砚狠狠瞪她,她咧嘴一笑:“下次我就把你身上的小玩意儿全扒光。” 第145章 初谈 三月十二,天亮了。 在荣州之南的宁府,有人彻夜未眠。 宁湛月捧着一只传蝶匆匆进了中殿,熟练地拧动翅膀,便从下面掏出一张纸条来。熟悉的笔迹,是程砚写的,看来念之和家主安全,她松了一口气。 宁湛月将那张纸条递给了坐在左侧的女子,右侧坐着的那眼泡浮肿、眼下乌黑、大腹便便的男子便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眼睛干干瞪着一眨也不眨,掌中盘磨的两颗核桃也停下来了,勉强维持着矜持,好歹没有很不雅观地伸着脖子去看。 花玉白一眼看完,嘴角一弯,心中犹如巨石落地,紧接着将纸条递给了旁边的荣州州牧朱明理。 两日前,正是花玉白将唐景凌从宁州带到荣州,塞到在宁荣边界停留的家主身边的。是唐景凌低声求她,“我不能把同徽一个人丢在荣州,她身份暴露,太危险”。中途听说钦差坠崖,也是唐景凌坚定不移,“不会的,她绝不会这样轻易死去”。她想,家主那时或许也瞧上了唐景凌这份笃定。 她无比关心家主,却也无法不担心知微的这个小孙女。唐景凌胸口有伤,何况,作为大衡的都领、又是打败了宁府战鬼的人,要站在宁府家主身边,怎会没有代价呢——花玉白亲眼看着宁春泽逼唐景凌吃下了毒丸,说是三日发作,若期间不服解药便必死无疑。今日,便是那第三日了。 好在……好在家主拿下了川盘山。花玉白慢慢调整好了呼吸。 “我说过,朱大人不必太心急。”花玉白说着,缓缓地呷了一口茶,已然凉了。这是对方半夜匆匆赶来时上的茶,只是那时二人都没什么喝茶的心思。她使了个眼色,“湛月。” 宁湛月点点头,抱着传蝶退下了。她还要再给家主回个信才好,她又低头瞧瞧手中的传蝶,灵活地摆弄起来,只听传蝶吱嘎作响。这只小蝴蝶也该上上油了。 荣州州牧朱明理看着纸上那三行小字,来回看了多遍,呼吸越来越快。好半天,他才终于舍得放下那张字条,腾出手来,用宽大的袖子小心擦了擦额上的汗,心情复杂,说不出话。 前日他听说“钦差坠崖”,连忙派人去耳山关附近搜索,只寻回两块挂在树梢上的深绯官袍碎片——他一眼认出,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后来探得接钦差的一行人是宁府的人,又听说他们半路被走马帮劫走、至今未归。他正盘算着不如投靠走马帮,先瞒一瞒、缓一缓,紧跟着又传来消息:崔平生要联合川盘山攻打官府,借钦差是“屠城杜家之后”煽动西梁人仇恨,一呼百应。走投无路之下,他半夜从小路赶来宁府,却发现家主不在,花玉白又不肯透露去处,急得团团转。而荣州都尉孙显仍称病不出,真真无用! 朱明理年近知天命,独子朱哲因推动西山道观的香众支持魏太后,已升任冬官侍郎,入了女帝朝廷中心,几日前刚得了一子。朱明理抱上长孙,正是最怕出事的时候。他在荣州战战兢兢十余年,如今儿子官运亨通,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不要,但老朱家的儿孙绝不能陪葬! 这几日接连噩耗,他已被捶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无法相信字条上这唯一的好消息,半天才磕磕绊绊开口:“花……花管家,这信儿,可靠吗?” “朱大人不如自己回去瞧瞧,走马帮是否偃旗息鼓?” “啊……这……”他又冒出了汗,不知花玉白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试探他。 “朱大人。你若信我,现在便回去,散布川盘山归心与钦差准备和谈的消息。只有这样,走马帮才不会轻举妄动不是吗?” 花玉白见他还在犹豫,放下了茶杯,神色一凛。 “钦差若死了,崔平生趁势主动出击,走马帮那群人可能真会跟他;可如今钦差没死,家主要和谈,崔平生少了川盘山的武装,也没有郡主支持,师出无名,一动便千夫所指。你放心,宁府与你荣州官府姑且还是一路,到时若真打起来,也会是西梁人的内部矛盾,怪不到你官府头上。” 朱明理动作一顿,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套操作完全是在给他免责,把他从几乎必死的局势中一把拽了出来。他连连应声,“哎,哎,我这就去。” 犹豫了一下,朱明理最终没敢提起那件很重要的事情——荣州铁矿每三个月要足额为西京贡铁,如今正到了春季要进贡的时候——先压一压吧,他想,现在川盘山刚刚易主收归,谁敢提这事啊? 朱明理万万不会想到,与此同时,在不算遥远的川盘山,杜昭璃作为钦差竟正式提出了这件要命的事。 宁府家主宁问天和大衡钦差杜昭璃的初次对谈,并不算愉快。 川盘山主屋大门紧闭,外面由宁春泽和唐景凌各自守着一左一右。余辛看没有自己的事,跑到石屋里小憩去了,“外面俩打不过,里面不让进,闲着也是闲着”。没过一会儿程砚沉默地推门而入,欲言又止,她看看余辛,心情颇有些复杂,因为泽姐刚刚低声吩咐她,“去盯一下那人”,就好像认为她们会很快成为敌对两方一样。 屋内,中间是一张方桌,桌子的一侧坐着杜昭璃,另一侧坐着宁问天、宁安郡主与秦如栩。杜昭璃以一对三,可是对面有一双炙热、难以掩藏的视线直射向她……是阿迟。 女帝的支持在遥远的千百里外,而阿迟的支持近在眼前。杜昭璃深深呼吸,知道自己能活着走到这里已属不易,而根据她的观察,宁问天正是几乎能执掌荣州的最关键人物。她先以大衡官员姿态稳稳一揖,丝毫不拐弯抹角,展现了十足诚意: 她先说大夏已亡,而新朝大衡与西梁素无仇怨,大衡皇帝愿修旧嫌;然后,亲口承认大夏十四年前屠杀宁州不义,愿为旧西梁人立碑;最后提出保西梁旧民故地,视西梁子民为我大衡子民,护西梁皇室血脉,更护西梁人子孙万代,绵延不尽。 承认屠杀、守西梁地、护西梁民,还保西梁皇室血脉,这意味着以后西梁人便也光明正大,延续后代。不错的开局,宁问天想,钦差,或者说大衡的态度比她想得更好,如果这不是用来软化她的障眼法的话。她瞥了一眼郡主,看到郡主轻轻点头。 “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两族的同生之路。”宁问天说。她望着对面年轻的女官。而尽管听她这样说,女官却不见一点松懈,面色淡然,只静静望着她,静待她的后续。 她确是有后续的。宁问天继续道:“那么,西梁人的代价呢?” 杜昭璃看着宁问天的眼睛,直言道:“解散走马帮,川盘山由大衡官员全权接管——谈不上是代价。大衡初立,陛下求贤若渴,各地招贤纳才,尤其重视培养女子。家主、矿主,包括郡主和荣州这些有才识的西梁人在内,在大衡都有更合适的位置施展抱负。” 秦如栩喉咙中发出一阵猛烈的嘶嘶声。她身体未愈,说话太耗力气,只通过重重的呼吸来表达不满。 阿迟还没有琢磨过来,只听家主笑了一声。 “你是想要我们这些人全部离开荣州。” “是。” “然后等到大衡全面接管荣州的二十年后、五十年后,荣州再无西梁人,只剩了大衡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两族恩怨了。就像如今的灵州一样。这就是大衡女帝的意思?” 阿迟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了刚刚的别扭之处,这是要将西梁人全部……潜移默化的大衡化么?这就是杜昭璃想的出路?她抬头去看,杜昭璃面上仍无波动,对过来的一眼,只见眸中闪烁。阿迟将心底的疑问又压了下去,没有开口。 第135章 杜昭璃接着宁问天的问题,摇头断然道:“不,陛下并无此意,愿将西梁子民一视同仁。只是各位领头……需要避嫌。但是西梁人能够因此得以延续,有更值得期待的未来,这对于西梁人而言,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表面说是和谈安抚,实则分而治之。宁问天了解这套把戏,甚至能想到,如若她们这些人老老实实交付权力,西梁人更会任人宰割。大国对小地方轻蔑不屑,仍沿用过去的惯性,要么武力镇压,要么假装和谈,却不知今非昔比。这个杜家之后,也不过就是这副嘴脸么? 这钦差如此不顾安危,几乎丢了半条命才走到这里,就是为说这些?宁问天不相信。她瞥见郡主似乎突然挺直身子又靠回座椅,似乎认为对方仍有未尽之言。 宁问天睨着对面,没有急着再开口。杜昭璃始终盯着她的反应,缓了一缓,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以上所说,皆为朝中老臣恳切的经验之谈,认为和谈不过就是表面安抚,要背地逐步击破,以维持新朝天威。可是他们未曾来过西梁地,未曾见过西梁人,也并不关心。这半月来,我亲自走过灵、宁、荣三州,我理解家主想要守护的,恐怕不单单是使西梁人活着那样的‘生路’,更是西梁历史与文化的留存与延续。” 杜昭璃站起身来,左手扣右手,上身微躬,十分庄重地慢慢行了一个叠云礼。 “我父亲杜行方所率军队犯下屠城之罪,我身为其女,有责任促成这段历史的承认与修复。我以……我理解的西梁之礼,向诸位西梁旧人、向西梁山神致敬;也向十四年前宁州的无辜亡魂,请罪。愿与西梁人共撰历史,世代铭记;愿与西梁人共治宁、荣二地,护西梁民众,守西梁文化,续西梁之风。” 宁问天微微一怔,秦如栩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喉间的振动都变轻了些。而阿迟,终于知道了杜昭璃此前是在干什么:杜昭璃故意用之前的话试探家主和矿主的反应,还真套出了家主实际最关注的那一层——西梁人的命留下来了,可若西梁不复为西梁,延续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这一次的提议才是杜昭璃真正想要提的“和谈”。 宁问天自然知道这一点。有点意思了,她想,杜家的后代,还算是出了个有点担当的。或许对方觉得荣州本就在自己掌控下,于是退一步提出宁荣二州的共治,而灵州已入新朝官制不在此议;这却也让宁问天更加确信了一点:大衡女帝确实不想打。加上她的女儿程砚曾对她说漏了嘴,说追杀杜昭璃的刺客中有中原人,那就更好理解了——新朝内部不稳,不动兵为上策。 若是如此……宁问天望着杜昭璃的眼睛,略一沉吟。 “钦差说得不错,想必这回是真心。只是我认为,倒是不必用宁、荣二州。” 杜昭璃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只听宁问天悠悠地甩出了她的条件。 “我们可以只在荣州,但要西梁人自治。荣州继续为大衡贡铁,大衡官员不再干预其余任何。” 家主要的是……自治。自治便是和西梁复国没有两样,尽管只有荣州一州,也是最为棘手的情况。杜昭璃快速地在心中盘算,尽管女帝许她便宜行事,但……不行,这相当于承认荣州独立于大衡,这对本就内部不稳的新朝会是很大的冲击。 她坚持道:“家主,共治是我们和谈的底线。” “可西梁人又该如何信任大衡?十四年前,西梁人也曾信任大夏,此前更有两国同盟通商十余年,可结果你看到了。”宁问天半步不让,直视杜昭璃:“我们完全可以自己编西梁史、传承西梁之风,不需任何外族人介入。” 阿迟手心出了汗。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看起来即将达成最好的条件,家主却主动挑衅对方。她看得出杜昭璃心中矛盾——杜昭璃似乎没想到会遭遇这个变数,宁荣二州共治已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诚意,她想既然宁州仍被“冤魂索命”所扰,不如划入共治区域,或可平息,可刚刚在川盘山大获全胜的家主显然不想让她这样好过。 “我知荣州独立,资望具足。”杜昭璃抬起眼睛,像是终于说服自己,抿了抿唇,在西京时调查的种种涌上心头:“川盘山每年向西京贡铁,每年根据考察订正数额,六年前开始便一路下调,可从我看到的川盘山规模来看,这座铁矿并未枯竭得如此迅速。唯一的可能只有,铁矿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产出,你们私下留用,打造了武器装备。家主自然底气充盈。” 这已经有谋反之嫌,杜昭璃本不打算这么直白地捅破,避免对方看她知道太多突然翻脸。可是如今,她亦退无可退。亲眼见证了荣州确实很有实力之后,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她不能再继续避讳了。 只见宁问天神情微微一动。杜昭璃继续道: “家主想让西梁人自己编史和传承,我不是不能理解,既然以历史与信任为自治理由,但是你真的知道当年的历史真相吗?荣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加上这些年养的人马兵器,想必家主早早就做好了对峙的准备。可是家主有没有想过,荣州天然屏障,为何十四年前如此不堪一击,连大夏军两个月都没有顶住?西梁时期荣州的兵马只会更强,不是吗?然而有关这段战争的详情,应有的记录全都被人为抹去了,像在掩饰一般。” 宁问天眉头微蹙。十四年前的战争,只有宁州屠杀足够惨烈、令人铭记,其他的细节,她并不知道许多,自然也不会多想,杜昭璃究竟想说什么?她注意到杜昭璃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秦如栩。难道…… “我听说,当年占据川盘山的秦氏家族以铁矿起家,宗家经商,而分家埋头冶铁。荣州败后,宗家说是被当作人质全员扣押在西京,不许回荣,实际却飞黄腾达,宗长秦玉仁在西京商路通达,其长子不久前升任司卫少卿。可是留守于荣州的分家却被全部毒哑,活得如此艰难……这难道不奇怪么?” 杜昭璃顿了一下,望了一眼阿迟,才再继续说:“秦矿主这毒是北疆之毒,可大夏与北疆冲突不断、直到十二年前才谈拢通商,大夏皇家就算要赐毒,又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北疆之毒?” 北疆之毒正是阿迟诊了秦如栩后告诉她的,杜昭璃发现了这个信息的关键位置,便再也无法压住心头的某个蠢蠢欲动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当年荣州战败是秦氏宗家自编自演?”杜昭璃无法再看秦如栩,再次深吸一口气,才说完了这句话:“会不会当初就是秦氏的宗家,为求得在西京荣华富贵,保宗家后世无忧,早早将荣州卖给大夏,让宁州孤立无援?” “!” 秦如栩痛苦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气音,发声的管道仿佛碎裂开了,她的呼吸的声音越发急促,带着不可置信的压抑。 阿迟瞪着眼睛,脑子快速转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当年是西梁人背叛了西梁人,间接导致了那场屠杀吗? 宁问天早先看出杜昭璃心中藏了什么,本来只想激出她最后的杀招,以免给这场和谈留有隐患,却万没想到这一激,却是激出了一个惊天巨雷。 她完全可以说“这与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没有关系”,坚持自治,不去理睬这明显的转移话题。可是她却犹豫了一下,沉默了。 因为杜昭璃口中的“宗长秦玉仁”正是她的亲哥哥。她曾经还有个亲妹妹,十四岁时被家族偷偷送走,再没有回来。她们这几个“玉”字辈正是秦氏宗家的嫡系子女,宁问天很清楚秦氏宗家都是什么样的人,秦氏又是当年荣州的第一大家族,通过经营铁器、茶叶与药材发了财,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无可能”。 若真如此…… 宁问天捏着的念珠,久久没有再拨动。 第146章 搁置 余辛枕着胳膊躺着,又摸出扳指来丢着玩了一阵,再侧过头眯起一只眼,看着托着下巴盯着窗外发呆的程砚。此人跟她前后脚进来,一句话不说,坐在窗边就开始发呆,余辛估摸着,能有快一个时辰了。 真不习惯,像是要给人闷死。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盘腿坐在石榻上,稍一倾身。“喂——大帮主!” 程砚一回头,那张欠打的脸就放大在她的眼前,给吓一跳,“……你干嘛?” 她一把推开她的脸,发出了“啪”的一声。 “哎哟。”余辛故作哀怨地用手背揉了揉脸。这一巴掌有点用力,很难不觉得是公报私仇。对方却一脸“活该谁让你吓我”的样子无动于衷。余辛眼神溜溜打转,又变得一脸狡黠,笑眯眯地对着她伸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个扳指。 程砚眉头一动,下意识便伸手去拿,余辛又一把握起来突然举高,故意啧啧两声,道:“怎么,给我了还想拿走?我不会玩,教教我?” 一向好脾气的程砚老早就不舒爽了,气呼呼地挥挥拳头:“别逼我赏你一拳!” “哎,怎么火气这么大啊?”余辛身子一歪便躲开了那慢动作出拳,摇摇头,反手把扳指套在自己右手大拇指上,弯了弯手指,自叹道:“那就只好当个好看的信物戴着了。” 第136章 “……”程砚终于憋不住了:“你就,就不担心吗?万一她们没谈拢怎么办?” “能怎么办?”余辛撇撇嘴:“反正你又打不过我?” 她怎么就毫不意外对方如此无情呢。程砚咬牙道:“是这个问题吗!万一决裂,就算我打不过你,难道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荣州?” “咱俩说白了都不是一伙儿,你这么关心我死活干嘛?”余辛虚着眼瞧她,仍是一脸戏谑。 “我、”程砚一时语塞。很气,她嘴巴是笨,跟宁不微闹这么多年还以为自己练出来了,结果还是白瞎。她只是觉得她们也算并肩作战过了,还算有点默契,此人还真是薄情寡义,不识好歹! 余辛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揉揉鼻子,道:“你娘挺厉害,可我家钦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谈不拢,门口那两个门神早就进去了——” 余辛说着随意往窗外一瞥,半截眉毛一抖,以为自己眼花了。 程砚见余辛脸上好似冻住,下意识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刚好瞧见唐景凌转身双手推开门进了主屋,宁春泽紧随其后。程砚再一扭头,只见余辛双手已经向后摸到了双刀的刀柄,未等她反应,余辛已经出手,一把刀抵上了她的后脖颈,那刀尖冰凉、锐利。 “大帮主,和我一起去看看情况?”余辛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我想你娘应该,还挺看重你的吧?别怪我,好歹得有个能抓的,避免钦差突然出事。” 余辛知道她武功不行,一套压制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犹豫,就好像一开始就这样想好了,一旦谈判有问题,立刻就挟持她——这个人真是从头到脚都阴暗至极!程砚咬牙切齿地想,却没有回应也没有挣扎,慢慢随着她亦步亦趋地走了出去。她隐约回想着,余辛方才将那个扳指戴在了……右手拇指吧。那就是抓着自己手腕的这只手了。她背着的手悄悄比了一下大致位置。 唐景凌是杜昭璃叫进来的,经过了家主允许。秦氏的情况正是经过唐景凌的提醒,杜昭璃往下多想了两步,得知疑点重重,见家主对此稍有动摇,便叫唐景凌进来说明情况。秦如栩从刚刚听到她转移话题之后就反应很大,阿迟扶着她去后堂歇息了,桌上只剩了她和家主二人。 宁春泽闭着眼站在家主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是来盯唐景凌的。能打败她二妹宁向舟的人,就算喂了毒药,她也无法放心。 唐景凌将在西京时的调查一一告知,除了杜昭璃揭露的那些,还提到了更早的情况,说是十四年前秦氏入了西京便被厚赐宅田、子弟加官进爵,秦玉仁更是娶了大夏重臣之女,至今仍承其荫庇,二儿子和小女婿继续在西京经营茶药,生活相当富裕。 “秦氏宗长本还有两个妹妹,应是西梁还在时便出嫁了……据秦家人说,二人都已死去。” 宁问天面色如常,只有藏在桌下的手一把握紧了座椅扶手。 最后唐景凌说:“若家主无法尽信我的调查,或许可以问问白姨……唔,花玉白。” 不用唐景凌提醒,宁问天也打算这样做。花玉白在宁州的望夜阁正是各方信息的汇集之地。但宁问天还是再确认了一句:“花玉白同你说了什么?” “她亲口对我说,当心荣州秦氏。想必知道许多。” 如果唐景凌所说字字属实,基本可以不用再验证了。花玉白知道她是秦氏宗家的女儿,宁府的家主绝不能有“合法性”的问题,也不能动摇,因此花玉白即便知道真相、也不好告诉她。 但花玉白又是从哪儿知道的真相?望夜阁就算手伸得再长,也难以触达西京内部,何况杜昭璃此前说了,当年这些记录全部都被人为修改过。 不知为何,宁问天莫名想到了郡主刚被接回来时、宁湛月对她提起的那红衣女子之事,心中隐隐不安。她不由得继续追问:“那你可知,花玉白又是如何得知这消息?” 唐景凌摇摇头,“不知。” 宁问天沉默下来。 ——家主对秦氏家族的真相尤为上心,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秦如栩?杜昭璃想。家主好像有了自己的考虑,但无论如何,只要家主有心关注,她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杜昭璃趁热打铁,道:“家主重视传承,共撰历史亦是我方真意。不讳明真史,方延故国魂,在真相查明之前,暂时搁置争端,家主以为如何?” “钦差,恐怕这不会为你挣得太长时间。”宁问天心中有数,回答道:“既然花玉白了解真相,请她来川盘山,你我当面一问便知。” “我并非为了拖延时间。”杜昭璃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来,推给对面的宁问天看。那是她早就备好的一纸草拟手令。“可以两路并行。就此前相商,如家主应允,我今日便可派人回宁州,令州府协助,着手铸万人石、立山魂碑。” 在宁州为西梁冤魂铸石立碑,那便是第一时间以大衡之名表达态度了。认屠杀不义的第一步,相当于推翻大夏拓土之功,这钦差竟走得这般毫不犹豫么?而且万人石、山魂碑如此正式的西梁说法,想必钦差事前下了功夫……是郡主告诉她的吗? 不论如何,如此得体周全,尽管知道杜昭璃这是在用态度与行动压她未来的“自治”表态,宁问天却不得不对这个年轻女子高看几分。她将那手令缓缓推回去,点头道:“如此更好。” 唐景凌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铜印递了过去。杜昭璃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张手令上按下了钦差印。 那一方朱红印记落在纸上,像一块终于肯被承认的血痕。 按完之后,杜昭璃不自觉瞟向后堂,后堂的隔帘轻晃,她看不清阿迟,只想,阿迟,我终于迈出这第一步了。 在宁州立碑是杜昭璃来之前就与女帝确认好的重要一步,以祈福为名,由道长先行造势,杜昭璃更是早早拉拢拉拢冬官侍郎朱哲协助——做工程绕不开冬官,而朱哲是荣州州牧朱明理的儿子,做梦都想把他父亲从荣州这方险地捞出去,杜昭璃送了他一个机会。 而至于送手令之人……杜昭璃几乎没有犹豫,侧过头,将手令递到身后:“唐澄,这件事交给你我最能放心。”待到唐景凌接过,杜昭璃又看向家主,道:“若家主心存忧虑,可派人同去。” 宁问天对宁春泽点点头,“阿泽,去问秦矿主要一个人,昨夜在山隘带队的把头袁直,让他同唐大人一起去宁州。就还是装扮成走马帮的人,抬竹竿下山。” 宁春泽便走去了后堂。 杜昭璃神情微动。家主对唐景凌倒是十分放心,只派一个小小把头跟着。此前唐景凌与她简单提了一嘴,是花玉白让她能与家主同行,就算知道花玉白在宁府颇受信任,但杜昭璃还是觉得这太容易了……是自己太习惯把事情往坏处想吗?杜昭璃摇摇头,正打算再嘱咐唐景凌两句,只听“砰”的一声,主屋大门突然被撞开,越过下意识站在她身前的唐景凌,她看到……那是余辛和…… 余辛和程砚两个人不知怎的被细钢丝一前一后同捆住了,余辛整个人都给捆死在程砚背后,程砚的左手上举着一只传蝶,“娘,花姨发了信,说是已经动身,估计后日就能到川盘山了!” 一刻前,程砚用天上飞来的传蝶吸引了余辛的注意,紧接着被微松右手趁机插入对方右手间隙中,十指一扣,让余辛的右手动弹不得。程砚便用拇指快速拨动起余辛手上的那扳指——这个最早就跟着她的小机巧,她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用——趁着两道钢丝如绳索般套出,她再带着余辛猛地一个转身,瞬间便紧紧被钢丝缠绕!因为她们离得太近,程砚自己也无法脱身而出,为了把余辛固定住、便任由自己右手一并被捆了,却腾出左手,一把接住了传蝶。 她也观察余辛很久了。余辛摸不到双刀就会用脚,这下她们被紧紧捆在一起,余辛的招式便使不出了。而那门被程砚一下撞开之后,余辛一眼便瞧见主屋内完全和谐,根本不是像她想的那样,最前面站着她最为敬畏的唐都领,目光沉沉压来,实在教人不敢对视。余辛要反击程砚的那口气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她缩缩脖子,不再动了。 后堂阿迟正给秦如栩扎了几针,让人好好休息,正听得前厅很大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跟着宁春泽就跑了出来,见余辛程砚两个人前后叠在一起,如此亲密,这俩人什么时候……她目瞪口呆,眼神却不由得移向杜昭璃的那边,只见杜昭璃神情淡然,却定定注视,“余辛?” 这钦差开口叫人全名比唐都领还要命!余辛还没出声,身前的那个家伙争着说:“呃,切磋!方才我们在切磋!娘,我们先出去了!” 程砚一脸藏不住事儿的样,小聪明使完了才后知后觉,对方完全贴在了自己身上,背上一团柔软,都不挣扎了,就像在后头抱着她似的。不知为何,只觉得面上一热,她赶紧要带着人出去,可是越急越出事,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下毫无默契,四只脚在底下左脚绊右脚,踉踉跄跄的走不动,程砚急急地低声道,“你动一动啊!动一动!” 第137章 “先别动!”余辛终于重新艰难地转动脑子,“轻功,我数三个数——” “我、我、我不会那个!总之快动!” 程砚都急出汗了,并未看到她身后的余辛两眼一翻,仿佛刚刚想起来这个三脚猫确实不会轻功。挟持不成被擒住就算了,还这副模样在她的两个上司面前……从未遇到的奇耻大辱让她此刻只想昏死过去,根本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被拖着走出那间屋子的。 刚刚还无比紧绷的主屋中,在程砚余辛二人来搅了一阵过后,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唐景凌和宁春泽先后出去,宁问天对一旁还在发呆的阿迟摆摆手:“郡主,过来坐。” 阿迟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坐下之后,听得家主问了她一个似乎与谈判毫不相关的问题:“郡主,如果能够选择,你还会愿意……恢复这段记忆么?” 坐在对面的杜昭璃立刻判断,宁问天在用另一种方式询问阿迟,真相是否那么重要。这一刻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如果阿迟不愿意,那便是真相不重要,家主很可能会参考郡主的选择,这无疑会增加谈判的难度;可是这个问题如果拿来问她,她一定会说不愿意让阿迟恢复记忆,因为真相太疼了。比起不想她们就此分开的私心,她更不舍得阿迟那么疼。 人为什么总会这么矛盾,这么两难呢。杜昭璃无法直视阿迟,她稍稍低头,桌案下已经攥紧了双手,几乎不敢听阿迟的回答,可她又无处可逃。 然后她听到阿迟很慢很慢地说:“我不后悔。” 那一刻,空气都仿佛静止了。 杜昭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迟说:“如果连我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那我怎么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怎么好好往下走呢?” 杜昭璃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抬起头。 阿迟看着杜昭璃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来抚上了胸口。贴近心脏处有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凉血玉,可是手再稍稍往下,便能摸到重新回到她怀里的那把匕首,表面凹凸不平。她鼓起勇气,十分坚定地再说了一遍:“我不后悔。我要知道我的来处,哪怕这……真的很疼,我也要知道。” 宁问天微微笑了,仿佛她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她将手覆在阿迟的另一只手上,轻轻抚了抚,让那紧绷的手背一点一点、慢慢放松下来,宁问天看着对面始终不卑不亢、仿佛坚不可摧,却是第一次面露紧张的钦差,道: “好,那我们便一起等花玉白过来……聊聊这个真相。烦请钦差在此多住两日吧。” 第147章 药浴 与西梁领袖这一场高度紧绷的初次交锋到了未正时分才结束,简单用过饭后,杜昭璃回到了石室休息。这一片连着多个房间的石屋建筑坐落在主屋之后,靠着矿山的山腰处,这一间稍大,在最后排角落处,倒也僻静。 阿迟所住的石室就在她隔壁一间,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杜昭璃不禁仔细回忆着宁问天看自己的眼神,努力想找出家主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的证明——她找不到。两个多时辰的谈判下来,家主毫无破绽,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西梁的领袖不可小觑,杜昭璃始终提着一口气,丝毫不敢放松。可是这样厉害的角色又好像对阿迟十分温柔耐心,回想阿迟坚定说出“不后悔”时的模样绝非作假,她又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从刚刚起总觉得被谁盯着,杜昭璃不动声色继续沉思,过了会儿,突然侧过头。 ——想着谁,谁就到了。 “郡主。”她仅仅看到这个人,嘴角就动了。 小小的石窗边,有的人被对上眼睛抓了包,却对这个脱口而出的称呼不满,又像是无处发泄似的,张了张口,赌气一般叫道:“钦差。” 但又一刻也藏不下去,将将维持着半句官话:“有要事,来我这边。” 阿迟所住的石室比她的那间还要大个一圈,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开门先见一块巨大不透的屏风立在最前,却遮不住满屋的氤氲。杜昭璃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冬日的行宫中,阿迟曾经多次在室内为她准备药浴,如今见这石室中汩汩冒出的满溢水汽,她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我和念之说不习惯在人多的池子里沐浴,便请她帮我准备了木桶与热水在屋里,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阿迟唠唠叨叨地解释,却越发像在掩饰,见杜昭璃迟迟不肯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把她往屏风后面的木桶处拉,如此自然又急迫: “快些进去,水会凉……我说过你的药我想办法,思来想去还是药浴能助你最快恢复些气力,你……你就在这里脱一下衣裳吧,我去屏风后面搓药丸……” 阿迟把她往屏风里头一推,自己就赶紧退出去了。她将大门仔细上了锁,然后盘腿坐在了门边,那儿有一方矮石桌,被她铺了一层干净布巾,上头搁着几样药材和她从川盘山到处打听弄来的日常器物:一块碗状石槽和一块圆石代替杵臼。她将没捣完的药材继续捣碎了和蜜,再在一块平整石板上搓条切了段。 可她耳中全是屏风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开始将药泥搓条之后,那声音越来越大了。然后木桶传来了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水波轻响,似乎漾开了几圈。听着听着,阿迟手上变得完全无法动作,直到那水声慢慢消失,阿迟估摸着屏风后的人应该已经完全坐入木桶,咽了咽口水,终于再次开口道:“水温……还合适吗?” “……很合适。” 杜昭璃连声音都好像蒙着一层雾气。阿迟深呼吸了一口,又扭头将一小段捏在手中,脑袋空空的,手掌却不自觉动作起来,她愣愣地搓起了丸。 其实杜昭璃刚才没有探水温,直接就整个人进来了,因为她相信这温度一定会十分适宜。阿迟太了解这具身体,平常人觉得正好的温度,她会觉得过热,她的药浴温度是要低一些的。阿迟总是记得的。 “你先,泡一会儿……一刻后我来帮你添热水。” 屏风那边又传来阿迟的声音。又近又远,亦真亦假。 “好。”杜昭璃乖乖应她,缓缓闭上眼睛。 温热的水流慢慢从四肢暖到她的心窝,浸在药中的熟悉感让她很快身子放松,她习惯也喜欢这略带苦涩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家中,回到了栖云行宫。 阿迟在行宫时曾给她做过三次药浴。杜昭璃记得很清楚,就在她们游湖之后。冬日寒冷,再加上她的寒症,阿迟认为药浴最为有效,那时有侍女为她添热水,无需阿迟亲自动手。 第一次,阿迟乖乖坐在屏风外头陪她,与她说许多话;第二次时阿迟理直气壮地推开屏风进来,呆呆地望着她露着半个肩膀的模样,很快又面红耳赤地退了出去;第三次,阿迟主动进来给她添热水,是她主动要阿迟俯下身来,像在说悄悄话,却轻轻吻她的脸。阿迟不知想到什么,脸红结巴道:“皇后娘娘真是……惯不正经!”说得好像她趁机吻回来就很正经一样。 那时的阿迟很害羞,很可爱。非要逞强的是她,最后坚持不住的也总是她。那时杜昭璃甚至舍不得逼迫她再待一刻,总想着她们来日方长。但冬至夜之后杜昭璃明白了——人不能总是期待来日方长。 一刻钟过得有这么快吗?杜昭璃感觉到水在慢慢变暖,微微睁眼,才发现阿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正沿着桶壁慢慢地为她加热水。 “……莼、”阿迟见她睁眼,颇有些窘迫,结果一开口便露了馅——太久没叫的名字,如今突然说出口竟差点叫自己咬了舌头,阿迟深深吸气,很快改了称呼:“钦差。” 刚刚她从屏风外探头,还以为杜昭璃睡着了,睡着的人更怕冷,她担心人着凉,轻手轻脚地进来加水,仿佛做贼一般。而此刻阿迟都不敢看她的脖颈以下,尽管杜昭璃还穿着薄薄的贴身一层,并不像在行宫时会裸着双肩。她别开视线局促地问她,“水,水温,还合适吗?” 只听“哗”的一声,杜昭璃从水中伸出了一只手,未等阿迟有所反应,她已经握紧了阿迟的手腕,往木桶中拽了拽,“郡主何不自己试试?” 那水根本不烫,阿迟的手指却一碰到就飞快地拿开了,她一个用力,挣脱了杜昭璃拉着她的手,站在那里沉默不言。 “……水温很合适。”杜昭璃便不再伸手拉她,只淡淡道。说完然后还特地多了一句结尾:“多谢郡主了。” 她听见阿迟越发急促的呼吸。她很轻易辨出那份不甘和较劲。阿迟没有被气跑,就那样别着脸、梗着脖子站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恍惚中,杜昭璃却回想起最初阿迟去闯御药署、被自己故意催病将她捞回来的那一次。杜昭璃那时想磨一磨阿迟的冲动性子,不肯让她把脉,那时的阿迟也差不多是一副这种样子站在旁边,而接下来她就…… 杜昭璃完全没看清阿迟的动作——回头,俯身,一只手按着木桶的边缘,柔软的唇瓣凑了上来,一气呵成。这不算是一个温柔的吻,连吮吸带牙磨,根本不打算让人喘过气来。很快,下唇上传来细小的疼痛,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被阿迟狠狠咬了一下。可咬了之后也没有结束,唇瓣再次紧紧贴过来,几乎不留任何空隙,最柔软的舌头却破开了最硬的牙关,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她整个口内。 第138章 阿迟吻得太过用力,像是集聚了这将近四个月来的所有情绪,杜昭璃第一次觉得难以招架,直到她终于再也无法思考,而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环住了阿迟的脖子。 滴答、滴答。她紧贴着皮肤的袖口还往下滴着水。她晃动的胳膊把阿迟的脖颈蹭得湿漉漉的,药水顺着往下流,流进了阿迟的衣裳里。没人在意。 她们两人都实在是捱过了太过漫长和难熬的时间。那些撕裂,那些愧疚,那些爱恨不明,那些克制不前,那些对于身份和名字的较劲,所有的一切都化在了这个深吻中。 好想你。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说不出口,这三个字却像是从二人心口共同发出的破碎轰鸣。杜昭璃从被吻到主动紧贴,这一次没有用太长的时间。呼吸变得急促、炙热,分不清是谁的。阿迟闭着眼,杜昭璃却在中途睁开了眼,她看到阿迟眼角的晶莹,自己的眼睛也不知不觉变得模糊。 阿迟捧着杜昭璃的脸。杜昭璃环着阿迟的脖子。她们吻了好久。鼻尖抵着鼻尖,谁也没有先说话。 水声渐渐平静。 大概真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二人才稍稍分开,狭小的空间中只剩了彼此急促未定的呼吸。阿迟的睫毛湿润着,不肯抬头,不肯去看杜昭璃被自己啃咬发红的唇瓣——她终于为那总是苍白的唇上了颜色,只消一想,心潮便愈发剧烈涌动着。 杜昭璃却一直看着她。 “阿迟。” 嗓音低低的,带着某种诱惑的嘶哑。 然后,哗啦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桶沿、借力起身,水波剧烈晃动后趋于平静——杜昭璃竟从木桶中站了起来。阿迟呆呆地看着她。薄薄的一层衣裳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仿若透明,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从未如此清晰,阿迟以为她要走出来,连忙伸手抓过干净的布巾要帮她擦,却未曾想到,杜昭璃张开手,这样浑身湿漉漉地抱紧了她。 “阿迟,对不起。谢谢你。” 杜昭璃在对什么道歉,又在对什么道谢,阿迟脑子根本转不起来。那温热湿润的气息已经从耳朵进入,填满了她的整个脑袋。她只觉得浑身黏糊糊地发着热,像是回到灵州那些闷热潮湿却一直不下雨的夏日。 她晕头转向地被脱下外衫,然后被杜昭璃牵入了木桶之中。直到药水泡过了她的脖子才猛然醒悟——但她出不去了。 她也不想出去了。 药水是温的,对阿迟而言全然不够降温,她却迷迷糊糊想着,本来该给莼儿加热水了,她却把自己加了进来,那就只能…… 阿迟在水中抱着她,蹭着她,又细密地吻着她,额头、眼睛、鼻尖、脸颊,每一处都没有放过。从脖颈最后才回到耳朵,以唇逗弄,她感觉到怀中人陡然急促的呼吸与身子的轻颤。阿迟记得的。这里,弱点。 好半晌,阿迟脑袋抵着杜昭璃的肩膀,神识归来,终于感觉到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自然”,简直像是有人提前谋划好的。 阿迟很不甘心,闷声道: “你刚才就是故意叫我郡主,是不是。” “……是。” 杜昭璃承认。阿迟变得更敏锐了。回到荣州的阿迟已经变了太多太多,如果再不想办法抓住,她只怕阿迟会越走越远。 只听阿迟继续“审问”: “你早就想拉我下水,是不是。” “是。” “你这个人真的特别恶劣,我早就发现了。” “我不否认。唔……” 耳朵被突然轻咬了一下。杜昭璃十分敏感,身子一缩,可是她被圈在木桶中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受着,对方却没再继续,只听阿迟在她耳后喃喃自语, “但是怎么办?你是莼儿啊。” 杜昭璃笑了,又鼻尖一酸。 阿迟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这个人的小字终于不再烫嘴了。纤弱的肩膀主动送到了嘴边,她便张张口,隔着一层薄衣又咬了一下,听到对方倒吸冷气的声音,就立刻住了嘴,低着头轻轻地吻了又吻。 杜昭璃轻轻环着阿迟。她们终于抱着彼此。 若非阿迟心中总要惦念着水要凉了,这个拥抱或许还会更久一些;杜昭璃本来体温就低、寒症又重,药浴分明是为了帮她恢复身体的……终于,阿迟依依不舍地将人从怀里拉开,仔细擦干、重新裹好,头也不抬,熟练得就像她们从未分开过。 杜昭璃乖乖抬着手配合动作,她看向阿迟的眸光温软,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这俩终于从郡主与钦差稍微变为阿迟与莼儿了 迟璃接下来有阵子不会再这——么黏糊了! 第148章 被俘 好在阿迟因为被杜昭璃拉下水、和杜昭璃一同“洗”了药浴,也算是沐浴过,姑且不算骗了专门为郡主架起木桶的程砚。 “就是怎么身上有股药味儿。”杜昭璃回去之后,临近傍晚来帮阿迟拆木桶的程砚皱着鼻子说,“我去洗了半山腰的多人温泉,都没郡主你味道重。” “多人温泉?你自己去的?”阿迟赶紧转移话题,心虚得厉害,生怕程砚多问她一句。 程砚一时卡壳,一下子红了脸,口中嘟嘟囔囔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哪里好意思说,下午那个阴暗鬼竟那么大大咧咧地全脱了去泡泉,还要她“有点良心就下来帮我擦背”,等到她真心一横跳下了温泉,那阴暗鬼反而默默地游去一边冒泡泡了,这是在干什么!耍人玩吗! 另一边,余辛在杜昭璃房中也正走神。她本是来回话的,脑中却还飘着温泉里程砚又恼又窘的模样。为什么真的被激得跳下来了啊!还以为大帮主是个大小姐,不习惯泡野泉呢!尽管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欣赏美是人之常情吧? “余副领?”杜昭璃的声音将余辛拉回现实,“若没有事,回去歇息吧。” 啊对了,她本来是要跟钦差汇报事情的。余辛晃晃脑袋,迅速转换情绪,直奔主题: “唐都领很不对劲。” 杜昭璃安静看着她,余辛不知为何就从她面上读出了一句“谁看到你和程砚前胸贴后背地突然跳出来都会表现得很不对劲吧”,连忙摆手,“不不,不是因为我上午被……那是失误!” “你想说什么?”杜昭璃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隐隐感到不安。 余辛回想她上午她看到的那个瞬间,不由得后背发凉。是的,她看到唐景凌对宁春泽动手了,所以她才快速判断谈判崩了。她亲眼所见两个人手上过了三五招,很快唐景凌就捂着心口弯下腰。等到程砚看过来时,唐景凌已经又面色如常,推门进去了,宁春泽紧随其后。 她刚刚从温泉出来时正碰上唐景凌准备趁着傍晚出发,可那个脸色她一眼就觉得不对劲,连起来一想,简直是大事不妙。 余辛道:“我猜她受伤挺重的,或许要到极限了。” 唐景凌确实吃了宁春泽给的所谓三日发病的毒药,只为了能跟着宁问天一路,因为这样最容易碰上同徽;却并未如约得到解药。白天在屋外守着时,宁春泽明确说了,“没有解药。” “一个人既然做了毒药,便是想要杀人,又怎会再做解药呢?”宁春泽仍旧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唐景凌的神情,她笑了笑,“放心,不会三日毒发,我给你吃的是绝脉丸——毒不会轻易扩散,除非你运气动武,自己引毒伤身。” 唐景凌沉默片刻,一掌向宁春泽打过去,宁春泽轻松一闪。不过斗了三五招,唐景凌便觉四肢经络隐隐酸胀,内力运转稍显滞涩,心口刺痛不已。这和她与景冲相斗时的感觉太过相似,那时她还以为这是接宁向舟大刀的内伤之症。原来宁春泽,或者说家主,从未信任她。唐景凌不禁使劲按着心脏处,拼命撑着一口气。 “这下信了?” 抬头看时,宁春泽闭着的眼睛弯了弯,看似温和无害。 “你……” “你该庆幸,我家老二没死,所以我留你一条活路。”宁春泽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很快展开来,成了平常的模样。“不催内力就好了,很简单吧?” 可是这条所谓活路直接堵死了她的立身之道。 她一个靠刀法身法拼出来的武探花,如今不能动武,不就是……废人一个吗。 偏偏她也不能告诉杜昭璃。谈判不易,她一路听着“钦差已死”的传言,看着荣州草木皆兵,她知道杜昭璃走到这里、代表大衡发出声音有多么不容易,也正因如此,她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她摸了摸怀中的手令,上面盖着钦差的印。只要到了宁州开始着手立碑,同徽就能有更大的话语权…… 与她同行的矿山把头袁直很熟悉荣州山路,脚步也快,二人趁夜出发,第二夜便到了川盘水路,上了竹筏。正当唐景凌觉得有望提前到达宁州时,身旁袁直突然道:“不对吧,怎么往这个方向划——停下,你们是唔!” 第139章 电光火石之间,袁直便被套了麻袋堵了嘴。唐景凌眼前一黑,她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习惯性地要提气挡开,却手脚发麻,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催内力就好了,很简单吧?”宁春泽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回荡在耳边。不行,若她在这里死了,任务就……!一个犹豫之间,她便被套了麻袋、捆了上半身。 “二位不要乱动。”那船夫道:“我家将军有请。” 唐景凌很快便见到了这个“将军”。她被两个人押跪在地上,一个人扯掉了她头上的麻袋。 ——那是个独眼汉子,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密布,穿一身戎甲。那人手中拿着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手令,看到最后,胡子一抖,冷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大衡钦差啊。以为假惺惺地在宁州修碑刻石,就能弥补六万条人命吗!向舟,来看。” 唐景凌眸瞳微张,这才发现,站在这汉子身侧全副武装的另一人,不是宁向舟又是谁?她应该还在宁州养伤才对,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一直没说话的宁向舟,接过那张手令,上下扫视了一遍。接着,她当着唐景凌的面,面无表情地将那纸手令靠近了烛火。 “不!” 唐景凌看着手令一点点烧起来,近乎嘶吼,身边二人几乎无法将她按住。她强行运气,双手猛一捏拳,手背青筋爆出,三两下就挣脱出来,一脚将身后的人踹了老远。 她跌跌撞撞地往宁向舟的方向挪,宁向舟上前一步,并未动手,唐景凌却再也压不住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腿脚一软半跪在地,手将将撑着地面让自己没有立刻倒下,却一口血吐在了手令被烧成的灰烬上。 “宁州的亡魂,不需要杜家后人来立碑。” 她听到宁向舟冷淡地说。横在她们面前的那把大刀反着寒光,她在刀面上看到了狼狈的她自己。唐景凌艰难地抬起头来,愈发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宁向舟苍白的脸,如同大病一场,宁向舟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一般,眼中更是冷若寒冰,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看着本不该存在的脏东西。 阿澈……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唐景凌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再想运气,却让她眼前越发模糊,四肢都酸软无力。她已经到最后了吗。唐景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她再次睁眼,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唐景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草席上。她竟然没有死。环顾四周,这像是在某个……石洞内?但是没有看到门。心口仍疼得难受,如同针扎,必须要一点一点、非常小心地呼吸,才能不牵动刺痛。 而不远处坐着的人——唐景凌看清那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呼吸停了一瞬,又马上无法克制地咳嗽出声——宁不微听得动静,见她醒了,连忙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喝水?” 唐景凌一把握住了宁不微的手腕,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一瞬间想到的是一线生机,还是别的什么,唐景凌完全不清楚。几天前她拜托白姨带她来荣州,是瞒着宁不微从宁州连夜离开的。那个怪异的吻过后,她无法继续待在宁不微身边,心中又挂念杜昭璃的安危,非行动不可。 宁不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放下碗使劲拍她着手背,气道:“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她有什么关系。当初是她自己说她们从此两清了。尽管此刻她身在“敌营”,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个熟悉之人,可是她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手。 “抱歉。” 是错觉吗,宁不微眼眶都红了。嘴上却不留情: “你这人真是的!都这样了,就不能求求我?万一,万一我能带你出去呢——” 唐景凌马上要直起身,可手脚依然发麻,晃了晃,宁不微赶紧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重新躺下。唐景凌却再次覆上她的手背,恳切道:“求你带我出去……我有任务,咳、同徽还在等我……” “你,你这副身子,除了歇着,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真的被求了,却根本没好受到哪去,宁不微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心中恨恨骂了两句笨东西,嘴上结巴道:“等,等你养好了我再带你出去……” 唐景凌看懂了。宁不微显然无法带她离开。可是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宁不微和宁向舟两个人一起出现在这里?难道宁州官府……有变? “宁州官府怎么了?”唐景凌顾不得许多,一连串地问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你和阿澈在这里?你也是被抓来的?” “总之你先在这里养伤别管什么任务了你自己都要死了!”宁不微起身要跑,再被唐景凌一把薅住。今天第三次了!唐景凌只有这个时候才会主动是吗? “求你告诉我……”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了想叫却总也叫不出名字,“……不微。” 真是没办法!宁不微气呼呼地想,她还在生气呢!在宁州时唐景凌竟敢悄没声就跑了,什么信儿都没有留下!她那一早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踏入那间房的……而且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快死了也不过就这样吧!竟还在“同徽”、“任务”的叫唤,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钦差身边的大红人——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这么骂唐景凌就是了。 宁不微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来。“宁州官府没事……我和二姐是被崔叔的人接过来的,我那时还以为是家主的人……来了才发现不对,走马帮现在根本不是念之在管,是崔叔!” 崔叔?难道是另外的荣州势力?是……之前见到的那个独眼汉子? 宁不微越说越快:“他们先前说钦差坠崖死了,是大好时机,然后二姐差点带人去围了官府!我问家主在哪儿,他们都不告诉我……” 宁不微按着胸口,仿佛回想起当时情景,心有余悸。她还问过二姐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二姐说她正是打算亲手为西梁人争得独立!仿佛杜家后人死了,她才终于能活过来了,她加入了崔叔的那边。 “我,我就只能附和,还好我不会武功,二姐疼我,没有把我丢到前面……后来我又听说钦差没死,正在川盘山和家主谈判,想着这样总没问题了吧,结果他们转头把你抓了来,你还这么半死不活的——” “啊啊!”宁不微痛苦地狂抓脑袋,“我都找到小路,本打算偷偷溜了!这可怎么办!” “……如果你能出去,帮我给钦差带话……就说、手令……”唐景凌终于开口。 “等等!”宁不微突然警惕地往后挪了挪,“我可没想把你自个儿扔在这里——” “听我说、” “我不听!”宁不微捂着耳朵摇头,“我好不容易让他们留你一命,要走一起走!” 唐景凌愣了愣。原来是宁不微救了自己一命。 她又欠下她的了,这次还是一条命。可是这竟然让她有些……微妙的欢喜。 宁不微也有些失了神,像是刚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哦不!她没想捅出这件事的!因为唐景凌这个木头脑袋一定会追问—— “……你是怎么……做到……” 宁不微下意识胡编乱造:“我,我对崔叔和二姐说了些好听的话儿。怎么样,我厉害吧?” 然后宁不微收到了一个明显不信的眼神。是了,她连在内部打听消息都要偷偷的,怎么可能说些好听话就能让人放过如此危险之人?更何况昏迷之前,唐景凌能感觉到,甚至觉得宁向舟像在哀求——我不想对你动手,但是你站在那边,我不得不动手了……你别怪我。 唐景凌不知道宁不微是怎么在这种情况还能拦下阿澈的刀,更搞不懂为什么这件事似乎让宁不微很难启齿,她只是想确认这是真的,越是见宁不微如此回避,她越是想要知道。 宁不微看出来了。侍卫头子的眼神有了点微光,就好像喂给一只大玄豹什么好吃之物,它看着沉闷不显,尾巴都不肯摇一下,却压根意识不到自己眼神根本就是直勾勾、眼巴巴的。 不想说!好讨厌!宁不微招架不住那直白眼神,恨恨一跺脚。 “我说……我说……我说你是钦差的私交相好!” “……” 一瞬间,大玄豹的眼睛都呆滞了。 “那怎么办?崔叔觉得你很危险,要杀掉你!你说怎么办?他们只在乎钦差,我不就得把你和钦差绑定吗!我还不爱这么说呢……” “……他们都……”唐景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信了?” 包括阿澈吗?阿澈已经知道她是女子……怎么会信…… “自然信了!我说得那么真,我说你老是保护她,为了她不要命地对上宁府战鬼,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拼死也要护着她给的东西……我说钦差老是偷看你,亲近你,十分不正常地信任你,我说你是钦差的死穴,到时候完全可以用你去威胁钦差……呜呜,为什么我说着说着都觉得是真的了……” 第140章 根本分不清时真哭了还是在装哭,宁不微撇着嘴,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她在当堂演的时候更夸张,她能看得出崔叔若有所思在犹豫,知道有戏更是拼命演,什么“说不定到时候可以直接交换钦差过来”都说得出口。她那时拼命克制让自己不去看二姐——二姐太了解她了,但却没有立刻拆穿她,唐景凌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可是不知为什么如今在当事人面前,只是重现了一下说辞,却觉得心中难受极了。 对面的人沉默不语,却给她递来了一方手帕。 宁不微一把抓过,胡乱擦完脸,才发现这帕子好生眼熟…… ——这不是自己当初丢在行宫的那方帕子吗?!怎么…… 宁不微猛地抬头看过去。唐景凌移开了眼神,喉间滚了滚,竟比方才吐血还难受。 去年冬至之后便一直习惯紧紧扎在袖口的手帕,藏得太深。主动换衣时从未遗落,就连被搜身都搜不出来。 宁不微睁着眼睛,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唐景凌不知所措,沉默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硬生生挤出牙缝的竟成了一句:“……那可以帮我,送口信吗?” 话一说出口,唐景凌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正确的了,此刻她敢说的只有任务。 “送……送……” 宁不微气得一把将帕子甩在她脸上。送什么送,笨东西!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会观察气氛! 心中骂归骂,却再一看唐景凌已经又将帕子小心地攥在手里。宁不微心绪起伏不定,想着这人还有伤,自己就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了! “我,我决定不溜了!”宁不微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宣布道。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最后说:“你我一同在此潜伏吧。顺便,你养养伤,等你好点了不就能带我一同走了吗?这样更安全,瞧我聪明吧。” “……” 不……可是她好不了了。她已经是个废人了——这些话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可是望着宁不微亮晶晶的眼睛,唐景凌抿着嘴唇,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湿润的帕子,到底一句多的也没有说。 只听宁不微又自顾自道:“不如我们定一个暗号,毕竟不能太明显了,说了暗号就表示准备行动,怎么样?万一有用呢?” 宁不微低头想了一会儿。 “嗯,就用‘知己挚友’好了!”她故作严肃地宣布,像是和什么赌一口气。 私交相好……知己挚友……太明显了。就像是宁不微在给她自己编的谎话重新定义一样。 唐景凌回过神来,心中更觉得苦涩。嘴上却认真说:听你的。 第149章 静夜 杜昭璃听余辛说唐景凌恐怕伤很重之后,马上去隔壁敲开了阿迟的门。 两个人一同做药浴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再次相见。阿迟眨眨眼,还以为杜昭璃又计划好了做什么她想不到的事,刚想出声提醒一句“程念之还在这儿”,就看到杜昭璃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余辛。 “发生什么事了?”阿迟很快就从欲言又止变为了十分困惑,但让开了门。 杜昭璃一眼看到里头坐着的程砚站起身来。 “同徽?”程砚视线一瞟,脸上又顿生复杂,“……怎么还有你?” 杜昭璃还没反应,只听身边余辛倒吸一口冷气。程砚瞪了余辛一眼。 气氛有些怪异,但杜昭璃顾不上这么多了。她让余辛重新说了一遍对唐景凌不对劲的推测。阿迟皱起眉头,道:“唐景凌怎会伤重?”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她和我泽姐动了手?!那她有伤也说得过去——”程砚却听到了另一层,再一反应,看向余辛,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你马上拿刀挟持了我!” “……什么挟持?”阿迟和杜昭璃突然都看向余辛,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没有挟持,是切磋,切磋……”程砚连忙又解释。 天姥啊!余辛在一息之间快速经历了被信任、被怀疑、被掩护,可是大小姐的掩护真是假得要命!她听着都快气闭了,还一句辩解也讲不出。 杜昭璃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外部现在不算安全,我不放心,想让余副领去跟一跟,在此请郡主帮忙,给她一个最快的下山路线,或许有机会能追上。还有……如果唐景凌能安全到宁州是最好,万一不能……请郡主和程帮主共同见证,我会再写一份手令,由余辛带去宁州。我会写明,以唐景凌的手令为主,如唐景凌三日之内没有在宁州出现,便用余辛这张。如此可好?” “最快的下山路线……” 阿迟想了一想。杜昭璃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家主,毕竟只是想有个保险,也不方便惊动川盘山的人。最后只听她突然扭头道:“念之,荣州你熟,你和余副领一同去吧?” “啊?”程砚看向余辛,脑袋艰难转动。 “别吧?”余辛先急了,道:“钦差不可!唐都领专门吩咐我要好好跟着你,恨不得要我连方便时也守着……我要是丢下你跑了,你少一根头发,唐都领都会砍了我!” 阿迟却不由憋了一口气,唐景凌对杜昭璃还真是过分的保护欲啊?虽然她知道唐景凌就是这么一个过度负责的人,可这话她一听,还是觉得心头莫名憋闷!再说也没护好不是吗! 阿迟咬牙切齿对余辛道: “钦差中途遇袭,头发早就不知道少了多少根了!你有那么多头能砍吗!” 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昭璃。杜昭璃也正看着她,似乎嘴角都轻轻挑了一下。对视只一瞬,阿迟立刻移开了目光。 余辛一瞬间就嗅出了野兽护食感,发现苗头不对,立刻识趣地住了嘴。程砚“噗嗤”一乐,见余辛一个眼刀过来,又赶紧轻轻嗓子装严肃,却根本压不住嘴角。 乘着夜色,余辛和程砚两个人吵吵闹闹地揣着新的手令出发了。 两人的拌嘴声越飘越远,直至全部被夜风吞没。 杜昭璃和阿迟也并未待在一起太久,她们此前说好了,“在外不露”,那便是商量完正事就各自分开。阿迟仍要做西梁人的干净旗帜,就像杜昭璃也必须做好大衡的钦差一样。彼此对望的眼神还有些胶着,但杜昭璃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迟的石屋,身后,阿迟则轻轻关上了门,她盘腿坐在矮桌边,又开始认真搓药丸了。 另一边,宁春泽在观察完毕之后,起身去了川盘山的后山。 这里似乎永远是寂静的。 一个孤单的身影正在那些石头前面。宁问天坐在轮椅上,望着那一片山石,等待天色渐暗。手中的念珠不知被她捻了多少圈,每每那束淡色的红缨拂过掌心,她的手都会不自觉停顿。 川盘山的后山也摆着不少细心打磨的山石。与宁府不同,这里不摆石台,而到处都是石阵——秦氏分家的已逝之人与死去的矿工们并不分开,秦如栩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是带头下矿的好手,备受尊敬;秦如栩本人更是技艺精湛的铁匠,与她的母亲——那个研究了一辈子军械武器的骄傲女子一脉相承。 宁问天被困在轮椅上的那些年幼时光中,正是这位婶母为她打开了机巧的世界,让她知道就算双腿有疾、站不起来,也不是全然无用。而婶母最后死于哑毒。堂妹秦如栩更是被这样折磨了十四年。 兄长……秦玉仁,这真的都是你害的吗。秦家……真的背叛了西梁吗。 宁春泽在她身边站了许久,宁问天都恍然不知。直到宁春泽终于开口,叫的却不是“家主”。 “阿笙姐。”宁春泽轻声说,“夜里凉,回屋吧。” 宁问天没说话也没有动,但宁春泽一蹲下身来,她便习惯性地用胳膊环上了她的脖子。轮椅被丢在原地。听着耳边的风声宁问天不由得想,十四年了。宁春泽为阿初守着她,十四年了。 到了屋里,宁春泽将她放在榻上坐起,为她褪去外衫,她先将床头垫高,才蹲下来脱掉她的鞋袜,再将她双腿顺势往榻上轻轻一抬。紧接着,在宁问天上身失衡之前,眼疾手快地拦着她的后背,慢慢放她躺了下来,这时才继续,手法轻柔地褪下她的外层筒裤。宁春泽一边十足熟练地做着这一切,一边说: “砚儿和此前同她捆在一起的那人突然结伴下山了,不知去向,想必是郡主另有任务。” 宁问天慢慢回神,却倍感疲惫,微阖双眼。 “砚儿大了,就让她随着郡主去吧。” “嗯。” 宁春泽很少会纠缠宁问天的答复,也并不在意许多详情,短短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宁春泽几日前才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来,刚到宁府便得知崔平生与家主分道扬镳,她光是点点头表示知晓,眼皮都没抬一下,马上就循着家主的指令,只身带着家主去了耳山关。她们就是在那里碰到了从宁州赶来的花玉白和唐景凌,也是从那里得知钦差死了。她们很快来到了川盘山稳定局势。若是不带那个唐景凌,她自己抱着家主来恐怕还能更快些。 第141章 “……阿泽。” “嗯?” “还没有问你,那边的形势如何?” “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温锦却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宁春泽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离开你太久,也劝过她先回来。但是她更执着,恐怕凶多吉少。” 宁问天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温锦的执着,否则她们当初不会一拍即合。宁问天只是突然想到,如果秦如栩中的哑毒真的是北疆之毒,那温锦有没有可能……有办法?毕竟温锦最懂用毒了不是吗?想到这里,宁问天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给那个唐景凌用的毒,怕不是什么三日之毒吧?” “……是温医师送给我的绝脉丸。压她武力,再好不过。” 果然。宁问天猜到了。温锦十分擅长制作的就是这种慢毒,不会快速致人死亡、留下痕迹,而总是会被什么“引动”,当然,若非温锦是这般执着又谨慎之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宁问天没有问下去了,她了解宁春泽,这个意思,就是不打算让对方好。自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花玉白当初说唐景凌和宁向舟一对一相斗,而宁向舟输了,还受了不少外伤时,宁春泽就已经想出手了。宁府的几个孩子又何尝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宁春泽比她看起来的模样阴狠得多,有太多人被她“看似是瞎子”又“总是眼睛弯弯地笑着”的温和外表欺骗了。可宁问天却是知道真正温和的宁春泽的。那时候西梁还没有灭,阿初也没有死,宁春泽本来只叫做春泽,她先天的眼障是阿初专门在外面寻了神医,再由宁问天许多日夜的悉心照料而慢慢恢复了些光明的。 那时的春泽是个跟在她们二人身后的小妹妹,年纪最小却最爱操心,她们去哪儿,春泽就跟着去哪儿;春泽爱说又爱笑,很会照顾人,砚儿才出生时哭闹得厉害,她身体不便、阿初又束手无策,都是十来岁的春泽帮着哄的;春泽身手好,很敏捷,后来她鼓励春泽不必担忧自己、去做阿初的左右手,去成就功名,于是春泽真的成了阿初的副将,随她驰骋。可偏偏十四年前回援宁州时,阿初要春泽留下来。 阿初死后,春泽成了宁府的老大宁春泽,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有着十余年作为瞎子生活的敏锐感知,闭着眼反而成了她的优势——别人看不出她在盯谁,更猜不中她的路数,初期宁问天就是靠她明里暗里处理了不少不听话和没骨气的人,宁府才慢慢在荣州建成,西梁人有了自己的归属地方,才有了凝聚力。 宁问天从不否认,自己需要这份力量;她也十分擅长,使用这份力量。 “阿泽。”一阵安静过后,宁问天重新开口了。“花姐很快就会带着真相来。” 宁春泽轻轻捏着她的小腿,安静地听她讲。 “若花姐带来的那个真相,最后真的与秦氏宗家有关……” 只见宁问天眼色一暗,连声音都更沉了。 “名单便要更新了。” 而宁春泽什么也没有问,手上更是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好。”她说。 第150章 退守 程砚和余辛跟较劲儿似的,两个人三月十二晚上出发后便赶路飞快,余辛本就会些轻功,一路连跑带飞;程砚熟悉荣州,又从小习惯走山路,腿脚竟也不输余辛。 第一次叫停的还是余辛,那都是第二日的清晨了,她极少如此勉强自己,做飞影卫,在遇到唐景凌之前她可都是准时退值的。见程砚还在较劲,余辛马上双掌合十高举过头顶:“我输了,行不行?停下来歇个一柱香,行不行?” “那本帮主就勉为其难,照顾照顾你个外来的吧!”程砚骄傲道。论在荣州穿行,她堂堂走马帮的帮主,怎么可能输给灵州的盘谷之民? 不料刚一坐下,就听余辛“嘶——”了一声,程砚斜眼一看,余辛一瞬间龇牙咧嘴的,双手死死捏着小腿,面上却还努力压着,一看就是小腿转了筋。 也是,这七弯八绕的山路真不是谁都能长时间走的,她们走马帮上上下下最擅长处理的就是腿脚转筋,可知这山路对外人来说更多艰难。程砚心中越发好笑,都来不及喝一口水,就起身大大咧咧走了过去,脚尖小心踢了踢她屈着的小腿,“这就不行了?你这身子可真柔弱。” 余辛习惯了灵州的平原,荣州的山路对她来说实在费腿,本就心情烦躁。她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道:“不帮忙就走远点。” “原来你想要我帮忙?早说啊。” 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反应,程砚立刻上手,一只手快速拉直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掌抵着着她的脚心,将脚尖处使劲往她身子的方向推去。 “嗷嗷——松、松、” 小腿处倏然酸痛,正紧紧绷着,那根筋拉得笔直,余辛疼得想收腿都收不回,这人怎么按得这么紧!又见程砚抬起头,一副“这就不行了?”的讨厌模样,余辛身子一僵,顿时牙关轻咬,再忍片刻,终于,程砚松了劲儿,又捏了捏她的小腿肚处。 此人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谁要她、谁要她这样做的……余辛刚要骂人,却一出口又是“嗷”了一嗓子。又来了,小腿再次被迫绷紧,却明显不如上次那样痛了。抻了会儿,被拍拍揉揉后再拉伸,这样来回三四次,终于,程砚松开了她,拍拍双手站了起来。 “行了,谢我吧。” “谁让你擅自碰我腿的!该是你道歉吧!” 余辛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动了动腿。好多了。但总归脸上实在拉不下来。 “啊?”程砚被余辛这等厚脸皮的大言不惭惊得瞠目结舌,从未想过帮人最后还要道歉的,她不甘心地争辩道:“是你让我帮忙的吧?” 余辛心道,我那是让你走远点,谁知道你还真的上手了?! 嘴上却说:“那我说松手你怎么不松!” “哦,那是叫我松手啊?我以为你在叫树上的松鼠呢。松松。” 余辛知她装傻,气急败坏:“非得叫你‘砚砚’你才听得懂?”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是相当尴尬和漫长的一眼。还是余辛先受不了了,撇过头去。 “呕。”她刚刚怎么讲出那个东西的? “呕……”程砚也缓慢地反应过来,嫌弃道:“为什么你讲话这么恶心啊?” 余辛已经撇开脑袋,咕嘟咕嘟灌水不停,打算把这段耻辱的回忆给一口气淹死。 两个人夜里在山中穿梭,白日找个林外空地小憩,一个人睡就把另一个人赶远远地守,一来一去的倒也习惯。她们赶路的进程很快,余辛还想着能追上唐都领,没想到她们几乎要摸到了荣州与宁州边界,都没见到唐景凌和带路把头袁直的踪影。 三月十四刚到子时,她们已经十分靠近荣州与宁州的边界了。很难得地,一直日夜颠倒的余辛说要停下休息。于是程砚在山间寻了个小石洞。 “荣州太大,我很难保证能和川盘山的人带路完全相同,想必和她们走岔了吧。” 见余辛默默烧起柴火,程砚突然说。虽然还不知道飞影卫是个什么官,但至少知道余辛是唐景凌的下属,想必余辛火急火燎赶路,定是对此心急。那个唐景凌似乎也是同徽很重视的人。 “而且咱们这一路真的很快啊,往常哪有两日半就能赶到荣宁边界的,她未必有这么快呢。”程砚继续自言自语道:“去了宁州再等等她嘛。” 柴火噼啪作响,冒出了几颗火星子,掉在余辛身边。余辛盘腿坐着,仍然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哎,那我先睡了,今晚你守?” 程砚打了个呵欠,便仰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多说无益,她才不是想安慰她呢。 程砚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宁,可以称得上是噩梦连连。她梦见杜昭璃和她娘宁问天彻底翻了脸,两个人拿着匕首互相刺;又梦见余辛独自离开,说自己受够了和她一路同行;还梦见宁不微鼓着嘴巴说不要做她的好金兰了,她急急忙忙问为什么啊?那张脸却变成了宁湛月,她对她说,念之,我只把你当妹妹…… 程砚猛地一睁眼,眼前竟是一张黑漆漆的鬼一样的脸!她惊恐地大叫一声,一起身却碰上了没来得及躲开的鬼的额头,“砰”的一声响彻洞穴。程砚大口喘着气,手不知该拍心口还是捂额头,她往后挪了挪,心中却想,好,还好,脑袋是实的,那就不是鬼。所以到底是…… “阴暗鬼!你真要做鬼啊!”程砚看清那人,终于忍不住骂人了。 余辛被她一脑袋撞晕了,本就没有休息,捂着额头站不起来,也答不上话。好半天,等到程砚小心翼翼靠近,抄起一旁的一根细树枝戳了戳她,她才哼出几个模糊音来,“什么铁脑袋……” 程砚见她还活着,也没独自离开,松了一口气。 “说好了一人睡一人守,你你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第142章 只听余辛低声说:“想叫醒你……先不去宁州了。” “啊?” “不对劲。” “什么?” “边界可能有驻军……不像是州府军。” 几乎是习惯性地,余辛趁着程砚歇息时偷偷往高处外围去摸了一圈。发现已经有一支小队趁夜探进了荣州,规规整整,她心中奇怪,便靠近了些,那些人虽然没有身穿甲胄,却毫无疑问是西京口音。她作为飞影卫调入中央,本就对大衡的军队十分熟悉——他们从不会像飞影卫一样多人分散探索,这支小队的背后很可能有一支更大的军队。 ……宁州或许有变。 程砚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新朝出兵了?!” 她无法不想到刚刚那个噩梦,娘和杜昭璃翻脸……那之后,就要开始打仗……现在新朝出动了,娘她们还在川盘山,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得马上回去……” “不,不能回去。” “为什么?!”程砚一着急,突然想到余辛和她站在不同边。这段日子她们相处太习惯了,她几乎都要忘记这回事了……最初提醒她们两人“不是一伙儿”的也是余辛啊…… “你难道……” 余辛一眼看出程砚眼中多了一丝警惕。她别扭地想,很奇怪不是吗?她方才明明离那支西京军并不远,作为大衡的一名武官,她却第一时间跑回来想要叫醒程砚,告诉她最好不去宁州了。她自己琢磨过来,想,她毕竟是跟钦差一路的,钦差如今信任这些人,所以她也不得不信任了。 “我没有背叛,你信不信?”余辛举起了两只手,“若是不信,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镳吧。” “……你去哪儿?” “南下,在交界处再摸摸虚实。川盘山信息封闭,钦差恐怕还不知情,唐都领又不在,我现在便是飞影卫的头儿了,那还不得做点头儿该做的事?” “怪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尽职尽责了?”程砚哼了一声,很是不习惯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样的余辛她几乎是不认识的,总觉得虚假又遥远。 “那我还不能过过当老大的瘾啊?”余辛见她一脸不信,看似无所谓道:“别看我这样,也是武举二甲出身,真才实学……唉随便你怎么想了。我先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只听“嗖”的一声,余辛一转身便察觉不对,偏头一躲,竟见一只弩箭从她耳旁飞过,稳稳插在了外头的树上,而那弩箭尾部竟牵拉着一条细绳,刚好挡在她的身前,像是拦着她一般。 余辛步子一顿,只听身后的人悠悠道:“你知道路吗你就走?” 余辛转身,眯着眼瞧她。 程砚道:“既然先回来找我,那便是求我帮忙。南下,我自然知道往哪里去更安全……现在换你想想,要不要信我?随便你怎么想,我先走了!” 这位大帮主,嘴上还真是一点也不吃亏!余辛看她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第一次有了她是走马帮帮主的实感。 结果程砚也刚越过她两步,便仔细收回那段打出去的细线,还招呼她,“看什么看,要一起走就来帮我拔弩箭!我自己改的,就剩两支,珍贵着呢。” ——如果这位大帮主没这么快破坏她自己的气氛就好了。 余辛快步来到大树跟前,一把帮她拔出了弩箭,见程砚小心翼翼地收入手臂一侧,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余辛又看了一眼套在自己右手拇指上的那个机巧扳指,莫名咧了咧嘴。 俩人趁着夜色,重新踏上了路途。 “哎,去哪儿啊咱们?” “南下,不是你说的吗?” “最好不能靠边界太近,免得被发现,探探就撤见好就收……还要找机会给川盘山发个信——对了你那个木疙瘩还在身上吗?还有……” 啪。 余辛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程砚快步赶上她,竟然趁她没注意时,拍她身后! “你!” 余辛狠狠一挥手,程砚却轻巧躲开,根本预判了她的反应,反倒相当一本正经,很是自信从容: “啰嗦,你了解荣州还是我了解荣州?跟我来!” 三月十五,天未亮时,二人顺着荣宁边界躲在林子里悄悄探查,果真发现那扎营在外、密密麻麻的人——大概有近千驻军。 二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待到傍晚时分,余辛终于知道程砚说的那个安全地方是什么了。 云山雾绕的半山腰间,岗哨、机关无数,看不透具体布置。只见程砚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个小巧令牌,往那侧柱上的凹陷处一合。 荣州最坚固的中心堡垒——宁府,慢慢地对她们敞开了门。 第151章 绕道 三月十五,深夜,丑初。宁问天难以入睡。 分明这两日下来,这场和谈的搁置仍在掌控之中,甚至在杜昭璃的积极动作下,一直都在往有希望的方向发展。 前日下午,宁春泽亲眼所见,钦差与郡主一同去了川盘山的后山,在石阵中以敬山叠云礼来祭山魂,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不过白天川盘山的大部分人都还在矿洞中,仅有几个路过的矿工远远瞧见,有的快速路过,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沉默站立,不知在想什么……毕竟郡主在场,没有人有激进的举动。 在宁问天看来如此重要的“政治场面”,大衡的钦差却丝毫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特地告知她,似乎只是想趁着人不多的时候去安静祭拜。没有刻意,反倒有效:民众的信息总是传得最快,矿工们第一次对大衡的钦差有了最确切的感知,又有家主支持的和谈基础,拉拢了些人心。 昨日上午,钦差又跟着郡主一同去探望了矿主秦如栩。秦如栩虽然不能说话,但破天荒地亲自为她们倒了茶。等到下午钦差终于主动来找她时,这才说了:“我请郡主带我去寻了秦矿主,正是与她商讨:川盘山这个月原定往西京的足额贡铁,会以钦差考察之名后推一个月。在没有完成和谈之前,川盘山可暂时停贡,铁器自留。”她还专门留下了一份盖了钦差印的手令。 这是继立碑之后,这是大衡钦差的第二次让步,宁问天很能明白。允许她们全部铁器自留,相当于主动给荣州送了足量军械装备,一旦开战,对大衡百害而无一利。若非对不开战有绝对的信心,这样做完全是在自断后路,对一个中原朝廷的官员而言,这将是明显的政治把柄;但若真的和谈成功、没有开战,这又只是“非常时期的合理后延”。 这一静一动的积极动作之后,川盘山从上到下,不再仅仅因为“家主与矿主强硬支持和谈”而聚拢。众人见到大衡钦差的态度,似乎慢慢相信了,和谈这件事真的有望,西梁人不必非要卷入战争才能实现延续。 宁问天不得不对这个她此前还觉得太理想的女子刮目相看。杜昭璃只身入局、以退为进,率先信任、敢赌敢做。难怪郡主那么拼命要保她,这样看来,似乎也不只是因为,郡主心善、见不得自己的病患死掉吧? 是啊,就在几日前“钦差是杜家之后”传遍荣州之时,宁问天就已经猜到,这钦差或许就是郡主作为游医时、医治过的那位大夏皇后。 因为温锦,宁问天知道郡主半年前揭榜入宫正是在给杜皇后瞧病。“真是讽刺啊温锦,”知道此事之后宁问天无法不感慨,“你那么费劲帮主阿迟隐藏作为西梁郡主的记忆,最终却把郡主送去服侍那屠城将军的女儿?” 可更讽刺的是到了如今,郡主这份微妙的不舍,竟然阴差阳错地推动了整个和谈的进程。宁问天从未戳破,她只需要……这个结果。 而唯一超出宁问天掌控的是,花玉白的姗姗来迟。这让她无法不产生不好的联想。 花玉白出发得早,脚程又快,原本十四日花玉白就该到了,可是当日从早到晚一直没有消息,宁问天先后派了两队矿工去迎,都到处不见踪影。 直到三月十五临近傍晚时,花玉白才现身于川盘山,比预想中整整晚了一日,并且错过了所有去迎她的矿工——她竟是从后山绕路过来的。她身边带着的四个人,乍一看都是荣州府兵的装扮,仔细一瞧却各个都是宁府人。 “是我与朱大人相商,叫他送了些府兵装扮,就当是荣州官府一路护我。我想着这样老崔便不会没有由头直接出手……他们到底没出手,却差点被别人出手了。” 花玉白一来就滔滔不绝,又停下来灌了两口热茶。她口干舌燥,腿脚酸软,实在是许久没有这般体验。她也不避讳对面坐着的钦差和郡主,压了压声音,继续说。 “我们中途被跟踪了。很整齐的一队七八个人,个头都差不多,走马帮打扮。那些人不擅荣州山路,我想法子将他们绕到半路的瘴林中去,确认他们出不来,才继续赶路……又担心另有人跟,便在外头又绕了几圈才上山,所以晚了许多。” 阿迟抢先开口:“花姨,他们还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第143章 她与杜昭璃挨得近,身边的人呼吸微微的停顿她都能感觉到。 花玉白摇摇头,“我们没有离得太近,看不清。但那些人一定不是走马帮的。他们太不熟悉荣州了,一直试图远远跟着他人。” “若是没有具体特征,那便是无法确认吧?” 阿迟乐观地说。她说完,看了看宁问天,又看了看杜昭璃。 阿迟的确没有许多经验。但是,“外来的”、“不擅山路”、“个头整齐”……宁问天和杜昭璃都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中原军队。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紧绷。直到,很快,宁问天开口,却是对一旁的宁春泽。 “阿泽,你带几个人,往外围再探探。” 宁春泽微微颔首,很快离开。 “我们先说另外一件事,花姐。”宁问天神情严肃了许多。她注视着花玉白。“你知道十四年前荣州秦氏的真相,是么?” 花玉白这时才知道家主一直期待她过来是为了什么。视线依次扫过郡主和钦差,两个人皆沉默不语,那两双眼睛却将她牢牢盯住。 也许在她此前提醒唐景凌小心秦氏时,就该想到……这个秘密瞒不住的,不是吗?只是她没想这么快,本来觉得也许和谈之后有机会—— 花玉白轻轻将手掌搭在了宁问天那只捏着念珠的手上,软下声音来。 “此事我还未能全部确认,仅是一家之辞。本想等查明之后再告知家主……很急么?” 宁问天心中轻叹。 “是。花姐,我知你谨慎。但若只是普通的一家之辞,你不会那么快‘相信’,更不会直接用来提醒一个……你挂心之人。” 花玉白又看了看杜昭璃。 宁问天看出了她的犹豫,道:“无需回避钦差,但说无妨。” “好,那我便先坦言我知道的……” 花玉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开始说。 “有人曾透露于我,秦家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与大夏皇家有所勾连。” 一句话,在座之人皆惊。 二十五年前?她还没出生!阿迟瞠目结舌。 杜昭璃却想,如果真是这么久远的事,也难怪查不出端倪。她读过这段历史,二十五年前应是西梁与大夏盟约十年之好的时候。她隐约记得,幼时曾从什么话本子中,读过半本《西梁民间郡主传奇》,说那时西梁王嫁到皇宫的郡主,是一位民间采茶姑娘…… 却听花玉白继续道: “那时西梁王嫁了时月郡主到皇宫,秦家人却不知从何处得知,郡主姓秦,是宗族早年离家的长女之女。秦家人便看准时机,想方设法,次年送了一个宗家嫡女入宫。夏圣宗喜爱两个西梁女子,私下赐予秦家许多恩赏,秦家成了矿山之首,更手握荣州到西梁的茶药商路,慢慢成为荣州第一大家族。”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因为时间太久,难辨别此事真假,我已经着人在望夜阁探西梁贵族,等有了进展自然就……家主?” 从听到“宗家嫡女”起就紧紧攥着念珠、攥到关节泛白的宁问天猛然回了神,这才发现,花玉白,包括郡主和钦差都在望着她。她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躁,深深呼吸。 “此事的确久远。”宁问天重新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抖,却掩不住言语中的一丝隐隐的期待,她盯着花玉白:“那又是谁……告诉你这些?” 花玉白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铜铃,只有一截拇指大小,上有一圈白痕。她将那只小铜铃递给了宁问天。 “此人特地来望夜阁见我,走前留下一只铜铃。是个女子,名字应是假的,叫做阿九。她给我看了十四年前秦氏与大夏互通的密信,但她很谨慎,不肯将信件留给我,所以我说还不能确认……我如今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宁问天看着置于手心的那只小巧铜铃。她控制不住地,手掌微微颤抖。 是星连引铃的铜铃。 宁湛月的话重新回响在耳边—— “有一人破了我的星连引铃。可师傅说过,只教给了我。那人比我年纪大许多,穿一身红衣,二姐说她不可留,但若不放她,我们走不了。” “郡主……”宁问天串想起这些,一把握住那只铜铃,突然转向阿迟,“我听说郡主的那块血玉,是从她人手中得来,那人……是谁?” 阿迟被问得发懵,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来到了自己这里。这和自己的血玉有什么关系?可她还是认真想了想,那日晚上当着宁家三姐妹的面,穿着大红裙装出现的女子,亲手将血玉递给她,跟她说这是师傅留下的…… “……是九娘。她是凤天茶楼的……” ……老板。阿迟没有说完。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又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好好看了看宁问天的脸。她咽了咽口水,终于知道此前为何会觉得家主笑着的面庞熟悉了。但她死死抠着大腿,指甲都要陷入皮肉,总归没一个冲动将那句感慨说出来。 家主和九娘侧脸看去还有点像,不是吗? 九娘……阿九……? 杜昭璃观察到家主的反应不简单。家主没有很快承认真相,这一连串的反应倒像是在试着触碰某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她虽然听不懂这群人的“哑迷”,也完全不知道阿九是谁,却沿着线索拼凑出了重点,她试探问道: “所以这个‘阿九’才是荣州秦氏最大的谜底和最终的证据,是吗,家主?” 宁问天甚至来不及跟杜昭璃重新确认这一点,只听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家主。” 宁春泽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宁问天身侧,手中捏着一只比传蝶大了两圈的木头鸟。她瞥了一眼杜昭璃,才弯下腰来,低声说道。 “砚儿她们没能去成宁州,发了信来,说是在荣宁边界发现了大衡军队。不知是不是宁州有变,她们不好贸然行动,便南下回了宁府,和湛月一起,目前还算安全。” 这正印证了花玉白来方才所说的被尾随!大衡的军队果然已经渗入荣州了?难道这么快就逼近了川盘山?宁问天微微蹙眉,抬眼扫过去,只见杜昭璃抿着嘴唇,对她摇头,却似乎眼神波动,不再从容。阿迟更是紧张极了,连她都能感觉到如今形势一触即发,她愿意相信杜昭璃不知情,可是只有她相信完全不够! 一屋子人屏息听着宁春泽继续说: “还有外面,是崔平生的两路人马围了川盘山,喊着要誓死保护郡主和家主。二妹……也在其中。” 第152章 急转 川盘山矿工们快速出山,分两队排开。带头的是宁问天和秦如栩,正对上崔平生和宁向舟。 崔平生远远看到,家主控着一把老旧的轮椅慢慢过来。跟在她身边的,一侧是宁家的老大宁春泽,另一侧是宁安郡主和一个年轻的陌生女子,一前一后。站在他身边的堂主石大江眼神好,一步上前,小声附耳道:“郡主身边便是那大衡的钦差,换了身衣裳。” 崔平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抬抬手,止住了身后走马帮众齐声呼喊的“保护郡主!保护家主!”他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个西梁军礼。 “家主,郡主!崔平生带走马帮的弟兄们前来相护!”他起身、抬头,独眼直勾勾地盯着杜昭璃,声音铿锵,早有准备:“如今西南荣宁边界、北边荣灵边界皆有大衡军队压境,家主此前宣布和谈,恐怕正是被这花言巧语的大衡钦差给骗了!局势紧急,还请家主早做定夺!” “请家主早作定夺!”他身后的人挥舞着手中兵刃、齐声呼喊。 川盘山矿工们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中面面相觑。他们和走马帮的帮众大都称兄道弟,从未有过这种互相拿着武器站在彼此对面的场景,加上对面气势高昂、热血沸腾,还说什么新朝大军压境,矿工们心中不定,纷纷往身后家主的方向看。 杜昭璃闻言心中更是悚然一惊。不止余辛她们报告的西南边来了军队,根据崔平生所说,北边也有? “钦差,”她听到阿迟合着牙齿在说话,大约是不想让人看到嘴巴动,声音嗡嗡的。阿迟自己困惑,又及时代替了家主询问,“此事可是真的?” “郡主,家主。此事我确不知。”杜昭璃再次低声却确定地说。 她们出来迎战之前,杜昭璃已经表示过此事她全不知情,“我独自入荣,千难万险,退无可退。如今和谈刚有转机,我为何又要破坏?但我知朝中有人不愿我们知道历史真相,正如……西梁人似乎也有人不愿谈。” 杜昭璃知道家主心中有数,但果然,崔平生所说的这双边压境的威慑力还是太大了。荣州西南靠着宁州,北边靠着灵州,偏偏都是从旧西梁州出兵……很难不让人联想是钦差的后手。 宁问天开口了。 “崔将军,大衡军队压境,口说无凭。你因不满和谈,独自带队离开,你手下那个堂主石大江,还曾挟持郡主,是也不是?如今这阵势到底是大衡军队压境,还是你崔平生压境?” 第144章 走马帮帮众并不知道挟持郡主这件事,霎时间百十双眼睛齐齐看向石大江,崔平生烦躁地向后一挥手,此人连连退后,隐入队伍中。 崔平生瞪着眼道:“那是石大江个人所为——” 宁问天不等他说完。 “如今新朝的军队来不来还未可知,西梁人便要和西梁人战起来吗?走马帮的各位,如果西梁人本就有不战之路,你们又究竟为何拿着武器对着曾经的兄弟姐妹?” “那不是你包庇大衡钦差的理由,家主!” 崔平生见己方帮众动摇,知道不能让宁问天继续煽动了,宁问天毕竟是家主,又有郡主在侧。 “如今新朝军队列阵,显然就是钦差的后手,其用心狠毒,令人发指!老崔只是担心家主、郡主受骗,才匆忙带兵前来支援,自然不是要和川盘山的兄弟对着干。只要家主将钦差交由我,我自有法子对阵新朝军队!” 他已经退了一步。毕竟他如今仅凭威望而无正统,再继续围着川盘山是一次太过冒险的挑战,不如先达成一个目的。 说完,他拍了两下手。两人押上来一个人。 那人胳膊被捆缚在后,被推推搡搡地押到了最前面。 “你也考虑一下吧,钦差。此人对你也很重要不是吗?说是个什么都领,官很大啊。”他故意笑了两声。“我们可以换人。” 阿迟和杜昭璃看清那人,双双屏住呼吸。唐景凌?!她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被崔平生擒住?是因为她受了重伤吗?她们离得太远,阿迟实在是看不清唐景凌的面色,到底…… 只见崔平生又对唐景凌说,“你来说。你不是钦差的——” “同徽!听我说、咳咳、”唐景凌冲着那边大喊一声,打断了崔平生的话,又低头猛烈地咳嗽了一阵。缓了缓:“你我同甘苦、共患难,相知相伴……” 这种情况下唐景凌到底在说什么啊?!阿迟越听越不对劲,什么相知相伴?!为什么对面那一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看戏的模样? 宁春泽皱起眉头。她闻到一股危险的气味。 “……我早已视你为——知己挚友!” 是时候了!没等崔平生等人察觉不对,她已经一连串地清晰喊出: “如今川盘山守势有利,合围难取!” 川盘山地势险峻,山中自有泉流,洞道四通八达,且与群山相连,正是她来到川盘山后的两日中偷闲摸出来个大概,也许不够全面,但足以提醒杜昭璃了—— “此地大可以退为进……以守代攻!” “你在说什——” 就在这时,宁不微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像一只小鼠,灵活地挤到最前,顾不得宁向舟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小妹!”宁不微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而唐景凌已经暗暗运气,两只胳膊突然挣脱束缚,两边的人被她瞬间击退,再屈膝沉腰,一鼓作气地一手托住宁不微腋下、一手托住大腿根! 崔平生与宁向舟带队出发,还带上了她们俩,她们就知道,离开这里的机会来了。来时路上,宁不微一路找机会偷偷弄松了唐景凌手上的束缚,而唐景凌与她重申了那个行动信号——“知己挚友”。 但是……不对,不对!如果唐景凌要托着自己一同用轻功飞远,应该是会双手托住自己的腰间才是!宁不微太习惯唐景凌托着她上房顶了,突然警觉,“你——等、” “不等了。”唐景凌低声说。这也是宁不微飞出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唐景凌已经借着起身的力,配合步法略一蹬地,手臂顺势一推,便将她抛向宁问天的那侧。 宁不微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抛出的纸鸢。 唐景凌声音嘶哑,已经难以压住喉头的血腥,是了,她已经没有那个能力带着她一同飞出去、飞好远了。何况……这是围山对峙,她作为大衡一方的人,是不能“公然逃跑”的。如今只能将宁不微先“掷出去”,她已经知道了对面的宁春泽是个护短的人,而宁不微正是她的小妹,没问题的…… 就在那转瞬之间,宁春泽果然飞身而出,从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她的小妹。而宁不微在大姐的怀中一直挣扎,却被宁春泽抓得更紧,不让她跑。她眼睁睁地看着唐景凌转过身去,快速抽出刀,扛住了崔平生突如其来的攻击,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崔平生气疯了,他被这个什么都领摆了一道!他刀刀紧逼,刀刀毙命,唐景凌连连后退,却脚尖一转拐了一弯,避免退到宁问天的那侧而引起争斗。 都什么时候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还在逞强!杜昭璃牙关紧咬,她很快明白了唐景凌给出信息的意思,那是家主绝对不会冒然透露给她、而她作为一个文官不太敏锐的事实——川盘山其实相当适合固守,也就是说宁问天一方完全可以咬住“守”,不主动进攻,这样,只要她能让大衡军队也不主动攻来,便仍有继续谈的空隙,此局可解! 杜昭璃眼看唐景凌踉踉跄跄地不断后退,显然受伤比她想得要严重得多,可是宁问天一方不动声色,似乎想将唐景凌就此“交代出去”,作为崔平生的发泄口,从而一解当下西梁内部两方对峙的局面…… 只见身前的阿迟突然跨出去了好几步,大吼:“崔将军住手!大衡的官员不能死在川盘山,否则就是给对方攻打我们的理由!你难道是……是故意的吗!” 竟是郡主直接站出来发话!崔平生倒吸一口冷气,众目睽睽之下他更是无法继续,突然收刀。 而唐景凌脸色青白交加,已经精疲力尽、仿佛耗尽了内力,喉间一甜,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握刀的手无力松开,她的周身经脉痛得几近麻木,倒在地上动不了了。 宁问天深吸一口气,示意宁春泽。宁春泽立刻带了两个人用担子去抬回了唐景凌,宁不微一路跟过去,死死憋着不敢哭,阿迟和杜昭璃也快步跟在另一侧,唐景凌在这颠簸中看清了身边人的脸,模糊的声音时断时续:“同徽……抱歉,手令……没了……” 杜昭璃已经用尽浑身力气快步跟着,几乎要跟不上,听唐景凌张口叫她却是说这个,声音都在颤抖,“我已派人补了,你安心养伤。” 她说完便停在了家主身侧,看着几个人担着唐景凌往里头走去。她不能陪她离开,外面的事情还未解决,她作为钦差,必须拿出态度,站到最后。 阿迟一直捏着唐景凌的腕子,看到杜昭璃停了脚,与她对了一眼,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但是阿迟走过她的身边,还是靠身体遮掩勾了勾她的手指,那意味不言自明——“相信我”。 杜昭璃深吸一口气。等到重新回过头来,她又恢复了毫无波澜的模样,看着崔平生。 而宁问天对阿迟点点头,“那便麻烦郡主。”让郡主代表西梁方关注大衡官员,也算合理。 躺在担子上的唐景凌不知发生了这些,她又茫然侧头,努力睁着眼睛看,“不微……” 她的声音变成了嘶嘶的气音,但她坚持不懈地用这声音唤着,“……不微……” 宁不微一边快步跟着、一边使劲抓着她的手,笨东西……笨东西!两边本来都是我的家人,她们肯定不会伤害我,二姐甚至都不会追上来抓我,所以我才留下来,想让她们也不伤害你、想帮你逃脱的!现在这是怎样啊!可宁不微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感受到了。唐景凌在用她仅剩的力气,在反握她的手。这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宁不微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唐景凌努力地、仔细感受着那手心的温热。 此前她总是太自私了,她害怕靠近别人,害怕宁不微用受骗的异样眼神看她,她分明已经推远了她,却还忍不住想她念她。宁不微越是靠近,她一边无法克制地心生欢喜,一边又马上生出更深的罪恶感来,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她。 也许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要告诉她,要坦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唐景凌不想把这个谎言带入坟墓,哪怕只有这一刻,让真相见光吧,或许对方会因此讨厌她,那也没关系,让宁不微认识真实的她、然后……彻底忘记她吧。 这样想着,唐景凌断断续续地开口说着。 “不微……我……我其实是……女子。我……一直,骗了你,很抱歉……” 喉咙干涩发痛,她说得实在艰难,可她此刻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她终于可以再不隐瞒了。这样一来,一切都结束了。却听宁不微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哭喊: “笨东西!我早就知道你是、是女子啊……回宁府前就知道了……我趁你睡着时摸、摸了你……呜……阿澄你不许死!” 唐景凌的脑袋几乎停止转动,好半天,才随着一次如针扎般疼痛的呼气,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这样……啊。” 唐景凌根本没去计较什么“摸了你”。 她只想着,原来,原来那个时候就……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宁不微知情之后才做的……吗? 第145章 这样啊……这样啊。那个吻……唐景凌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真是,太笨了……真是…… 唐景凌看着宁不微哭花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她伸出手,慢慢、慢慢地,在宁不微怔怔的注视下,抚上了她哭得湿漉漉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拇指为她抹去了眼角流下的泪。 如若有下辈子……我定不会再女扮男装、不会再逃避。 华清宫深夜的屋顶,静心苑同住的院子,护嗓日复一日的配药,欺人不能讲话的游船。在深宫拼命活下来的顽强小鼠,在我身边便能昂首挺胸,我想护你一辈子都这般肆意昂扬。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耳边响起那夜宁不微晕晕乎乎的声音。 不微……唐景凌所悦之人,本就唯你而已。 她微微张口,只觉嗓子中一股血腥味涌上,怎么咽也咽不完,更难以发出声音。 泪眼朦胧的宁不微一只手捂着那只贴着自己脸颊的手,已经没有空去管自己的满脸眼泪,另一只手拿出帕子来给她擦嘴,唐景凌嘴角的血一股又一股、涌出好多,她擦啊擦,好像怎么也擦不完,整个帕子都被鲜红浸染。 “呜不要……阿澄……不许睡,和我说说话……郡主是神医,她一定会治好你,一定——” 她看到唐景凌十分费力地,一点点扯起嘴角。 可是这个人分明已经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宁不微紧紧捂着那只抚着她脸颊的手不放。她看到唐景凌的眼角缓缓流出了一滴泪。然后她感到那只手倏然失了力气,沉甸甸地坠在她的掌心里。 第153章 余震 川盘山外,宁问天和崔平生并未对峙太久。 互相不主动进攻,本就是宁问天出来之前就想好的对策。她暂时相信了杜昭璃不知情——只是暂时,她仍需要杜昭璃的后续行动,但崔平生逼宫迫在眉睫,她作为家主必须先表态。 何况,唐景凌出乎意料在众人面前爆出的一句“固守”,已经将路近乎铺平,她只需再推一把。 “各位心知肚明,川盘山适合固守,我不会让西梁人直奔大衡军队的铁蹄下送死。所以在确认实际情况前,西梁人不会主动进攻。崔将军,你最擅排兵布阵,你以为如何?” 那还说什么了!崔平生胡子一抖一抖的。家主一口咬定主动进攻就是送死,偏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川盘山适合固守!帮众和矿工也不是傻子。再加上……郡主。那个曾经被自己逼问得吐血的郡主,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已经能够在众目睽睽下发声、引领众人情绪了。当他看不出来吗?她们都想护着那个大衡的官! “好,哈哈,好啊。家主,老崔自然不愿让弟兄们送死,不会率先动手!但我仍保留意见,大衡此次双线压境,绝无好事!我等会在山北驻扎相护,一旦大衡有动作,便是我们复仇之日!” 宁问天稍一侧目。 杜昭璃心领神会,朗声道:“作为大衡钦差,我必会探明边界情况,给各位一个满意答复。” 崔平生冷笑:“你最好不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走。”再转身一挥手,“走!山北驻扎。” 从头到尾,带领左翼帮众的宁向舟冷眼旁观,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唐景凌带走宁不微之后吐血倒地,她双手攥紧,却强迫自己想着站在对面的阿澄终于死了,并不是她下的手,她终于可以继续前进了。 “向舟?”崔平生发现宁向舟一直没动,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跟我走。大衡不会就此罢休,我们不缺机会。” “……我带人去西南边界盯梢。” “什么?” “西南荣宁边界,离川盘山太远,消息不通。他们大可以从北边牵制我们,然后从西南边悄悄发动进攻。荣州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川盘山和宁府那样坚固……我不放心。” “不无道理。”崔平生沉思片刻:“也好,你带一队人去西南边。让石大江也跟你去,他对郡主出过手,还被认出来了……很难在川盘山立足。” 宁向舟眉头微蹙,没有拒绝。 只是没走多远,她看到一个人像山一样站在她面前。那个人还是这样从容地闭着眼,抱着胳膊,就站在山路中间。宁向舟示意身后的人停下,独自走上前去。 她以为宁春泽是来劝她回去、回到家主身边,正要先拒绝,却听宁春泽开口道:“你的伤看起来没什么事,我便放心了。” ……就这些?宁向舟一顿,终于想起宁春泽就是这个样子,宁府最温和的大姐,她却知道宁春泽一旦要动手,阴招多得是——她向来看不惯,她们曾因此打过一场,那时还把小妹宁不微吓得直掉眼泪……对了,小妹……宁向舟又低声道:“照顾好不微。” “小妹啊……恐怕她知道实情要恨我呢——毕竟是我喂了那个唐景凌毒丸,动武必会毒发,谁知这人竟这么不要命。” 宁向舟猛地抬起头来。“你喂了她不能动武的毒丸?” “她伤了你,还想跟在家主身边,我自然要给她个教训。”宁春泽漫不经心,十分轻描淡写:“我提醒过她啊。” 宁向舟知道大姐在帮她“报仇”。可是宁向舟根本不想要这个报仇,她不想阿澄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她手上! 阿澄打赢了却只想相认,为被烧的手令拼上性命,保护了宁不微,用尽最后的力气给钦差传递消息,明知动武会死,仍一步未退…… 尽管不站在同一边,宁向舟也敬她正直忠义,就算死,她也应该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而不是这样…… 阿澄,那个大衡,就这么值得你守护么? ——“我不该是你的敌人,阿澈姐姐。” 那谁是?那谁是!大夏没了,阿澄不仅不是,还拼了命保护宁不微、维护钦差、维护新朝……那到底谁是敌人?!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 你要保护大衡,而我要保护西梁人!不……我是在保护西梁人……吗? 宁向舟回过神来,发现宁春泽根本没等她回答,早已离开了。身后石大江走来,小心问道:“不继续走?” 宁向舟望了望天空。连续几日阴天,她只知乌云厚重,却从未注意已有微光从云间射出。天似乎正要放晴。她心中郁结,微微抬手:“……原地扎营。” 家主一行人重回川盘山内,杜昭璃对家主致意后,快步奔向唐景凌所在的石室,沿着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越往前走,她的心揪得越紧。走到石室门口,看着紧紧关闭的门,她顿住了脚。 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她听到自己如鼓声雷动的心跳。 她晃晃头,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好几口。 有阿迟在……没关系,一定会没关系的。唐景凌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武探花,怎么可能在这里—— “吱呀”一声,眼前的门突然开了,杜昭璃毫无防备,一眼对上开门的人……这张脸有些熟悉。 是那个……馆主阿莲?阿迟曾与她简单提过一嘴,“一直帮矿主治疗的大巫祝之女,但已经用不了血治疗了。” “敢问……”杜昭璃犹豫道。 阿莲摇摇头,她与阿迟一同抢救了唐景凌,正出来拿药。“请进去吧。” 室内有一股浓浓的熏香味道,杜昭璃却觉得在哪儿闻到过——此前秦矿主病重时、她屋内也有这股清香,可是那时杜昭璃就觉得并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偌大的室内只有阿迟和宁不微两个人,宁不微上身趴在矮榻边上,一直攥着唐景凌的手,身边丢着一张吸满了血的帕子,对身边所有的动静充耳不闻。薄纱帘中隐隐能看到唐景凌衣衫半开,胸口处和小腹处都敷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但从帘中的间隙看来,她的面容如此宁静,却唯独不像是在呼吸。 而阿迟——阿迟把自己缩在座椅里面,抱着膝盖,头一直埋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杜昭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没见过阿迟这个样子,阿迟总会在病患身边盯着的,而且总会有法子的,她小心地慢慢挪近了阿迟,就在她刚一抬起手时,阿迟突然双臂张开,环住了她的腰,越发收紧,就好像抱着一颗救命稻草。炙热的气息吐在她的小腹上,又痒又烫。 杜昭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隐隐猜到了结果,简直无法相信,前几日唐景凌还站在石室前微笑地叫她“同徽”,唐景凌相当及时地混入了家主的队伍,看起来狼狈又自信;还有唐景凌分明被主战派擒住、却在刚刚借机递出最重要的信息、还救下了宁不微。她们两个彼此扶持、共同撑过了被留在西京那段难熬的时光,她们早已是挚友、知己。不,不可能…… “阿迟……”你有法子,对吗?说不出口。 “几乎是活死人。醒来的可能,很小。”阿迟终于,一个字一个字闷闷地说。杜昭璃感到一阵眩晕,要很努力才听得清那些话:“她中了毒,动武便会扩散毒发。她强提内力多次,毒素深入肺腑。” 第146章 所以阿迟只能为唐景凌暂时稳住,让毒不致继续深入。然而伤了脏腑已是事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醒来,也定有严重的后遗症,恐怕再难拿刀了。 可是这是唐景凌最看重的东西。阿迟知道的。唐景凌宁可吞炭屑毁嗓,也要凭借实力走出一条路来,真的很难,如今她终于越爬越高,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到她恢复嗓子、还有正大光明恢复女身的那一天…… 阿迟想着,越发难过,将杜昭璃抱得越来越紧,杜昭璃甚至能感觉到小腹处渐渐有些湿润,温热的,是阿迟的眼泪。她听到阿迟再也忍不住地哽咽道: “那毒……也是我师傅制的。她到底害了多少人?一个个都是我身边的……” 所以屋子里熏的香正是杜昭璃曾在行宫中就闻过的舒骨香。 杜昭璃一下子说不出话,只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着阿迟的头。作为其中的一个中毒者,她只能作为她自己,而无法代表所有的中毒者说原谅之类的话。她此刻只能让自己像一棵大树,站得更直,她不能倒下、要更坚韧,她还要支持阿迟。 待了一会儿,阿迟一把捏住她的一只手腕,只见阿迟抬起头来,眼中还含着泪。 “也许……也许师傅会有办法。”她突然说。“我一定要找到师傅,找到真相!” “我同你一起。”杜昭璃几乎是立刻回应,她已经开始飞快思考:“矿主中毒也与此有关,想必不是偶然。或许这正是十四年前真相的一部分。阿迟,你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阿迟怔了怔,猛然想到她最初时就推论过的,宁府有个人和师傅关系紧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家主……我去找家主问问!” “等等、” 杜昭璃紧随其后,结果阿迟刚跨出石室便撞上了一个人,杜昭璃伸手拉她晚了,很快收了回去。阿迟抬头一看,“……花姨?” 可是花玉白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像魂魄一般飘进了屋子。她没有参与家主和崔平生的对峙,忙着在矿井下组织防御,来的路上遇到了阿莲,知道了唐景凌昏迷的全部的情况。杜昭璃忍不住回头看她,那张侧脸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匆匆进屋之后,脚步却越来越慢,就像是刚刚不敢靠近的自己。 川盘山的中屋,只有宁问天和宁春泽在。宁问天当场看到唐景凌的情况,心中有了判断,不打算过问,一旁的宁春泽却自顾自嘀咕,“真是个不要命的”,说完猛然住了嘴,半天没有动静。但她们都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不要命的——十四年前那个明知回不来,还提枪带兵去了宁州的。 她们看到阿迟跌跌撞撞从门口跑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衡钦差。 “家主,”阿迟气喘吁吁的,却不忘改口:“大衡的官员有生命危险,只有我师傅能救!我师傅……温锦她到底在哪儿?” 宁问天没有说话。她自然不会和崔平生一样被“大衡官员死于川盘山会引来大衡军队”唬住,宁问天心知肚明,真正重要的只有钦差的这条命。想必崔平生此刻也回味过来了。他只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违逆郡主罢了。 却听杜昭璃接话道:“实则是唐都领身中奇毒,与秦矿主中的毒如出一辙,找到制毒之人恐怕正是十四年前真相的另一个突破口,而且有机会救回……秦矿主。所以我拜托郡主,想了解这个制毒之人,才知那是郡主的师傅。” 宁问天稍一反应便明白了。杜昭璃在帮郡主圆话,如此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有可能治愈秦如栩”来打动自己。宁问天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这一唱一和的,她们二人何时这么有默契了? 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宁春泽,才说。 “我如今并不知温锦身在何处。她很自由,往常只有她联系我。我已许久没有她的音讯了。” “那最近一次……”阿迟迫不及待地问。 “去年十二月,她说要去务州,然后便失联到现在。” 务州?一旁听着的杜昭璃脑中迅速串起了线,她在西京探查之时,正是对这个地方十分注意:十四年前屠城仅剩的两员大将杜伯商、林臣丰,如今都在务州。这会说明什么吗?是巧合吗? “我理解郡主对于治疗病患的迫切,但寻找温锦无法急于一时。而且现在最重要的,”宁问天视线转向杜昭璃,“是钦差要想办法让我看到,大衡的军队不是你的后手,不是吗?我已经确保西梁人不会主动进攻,那么大衡呢?” 第154章 不合 余辛觉得宁府这个地方简直和自己八字犯冲。 程砚打开了宁府山脚下的大门,她们一路顺着蜿蜒的山路上了山,可偌大的地盘,竟四处都不见几个人,加上是傍晚,静如坟茔,阴风习习。 凭着一股不能后退的不服输气势,余辛十分小心,一路防备地跟在程砚后面。然而天真的大帮主根本没发现她异常,还在仰首挺胸往前,也不怎么和她搭话,走得越来越快。 这条十八弯的山路她们到底走了多久啊?一直看不见尽头。就在余辛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大帮主该不会是特地引她来这等阴森之地、故意捉弄她之时,前面的程砚突然停了下来,余辛闷头往前走,差点一头撞上了她,“怎么突然……嗯?” 然后她一探头,就看见了眼前一个瘦长的黑影。有个人站在那大大的“宁府”牌匾之下,逆着光,浑身漆黑,如同鬼魂!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那是鸟吗?此情此景,怪异至极! 余辛倒吸一口冷气,双手快速伸向后腰摸到了双刀、正准备出击,却见程砚加快了步子迎了上去,“等、”她没说完,也没来及伸手拦一拦,就听到一声欣喜的、激动的、还有点颤抖的甜腻声音: “湛月——” ……竟然是从那个天真骄傲的大帮主的口中发出的。余辛冷眼旁观,只见程砚几乎马上就黏上了那个人的身侧,再听那人轻声应道:“念之,回来了。” 声音着实温柔。 “嗯!”程砚咧着嘴笑了起来,嘴边露出了两个可爱酒窝。 余辛愣愣站住,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帮主,她若隐若现的酒窝原来这么深啊。哦对……大概自己遇见程砚的一路上,程砚都没怎么快活笑过。余辛的手还向后放在腰间刀柄上,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当场,一时间都忘了“呕”。 “念之,这位是?”宁湛月看向余辛。 “哦,阴暗……呃,不对,叫什么来着,余……余……”程砚绞尽脑汁,余辛只在最开始出现时给她看过一次飞影卫的铜牌子,她只记得这个人是阴暗鬼,一时间竟然叫不上大名! 倒是余辛反应过来了,她上前两步,瞪了一眼连她名字都没记住的程砚,抱拳一揖,故意道:“大衡飞影卫,余辛。” “……喂!”程砚没想到余辛会直接自报家门,这能随便报吗!怎么这时候像个笨蛋似的!她连忙补充道:“湛月,其实她一路都在帮我,不是那种……” 然后程砚就感觉到宁湛月的眼神不太对劲。顺着一看,宁湛月正紧紧盯着余辛右手拇指上的机关扳指瞧。而余辛似乎也察觉到了,抬了抬拇指,再故作无意地转了转手腕,让那扳指以各个角度清楚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湛月姑娘好像对我这扳指很感兴趣。”余辛开口。她故意无视了程砚的挤眉弄眼。 “嗯,很像我过去送念之的一枚呢。”宁湛月淡淡道。她也没有看程砚。 “那可真是巧了,这枚正是你家念之送我的。” 余辛道。说完她还看了一眼程砚,程砚瞪着眼睛,在宁湛月身后张牙舞爪,看起来简直想要把她一口吞了,却转脸又对宁湛月苦苦地小声解释: “湛月,其实这是个意外,你听我——” “好啦,念之。”宁湛月没让她说下去,微微笑了,紧绷的面容一下子舒展了许多。她轻轻拍了拍程砚的小臂以示安抚,紧接着十分自然地捏着她的手腕,“既然是念之的好友,那便一同进来吧。” 程砚咽下口水。她呆呆地被宁湛月拉着手走进了宁府的中殿。平常都是她主动拉宁湛月的。这是为数不多、宁湛月主动拉她的时刻。湛月一点都不怪她把那枚重要的扳指输给了余辛吗?湛月果然最好了!但是她还是要找个机会将那枚戒指赢回来才行! 余辛走在后面,使劲捏了捏扳指,心想自己果真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就连大帮主接近了这鬼地方,都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怪人! 然后她便暗自告诉自己:多探一探这神秘驻地总是好的。按照直觉,这里应是个重要“老巢”。 但奇怪的是,这地方好像就只有柔柔弱弱的宁湛月一人在守着一样。宁湛月主动给她们倒了茶水,余辛自然是不敢喝的,程砚却像是渴了八百辈子,很快喝完了。余辛嫌弃地看看她,下意识将自己那杯推了过去。 程砚一怔,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对宁湛月解释道:“这人不喝陌生人家的水,湛月你不用管她。嗯?”她正要拿起茶杯,却是一下子没拿动——余辛听她这么一说,又一把握住了杯子,借力给拉了回来。 第147章 “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陌生人家’。”余辛说着,拿起来就往嘴里灌了两口。很淡也很清香的茶,压下了不少她心头的燥火。 “……你好奇怪?怎么了?”程砚再也忍不住了,低声道。她回宁府着实开心,余辛却好像处处和她作对,就像刚认识那会儿似的,本以为这一路上她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了,所以她才放心带着余辛上来宁府见湛月的。 “我不是一直这样吗?”余辛挑起一截断眉。 程砚“啧”了一声,“随便你。反正别想在宁府惹事……” 宁湛月见她们茶杯空了,起身要继续倒水,程砚“刷”地站了起来,“我们自己来,湛月你歇着。”余辛翻了个白眼。 “干嘛?不爱喝别喝。”程砚可不惯着她。 “我没说不喝。劳驾大帮主。”余辛把空杯推了过去。 宁湛月安静地看着两个人拌嘴。待她们停下来,才不动声色地开口。 “念之,怎么突然回来了?家主她……” “放心,娘那边有泽姐跟着,安全着呢。” “嗯,那就好。”宁湛月抿了抿嘴唇。 余辛看似捧着茶杯闷头喝水,却悄悄在眯着眼瞧,听到程砚提“泽姐”时,她从宁湛月面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妙神色。那是什么表情,不甘? 宁湛月又问:“她们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是吗?” “恐怕没这么快,川盘山毕竟人多嘛,娘往外派人也方便的。” 程砚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她实在渴了,想了想,茶壶对准余辛,颇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余辛磨蹭地放下杯子来,顺手也给人倒好了。再一拍脑门想起来:“对了湛月,我们发现西南荣宁边境有……呃,可能有点危险,要赶紧给川盘山发个信儿。” 她没直白说出有大衡军队。她下意识想到余辛也是大衡来的,会很尴尬吧。 余辛挑了挑眉。 只见宁湛月抬了抬手。那只刚刚站在她肩膀上的、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的——余辛定睛一看,确实是鸟,还是只木头鸟——扇着大翅膀飞了进来,直向她猛猛冲来! 余辛吓了一跳,赶紧闪身一躲,只见那木鸟掠过她的鼻尖直扑程砚,程砚眼前一亮,双手一举稳稳接住了那只木鸟,惊喜地来回翻看,“湛月!这是新的?” 宁湛月点点头,“夜鹰,比传蝶更快更远。夜里也很准。” “太厉害啦!” 程砚激动得举着那只木鸟转圈,宁湛月微笑地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多年前不好好练功被崔叔抓包愁眉苦脸、看自己拿出能吐钢丝的机关扳指之后笑出来的小念之。那之后念之就一直跟在她后头,像一只活泼幼犬,宁湛月本以为她能和念之就这样待在家主身边、打打闹闹一辈子,直到某日念之突然飞奔来找她,结结巴巴地对她说:“湛月,我……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我也想和念之一辈子一起呀。”那时她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顺其自然地说。 然后她看到程砚闭着眼凑过来,竟然要吻上她的唇。宁湛月一下子反应过来,仓皇躲开。见她反应不对,程砚赶紧三两步退开,眨巴眨巴眼,慢慢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湛月。我,我再也不会了。你别厌我。” 已经明显长大的“成犬”语气中充满了委屈,又很快变成自责,还以为她们说的一辈子是同样的一辈子。 不是的,念之……我只将你当作最珍惜的妹妹……宁湛月没能说出口,但程砚好像已经明白了。那之后,程砚再也没有那样靠近过她。 “——那我就这么发喽?” 等到宁湛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程砚已经写好了要发出去的信。余辛凑过来看了两眼,懒懒摆手,“发吧发吧。” 宁湛月观察着余辛。她本应很高兴念之有了新的朋友才对。是因为对方是大衡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感觉对方很有心计,只怕念之吃了亏。 “念之,之后如何打算?”远远看着程砚放飞了夜鹰,宁湛月问她。“宁府如今机关半开,宁府的孩子们都在地下隐谷,很安全。你也留下吧。” “嘿嘿,不愧是湛月,怪不得娘说宁府交给你没问题呢。” 宁湛月呼吸乱了一瞬,“家主,这么说的?” “当然啦!”程砚捏捏宁湛月的手腕,骄傲道:“你可是我娘最得意的徒弟,宁府哪里没有你的机关?外人进来必死嘛。呃……” 程砚又顺着宁湛月的目光看向余辛这个没有必死的“外人”,心中一紧,赶紧碰了碰身旁余辛的胳膊,“之后……我想不好,你说呢?” “不劳费心,我明日一早就走。”余辛瞥了一眼宁湛月,她一眼就看出自己不受待见,尖酸道。“大帮主当然能安逸过活,摆弄小木鸟玩,我可还有钦差要护。”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现在局势不稳,我也要保护我娘好吧?”程砚已经习惯她嘴巴不饶人了,左耳进右耳出,再小心地拉了拉宁湛月的手腕,“湛月,看你这儿安全我就放心了。明早我们就回川盘山去。再有什么消息,就传蝶夜鹰!” “好。家主……和念之,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放心吧。” 程砚脸上一红,似乎只是听到这些就真的很开心。 余辛却咂咂嘴,一边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一边心想,原来如此,实在无趣。大帮主到底什么时候能治治她这天真病啊?人家分明就是更关心你娘,不是你啊。 这晚在宁府过夜,翻来覆去,余辛整夜没能睡着,不由恨恨埋怨,这鬼地方!早晨还被程砚盯着眼睛认真问道:“昨晚是有谁打了你两拳吗?” 余辛正要发作,却隐约瞥见门口出现一个白衣人影,她心思一转,顺手一巴掌拍向程砚身后,眯眼笑道:“走了!” 程砚呆呆地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气得去追打她:“离开这儿你就这么开心吗!真没良心!亏我好心——” 追得很远了,程砚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湛月告别!算了,湛月也许还在休息吧…… 三月十六清晨,余辛与程砚从宁府回程,沿路再探了一圈荣宁边界,似乎比昨日探查时“骚动更甚”,在耳山关附近停留不少人。程砚不顾余辛反对,装模作样地去和那群扮作西梁人的小队随意搭了话,回来悄悄道:“他们竟然是在到处问询钦差!” “那他们的口风,是想听到钦差死,还是想听到钦差活?” 程砚挠头,“这……我听不出来?” 余辛翻了个白眼。程砚气道:“那你去!那些人跟铁疙瘩似的一板一眼,恐怕还不如夜鹰好说话!” 余辛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沉默不语。程砚瞧她那样子,只道是她也没能问出来,幸灾乐祸地嘲笑她两句,余辛也没说话。 余辛去时正瞧见两个熟悉的飞影卫也混在其中。不对啊,陶陆那支飞影卫不是要在宁州等十五日么?可是钦差入荣这才过了九日。她想法子将人引得远些,快速交换了情报,原来陶陆瞧见西京皇宫派来的军队压到边境,觉得有蹊跷,便叫他们乔装了混进来看看情况,但目前为止,外头的西京军声势浩大像要打仗,实则悄悄分批入荣,到处打探钦差,没什么出格举动。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特别没谱的年轻校尉,感觉傻乎乎的,不像会打仗的样子。”那飞影卫最后说。余辛便有了猜想,更是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三月十六清晨同一时间,川盘山也派出了一支小队向北探查荣灵边界上的大衡军队。“要尽可能详细,驻扎情况、服侍穿着、行动方向、大概人数和分布。” 杜昭璃说得细致。废夏立衡之后,大衡内外军队服侍不一,就连禁军内部都分得鲜明,她要借家主的人,先搞清楚这些军队究竟是披着谁的皮来的。 宁问天则是快速分配好了探查队伍的具体方向: “以护送馆主阿莲回杏林馆拿药的名义,去探一探灵州。阿莲,保护好自己。” 第155章 引线 川盘山。唐景凌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宁不微按照阿迟的嘱咐,每日帮她换药熏香。唐景凌昏迷,如今只能用外敷玄石髓和舒骨香压制毒素、暂存着她仅剩的一丝生气。得益于阿迟曾在皇宫救治“濒死皇后”的经验,她不用再多试——两个人中的毒想必都是以温锦的血为引,功能不同,却是同源,区别是唐景凌直接毒发,这意味着她比当时的杜昭璃更难救,唯一的希望只剩了毒的源头温锦。 就当是冬蛰好了。虽然惊蛰早就过了。宁不微想。她总觉得阿澄的手心还是热的。怎么会呢?那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钦差说过她可是武探花,是全国第三,很厉害的,不会就这么突然死掉的……她还欠她好多话呢。 杜昭璃来看过几次,阿迟反而更不敢靠近,只是更坚定要去寻师傅。和杜昭璃一同回到住处,她又想,也许灵州的杏林馆有线索呢——她差点就要去找家主了——但杜昭璃及时按住了她,石屋里只有她们两个。“阿迟……”杜昭璃顿了顿,改口道,“郡主。” 第148章 结果阿迟突然抬手,一把抓过杜昭璃的胳膊,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杜昭璃真的很会用两个字惹怒她。是啊,就是这个“郡主”!她知道这两个字是在提醒她什么——你是郡主,你不是只背负着唐景凌一个人的命,荣州那么多西梁人,还有家主,她们都在期待着你为西梁人带来新的生路。 如果这些就是做郡主的代价……我真的、真的不想做了……好痛苦…… 我终于能够理解师傅……师傅不想让我承担这些。师傅似乎在对我说,阿迟,你只要做个快活游医,你只要救人就好了。 我明明,只要救人就好了…… 可是怎么办,我已经是宁安郡主了……我该怎么背起这一切啊,先是杜昭璃,后来是秦如栩,今天是唐景凌,明天又会是谁……不要…… 杜昭璃安静地由着她咬,隔着衣衫她都能感觉到阿迟尖尖的牙齿。很疼,但她咬了咬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倒是张口咬她的这人,发出了如幼狼一般含混的呜咽声。 那些话阿迟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是回过神来,轻轻拉起杜昭璃的衣袖,在那个发红的齿印上,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眼看着杜昭璃白嫩的胳膊上那个印子越发鲜明,心中瞬间又充满歉疚,她怎么一不留神就、就下了口—— “抱歉。是不是很疼……我去找药。” 杜昭璃拉住了她。 “你不要说——”阿迟立刻猜到杜昭璃又要忍,却听杜昭璃道:“嗯,疼的。” 阿迟看着她。 “所以……嗯……”杜昭璃颇有些不自在地,轻声恳求道:“可以,陪一陪我吗?” 阿迟简直张目结舌。反应过来,只觉她越来越会撒娇,小声抱怨道,“跟谁学的……” 却是再也走不动了。阿迟捧着她的胳膊,对着那咬痕,轻轻舔了舔,碰了碰。杜昭璃总是这样。现在分明是自己需要她来陪一陪,却被她口头抢了先。可是杜昭璃仿佛还没有“抢先”够,又紧接着说了一句十分认真正经的: “阿迟,我……非常需要你。” 阿迟失笑。杜昭璃很不习惯这种表达,怎么会有人把需要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呢。而且现在明明是我最需要你…… “我知道。”阿迟握紧她的胳膊,终于抬起眼来,“现在必须要好好待着等消息,对不对?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 杜昭璃定定看着她。 “才不会像你一般气人。”阿迟又补充。 “……嗯。”杜昭璃这才好像放下了心。 她也知道自己总气人啊?阿迟忍不住,心软得没办法,心口还热热的。她攥着她的手腕不松开。 这晚,杜昭璃在阿迟那间屋子中待到很晚才离开。 第二日清晨,除了阿莲的探查小队以外,还有一个人离开了川盘山——花玉白。 听到郡主诊断出唐景凌是“毒发”,花玉白就已经知道了原委。毕竟绝脉丸是唐景凌当着花玉白的面咽下的。花玉白没有与家主当面对峙,她自知不是时候,也没有立场,但她不愿再留在川盘山,宁州有更重要的事。 “我猜想阿九可能还留在宁州。若寻到她,我便将她带来。”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宁问天的眼睛。看懂了花姐在怨她,宁问天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当初凭一己之力和宁州官府合作拿下“彩花楼”,又第一时间支持宁府、十余年与她并肩的人,还是第一次明晃晃与她生出嫌隙。 宁问天却无法不继续叮嘱她:“砚儿说荣宁边界也有军队驻扎,花姐……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花玉白转过身去。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离开,但她始终背对着宁问天。 “家主,我知道你背着西梁人的未来,不能走错一步。但我还是希望……阿澄的坚持,能让你稍微看到……这些新朝的后辈们也许真的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新朝国号为‘衡’,家主慧眼独具,恐怕可以多想一步,若你是新朝女帝,为何会想要待西梁旧民以礼。也许……我们都在寻找同一个答案,也真的快要找到了。” 花玉白离开后,宁问天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听到宁春泽犹豫道,“家主……” 宁春泽很少犹豫。她只是从未见过家主这般苦涩的神情。 “阿泽,我知道。但是既然做了便不后悔。” “我明白。” “……在务州的情况,你详细与我说说吧。” 宁问天极少会过问过程,她基本只会面无表情地接收结果。就像当初她要宁春泽去协助温锦时,不过就是简单一句“阿泽,你可以信任她”。宁春泽便知道,家主如今更在意温锦的情况了,这不仅关系到旧西梁,还关系到唐景凌、关系到宁安郡主。 宁春泽稍稍斟酌了一下。 “死了的那个,是我动的手。家主,你还记得你举荐出去的关映阳吗?她打上武举做了巡尉,最后却不明不白死在狱中——正是那人害她!我便在他被搜捕前让他偿了命,温医师善后……但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温医师如此心不在焉。想必她很担心郡主。” “我确实想要带温医师一同回来的。那个查关映阳案的女官是朝廷下来的,似乎很是重视,不打算放过凶手的‘意外死亡’,穷追不舍……我担心会查到我们头上。可是温医师说什么也不肯走,她说这是最后的了。她想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才好见郡主。但我看得出来,温医师很矛盾,摇摆不定。这很危险。但她那倔脾气……就是不肯回来。” “所以……我觉得凶多吉少。等你这边的和谈告一段落,她还没回来的话,我再去务州找找她?”宁春泽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揣摩了一下,语气中难得多了一丝请求,“请千万不要让我现在就去。荣州正是危急存亡关头,我无法放心。这种时候我绝不能离开你。”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愈发沉寂的屋内,她们听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这是对所有人都很难熬的两日。等待。只有等待。 而正如花玉白所料,九娘并没有离开宁州。 九娘本就是为了秦氏旧事而来。查清秦氏宗家于她而言并不算难,西京她经营多年,各路消息最终都会汇到凤天茶楼。可是真正让她下决心亲自来到西梁旧地探查的,是一个人。 那个名字被她藏了太多年。她以为那人早就死在了旧西梁的废墟里,也以为自己早就不必再回头。可是自从踏入旧西梁地,她便越发觉得,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了。 九娘来到旧西梁地,第一个落脚处便是灵州杏林馆。 馆主阿莲十分平和,态度无懈可击。就算九娘故意提起温锦,阿莲也面色如常,说自己不过开着一间小小医馆,病患尚且记不得几个,又如何记得不是病患的人呢?可在她临走前,阿莲却似无意般提了一句:“姑娘若想寻旧人旧事,不如去望夜阁打听打听。” 于是九娘在宁州望夜阁,见到了花玉白。 她主动送上了秦氏宗家的真相。花玉白听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仔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阿九姑娘只是来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吗?这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只是觉得西梁人也应该知道真相,不应该连复仇也不知道对谁,被人当了刀子使。” 花玉白沉默着。秦氏叛国的事实都没有让花玉白露出这种表情,她被什么击中了呢?九娘猜测着,是“真相”么?是“被当刀子”么?都有,但最重要的,似乎是我的这张脸呢。 九娘能够确信,望夜阁比她所想的、要知道得更多。关于那个人。 哈……那个人。她竟念不出口她的名字。她当年太早被送入后宫,学会了中原女子的规矩,后来隐姓埋名这么久,早已不是西梁人了。十四年前的宁州屠杀,断了她最后的念想,也好,她想。那就更没有必要再回去—— 但她后来还是成了温锦的同盟,帮温锦保管血玉。只因为温锦在喝得迷迷糊糊时,看着她的脸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那时笑出声了:“温姐姐多大年纪,怎的还用这等低劣的调笑伎俩?” 温锦却自顾自道:“她腿脚不便,不良于行,平日里不苟言笑,真笑开时反倒吓人——还就是笑时,你们最像,就像是亲姐妹一般,你说奇不奇怪?” 她再也没有余裕调笑,笑容滞在脸上,半晌才问:“她……叫什么名字?” 温锦一副半醒不醒的醉酒样子,说出的话却相当清晰:“要问别人的名字,总要先报自己的大名,你说是不是,九老板?” 她知道自己被温锦套住了。 偏偏,她想知道。她从未主动去寻找那人,只当那人已经死了。她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心痛么?她毕竟曾仰慕她;惋惜么?可她也曾怨过她。 “……秦玉箫。我的名字。”分明是自己的名字,藏了太久,再次说出时,竟觉得陌生了。 第149章 “怪不得。她叫做秦玉笙。”温锦笑了。或许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醉。“考虑一下,你帮我照看阿迟、保管血玉,等我回来便带你去寻她。” 她接过了那块篆刻着“宁安”的血玉。 现在温锦下落不明,但九娘却离她想寻的人越来越近。顺着花玉白的反应,她似乎隐隐摸到了——你竟然还活着,这么多年了,你的身体如此不便,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你就在荣州,是不是? 正巧这时,九娘的心腹闻音为她探得了这几日突然高调入了宁州的军队的消息。 “小姐,宁荣边境驻扎的是京畿飞骑营的军队,领头的校尉叫宁瑞,巧的是,此人正是荣州人,去年的武举三甲,因在京畿支持了陛下登极,升了官。” “我打听了一下,荣州内部如今有两种说法:一说钦差早就因为朝廷追杀坠崖而死、尸骨无存,一说钦差不仅没死、还与西梁人谈成了。为避免混乱,宁校尉封锁了消息,所以宁州城内暂时风平浪静。” “留在宁州府衙的飞影卫副领陶陆,似乎和钦差有十五日的口头之约。钦差三月初七离开,如果到三月廿二还没有消息,他们会带着钦差的御赐披风,回报陛下说钦差死于荣地。而至今为止钦差仍未能传出任何消息,恐怕不妙。要出手吗?” 九娘放下圆扇,站起身来。“再陪我去一趟望夜阁吧。” 钦差死活、边境军情、秦氏旧案,还有……是了,如果想要进荣州找人,恐怕还是得请那位花老板帮帮忙呢。 第156章 破局 川盘山这几日过得很慢。 石室中的唐景凌渐入了一种“稳定”的状态,北疆的药与舒骨香保她体内毒不再扩散,阿迟的针保她一息尚存。时间都仿佛跟着昏迷不醒的唐景凌一样冻结了。 终于,在三月十九下午,川盘山最先得到了阿莲的同行人带来的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灵州杏林馆被围,阿莲等人一到杏林馆就被抓了。 阿迟听了,手掌紧紧按在桌沿上。阿莲手中还握有唐景凌和秦如栩所需的北疆之药,何况……何况那是杏林馆! 而不知好坏的消息是:抓阿莲的人十分关心钦差,听说钦差还活着,便放了个人回来送信,要钦差去杏林馆一叙。 “围了杏林馆的,是些女侍卫……个个穿玄色带暗纹的官袍,腰间缠着银索,很是唬人!她们管领头叫什么巡察使。”被放回来的唯一矿工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当时情境:“北边的军队倒是男子组成,看样子有千人,列队齐整,穿灰衫银甲,像是正规军队。” 女侍卫,玄色暗纹,腰间银索。军队是灰衫银甲。已经是很明显的装饰线索。宁问天视线扫过对面,杜昭璃仍不动声色,在低头思索。 宁问天再问道:“那巡察使的模样,你可看清?” “只记得是个英挺女将。若说模样……我也就看了一眼,实在是记不清楚……” 那矿工茫然地抬头看看,视线却在阿迟脸上停顿了一下,眼睛使劲眨了眨,暗自倒吸一口冷气,又赶紧摇摇头,小声嘟囔着不是不是。 正被杜昭璃注意到了。她刚好开口,没有让宁问天继续追问。 “家主,听起来边境军队的确是朝廷的中央军。”她稍稍停顿,一边观察着宁问天的反应,一边慢慢往外继续吐猜测,“而那些围了杏林馆的女侍卫,应是……陛下的亲兵,明缨卫。” 这并不是她的后手。 这更像是……女帝的后手。 但杜昭璃不能这样说,在宁问天看来,女帝的后手与她的后手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连续几日的忐忑过后,想过千百种最坏的可能,最后等来的竟是女帝的手下,杜昭璃心中一下子踏实许多。 “家主,我来之前,陛下曾与我约定:只要我活着,陛下便不会对荣州动手。请家主允许我亲往杏林馆,阿莲馆主定不会有事。” 宁问天观察到杜昭璃面上的振奋与信心。杜昭璃自与她见面起,一直都是沉静体面、不卑不亢的钦差,极少流露情绪,就连“知己挚友”唐景凌濒死,杜昭璃还是隐忍地在她身边站稳,维持着钦差应有的克制模样,协助她牵制崔平生。如今的这份信心反倒令她不安。 “我姑且相信你所猜测的。但是钦差,你究竟是认为和谈有望,还是认为你自己的生路有望?”宁问天危险地压了压嘴角,并未表现出半分喜悦,她自是不信那所谓的君臣默契。“你说女帝曾与你有约,那已是半个月前的事;如今谁又能确定,女帝没有改变她的计划,或许她只想趁机把你这个能臣捞出去呢?” 杜昭璃一怔,紧接着她苦笑了一声。也是……家主又怎么可能明白呢。杜昭璃十分了解女帝的手腕,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捞一个臣子?不,她的陛下作为一个后宫女子能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可从来不是靠什么仁心。若陛下真想开战,恐怕北方、西南方,甚至军队会从南边相邻的务州、东边相邻的原州渗透进来、战作一团,还容她们等这么久、猜这么久?这让杜昭璃更是确信,陛下真的在等她的消息。 可是她无法将这件事解释给家主听。杜昭璃越是无法回答,宁问天便越认为自己说到了痛处。而且这次也不能要求对方来荣州商谈——荣州如今处处布防,早已是战备状态,允许一个钦差进来已经是冒险,不能再引狼入室。 就在双方短暂沉默之时,阿迟站了起来。 “家主,我愿与钦差同往灵州。” 阿迟看着沉默的宁问天,认真道: “我听明白了,这件事无非就是:家主和钦差,包括我,都不想打。但是家主担心钦差出去了,没有了可拿捏的人,荣州便不安全。可是家主,如果钦差真的这么重要,如果你真的这么不信钦差,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绑了她去要挟大衡呢?家主明明期待两边能好好谈的不是吗?” 她已经耐着性子观察了太久太久。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私心而言她也想去杏林馆一探,说不定能找到师傅留下的蛛丝马迹…… “所以我要去。家主你看,你无法全然相信钦差,但钦差若想继续和谈,只能把我保护好,一根头发也不能少,对不对?”阿迟看了看杜昭璃,她相信这一点;可宁问天仍旧反应不大,阿迟一着急,脱口而出:“万一,万一对方真要打,万一我作为西梁郡主被杀掉了,那,死掉的旗帜也比一个软弱的郡主更能激发西梁人的斗志!”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了这种话。眼见面前二人脸色不约而同变得十分难看,阿迟有些无措地咽了咽口水。但是从道理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错? 杜昭璃短暂静默,桌下她的手指却已狠狠捏紧,克制着没有对阿迟伸出手。如果这是阿迟跟她学会的……不,不可以……刹那间她的心中万分难过,原来这就是那个时候阿迟体会到的痛苦…… 宁问天眉头越发紧皱。她从未想过阿迟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不无道理。 “我希望阿澄的坚持,能让你稍微看到……这些新朝的后辈们,也许真的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她又莫名想到花玉白说的话。她想到宁春泽的动摇。她想到唐景凌为跟在她身边、毫不犹豫吞下毒丸。她想到杜昭璃走到这里已经是九死一生。如今就连郡主也在逼她,逼她放手一次。 死掉的旗帜更有号召力。是啊,她无法反驳。就算是崔平生来了也无法反驳。 但是她仍不想让阿迟死。 “你哪里是软弱无能呢……郡主。”宁问天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视线重新转向了杜昭璃,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能够相信你,会为我们保护好郡主吗,钦差?” 杜昭璃看着宁问天的眼睛,回以坚定的点头。 很快,她们各自返回石屋收拾东西。二人与家主商量好了,今日傍晚就出发。 “老崔的人还在北山守着,你们晚上走,穿蓑衣,可避人耳目。几日阴雨,山路湿滑,万分小心。”宁问天主动叮嘱。若让崔平生知道她不仅主动把钦差送出去,还把郡主也给送了出去,恐怕要再围川盘山也说不定,那时就不会很好对付了。 从川盘山到灵州的杏林馆,一般脚程大约三日能到,干粮和水通通都要准备好。对于杜昭璃而言还有药。再次药浴已来不及,阿迟很有远见,早就搓了十多颗新的药丸给她备着,她在外面等了一等,抬手敲开了杜昭璃那间石屋的门。 阿迟盯着杜昭璃乖乖吃了新的药丸、喝了水。沉默了一会儿,她主动撩起袖子,然后抬起右胳膊,凑到杜昭璃的面前。杜昭璃看了看那截胳膊,又看了看她。 “咬一下嘛。咬一下心情就会好些。”阿迟反倒催促她。 好一会儿,杜昭璃两只手端着她的胳膊,微微张口,却只用唇轻轻贴了一下。 第150章 “不咬,没有机会了哦。”阿迟要收回手,却又被抓着收不回。杜昭璃就那样抓着她的小臂,也不咬,也不动。最后竟微红着脸、讷讷说,“我非狼犬……” “那我是狼犬,我是。”阿迟哄她,轻轻拍拍她此前被自己咬的伤处,又忍不住念叨,“你看,你也知道我说什么‘死掉的旗帜’不好听。你会担心,我也会啊。我今后不再那样说了,你也不许,好不好?” “好。”杜昭璃郑重道。“我此行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少一根头发……” 阿迟却凑过去飞快地吻了一下她的耳朵。那耳朵尖很快就红了起来。她心中热乎,和着热气在她耳边道:“……你总在奇怪的时候一板一眼的。好乖好有趣啊,钦差。” 蹲在墙角的余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赶紧将双臂搓了又搓,再将耳朵搓了又搓。 不好,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她与程砚刚好此时赶到了川盘山,程砚去找家主,她也正打算给钦差汇报事情,没想到刚靠近那窗沿下,便看到钦差的屋子里隐约有两个人影,她连忙往窗沿下头一躲,刚好便听到末了的一句,“好乖好有趣啊,钦差。” 如果她是长毛的走兽,此刻定已经浑身炸了毛! 余辛抱着胳膊虚着眼看着宁安郡主从钦差的房中走了出来。对视一眼,那郡主倒还知道害臊,立刻扭过头快步离开了。 果然,余辛想,她早就觉得事情不对,可是万万没想到是这个不对!郡主和钦差这是?嗯??? 杜昭璃听得门外细微的动静,从石窗往外一看,“余副领?” 余辛马上站直了,赶紧快步走了进去。她要汇报的可不是小事。 “……你说手令交给了花玉白?” “对,中途遇上了,大帮主认出来的。听说那位花姨要回宁州,大刀女刚好就在附近驻扎,亲自带人护送回去了。我想着要完成任务,此时又不好再跟去宁州……姑且将手令交给了她,顺手系了根飞影卫的紫绳。呃,如有不妥,只好凭钦差处置……” 余辛硬着头皮说完,又小心地抬了半截眼皮去观察杜昭璃。 却听杜昭璃道:“不,你做得很好。” 毕竟算算时间,如果再没有她的消息,宁州的飞影卫该坐不住了。杜昭璃想了想,又说: “对了余副领,你简单收拾一下,随我去一趟灵州,今晚就出发。” “——啊?我?去灵州?” 另一边,宁问天的屋里,程砚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她和余辛紧赶慢赶地回来,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再和娘念叨念叨……娘就突然提到要她去一趟灵州。怎么这么急? “杏林馆被围,指名要钦差去谈,郡主也去。”宁问天简单概括道。她拿着念珠的手抬起来,程砚已经乖乖弯腰低头,让宁问天摸了摸她的脑袋。念珠上那一绺浅色缨穗在她眼睛余光里一晃一晃的。 “砚儿……保护好郡主。保护好你自己。” 她听到她娘说。像是用尽全力。那只手有些颤抖,程砚从未如此明显地感受到——娘老了。娘不是永远都那么镇定和从容的。娘也有害怕的时候。 “放心吧!”她使劲握了握宁问天那只手,乐观道,“上次我好好完成了娘的嘱托,这次也一定会的!” 又过了一柱香之后,她们准备出发。程砚跟在阿迟身后,看着对面杜昭璃身后跟着的余辛,两人同时瞪大眼,又同时发出惊叫:“你也去?!” 阿迟看了看对面的余辛,再回头看了看程砚,奇怪道:“你们有矛盾?” 杜昭璃淡淡接道:“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 程砚一听眉毛挑得飞起,余辛撇过脑袋一脸嫌弃。 “谁和她……!” 话虽如此,还是吵吵闹闹又老老实实地一同走了。 第157章 同行 四个人趁着夜色一路北上,向灵州进发。 余辛以轻功走上路,处处观察远处,提醒情况;而程砚熟悉荣州大小山路,一路引着杜昭璃与阿迟走横七竖八的山林捷径。几人中只有杜昭璃体力不济,加上雨后路滑,又是黑夜,上坡下坡走得越发费劲,却始终咬牙坚持。阿迟一路照顾她的步伐,多次提醒慢一些,搀她、拉她,有几次就快受不了要多说些什么,却被杜昭璃一个眼神看过来,又乖乖闭上了嘴。 程砚也多次来帮忙扶杜昭璃,直到看到杜昭璃再次爬坡时身子一歪,程砚与阿迟同时伸手拉住了她。这次惊险过后,程砚终于忍不住了,停在杜昭璃前面,微微下蹲,双臂往后作环状,手掌还特地晃了晃,示意道:“山路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同徽上来,我背你走!” 阿迟一愣。这本来是她老早就想说的话!怎么被别人抢先了,还抢得这么自然而然,显得她此前的憋屈更憋屈了! 杜昭璃短暂恍惚一下。她知道阿迟挤眉弄眼的意思是想背她,只是碍于余辛与程砚两个人在,不好开口。这一路阿迟的反应已经太明显了,就差脱口而出一句“之前我们都说好了,荣州山路不好走,我会背你走”。 余辛蹲在内侧的巨石上头,斜眼瞧着路上三人这怪异场面,“嗤”地笑了一声,“我说你可省省吧大帮主!” 程砚看向余辛,横眉怒对:“什么省省?我可算得上是荣州腿脚最快的人,背人更不在话下!当初我就是这么背着湛月走了一路的!” “……”这回余辛也不乐呵了,剜了程砚一眼:“哈!随便你,天真憨子!” 然后她脚尖一点,转眼已经跃到了更远处的石头上。 “你竟骂我!”程砚气呼呼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想了想又弯下来——若不是郡主和钦差在看,她早追出去了。 “好了念之,你还要找路带路,我来背吧!”阿迟故作大方地拍拍她的肩。 程砚惊道:“郡主,这不好吧!你那小身板,行吗?” “我当然——” 眼看阿迟就要爆发,她被抢先就算了还被瞧不起,只听杜昭璃淡淡道:“那便麻烦郡主了。” 好么,另一位主儿已经及时借坡下驴了。 程砚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缓眨巴眨巴她的圆眼,她怎么记得同徽是个很要强的人来着,这就服软了吗?可能是真的身体吃不消了吧?虽然还是觉得自己背更快,不过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她又追到余辛身边忿忿不平:“我热心助人,你干嘛骂人。你这人肯定没朋友。” 余辛眯着眼看了看她:“朋友全都被我杀掉了,自然就没了。” 程砚一阵恶寒:“少唬人。当我是吓大的?” 余辛耸耸肩,“不信算了。” 又一下子跳开,拉开了距离,留给她一个背影。 阴暗鬼真是小肚鸡肠。程砚想。不就还在记仇。再往后瞧瞧那俩人,嗯,感觉很安定。 杜昭璃却是从未想过,她真的会实现曾经随口提到的愿望:阿迟背着她走在荣州的山路上。杜昭璃环着阿迟的肩颈处,而阿迟则稳稳托着杜昭璃的腿弯,她整个人伏在了阿迟的后背上。 蓑衣宽大,披在杜昭璃身上,却将两个人牢牢包在一起,杜昭璃能清晰感受到阿迟的气息变得粗重,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用力地鼓动着;也很快发现了便利之处——她离阿迟的耳朵好近,她们几乎可以用不被听到的耳语交流。 她小心地凑过去尝试了一下:“阿迟。” 不料阿迟浑身一颤。杜昭璃都快咬上她的耳朵了! “别……”阿迟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求饶道:“莼儿别闹。等我走完这段坡。” 她背着杜昭璃,感受着对方的紧贴,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夜里走路还背着个人,不远处还有其他人,阿迟本来就更加警觉,没想到一股热气吹到耳边,她从未想过一句“阿迟”也能如此令人感到酥痒、又令人万分紧张。 杜昭璃知道轻重,此后还真就乖乖地伏在她身上,不乱动也不出声。她背着她走过几个坡了?等到阿迟意识到对方一路太过安静时,她们一行人已经平安穿过崔平生及走马帮众所在的北山区域,东方渐露鱼肚白。 阿迟松了一口气,稍一侧头——杜昭璃竟是趴在她身上睡着了。她赶紧对着远处快步奔来的程砚比了个“嘘——”,又侧着脑袋点了点。 程砚看懂了她的意思,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郡主,危险的地段过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累了吧,下一段路我背?” 不远处余辛刚好听到,不由翻了一个白眼。 阿迟却不再争辩这些,背上温温热热的,那人正如婴孩一般紧贴着自己安心睡着,阿迟心中只剩了一片柔软,接着又是一阵心疼。入了荣州之后,她会不会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好好睡觉了?始终紧张的局势、咄咄逼人的家主、孤立无援的处境……阿迟想不下去了。 于是她对程砚轻声道:“再慢慢往前走一段吧。” 第151章 “真不用我换?” “嗯,动作太大,会把她吵醒。” 程砚被再次震惊,道:“郡主……那个,你该不会想要一直走到她醒来吧?” “她很轻,我可以走。念之,你坚持不住了?” “我当然是没问题!就是有的人只怕——”程砚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某人。 “我?我又没问题。”余辛自然不甘认输,恶狠狠道,“你自己要休息,少赖我头上。” “你这个……真是不识好人心!走就走!”程砚回头,声音不自觉放轻,“郡主你可千万别勉强,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一旁,余辛灌了自己半壶水,又跳到了高处,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是不是瞟向阿迟与在她背上睡着的杜昭璃,喉间哼哼着:“嗯……好乖好有趣啊,钦差。”说完自己呸呸两声,不小心把口中刚薅的草吐掉了,心中一恼,干脆站起来又灌了几口水。 杜昭璃是真的累了。她不习惯走山路,或者说她根本不习惯多走路——她身子还没好太久,且寒症仍在,比起寻常人仍是虚弱许多。再加上这几日一直精神紧绷,几乎很少有这样能够安睡的余暇,所以待到她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她慢慢睁开眼,眼前还未全然清晰,已发现她们竟然还在山路上行进,尽管缓之又缓。一时间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了一把近在手边的某只小耳朵。那就像是一个……开关。阿迟身子一僵,差点没站稳,她赶紧定住,低声道:“醒了?” 杜昭璃这才完全醒了。阿迟一停下来,程砚、余辛也都回过头来看她,杜昭璃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阿迟身上睡着,而且是居然从半夜到了晌午……脸上渐渐发起热来,她挣了挣,眼看就要下来,“我……自己走。” “先别动。”阿迟在旁边一块平地重新站定,才小心地将杜昭璃放了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许多汗,衣裳整个贴在背上,两只胳膊也变得酸痛发麻,分明背着的时候,她一心只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轻,仔细在心中回想这人是不是又好久没认真吃饭。阿迟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又忍不住自己捏了捏,却被余辛看在眼里,余辛从石头上跳下来、碰了碰程砚的胳膊,“哎,这回可以找地儿休息了。” 杜昭璃这才知道,她睡了一路,程砚、余辛便陪着阿迟慢慢地走了一路,阿迟顶多中途站着歇一歇,从未将她放下来。 “钦差确实该养精蓄锐。”程砚一路上显然已经说服了自己,觉得郡主是人太好了。毕竟若换她背着湛月,她也能做到……但她仍没多想,继续说:“毕竟咱们就快遇到大军了。” 原来这一整日走走停停,她们已经翻过了北山,再有大半日,便可以摸到荣灵边境了。 “到了灵州,钦差可得保护我们……郡主背了你这么久,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哦!”程砚还在叨叨。心想还是郡主这招妙,先给个很大的人情,钦差要还,不就得好好保护她们安全嘛。 杜昭璃正色道:“理应如此。”眼睛却瞟着阿迟——还在无意识地捏自己胳膊。 余辛暗自叹了口气。费心,太费心。麻烦,太麻烦。又瞥一眼程砚,难道寄希望于她?余辛摇摇头,清了清嗓子,装作随口一说。 “那不如就先让我家钦差表示下诚意,帮郡主按一按手臂好了。” 程砚顿时愕然,回神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低声道:“说什么呢?你发热了还是混够了,还记得你老大是谁吗?” 只听杜昭璃还是那副很淡的口吻,人已经迤迤然走过来了。 “并非不可。就当先谢过郡主一路照顾。” 程砚:“……” 阿迟则一脸懵地看着杜昭璃主动帮自己捏起了小臂。她不好太明显地拒绝,显然旁边两个人已经默认了这件事,杜昭璃一脸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阿迟却觉得小臂要烧起来了,又不好收回,众目睽睽下也不敢做什么回应动作,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余辛立刻明了,她环顾四周,判断应该是没有危险,瞥一眼钦差和郡主,再故意看了一眼程砚,脚尖一点,没影了。 那挑衅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程砚毫不意外地追了过去。 而杜昭璃与阿迟眼瞧着那两个人跑得不见人影。阿迟反应过来,再扭头,注意到杜昭璃还在认真帮她按小臂,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一直扬着嘴角,笑得好看极了。阿迟耳根一热,心头却冒出一股不服气来,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探过头去,嘴唇贴上她的耳朵。 “我不要你按小臂。我要这个。”说完,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廓。 果然,杜昭璃手上顿住了,哪里还能按得下去?她向来对自己计划好的亲密游刃有余,却从来经不住阿迟的突如其来,待到程砚与余辛回来,她通红的耳朵都没有褪色。再一看郡主,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远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程砚纳闷:什么什么?怎么了? 余辛扶额:唉。 三月廿一,灵州。 几个人终于到了荣灵边界,那里说是大军压境,不如说只是看守。军队在边界设了关卡,在排查从边界出入灵州的人。杜昭璃一眼就认出来了——果然是飞骑营。没看到领头之人但并不难猜,她稍稍放了心。 “的确是中央军,不要担心。”杜昭璃低声对她们说,和余辛对上了一眼。余辛自然也是知道军队那身装扮是京畿飞骑营,一看便知钦差不想让自己多说话,便一直没有开口。 为防万一,杜昭璃不打算暴露身份,已经想好了办法:“我与余副领扮作病患,就说要去杏林馆瞧病,郡主和念之扶着。” 余辛指指自己:“我?病患?呃……钦差,她才更像——” “唉,中途也不知道是谁的腿又转筋了?”程砚故意叹道。 没等余辛一巴掌拍下去,只听杜昭璃又道:“称呼也要改口,余副领和念之称我为同徽即可。” 程砚倒是习惯,余辛别扭了半天才喊出口。程砚笑她:“同徽又不吃人!” 阿迟正想着怎么没让自己叫同徽,只听杜昭璃:“我比郡主大些,郡主叫我阿姐吧。” 真是好个莼儿,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阿迟憋了半天,在几双眼睛注视下最终:“……阿姐。” 不过阿迟马上领悟了杜昭璃的想法,便主动接下了话题道:“可以叫我阿迟。” “郡主原来叫做阿迟啊,不知为何感觉好亲切。”程砚道。余辛简单一点头表示明白。 “嗯,阿迟,我的妹妹。”杜昭璃面不改色心不跳,但阿迟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弯了弯。 阿迟:“……” 她心头憋了一口气,更确定这人早就想好了这一出!杜昭璃很擅长用公事掩盖私心,还一本正经的,脑子好就往这里用!虽然阿迟不是不能理解,作为“姐妹”就能更自然地亲密,就算是陌生人也无可指摘,唉,聪明的莼儿。 接下来是程砚。 “我没什么好说,大家都知道我叫念之。”程砚特地看了一眼余辛,“只有她不会叫。” 杜昭璃再次看穿,望着余辛道:“你也可以不叫,像我和阿迟这样做姐妹也好。” 余辛心想,不要!一想到这对姐妹会“好乖好可爱啊钦差”她脑袋都大了,牙根都泛酸!念之总比姐妹好!她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声:“念之。” 程砚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余辛真的叫了,头皮都发麻了。果然还是同徽的钦差名头好用啊?她赶紧碰了碰余辛的胳膊,“那你呢?就差你了。” 余辛一怔,这才发现一行人中只有她是没有“小名”的。随便想一个就好了吧,她脱口而出:“小八。” 程砚“噗”的一声,“这么惹人怜,和你这阴暗鬼真是一点不配!” 余辛却仍然愣愣的没有答话,像是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难以置信,人都呆住了。 “那小八和念之,你们二人一道。我们分开过关。”杜昭璃最快接受了一切,又开始安排:“入了灵州,我和阿迟会去杏林馆‘瞧病’,你们便去醉仙楼盯梢。分头行动,切勿引人耳目。” “明白。”余辛终于回过神来。 灵荣边界关卡,杜昭璃压低了咳嗽,阿迟扶上来,急声道:“阿姐没事的,到了杏林馆你就能好了!”士兵一听果然仔细盘问,大约看杜昭璃面色惨白,不像假的,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便放她们走了。杜昭璃注意到他们眼神微变,却没有动作,直到进城转了个弯,阿迟靠过来小声说:“好像有人远远跟着。” 余辛在外头左右瞧着不对,两人也太轻易就进去了,她多了个心眼,捅了捅程砚,“哎,咱俩就说去醉仙楼喝酒。”程砚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眼见郡主她们已经进去好久,赶紧快步跟上,二人顺利入城。到了余辛的地盘,她带着程砚一路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着,才上了醉仙楼。 再一个时辰后,杜昭璃和阿迟到了杏林馆外头。杏林馆如今已经全然没有“被围”的痕迹,只是看似闭门谢客。两个人对视一眼,阿迟扶着杜昭璃迈入了似乎相安无事的杏林馆,无人阻拦。 第152章 却是刚走入大堂,身后大门突然一关,两侧侍卫拦在门口,大有不打算放人的架势。 大约是见杜昭璃毫无惊慌,阿迟心中也有些底气,高声道:“我陪……阿姐来瞧病,你们这是做什么?” 女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搭话。却听内堂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冷笑声。 “呵,你不就是神医吗。大衡的钦差又何时成了你阿姐?” 阿迟悚然一惊,不由脊背发寒。那份寒意顺着她的后背很快蔓延到心口,她仿佛又被抛入冰库,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许久未见,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她仍本能地感知到,此人危险。 若这便是莼儿胸有成竹的理由…… 那她更是无法平静下来了。阿迟咬咬牙,正要继续开口,杜昭璃拦下了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我已如约而来。你不出来见见吗。”杜昭璃稍稍提高了声音,镇定道:“忠武将军……长公主殿下。” 第158章 疑案 长公主迟迟没有露面,似乎在哪里观察她们。杜昭璃冷静地观察四周,大堂正中的墙面上装裱着一张书有“杏林圣手”的四字卷轴,中间一个长柜台,侧有诊桌、太师椅,东墙一面被药柜铺满,西墙博古架上摆有各种装饰,被几块布幌子遮着,若隐若现。 声音好像是从西墙—— 杜昭璃刚一侧头,阿迟却已拉着她一起,三步并作两步,将西墙最边上的那块幌子一掀——杏林馆是“温迟”曾经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小时候最爱躲在这里观察来的病患——那块架子上空空如也,刚好能透过那雕花镂空的隔断,直直看到对面站着的那人:一身紫袍文武袖,胸背绣飞鹰展翅,高束发、红飘带。 阿迟与她双目相对,见其人面若冰霜。 大衡的忠武将军、暂领西南巡察使,闵瑄。 在皇宫时就对她有一股说不上来恶意的、作风强势的长公主,如今竟然成了杜昭璃倍感踏实的“后手”吗。阿迟一时屏息,紧紧攥着杜昭璃的手。 闵瑄绕过隔断走了出来。视线往下一瞥,冷冷道:“我请的只是钦差。” “她需同我一起。”杜昭璃把阿迟往后拉了拉。“她是西梁使者,代表西梁。” “代表西梁?西梁不是十四年前就没了吗?”闵瑄故作惊讶。“莫非当这还是旧大夏,难不成她想要代表的是旧朝余孽么?” 闵瑄始终看着阿迟,观察她的反应。只见阿迟绷着脸不言语,空着的那只手也握了拳头,指甲握进了掌心中。旧朝余孽。在新朝的眼中,她们可不就是旧朝余孽? “将军慎言。”杜昭璃眉头微蹙,一时间竟无法判断,闵瑄如此挑衅是出于对过去的计较还是对当下的判断。她提醒道:“将军既然作为巡察使来到灵州,总不会是为了逞这口舌之快吧。” “说得好,钦差。” 闵瑄拍了拍手掌,终于将视线转回杜昭璃脸上,神情肃然。 “我此行正是要提醒你——这些旧朝余孽绝不可信!不管此前你和她们谈到什么程度,恐怕都要从长计议才好。” 杜昭璃愣了一愣。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相当于宣布近期的努力全部白费!她脑子飞快转动,怎么也逃不开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闵瑄下巴指了指阿迟,“你不如问问她?问问这位所谓的西梁使者?你问问她,西梁人的复仇是不是快要结束了?嗯?是啊,因为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你叔父杜伯商了!” “这是……什么意思?” 杜昭璃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她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不,不算是预感,因为她当初追查四大裨将之死的时候就有过某种猜测,这些人十有亡九,比其他武将的自然亡殁要多太多—— “务州司马林臣丰死了。”闵瑄顿了顿。“是西梁人杀了他。” 闵瑄就这样证实了她的猜测,杜昭璃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林臣丰,沈侠的副将,当初因灭西梁而高升的屠城将领之一。在此前唐景凌的调查中,当年被大肆封赏的屠城旧将中还活着的,只剩了这个林臣丰和她的叔父杜伯商。如今林臣丰也死了…… “西梁人的复仇,这十四年来从未停止。她们面上愿意跟你和谈,又何尝不是因为,她们将该报的仇怨早都报了个遍!”闵瑄看着阿迟,看着这个由当初的揭榜神医摇身一变为西梁使者的女子,语气嘲讽:“西梁使者,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既报了仇,又推动和谈确保后路,你们西梁人还真是一点亏也不吃,嗯?” 两只暗自紧握的手汗津津的。一只手似要松开,另一只手追了上去,不让她松。 杜昭璃深深呼吸,冷静道:“证据确凿么?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将军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大衡的钦差,如今竟质疑我。”闵瑄不怒反笑,也对,阿璃从来都是个认真严谨的人,很少听信一家之言,哪怕这个“一家”是她。闵瑄便转头喊道:“纪遥!” 从后头匆匆走过来一个女子,她一身玄青巡捕装束,小臂上却套着一对皂色护袖,上面隐隐有些血迹。其人眉间清寒淡漠,周身仿佛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枯寂之气。她对闵瑄弯腰道,“巡察使大人。” 阿迟鼻子一皱,闻到此人身上一股怪异的腐腥味。 杜昭璃却觉得这名字着实耳熟,只一时想不起从哪里听过。 只见闵瑄对着杜昭璃的方向下巴一抬。那女子才半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迟。 “小人是务州崖山郡巡捕营的巡捕,纪遥。”女子顿了顿,“兼任仵作。” 杜昭璃瞬间想起来了,她应是去年的武举女子之一……没想到调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只做个巡捕? 闵瑄坐在诊桌前的太师椅上,再抬手示意侍卫。两人搬来了一把椅子,往杜昭璃身后一放。 “既然要听,便坐着听。” 杜昭璃却做出了“请”的姿势,示意阿迟。“还请西梁使者入座。” 闵瑄闭了闭眼。杜昭璃身后很快也多了一把椅子。二人这才坐下来。侍卫低头抱拳,退了出去。 闵瑄开口了。 “一个多月前,我奉陛下之命去务州查案。务州崖山郡巡尉关映阳,一个武举二甲的女子,竟被下狱而死。务州官府将尸体早早烧掉,正是纪巡捕提前给人验过尸,查得真相。” 纪遥低头在一旁认真听着,面无表情。 “原是关映阳走马上任后,因女子身,被司马林臣丰出言羞辱,二人动起手来,关映阳打掉了他的牙。林臣丰怀恨在心,联合官府做了冤狱,将她下狱折磨致死。就在我们搜查证据准备拿人时,却发现林臣丰横尸家中。乍一看没有伤,只第一时间验出了是中了毒,像是畏罪自杀。但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又岂会畏罪自杀?”闵瑄说罢,看了看纪遥。 纪遥便适时补充了接下来的: “毒只是让他腿上旧伤溃烂,尚不足立刻致命——林臣丰是被虐杀的。其肋间遍布黑点,胸口、命门、后颈等要穴皆被细刺翻搅,死前多半全程清醒,持续至少一个时辰,直至脏腑渐衰。这才是真正致命的。这些创口细小不易察觉,如不验尸,便会以中毒结案了。顺带一提,那是相当稀有的北疆之毒,足以吸引人的注意。” 等等,毒……又是北疆之毒?为什么这里也有…… 阿迟急促地呼吸着。她几乎不敢思考。 杜昭璃注意到阿迟不对劲,快速思索:“那也有可能是有人暗地里在为关映阳报仇。” “这也是我的第一反应。但关映阳是个孤儿,在务州没有任何重要关系,唯一生活过的地方便是荣州。她能参加武举还是荣州州牧朱明理举荐。真巧啊,正是西梁人聚集之地。”闵瑄冷冷道。 “但是你们并未抓到凶手,否则直接将那人推出来对峙不是更快吗?” “你很聪明,钦差。”闵瑄将那钦差二字咬得重了些。“是,我们暂时没有抓到凶手。但这不意味着西梁人就能逃脱罪责!你可知八年前的沈侠案?” 阿迟呼吸一窒。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来到了沈侠,他不是师傅毒死的那个…… 杜昭璃心中一紧。正是八年前沈侠案留下了西梁冤魂索命之说,从那之后,旧西梁地人心惶惶,大部分屠城旧将都是在那个传言之后身亡,包括自己的父亲…… “看来西梁使者知道这件事,还用我继续说么?”闵瑄冷眼看着阿迟。反应太明显了,和提到林臣丰案的茫然模样完全不同。 阿迟居然……知道这件事?杜昭璃看了看阿迟。阿迟的确很紧张。她还是这样不擅长掩饰。杜昭璃却无法第一时间伸手安慰她——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 杜昭璃冷静下来,仍看向闵瑄,而不是逼问阿迟。“还请将军明示。” “我此行来灵州正是为了追查他的案子。沈侠案当年也是以中毒做结,可是那时还没什么人知道那是北疆之毒罢了。传言说他被冤魂上身,牵动了旧伤而亡,后来才被验出是毒,是不是?” 第153章 纪遥再次恰到好处地接上:“八年前的沈侠案,因小人的大姑母是他的医师、还是唯一发现他中毒之人,曾被抓去审问。我便趁机得知了下葬处,偷偷去验过尸……当然这不合礼法,若非巡察使大人一力保我,小人不敢说。沈侠和林臣丰一模一样,他也是被那种细刺虐杀的。所中之毒是慢性毒,不会发作这么快,只是个幌子。” “所以说什么冤魂索命,想来不过是西梁人自编自演的把戏。”闵瑄总结道。 阿迟渐渐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师傅的毒,只是幌子?原来不是师傅杀的人……吗?可是钧姨说…… 等等,这个仵作说她大姑母是沈侠的医师?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那人曾是我的病患”。 “黄怀钧……”阿迟不由自主地喃喃道。陷入“西梁人自编自演冤魂索命”的杜昭璃微微一惊,怎么突然说起钧姨? 纪遥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讶异。“西梁使者竟认识小人的大姑母。” “闲谈叙旧就免了吧。”闵瑄强硬地打断她们,“这两个案件也并非孤立。阿璃,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没有查过?看看这份封赏册吧,简直是死亡名册呢。” 杜昭璃接过了闵瑄递来的旧册。翻开来看,那几个十分眼熟的名字上仿佛都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像是就此将他们划去——荣州都尉蔡项、宁州都尉曹权、灵州都尉沈侠、云州都尉孔烈、务州司马林臣丰…… 是唐景凌在西京时便查过的。那时唐景凌还对她说,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小,又大都是武将,因伤病去世也算正常,所以难说。可是如今,长公主的意思…… 闵瑄适时补上了杜昭璃怀疑的部分:“十四年前灭西梁而被大夏圣宗大加封赏的,有名有姓的文武官员共十七人,皆在此册,如今只剩了你叔父杜伯商还活着!到底谁会想到这个名单?到底是谁这么恨?真难猜啊,是不是,钦差?” 阿迟的脑海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出了宁问天温和的模样。宁问天在宁府家聚时挡在她前面,带她去后山祭石阵,教她打磨一块属于西梁逝者的山石,宁问天对她微笑,宁问天覆着她的手说,郡主,不要担心,不要着急。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做出决定。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家主……你的从容,难道都是建立在血淋淋的精准复仇之上的吗。 嘴唇被咬得泛白。 “将军,即使如此,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也不能就此断定……这一定是西梁人所为。” 杜昭璃深深呼吸,合上名册,再次开口。她没时间去想宁问天,她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这对阿迟、对西梁有可能意味着什么。若是真的,双方原有的筹码恐怕都要推倒重来,这件事必须谨慎再谨慎。 “我们就快抓到了,也许就在路上。”闵瑄声音低沉。“那不是还有一个活着么?” 杜昭璃噤了声。 闵瑄的意思,她的叔父杜伯商如今便是诱饵。闵瑄坚信那个凶手会将这最后一个人也杀掉,而且就在近日。 “我之所以没在那边守株待兔,而快马加鞭过来灵州重查沈侠案,正是因为听说你被陛下派来与西梁人和谈,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 闵瑄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当着阿迟的面,她一个字一个字说着,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阿璃,不要轻易相信西梁人。” 杜昭璃恍惚了一瞬。太久没有听到的亲昵称呼,此时此刻仿佛在提醒她:我真的在担心你。这次我站在你这边。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到底该用什么姿态应对这群穷凶极恶的西梁人。 第159章 囚禁 就在屋内死寂之时,阿迟突然站了起来,屋内的三人视线都往她身上汇聚过去。 “我会记得你说的话,将军。但我更想知道确定的证据,而不是推测、怀疑。”杜昭璃并未犹豫,也顺势站了起来,就像是她们二人默契决定拜访结束,而不是阿迟一个人突兀地要走。她继续道:“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我会送西梁使者安全离开。” “慢着。”闵瑄话音刚落,只见那始终耷拉半挂眼皮的女仵作,突然抬起了眼,转眼之间已经移动到了门边,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闵瑄笑道:“放眼这旧西梁三州,哪里有比我这儿更安全的地方呢?还请钦差大人与西梁使者暂留,我相信证据很快就会送上来了。” 闵瑄不打算放她们走。 她在在务州查关映阳案,发觉事情不简单,后来带上纪遥到灵州重查沈侠旧案,谁知她到时,“大衡钦差不知死活”的流言已在灵州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杜昭璃竟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她又怎轻易能放她走? 何况,阿璃旁边的那个人,她最初时就看着碍眼极了。 杜昭璃猜到她们也许无法很快脱身,因此也并没有十分惊讶,她想确保阿莲无事,便趁机追问道:“可是又为什么是杏林馆?陈僧尧陈都尉的衙门不是更安全么。你抓的馆主只是个医师,与这些事情无关。” “和你有什么关系?”闵瑄的面色倏然变得阴沉,“你就当是巧合好了。我有私事要处理,而她很不巧地闯了进来。” 私事?在医馆?杜昭璃心中疑惑,视线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闵瑄的左胸处。是旧伤还没好么? “你若担心那个医馆主人,大可以去看。”闵瑄注意到杜昭璃的眼神,第一次表现出了一丝烦躁。“叶鸿!” 一个明缨卫装扮的女子推门而入,抱拳低头,“将军。” 她们对上眼神,阿迟一下子认了出来——那正是当初在杜昭璃身边的侍女红叶,原来她做了明缨卫! 闵瑄先是低声对她说了什么,不耐烦地挥挥手,“带她们去见医馆主人。” 杏林馆扣下了两个“客人”,便很快又被外面的女侍卫封锁了入口。 闵瑄在太师椅上坐了半晌,胳膊往诊桌上一撑,闭着眼缓缓揉起了太阳穴。纪遥不知何时又退回来,直直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像个死人一般。 左胸口又在隐隐作痛。闵瑄皱起眉头,伸手按了按,又慢慢抓得越来越紧,直抓得她皮肉比心脏处的伤口更疼。 终于,她话锋一转,开口问纪遥:“让你取的血……” 纪遥便将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放在桌案上。 “小人不建议您直接采血用于疗伤。血脱离那巫祝身体久了,效用不好,更不要说,若那巫祝本人始终怀有强烈恶意,所谓药也不过是毒。” “……你下去。” 纪遥没再多说,退下了。大堂里只剩了闵瑄一个人。她扯掉了左肩衣物,再将抹胸往下拉了拉。瓶口极小,一次只能倒出一点点鲜血,她便用右手食指蘸取血液,抹上那处发紫的箭伤。伤口由内向外的痛感愈发鲜明。她的额头冒出冷汗,牙关紧咬,手指几乎抠进那伤疤里。 闵瑄想起在务州时,她问起林臣丰所中北疆之毒,纪遥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巫祝之血。 “小人曾为了研究沈侠之毒,在北疆的离都待过多年,对这巫祝之血略知一二。巫祝纯血,可愈人,亦可害人;最诡异是,巫祝用血愈人时要作法,让人陷入幻觉,可是在这幻觉中,它治愈的究竟是伤,还是干脆改塑了人?” “……你说的改塑人,”闵瑄右手腕铃叮当作响,好半晌才问了下去:“也可以改塑……感情么?” “小人不敢乱说,但是一个人与她的感情又如何能分开呢?” 真是可笑!改塑……鹿仙啊鹿仙,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塑造的?就连我的感情也——闵瑄下意识握住右手手腕,上头却早已不见了那只腕铃。 叮铃铃,叮铃铃……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一串清脆的铃声,那铃声带她入梦,带她忘记伤痛,带她看清欲望、一路向前,闵瑄大口喘息,突然将那小瓶子一把推到地上,瓷瓶落地而碎,带着一片丑陋的鲜红。 回忆随着瓷瓶一同破碎。闵瑄将左肩衣物随手一揽,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院。杏林馆的后院最里有一栋主楼上房,上房里面一侧隐着的小偏屋便是——她几乎用半个身体撞开了那扇门。 那间屋子空间狭小、光线昏暗,所有的帘子都被拉起。靠着墙的椅子上坐了个年轻女子,长发如瀑,贴着脸颊两侧编着几截细辫,散开了几束。她被捆在那张椅子上,被塞住嘴巴,说不了话,眯着一双狐狸眼看着闵瑄从门口撞了进来。 ——那正是曾用血救了她的命、半年前还与她在西京共同筹谋的北疆巫医,鹿仙。 闵瑄根本没想到在灵州会遇到鹿仙。 她因伤痛复发难忍,想请人瞧瞧,正好碰上——鹿仙半年前不告而别,倒是在这灵州扮起了平民医师!而鹿仙不解释任何,竟没事人一样熟练地扒开她的胸口衣物,还真要继续用血给她疗伤!闵瑄忍痛一把推开了她,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带人包围了杏林馆,把鹿仙绑在了这里。 第154章 鹿仙动弹不得,却依然是那般轻盈的语气:“皇女啊,好久不见,脾气这么坏了?是因为伤口还没好吧,我看看呀?” 闵瑄下意识抬起手,犹豫反复,都没有落下去,只一把抓着她的领口,几乎要将她连着椅子一同提起,咬牙切齿:“你用血,改塑了我。” “嗯,是呀。你看,你现在不是很成功吗,你这套官袍好威风啊,你离你想要的越来越近了不是吗?”鹿仙毫不避讳地一连串说着,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舔舔嘴唇继续道:“你是最好的,皇女。你就是最好的,我可真稀罕你啊。” 她也许早就知道这个答案的!闵瑄想,她只是无视了。只是故意忽略了。只是在些难熬的日子里,她必须坚定地想着,唯独鹿仙一定不会背叛她,她们彼此依赖,自然会有感情…… 可恶,可恨!那个当下闵瑄就将腕上的腕铃扯下来,一把砸在鹿仙身上。那腕铃正打在鹿仙裸露的锁骨处,留下了一小块红痕,又顺着她的身体滚到地上。 “你是故意……你故意让我对你有感情……” 鹿仙并不关注那只腕铃,仍紧紧盯着她:“皇女,那只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最微不足道的效用。你的伤是不是又加重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哈……那份“感情”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效用”,都不如她的伤痛更让鹿仙关注。 闵瑄再也不想听她说话,堵上了她的嘴。鹿仙不着急也不挣脱,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某个失而复得的宝物。那个眼神让闵瑄浑身不适,她丢下她、落荒而逃。 就在杜昭璃一行人到来之前,闵瑄正让纪遥研究鹿仙的血,试着仿照鹿仙过去为她割血疗伤,但是根本不行,用鹿仙的血涂过的她的伤口现在又疼又痒,她从未这么难受过。 或许纪遥说得没错。鹿仙的血早已变成毒药了。 可是鹿仙为她养好的身体,就偏偏渴求这样的毒药,真是讽刺! 闵瑄将门一带,通红着一双眼狠狠瞪着眼前的人,然后突然扯掉她口中的布条丢到一边,俯身咬住她的唇,一股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口中弥漫开来。鹿仙的眼睛稍稍睁大,下一瞬便被闵瑄捏着下巴,强行剥离了这个吻。闵瑄再次扯下自己左侧身体将将拢上的衣裳,将那个贴近心脏的、泛紫的伤口递到了鹿仙染血的唇边,然后将她的头往自己怀里一按。 “不是一直想为我疗伤么。”闵瑄咬着牙低声说,“来啊。” 鹿仙唇上的血一点一点地融入了闵瑄的伤口。闵瑄不再步入幻觉,她感觉到伤口外沿的瘙痒,感觉到所有血液都汇入了这块伤处,她变得清醒无比,疼得脊背紧绷,那些血像是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入她的心。 原来疗伤这么痛…… 但痛至少是真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鹿仙的嘴唇在颤抖。你现在怕什么?闵瑄心中发笑。造物者也会害怕她的造物吗? 哈……造物。原来她已经可以坦然承认了。 想要报复的心情至少是真的。 为自己始终戴在腕上的腕铃,为自己想念过她的那么多日夜。可笑,这些居然都是被塑造的……那我其实本应该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才对吧? 闵瑄低下头,咬上她的耳朵。 “既然是我的造物者,那便永远和我待在一起罢。” 她再不关心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问她和谁会有什么联系,而将她圈在了自己身边,以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没过多久,闵瑄一手揽着衣襟,独自走出了房间,没有再回头看鹿仙一眼。刚一关门,她只觉脑袋昏沉,转身欲呕,却口中无物。闵瑄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这才察觉到自己前胸后背已经全都被冷汗浸透。 她觉得恶心极了。如果造物者崩塌了,造物是会从此获得自由,还是永远陷入黑暗?她觉得理应是前者,可事实却是她剩了无边的痛苦。 她没有听到有人在叫她“殿下”,没有看到那个不知何时起站在一侧的熟悉人影——杜昭璃。 第160章 血塑 半个时辰前,阿迟与杜昭璃离开闵瑄所在的医馆前厅,叶鸿带着二人一路走入杏林馆中院。 “这医馆挺大的。” 杜昭璃边走边轻声感叹了一句。她对阿迟的过去感到好奇,但这里大得又实在不像是只有两个人住的地方。 “……我师傅她有银子了便要显摆。” 阿迟顺口接道。而没能说出口的是——最初的杏林馆的确只是一间小铺,三年后便建成了这座天井环房,其实她和师傅两个人根本住不过来,师傅也从不招什么学徒,阿迟一直不懂要一座这么大的医馆是为什么。直到后来师傅喝多了才说漏了嘴,耿耿于怀地说要和两条街外的黄家医馆打擂台……她师傅总是这样拿大事很儿戏,阿迟说不出口。 杜昭璃瞧阿迟的模样已经看穿一切,抿了抿嘴唇,眼睛弯了弯。 叶鸿一路沉默不语,正如此前跟在皇后身边的样子,很是低调。她倒是不时会瞥一眼阿迟,似乎对阿迟的变化、又或是“西梁使者”这个名头感到有些惊讶,但她什么也没问。 叶鸿带着阿迟与杜昭璃来到了杏林馆中院的左厢房,打开了门。阿迟心想这本是药材炮制房,什么时候被改建成了卧房?又见里头坐着个人,阿迟便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了进去。就在杜昭璃紧随其后、正要踏入门槛时,却被叶鸿握住了胳膊,力道之大,竟是让她半步也走不动了。 “请钦差留步,将军特地吩咐,钦差的房间在后边。” 房门猛地关上,阿迟察觉不对,再转身时,这房间已经被上了锁,两个明缨卫站在两侧守着。她隔着窗户望着杜昭璃被叶鸿带走,“你们这是——” “阿迟。”她看到杜昭璃转头,竖一根手指在唇上一触,对她摇摇头。 阿迟和杜昭璃被分开了。也对,毕竟是那个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长公主……阿迟不觉惊讶,但十分懊恼,她太急着来看阿莲,疏忽了这一层!转念一想长公主应该不会对杜昭璃怎么样,却又不知该因此庆幸还是想咬牙。 “阿迟?” 好在她与阿莲被关在了一起。阿莲盘腿坐在屋中的圆垫上,她精神矍铄,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阿迟跪坐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馆主!那长公主……没对你怎么样吧?” “大衡巡察使不许我出门,倒是好吃好喝伺候着。”阿莲看了看阿迟,那一瞬她自然看到杜昭璃被带走了,轻叹了一句:“把你们卷进来了……” “新朝率军压境,逼钦差出来,我们总要来的……对馆主才是无妄之灾!” 阿莲苦笑道:“哪里是无妄之灾呢?大巫祝在上……这是命啊。” 阿迟心中一咯噔——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阿莲说:“长公主想必是因为鹿仙留在这儿的。” 阿迟惊道:“馆主怎么认识阿澜?呃……鹿仙?” 对了,鹿仙……便是阿澜。小时候有段日子自己曾与阿澜还有师傅朝夕相处,阿澜总是叫她“小哑巴”,具体情景记不得很多,阿迟唯独记得那张脸,记得这个名字。 阿澜也正是此前在西京时、长公主身边那个神秘的北疆巫医。 “她是我的女儿。”阿莲道,脸上浮现出担忧:“只是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就在这里吗?!你们……”阿迟想了想,“一直一起生活?” “有半年了。”阿莲点点头。“半年前北疆内乱,鹿仙趁机跑出来,留在了杏林馆。她曾经用血救过长公主,所以我想长公主是来找她的。” 阿澜用血救了长公主。阿迟心中一跳。自己也曾用过血救杜昭璃,而师傅也曾用血救了自己。这北疆的“巫术”如今对她而言已经稀松平常。 可是她却感到心头隐隐不安。这又为什么说是命呢?她回想起在华清宫时见到的、长公主胸口那个隐隐发黑的伤痕,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用血……只是疗伤吗?” 这一次,阿莲没有马上回答她,仿佛在衡量什么。好半天,只见阿莲垂下了眼,仍是沉着声音,慢慢地说:“鹿仙,血塑了长公主。” 血塑?那是什么?好生怪异的词语……不知为何,阿迟只一听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温锦没有同你说过?”见阿迟一脸茫然,阿莲也有些困惑,但还是解释了一句:“巫祝以其血疗伤时,可改塑人。啊……对啊,温锦并未血塑你……” 阿迟的一只眼睛突然跳得厉害。等等……什么?师傅……血塑? 阿迟甚至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继续问下去。她从刚刚起就觉得不适,就像是身体本能地在逃避某个真相。可是事关师傅,她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什么意思?”她问出来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宁安,便说明一切。”阿莲叹了口气。“温锦曾喂了你三年血,对吧?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让你一辈子做个快活游医,她却只压制记忆,留了个能被唤醒的缝隙。” 第155章 ……能被唤醒的缝隙! 阿迟猛然回想起西京皇宫中的时日。怪不得自己那些频繁头痛的时间点,每每都是在心疼杜昭璃、为她开心难过,又或是对她有强烈的感情涌动时……所以如果我没有遇见杜昭璃,也许我就不会被唤醒,不会有后来的这些痛苦,对吗? 如果这样……我宁可被唤醒。 我明明从未后悔遇见和喜欢杜昭璃。 阿迟越是坚定地想杜昭璃,越觉得后背发冷。原来……她差点连想起的可能都没有,是吗?这只在师傅的一念之差? 阿莲眼睛盯着一处虚空,没有看到阿迟的反应,喃喃道: “鹿仙那孩子……当初如此开心骄傲,说她已经赢了她的灵母温锦,或许从未想过这一天。她一直同温锦有分歧,总说,若让一个人能只向前看,便不会再被过去困住……她说那是她最完美的作品。但看样子,皇女有了新的痛苦……这孩子终归走偏了……” 阿莲说到最后,面上疲惫,那近乎失焦的眼神,这才缓缓转向了阿迟,定格在她的脸上。阿莲回想起前两日听到她提起“鹿仙”时愤怒的长公主,再看看眼前这个温锦带大的小孩—— 阿迟紧紧握着拳头。啊……原来如此。 ——如果能够选择,你还会选择恢复这段记忆吗? 脑海中浮现出家主问过自己的话。 原来师傅本可以让我没有选择,只要师傅再往前一步,我就会真的永远是温迟,成为那个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却永远不会有过去的游医,也不会有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阿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张开,她怔怔地看着、看着。掌心的纹路,既像是命运的既定轨迹,又像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也许……也许师傅也没有答案,但她选择了让我有过去,哪怕我会因此怨恨她,无法理解她。 阿迟鼻尖忽地发酸。张开的手掌中出现了一只手,手背上蜿蜒着细碎的干纹,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心,像是在安慰她。 “现在就是最好的。阿迟,你毕竟已经走到了这里。相信我。” 阿莲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声音平静,像是挥起一把剑将她脑中凌乱的思绪一下子全部斩断。 是啊,其实我也早就做出了我的选择,我已经和杜昭璃一起走到了这里。 心中那种发毛的感觉仍未立刻散去,可她到底一点点站稳了。就在此时,阿迟却猛然想到自己在行宫中用血治疗杜昭璃的场景。她忽而坐立不安起来,拉着阿莲的衣袖,结结巴巴对阿莲道,“我,我也曾给人用过血,那我是不是也在血塑她……?” “你只是体内留有温锦的血蛊,毕竟不是巫祝一系,再说血塑需要巫祝之血和巫祝仪式,又哪里是用了血便能随意改塑呢?” 阿迟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没有对莼儿做错事,也没有“改塑”她的任何。莼儿还是莼儿。 而至于最后的真相…… 重新回想长公主所说的务州案件,阿迟此刻终于在脑中,模糊地串起了一条线。 家主曾告诉她,最后一次与师傅联系,师傅也是在务州!而且务州案件中又同样出现了北疆之毒,尽管她们说毒不是最致命的,而将最终杀人的结论扣在西梁人的头上…… 阿迟心跳加速,手心都捏出了汗。因为越是深入去想,越无法忽视的是——师傅尽管是北疆半血巫祝,却又好像同时是旧西梁最重要的一根引线。师傅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有没有杀人?她与家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可是她现在既找不到师傅,也无法联系家主……阿迟沉默许久,又突然眼前一亮。 多年前,阿澜曾经与她和师傅相处许久,师傅还是阿澜的灵母,或许阿澜比她更了解师傅!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缝隙,急切道:“馆主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找到阿澜!” 不过,怎么做?阿迟站起身来望了望外面守着的明缨卫。据阿莲所说,这件屋子看管很严,依长公主的脾气,大约也不会随意放她出去。 她想起杜昭璃离开前那个“等我”的口型。 嗯……也许她可以寄希望于杜昭璃。 ——然后她就看到叶鸿匆匆而来,突然向她急急询问,钦差如今有什么饮食禁忌。 阿迟困惑了一瞬,紧接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第161章 试探 比起阿迟和阿莲完全被软禁在厢房内,作为大衡钦差的杜昭璃待遇要好很多,叶鸿带着杜昭璃来到后院,只有大门口有二人守着。天井下有两块药园,她特地在这周围仔细转了转,叶鸿也顺着她来;最后她被带入了上房右边的内间。 叶鸿引她坐下,特地叫人倒了茶水来,恭敬道:“将军说了,钦差只要不出后院就好。殿下就住在旁边的上房。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明缨卫说。” “叶鸿。”杜昭璃按下她的手,试探道:“殿下是否旧伤复发?” “……属下不知。” 这个人还是很谨慎。不过比起在华清宫做侍女时,似乎要更抬头挺胸了些。 杜昭璃抬眼看了看日头,已然暮色渐垂。 “那么,既到了饭时,烦你为我备些食物来。” 叶鸿愣了愣,她犹记这位主子过去是个非常不爱用膳的主儿,如今倒是变了不少。她忙问:“钦差可有想吃的?” 杜昭璃淡淡道:“听闻灵州醉仙楼很是有名,我出来一趟不易,欲尝个鲜。只是……你知我体弱,又在用药,不是什么都能入口。我能尝些什么,你不如去请教下我的御医罢。” 毕竟曾经跟在这位主子身边伺候了好一阵子,叶鸿自然知道阿迟就是杜昭璃的御医,想了想觉得也应该,毕竟杜昭璃曾经濒死,如今身体也不知是什么情况,长公主殿下应该也不会阻拦。叶鸿没做多想,揖了一揖后匆匆离开,去中院寻阿迟去了。 支走了叶鸿,杜昭璃在屋内坐了半晌,她想阿迟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随后她便听得外头的动静,起身往后院中看去——她亲眼目睹闵瑄气势汹汹地闯入那间上房,没有注意到她。不对,那不像是单纯的旧伤发作……上房的厅堂大门敞开着,再左右一望、四下无人,杜昭璃想了一想,抬脚跟了过去。 她本来就该和长公主单独谈谈。 可是闵瑄并不在上房的厅堂内,也不在后面的卧房中。杜昭璃越听着细微的动静往里,只觉得越不对劲,最终她发现自己竟跟着声音摸到了最里面偏屋之外,她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压抑的陌生女声。 里面……有人?等等,这声音是…… 杜昭璃眉头微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也无法旁听,快步走了出来。她静静坐在厅堂中耐心等待,直到再次听到“砰”的一声,像是关门的声音,可她等了又等,闵瑄一直没有出来。 又过了会儿,杜昭璃再次起身靠近,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闵瑄扶着墙在干呕。 “殿下?” 她轻声试探了两声,对方却毫无反应。 杜昭璃便径直走过去,一把扶起了她的胳膊。 闵瑄只当是纪遥,喃喃低语道:“你说得没错……她有毒……” “殿下,谁有毒?” 听到这个声音、这个称呼,闵瑄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去,竟是杜昭璃。她浑身一僵。 “你、怎么……” 杜昭璃见她清醒,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就在闵瑄的注视下,她微微抬起眼,故意望了望那间传出女声的屋子的门。她注意到闵瑄越拧越紧的眉头。 杜昭璃收回视线,神色如常,转移话题道:“我是想与殿下单独谈谈,应对旧西梁人之事。” “……跟我来。” 闵瑄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一点也不像受了伤,倒是更有将军的气势。杜昭璃在身侧暗自观察着。女帝登极之后,除了最早闵瑄去行宫宣旨时她们见过一面,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作为新朝的女官同僚,杜昭璃在朝上都没见到她的身影,还觉奇怪。原来闵瑄那时就已被派去务州查案了?当初若非恪王在宁州被旧民擒了,杜昭璃原本也打算先去务州调查的。这是巧合么? 二人走到屏风后一张榻上小桌的两侧分别入座。二人沉默了会儿,杜昭璃先开了口。 “殿下,你此行究竟是为了……” “当然是,支持你。”闵瑄一路调整好了呼吸,未等她说完,便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直白道。“和飞骑营一起。” 杜昭璃并未因为这句支持放松警惕,毕竟将线索连起来,这一切都有些不自然。既然闵瑄是因为查案从务州辗转到灵州,那便不可能一路带着飞骑营的军队。飞骑营的统帅应该另有其人,可又是怎么和闵瑄联合到一起? 她再试探道:“调派飞骑营压境,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只是调度了中央军来灵州。至于双边压境,是我的判断。我与飞骑营目标一致,杨将军带兵还太年轻,听了我的建议罢了。” 第156章 年轻的杨将军——果然是飞骑营的统帅、自己嫂子家的弟弟杨子源?陛下派他亲自率军来了灵州?而没有阿迟在,闵瑄的语气好得多,显得十分认真可靠。可是杜昭璃注意到她手背青筋绷紧,像是在硬撑的模样。 “我以为来晚了。我到时,灵州可是到处在传‘钦差已死、大战在即’啊。荣州不好探,灵宁二州我已经摸查清楚,就是那群大夏的旧臣势力在暗中作祟,散播谣言。我便提醒杨将军将两支军队往边境一摆,做出开战架势,让他们以为朝廷信了钦差身死、准备打仗。所以杨将军派了个校尉去宁荣边境,自己守着灵荣边境。” 杜昭璃很快顺着这个思路补充下去:“所以双边压境不但是做给旧臣看,同时如果钦差还活着,便正好将她逼出来,还能提醒西梁人:大衡不会由着这场和谈停滞不前。” 闵瑄笑了。她仿佛又看到年少时一直给她想各种法子的杜昭璃,是啊,阿璃一直很聪明,如今我终于也有了力量,只可惜……太晚了。现在我们就只能隔着这张桌子,做巡察使与钦差了。 “正是如此。杨将军接陛下密旨,飞骑营到灵州须听命于钦差,说护钦差活着回来,此行便是大胜。母皇很看重你这一步棋,想必还有其他后手。” 听了这句,杜昭璃终于放了心。女帝作为对手有多么令人忌惮,作为同盟就有多么令人安心,只不过有时你会看不清她究竟还是不是你的同盟。而且如此坦荡直言的闵瑄,让她一瞬想起年少时,不过也只剩了那一瞬。 杜昭璃顺势提出了条件:“既然如此,还请殿下答应我,绝不主动对荣州的西梁人发起进攻。不管是明缨卫还是飞骑营。” “自然。”闵瑄很快答应,却补充道:“但若对方出手,杨将军年轻气盛,恐怕很难看着他的部下白白挨打。” “……她们不会出手的。” “你就那么相信她们?就算我告诉你,她们在暗中精准复仇?” “殿下,那仍是没有证据的悬案……” “九成九是!你从来很敏锐,你只是不愿相信,是不是?就因为那个莽撞的女医?”闵瑄声音大了些,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按了按胸口,冷笑了一声:“杜昭璃,原来你也会如此公私不分?” 公私不分……杜昭璃垂下眼帘。我从作为钦差踏进宁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公私不分了。我从知道阿迟是西梁宁安郡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办法分开了。我不愿辜负陛下,更不愿辜负阿迟,所以我才要拼命找路啊…… 但她又立刻想起刚刚那个有女子声音的神秘房间,想起闵瑄所说的“私事”,便毫不相让道:“那殿下带人包围杏林馆,又何尝不是公私不分呢?” 闵瑄手捏成拳,身子晃了一晃,半晌没有答话。胸口愈发疼痛,几乎难以忍受。那毒血仿佛从胸口的伤处逐渐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手脚发麻,让她头脑昏胀,让她此刻只想咬断那个令她如此痛苦的巫女的喉咙! 直到杜昭璃察觉不对,探身低声问道:“殿下?可还好吗?” 闵瑄抬了手,示意她不必靠近,已然站起身来,独自撑着往外走,刚好遇到从外面进来的叶鸿。杜昭璃看了一眼叶鸿。她本该去醉仙楼为自己买吃食的……这么快吗? 闵瑄张了张口,“叫,纪遥……来……” 叶鸿一眼察觉长公主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搀扶,她看了看杜昭璃,再低声对长公主道:“殿下,纪巡捕去了醉仙楼买吃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原来是纪遥代替叶鸿去了醉仙楼吗。杜昭璃想,对了,那个纪遥是钧姨的侄女……悬壶山庄纪氏……她果然还是个军医吧?所以长公主确实是要她来治伤…… 再看闵瑄,已是冒出了满头冷汗,嘴唇被她咬的发白,似乎已经强撑过了头,眼神都有些飘忽了。杜昭璃极少见到闵瑄这个样子,她上前一步,扶着闵瑄的另一侧胳膊,协助叶鸿一同将她带去后面的卧房中,这一次闵瑄没有拒绝。二人帮她垫起了身子,让她半靠在卧榻边。 “叶鸿,殿下的伤势等不得。”杜昭璃反应极快,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她话中有话,意有所指道:“杏林馆里不是正好关着两个神医吗?” 叶鸿望向长公主,一时间没有动弹。长公主不喜欢让陌生医者看伤,尤其是那个温大人…… “还是说,除了纪遥,殿下另有自己的专职医师呢?”杜昭璃又故意推了一把。那个人恐怕才是闵瑄想要藏住的吧? 只见闵瑄一直皱着眉头。好半天,像是想通了什么,她稍稍侧目,示意叶鸿。 叶鸿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62章 恶兽 三月廿一,酉时初。灵州,醉仙楼。 醉仙楼是灵州最老最大的酒楼,也是本地人口中的“真正属于灵州人的酒楼”——毕竟被大夏同化得这些年里,不少食肆都磨合了中原口味,唯有它依旧辛辣得我行我素。 灵州人余辛到醉仙楼轻车熟路。她带着程砚一口气窜上三楼,直指角落最不起眼的一桌,甫一落座,程砚顺着余辛的视线往外一瞧,杏林馆所在的那条街一眼看透,眼神更好些的,杏林馆大门前的人来人往都看得清楚。 程砚就是那个眼神更好些的。她双手捏成圈、贴着眼眶往外盯,两个时辰过去了,杏林馆始终不见那二人出来。余辛一大壶水都喝个精光,道:“想必真应了钦……同徽说的,她们给人扣下了。” “你们这新朝官员到底怎么个层级划分啊?”程砚困惑不已,“照我理解,钦差该比地方官大吧?毕竟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不是?” 余辛没好气道:“什么尚方宝剑,少看点中原瞎编乱造的话本子吧大帮主。比刚刚有人在醉仙楼点什么象牙草芽甜菜蚕豆还荒唐——” 程砚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某人惯有的刻薄,却突然瞪起眼睛:“谁?谁点的?!” 余辛很少见这位大帮主突然这么正经,抬眼往楼下一瞥,正瞧见遭掌柜的鄙夷那人拎着两个木盒走了出来,下巴一指,“喏。” “去问问她!”程砚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她定知道些什么!我等下——” 再跟你解释……没说完。却见余辛已经飞身而出,毫无犹豫地踩了两脚房檐便跟了上去。会轻功真是方便!程砚追不上,赶紧快速从楼梯跑下楼去,就像此前走山路一般,她们一上一下,程砚去搭了个话的功夫,将人往旁侧人少处带了带,余辛看准时机,突然出现在那人背后,伸手把人往拐角一拽,双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哎,别动手!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程砚记得清楚,那“象牙草芽”、“甜菜蚕豆汤”都是她们一行人在宁州云山小栈时、郡主特地吩咐她叫来的清淡菜,是宁州特有,专门给钦差吃的。 不会这么正好——此人一定是杏林馆中能接触到钦差和郡主的人。 纪遥没还手,任由二人将她拖到人迹罕至的暗处,唯独牢牢抱着那装着食物的木盒。此前在杏林馆,叶鸿去询问阿迟钦差该吃些什么时,她正经过,听到了阿迟给出的那些怪异菜名,纪遥便问叶鸿要来了差事。 结果见醉仙楼掌柜的露出一副“你来砸场?”的表情,便知不对,她凭印象要了几个听起来差不多的代替,毕竟差总是要交的,不想刚走出来便被人盯上了。 程砚捏着鼻子又用手挥了挥,一靠近便觉此人身上有股怪异的腐腥味与酸醋味,比此前穿矿工衣裳的余辛还难闻。余辛皱皱鼻子细闻,倒是习惯,又恍然大悟,怪不得此人远远看着像个走尸似的,也怪不得掌柜的看到她,那脸都恨不得冻成冰块了。 “派个专门验尸的来买吃食,这巡察使还真是口味重。”余辛嘲讽道。 程砚一听,再看看纪遥,脸上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纪遥幽幽道:“验尸的也要吃饭。” 余辛拿刀尖戳戳她怀中的木盒,挑挑眉:“你这些怕不是给自己吃的吧?” 程砚被那刀尖晃了眼,眼看那短刀又要往人家脖子上指,立刻将余辛往后一拉。 “我们有两个……朋友,个头差不多都这么高,两个都是女子。晌午进杏林馆后许久没有出来,向你打听打听。你放心,没人想要你的命。”又扭头压低声音道,“你干嘛啊,刀收一收!我可不想在灵州被官府追捕!” 纪遥脸上毫无波澜,倒是看清了这二人一软一硬、一唱一和。尤其是那个“硬”的,纪遥望了望余辛,注意到了她那半截左眉,实则是被一道刀疤贯穿,配上那一双细细眯起的、狐疑的眼,看起来危险得多。 而这张带着断眉的脸,渐渐与八年前她见过的一张脸重合了。毕竟当初特地前来协助大姑母,纪遥可是对此人印象深刻啊。 她们自称是钦差的朋友?哼……还真敢说。 纪遥直言道:“那二位是巡察使的座上宾,巡察使重视,更有要事商谈,这几日她们都会住在杏林馆,受巡察使保护。” 第157章 “原来如此……” 没等程砚松一口气,只听余辛抱着胳膊冷冷道:“到底是座上宾,还是被你们私自扣下了?” “自然是座上宾。不然我又怎会被派来醉仙楼,只为带回那二位偏爱的吃食?”纪遥不慌不忙,直视余辛,反问道:“倒是你,借朋友说辞打听重要人物去向,到底要做什么?若我没看错,你姓余吧?” “?”程砚先一愣,道:“你们认识?” 然后她发现余辛十分难得地,竟在沉默。或许是动摇? 余辛皱着眉头。她并不认识纪遥。可是纪遥怎么会知道……不过是个姓氏,是巧合吧? 却听纪遥继续说道:“沈侠豢养的杀人恶犬,你当年排名几何?跟在钦差身边,又意欲何为?” 刹那间,余辛双目圆瞪,双刀已出,爆起直冲纪遥而去!程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手上一松,纪遥一反被制之姿,往侧面一躲,怀中木盒迎着刀锋一丢,瞬间被劈做两半,饭菜落了一地!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程砚从未见过余辛这般模样,就连最初她们在云山小栈一同保护钦差和郡主时,余辛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散漫还在嘲笑她,此人若想捉活对方绝不会是这等凶戾神情,这不对! “嗖”的一声,程砚臂中短箭突然射出!余辛感知敏锐,稍一偏头,那短箭掠过,丝线却已拦在她与纪遥中间。余辛潜意识根本没把程砚当对手,一不注意被丝线缠了右刀,纪遥顺势一掌击中她肩头要穴,余辛左臂一麻,瞬间失了力,短刀倏尔坠地。程砚整个人扑了上她背后,牢牢固定着她上半身,气喘吁吁,“你给我、等等!” 又见纪遥再次抬手一掌,程砚猛地一拉短箭、借着余辛的右手打了过去。纪遥直接一个后空翻闪开。 “你也、不许动!”她大声道。“都不许惹事!” 纪遥本就是个吃官家饭的巡捕,始终有意识要抓活的,见余辛被程砚用整个人的重量压着动弹不得,似乎没什么威胁,她收了手。 余辛挣脱不得,清醒了许多。她知道自己不能对纪遥下手。虽然不愿承认,但程砚做得没错。她们身份敏感,不该在灵州惹上人命,尤其还是巡察使的手下。 但这是程砚第几次这么抱着她了。真是够了。只有这一招,屡试不爽是吗? “放手。” “不放。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程砚说,却是对着纪遥。她猜余辛不会对她说的。 纪遥没想到余辛身边跟着的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同伴,这倒是方便她了。她拍拍身上泥土,面带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饭菜,又将那个还没坏的木盒揽入怀中,在衣服上蹭了蹭。再望向那断眉之人,纪遥声音冷硬:“你果真是离岩谷的恶犬。” 余辛浑身僵硬。 灵州的……离岩谷?程砚知道这个地方。十来岁时她带走马帮众来过一次救人。那是西梁孤儿的聚集地,似乎因为西梁人认为孤儿克杀父母不祥? 只听纪遥继续道:“自沈侠接管灵州,离岩谷便成了孤儿自相残杀、供贵族取乐的斗场。打着老谷主余氏名号,他用余姓加天干为名,只赐给常胜的小孩,后来这些小孩便为他所用,帮他清洗了灵州许多西梁人,真是好不威风啊。” 那一瞬间程砚感觉到怀中的人浑身紧绷,几乎要冒出了全身的刺来。 程砚却慢慢回过味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所以余辛的辛原来是……啊,她说自己叫“小八”,原来是这样……? 对了,自己当年确实曾救到过一个男孩名叫“余癸”,后来他被宁府收了、改了名字……程砚猛然想起来。可是当年为什么余辛没有一起被她们救回去?余辛后来又去了哪儿?她们曾经错过了一次……吗? 怀中之人呼吸急促,似乎又要挣脱,程砚赶紧按了按她,又有些警觉地看向纪遥,这个女子实在不简单,可她的年龄也没有很大,约莫三十上下。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只对沈侠之死感兴趣,我想知道到底谁这么恨他?也曾猜想会不会是这群孤儿联手杀了他?”纪遥说着,摇了摇头,“不。沈侠死后,她们就像一群迷失的丧家犬,竟仍在互相搏杀,山谷后头的乱葬岗更是如同炼狱一般……” 纪遥看着余辛。她当年亲眼见过这个十二三岁的断眉小女孩满手是血,在几轮搏杀后仍然站立。这样的杀戮恶兽,八年后竟然成为了钦差的“同伴”?真是荒谬…… “我大可告诉你们:钦差那二人在巡察使的保护下,绝不会有你们动作的缝隙,你们好自为之,最好别被我抓到——下一次就不是卸一条胳膊这么简单。” 纪遥最后警告道。她身上的腐坏味道似乎更加浓重了。然后她抱着木盒离开,再次走进了醉仙楼买了新的吃食,这才匆匆返回了杏林馆。 程砚与余辛仍一动不动。还是那般程砚从身后抱着她、禁锢着她双臂的姿势。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余辛声音嘶哑,道:“放手。” 程砚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转而又有意识地紧了紧。 “你不怕我杀了你?” 程砚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的。”余辛冷笑,“我说过我的朋友都被我杀了。这下你信了?嗯?天真的大帮主?你不会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生来就活在太阳底下吧。” “那她……说的都是真的了?”程砚试探道。 “不假。”余辛毫无所谓地承认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那什么飞影卫?”程砚又问。 “……我是。”余辛继续承认。 “你……故意潜伏在钦差身边吗?你想□□吗?” “没有。” “嗯……那我们晚上住哪里比较方便?” “清风驿……等等?” “既然钦差她们姑且安全,那我们就该找个地方住下,难道不对?” “你就不怕我杀你?” “你会吗?” 一句发狠的“会啊”到了嘴边,竟突兀地变成了“暂时不会”。 “那就暂时一起住。”程砚学着她的语气。 余辛真想敲开程砚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但凡她有一句话作假,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偏偏程砚问完几个简单问题,就什么也不再问了,俩人来到清风驿定下最后一间房,程砚还硬是将她被卸的右手给正骨复原了,在失败了两次之后。余辛脑袋上冒着冷汗硬是一声没吭,压着眉头把一堆难听话堵在嗓子眼里,头一次一句也没吐出来。 大帮主还在那独自乐观:“既然对郡主和钦差这么好,想必她们不是来打仗的,那我就放心了。”又拿胳膊肘捅捅她,“哎,明日咱们再找个机会去探探杏林馆,我好给我娘传个信儿!” “……我有个法子。” “嗯?” 余辛把飞影卫的小铜牌从腰间解下来,往程砚的方向一丢。程砚伸手接住,一看,上头写着“衡卫司飞影卫余辛”八个字。 “如果明早她们还没出来,你便用我的牌子大方进去。飞影卫好歹也是女帝麾下,她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不是有木鸟吗,可以看情况及时传信。” “是夜鹰!”程砚纠正道。出了荣州,夜鹰恐怕飞回去后就无法准确飞回来了。传信的机会只有一次,要将最准的消息递出去,非见一见郡主和钦差不可。不过自己去也正好,程砚想,余辛一定不想再见到那个走尸一般的犀利仵作吧。 “那你怎么办?” “去搬救兵。”余辛说。“她们绝对是被扣下了。” 第163章 双诊 这日傍晚,杏林馆中院。 叶鸿来问过一次钦差能吃的菜品,阿迟脑筋一转,便想起了当时云山小栈的几道菜,那是她仔细选的,唠叨很久,念之应该会记得吧?先不管这么多了。说完还赶紧跟叶鸿套近乎,“好红叶,你知道她身子很差,是不是又病了,让我去诊一诊?”那时叶鸿软硬不吃,门关得很利索:“钦差她好得很,温大人好生休息。” 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叶鸿就又来了,这次打开了门:“还请温大人、馆主一同随我来。” 阿迟赶紧起身跟着走了出去——她只能想到两种情况:杜昭璃病了或者杜昭璃又在装病捞她,当然她更希望是后者,想着杜昭璃对此很熟练了,但还是感到心中不安,走得越来越快。结果二人被引到后院上房内一看,半靠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似乎已有些神志昏沉……不是那气势汹汹的长公主又是谁? 而杜昭璃正好好地站在一旁,看起来一点事没有,反是有些紧张长公主的伤势?阿迟稍稍松了口气,但硬生生停在榻前,半步没有再向前,一个侧身杵在了杜昭璃身旁,让阿莲先走了过去。 “馆主先请。”阿迟主动道。 杜昭璃注意到了阿迟的小动作与僵硬的语气,哑然失笑。眼前这个阿迟,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看到长公主身上有稀奇的伤、就急着要凑上去看的小御医了,如今这个人的私心真是又重又明显,她却半是怜爱半是心软,最后也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舍不得说她半句。 第158章 “阿迟,去看看。”手指被轻轻碰了碰,阿迟听到了杜昭璃几不可闻的低语,正想这是不是什么计策,是要装装样子吗?如果不是她可不乐意瞧……又听杜昭璃接着说:“她说什么有毒。” 阿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是毒!难道又和师傅有关吗?对了,馆主说过阿澜血塑了长公主,难道是因为这个?她转身便两步上前。 倒是阿莲很是不计前嫌,习惯性地从发丝中摸出针就往人手指上扎,然后又开始血诊。阿迟则趁机拉出长公主的手腕来,袖子往上一撸,搭起脉来。不多时,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将手伸向了长公主的左胸处的衣物。长公主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在避开她们的触碰。 “……我来吧。”一旁的叶鸿赶紧走过来。长公主不喜欢别人碰她身体,尽管她此刻意识模糊、几乎任人摆弄,叶鸿也不愿将此假手她人。 脉象提示长公主近心胸处络脉瘀堵、气血不通,是有陈伤久瘀的表现,果然是此前看到的那边缘发黑的伤没有好么?阿迟心想。但是她并没有诊出杜昭璃所说的“毒”,一丝也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迟与阿莲稍稍让开,看着叶鸿一层层将长公主的左胸口衣物拨开。 长公主的左胸口近心处果真有一块旧伤。那伤周围明显已经长好了,却仍旧在中心留有一道隐隐发黑的疤痕口子,最为怪异的是,疤痕四周有点点干涸血迹,有部分留在了里衣上,是非常鲜艳的血色。按理说这种陈伤早就不该会流血了才对…… 阿莲反应很快,直接在她的伤口边缘又快速扎了一下。再探了血之后,她十分缓慢却又十分笃定道:“鹿仙的血。” 果然如此!阿澜还在用血给长公主疗伤?血迹如此新鲜,看来似乎就在不久前?所以阿澜在哪儿?可是当下又无法询问长公主,阿迟欲言又止,很是心急。 阿莲没再说话,看起来若有所思,又摇了摇头。 杜昭璃观察着二人表情,不由猜测:想必是在用血疗伤,就像阿迟曾对自己做的那样?她继续观察了一下叶鸿——叶鸿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有些窘迫,看样子是知情的。 “长公主的情况……究竟如何?”只听叶鸿忍不住问。 “在我看来没有大碍。”阿迟坦然道:“陈伤使得近心处脉络瘀堵不假,却只是诱因而非病根,其根在心神。馆主怎么看?” 说完,阿迟望向阿莲。她更想听听阿莲的诊断。毕竟北疆巫术,她了解得还是太有限,或许真的有什么是她无法通过脉象诊断出来的?比如隐藏的毒素? “她应是曾中过毒,此毒近心却未能攻身,因其心魂坚固,是血塑作用。只是……如今这般……”阿莲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她心魂受执念所缚,加之旧伤发作,所以疼痛难忍。如你所言,根在心魂。” “不对……她的血……本就有毒……” 闵瑄仍有残识,将二人判断听个清楚。她本就想看看自己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情况。不对……她们说得都不对!她挣扎着要支起身子来,叶鸿连忙上前一扶,闵瑄甩开了她。 闵瑄恨恨盯着阿莲,从她取血诊断的一系列动作,知道这就是北疆巫祝的路数。她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手指陷进伤口边缘,渗出了新的血迹,心口的痛感也愈发明显。 “你们北疆巫医……你不了解吗?巫医心怀恶意,血便成毒!” 阿迟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阿莲。这又是什么说法?那本《识神玄解》上她是没见过,她只记得有阴阳血蛊之说,阴血蛊可愈人,阳血蛊可毒人,巫祝只能修炼一种…… “中原医者总对北疆巫祝有所误解,他们不了解巫祝之血。”阿莲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不急不躁,“纯血巫祝体内血蛊要自行修炼,愈与毒无法共存。怎么可能一个人的血既能血塑你、救你的命,又因为心怀恶意便能毒害你呢?这世上哪里有这样方便的事情呢?” 她看向闵瑄,眼神悲悯。“你只信她人在害你,这便是心魂受缚,药或可安神,解法却在心。” “……不,不对。” 却是阿迟在喃喃自语。她认真听完阿莲的“诊断”,发现有一件事根本无法用这个来解释,脱口而出,那声音有些颤抖。 “那为什么,那个人的血既能愈人,还能作为毒的血引?” 是了,温锦。阿迟无法不想到她的师傅,“制毒高人”温锦。最奇怪的,舒骨香按理说也有师傅的血引,却是师傅所制的毒的解药之一! 看着阿迟发抖的嘴唇,阿莲立刻知道了阿迟在说温锦,只有温锦会让阿迟这般困惑却又害怕知道答案。她毫不犹豫解释道:“她是唯一特殊的半血巫祝,只有她能做到。至少我可以断定,同为半血的鹿仙做不到。鹿仙仅是用血塑愈人,已是拼尽全力。” “……够了,够了!出去……都出去!” 闵瑄突然哑着嗓子嘶吼。先前强撑出来那点清明,终于在这阵心痛中散了。她再也听不下去——什么叫“仅是用血塑愈人已是拼尽全力”?是说鹿仙根本没有她看上去的那般游刃有余吗?是说鹿仙曾经那么拼命地救了我、而我仍在怪她血塑我的感情吗?血塑到底……不,我的感情到底……我又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好痛…… 最终,阿迟还是给长公主开了一剂安神汤。定心神,恐怕正是现在的长公主最需要的,虽然她还自嘲地想,或许自己也需要一剂安神汤。她没能得到阿澜的线索也就罢了,而有关师傅的事情,她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茫然无措,越来越看不清。 叶鸿忙着派人给长公主抓药、煎药,像是故意忽略了她们这一行人。杜昭璃趁着人不注意,走过去悄悄碰了碰阿迟的胳膊。 “上房左侧最里面有一间屋子。”杜昭璃回想着闵瑄从那房中出来后身体便各种不适,她轻声说:“那里似乎藏着令殿下伤口复发的人。我猜或许是你们说的那个巫医。” 刚刚还有些颓丧的阿迟一下子振奋了,激动得差点要张开双手抱一下她——又猛然发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仵作纪遥正抱着两个木盒走向杜昭璃。阿迟张开的双臂僵在空中,划了好大一个圈,最后双手握住杜昭璃的两只手,上下晃了晃,已是极致了。看到她的怪异动作,杜昭璃反而愣愣地眨眨眼,半晌,才又浅浅一笑,“嗯,先欠着。” “咳……我这就去找找。”阿迟赶紧放开手、扭过脸去,生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什么欠着,她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忘了眼下是什么地方!她要克制些才好。她目送杜昭璃与纪遥进了偏房,看上去,比起找各种线索,对付这份丰盛的晚膳更让杜昭璃感到苦恼。 天色越来越暗,长公主旧伤复发,叶鸿好歹因为拿了阿迟的药方、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莲作为另一个“医者”在吸引注意力掩护她,此时正是她找人的最好的时机! 她很快悄悄摸到了杜昭璃所说的那个房间。门没有锁,使劲一推就开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光,阿迟轻轻掩上门,点起一盏烛火蹑手蹑脚地往里探去。 房间最里面,被捆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抬起头来。 一双熟悉的狐狸眼,还有额边的几绺小细辫子。 正是阿澜。 第164章 心魔 鹿仙看起来面色憔悴,但见了阿迟,眼睛却倏地一亮。 阿迟紧紧张张地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扯掉了她口中已经濡湿的布条。 鹿仙张了张口,在努力活动下颌。阿迟又蹲下身子研究她被捆在两侧的手腕脚腕,刚要伸手帮她解开,只听鹿仙声音沙哑道:“别碰。” 阿迟下意识缩回手,只剩了十分不解,但她本来就是偷偷溜进来,又是在长公主的眼皮底下,心中多少发虚,便真的没有再碰,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天后,只听鹿仙开了口:小哑巴。 听到熟悉称呼的那一瞬间阿迟心潮涌动,时间仿佛一口气倒退了十余年。只是认识鹿仙时,阿迟还未被温锦治好,人呆呆的不会说话,是温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是阿澜”,实在重复了太多次,所以她真的记住了;待到她被治好了、会说话之后,阿澜已经不在她们身边。 阿迟脱口而出:“阿澜。”这是她第一次叫她。 鹿仙神色一凛。 “你果然恢复记忆了?” 说完,鹿仙又仔细地上下打量她,一双眼睛仍旧明亮,让人很难想象她此刻正处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她的语气颇有些玩味。 “那么……感觉如何,小哑巴?你很恨灵母吧?我早就同她说过的——” “灵母”便是北疆巫祝对一脉相承的“师傅”的尊称——她和阿澜有同一个师傅。但是……恨么?她对温锦的感情复杂难言,却绝不是恨。 阿迟摇摇头。“我现在只想知道……师傅在哪里,师傅过去到底做了什么?” 第159章 “小哑巴,你是不是傻掉了?莫非是舒骨香的后遗症?”鹿仙见她不为所动,难得急切道:“你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什么屠城什么灭国,灵母本可以让你不用背负这些,不必恢复记忆!她是救了你一命,但如今你的痛苦,难道不都是她造成的?” 看着质问自己的鹿仙,想起长公主的脉象,阿迟突然就明白了馆主阿莲所说的“命”,不禁争辩道:“所以你血塑了长公主?你要她再也不必背负过去,一辈子靠你的血塑?那她还是她吗?怪不得她心神浮乱,旧伤发作得那么厉害!” “那只是……只是暂时的,你又懂什么!皇女,皇女她很坚强,这对她来说只是很小的代价……比起她的野心和欲望,那些都是最微不足道的……” 鹿仙不愿回想此前皇女对她的所作所为,她没有觉得舒服,也并不觉得多难熬,因为她想,对于一个完美的作品而言,这是很小的代价……唯一担忧的只是皇女临走前面色很差,像是旧伤复发,原来小哑巴给她看过了?那个骄傲的皇女竟然让别人给她看伤了? 那一刻鹿仙的脑中全是皇女那双通红的眼,那是恨吗?她怎么会恨我呢?我是那么、那么地爱她…… 鹿仙攥紧了拳头,手腕被扯得生疼,可她置若罔闻,仿佛这样才能让她清醒。曾经她对灵母的不作为感到愤怒,阿迟当年是因目睹了屠城才变成呆傻的小哑巴,灵母那样保护阿迟,却不肯动动手帮她抹除一个小小的痛苦!为什么?她问灵母。灵母却说,“若阿迟一辈子不动情不动心也罢了。若她被激发了真心,也许她会想知道,自己是谁,又何以为人。我想为她留下选择。” 自己是谁,何以为人,就这么重要吗。可是看着明显比她所想的更加“正常”的小哑巴,再想想那个说着“就和我永远在一起吧,造物者”的皇女…… 不一样……她们确实很不一样……分明都是同样被巫祝之血拯救的人…… 不……皇女是我唯一的作品……我只有她了。我没有输…… “我没有输……我没有输……”鹿仙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阿迟越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急道:“阿澜,你到底……在和谁争什么啊?” “——灵母!为什么……” 鹿仙的语气变得悲伤,像是丧失了许多力气。阿迟只有更加靠近她,才听到她在说什么:“灵母是在百蛊刑中活下来的异类……百蛊缠身却能不死的半血巫祝,百年来唯她一个!而我却要靠她的血才能在百蛊中艰难活下来……” 百蛊缠身又是……什么?阿迟难以置信地想,是她理解的那样吗?难道这就是师傅体内阴阳血蛊并存的原因吗?师傅竟是生生被百蛊……炼就的? 而鹿仙还在继续低语。 “当我发现自己的血能救皇女,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皇女受了带毒的箭伤,快要死了。我用尽全力血塑她,让她不再记得那些痛苦,让她彻底看清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她终于能心无旁骛、越爬越高,难道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吗?”鹿仙抬起头来,眼圈泛红,“我怎么会输给灵母呢?皇女明明,就是我最好的作品啊。” 阿迟试探道:“如果长公主她……不想做一个作品呢?” 鹿仙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怎么会?怎么会?她现在那么好,那么完美——” “她若真那么完美,又为什么会把你关在这里?你……”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阿迟咽了咽口水,不敢问。她终于再次动起手来,试探地将那死绳结一拽,好不容易帮她解开了一只手的束缚,然后是另一只手。 这一次鹿仙没再阻拦她,安静地任由她动作,双手被解开后,她摸了摸自己手腕,借着烛火,她看到双腕上有一圈很深的红印,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痛。她看着阿迟将她的双脚束缚也全部解开,然后一眼看到她被勒红的手腕,不由得覆上了手掌,然后轻轻捏起。 “阿澜,跟我走。馆主她很担心你!” 鹿仙手脚麻木,却愈发焦躁地想,是这样吗,皇女为什么不想做我的作品呢?难道我没有给你我的全部吗?难道你不是越来越如鱼得水地在往上爬吗?她没有起身,胳膊僵在半空。 阿迟半天拽她不起,正心急,都打算蹲下来背她了,刚转过身去示意,却听鹿仙固执道, “我不走。” “你、为什么?!” “我答应了,和皇女永远在一起。” 鹿仙突然笑了,她隔着阿迟的肩膀,望向门边,“是不是?” 阿迟后脊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不敢回头,却觉得什么越发逼近了她。门到底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那人又在门口站了多久?她一直沉浸在与鹿仙的对话中,丝毫没有察觉! 只听那令人心惊胆寒的低沉声音说道:“治不好我的庸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滚。” 听到“庸医”,阿迟气坏了,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偷偷进来,正要不管不顾抬头顶一句,却被鹿仙一把推开了。逆着光,一脸漆黑的闵瑄甚至没来得及对阿迟伸出手,便被手脚去了束缚、却根本站不稳的鹿仙用身体拖住,闵瑄一抬手,抱起了她。 烛火熄灭了。两个模糊的黑色身影隐在了帷幕之后。 闵瑄没有时间再去理会阿迟。 她最终只能来找鹿仙。 带着胸口的隐伤,带着无法理解和无法释然,她再次踏入了这个隐蔽的房间。 闵瑄捡起的那个腕铃,正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们都是不会低头、也从不认输的人,又怎会承认自己将对方伤成了什么样? “她们治不好我。”闵瑄闷声说。她将鹿仙放下来,重新将腕铃戴上了鹿仙的手腕。像是重新扣上的锁。 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我当然知道。” 鹿仙轻轻晃了晃手腕,叮铃铃…… 阿迟听到里面响起了诡异的铃铛声,像是有规律一般,夹杂着一些低语、还有一些喘息。她只觉不对,那不是她可以窥探的,也不像真的——更像是一场由铃声带来的幻梦。她呆呆地站在门外,觉得被整个房间排斥,忽而有些发冷。 阿迟面上发热,转身匆匆离开。 杜昭璃没有睡着,一直站在偏房的窗前,她看到阿迟快步离去的身影,松了口气。 第165章 汇合 三月廿二一大早,杏林馆放进来一个持牌飞影卫,说是有要事与钦差汇报。 此人有模有样地随着明缨卫的女侍卫进来,一路左顾右盼,中院只有个左厢房有人看守,后院倒是十分清净,杜昭璃睡得少,刚坐到上房右边的小厅堂里吃药,见那人进来行侍卫礼,眉尾微微一扬,接着不动声色地对明缨卫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这确实让人想不到,程砚竟成了飞影卫进来了,怪不得行大衡礼的样子着实别扭。房门一关,程砚就直起身子快步走过来,道:“同徽!你们没事吧?那阴暗鬼非说你们被扣下了,我进来一看还挺宽松的啊你这门口也没人看着——不对,我家郡主呢?” 杜昭璃淡淡道:“被扣下了。” “……”程砚眨眨眼,见杜昭璃很是严肃正经,一下子急了,“怎么回事,同徽你别唬我……” 杜昭璃道:“念之,这里没有什么郡主,只有西梁使者阿迟,可晓得了?” “好好好我晓得了。”程砚猜到是要保护郡主身份,便改了口认真再问道:“那,西梁使者阿迟在哪儿?” 杜昭璃只说了句“她很安全”,接着反问:“余辛把你打发来,她人呢?” “唉,她说要去搬救兵,也没说怎么搬法……昨晚一直在教我行礼,教我要低头讲话,当你们大衡的官儿真是好麻烦啊。” 杜昭璃抿抿嘴,已经心中有数。进灵州前,她单独嘱咐了余辛几句,想必此人是听进了心里。这样一想她便更是不担心了。只是见程砚巴巴地看着她,着实心有不忍。 “我带你去见见西梁使者,要装飞影卫就好好装到底,‘余副领’。” “啊,好!不对,是!” 阿迟那边虽说有两名明缨卫看守,仔细一看其中一位却是叶鸿。比起昨日最初时的软硬不吃,经过给长公主瞧病一事,叶鸿已明显软了许多,她放杜昭璃与程砚进了屋。 阿迟眼前一亮,“念之?你怎么混进来了!” 程砚细细一看却惊道:“郡、呃不是。你的眼睛……她们怎么你了!” 杜昭璃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阿迟的眼中布满血丝。昨晚阿迟去见了那个巫医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望向阿迟,没有说话,眼中写满了关切,却见阿迟移开了眼神,心虚道:“这地方陌生,我,我睡不好。” “是一夜没睡。”阿莲在一旁打坐,补充道。她比阿迟精神好得多,阿迟半夜一回来便告诉了她,自己亲眼见着阿澜了,阿澜好好的,还告诉了她百蛊刑什么的。阿莲一听便相信了。只是“和长公主纠缠不清”这件事,阿迟思来想去,憋在心里半句也没说,自己一晚上纠结得睡不着。 第160章 “明明来的一路上都睡山洞,也没见你睡不好啊……真是奇怪。”程砚挠挠头。不过看着馆主和郡主都好好的,她也就放心了,又说:“我刚好准备和娘传个信回去,你们有什么想让我传的吗?”说完,从怀里掏出了夜鹰。 “嗯?”阿迟戳了戳这只远比传蝶精致的木鸟,纳闷道:“这个出了荣州也能飞吗?” “能飞进荣州,但飞不出来,毕竟外面没有这小家伙的‘休息地’嘛。所以就一次机会,我才急着来找你们,我怕再不传信回去,娘要担心了。就一人一句吧,怎么样?我先来写一句:‘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程砚扯出了夜鹰里头的纸条,仔细落笔。 “我最后署个名表示安全就好。”阿莲道。 阿迟听了听发现程砚没提她自己,便拿起笔,主动写道:“‘念之大帮主护得极好’!” “嘿嘿,那自然!”程砚咧嘴一笑,脸颊微红。又转向杜昭璃:“同徽你呢?” 杜昭璃沉吟片刻,接过阿迟递来的笔,认真写下:“灵州不战,力使退兵。” “……文绉绉的。嗯,这样就写好了。”最后那支毛笔还是落在程砚手上,她署名时,多写上了一个“余辛”。 阿迟瞧着署名,这才后知后觉:“她去哪儿了?不对,念之你是怎么能进来的?!外面不是都被女侍卫封锁了吗!” 只见程砚从腰间取下了一块铜牌,认真行了个大衡侍卫礼,朗声道:“大衡飞影卫,余辛在此!” ——而此时真正的飞影卫副领余辛,早起赶路一个时辰有余,才刚到了灵州府衙。 入灵州前,杜昭璃特地提过一句,说灵州外面是京畿飞骑营,里面却是陛下的明缨卫,应是不同的将领。她顺着一想,便摸到了灵州府衙——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接西京来的将领了。 灵州都尉陈僧尧是她的前上司,她不用飞影卫的牌子也能求见一面;巧的是,她刚踏入府衙内堂,便看到一位年轻小生一般的男子将领坐在一侧。陈僧尧道:“听说是飞影卫副领来了,杨将军便想见一见。” 那位杨将军见了她,眼睛一亮:“在下飞骑营指挥使杨子源。诶,飞影卫都领唐景凌是我的义兄。” 义兄?看着杨子源不像开玩笑,余辛默默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杨子源又道:“我知唐都领也是为钦差而来,我飞骑营亦是奉陛下之命,只为保护钦差!” 却正好方便,余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说了钦差如今在杏林馆,请指挥使同去接人,杨子源二话不说便带着一支队伍跟她走了。 下午申时初,杨子源的飞骑营已经接了钦差、郡主等一行人出了杏林馆。长公主并未过多纠缠,只道:“钦差既然想去灵州府衙住着,去便是了。但我还是想提醒钦差,灵州最安全,最好在这里等案子真相,再去和西梁人立威、重谈。我说了,再有几日,必见分晓。” 闵瑄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杜昭璃回应:“多谢巡察使大人提醒。”再扭头道:“我们走吧。” 这一次杜昭璃与阿迟总算坐上了马车。灵州不同于荣州,地势平缓,与中原相差不大,跑马车也是常有的,也最快被中原王朝同化。 余辛骑了马跟着。程砚没骑过马,荣州都是抬竹竿走山路的,她看余辛那么熟练骑马还颇有不服,结果一上马差点被马蹬一蹄子,还是余辛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抓到马背上扶稳——前提是余辛也乘坐在同一匹马上,就在程砚身后环着她。刚好马匹少,两女子同乘也不算多难堪,但程砚浑身别扭,恼道:“放,放我去马车里!” “怎么犹豫了啊大帮主。犹豫便是有问题!” 余辛手上马鞭一甩,“驾”了一声,骑得更快、跑得更远了。这憨子,可别去打扰那二位了!比起那样,不如我牺牲一下算了! 阿迟正瞧见两人同乘,将马车帘子往下一放,叹道:“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竟同乘一匹马……还贴那么近……” 杜昭璃正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弯了弯,开口道:“我也会骑马,你想试试吗?” 马车内半晌无话。杜昭璃微微睁眼,却见本来坐在对面的阿迟悄悄坐在了她的这边,侧过身子,环着她的身体,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让她走。 “不许。你都受伤了……不许骑。” 杜昭璃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年少时故意落马、被马踏伤的过去。若非阿迟提醒,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她心中温温热热,轻轻捏了捏阿迟的小臂,软声应道:“好,那不骑。” 阿迟却没有很快放开她。阿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她的味道尽数吸入鼻中,又慢慢、慢慢地呼气,双臂越发收紧,身子还忍不住蹭了蹭。杜昭璃乖乖地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抓着她的小臂,脑袋往一侧歪了歪,靠在她的头上。 难得的喘息时刻,她们终于能十分短暂地放下郡主与钦差的身份,在行进的、私人的马车里,静静地做了一会儿阿迟与莼儿。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灵州府衙之前。两个人先后走出马车,一位大衡钦差,一位西梁郡主——现在姑且是西梁使者。 杨子源自从率队来到杏林馆、见到二人,已经欲言又止好久了。到了府衙门前,撇开一众人马,他终于仔细打量着阿迟,不确定地问道:“诶……你是不是……温大人?” 一旁不小心听到的程砚眼睛瞪得像铜铃,拿胳膊肘捅了捅余辛,悄悄道:“好家伙,你们军队的老大竟认识我们郡主!” 余辛皱皱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只听杨子源又断断续续道:“当初朝廷上英勇作证……很是佩服!不想如今成了使者……” 程砚奇怪道:“什么朝廷上作证?郡主莫非还去过西京皇宫?” 等到余辛感觉再听下去危险、想要把人拉走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杨子源又接着说了:“想必过去的医患情分只多不少……二位携手,令人感慨……” “过去的?医患情分?”程砚缓慢地反应着,突然蹦了三尺高:“郡主和钦差,原来很早就认识了?还关系很好?!” 余辛连忙一把将她拉到一边去。 两个人分别站在杜昭璃和阿迟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杜昭璃对杨子源主动提出,将灵荣边界的守军撤回。杨子源想了想,很快道:“灵荣边界有我坐镇,可以撤军;但是宁荣边界恐怕仍要做做样子,那边我让宁校尉再压一阵。” “那就先撤灵荣边界,以示诚意。”杜昭璃道。 杨子源点点头,叫了个副将快马加鞭赶过去收队。 阿迟与杜昭璃互相对视,余辛也和程砚互相看了看,一行四人到这时候才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至此,她们来到灵州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边境退了兵,总算不是白跑一趟。 如此,今后再谈便更有筹码,杜昭璃心想,只是还不知道长公主所说西梁人复仇的真相…… 阿迟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或者更多:她既担心家主的“精准复仇”是真的,又担心师傅到底去做什么了,毕竟两条线索连在一起,就只有让她不敢细想的推测…… 临近傍晚,一行人酒足饭饱,杨子源开口问道: “不知几位接下来作何打算?” 杜昭璃想了想,看向阿迟:“我想去一趟宁州,看看宁荣边境的情况。” 阿迟点头:“我同意。”灵州没有更多信息了,她也不想在府衙干等,如能亲眼确认那边的大军也是好的。 “这好办,”杨子源道,“我明日便安排——” “将军!紧急军报!” 只见杨子源的副将带着两个飞骑营的将士快步进来,禀报道:“属下及手下几人,一直在荣州边界探查——荣州内部似乎出事了。” 阿迟闻言一惊。杜昭璃眉头微蹙,“你说荣州内部?” “是。西梁人有个崔将军,称荣州的领袖乃荣州叛徒秦氏之后,被大衡的钦差收买,要卖了荣州、卖了西梁!他正举兵向内夺权!”那将士说着,反倒兴奋:“将军,他们自己先乱,我们若趁机进攻,必能一举攻破荣州!” 阿迟一时间脸色煞白。杜昭璃按着她的手背,在微微颤抖。她们刚在白天把夜鹰放回去报平安,没想到傍晚荣州便不再平安。 程砚呼吸急促,若非余辛拽着,人就要冲出去了。 杨子源呵斥道:“飞骑营此行乃是为支持钦差,趁机进攻岂是你说的!” “……属下多言!” 杨子源又扭头看向杜昭璃。杜昭璃沉声道:“先撤边军。越是紧要时刻,越不能火上浇油。” “撤灵荣边军,还不快去?” “是、是!” 杜昭璃看了看阿迟,又看了看程砚。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上午她们还用夜鹰为家主带了信,看似和谈又进一步,没想到傍晚便生了乱,仿佛又要将她们人心打散。 第161章 “阿迟……”杜昭璃欲言又止。那荣州秦氏可能是叛徒,本就是她最初提出的可能,那时是为了避免和谈陷入僵局,让双方转移注意力。她万没有想到家主竟然就是荣州秦氏之后?那个崔将军……又是怎么拿到的这个真相? “……我要回去。念之,我们回去。” 阿迟心中已经有了选择。如果崔平生起兵是号称家主没有资格,那就只有她这个西梁郡主最有资格了,她必须要及时赶回去站在家主那边。 “好!”程砚早已站了起来。 “我也一同去。”杜昭璃说。 “……不。”阿迟摇了摇头。她头一次感到那么不确定,但还是咬牙说出了她的决定。“这是荣州的内乱。也许……也许你应该在这里等待……某个真相,钦差。” 她撇过头去没看杜昭璃,杜昭璃却一直、一直在看着她。 “……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阿迟听到杜昭璃说。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咽下了许多话,最后只剩了这二字的气音。 第166章 归来 荣州的雨后清晨,总带着些潮湿雾气。宁问天独自驱着轮椅,身影隐于川盘山的后山之中。 三月廿二,这是郡主与钦差一行人离开荣州的第四日,如无意外,她们应该安全到了灵州罢。宁问天望着石阵,手指慢慢捻动着念珠。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日清晨上山了。这些石头让她平静。最早几年,宁问天常常能听到西梁亡魂的声音,它们呐喊、哭泣,叫嚣着绝不原谅,宁问天每每过来,都像是一次又一次经历那场战争,她强迫自己待在这里;后来渐渐地,亡魂们平和了一些,不再尖锐地嚎叫,好像习惯了宁问天为它们默默守灵;到了现在,它们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看着满头白发的宁问天日渐苍老。 快了……就快了。宁问天低声自言自语,不知在说给谁听。她拨动念珠的手指突然加快,那一簇褪了色的红缨被她紧紧捏在手心。 十四年总归还是太久了。宁问天闭上眼睛,不愿承认,她竟然已经快想不起她的模样。 宁问天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若是平常,她定会警醒——阿泽总会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边,阿泽不会允许旁人靠近她半步。 所以当那一双手直接捂上了她的眼睛时,宁问天先是愣住了。能靠近她、甚至这般“逗弄”她的人,早已没有半个。 “……猜猜,我是谁。” 她听到那个人在她身后说。女子的声音她并没有很熟悉,却感到喉间渐渐发紧,张了张口,她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一刻宁问天仿佛重新变作了秦玉笙——秦氏宗家的长女,生得一张漂亮脸,却生来腿脚残疾,无法行走。小她两岁的妹妹与她有六七分像,而且身体康健、生性活泼,在秦家备受宠爱,是她们宗长父亲的掌上明珠。 偏偏这个掌上明珠最爱黏着她,每日雷打不动来她的小院子里“姐姐姐姐”,殷勤地帮她捏捏腿,讲有趣的故事逗她笑。她冷淡应对,不为所动,妹妹却并不善罢甘休,甚至认真琢磨多日,就为了破她那个用来提醒有人到来的“星连引铃”,然后那一日竟真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彼时秦玉笙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引铃本就是为了提醒她别人的到来,被拆掉引铃就像是毫无征兆地被闯入边界。 “……姐姐,你好聪明啊。”她的妹妹还煞有介事地拿着她的小铃铛仔细研究,“原来这一圈白色的,是叫这个铃铛在夜里也能发光吗?” 秦玉笙数不清妹妹这样强行闯入她的生活有多少次了,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头一次对着妹妹大发脾气,言辞激烈地将人赶走。她驱着轮椅赶人,却卡到门槛,一不留神跌了下来,但是她胡乱地不停摆手,如同驱赶蚊蝇——她不要妹妹故作好心地来扶,要她快点滚! 这叫她如何不忌恨呢。她不想再见到这个仿佛生来就是用于取代她的、她完美无瑕的妹妹,不想显得可怜又卑微。十六岁的秦玉笙跪坐在地上,愣愣望着她设置的星连引铃的埋线,被整整齐齐画在地上,仿佛可以想象,妹妹趴在地上认真研究的模样。 她何尝不知道妹妹的举止没有恶意,妹妹只是想靠近她,可是她却总也忍不住推开她,别过来,离我远些,我不需要你,更讨厌看到你。她心中只剩悲号。 后来她的妹妹真的没有再来烦她。 她的妹妹再也不会来烦她了。 约是觉得院子里寂静了太久,秦玉笙尽管心中别扭,一日故作无意地对兄长提起近来为何不见她的妹妹。秦玉仁道:“你还不知道罢?二妹出嫁了。” “出嫁?”秦玉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兄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禁喃喃,“她才十四岁……” “女子出嫁,或早或晚的事。你不是最厌她吗?这下她走了,你清静了,不好吗?”秦玉仁一脸无所谓。 “既是如此大事,为什么家里毫无动静?” 秦玉仁一时语塞,“我也不知,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父亲不让问,说不定是家丑呢……你就当她死了吧。” 胃部一阵绞痛。兄长说得没错,她最讨厌这个妹妹了,可是为什么如今妹妹早早出嫁,甚至兄长说就当她死了,自己会如此不适? 家丑?他们把十四岁的女儿随便嫁到了不知道哪里去,竟还第一时间大言不惭说是因为她引起了家丑!就当她死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就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当她死了吗!连她这样不喜欢妹妹的人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点,为什么兄长和父亲却……妹妹不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吗? 可是无论秦玉笙怎么旁敲侧击,都打听不到妹妹究竟嫁去了哪里。后来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父亲,只见父亲脸色阴沉,反来指责她:“若非你是个残废,没有用,又怎会轮到十四岁的你妹妹!” 哈……原来是这样吗?她因为腿脚不便如此痛苦活着,反而成了她的错? 所以……如果不是腿脚不好,被送走的就会是她? 秦玉笙浑身僵硬,心情复杂。她该庆幸吗?她该……难过吗? 只是后来她也没能逃脱,被家族联姻嫁到程家,认识了原本该是她的继女、却比她年长的程以初。她试着接近程以初,请她帮自己在外面探听妹妹的消息,程以初人好,十分尽心尽力,可每每回来都是叹息,“荣州的大小族我都查遍了,灵州、宁州我也想办法查了,没有这么个人。阿笙,她会不会改名了呢?她会不会……不在西梁了呢?” 程以初从不提那个最差的可能,秦玉笙却渐渐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接受了,或许……她的妹妹真的死在哪里了。 这样一个早就死掉的妹妹,又怎么可能在二十多年后的这一天,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捂着她的眼,问“猜猜我是谁”呢? 是一直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块打磨圆润的小小石头在回应她么?西梁未灭之前,她就偷偷为妹妹磨了一块石头,一直放在房内的暗处,只是后来也从未将它与后山石台上那些石头放在一起。 宁问天不敢回头,甚至抬起手来,还仍不敢触摸捂着她眼睛的那双手。 “猜猜我是谁?” 她听到身后的那人十分耐心地重复道。那人俯下身子,唇靠着她的耳边。太久了,她已经识别不出妹妹的声音,可是那气音如同小蛇钻入了她的耳朵,继而如注入空气一般膨胀起来,堵住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终于,她听得那人忍不住轻声叫她。 “——姐姐。” 宁问天面上不显,心却随着这声称呼,不由战栗,张张口,艰难出声。 “……玉箫……” 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在喉间沉睡多年,终于重新复苏。再次叫出时,竟欢喜得颤抖。 “玉箫。” 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拿开了。那个从十四岁起便销声匿迹的妹妹,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肩膀,脑袋蹭在她的颈边,泫然欲泣道: “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啊……她说的是,“回来”了。 西梁人国破家亡已十四年。习惯了亡魂的日日萦绕,宁问天从未想过,她竟能失而复得,她竟还能捡回一个活人来。侧过头,她看着秦玉箫那张成熟的脸,几乎和幼时记忆中妹妹的脸重合。宁问天瞧得仔细,眼睛一眨不眨,秦玉箫扛不过,撇过头去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都一把年纪了,本以为心肠硬得很了,这下倒好……姐姐,别看啦……怪不好意思的……” ——活灵活现简直如十来岁时一模一样的秦玉箫。 “姐姐,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但是真好,真好啊。你还活着。温姐姐没有骗我。” ——习惯性地蹲下来给她捏腿、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秦玉箫。 忽然之间,宁问天觉得自己十余年来所坚守的一切——荣州、西梁、旧山河——都有了新的意义。她或许不必再执着于那些死去的人了;她分明就一直守着西梁人可以归来的家,她会迎来更多活着的西梁人,就像她又爱又恨的、她的亲妹妹。 第162章 既能盼得旧人归,便更会期待新生。 原来秦玉箫被花玉白托付给了在西南边境的宁向舟护送,昼夜赶路,这日清晨刚到川盘山。她与家主长得太像,就连警戒所有人靠近家主的宁春泽也主动后退给她留了空,让姐妹有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重逢。 宁问天平静接受了秦玉箫带来的血淋淋的真相——秦氏宗家果真背叛了西梁。将秦玉箫送入大夏皇宫后宗家受了不少赏,她们的宗长父亲早已将自己视为大夏皇帝的亲家公,暗做勾连龌龊之事,包括十四年前偷偷为大夏军队引路荣州。后来西梁灭,宗家担心分家怀疑,便给大夏皇帝献计毒哑分家,独自飞黄腾达。 秦玉箫拿出了一份互通密信,那上面盖着的秦家的宗长印已然褪色许多,而仍旧刺眼。那些密信不止一封,最近的便是十四年前的那封——秦氏不仅私通大夏军队、为其带路,还特地送上军械一批。条件便是战后让秦氏宗家“入西京”。 因为杜昭璃曾将这个可能摆在眼前,宁问天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甚至此时此刻她对这个真相的第一反应是:玉箫恐怕吃了很多苦。她其实很想知道妹妹是怎么逃了出来、又是怎么过的这些年,她的妹妹却笑说:“那些日后再讲,好不好?”没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一般,再忍不住地、自言自语地小声补充道:“姐姐,其实我心里头怨过你的。觉得凭什么是我被送走。” 她的妹妹苦笑着坦白:“可是明明你腿脚不便,已经活得那么辛苦了。我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那小时候那样为难你的我,岂不是更坏了吗?” 宁问天终于伸出手来,念珠挂到另一只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未想过她有一天能亲口、坦然提起令她愧疚的过去,只因为她的妹妹从来就很坦诚。 她们太过沉浸于当下难得的重逢,就连退守到一侧警戒外围的宁春泽也没有注意到,熟练地通过地下矿区暗道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摸过来、躲在石阵之下偷听到了后半部分的石大江。 第167章 兵变 几日前花玉白将秦玉箫送到宁荣边界,托了在宁荣边境驻扎的宁向舟带队护送回来,队伍中便有石大江。他注意到秦玉箫若隐若现面纱下露出的眉眼着实有些像家主,便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借口留在川盘山中,偷偷探得了这个惊天消息。他听得心跳加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独自往北山崔平生所在之处快步而去。 他要立功,对,分明他才是崔将军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挟持郡主失败了一次,他就成了走马帮的边缘位,同样打输了的宁向舟却依然被看重,凭什么? 宁向舟仍率队留在川盘山外围,但一路都懒得搭理他,石大江越想越恨:她凭什么看不上自己?她不也没完成崔将军的任务吗?石大江越跑越快。 与九娘到川盘山和宁问天相见几乎同一时间,在川盘山以北驻守的崔平生截获了从灵州飞回来的夜鹰。北山哨点正守着从灵州方向的空道,比传蝶大了一圈的木鸟一来便给网下了。 程砚的字崔平生一眼认出,这丫头从小就不好好练功、不少被他敲打,崔平生却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得出神,什么叫“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 崔平生额上皱纹愈深,如同一道道无法填平的鸿沟。他知道馆主阿莲离开了荣州,若这样想…… 郡主与钦差,和阿莲在一起?她们如今全都,不在荣州? 而真正让崔平生感到心潮澎湃的,还是下午石大江带来的“秦氏真相”,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最好的机会来了。 川盘山的矿工最认秦氏分家,若知道是家主所在的秦氏宗家心狠手辣致人死地,必难信任家主;家主的身份不干净,在荣州当权的合法性一旦失效,便再难引领人心。就这么恰好,最有合法性的宁安郡主当下不在荣州;加上那纸条上娟秀字体的“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呵,也许家主真的和大衡谈出了些成果,让大衡军队不会攻击荣州,那么此时此刻便是他夺权的最佳时机。 战机只有一瞬,只要在郡主出现之前执掌荣州,未来郡主就算回来,也再也无法挽回大势,便只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了! 什么从长计议什么和谈,十四年来若非坚持着这份仇恨,他又如何苟活、如何立足呢!他甚至恶毒地想,正因家主是程良将军遗孀又是残疾,便天生容易换得同情,而他崔平生呢?将军不行动便只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忍辱偷生,家主又如何能懂?血债便是要血来偿,当年死了多少西梁人,如今新朝既然要收编荣州,便用多少人命来换,这才最是值得!只有这样荣州独立才最为稳固,西梁人也会齐齐向他! 崔平生迅速召集走马帮跟随而来的三个堂主,石大江重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秦氏叛国与宗家毒哑分家的真相。 三个堂主面面相觑:“这,这是……真的?!” “事情过去太久,石堂主说有证据,却拿不出来,到时候家主一口咬定是污蔑怎么办?” “那便叫家主出来对峙!”石大江心一横,“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还能作假?就叫她把她的妹妹交出来,当着矿工们的面,大伙一问便知。” 见到其他堂主仍有犹豫,似乎不愿相信执掌荣州十余年的家主如今竟不配代表西梁人,崔平生抓起夜鹰,一把将其中纸条扯了出来,在几人眼前晃了晃。 “各位瞧瞧这个。‘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她们谈成了。可到底谈成了什么,谁又知道?家主说是一直在谈,这么久过去却从未公布具体内容!她心虚什么?” 两个堂主凑近确认过字条,沉默不语。崔平生顺势将字条狠狠往桌上一拍。 “如若宁问天足够坦荡,又怎会偷偷放走钦差、还让郡主离开荣州一起涉险?这木鸟是从北边灵州飞来的,而我们的人就驻扎在去灵州的必经之路上,她们故意绕开了我们!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宁问天作为一家之主,不像最初建立宁府时的开诚布公,近年来确实愈发让人看不清她的行动。他们之所以跟着崔平生,也是因为崔将军心思明确,就是西梁人不能白死,他们应该复仇。三个堂主轮流看那张字条,心中越来越毛。 很快,“秦氏宗家十四年前卖国,是毒哑秦矿主一家人的罪魁祸首;家主是宗家之后,准备再次出卖西梁对新朝俯首称臣”、“家主为讨好新朝、使新朝退兵,不惜陷宁安郡主于险境,不配做西梁人的领袖”的流言传遍了山北。 紧接着,崔平生带走马帮众疾行半日到了川盘山,将流言快速散布到了矿工之中。一传十,十传百,川盘山这么大,总有几个人瞧见了和家主长得很像的那个女子走进了后山,消息互相印证,更觉得笃定无疑、满腔愤懑,半日之内,已传遍了矿山。 “家主有卖荣州之嫌,不该独断荣州!” 矿山的几个总头有老矿主的亲传徒弟,有秦如栩兄长的结拜兄弟,还有与秦如栩一同长大的青梅,他们在乎秦氏分家被毒哑的真相,但矿工们传言的他们也并未全信,更不信家主会置荣州于险境。他们只想问家主一句:“能否暂时请宁安郡主出来主持局面?” 然后他们听说家主身体不适、卧床休息,请他们稍待。他们等了许久许久,再也没等到家主露面。 另一边,崔平生亲自拦下了在川盘山外围徘徊的宁向舟。 他们一北一西,有几日没见,石大江说宁老二早已回到了家主身边,崔平生不信——宁府的几个孩子里,宁向舟最与他脾性相投。他带过她一阵,别人都只知宁府战鬼相当能打,却不知她更喜欢与他切磋沙盘演阵,十六七岁就已是组织围猎的高手,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要做将军的。 “向舟,你都听说了。”崔平生走近她。既然她还在外围,那就是没有回到家主那边。 宁向舟踌躇不定。她不相信家主会卖了荣州,但家主的表现又实在有些可疑。她刚刚从内部探到了最重要的消息——郡主、钦差如今已都不在荣州;而走马帮探子回报,北边大衡军队暂时退了兵。 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退兵?难道就像流言说的,用西梁最后的血脉吗? “家主放了最重要的钦差、还送走郡主,不知新朝接下来会有怎样举动。荣州输不起,我们不得不防。”她听到崔平生严肃地说,“来吧向舟,你我都只为西梁人而战,不是么?” “事情尚未明了,不该动家主。”宁向舟直白指出。 “当然。”崔平生点头道:“我们怎么会对自己人刀兵相向?将家主软禁在川盘山就是了。” “……我带人从后山走。” 他知道宁向舟或许不全相信他,但此刻自己的立场比家主可靠,只要宁向舟愿意防备家主便足够了。崔平生看着宁向舟带队往后去,盘算着时间。他们要更快才行。而且……不动家主?家主身有残疾,不便躲闪,若在乱军中不小心中了穿山连弩,也怪不到我老崔头上吧?为了荣州,为了西梁人,这是该有的牺牲。 第163章 川盘山地下矿洞,宁问天听了流言,听说了川盘山再次被围,她晾着几个矿山总头,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而第一时间带人后撤到主矿洞中。一直沉默跟在宁问天身后的宁春泽蠢蠢欲动。 “家主,我去去就回。” 宁春泽说着,手腕轻轻一抖,一根手掌长、带着细勾的钢刺便握在手中,刚一转身,只听宁问天道:“阿泽。” 宁春泽停了脚步。 “现在任何对面的人突然死了,都会成为我的新罪证。” 宁春泽不多话,只听宁问天说。 “既然他们都在说大衡退了兵,说明钦差至少履行了承诺。我想郡主她们应是安全。但现在钦差做得越多,越会成为我的把柄。杀人已无法解决任何事。我的身份被公开,也无法应他们所求请出郡主,解释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我们应先回宁府,再做打算。” 宁问天说得越是冷静,宁春泽手中钢刺握得越紧。她一路陪伴宁问天走到今天,见证了西梁人在荣州从无到有的一切,手上沾满了鲜血,从未退缩。但她心中明白,家主此时露面,会成为众矢之的——流言之强,她分明就亲身体会过,当初灵州的“冤魂索命”不就是这样吗…… 宁春泽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时,她低声说:“方才我查探过,川盘山后方带队的是二妹,或许……” 宁问天摇摇头,“不,走前面。阿泽,将我们的人带出来,我的妹妹,还有不微和她守着的那个……就靠你了。去吧。” 主矿洞旧道可通山前,虽有崔平生,却道路众多,四通八达。而且宁问天觉得,此刻不是和阿舟讲情分的好时候——宁向舟自从宁州一战后,始终没有回到她身边,恐怕仍在犹豫罢。这个孩子性直刚强,向来很有坚持,这时逼她,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宁春泽离开之后,宁问天再继续向前,她抬起头,看着在主矿洞中“偶遇”的女子,笑了笑。她就是来找她的。她也刚好就在这里。 宁问天问她。 “那么,你相信我吗?如栩。” 秦如栩从主矿洞的一侧走出来,安静地站在那儿,她的身边此刻别无他人,正与宁问天——秦氏宗家的嫡女秦玉笙——对视着。秦如栩第一时间听到了外面那些流言,而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了。这个秦氏分家被毒哑的、最后的活人,她缓缓抬起的手中亮出了一把刀。 荣州这夜,细雨绵密,雨雾合山。 矿山几个总头终于发现他们是被家主拖延了,纷纷出去集结了自己手下的各个把头;崔平生与宁向舟一前一后夹击川盘山,合围圈已经越来越小。至此为止家主一次也没有露面,一句话也没有解释,反倒是落荒而逃了,于是越来越多的矿工开始倒向崔平生,声势浩大地要家主“给个说法”。 秦玉箫抓着火把,跟着宁春泽匆匆而来,她还是第一次进入这般狭小的矿洞,不得不弯下腰。她一路小跑,潮湿的土腥气与腐木的味道让她感到胸闷气短,却不敢停下,她总觉得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前方越来越黑的地方……不…… 矿洞深处宁问天缓缓抬起眼睛,头顶上方只见被熏得黢黑的矿顶,再看不见蓝天。 郡主啊。该回来了。 第168章 回援 三月廿二当晚戌时,阿迟绷着脸坐在马车里,马不停蹄向荣州进发。就在不久前她的身边坐着的还是杜昭璃,如今对面只剩了一脸紧张的程砚,此人捏着重新回到自己拇指上的机关扳指——余辛特地在她们出发前还给她的,“大帮主,这小玩意我玩腻了,还你喽。” 在灵州府衙时,杜昭璃和杨子源一唱一和的,拿着地图深思熟虑地给她们快速规划好了路线:“想必来路已不安全,万不可原路返回;不如从灵州正南先切入宁州,沿着宁荣边界一路往南,再寻找机会进入荣州,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杨子源点头,接道:“我正有此意。宁荣边界也都是我的部下,可以掩护你们一路。诶,既是钦差关照,我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出发。” 阿迟放在腿上的手不由捏了起来。听了自己要她留下的决定之后,杜昭璃还真的乖乖地没有跟来,甚至没有道别,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明明是自己坚持推开她的。阿迟一面感到欣慰,因为终于将杜昭璃推离了不属于她的险境;一面又别扭地感到有些落寞,阿迟不禁自嘲,她们是不是站在一起太久、让自己太习惯了?可仔细想想,从宁州相遇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那么依赖她了?阿迟猛地摇摇头,不,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子艰难转动,崔平生突然兵变,家主因为身份的真相而被围攻,阿迟想,这不就像是当初身份暴露跟她踏入荣州、九死一生的杜昭璃吗?如果是杜昭璃,她会怎么做? 对了……云山小栈她们被追杀后,杜昭璃用假死计策诱导,最后兵分两路,北上川盘山……那时她只有想法子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和谈、保住大衡与旧西梁的新可能。 “念之。”阿迟想着想着,突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宁府自立。” “郡主不是要赶去支持娘吗?”程砚急道:“我们不是都猜川盘山很可能有一战,娘的处境危险……” “假如家主已经在川盘山被困,我若再去,不就是把自己送给崔平生吗?” “但是……但是你是郡主啊!你是唯一最有资格带领西梁人的人!郡主振臂一呼,自然一呼百应、就能救下娘——” “……念之,听我说!”阿迟握住了她的手,努力压着她的激动,“你是走马帮的帮主,你振臂一呼,走马帮就都会听你的吗?” 程砚涨红了脸,无从反驳,只有呼吸越发急促。 名义帮主,名义郡主,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看似受人恭维礼让,可手头没有力量,虚名便只是假象。 程砚十分懊恼。崔叔最初带走一大半走马帮的帮众和娘分道扬镳时,她就应该看清的——她可以作为帮主被尊重,关键时刻却不会被帮众坚定选择。她自认根在宁府,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走马帮,只因是家主的女儿,便理所应当享受着宠爱。 如果这样,那娘怎么办……程砚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还以为终于成为娘信赖的左膀右臂了。 察觉到程砚心绪不宁,阿迟想了想,“川盘山不是还有秦矿主吗?至少她会支持家主吧?” “我不知道……”程砚犹豫。自从亲眼目睹景冲杀妻,再加上此时崔叔兵变,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此刻竟无端怀念起那个看人毒辣的阴暗鬼。她来回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一路无话。马车继续向前。 灵州府衙内,眼看杨子源差人送走了阿迟与程砚,阿迟更是连头也没回,只留下了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杜昭璃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几乎屏住呼吸——她再一次放阿迟离开了。 心情复杂。她知道阿迟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毕竟大衡钦差的任何动作在如今的荣州都会被宣称为家主勾结新朝的铁证,阿迟越来越像个肩负未来的西梁郡主了;反倒是自己,竟第一次未经思考就冒出一句“一同去”,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发自内心地相信只要她们在一起、就能够解决问题。 自己有点失控了。这很危险。杜昭璃下意识想。 可这反倒又成为她的动力。她马上转变思路,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困在深宫、只能依附于人的皇后了。 “余辛?” “啊,是?” 这位向来警觉的飞影卫副领一直跟在她身后,竟十分难得地在走神。 “备马,去宁州。” “……钦差你能骑马?”余辛不小心多嘴,不由上下打量杜昭璃这副柔弱身板,她可不敢冒险! 杜昭璃瞥了她一眼,淡道:“你不是很擅长带人骑马么?” “……”余辛咽了咽口水,突然就想起此前同乘一匹马时、坐在前头很不老实来回晃的大帮主。敏锐如她,竟一时难以分辨钦差在揶揄她还是认真的。 “时间紧急,这样最快。等进了宁州,便能走官道,再换马车便是。” 余辛慢慢琢磨过来了:“这是要去……宁州府衙?” 杜昭璃点头。“今日是我入荣州前与飞影卫约定的最后一日,既然他们没有出现在灵州,说明你托人送回去的手令起了作用,想必此刻还留在府衙待命。唐景凌留下的精锐,放着可惜。走吧,我与杨将军打个招呼。”顺便取一要物,杜昭璃已经盘算好了。 后半夜时,二人同乘快马已率先奔过灵宁边界,钦差大印一出,宁州城门大开。也亏了宁州州牧韩维永为了迎接钦差重整宁州各处官驿,杜昭璃与余辛换了官驿的快马车,一路往府衙而去。 又两个时辰,三月廿三,天蒙蒙亮时,阿迟乘的马车才来到灵宁边界。飞骑营守军早早在外等候交接,程砚左右听着外面年轻将领的声音耳熟,马车的窗户帘子一撩,与那人对视一眼。她眼睛一瞪,刚要张口,只见那人对她挤眉弄眼地小幅度猛猛摇头,便赶紧放下了帘子。 第164章 “郡主!”心情低沉的一整晚过去,程砚难得有些振奋,压低声音道:“郡主你猜我在边军里看到了谁?” “……谁?” 没等程砚回答,只听外面“咚咚咚”地敲了敲窗边,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飞骑营校尉宁瑞,奉命护送二位!” 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阿迟想着,撩了帘子看了看。那男子面容俊秀,骑高头大马,身披银甲。见她露面,便冲她咧嘴一笑:“如有照顾不周,还请多多担待。” ……好熟悉的一张脸。宁瑞……? 程砚还自顾自兴奋着,小声对她言语:“我们宁府老四怎么混上校尉了?” 宁府老四?宁瑞……阿迟猛然想起来了。最初揭榜时迎她入宫的侍卫小哥,栖云行宫外京畿仁和郡巡尉,宁不微的四哥,宁瑞。 宁瑞一路保持着一副正经模样带队赶路,中途歇息时,尽管马车不停,却会放慢不少速度,赶马车的士兵轮换时,宁瑞便挥挥手,自己主动坐上前头一边赶马,一边偷偷她们搭起话来。 原来就是他在边境编了队往荣州里头到处探钦差的消息,自然也是他顶头上司杨子源的意思。他这个任务一直没做好,很是苦恼:“先是说钦差死于火海,再说是死于坠崖……后来说正在谈判。我的人最近又报告说,钦差失踪了。这钦差怕不是个能上天入地的神仙?” 看来钦差进了灵州的消息还没传给他。 程砚刚要开口,阿迟却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只反问道:“钦差先放在一边,荣州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吗?” “只听到不少流言,奇怪,说什么家主不该当西梁人的领袖。那谁该当?啊,你们这次回去,该不会就是为了——” 程砚再也忍不了了:“宁瑞,崔叔和我娘开战,你站哪边?” “啊?这,这……不是吧???哎哟。”宁瑞犹豫着,一个没留神松了一下缰,马车踩上了一个大坑,整个一歪。马车里二人皆是狠狠一颠。 程砚揉着身后恨恨道:“……行,我知道你的选择了。闭嘴赶路吧!” “哎呀帮主老大,我这还没选呢!” 帮主老大?阿迟看了看程砚。 程砚抱着胳膊不说话。“犹豫便是有问题”,不是吗?她和阴暗鬼学会了! 当年程砚带走马帮从灵州离岩谷偷偷运回来的那些西梁孤儿,基本都留在了走马帮,只有宁瑞——那时还叫做余癸——被家主看中,成了宁府的老四,不过宁瑞一直和走马帮的人走得近,去参加武举之前是走马帮的堂主之一。最初还会管程砚叫恩人,后来程砚别扭,才改口叫的老大。两人年纪差不多,关系也不错,但总归……她只是个名义帮主。走马帮的堂主都是跟崔平生的。她早该想到了。 “我只有一个条件,宁瑞,你若还把我当老大,就做好你的校尉……别掺和荣州。” 宁瑞便不说话了,他紧握缰绳,默默赶马。 他不愿也不敢冒然选边站。在离岩谷生活这么久,他太知道自己人是怎么害自己人的,自己人动手便是比谁都厉害,因为最能戳到痛处……本以为荣州终于是个一团和气的新家,没想到又要重蹈覆辙吗。不,不……他不要选边站。当好校尉,他想,没错,他现在是大衡的飞骑营校尉。 三月廿四清晨,杜昭璃与余辛到了宁州府衙。她们一路持节走内部最快的官道,比阿迟在边界要快许多。不多时,陶陆带着六名飞影卫隐蔽地四散离开了;杜昭璃重新换上官服,正了官帽,披上了女帝御赐的披风,持节,在余辛及剩余四名飞影卫的护送下,一路向东,往荣宁边界赶去。 三月廿四傍晚,阿迟与程砚跳下护送的马车,两个人趁夜匆匆进入荣州,却在必经之路耳山关遭遇埋伏。崔平生为防止宁安郡主在他夺权之前过早出现,早在荣州边界处布了人,耳山关四周领头的正是走马帮堂主之一石大江。 “石大江!你们竟敢攻击郡主!走马帮的各位,你们好好看看!”程砚一手护着阿迟,快速触到扳指的机关,甩出钢丝将将击退一人,却见四周之人越围越多。“是我程念之亏待了你们?还是我娘亏待了你们?” 只听人群中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提灯照亮,有人窃窃私语,“等等,真的是程帮主”、“不对啊,不是说新朝军队偷偷潜入吗”、“那位就是宁安郡主?” 啧,乌合之众!石大江干脆放弃解释,指挥他堂中人,“是不是郡主,拿下了才能知道!上!” 程砚咬牙摸了摸手臂,还剩两支箭,一双眼睛快速扫去,人群中蠢蠢欲动的人还有五六个。就在她要出手时,突然被阿迟拽了一把,两个人往下一蹲,只见几个黑影从天而降,精准地将那几个进攻之人掀翻在地。 石大江一看不对,嚷嚷道:“大家自己看看!还说不是新朝军队吗?走马帮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的——” “奉宁堂主之命,保护郡主!保护帮主!” “什么宁堂主,他早就、” 方才还骑着高头大马的银甲校尉穿着一身走马帮的衣服,匆匆上来拦了一拦, “各位不要惊慌,不要惊慌,石堂主,这几个是我的人……” “宁瑞?!”程砚一眼看清,惊讶道,“你怎么——” 宁瑞赶紧对她摆摆手。黑夜更深,众人看不清他面上苦涩,更不知他是被迫来此。这宁瑞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跟在了他的后头。走马帮里本就有不少离岩谷的孤儿,几乎都是和宁瑞一起在走马帮长大的。 “等等。袭击郡主,恐怕不能就这么走人吧?” 一个阿迟听起来熟悉的男声趁乱道。却不等宁瑞作答,阿迟看到那个人暗自稍一抬手,几个黑影就散了出去,很快,石大江那一支队伍的一共八人,都给抓了回来,还堵了嘴。 阿迟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唐景凌手下的陶陆!陶陆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混到宁瑞手下……她大感震惊,此时此刻却只能想到一个人,一个既有能力、又有法子的人,那人很乖地没跟来荣州,可却无处不在。嘴角无意识地勾起,原来哪怕我看似孤身一人,身后也还有你。 “大家不是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吗?就请各位随我们一同去宁府见证!”程砚一看这群人都是走马帮的人,却并不像石大江他们那么坚定想要抓人,反而很是动摇,立刻见缝插针。 宁瑞看了一眼身边的陶陆,带头应声。被捉的石大江一行人没有选择的权力。最后三十来人随着阿迟与程砚一同继续向东,一路上逐渐多了二十人,又多了三十人,原先零零散散的队伍越来越大,再也没有遇到袭击。 陶陆紧随宁瑞之后,心中铭记钦差叮嘱:“你们七人跟着此人引路,去护西梁郡主周全,切记只听命于郡主,只保护郡主,不插手西梁内部之事。如若发现此人不站在郡主那边,或耍滑头,你便就地擒住,格杀勿论。” 大衡钦差杜昭璃站在宁荣边界、边军驻扎的营地中。飞骑营校尉宁瑞是荣州人还是杨子源告诉她的,此人为打探消息,弄了不少走马帮的装扮,想必是很熟悉走马帮的人,正好让他去给乔装的飞影卫带路。她问杨子源拿到了飞骑营调遣令牌,代替宁瑞,亲自接管了宁州的飞骑营守军。她便是要在这距离荣州最近的地方静待时机。 阿迟,希望你还来得及,希望陶陆他们没有慢一步。杜昭璃想着,口上却对身后人道: “原来余副领与宁校尉相识?他明显不愿前往荣州去带路,却看似很是惧怕你。” 余辛心中冷笑不已。什么宁校尉,分明是离岩谷最有心机的余癸!当年沈侠死后孤儿混战,余癸哭着求她不要杀他,却在她犹豫时反手一刀捅上她的侧腹,最后把她丢进了乱葬岗。余辛后来才知道,余癸和剩下的离岩谷孤儿当天就跟着荣州来的救援走了,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宁瑞……恐怕他认为她早就死了吧? “他可是欠我一条命,又怎敢留下来。”余辛顿了顿,想起此前听到杜昭璃叮嘱陶陆的话,难得笑了笑:“不过钦差倒也没对他手下留情呢。” 杜昭璃久久没有说话。关系到阿迟的安危,她自是无法手下留情的。 她迎着晚风,拢了拢披风的领口,看向荣州的方向。 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接下来就看你了,阿迟。 第169章 立身 三月廿五傍晚,阿迟一行人抵达宁府所在的山脚下。远远看去,宁府大门紧闭,外面却围着不少人,正举着火把吵吵嚷嚷。 程砚停了脚步,示意大家停下,不由紧张起来:“什么情况?” 阿迟往后看了一眼宁瑞身边的陶陆,陶陆接到信号,手势隐蔽一动,瞬间两个黑影从不同方向飞了出去。 只听离得近、眼神好的几个走马帮众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带头的是不是川盘山的几个把头?” 第165章 “……还真是,瞧那个瘦猴儿,不是袁直吗。” 刚加入她的队伍不久有两个人凑了过来,“帮主,我们几个从北边来,遇到过他们……都是川盘山的矿工。” 程砚喃喃道:“崔叔这么快——”她噤了声。崔叔这么快打到这里来了?也就是说川盘山已经全部倒戈了?算算时日,她们在灵州听到消息是三月廿二,中间不过也就三日的赶路时间! “好像……不是崔将军。”那人犹豫了一下:“矿工们自发来的,说是要为秦矿主讨个公道。” “他们说家主派人挟持了秦矿主。”另一人倒是说得直白,“所以我们才想跟来听听真相。” 程砚大吃一惊:“啊?这不可能!” 这时飞影卫的一个人回来,靠近了阿迟,低声道:“是矿工暴动。刚到没多久,有三四百人。几个总头在里面,不知死活。其余和他们说的一样,说是为了那个秦矿主。” “暴动?那不应该直接攻上山去吗?他们在等什么?”程砚问。 “大概家主请了几个总头去谈,还没有结果吧。”宁瑞先听明白了。他一路悄悄的没出声,到了宁府前竟没来由地感到放松了些,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到底——郡主?!”程砚说着说着,看到阿迟突然站起来,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吓得赶紧一把拉住她,“这种情况,你要直接进去?!” “光等着怎么会有结果?” “可是、” 程砚几乎拽不住阿迟,郡主这是铁了心要去,她又想起娘说过让自己保护郡主的话,最后咬咬牙跟了上去。那些举着火把聚集起来的矿工压迫感实在很强,程砚能感觉到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越发厉害,努力沉下一口气对身后犹豫的帮众道:“走马帮的各位!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配不上这帮主的名号!可是郡主却是西梁王最后的独苗,你们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郡主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吗?!” 飞影卫扮作的走马帮众最快分散在郡主的两边。陶陆还在后头盯着宁瑞,没等他在身后抽刀示意,宁瑞就已经跳过去站在了郡主那边——如今荣州最不受人非议的地方恐怕就是郡主身边,再说这群矿工真要打早就开打了,他一琢磨就明白。 有人带了头,便自然有人跟上来。五个,十个,二十个。大部分帮众还在犹豫观望,他们跟在最后面,只瞧着这位郡主怎么靠近那些气势汹汹的矿工。 很快,阿迟与身边二十来人走到了被矿工围着的最外层。不明队伍突然直直往里头走,矿工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着这一队人要走到宁府大门前,突然,站在最前面一排的人围了上来——将她们层层圈在了最里面,两个把头一左一右,渐渐从火把的照亮中看清了领头者的脸。 有些人见过这个人,在川盘山;但也有不少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正沉默盯着。 阿迟将手伸向自己脖颈处,扯到了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绳子,然后一把拽下。她举着那块血玉,让火把照了个通明。 “我是宁安,西梁郡主。” 短短八个字,她的喉咙变得干涩,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她太不习惯这样站在一群人中间,火光和人声逼得她眼前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左手却不由自主悄悄摸上腰侧的针囊。“阿迟,宁安就是你的医术”——离开灵州之前杜昭璃只跟她说了一句这个,那时她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 宁安就是我的医术。阿迟不断在心中默念着,然后继续大声说: “各位可以让让路,让我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人潮涌动,周围议论纷纷。她听到有人说“谁知道是真是假!”,又有人说,“总要让她去看看!”阿迟该说的说完,知道决然不能硬闯。等待真的很痛苦,阿迟想,某个人为什么就这么擅长呢?她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眼前的人群被撕开了一条缝,渐渐地,那条缝隙越来越大,阿迟眨了眨眼,不是错觉。 “请郡主救救秦矿主!”人群中有人喊道。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 “看家主到底想做什么!” “三位总头到底怎么样了!” “不能放心,让我们也看看!” 这些声音夹杂着铁器的碰撞声中,每一句都很强硬,而她无法带很多人进去,太危险。程砚与阿迟对视一眼,灵机一动:“我们可以带十个人进去,五个川盘山的,五个走马帮的,你们自己派人。剩下的各位在外面稍候,千万别动手,行不行?郡主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于是她们名正言顺地带上了陶陆手下两个低调的飞影卫,而把宁瑞、陶陆、石大江等人留在外面;川盘山这边也很快选了五个人跟着一起。程砚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个策略能成功多少,真能压住这么多人吗?她战战兢兢摸出令牌,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大门一侧的凹口处一合。宁府大门打开,众人目送她们进入,没有一个人往前冲锋,直到大门再次关闭。 等到这一行人匆匆走到山腰处,已过黄昏。 一路上程砚想过很多不好的可能,娘在和川盘山的总头对峙吗?矿主到底是不是被挟持?该不会泽姐已经出手了,那可就无法挽回了……她不断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瞥了一眼身侧那个快步走着的身影,又转而乐观地想,还有郡主在,不微曾说郡主是个神医,至少能救人! 可就在她们远远看到宁府中殿的牌匾、准备登上之际,从来敞开着的中殿大门突然“砰”的一声,紧紧关上!那声音沉重,让程砚的心头也“咯噔”一声。她示意跟来的十个人暂时退后等候,又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机关扳指,靠过来小声对阿迟道:“郡主,咱们得小心。” 阿迟点点头,余光瞥见两个飞影卫正站在这群人的最前头。程砚看似十分紧张,蓄势待发。她走上前去,使劲敲了敲殿门。 她们看不到殿内一触即发的场景——家主端坐于轮椅,而二男一女三个总头停在门边;闭着眼的宁春泽挡在大殿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之势;而家主身侧的宁湛月已经控制了中殿的机关,从墙中伸出几架连弩。 “好啊。家主这是威胁我们,不让走了。” “只是请各位不要那么早下定论。” “早下定论?秦矿主被家主你挟持至此,如今昏迷不醒,人所共见!你却还狡辩这是矿主应允,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老矿主只剩了这一个女儿,家主啊,你是真狠呐!崔将军说秦氏宗家是毒害老矿主的罪魁祸首,我本还不信……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信你正是那心狠手辣的宗家之后了!” 宁问天停下动作,不再捻动念珠。她也不再解释。没有用了。对川盘山的人而言,毒害老矿主一家的秦氏宗家之后便是最大的罪过。事已至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很重的敲门声。那女声十分清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家主,各位,我是宁安。” 三个总头面面相觑,“宁安?难道是……” “是郡主。我在川盘山见过她去后山祭拜石阵。” “想起来了,她与馆主一起给秦矿主瞧过病!” 宁问天心中一动。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既然郡主到此,想必有所打算,各位不妨再耽搁些时间,坐下来看看?”见三个人犹豫,宁问天看了看身侧的人,“湛月,收机关。阿泽,开门。” 阿迟与程砚刚一只脚踏进中殿,看到的就是这般怪异景象:家主身后站着宁湛月,与三个陌生总头分别在左右两侧望着她,看起来没起什么冲突,却隐隐能感到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家主,”宁春泽挡在门口,皱眉道:“后面还跟着十人。” 宁问天没有想到郡主还带了别的人,这很危险。但如今情形,再做阻拦也只是欲盖弥彰,反倒不利。她点头道:“让他们都进来。” 走马帮的帮众。川盘山的把头。宁问天一一看去,心中有数。对面的年长男总头先站了起来,“郡主——” 阿迟一进来便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她最想看到的人;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看谁眼色,张口便是急切的:“秦矿主怎么样了?她人呢?”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川盘山的矿工也十分急切,毕竟他们都是为了矿主一路跋涉到这里。家主以眼神示意后堂,阿迟便匆匆奔了过去,程砚看了她娘一眼,确认娘没有受什么伤,便也跟着过去;最后坐不住的两个总头也跟了过来。 宁府的小医师正在后堂照顾着,可是秦如栩中毒太深,本就不是她能处理的,这下昏迷根本无计可施,正一筹莫展,只见阿迟突然掀了帘子闯进来,还未等她回过神,阿迟已经熟练搭上了秦如栩的手腕,一边问道: “舒骨香还有么?” 小医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还是一旁程砚及时提醒道:“我之前带过来给郡主的那个香!当时放了一些在药堂吧?” 第166章 小医师终于想起来:“啊,还有不少!我这就去拿!” 秦如栩体内的毒仍旧是老样子,深入体内,但因为此前阿莲一直帮她调养,也并未扩散激发,但气血与心力耗损过重,给她的身体带来了太大负担——这简直是阿迟太过熟悉的病状。阿迟几乎想也不想,轻轻放下秦如栩的手腕后,一边从针囊里捻出银针,一边又对着程砚说了几味药方,印象中这些宁府的药堂都有,给秦如栩用足够了。 等到她忙了半个时辰终于稍稍空闲,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陌生面孔,这些人像是怕惊扰她一般一直沉默地伫立在旁,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对了,真相…… 没等阿迟开口,最年长的那个总头嘴唇颤抖着,试探问道:“矿主……还能醒来吗?” 阿迟奇怪道:“矿主只是身体负担过重,气力不支,怎会不能醒来?各位放心,给我些时间。”她看到总头身后有矿工近乎喜极而泣;像是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刻。她还是擅长救人啊。阿迟不禁想。她小心握了握秦如栩的手,低声自语:矿主,我知道你撑了好久,谢谢你这样坚强。 宁问天一直没有去后堂,那里已经挤了太多人。等到看到三个总头纷纷坐回位置,她知道也许这件事终于快要尘埃落定了。只听三人接连开口: “家主,秦矿主看来不多时就能醒来了。我想她会亲口告诉所有人真相。” “我们几个,还有这些走马帮的、川盘山的矿工们,大家会亲眼见证一切。” “我叫两个人下山去送信,让大家再稍作等待。如今再关中殿门,恐怕不管用了吧?” ……如今换他们来威胁她了。宁问天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如今关门无用,宁府外都是矿工,而宁府虽然是坚固的堡垒,她却绝不可能对平民矿工下手。 宁安郡主正在被西梁人看到和信任;宁安郡主带来的一切,正不知不觉扭转着局面;谁又能想到,就在三个月前,宁安还会被郡主的身份压得吐血晕厥呢。 宁安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得那么远了。温锦,这也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第170章 转折 荣州,宁府。当晚,舒骨香点到第三根时,秦如栩醒来了。 阿迟一直守在她身边,收银针时小心翼翼的。提前煎好的汤药,阿迟一勺一勺仔细喂下,动作熟练耐心。汤药喝完,秦如栩慢慢有些精神,环顾四周,又看着阿迟,动了动嘴唇,喉咙里急切地扯出一个嘶哑的“家”来。 一直偷偷在远处守着的女矿工小跑出去。 “嘘,矿主别急。家主她们都在外面。放心,没有打起来。你准备好见她们了吗?” 没等秦如栩应答,只听外面已经有脚步声接近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川盘山来的人根本没一个人能坐得住,已经纷纷出现在后堂,只是都很谨慎地远远站着看,好像秦如栩是什么易碎之物,靠近就会碰坏了。 那个年纪最长的黑脸总头已经快步走进来。他是老矿主的得意弟子,跟了老矿主二十余年,一直把秦如栩当妹妹看待,发誓一辈子守着秦家的川盘山。他紧紧握着秦如栩的手,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问天仍端坐中殿,捻着念珠。宁春泽和宁湛月站在她的身后。听说矿主醒来,程砚和走马帮的几个人也纷纷去后堂凑热闹,宁问天放任走马帮的帮众进去,却独独叫住程砚,摇摇头,“砚儿,你留下。”程砚便乖乖走到家主身边,低下头给她娘摸了摸脑袋,什么也没问。 而后堂全靠阿迟镇场: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违逆“救活了秦矿主的医师”。提问的规矩也很简单:“只能简单问询”、“不许情绪激动”、“只问最重要的,不要浪费时间”、“不可强求她讲话,矿主只需点头或摇头”。 黑脸总头便先开口了:“矿主,是家主故意挟持了你么?” 这便是最重要的。所有人都盯着秦如栩的方向——只见秦如栩摇了摇头。 “怎么会?!”另一个男总头急道:“矿主不必顾虑家主淫威,如今郡主也在这里,大家都在,你不用怕,更不用假装!” 阿迟抬眼看过去。男总头自知违了规矩,闭上了嘴。 阿迟想了想,帮他重新组织道:“矿主的确不必顾虑家主,她人也不在这儿。所以,矿主是自愿同家主来宁府,对吗?” 秦如栩点点头。这个关键问题算是确认过两遍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啊,矿主?”女总头不解道:“崔将军都告诉大家了……秦氏宗家正是毒害老矿主的罪魁祸首、也是西梁的叛徒!家主是宗家之后,身份实在谈不上干净,家主没有辩解,不就是承认了吗?矿主又为何会……” 这也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问题。阿迟正要拦,秦如栩却摇摇头,涨红了脸也拼命要从嗓子中挤出来几个字。 “做、的……”喉咙痛得如同被灼烧,秦如栩喘了几口,努力说完,“更、重要。” 说完她便捂着喉咙,艰难地吞咽着,再说不出什么来。阿迟连忙帮她顺了顺胸口,“好了,让矿主歇息歇息,不能再问了!” “可是……” “矿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阿迟打断道。她突然很能理解秦如栩想要表达的。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再怎么表明立场才算清楚呢? “——做的更重要,不就是说身份没那么重要吗?家主是叛国了还是投毒了?不管家主是谁的后人,西梁孤儿是不是她捡回家养大的?西梁人是不是她聚起来的?西梁的山石是不是她保护下来的?家主可曾亏欠任何人?十多年做了这么多,如今就因为一个‘不干净的身份’,便成为一个再也不能被原谅的罪人,一切所为便全部都要被抹除吗?”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阿迟自己先愣住了。心跳砰砰撞击胸膛的声音好大。她有多久没有说得这般顺畅、甚至酣畅淋漓?从前她不敢说啊。因为那个人是个身份最不正确的人。也许荣州还有很多身份不正确的西梁人。明明她们所有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为什么必须是身份干净的受害者才有资格站出来反抗一切? 川盘山一众人沉默了。他们看着秦如栩——那个被毒哑十余年、活得最苦的人——在阿迟身边点头。他们看着郡主——那个亲历宁州屠杀、西梁最后的血脉——在为他们认为没资格的家主说话。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移开视线,有人悄悄离开了后堂。 最后,那个年长的黑脸总头望着秦如栩,沉声道:“矿主……好好休息。我知道该怎么做。” 后堂的人纷纷出去之后,程砚才从另一个门绕了进来。阿迟这才从她口中得知了家主的遭遇。 “川盘山本就忠于栩姐一家,栩姐虽支持娘,却不便说话,娘认为在众人被煽动的情况下很难翻盘,便决定退守宁府从长计议。可是崔平生围山太快,是栩姐亲自带了刀递过来,要娘故意挟持她,借着川盘山的人不会伤害矿主,才能出来。结果栩姐却因为一路太过劳累,发了病……” 程砚说着,担忧地看了看秦如栩。阿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如栩点点头,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砚的手背,示意不必担心。程砚又继续说: “不过好在,这群川盘山的总头带领的矿工并非崔平生的人。他们只是·因为担心秦矿主而自发行动,带人一路追到了宁府,和娘她们前后脚到,也没有强行攻上山来。娘说,崔平生大概寄希望于这群人进攻宁府,等到宁府反击平民矿工后,娘作为家主自然再无资格立足,刚好顺他的意。” 阿迟皱了皱眉头,“你是说……崔平生他们还在川盘山?” “我听娘说,他们大概正趁着总头带着矿工追出来,直接先占领川盘山。” “念之!”阿迟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程砚的手腕,“家主这次撤回宁府,身边的人都跟着撤回来了吗?” “咦?应该都撤回来了吧?不就是泽姐,听娘说还有她的妹妹……” “不对……等等……”阿迟来不及关注那个“她的妹妹”,呼吸陡然急促,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不微,不微有回来吗?唐景凌呢?” 程砚瞪着眼睛:“她们怎么会在川盘山!什么时候?!我就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不微!!!唐景凌是……阴暗鬼的那个上司吧?阴暗鬼说她很厉害,应该能保护好不微吧?不过她们俩怎么凑在一起的?” 阿迟呼吸一颤。啊……对了,程砚当时和余辛一同被派出去送手令,一回来就又跟着她和杜昭璃去了灵州,不知道宁不微和唐景凌在川盘山的事…… 念之她不知道,现在的唐景凌已经保护不了宁不微了啊…… 阿迟又扭头看向秦如栩,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矿主,她们二人……” 秦如栩缓缓地摇摇头。 宁不微和唐景凌没有跟着家主回来。 而此时的川盘山,也早已不是她们离开时的样子。 第167章 当时宁问天撤退得急,曾让宁春泽特地来找过她们。可是唐景凌昏迷不醒,不好移动也不能断药,宁不微抱着仅剩的一丝希望,不愿折腾她更不愿丢下她,又知道情况紧急,不想拖家主后腿,便执意留在了川盘山。宁春泽本打算强行将二人带走,宁不微护着唐景凌急道:“大姐别担心,二姐一定会保护我的!” 宁春泽放了手。老二和小妹的关系亲,宁府上下都知道。何况……她越过宁不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唐景凌。是,如果她强行动手,只会让小妹更恨她。罢了。于是她回到了家主身边,只带着秦玉箫。 三月廿二还相安无事,宁不微仍旧像往常一样为唐景凌换药、点舒骨香,只是觉得到处空空荡荡,矿工们都不知去哪里了。 三月廿三一早,崔平生、宁向舟带人整个占领了川盘山。各处搜人时,堂主石大江将她们所在的房间门一脚踹开,正看到床上躺着的唐景凌,想到当初围山他们被摆了一道,恨得牙痒,拎着刀就走了过来。宁不微尖叫一声,张开胳膊上前,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护住,“不!她已经,她已经这样了……不要!你再靠近一步,我二姐会杀了你!” “你二姐?哦……宁向舟?我呸,她不过也是崔将军的一条狗!”石大江狠狠啐了一口,看起来更恨了。自从宁向舟来了,走马帮的二把手就不是他了!凭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只会耍大刀的粗鄙愚女! 石大江又眼珠一转,不如先把榻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砍了,再将这个大喊大叫的拎到宁向舟面前砍了吧! 他刚一动手要抓宁不微,宁不微打了个滚就躲了过去。还挺难抓?他被勾起兴趣。宁不微一下子找到了窍门,她一边到处躲闪还故意哭喊吸引石大江的注意,一边悄无声息地将石大江带离了唐景凌所在的石屋。等到石大江反应过来,气恼万分,准备冲进去将里面的人砍成肉泥,突然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膝盖窝,他左腿一软,突然跪了下去。 那个“只会耍大刀的粗鄙愚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再敢靠近我小妹一步,我拧掉你脑袋。滚!” 石大江气喘如牛,暗自想着绝不能这么算了!他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跑了。 宁向舟转过身来,只见宁不微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扬起一个笑脸,“谢谢二姐!” 宁向舟看到她眼角的泪光,宁不微向来擅长装哭,她却总是看不得她的眼泪,下意识伸手去抹,却被宁不微一扭头躲开了。宁不微自己随手抹了抹。“我,我先回去了!” 小妹对她有隔阂了。若是过去,定要缠上她一缠的。宁向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看那间石屋。她知道唐景凌躺在里面。她只是……不愿进去。 但她猜测心胸狭隘的石大江不会善罢甘休。 三月廿四,一切正常。宁向舟一整日都没怎么见到石大江。 待到三月廿五傍晚时分,一个男子趁夜来到了这间石屋。一模一样的踹门而入,宁向舟听到了小妹的尖叫声。夜色太深,映在窗上那人影正举起一把刀。宁向舟迅速从对侧房顶跳下,一个用力,长柄大刀直插入窗中间隙!那黑影毫无防备,正下意识要向后跳,两脚踝却被床底下的宁不微死死抱住,一时间动弹不得,那柄重刀力道十足,斩断了他反挡的半根手指之后,直冲他脖颈,他已来不及再做动作。 宁向舟破门而入,正看到一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停在窗边,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无法瞑目。 那不是石大江。 是被石大江临走前故意告知了那个该死的唐景凌躺在这里的,崔平生。 第171章 平乱 宁向舟在那间石屋里站了半夜,一直没有看榻上躺着的人。而宁不微久久没有从她怀中抬起头。 宁不微是吓坏了。她不是没见过二姐杀人,但是刚刚还对着唐景凌举起刀的人,脑袋突然就在她眼前掉下来,滚到一边,她定睛一看,竟是崔叔!!她吓得从床底下爬出来,用力将那具往外喷血的身体往后一推,手上沾了血都毫无自知,下意识地往外跑,却撞在了宁向舟的怀中。她熟悉这个柔软又安全的怀抱,一头扎进去,双臂紧紧环着,不肯松手。 宁不微从小和宁向舟这个二姐最是亲近。大姐宁春泽很温和,可宁不微总有点怕她,看着大姐闭着的眼睛一弯,她心中就发毛,此前做的一堆不管错没错的事全给老实交代了;三姐宁湛月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总是躲在房间里做机关,而程念之最喜欢围着三姐转,宁不微瞧得清楚,她才不会和好金兰抢姐姐;四哥宁瑞是几个姐妹里唯一的男子,但实在不太像个兄长的样子,常和她拼心眼,还故意拉她垫背,像她一样一点亏也不吃,宁不微虽和他打打闹闹,也经常被他小心眼气得直嚷嚷不想和他玩了。 只有二姐宁向舟,笑得豪爽,性子直来直去,半点隐藏不来。同时又最好说话,最能和她嘻嘻哈哈,对她特别宽容,总护着她,开玩笑地叫她“我家的小鼠”。宁向舟和宁春泽因为不合打个天翻地覆的那次,把宁不微急得团团转,她眼看家主不出手,程念之还要把她拉走,她却找准时机溜出去站在二人中间,颤着声音尖叫一声“别打了!”还真让两个人住了手。宁向舟收了刀,从场中间把她拎走,满是怜爱地刮她鼻子道:“只是切磋,瞧把你吓的。”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和大姐打了,你们太吓人了,打坏了怎么办。”宁不微装哭。 宁向舟认真想了半晌,最后叹气:“嗯,答应你。”然后宁向舟真的没和宁春泽再大打出手过,仿佛就真的是为了完成这个承诺。 宁不微尤其喜欢她的二姐。就算二姐和大姐打成那样,后来又和唐景凌打得惨烈,她都还能宽慰自己,已经过去了,不会再糟了,二姐有她自己的打算……可是如今,唐景凌昏迷不醒,崔叔人头落地,她抱着二姐不敢撒手,她害怕当下死寂的一切,更怕二姐再次头也不回地选择了另外的路。 宁向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了看染血的大刀,再看着地上独眼的头颅,很长时间无法接受——她刚刚杀掉的不是可有可无的石大江,而是复仇派的领头人、其势如日中天的崔平生。不……她退后两步,不断摇头,她从未想杀他! 宁不微这时就像一个温软的小团子撞在她怀里,宁向舟渐渐意识到胸口的湿热是小妹源源不断的眼泪。不对……小妹哭的时候总是会很夸张地嚎啕,让人辨不出真假,如今却如此安静,小妹是真的吓坏了吧?她轻轻抚上了宁不微的后背。 “抱歉……” 她口中喃喃,却不知在对谁抱歉。宁向舟依旧不敢看那个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唐景凌,眼睛难以聚焦,脑中一片模糊。崔平生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师傅,他向来看重她、主动培养她,可是为什么崔叔也想伤害小妹、伤害唐景凌?不是说好保护西梁人吗?为什么……这不对…… 可是不管她再如何混乱,现在的结果是崔平生死了。而且是死在了她的刀下。 “二姐为什么要道歉呢?”她听到怀中的软团子发出闷闷的哽咽声音,“二姐一直在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啊……可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家主走了相反的方向,我好害怕你也变成阿澄那样……我该怎么办?” 宁向舟心中一颤。明明身处危险的一直是小妹……还有昏迷的唐景凌,她们两个现在连独自撤离川盘山的能力都没有。自己到底是在保护小妹,还是将她更加推向危险?宁向舟几乎可以想象,崔平生手下几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堂主一直蠢蠢欲动,一旦发现是自己杀了崔叔,必定应声而起,等到那时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是杀错了人。但若她因此坐以待毙,之后谁又能保护小妹?她太清楚,败者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不,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她要主动出击。宁向舟握了握拳,目标终于从所未有的清晰——既然已经选择了保护小妹,那就只能保护到底了。她想不明白许多事,但终归最擅长守护了。她本就该守护的。 宁向舟突然扶着宁不微的肩膀,看着她湿润的小脸,手抬了抬,却犹豫地又放了下来。 “小妹,帮我个忙。我知道你很害怕……但这尸体,你先想法子藏一藏。藏过明日上午就好。” “……你要去哪里,二姐?”宁不微一把拉住她,焦急地问。 “我会保护你……你们。” 宁向舟没有正面回答,宁不微却听到她声音中的柔和、坚定,像是过去那个飒爽的二姐又回来了。宁向舟头一次视线主动越过宁不微的肩头,没再回避,盯了一会儿唐景凌苍白的脸。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手中能用的兵力。崔平生核心战力是剩下的三个堂主及其部下百人,其余不管是矿工还是走马帮众更多是被谣言煽动、被局势裹挟;她曾在后山接触过矿山两个主要把头,知道他们对“家主卖荣”的说辞和自己一样犹疑,总头们追着家主走了,当下保护矿山和矿工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这和主战派并不算完全相容。如果从众的“众”被瓦解,想必大部分人就该去寻找新的“众”了——她打算重新制造这样一个“众”。越快越好。 第168章 盘点完这一切,宁向舟已经心中有数。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丑夜既过,黎明将来。 三月廿六,宁府。阿迟一大早就下了山,带着宁府的小医师和几个宁府孩子一起,在给因为一路疾行受了伤的矿工和走马帮众疗伤。昨夜家主亲口承认了秦氏真相,三位川盘山总头在一阵沉默后接连表态,矿主秦如栩特地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一次,在外的四百余人便安心在山脚下扎了营。 接下来就是川盘山怎么办。 若主动出击便是落人口实,何况川盘山大都还是矿工,是受煽动的自己人。宁问天和阿迟都不希望打仗。年长的黑脸总头最后提了一个办法,道:“我们先派人回去散布消息,说是一起支持宁安郡主,左右崔平生们只煽动说家主没资格,却没办法否认郡主。” “不如总头直接带我去一趟?”阿迟主动道。她如今已经有了不少“自己人”,底气更足,更不要说杜昭璃派来的飞影卫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她越来越能看清方向了——平定荣州内乱,请钦差再次入荣,这一次必会与上一次不同。 宁问天看穿了阿迟的迫不及待。她仔细想了想,道:“郡主可以去,但要在总头带人探明川盘山情况之后……” “娘!郡主!”程砚突然急匆匆跑了上来,手中捏着一只传蝶,气喘吁吁道:“也许你们不用特地去川盘山了!” 走马帮的人在宁府外面网到了川盘山飞来的传蝶,立刻转交给了程砚。程砚还觉得纳闷。打开一看,揉揉眼,又来回看了几遍,这才飞快跑上中殿来。她认得宁不微的笔迹,小小的字,又很啰嗦地写了一堆挤在一起,生怕别人错过了半句消息。她先说自己和唐景凌很安全,有二姐保护;说崔叔昨夜死了,但还没公开,二姐夜里带人奇袭,抓了崔叔手下主战的堂主;说二姐策反两个矿工把头,分兵三路,一上午已拿下了川盘山大半;说一个矿工都没死,二姐保护了大家都活着!最后说是……迎接宁安郡主回归。 程砚读到“崔叔昨夜死了”时一顿,声音越来越小。阿迟想到了那个在家宴上哭到失态的老将,分明前几日还在发动兵变…… 年长的黑脸总头看完一遍,倒吸一口冷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问天。另一个男总头憋不住了,“原来家主早就做了这种打算,是不是?” 阿迟有些困惑,看了看家主。这关家主什么事? “宁向舟本就是家主疼爱的养女!”男总头激动道:“怕不是家主送去崔平生身边的暗线,故作支持姿态,就等着在关键时刻拿下崔平生?这信上不敢写,但恐怕崔平生就是被宁向舟亲手杀了吧!家主啊家主,你到底……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宁问天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对面不约而同的审视目光,就像是……默认了一切,让三个总头更觉忌惮。可是阿迟不相信。她觉得宁向舟应该是真的脱离了家主啊……川盘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她急切地看向家主,想要为家主解释,未及张口,只见家主对她微微摇头。家主甚至连念珠都没有停手,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指责。 不管川盘山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看来,最终结果既然是宁向舟站出来主导一切,她宁问天又如何能脱了干系?恐怕阿舟被逼到了不这么做不行的地步。如今阿舟赢了,几个总头就算怀疑是自己指使阿舟杀崔平生,好在结果是好的;若阿舟输了,再背上杀崔平生的骂名,那才真是会被千夫所指,再也说不清了。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宁问天抬眼,定定看着阿迟,微微笑了。她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阿迟的手背。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将荣州往郡主的身上推啊。或许自己也该将未来,还给孩子们了。 这日下午,又有一个人意外到访宁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绯色官服,让几个人拿竹竿抬着,竹竿上下晃动的幅度太大,像是马上就要折断一般,让人看着都觉危险——偏偏还就一路晃上了宁府,在众目睽睽下,款步走入了中殿。 几个总头不认得他,面面相觑。 宁问天示意给他请了座。 “家主啊。久疏问候啦。”荣州州牧朱明理喝了一口茶水,慢慢捋了捋胡子,哪里还是半个月前花玉白面前不知所措、大汗淋漓的模样?他看了看旁边的阿迟,竟然和家主同坐主位,心中便明白了,他欠了欠身,“这位便是宁安郡主了罢。哈哈,幸会幸会。本官,荣州州牧,朱明理。” 出了西京后阿迟好久没听过这等抑扬顿挫的官腔了,杜昭璃应该算是个大官然而从不这么说话。她头皮发麻,也跟着家主打招呼道:“见过朱大人。” 这荣州州牧朱明理,正是在前两日趁着荣州内乱、荣州人无暇顾及他,亲自带人去拜会了钦差;钦差就在宁荣边界的军营中,倒是方便了他。见过钦差之后朱明理终于心中有了底。 那做钦差的女官看似和他随意提起在宁州立碑事宜,却故意透露出他的儿子——如今的冬官侍郎朱哲——正在宁州督工;后明里暗里提示,如若此次为西梁立碑顺利,完工之时便是朱大人高升之日。至于如何才能让立碑顺利?女官微微提起嘴角,淡淡道:“劳烦朱大人回去趟荣州,给荣州真正掌权之人带个话即可。” 朱明理美滋滋回味一阵,正听家主问道:“不知朱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朱明理在荣州战战兢兢经营这么些年,哪回不是绞尽脑汁在大夏和西梁中间周旋,十余年来从未接过如此顺遂之势,一开口笑得嘴巴都歪了: “哎呀,我大衡钦差不日便要亲临荣州与旧民相谈,说是让本官前来牵个线呐。” 第172章 就位 三月廿六当晚,年长的黑脸总头和年轻些的男总头便带着三百多名矿工一起,动身回川盘山了。宁向舟此前在川盘山全凭武力压制,那些留在川盘山被煽动的矿工们需要新的解释——宁问天只提了一嘴,阿迟便决定好了让人回去。 矿主秦如栩和那位年轻些的女总头应宁安郡主之邀,暂时留在了宁府,作为川盘山的代表之人。 至于走马帮的代表之人……程砚挠挠头,还怪不好意思的,指指自己:“我来成吗?”她在问走马帮跟随而来的帮众。要知道,大帮主从前可从没这般质疑过自己的合理身份。 “帮主都不成,难道要让那石大江来吗?”宁瑞反应最快,在一旁随口揶揄。 石大江和他所带的一行人已经被关押在宁府的地下石牢,跟着崔平生复仇的几个堂主也被宁向舟在川盘山抓了,走马帮剩下的人都是那夜跟着程砚和郡主一路跋涉到宁府的,他们看到了为郡主挺身而出的程砚,虽说还是年轻气盛,却也添了不少领袖范儿。 “再说咱们这么多年叫帮主也叫习惯了啊。” 一个帮众随口说,引得周围乐开了,开始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改口也来不及了。” “若说之前是乳臭未干,那现在也好歹‘干’了点吧。” 程砚也不生气,咧着嘴嘿嘿笑。 阿迟身边的那一队飞影卫怎么也不肯回去,飞影卫副领陶陆一听阿迟赶人,急了,低声连连道:“奉钦差之命,万万不敢中途离开!再说还要盯着他呢!”又瞥了一眼宁瑞。 阿迟本来只想让他们好好护送杜昭璃过来荣州的,便看向另一侧:“要不,宁瑞你也回去吧?这样他们就能——” “郡主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宁瑞一听,马上想起了杜昭璃身边跟着的那恶鬼,他当初捅了余辛后亲手把她丢到乱葬岗的!她到底怎么从坟里爬了出来?!宁瑞越回想,一张脸越是煞白,连连摆手:“我也是奉钦差之命带路,可不敢这时候回去啊!” 阿迟哭笑不得,杜昭璃难道是拿刀逼他们来的吗,怎么给人吓成这样,送都送不回去。罢了罢了。 除此之外,宁春泽被家主派回川盘山,去接回唐景凌和宁不微。这是大衡钦差借着朱明理之口提前提出的唯一请求,可是就算杜昭璃不提,阿迟也打算把唐景凌她们接过来的……是啊,唐景凌还是大衡的重要官员。阿迟想着唐景凌的情况,提前备了许多舒骨香让宁春泽一并带去,告诉她宁不微知道怎么用,最后特地嘱咐了一句,“路上千万别着急。听不微的。” 荣州备战时期一直躲在宁府地下隐谷的孩子们重新回了后院练武。宁府外围的机关也让程砚带人撤了小半。一切都似乎井井有条。宁问天驱着轮椅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房门一关,便听得身后的女声:“今晚回来得真早啊。” 宁问天转身看着她,面上波澜不惊,笃定道:“你又偷溜出去了。” 那女子惊道:“怎么发现的?你这儿也没装引铃啊?” 当时川盘山被围,宁问天带着秦玉箫一同回撤宁府,她们长得太像,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宁问天本是要将人藏在宁府孩子们所在的地下隐谷,秦玉箫却撇着嘴说这不是待客之道,那种紧急情况下,宁问天竟犹豫了,最后决定将人请进她的房间,但“不许露面”。可是她忘了,秦玉箫从小就不是个能闲下来的姑娘。她可是幼时便破了自己星连引铃的人。 第169章 秦玉箫上前,主动推着她的轮椅到桌边,殷勤地为她倒了茶。宁问天没有喝,看着她突然将手背到身后,等着她说。 “姐姐,你真要把荣州交给那个小神医?” “她是郡主……” 秦玉箫未等她说完,就像是根本不关心这个回答,点头笑道:“嗯,那也不错的,这样姐姐今后就能来西京让我招待啦。对了,这个给你。” 说罢,秦玉箫终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宁问天微微挑起眉毛。她手上是一个石块,具体来说,是被简单雕刻过的石块:大概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虽然只是粗糙的一个脑袋连着一个身体。宁问天看着,突然想起什么,稍稍侧目往一旁的石架上看去——她许久之前偷偷为妹妹打磨、一直藏在房中的那块石头不见了……就这样意外又毫不意外。 秦玉箫见宁问天愣着没拿,直接拉起她一只手,将人形石块放在她手中。那石头都被捂得温热了。 秦玉箫笑眯眯的,又快速收回手,绝不给宁问天看到自己手指上的血泡:“这样,它就不再是死人的石头,而是活人的石头啦。我知道姐姐惦记我,我好开心,生怕这块石头给姐姐添堵。这样就好多了,不是吗?” 宁问天用指尖摩挲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心中越发觉得不对,抬头看着她:“玉箫,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秦玉箫很快憋不住:“……姐姐,既然荣州安定,你也安全,我便要回去了。” 宁问天手上的念珠顿了一下。秦玉箫瞥见,连忙补充,“不是这里不好。我还有自己的事呢。” 秦玉箫与她说了自己是西京最大的茶楼的老板。可是宁问天总觉得不是因为这个。 秦玉箫又说:“你就不担心温姐姐吗?” 比起自己,秦玉箫反而对于寻找温锦更迫切。“若非有温姐姐,我可能不会回到这里,也永远不会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只是这个原因吗? “如今荣州重回正轨,看似一切向好,可是真的如此吗?恐怕温姐姐的存在对西梁人而言形同伏雷,一触即炸。你不害怕吗?你是在赌吗?” “那么玉箫。”宁问天终于开口。“你又站在哪边呢?” “我也很苦恼,姐姐……于公于私,我都不该站在温姐姐那边。可是我……我也有点自己的偏心啊。无论如何,我不想她死。所以我该走了。不过姐姐,这次我知道路了,我还会回来的。” 女帝和大衡为公,荣州的姐姐为私。似乎无论如何,温锦的结局都是就此消失才好,可是她却想再去找找别的可能,最重要的,先把人找回来。 秦玉箫转过身去,宁问天没有动作,就这样放她走了。许久,宁问天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她已将念珠绕了两圈,挂在了秦玉箫留下的那个石头小人的脖子上。 没多久,宁问天又听得门外动静,窸窸窣窣,似乎多有犹豫,进退两难。她轻轻叹了口气。 “郡主,请进来吧。” 阿迟坐立不安。在灵州时她一直想能够当面询问家主就好了,可真的面对这个轮椅上的、满头白发的女子,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而家主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就像杜昭璃一样,她们都很有耐心。 最后,终于,阿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家主,参与屠城的那些官员真的是你下的手吗?” “我……我在灵州时得知,长公主去务州查案,查出了当年屠城的一个重要将领被人虐杀。长公主还说此前屠城的将领十七人,如今只剩了一个杜伯商,她笃定是西梁人下的手。家主,你真的有一个……复仇名单吗?” “家主,请你告诉我真相。在钦差到来前,我必须知道真相。” 宁问天定定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开口道:“郡主,如果我说我们没有动手,你会相信吗?” 阿迟抿着嘴,没有说话,她试图在家主脸上看到破绽——没有,家主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此平静、坦然,让她心生动摇。 “如果你已经笃信了某个所谓的真相,那我说什么,还重要吗?” “我没有笃信……只是,只是万一……” “郡主。”宁问天看着她的眼睛,“西梁人没有做那些事。” 阿迟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她可以相信吗?家主依然没有任何破绽。长公主的调查是错误的吗? “若他们坚持,便叫他们抓到真凶,拿出证据来对峙,否则就是血口喷人。郡主,你大可以更坚定。” 家主真的毫无动摇,字句铿锵。看着这样笃定的宁问天,阿迟只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像是无根浮木,稍稍松了口气。她来问之前已经暗自做了许多打算——如果家主真的这些年来都在复仇,她要怎么面对大衡钦差、怎么和钦差谈呢?如果那样,和谈还能成立吗?她想不出答案,也因此想请教家主,可结果却是子虚乌有,是家主亲口盖棺定论的。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她转而又想到第二个令她提心吊胆的问题。阿迟咽了咽口水。 “那我师傅……”阿迟顿了顿,更加急切了,“我师傅她到底做了什么?” 家主淡淡地说:“这些你该去问她。” “……好。”阿迟咬了咬嘴唇,“和谈过后,我会亲自去务州找师傅。我会问清一切。那我就先不打扰家主了。” 阿迟说完便离开了,虽然没有让她挖出师傅的答案,却比来的时候振奋了不少。 宁问天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是因为将念珠挂起来了吗,她心中迟迟无法安定。她重新地仔细回想一切:阿泽如今去了川盘山接人。温锦在务州失去消息、生死不明。钦差大概再有三两日就会来到荣州,重新界定和谈,而这一次代表西梁人和谈的主角,一定是宁安郡主。 至少这一件事,她没有做错。宁问天慢慢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上椅背,深深呼吸,仿佛历经大战。 如今她们共同站在旧西梁,只等大衡钦差的到来。 第173章 相迎 三月廿八,天晴了。荣州山中一连多日细雨连绵,湿寒多雾,这日却偶逢初晴,日头暖人。 再次踏入荣州的地界,杜昭璃抬起眼望了望从云中走出来的太阳。这一次没有蒙眼束手,侍卫举着钦差的仪仗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她的身后一边跟着三个飞影卫,一边跟着六个飞骑营侍卫,一共十个人,仍旧“轻车简行”。杜昭璃往前方看去,正看到一个眼熟之人带着几个人匆匆而来,二人对视,那人差点没忍住,“同——” “不对,咳咳,钦差。”程砚低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十分正式道:“走马帮帮主程砚,奉宁安郡主之命,迎钦差入荣!” 说完,程砚比出一个“上”的手势,接着身后就走出几个走马帮的人,在她跟前放下了竹竿座。眼看钦差就要被西梁人抬走,飞骑营那边瞪大眼睛,急火火要跳出来阻拦。程砚的目光越过杜昭璃,看向她身后那个穿一身利索的玄绀直身官袍,脸上戴着半截银边覆面的人——那人飞快抬手制止了飞骑营侍卫,亲自扶着钦差上了竹竿座。 程砚与那人对上了眼,一眼认出,心中不禁想:此人穿官袍怎么这么装腔作势的!早知道我也带个什么面具遮一遮了,显得我这个帮主很随便似的。 余辛上下打量后白了她一眼,心想:大帮主如今还真有点帮主样了,结果还是那么随便,刚刚是不是还要叫钦差的字来着,这憨子。 程砚一愣,瞪起眼睛: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余辛眯着眼,一副随意模样:啊,那咋了。 双方都默契地维持着官方的身份,甚至一句招呼也没打。杜昭璃一眼看穿了她们,抿了抿嘴,此前颇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由程砚及走马帮的人引路,一行人走到了荣州第一关隘耳山关,只见另一个官袍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迎上来,掌中盘着的两个核桃往袖口里一揣,连连揖道:“哎呀,钦差大人,下官来迟了,罪该万死啊!” 朱明理万万没想到,宁府居然先派了人在他前头!他也叫人抬了竹竿来,看看钦差,又看看程砚。杜昭璃欠身道:“朱大人一路劳苦,不必多礼。”朱明理这才心安理得乘上了自家侍卫的竹竿座,晃晃悠悠跟着钦差前行。 走马帮的脚程飞快,大衡的侍卫们也不遑多让,追着钦差身后,越走越快。这日申时中,一行人便到了宁府的山脚下。宁府的大门敞开着,大门前有几人已经等在了那里——端坐于轮椅的家主宁问天,推着她的是宁府老三宁湛月;川盘山的矿主秦如栩,身旁扶着她的是川盘山的女总头;最中间宁安郡主披着纯白的毛皮斗篷,站得笔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了那个从竹竿座上下来的、身披绣着金纹凤凰玄色披风的板正女官,从老远瞧见就高高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各位,久等了。”杜昭璃礼仪周正,稍稍低头示意。再抬头时,她的视线只与阿迟简单一触,便快速收了回来,直视前方,只有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第170章 “钦差大人,快快请进。”阿迟十分习惯,毫不介意,侧身让开了宁府的大门。 她们再也不用远远相望、苦于不能相认了。而且杜昭璃尤其擅长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如今这个场合又正该如此,自己也当更振作才是,阿迟暗暗想。她试着敛起笑容,失败了两次,急得抬手使劲捏了捏两颊,只觉下颌都有些酸软了。 她实在是一看到这个人出现、就无法不展露笑容。 她真的等太久了。掐指一算,从三月廿二晚上她们从灵州分开至今,都过了六日了。莼儿,来得好慢啊,若不是要端着郡主的架子,我定要和念之一同去边境上接你的。你一定不知道我与家主提前达成了怎样的共识,嘿嘿,等下就用来吓你一跳吧,咳,严肃严肃。我是郡主。 宁问天看了一眼阿迟。自从郡主回到宁府,她似乎从未见过郡主这般毫无遮掩的兴奋昂扬,就好像她请进来的不是大衡钦差,而是她下了聘的女郎。或许这才是“温迟”本来的样子吗?再看钦差,这个年轻女官还是那样不动声色,礼貌克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紧紧随着宁安郡主,目不斜视,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郡主与钦差在众目睽睽下一路没有交流,一旁的程砚却是忍不住了,她和余辛正在二人身后一步的位置,成了二人与侍卫们中间的“隔栏”,程砚慢了一慢,正瞥见余辛跟上来,低声道:“郡主和钦差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余辛暗自吃了一惊,连天真大帮主都能看得出来钦差不对劲吗?毕竟钦差从昨晚见了长公主派来的人之后就绷着脸到现在了,她一看就不敢惹。 “不是说早就认识吗怎么现在就和不认识似的。我细细观察,她们中间始终有那——么大距离,竟一直没有缩短!这样一想最奇怪的还是郡主,郡主之前一直很主动啊,这是怎么了呢?” “……”余辛觉得自己真是多余吃惊。又实在是受不了,低声回应道:“那二人身居高位、都要避嫌,懂?” “我俩也身居高位,你怎么不和我避嫌?”程砚纳闷道。 若不是要避嫌,我早要揍你个憨子了!罢了,挨得太近我怕笨蛋会传染。余辛默默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程砚靠近一点儿,她就再拉远一点儿,维持距离谁不会了。 程砚看看余辛,再看看前面俩人,挠挠头,只道余辛又在别扭。唉,那我也只好陪你们装模作样一下了。 大衡侍卫、荣州府兵、走马帮众三路人马跟在郡主与钦差等人的身后,最后全部都停步在宁府中殿之外,分别排开守着。真正进入中殿的,大衡方是杜昭璃和荣州州牧朱明理,西梁方是阿迟、家主宁问天和川盘山矿主秦如栩。两方人员各自坐在长桌的两侧。 比起上一次杜昭璃以一对三,尽管朱明理只是挂个大衡地方官的名头作陪,他也成了旧西梁与新朝的见证者之一。 这回杜昭璃不再试探,也不再拐弯抹角,上来就再次清晰阐明了她代表大衡一方的主张——和此前基本一致,承认屠杀、守西梁地、护西梁民,保皇室血脉,共治宁荣。只是这一次,她更详细地阐明了做法:“宁州如今已着手铸万人石、立山魂碑,待到石碑落成时,我将亲自率众以西梁礼与大衡礼分别祭奠,向天下人承认大夏屠杀失德;守地护民都可在共治中实现,大衡方与西梁方大事合议,两套官员体系互相制衡,共商财赋调度、军政治安等治理细则,最终决策权属上官之首二人。” 阿迟侧目看了看宁问天,又看了看秦如栩。两个人都与她对视,轻轻点头示意。于是她终于能够代表西梁说出这一句:“我们同意宁荣共治。只有一点要求——” 阿迟稍稍停顿,看着杜昭璃的眼睛,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由得又努力将嘴角压了压,保持态度:“这一切都是钦差做保,我们亲眼见识过钦差为和谈的努力,也只相信钦差;所以至少在共治前期,请钦差向上请命,在宁荣之地,亲自做大衡方的上官之首。” 这正是她与家主、矿主一同提前探讨过的。凭着对杜昭璃的理解,阿迟觉得她很可能会提出和上次相似的方案,她知道对于杜昭璃而言共治是底线,她不想打破杜昭璃的底线,所以自觉努力去说服二人了。阿迟只觉得自己终于向莼儿更加靠近了一步,可抬眼看时,却见杜昭璃眉头紧蹙。 “……怎么了钦差,这个要求不合你意吗?”阿迟忍不住道。她还以为这也是杜昭璃想好的。 “……不……不是。”杜昭璃怔了怔。一切都比她想得顺利,西梁方这次这么快就同意了共治,几乎没有争辩任何,可她却并未十分高兴。她转向了宁问天,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重点确认道:“我提的是宁荣共治,家主可确认清楚?” 宁问天感觉到身边的阿迟身子一僵,情绪也明显变得低落许多,也许阿迟没想到钦差会是这个淡漠的反应,也许阿迟在想,钦差是不是认为她的话不值得相信呢。 她在桌下轻轻覆上阿迟握着拳头紧绷的手背,抚了抚她,看着对面的钦差,再十分从容将话题引回去:“西梁人未来的领袖是宁安郡主,钦差只需要和郡主确认。” 杜昭璃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差点越界了。她终于再次看向坐在中心位的阿迟,她见阿迟耷拉着脑袋,很难得是一副既不太自在、也不够自信的模样。是啊,这样坐着谈政治根本不是阿迟擅长的事情,阿迟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前那些话都认真练了几天也说不定。杜昭璃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简直要懊悔地想拍自己两下,怎么就光顾着追问家主去了…… “抱歉郡主,是我失礼了……”杜昭璃马上低下头来,再抬头时她恳切道:“既然郡主同意,那么便可以继续探讨细节——” 阿迟却没有抬头。桌子下抓着大腿的双手还在不断攥紧,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松开来。中殿里所有人都在看向她、在等她。她……她不能这样沉默。 只听阿迟闷声说:“共治的基本方向已定,家主、矿主、朱大人,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和钦差单独谈一谈。” 中殿内很快只剩下杜昭璃与阿迟两个人。空气安静得令人发慌。 杜昭璃轻轻开口:“阿迟……刚刚,是我的错……” “嘘,不要道歉。” 阿迟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来。她想明白了。杜昭璃始终体面有礼,更是绝对不会故意忽略自己,能让她这样失态,那就只能是—— “你是……觉得家主哪里奇怪吗?”阿迟问。 杜昭璃没办法不弯起嘴角。这两日她怀揣着的那个消息都快要把她压垮了,可是阿迟那么快就看懂了,真是不妙,她以后还有什么能瞒过阿迟呢? “……家主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坚持荣州自治了,阿迟,是你做了什么吗?”杜昭璃先是反问。 “嗯……”阿迟想了想,认真作答:“我与家主、矿主前一日特意讨论过。我觉得你肯定会坚持共治,所以提前试着说服她们……家主确实很快就答应了,我还以为我变厉害了,更靠近你了呢……这有什么不对吗?” 杜昭璃眼中波光闪动。阿迟真的越来越像个“郡主”了。过去那个要被她手把手教着往外传话的小御医,如今真的在努力和她并肩向前。 见杜昭璃盯着自己不说话,阿迟又急切追问道:“莼儿,难道家主坚持自治更好吗?” “唔,你说她很快答应……吗。”杜昭璃回过神来,暗自沉吟片刻。“我只是在想,这太过巧合了,也在想,还有什么方法……” “还有什么方法做什么?莼儿,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杜昭璃有些犹豫,太明显了,阿迟一眼看出,这个人满满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所以又是关于自己的什么? 阿迟突然抬起手来,主动伸长胳膊,贴着桌子向那头伸出手去,杜昭璃看看她,也伸长了手,她们刚刚能让手指碰在一起,两个食指互相勾了起来。这样似乎让杜昭璃放心了些,她咬了咬嘴唇。 “阿迟,你听了……先不要激动,好不好?我一定会想想办法。” “是我们一起想办法。”阿迟认真纠正道。 “好,好,是我们一起想办法。”杜昭璃的手指勾得更紧了些,好半天,终于轻声说:“长公主派人给我递了信,说是务州的案子……结了。” 阿迟心头猛地一沉,心绪顷刻间乱作一团。务州案子,那就是和师傅相关。杜昭璃的紧张通过她们勾起的食指传给了她。 “嗯……继续说……”她声音有些颤抖了。 “有人刺杀我叔父杜伯商未成,被当场拿下。那个人……承认是自己杀了林臣丰、沈侠、甚至还有另外十余名屠城将领,承认自己最开始就有了屠城受赏官员的名单,十余年来按照名单杀人。” 阿迟耳中嗡嗡的,快要听不清杜昭璃讲话了。她只看到杜昭璃的嘴巴一张一合,温,锦。 第171章 ——“温锦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并自称是北疆巫祝,用的是北疆之毒,为北疆行动,只为扰乱大夏内部,杀其忠臣良将,给北疆攻城可乘之机。” 杜昭璃仍记得那晚长公主派来的人所说的原话。她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昨日难以入眠的夜晚,她来回想了太多遍。 ——“因为案子关系重大,北疆之毒的杀人手法更是穷凶极恶、骇人听闻,杜伯商派人将她押送西京,恐怕陛下……要亲审。” 第174章 亲审 四月初二下午,温锦被押送到了西京。 几个侍卫随着封闭的马车直往皇宫而来。作为一个“秘密囚犯”,温锦被押送的一路上都十分低调。坐在马车里她还自嘲地想自己就在半年前还来过一趟天牢,那时是因为想把阿迟带走;现在她要自己进来了,倒也算是轻车熟路……然后她很快便被拽下了马车,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却闻到一股熟悉的草木涩味与清苦腥气。 ——那是鲜药晾晒的味道。彼时她被蒙着眼、双臂紧缚在身后,从地上走到地下,只觉越走越阴冷,温锦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越发确认来。 这里……不是天牢。 她被拽进某个房间之后直接被捆上了铁架,以一个完全打开的脆弱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重见天日之后她的视线从一片模糊道渐渐清晰,眼前的人与她身高相仿,面容冷峻,外罩的玄黑蔽衣之下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浅绯官袍,身上有一股怪异气味,像是混杂着浓浓的血腥与沉厚的苦药。 也许自己身上的味道在外人闻来也就是这样。温锦没来由地这样想。长年累月浸淫于血液和草药中的人便是如此,眼前之人莫非是阿迟的同行?这人也对她的血感兴趣么? ……不对。温锦很快否认了这个天真的想法。脖子上的一道凉意逼得她不由得偏过头去,视线微微向下,她看到刀刃的反光。 任何一个明事理的普通人都会知道,不该从人的脖子上取血,除非你不想让她活着。 “北疆巫祝,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么多将官?”那人就那样用刀刃抵着她的脖子开了口。“想好了再说。” 原来是个女官。不过那不重要。 “自然是用我自创的北疆之毒。这些毒都是慢性发作,打仗得功的武官或多或少都有些伤,我只需让他们的伤痛溃烂、发作,然后便无药可救。” 温锦十分平静,停顿了一下,开始逐一列举:“沈侠有胸腹闷伤,毒将其引动;林臣丰腿上有箭伤,毒使其疮入内里。至于其他人,骑马的大都有胯部溃疮,毒会让他们下身慢慢烂掉。还有几个人,我都没动手,他们真的被冤魂索命吓死了。如果这些也算的话?” 直到感觉脖颈上什么东西流下来,惹得她一阵发痒,温锦才知道自己流血了。 女官握着刀柄的指尖发白,手指稍一转动,便在温锦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伤口。这是淬了蜂刺毒的平刃刀,是她最擅长使用的刑具,不会要人性命,但很快毒便会深入人的身体,让人浑身刺痛。如此恶贯满盈的罪人,审问前先受刑是应该的,又承认得这么顺,简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供词。手中的平刃刀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收回了掌中,女官往后退了半步,静待温锦痛不欲生。 可是温锦没什么挣扎的动作,就连表情也没有变化。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她面上一直一直没有变化。 温锦见女官慢慢皱起眉头,越皱越紧,便猜到对方手中的刀并不是让她只疼一下这么简单。失效了,是吗?如果是让自己疼痛的刑具的话……那也难怪。 我若还是那么怕疼,那当初在北疆受百蛊刑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疼得死掉了。蛊虫的剧毒和我的血液早已融为一体,时不时就会带来难以忍受的脏腑剧痛,实在疼得受不了,也只有让自己喝些酒,才能在阿迟面前装作是喝多了的模样。十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不用白费力气。”温锦诚恳道:“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女官深吸了一口气。掌管这里这么久,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怪异体质的人,是真的不怕疼,还是特别能忍?她不打算妄下定论,也没有被温锦惹生气,毕竟她的任务很清楚:问清真相,但别把人弄死了。 “你说的与仵作的验尸结果不符。”女官说,“林臣丰与沈侠都死于细刺虐杀,中毒身亡只是被故意呈现出来的表面误导,据我观察,你的手并无任何长期使用细刺的痕迹。” “不,怎么能说是表面误导呢?”温锦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就算没有细刺,沈侠和林臣丰也会中毒而死,只是早晚的问题,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他们不过是因为刚好有别的仇人,所以多挨了几刀罢了。沈侠制造了荒谬的离岩谷孤儿角斗场,林臣丰一手遮天杀害了武举女子关映阳。他们该死,不是吗?” 说完这一切,不等女官反应,温锦再次重申:“我说过,我的毒是非常隐蔽的慢毒。” 她故意停顿了半晌,直直盯着女官:“不得不提,我的毒药思路,还是源于悬壶山庄那群边关军医,她们不是最擅长以猛毒入方治病吗?她们不是就喜欢给那些以杀伐邀功、草菅人命的战争祸首续命吗?恰好,我便是针对这个手法制无解之毒,那群军医一般发现不了,神鬼不觉。” “你说什么?悬壶山庄……并不是这样!人命不分贵贱——”女官终于露出了她今晚第一个不镇定的表情。她退后两步,清秀的脸几乎整个皱成一团。 “果然你是悬壶山庄的后人……你转刀的手法和黄怀钧简直一模一样。”温锦确认后讽刺地说,“哈哈,那群边关军医不是给带来更大灾祸的将军们续命,就是在宫里做酷吏给不听话的人随便用刑,还真是术有专攻、物尽其用啊。” 一个瞬间,那平刃刀又被女官握在手中,再次抵上了温锦的喉咙。她难以置信道:“你怎会认识我大姨?” 温锦却猛地睁大眼睛,顾不得喉咙被刀尖抵着,她刚刚一晃眼看到的是……努力往下看去,顾不得喉咙处的皮肤被刀刃刮蹭,女官手上的刀柄露出了半面,她瞪着那上面篆刻的小字,失声道:“这把刀怎会在你手中!……你大姨?” 温锦抬起头盯着女官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半晌,只觉得眉眼越看越眼熟;女官也从她的言辞中慢慢反应,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认识我娘?” “你是道长的女儿?” 温锦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道长的遗物——这些军医用刀,当年是我亲自送回吉州的悬壶山庄……” “我娘——纪怀镜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 苏云卿根本没想岔开话题。可是此刻她也完全问不下去任何问题了。 若非这些遗物被送回悬壶山庄,她不会一路追查母亲的死因,查到西京、入了宫,得知所谓死讯背后另有隐情;她想让母亲重见光明,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深室做这些见不得光得差事。 苏云卿紧紧抿着嘴,没再回答温锦,她把平刃刀重新收回腰间的牛皮囊中,转身走了。她与此案有私,不能再碰这个案子了。 也罢,陛下本就是会来亲审的,想必不会太晚。 而温锦就这样被捆在御药署地下的深室中,她闭着眼睛,心中难以平复,只是一直想,太好了……太好了。原来道长没有死。 但是女帝显然不会止步于苏云卿拿到的答案。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慢慢处理完旧臣势力,女帝一刻也停不下来,她得知温锦已经被关到深室,这日夜里便来了。苏云卿已经跟她详细汇报了此前的情况——确认北疆巫祝作案手法是真的。女帝随着苏云卿来到了温锦的所在之处,然后摆了摆手,叫其他人都下去了。 温锦看着女帝款步而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直对上她的眼,这个女人现在是大衡的最高统治者。她的眼睛深邃、瞳仁很黑,好像无底洞,一切事物进入她的眼中,便会被全然吞噬,毫不留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已不怒自威。 温锦一直盯着她看。此时心中涌起的情绪并不是惧怕。她只是——有些贪婪地——看不够。温锦曾无数次地设想过被这个人注视的感觉。她早就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她其实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可是她忍不住地让自己再多停留在这个人的眼中,就好像只要这样,她就能从中挖出一些她快要忘却了的…… 女帝注意到温锦的火热视线。这不是看向帝王的神情……只是看向一个女人。这感觉十分怪异,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而她也已经有太久没有被还原为一个女人,不,她不需要。 “温锦。”女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她沉声道:“你在北疆,似乎是个有名的巫祝。” 温锦没有说话。女帝的开头有些出其不意。 第172章 “很奇怪,不是么?一个不纯的、为人所不耻的半血巫祝,偏成了大巫祝的掌上明珠……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没有正常人会把掌上明珠圈起来,只为了让她用血制毒。于是十二年前你便与北疆决裂,再也没有回去。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还会处处为了北疆而战,不惜花费十余年时间,一个个毒死大夏的将领?” 早在温迟揭榜入宫、为皇后治病时,女帝就派人去追查温锦了。没想到比起温锦十余年来在大夏的行动轨迹,她在北疆的过去还更好查些。谁又能猜到,这唯一的、最有天赋的半血巫祝,其实早就和北疆断了联系?后来被北疆控制的是另一个半血巫祝——叫什么来着,封澜? 温锦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大夏藏的很好,但女帝却先一步将她在北疆的渊源查透了。是啊,她在北疆还算是个有名之人。从人人喊打到人人景仰,只用了七天七夜,一个百蛊刑那么长的时间。 可是同时她也意识到,女帝既然能直白说出这些,说明心中早有了论断,但却并不戳穿,而跟她绕来绕去。此前那个酷吏并没有提到这些。或许这正是女帝想问她、却不想让别人知晓的。 想到这里,温锦笑了。“我哪里是为了北疆啊。我不是为了陛下的大衡么?” 女帝继续逼她:“毒杀我朝将领,却说是为了我朝,这般厚颜无耻,凌迟都算轻的,当夷三族。” 温锦更是哈哈大笑:“我的三族,恐怕要烦请陛下去北疆杀了。不过,为了大衡或者为了北疆,陛下总要选一个,这样我才能死得其所呢!” 她们很有默契地都在绕。 她们发现对方也在避免提起那个地方——旧西梁。 她们又定定地看着彼此好久。 “为什么。”女帝低声问。温锦十分不对劲,从她见到她的时候就不对劲。女帝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办法很快看透一个人。 而温锦不再笑了。 “魏皇后。”她叫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称谓,看到女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温锦定定地看着她,被审问时她没什么感觉,此刻她反倒有些紧张。 女帝只听得温锦轻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秦时月么?” 作者有话说: ps秦时月第一次出现,是在上卷魏太后番外87-88 走了好长的路,终于到了这里(拍手) 第175章 温锦 其一 若真要从秦时月说起,就得回到那座衣冠冢。 阿迟入宫后,我等她两日之后,独自回到了西梁。 不,那早已不是西梁,它如今只是大夏的三个州,宁州、灵州和荣州,是大夏用刀兵掠去的破碎地方。 我回到灵州,踏着月光,很快寻到时月的衣冠冢之前,摆上两块新鲜甜糕,再倒上一壶酒,与她共酌。 时月不爱看我饮酒,我偏要饮得更多。我醉了,就可以随意卧在她的碑前,随意唤她一声时月,装作随意地再问问她:几时归来? ——可我知道时月再也无法归来。她的墓近在眼前,她的心,我至今也不知是不是远在天边。 我与秦时月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却是阴差阳错。 我从小与母亲两个人生活。母亲是隐居灵州的神医,而我是神医的叛逆女儿。 母亲教我正经医术,治病救人,她要我研读《百草治》,我偏爱苦读《百草煞》——我对毒草更感兴趣。万物有灵,相生相克,我白日跟着母亲学,晚上熬夜钻研,不知从何时起竟融会贯通,变成了用歪门邪道的“高手”。我曾用毒惩戒骂我没爹的人,母亲帮人恢复如常,罚我打我,我内心全然不服,当下认错求饶,只为哄母亲开心。 11岁时我再次出手,飞了一根毒针毒死了那个躲在暗处强迫我母亲的朝廷贵人。我被母亲逐出家门,母亲从此不见,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家被查封,我又饿又渴,便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秦时月,她递来一碗豆花。 我被与我年纪相仿的时月……准确来说,是时月的母亲,捡回了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母亲与我母亲是至交,母亲不见乃是为我顶罪,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仍不肯认错,若我真做错了,合该我受到惩罚,可是做错的明明是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禽兽,又为什么最后却赔上了母亲的命呢。 我不认错,忍着不哭,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用过毒,也再没碰过针。 我失去了亲生母亲,却又得一个温柔可亲的养母,时月的母亲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不知为何她家也没有男丁,也是母女相依为命。 她似乎知道我母亲很多事,她说锦儿,不是你的错,你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她是不想连累你。你没有发现,你们总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很久吗? 她说,你或许不知道,你母亲本会成为北疆的大巫祝——她是封氏血脉里难得的天赋者,天生招人觊觎,可她偏跑出来钻研中原医术与药草。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本名为《识神玄解》的书,说,这是母亲留下的秘密,如今该还给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母亲和养母是从各自家族里单枪匹马逃出来的女人。她们相遇相惜,照顾着彼此先后生了孩子,曾共同生活了几年,仿佛天生就该成为至交。 养母将我和时月一起带进了灵州的大山里。她们原来是山中的采茶人,怪不得初见时我就闻到时月与养母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令我倍感亲切。时月听了便笑我:“你身上也有啊,不过是很重的草药味儿。” 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和秦时月几乎形影不离地相伴八年有余,除了平常钻研母亲留下的医书,每年的春分时节我都会与她和养母一起去采茶。 十五岁那年上山,她突然说要与我比速度,看谁上山快。我自觉不会输,自我四五岁起母亲就带着我上山采药,不想时月竟能与我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比我更快,她快我一个身位的时候我便不再认真追了,看她一下子把我落好远,转过身来欢欣雀跃着拍掌,“阿锦,你输了!你要下山去买甜糕!” 山里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七八里地,偏时月嗜甜,最馋那镇上的甜糕。采茶季向来忙碌,三个月不下山都是常事,时月又是与我打赌,又是央求母亲,阿娘宠她,又不放心我,擦擦手要我和一起去,时月就撅起嘴来,看似不情不愿地蹭到我身边,要母亲在家好好歇着,她大人大量陪我去就是了。 后来回想才发觉,西梁的女子可以随意外出,就算是边陲小镇也足够安全——这原来是那么的不可多得。 可我只记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奔跑的一路上紧握的汗涔涔的手。这是我俩头一次两个人下山。我在她蹭过来时就知道这是她的小小“诡计”,我虽不揭穿她,可阿娘又怎会看不出来呢。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她拉着我在山路上跑,在晌午时分便到了小镇,一串铜板足够两个小孩子吃好喝好。后来我说要给养母带些礼物回去,她突然问我,母亲喜欢什么呢?我望着小摊上摆着几支木簪,犹豫地说阿娘发上的那支是不是该换换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摇摇头,“我想问……阿锦的母亲喜欢什么呢?我们一起带回去吧。” 我母亲喜欢什么呢。对了。她喜欢酒。那样一个严肃的神医,私底下偏偏有着这样“误事”的嗜好。我还记得她在家中酩酊大醉后安静睡着的模样,那大概是她最温和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我真的不讨厌她身上混杂着的草药味儿和酒味儿。我好久、好久,没有闻到了。 我们回到山里,将木簪送给了养母。又坐下来,一人一小杯,当灼热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时,我只觉眼眶酸痛难受,三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将亲生母亲安放完好,我以为我早就钉死了那通往怀念的隐秘入口。我是如此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我想温锦已经长大,长大就是会不再怀念过往,就是只会往前走。 可是我忘了呀,秦时月也长大了。她记得我不敢想起的事,她的长大就是稳稳地向我伸出手。 “阿锦……不要哭。” “阿锦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你好亲近,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时月说完,紧紧抱着我,让我丝毫来不及回她,哪里有这样一辈子在一起的姐妹呢?可是柔软的胸口紧贴过来,带着微微的酒气和清爽的茶香,如此令人安心又使人眩晕。我一时分不清是谁胸腔中的鼓动更快些,只觉得酒劲上头,脸上热得发烫。我张开胳膊,回抱住她,我说,好。 我是真的以为我和时月会这样彼此陪伴一辈子的。可是就像母亲死后我才开始了解母亲,后来时月走了我才开始真正了解时月……为什么我总是迟到一步呢。 我总是迟到一步。 我十八岁时,山下的小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前西梁与大夏修了和书,互相许诺十年不起战事,边境开始通商,养母也跟着做起了小商人,背靠着采茶的大山,镇上很快成了向皇城贡茶之地,民众富裕不少,养母也带着我们一同住到了镇中。 第173章 时月很开心,她性子活泼,喜欢热闹的地方,说在山里都快憋坏了。养母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再看看我,故意问她:月儿可是想捉个如意郎君来热闹热闹? “阿娘!我才不要!我有阿锦呢!” 时月说着,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养母却看着我笑了。她没有特地问我什么,只说:“怎样的一生不是过啊,月儿和锦儿开心就好。” “当然开心!”只听时月开始仔细盘算:“阿锦呢,一身本领,那就开个医馆,当个江湖神医。我呢就在旁边搭个茶摊子当老板,陪那心焦的病患家属喝喝茶收收钱。阿娘呢,什么活儿也不用干,好好在外头晒太阳。啊不好,蒙安这边冬日阴霾,我们挑个能晒太阳的地方,嗯……就去宁州怎么样?” “直接就去王城啊?”时月志向如此远大,令我忍俊不禁。宁州府正是西梁的国都。 “热闹嘛,又有太阳。” 可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一直在山里,是不是不会有后面那些横祸?我想不明白,因为我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再一年,西梁王后诞下一子,立为太子,举国欢庆。王城庆典举办了三天三夜,我们两个在最后一天赶去了宁州,因为时月喜欢热闹的地方,我自然会陪她来。可就在回程时,几个侍卫装扮的人横刀在我们面前,把我们拦下,说有位贵人看上了秦时月,要把她带走。我拦在她面前,高声说你们放肆!光天化日,竟敢在王都抢强民女?! 这日是庆典,很快三两民众围观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帮忙报了官。远远地我看到两队士兵列队而来,他们右肩上的虎头标志——那竟然是西梁王的直属禁军虎啸军!他们将我们和那贵人分别带去了两处房间,直到那个身穿金黄龙袍的人站在我面前。看到西梁王亲自介入我才知道,那个带侍卫的贵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子哥,他竟然就是大夏皇帝,由于两国友好,他微服来到宁州参加庆典,没有声张也没有进宫吃宴,他一眼看上了在街上与我玩闹甚欢的秦时月,现在就想带走她。 后来呢,后来秦时月跟那大夏皇帝走了。 分明是抢强民女,却因了对方的尊贵身份,被包装成了两国和亲。西梁王封秦时月为郡主,秦时月以名为号,是为时月郡主,就此风光大嫁,西梁王面子做足,感念她为两国交好做出的选择,可是只有我知道,时月根本就没有选择,她临去大夏之前,我们最后见了一面,她对我笑着,在他人眼中毫无破绽,却是颤着声音轻轻问我,有没有那样一种毒药,可以令人无法生育,还可以毒杀强迫之人? 我心中大骇,没想到她怀着这样的心思。我偷偷抓紧她的手,半晌却也只能低着头说,我不知道。 时月笑着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说阿锦,你知道的,你那么厉害,你会做出来的,我等你。 她还说,不怨西梁王,我自知利害。说,请你代我向阿娘赔罪。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 那时我不知这些话的意思,只听到养母一声叹息:月儿终究还是逃不过入皇家,我这些年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叫终究逃不过?我不明白。 “月儿是西梁王从未相认的私生女。当年西梁战乱时,西梁王兵败受伤,我救了他。” 养母神情复杂,似是懊悔,又有不甘。 “后来西梁王夺权成功,我也从未想过要回去,只愿母女二人在和平之世争得些许自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结局。时月郡主……我的月儿啊……” 可是时月那时明明都计划好了,我来开医馆当神医,她来摆茶摊当老板,不管是什么,这一生本是我要陪她走完的。 秦时月被送去大夏,养母迅速衰老,从此一病不起,我日日看护,却知那是心魔,又如何治得好她。养母哽咽着说,锦儿,对不起。我本可以……继续做一个好母亲。可是我撑不住了…… 时月就是养母的全部,我知道的,我理解的。我捂着嘴巴,哭不出声。 再半年后,养母便去世了,她双手交叠在胸口,将我与时月送她的那支木簪紧紧护在心间。我安葬了她,在我母亲的衣冠冢旁边。 我决定去大夏的都城,西京。 西京外不远有一座西山道观,我主动寻去做了道医手下的一名药童,白天跟着抓药开药方,晚上就偷偷鼓捣毒草。我答应过时月的。我管那位女道医叫做道长,后来熟了,知道她名为纪怀镜,是不愿再做军医的悬湖山庄后人;还知道由于大夏皇帝十分重道,她又曾医好过皇帝最钟爱的贵妃的顽疾,得龙心大悦,一直会有入后宫为妃嫔诊治的机会。 我使劲浑身解数引起了道长的注意,后来她便带我在身边,于是我得以知道时月的消息,我知道她一直没有死,我想她活着便是很好。 又半年后我跟着道长进了宫,终于再次亲眼见到了时月。她瘦了好多,认出我来,又是十分惊喜又是十分担心,我却盯着她左额上那道深色的伤疤,一时间乱了呼吸,这是怎么弄的?我问不出口。后来在那短暂的时机中我飞快告诉她我一直在西京,告诉她我在等机会,也在做毒药,再十分急切地要她一定一定好好活着。她答应了我,在诊脉时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指,附耳告诉我不要乱来,她会活着等。 道长并不常有入宫的机会,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再见时月又是一年后,那时是魏贵妃即将生产,道长受命要去保那胎儿无恙,我便又随她进了宫。孩子磨蹭了一晚最终算是出来得顺利,但毕竟是贵妃的地方,本以为没机会见到秦时月,却见她大清早便匆匆赶了过来,我见她弯下腰来,握着那魏贵妃的手,十分关切,随后才转头看到我,她眉毛弯了弯,嘴角微微提起,头轻轻一点,不动声色,算是问过好。她不知我揣着怀里做好的装毒丸的小瓶,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汗,只是最终也没有拿出来。 ——我想她大概已经不需要了。 时月啊。她好像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己找到新的出路了。是啊,是啊,从小她最有主意,至少这样我不用担心她会死了,这也算……是好事吧。 后来我没有再随道长进宫,总借口留在道观,鼓捣些别的毒丸。我不知道自己是越发变得对用毒感兴趣,还是变得对入宫失去兴趣。道长偶尔说起宫中事,孩子夭折、嫔妃失宠,有人得势、有人残废。我只想,没有时月的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没有多问道长任何一句。埋下头去,我重新将那毒重新过滤提纯,《识神玄解》为我打开了新大门,我毫无犹豫修炼了有毒的阳血蛊,脑袋一拍想着或许能以我的血为引,做成一支毒香。 最后的那晚道长走得急,我总觉心神不宁,还是帮道长提着药箱去了。我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秦时月,她虚弱地躺在华贵的榻上,我看到一盆一盆的血,她的血。她终究还是和皇帝……她看清我,死死攥着我的手,微微扯了扯嘴角,似是安心。她分明很疼,双唇苍白,又被她咬出丝丝血来,她说话都那样艰难,她颤抖地说阿锦,阿锦,求你…… 求你帮我。 我不想再……醒来了。 让那孩子也,跟我去……吧。 这就是她最后的话。这就是她最后的希冀。可我已经将她想要的毒做出来了啊,我甚至还特地制成了更不易被发现的熏香,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叫绝心毒,那装着熏香的荷包就在我怀里,贴着我的心脏一同鼓动着。可我再也没有机会给她了。 我还真是……什么时候都,总是迟一步…… 我又算是什么神医呢。秦时月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听了她的话,放任了她的难产。只是道长再也没能从宫里回来,她也听到了秦时月最后的话,最关键时她挡着我,却别过头去,久久望着“死婴”。后来我听说,皇帝龙颜大怒,赐了她毒酒。 那个浑身沾着血和土的孩子,被皇帝看作是害死母亲的孽种,不许入皇册,命人草草埋了,我偷偷抱了回来。在道观昏黄的灯光下我仔细看着那婴儿,她的小脸发紫,看起来像是死了有一个时辰,翻过身来,我看到有一根十分细小的银针正正扎在她颈后,我认得那是道长的手笔,她尤擅针灸,给这本该和时月一起死去的孩子偷偷吊了一命。 我连忙跟着施针,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道长教过我的,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针救人。我不愿再拿针,更不愿用针灸,忙乱中数不清扎了自己几次,大半夜后,看着脸色渐渐转好、最终哇的一声哭出来的婴儿,我又哭又笑,抱紧了她。 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以后就叫你……“阿迟”吧。 第176章 温锦 其二 后来我总想,这一生我做错的事太多。 年轻时,随着年岁增长,我还能说服自己一二:我无法左右母亲的人生,因为若那个禽兽再出现,我依然会出手;我无法左右秦时月的人生,因为若再来一次宁州庆典,秦时月还是会拉着我一起去,而我不会阻拦。我渐渐明白,命运的轨迹是刻在一个人天性当中的,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写,于是我不再后悔,我只会往前走,一直走。 第174章 而我唯一后悔到现在的错事,是我没能陪阿迟一起,度过她生命中最初的那不到七年的时光。 她那时还是个小小婴孩,天性如何根本无从得知,那样的一张白纸,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就被上天一把夺过笔去,随手涂成了鲜血淋漓的轨迹。 当初……当初若能预知她将遭遇那样的未来,我绝不会、绝不会将她送回西梁。 可是有哪里有那些预知呢。我什么都预知不了,现下只剩了无穷尽的后悔。 当年我将阿迟医活后,雇了马车带着她连夜离开了大夏西京。阿迟在颠簸的马车上乖乖睡着,小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衫前襟。她一路上都是个非常好带的婴孩,不哭不闹,我们走走停停,婴孩控制不住吃喝拉撒,走得慢了一些,快一个月才终于进了西梁。那时我本想回灵州,一路却听说西梁王正到处招纳御医去皇室瞧病,再探听,据说是他最宠爱的朗月郡主身体有恙。 就这么一念之差,我叫马夫调转车头,带着孩子去了宁州,应募进宫。 西梁王认出了我。他当即起身说,你是那日与时月郡主一起的…… 他本可以装作不认识我的。我那时想,他既然敢认我,至少说明他对秦时月这个私生女,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不管那感情是愧疚还是什么。于是我把秦时月在大夏的情况,以及这个孩子的身份,全都说给了他。西梁王沉吟许久,让我先为朗月郡主诊治,他要想想该怎么办。 朗月郡主下嫁状元郎卫珏将近两年,夫妻恩爱,肚子却一直没动静,这才使得西梁王到处张榜纳贤。我细细为朗月郡主把脉后,又转头叫驸马郎同诊。最后屏退左右,我只告诉了公主:公主身子康健,长久不孕实乃驸马郎肾气亏虚。我可开药做补,但驸马是先天不足,恐怕要慢慢调养,无法急于一朝一夕。我直言道:皇家看重生儿育女,或许公主不必执着于这位驸马。 朗月郡主却握住我的手,缓缓摇头说:我只要他。他……慢慢养就好。请你不要告诉父皇……就说是我身体不调。还有……你既然将这孩子带入了皇家,我是否能理解为,她也是你方子的一部分?我喜欢孩子,既是我的甥女,你若愿意留下她,我自会以亲女儿相待。 朗月郡主聪敏刚强,又有担当,令我无法不想到秦时月,只不过出身皇廷的公主比时月更端庄稳重,朗月郡主不是她,我却总忍不住去想象时月生于皇廷的模样。朗月郡主知道驸马在朝中做官、不好担那不育之名,便自作主张担了去;又知道她不能一直不孕叫人指指点点,便一并将我的心思直白点明。如果这样,西梁王宠爱朗月郡主,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我就这样将阿迟留在了宁州的公主府。我在那里待了大半年,名义上是为朗月郡主调养身子,实则与公主做足了一整套戏,让阿迟名正言顺地成了朗月郡主“生”出来的亲女儿。我亲眼看着西梁王将代表皇族的一块血玉系在了阿迟的脖子上。他当着宁州的一众臣民,正式封小小的阿迟为郡主,号为“宁安”。 而这大半年相处下来,我也看得出,朗月郡主处处上心,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姑娘。我还曾试探她,以后阿迟……不,宁安长大,公主如何考虑呢?朗月郡主毫无犹豫地答道:我要教她读诗书、学山礼,可不是为了日后将她送去和亲啊。自从我的山师知微郡主成为第一位掌记使官,西梁王便越发拔擢女官,宁安长大之后,西梁定会成为她施展抱负的地方。 朗月郡主很敏锐,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而我以为这就是阿迟最好的归宿——她的养母不仅是公主,还是西梁的文录官,眼界开阔、胸有丘壑,断然与我这种饥饱不定、吊儿郎当的游医不同;若是如此,做一个被皇室接纳的小公主,从此吃穿无忧,不必跟着我受苦,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放下心来,独自离开了宁州。 我顺路去了荣州——荣州秦氏,如今已经是荣州的大家族,这似乎是养母所在的家族,养母是宗长的姐姐,但早因为不从家族婚配逃出来,后在灵州以采茶为生,早与家族断了往来。我心怀希望,想着养母和时月毕竟都姓秦,我到处问询,试图在秦氏找到她们的痕迹…… 然后我被赶了出来。秦家的管家说从来没有这么个人,要饭去别家要,以后少来蹭秦家。 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只剩下我还记得她了。时月啊。我又突然想到她在宫中交好的那位魏皇后,想起她握着魏皇后的手时紧张关切的模样。时月,她也会记得你吗? 我浑浑噩噩,只觉茫然。消沉了几个月,某日突然从药箱中翻出了一个皮布袋,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军医用刀。我看到平刃刀的刀柄上篆刻的“纪”字。对了,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纪怀镜是悬壶山庄的继承人,尽管她最后入了道观、做了道医……无论如何,我得将道长的遗物送还给悬壶山庄。我打算去吉州。 可是吉州真远啊。从西南到东边,我觉得自己好像走完了上百年的路。只是非常偶尔地,我发现自己还能救人。我走走停停,一路上救了不少人,看了许多风景。我到了吉州,待了一阵,再离开吉州之后,我竟就变成了一个游医。不管年少如何叛逆,我还是成为了我母亲的模样。 只可惜这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五年后我路过宁州,再去公主府拜会时,阿迟快要六岁了,已经完全是个小郡主的模样,我见她那么小一个小人,昂头挺胸地走在府兵前面。朗月郡主说这孩子聪明机灵,却也十分顽皮,不少闯祸,我听得出公主的语气相当宠溺。我想我从此和阿迟不会再有交集,而我为此感到高兴。 再三个月,到了养母的忌日。我回了灵州蒙安镇,却被抓去了北疆。母亲留下的《识神玄解》原是巫祝继承人的信物,我后来将它葬在了母亲的衣冠冢中,而北疆一直在找这本书,最后找到灵州,甚至挖了空坟。 大巫祝和我母亲有着同样的弯月眉、细长眸,她说我母亲是北疆的叛徒,而我是半血的杂种,她将我丢去百蛊刑,我却活了下来……她十分惊讶,要我割血制毒,我不愿,她软禁了我。 可是后来我还是答应了用血为她们制毒。因为如果我不答应,我就没办法借到她们的力量,去被屠城的宁州救下阿迟。我没有看到尸体,一整夜带人翻遍了公主府,最后在后院干涸的下水道处,看到了努力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放开阿迟。我抱着那个因为目睹屠杀而变得呆呆傻傻、再也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在心中发了毒誓。我不得不回北疆,我得寻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两年后我从北疆逃了出来。是阿澜帮了我,我曾以血救过她一命,她愿代我留下,为大巫祝尽忠。我在荣州避难,第一次遇到宁问天。她想让我放弃救治阿迟,后来却借着宁安之名建了宁府。 我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感到厌倦和疲惫。我只想让阿迟好好的。我早已不惧疼痛,每日割血,不知时间。当已有十岁的阿迟终于张张嘴,艰难地吐出模糊的“师傅”发音时,我呆呆地站着,忘记擦干净手指上的血,也忘记了回应她,回过神来只觉脸上湿润,阿迟伸出小手,帮我抹掉眼泪。 我的法子终于还是奏效了。阿迟真的被我压下了屠城记忆,她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十分聪颖、嗅觉敏锐,没几天便能快速分辨出我药箱中的不同草药;她像是生下来就要行医的人。只是最初她非常容易感病患之苦,一旦生出怜悯,她的记忆封条就会松动,心神不稳、摇摇欲坠;我不得不长久地为她熏香、压下她的同情心来。后来,终于,病患不会再令她心有戚戚,她变得只关注病况本身,用药越发熟练,思路灵活跳跃,十三四岁,阿迟已经远近闻名。 这样就好。我心想。行医之人,同情过多反是拖累。阿迟不需要那些。只要我还活着,阿迟便只需要做一个快活的神医。 尽管如此,我却也从未停止思考,如果我死了该怎么办。我不可能陪阿迟一辈子。 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阿澜的问题,还在北疆时,她曾经问我,既然如此担惊受怕,为何不干脆为她抹消过去?也许我一直都有私心,我希望以后有谁能唤醒阿迟的真情,让阿迟重新成为有来处的孩子,她会更坚强,这样我就能告诉阿迟真相,告诉阿迟她的亲生母亲叫做秦时月,是那样好的一个姑娘。 我不想让记得秦时月的人只有我。因为有时候喝醉了,我会担心秦时月曾说过的一辈子,会不会都是我的幻想。 而我也知道,阿迟的真实身份——被灭国的西梁郡主与屠杀者大夏皇帝的女儿——一旦被公开,一定会让她未来难以立足。别担心,阿迟,因为最痛恨大夏那些刽子手的人,是我。西梁分明有着我为你选择的、更好的未来啊。我会为西梁人复仇,而你……你只需要救人就好。等到你亲手救了六万人,而我杀掉那些战争祸首,还有谁能质疑你的身份、质疑你不该在这世上立足? 第175章 我第一个毒杀的人,是灵州都尉沈侠。我听说他正是当年因为屠城而高升的将领之一。他有旧伤,毒扩散得很快,我掐着日子算,想着最快还有三两日的时候,他竟提前死了。我正是在那时发现了宁春泽——或许,是宁春泽发现了我。多年前我带着阿迟去荣州避难时我们见过,那时她跟在宁问天身边,还叫“春泽”。 “阿笙姐……咳,不,她如今是宁府的家主,叫做宁问天。”我听到宁春泽说,“我拿到一个名单,或许你会感兴趣。” “什么名单?” “复仇名单。当年因宁州屠城高升的大夏官员,有名有姓高调受赏的,一共有十七个人。其中荣州都尉蔡项、宁州都尉曹权离我们很近,都已经‘意外’身亡了,沈侠是第三个。我下一个目标是云州那位。” 宁春泽是非常认真的。我能看得出来,她是真打算一个个杀过去复仇。我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坐在轮椅上那个沧桑又冷静、慢慢捻着念珠的白发女人,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宁春泽就是宁问天指使来的——宁问天这个人早就疯了,简直和我一样。她只是很成熟,掩饰得太好。我不由得想,她的心里也装着鬼魂吗。 “别忙,”我说,“既然旧西梁三州的官员刚好都死了,我们不如将戏做大,或许以后能少费些力气。” 宁春泽不解。她始终没有睁开眼,只是头微微侧向我,我知道她在听。 “帮我布置点东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被西梁人冤魂索命。” 我第一次看到宁春泽睁眼的样子。尽管只有一瞬。 从那日起我开始和宁春泽合作。作为游医,我常带阿迟去不同的州郡,正方便和宁春泽碰头;有时候我们会分开行动。到最后,我已无法分清那些人到底是谁下的手,也不记得谁是自然身亡,我只知道,他们都如我所愿地死了,被“冤魂索命”。十五个官员先后死亡,时间被拉长到十余年,在有耐心这方面,不得不承认,宁问天和我很像。虽然我的搭档是宁春泽,但每一次复仇,都如同我和宁问天的隔空交流,像是两个守墓人默默相对,彼此什么也不用说。 仅剩的务州那两个人——杜伯商和林臣丰,本来我没有这么快行动的。因为中间出现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意外:在西京停留时,阿迟揭榜入了宫。 这是阿迟十岁恢复人气以来,第一次违背我的明确意愿,主动做了我无法为之善后的选择,不是因为想逗我或者惹我生气。一晃十一年过去,阿迟她只是……长大了。我想。她开始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了。 我便知道……也许我该放手了。 只是在务州,和宁春泽一起杀掉林臣丰后,我本可以继续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杜伯商,却头一次感到犹豫。我知道杜伯商意味着什么——他是最后一个屠城元凶,却也是唤醒了阿迟的记忆、让阿迟不惜用血也要救下的杜皇后的亲人。 阿迟毕竟对她最不该动情的人,动了情。 不,不……哪有什么最该和最不该呢。这个世界永远都只有现在、此刻。而现在阿迟心悦她。我既然只想让阿迟更好地活下去,那我就不应该成为阿迟的阻碍。 宁春泽提醒我,有新朝派下来的女官不依不挠地在追查林臣丰案,恐怕已经有些危险,她让我和她一同回荣州,我拒绝了。我从来不属于荣州。我只想为阿迟、也为西梁,做我能做到的最后的事。 我摇摆许久。最后的最后,我决定放过杜伯商,然后主动投首。 我得把这最后一人的审判,交还给阿迟和新朝。只要罪名落在北疆身上,旧西梁就还能继续向前……那毕竟是我与时月曾经的家,宁州还有我们年少时畅享的未来啊。现在就让我把这个未来,留给她们吧。 我相信宁问天会理解我的选择。阿迟会不会理解呢?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颗早该被砍除的腐朽老树,即便曾为新苗遮风挡雨,如今新苗已经破土冲天,如果我还继续遮着她,她又如何在这片新的土地上长成参天大树呢? 这样就好。我毫不反抗地被侍卫捆入马车,甚至无法克制地笑了起来。这样就好。 第177章 归京 四月初七傍晚,大衡钦差终于再次回到西京,马车在凤天茶楼前停了一停,陆续跳下二人,然后继续马不停蹄入了皇宫。 听到杜昭璃在紫宸殿外求见,斜靠在卧榻上女帝侧过头望了一眼窗外,只见落日西悬,染出一片温润粉霞。身旁的侍女瞧见,连忙上前道:“陛下,今日天色已晚,是否请阁舍人明日再来?” 女帝将手中的奏折放在一边,“不,让她进来。”好歹赶在了宫门下钥前,还是相当“准时”、且不落把柄了,她想。 杜昭璃快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细细一看,那原就瘦削的面庞如今更显清癯,颇有些憔悴。杜昭璃额上冒出细密汗珠,整个人裹在披风中,若非那是御赐披风、独一无二,简直会让人怀疑是否有人偷偷将那披风加大了一圈。杜昭璃俯身跪拜。 “臣杜昭璃,拜见陛下。” 女帝半晌无话,杜昭璃一个晃神,垂下的视线中便出现了一双绣着龙凤合纹、明黄镶边的云头短靴。她吃了一惊、正待抬头,只觉胳膊被托住——女帝悄然下来,亲自扶起了她。无声中她们仿佛已经完成了一轮对话: ——你平安归来了。 ——是,陛下,我回来了。 她或许不该有这般情绪的。杜昭璃眼眶微微发胀。许是来寻温锦的这一路太过难熬,越靠近西京、阿迟越是紧张到呕吐,生怕温锦已经遭遇不测,好不容易在马车上睡着,都要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她撑啊,撑啊,终于撑到了女帝的面前,还未张口,已经丢盔弃甲。 杜昭璃再次认清现实:在女帝面前,她就是什么都瞒不住的。女帝也没打算听她瞒住什么,意味深长道:“你若想问温锦的话,朕还未处置她。” 是啊,她当然没法立刻处置温锦。温锦就是知道,她们二人都不会允许近在眼前的西梁和谈被破坏,所以才说出了那段真正的过往。秦时月的名字一出,或许就注定了一切——那一瞬间回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女帝无法不承认,她确实从未忘记秦时月。彼时温锦注视着她的表情如此温和,眼睛都亮了些,女帝听到她低声喃喃:我知道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记得她。 而听到女帝说“还未处置温锦”,杜昭璃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慢慢地落了下去。她心怀感激,双腿发软,几乎又要跪下。她应该第一时间汇报的是旧西梁的情况,而最不该是她的私心。 “请陛下恕罪……” “朕说过,你活着回来,便是大胜。”女帝悠悠道:“你该不是没安顿好就回来了吧?” 杜昭璃终于抬起头来,轻扬嘴角。是的,即使情况如此紧急,她依然没有冲动行事。她不会辜负女帝。她准备好了一切。 同钦差一并来到西京、最后落脚在凤天茶楼的,是宁安郡主,身边还带着一个有着红色泪痣的女子。茶楼老板九娘——现在她可以叫秦玉箫了——比她们早了两日回来,引二人来到茶楼后院的留宿雅间,特地差人准备了新鲜吃食。见阿迟茶饭不思、沉默不语,九娘给她扇了两下小圆扇,随口道:“干嘛哭丧个脸?温姐姐又没死。” 阿迟缓缓地扭过头来看她,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九娘口中的“温姐姐”是谁,她“啊!”地大叫一声,一把抓住九娘的手腕,急切道:“九老板见过我师傅?她到底……怎样了?” “没缺胳膊少腿儿,而且看上去比你精神多了。” 秦玉箫撇撇嘴,很不情愿地想,也许两天前自己为了温姐姐求见女帝时,女帝看她说不定也是这副模样。当然,她还是比杜昭璃成熟得多,把荣州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下,才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灵州打听到“有个杀人凶手”的。虽然还是被女帝一眼看穿了。她也不是没注意到女帝怪异的眼神,简直像是在说:那温锦到底有什么好…… “她既没在天牢,也没在深室。她只是被陛下软禁了,放心吧。如果陛下想要她死,还能等到你们来?”秦玉箫继续说,看到阿迟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并松开了手,又道:“倒是你们这么快回来了,荣州那边已经完全安顿好了?” “同徽那可安顿得太好了。”一旁程砚一边抓起一个酥饼往嘴里塞,一边嘟嘟囔囔地搭话。这一路太紧张了,好容易松了口气才感觉肚子都瘪得不成样了。 “嗯。她说以完成谈判的名义回西京复命,带上个西梁郡主也无可厚非,荣州有家主暂管,宁州有官员监督立碑,而她借口和飞骑营大部队一同撤离,只是我们偷偷比大部队快了几天……” 阿迟一边回想一边说。看着程砚推过来的小碟中的玉露团,她也忍不住吃了一个,凉润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思绪也跟着化开,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是为什么九老板对我师傅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能进宫?还是在哄骗我……” 第176章 “……我骗你干嘛?你不信,那就等你的钦差回来告诉你吧。”秦玉箫小扇都不摇了,气呼呼道。她对温锦上心倒也不必连这个小徒儿都能看得出来! 阿迟眨眨眼,感觉脸上腾地热了起来。其他熟悉的人调侃也就算了,九老板一句“你的钦差”,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现实,阿迟捂着脸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好像杜昭璃会突然走进来似的。 只有程砚一连啃了两个酥饼,吃饱了,托着下巴看着秦玉箫发呆。 “老板,不得不说你长的还……挺像我娘的。” 秦玉箫差点喷出一口茶。 在荣州时秦玉箫一直待在家主屋子里,出来也是偷偷行动,根本没正式和人见面,她姐姐说担心她的脸引起恐慌,待到合适时机再正式介绍她,她没等到“合适时机”就回了西京。这下可倒好了,她的亲甥女都不认识她,还在那“长得像我娘”。 阿迟瞪着眼睛,僵了一下,简直欲言又止到抓心挠肝。不得不说她早就觉得九老板长得像家主,但憋了半天没好意思说。她只是突然想起师傅的话:对年轻女子不能随便说长得像长辈,很失礼。 却见“年轻女子”秦玉箫摇了摇小圆扇,毫不在意对程砚道:“那,何时带你娘一同来西京耍呀。我请。” 说完,秦玉箫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生漂亮。她就像是年轻了许多的娘。程砚呆呆地看着她,却突然想起娘好像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程砚立刻振奋起来,不得不说西京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特别,尽管这一路赶得她快要吐出来了,还被余辛几次三番嫌弃地推到一边。对,娘一定会喜欢的。她硬推也要把娘推来! “我会的!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秦玉箫又转向阿迟,“西梁郡主,你可要早些歇息哦。说不准明日你就要被陛下召见了。” “……你怎么知道?”阿迟愣住了。她只想着来找师傅,根本没想着要见女帝…… “毕竟是那位能言善道的阁舍人呀。”秦玉箫笑眯眯地说,“她怎会放过这等为你正名的好机会?” 四月初八上午,西京皇宫,宣政殿。 大衡与旧西梁人达成和谈,宁荣共治已成定局。杜昭璃身穿朝服、手执笏板,将共治细节讲得清清楚楚。说完她却没有退下,而从袖中取出第二封奏折,双手举过额前,跪立奏请重修旧军功册。 凡涉宁州屠城者,不得以开疆军功入祀。杜伯商作为主将之一,削爵夺职,待宁州山魂碑落成日,押赴宁州,于碑前公开陈罪。而作为杜家后人,杜昭璃自请入宁、荣旧罪之地为官,以杜家旧赏、田产、钱粮助宁荣共治重建,十年不调任。 这一回,没有老臣再站出来反对,那群原本会反对的人,不是被贬、就是闭口不言——杜昭璃向外拓展的同时,女帝向内清洗了不少大夏旧臣。不得不说,曾经身居高位的那些参与屠城的大夏旧将被“冤魂索命”之后,她并未费太大功夫。从某种程度而言,温锦还算是帮了她。女帝不讨厌这种能够借力的巧合。 至于杜昭璃自请入宁荣……她提前与女帝请过罪,女帝最终同意她去,毕竟宁地女学本就是要杜昭璃去推的。女帝提出条件:“那便多养些人才出来。” 早朝过后,女帝留下杜昭璃在侧,批了几个折子;下午,果然召见了西梁的宁安郡主。 时隔大半年再见这个小神医,她除了穿着不同于中原人,而且不再行跪拜大礼之外,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不对,她变得掩饰不住紧张了,女帝清晰地记得,温迟揭榜入宫时一直是面无表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叫人看不透情绪。 不过此时倒是能看出在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 “……宁安郡主。” “啊,是。” 她明显仍是忌惮自己的。女帝注意到她的眼神时不时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瞟。 “你可还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阿迟深吸了一口气。她居然可以对女帝提请求吗。她看了看杜昭璃,杜昭璃不动声色地眨眨眼。 阿迟鼓起勇气,道:“请陛下饶我师傅一命,让我为师傅尽孝。” “温锦可是重犯,她亲手杀了许多大夏将领。”女帝不悦道。 阿迟心中一颤,双拳渐渐紧握。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这个结果,可是从女帝口中被验证,她还是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果真,师傅杀了人,而且是许多人。师傅曾对自己说过的“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不是假话,她真的只救了自己。可是,可是…… 阿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咬着牙努力说道: “我知道师傅有罪,可我想,想请陛下让她活着赎……荣州,荣州有几个重症病患……还请陛下允许我师傅出山,戴罪立功。” “非她不可?难道你不是神医吗?” “是,非她不可。”阿迟慢慢地说。她抬起头,看着女帝的眼睛:“我自己就是师傅救下来的。我师傅救人,有她的不可替代。还请陛下……允许。” 无论如何,她想让师傅继续救人。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更多人。唐景凌、秦如栩,或许还有其他人。师傅不能就这样死去。她明明还能做更多!她不该就这么迎来“结束”! 杜昭璃上前一步,看似要说什么,女帝抬起手制止了她。 “温锦罪大恶极,念在护郡主有功,死罪暂免,便让她随你去宁荣赎罪罢。郡主和……”女帝顿了顿,看了看身侧的女官,“未来的共治官,定要好生看管此人,再不得踏出宁荣,不得害人性命,否则数罪并罚。” 阿迟慢慢咀嚼着每个字,反应半天,终于, “多谢陛下!” 她没想到女帝这就松口了。她以为自己不死也要掉层皮。她心中实在高兴,再也没忍住,嘴巴一咧,露出了两颗虎牙。她再次十分自然地看向杜昭璃,她看到她弯起的嘴角与欣慰的眼神。 女帝一怔,这才察觉到此前看着阿迟为何会隐隐有种熟悉感。这张生动的脸原来是那么像秦时月,连那两颗虎牙都一模一样。她真的是秦时月的女儿。宁安郡主……她本来应该是大夏的公主“闵琮”啊。 看着宁安郡主告退,杜昭璃也很快跟着退下了。女帝摆了摆手让侍女下去,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可都听到了?不管那些重症是真是假,她确是来要你的。” 只见温锦慢慢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她的双手上还挂着锁链,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如果新苗不愿意砍掉腐朽老树,又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老树也还能有新的生机。”温锦自嘲。 “朕说过,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女帝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何况你根本就不想死了。你巴不得有人同你一起记得她。” 温锦看着女帝。女帝也在看着她,但很快移开眼神,站起身来,款步而去。 第178章 明心 余辛跟着杜昭璃她们一同回到西京,晚上与杜昭璃一同入了宫,却是转了个弯回了衡卫司。唐景凌不在,十六名飞影卫随她和陶陆两个副领一同回来,最后汇报却成了她的工作——因为钦差说了,只有她知道荣州详情。口干舌燥地应对完根本摸不透的衡卫令魏子兰,余辛半夜做了噩梦。第二日她大清早点了个卯,紧赶慢赶整理了案卷,下午终于能溜出来,松了口气。 凤天茶楼。余辛抬头撩了一眼那金光闪闪的大招牌,她从灵州调来西京还没有两个月,西京还不算熟悉,她也不爱到处转悠,只想着让大帮主抢了先,心头就不是滋味。 而且只一晚过去,大帮主怎么就和茶楼老板这么熟了?余辛瞧着程砚正坐在靠窗一桌吃茶,时不时说什么,实则一直盯着茶楼老板看,直到再一搭眼瞧见她在门口,赶紧冲她招招手,“这里!” 这老板可绝非善茬!余辛警惕地越看着笑眯眯的秦玉箫,绕到了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秦玉箫摆了摆小圆扇,伙计立刻给她上了茶。 “我便不打扰二位了。”秦玉箫对程砚点点头,程砚笑得开心,酒窝都出来了:“老板慢走!” “我看你早晚给人拐走,宰了卖肉。”余辛皱着鼻子嘟囔。真不明白有的人怎么到了哪儿都这样天真乐观,被骗了不是一次两次,从来不长记性。 程砚瞪大眼睛,手中的茶瞬间不香了:“你骂我是猪?” “哪儿能啊,猪肉最近可贵了。” “……你敢说我不如猪!” 余辛一歪头躲过程砚伸手,心想好歹是聪明了一点儿。 不过程砚根本没她看上去的那么介意,一击未中,她收回手低头喝茶,眼角余光瞥见余辛面前那碗茶仍是一口未动,便抓着茶壶自顾自又往自己杯中再添了些热水,然后往余辛的方向一推。余辛眯着眼瞧她,然后听到她说:“这茶香甜,你都来茶楼了,总要尝尝吧。” 第177章 “喝了就会变成你这副哭丧脸的话,还是算了。”余辛瞧着她的脸,道。 “谁哭丧脸了!” “方才没喝茶时,对老板笑呵呵的;只喝了一口,便对我摆出一张难看脸。” “……倒也不是因为茶。”程砚小声嘟囔。 郡主晌午过后便受召入宫,再想到余辛昨晚起就回宫复命、迟迟没有出现,程砚突然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来自西京的飞影卫余辛这就“到家”了。而她只是陪郡主来一趟接人,很快就会回荣州的。 余辛受不了她耷拉着脑袋这模样,端起她推过来茶碗仰头干了一口,身子都僵了一僵,好容易咽下一口,暗自吐了一口碎茶叶,抱怨道:“怪不得你哭丧个脸,这也太烫了!呸呸,算我倒霉,不该信你。” “哪有你这么喝茶的?”程砚见她架势有点无语,却又被逗得笑了起来:“那你看,至少没有毒。” “烫死也是死了啊!”余辛受不了地叫唤。 “唉,说真的,你能不能混个荣州的官做做啊?”程砚乐呵够了,人又明媚了一点儿,开始想招。 “那鬼地方那么难走,以前保不齐是流放地,你这么瞧不得我好?” “……好吧。”想想也是,人家未必想去,西京多繁华。 余辛诧异了,大帮主这回倒是安然接受了?她还以为故意说荣州是鬼地方,大帮主会和她打起来。她挠挠头,憋了半天,干笑两声:“别说是你舍不得我。” “嗯……是有点舍不得。”程砚承认道,她们两个竟然都没有“呕”。程砚望着她:“虽然你嘴巴很坏,心眼也很坏,人还很阴暗,仗着功夫好,就会欺压弱小——” “……” 余辛琢磨,这人就等着这时候骂回来是吧?到底什么时候能说到“但是”?她忍啊忍,终于—— “但是,还挺有意思的……” 前面那么多“虽然”,“但是”就这?什么叫挺有意思的,找打吗? 余辛手指摩挲着刀柄,暗自决定,就算她能选择,也绝不去什么荣州,何况她根本选择不了! 而程砚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回过神来只见余辛一副要吃掉自己的凶狠模样,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和你一起冒险,一定很有趣!” 余辛危险地笑了:“尽管和我一起就很冒险?” “呃……”程砚一口气堵上心头,顾左右而言他,“郡主怎么还没回来?” “西梁郡主进了宫,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回来?”余辛依旧看穿一切。不必说什么待客礼节,那位阁舍人可是就住在宫里头呢。所以今日只有程砚自己一人留守了。余辛暗自叹了口气。 “走,我带你去个地儿。” 程砚眼睛一亮,“噌”地站了起来,推着她往外:“走走走!你可别想反悔——” 这日傍晚,女帝宴请了西梁郡主,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皇宫内外。宴毕,女帝安排了殿旁客院给西梁郡主,这是极高的礼遇。 陛下这是在对旧西梁人表示诚意,可就算是要做给别人看、堵上老臣的嘴,也实在有些过头。杜昭璃左右想不出阿迟受到如此隆重招待的理由,回头想想,女帝如此坚持借势旧西梁本就有些蹊跷,陛下怎么那么清楚一个灭国十四年的地方就有她想要的?虽然从杜昭璃一路从走来的情况来看,旧西梁确实是发展女学的绝佳土地。 杜昭璃想不通,不过这结果并非坏事,她至少感到安心。反而现在让她无法安心的,是身旁这个走得七拐八歪的郡主——她见阿迟看似要倒,赶紧一步上前,伸手扶住。 “西梁郡主来一趟不易。”女帝特地指派了中书舍人作陪,杜昭璃才光明正大地跟在这位郡主旁边。她眼见阿迟在宴上饮下好几盏东阳酒,现下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 “莼儿……钦差……不不,不对,她们叫你什么,阁舍人……?” “你有好多名字啊……都好听,都好听。不过还是莼儿最好听……嘿嘿……” 一路上阿迟嘴上不停,见杜昭璃贴近过来,又看了看几个跟着的侍卫,声音放低到只剩了气音。杜昭璃闻到一股酒气。她不由更加攥紧了她的胳膊。 “郡主,你醉了……”杜昭璃小声提醒。 “唔,我没醉,我只是……只是走不直……” 阿迟急道,似乎在懊恼自己的腿脚不听话,结果向前踉跄两步,差点把自己绊倒。 “……” “我很清醒。嘘……我知道。我很清醒。”阿迟又说,然后另一只手攀上了她的手背,“你不要走……” 杜昭璃看了看一侧。她们已经到了客院的前头。她对身后的侍卫们点点头,侍卫们便四散在院子四周看守。杜昭璃想了一想。只一瞬间的功夫,她做了决定。 “阿迟,”她低声道,没有丝毫迟疑:“你想不想,与我住?” 这是一个很是逾矩的决定,一个过去的她连想都不会想的决定。在规矩森严的皇宫,中书舍人和西梁郡主绝不该走得这么近,可唯独这一晚她不想避嫌。这座客院离她的住处不远,是她去紫宸殿的必经之路,她很熟;如果从后面过去,她有法子暗度陈仓。 阿迟深深地望着她,迷蒙的双目倏然有了神采,她很是亲昵地贴过去蹭蹭她的侧脸,附在杜昭璃的耳边,热气中夹着几个音节,清晰可辨:“莼儿,带我走。” 明心阁有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 不知为何,阿迟一踏进来,就觉得这一定是杜昭璃的住处。两面巨大书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新旧书册,中间梨花木书案上除了收整的笔墨纸砚外,还摆着一个小香炉,散出淡淡的沉木香。就连那个忙前忙后的女管家也如此眼熟,阿迟定睛一瞧:“啊,你是……青竹?” “……温大人!这、”青竹看清来人,惊得眉飞,向杜昭璃看去。只见杜昭璃轻轻招手,要她附耳过来,对她说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青竹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却很是明了地点点头,“我这就去。” 西梁郡主本该居住的客院里不能没有人。杜昭璃只能相信青竹。 青竹帮她们备好了卧房,再吩咐了侍女,前脚一走,阿迟就张开双手、一把抱上了杜昭璃的脖子。扑面而来的酒气缠绕起两个人,杜昭璃轻轻吸了吸鼻子,那是一股温润甜糯的酒气,不烈不浓,还有一丝很淡的药息,不知为何,杜昭璃觉得这味道“很像阿迟”。 她环着阿迟的后背,久久没有放开,怀中的人浑身燥热,杜昭璃只觉自己像是抱着个小暖炉似的。 杜昭璃慢慢顺着她的后背,听着阿迟呼吸越发平缓,以为阿迟要就此睡去时,却听阿迟含糊地开口:“酒一点也,不好喝。” “那,”杜昭璃轻轻拍拍她的后脑,“以后便不喝了。” “……我好想理解她。”阿迟吐出一口浊气,怅然低语,“可是我怎么也理解不了。” 杜昭璃知道阿迟在说谁。喝了这么多酒……果然是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很难受,对吗? 下午召见阿迟时,女帝已经亲口赦免了温锦,那之后她们本有机会去见温锦一面的。但是阿迟犹豫了好久,最终没有去,转而对她道:明日回程便能见到了。今日先不见了吧。 比起不知道怎么面对师傅,她更多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真相。 “阿迟,你不用全都理解。”杜昭璃说。 阿迟闷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更看重真相。我……我担心你要对师傅追究到底。” “……”杜昭璃有些无奈道:“我像是个这么守正拘迂的判官吗?” 阿迟将脑袋埋得愈深,也将杜昭璃抓得愈紧。 “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离最后的真相就差一步,只要去见师傅、问一问就都能知道……我却不敢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觉得我特别软弱……” “阿迟,”杜昭璃轻声说,“其实你发现了吗?走到现在,不管你去不去问,真相已经……不是终点了。” 她仍旧十分耐心:“结果是我叔父——那复仇名单上的最后一人——仍旧活着。陛下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如果连她都愿意放手,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其实到现在,大家默认了一件事——” “一起活着……走下去。”阿迟下意识接道。 “对。”杜昭璃拉开了一些距离,捧着阿迟的脸,轻吻她的鼻尖,微笑起来:“而且还要走得更远。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被吻过的鼻尖悄然发烫,比她因了饮酒而发热的身子还要烫。杜昭璃一百次这样认真坦言,她便会一百次为着她说的、她做的而心跳加速。阿迟低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将自己整个送上来的是杜昭璃。 她看得最清楚的是杜昭璃的脸,她主动抬头接住那个吻;她听到杜昭璃在耳边认真问她“可以吗”,她哼哼唧唧的,主动打开自己,展露出柔软脆弱的地方,甚至捉着杜昭璃的手贴上腰间。若非可以借着“酒醉迷糊”,她还不好意思这般“大方坦荡”。她还是不敢看杜昭璃的眼,杜昭璃继续吻了下去。 第178章 她们吻着,喘息着;抱着,也互相蹭着。杜昭璃的身体还是很凉,正与她身上的燥热抵消了。她越发抱紧她不撒手,口中念念不止,莼儿,呜……莼儿。 杜昭璃凑过去,再一次吻掉了阿迟的眼泪。 原来这个人饮酒后会变得很爱哭。 第179章 终章 四月初十,西梁郡主正式从西京回程。比预计迟了一日,因为阿迟在等宁荣之地的新官上任,她要和她一起回去。 大衡女帝将宁州、荣州二地设为“南中道”,封杜昭璃为南中道安抚使,统管与西梁郡主的宁荣共治事宜;大衡方将公开承认此前大夏屠城不义,在宁州立碑祭拜,不强迫西梁遗民改籍归顺,同时保留西梁文化与血脉;女帝还收西梁郡主为养女,封为关山公主,以示大衡重视。 程砚听了,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郡主你这位养母可不得了!” 余辛虽没出声,那半截断眉都快飞到脑门了,满心都只剩了一句:我天姥。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阿迟浑身不自在,当廷没等她一声“谢陛下”说出口,还是杜昭璃反应过来,低声提醒她:“关山公主,要叫母皇。” “母……母皇。”阿迟都快不会说话了。大概是错觉,她似乎看到那位始终威严的女帝嘴角动了一动。 一行人临走前,温锦在东郊皇家的陵园寻一座墓,结果扑了个空。她不知道女帝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不在这儿。”魏清苑说。 “那就太好了。”温锦答。 “……宁州。我早将她送回了宁州。” “那就……太好了……”温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割断了。原来时月早就没再留在这个她不喜欢的地方了。原来时月一直在家。 魏清苑总是出手很快很稳。她甚至让阿迟离开前叫了她一声母皇——但阿迟本就是大夏的公主,尽管他人仍不知真相,倒也无可厚非——而温锦做了阿迟十多年的师傅,始终不敢触碰“母亲”二字。 关山公主啊……温锦想起这个封号,不禁低声念着:秦时明月……照关山。 秦时明月照关山。 夜幕低垂。几辆马车带着一支仪仗队伍跑出了西京,路上比来时慢了不少,用了快七日才来到灵州边界。余辛到底没跟着一起来。程砚摸了摸头顶发簪,簪子上正串了三枚金钱镖藏在发间——余辛带她去了一间地下铁铺,说是常来磨刀,随手拿了老板新打的三枚金钱镖丢给了她。老板呵呵笑,“既是余副领要,便送你啦。” “老板送你的,好好保着你的小命别被人宰了。”余辛那时心不在焉道。 程砚这才想,原来余辛早就知道不能跟着来了。既然这么有诚意,那自己就当她是不能,而不是不想好了。 中途休息时,程砚随便就混进了侍卫堆里溜达,见几个侍卫靠着大旗吃烤肉,吃得兴起,她听到他们小声议论: “安抚使大人本来和西梁郡主分别坐两架马车,不知哪日起便一直乘坐同一辆了……” “我听到了,说有要事同郡主商议。嗐,大人们的事,不懂别瞎猜!” “你们知道最后头那辆马车上是谁?听说是个女神医,怎么一直不出来?” “还是我每日给送饭呢,等等,那是不是西梁郡主?她怎么过去了?” 程砚猛地抬起头,却是向前面的马车看去——杜昭璃没有下马车,只撩起车窗帘子来,看着阿迟一路向后去。这一路多日,阿迟都没有理温锦,温锦也乖乖待在最末的马车上,从没来主动找过她。今日阿迟终于忍不住了。可是……怎么这么慢?队伍又开始向前了,走了好久好久,阿迟却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程砚骑着马赶上来——这一来一去,她都让余辛训练得能自己骑马了——她正从最后急匆匆赶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同徽!郡主,郡主她、” “停下!”杜昭璃当机立断,跳下马车,顾不得让谁来扶着,一路快步走到了队伍最末,抬手敲了敲马车窗边,迟疑道:“郡主……” 她被从马车中伸出的一左一右两只手精准地一拉,加上程砚在身后使劲一推,被迫“闯”进了那辆马车。可是……哪里有什么危险?阿迟与温锦一人拉着她一只胳膊,最后阿迟将她拉到自己这边坐下来,对温锦挑着眉毛:“师傅你输了!” 温锦瞧了瞧这位曾经的“端庄皇后”,笑道:“我还以为曾经的皇后是个多冷静的姑娘。阿迟,还说不是给别人大家闺秀带坏了?” “……师傅怎的输了,嘴上更不饶人?你不许说她。” 杜昭璃耳朵渐渐染了红。她还以为两个人吵起来了,想到阿迟,她一紧张就……结果这算是什么“吵架”?还有……怎么连念之都会那么自然地骗人了?只听程砚适时在外头嘿嘿两声:“同徽啊,是你不听我说完,我只想说郡主她叫你过来,有事相商来着。” 什么有事相商……连借口都是用的和自己之前的同一个。 见杜昭璃难得表现出如此不自在,阿迟连忙一手护住,又使劲握紧她的手,唇瓣轻蹭着她红透的耳朵:“好莼儿,我错了,我只想要你来见见师傅。” 杜昭璃深吸一口气,直到此时才终于稍稍恢复了理智,她端正了坐姿,礼仪周正地低下头,字正腔圆道:“见过温前辈。” 温锦无奈地挠挠耳朵。“什么温前辈。” 阿迟连忙晃着她的手道:“叫师傅,莼儿,叫师傅!” “……师傅。”杜昭璃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只觉得耳朵更烧,这一日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毫无准备,她还以为至少要回到宁州之后……她有些无措地抓了抓腿上的布料,小声道:“师傅,抱歉,没来得及准备酒……” “嗯?”温锦忍不住摸了摸杜昭璃的脑袋,哈哈笑道:“真是好姑娘,还知道要准备酒。不像我那逆徒——” 阿迟瞪着她,仔细一看眼睛还有点红呢。温锦突然意识到她们师徒之间其实仍隔着许多的无法解释,而二人都主动选择回到了这个当下。阿迟没有逼问她任何真相,阿迟只是闯进来,就像是从前那样,闷声叫了她一句“师傅”,要求她,“不许再到处跑。要和我一起救人,救一辈子……这样我才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问你。” 好一个救一辈子啊。阿迟要她活着,然后帮她决定了她的“以后”,就像是对从前自己已经帮阿迟决定了太多的某种回应。如此无理、如此顽固。而她却答应了。 温锦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迟的脑袋。阿迟任她将自己的头发揉乱,然后捉住温锦摸杜昭璃脑袋的那只手扯了下来,咕哝道:“她的发髻不好梳,不许随手揉乱。” 真是逆徒……温锦嘴上说着,却笑得更开,她趁阿迟不注意,抽出手来,一举揉乱了端正坐着的杜昭璃的头发。她怎会看不出来?这个看似端庄万分的姑娘分明就喜欢这样。 阿迟眼看杜昭璃发髻散落,立马对温锦怒目而视,却听得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只见杜昭璃低着头捂着嘴,肩膀抖啊抖的,分明很开心。杜昭璃喜欢这个不拘小节的师傅。 “你再给她梳好不就行了。”温锦无所谓地说,又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哦,难道你不会梳?” 我不会梳?!阿迟又给她激到,到宁州之前的后几日,阿迟便开始认真研究发髻,着手给杜昭璃梳发了。等到杜昭璃出现在宁州官府、听着下面官员立碑的汇报,她走着神,美滋滋盯着那人的顺滑头发来回看。虽然发髻好像有点歪,但杜昭璃说很喜欢,瞧瞧,这南中道安抚使不是很有气势吗。嗯,我的人。 “……郡主。”杜昭璃耐心叫了第三遍,阿迟才回过神来,“嗯?嗯?怎么?” “山魂碑这个月底应能完工,我想在此之前确定好南中道的核心共治官员,这样就可以在拜祭山魂过后,重新开始宁荣二州的复建,这段时间得尽快复荣州山民之籍,才能继续推进女子书院……” 阿迟想了半天,“是不是要我确定西梁这边的人?没问题。可是安抚使大人,你想做的事既多又杂,这么操心我要担心你长白头发……咱们能歇一歇不?” “唔……”杜昭璃认真思考,很快展颜道:“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做好一件便可以歇歇。” “……我这就去荣州找家主商量!”阿迟一下子振奋,跑得很快。 不同于杜昭璃与阿迟马不停蹄往宁州赶,温锦却在灵州停留了一日。她寻着苏云卿给的居址,一路寻到了青芝观,原来就在曾经的离岩谷后头,她竟然在灵州这么多年都错过了——她真的在这里见到了道长纪怀镜。 失明的道长仍在小道观做道医,不念过去,只谈现在,比起亲生女儿苏云卿,她似乎有个更担心的小孩——温锦听她提起一个十多年前被她救过的小姑娘,说当时腹部中刀、满脸是血地从乱葬岗爬了半路,奄奄一息,被她师妹发现带了回来,她便亲手救了那孩子。 第179章 “那孩子不近人,总是离人远远的,自己住后院的破柴房。后来听说她做了灵州的武官,又总会偷偷送来吃的,尽管不露面。不过已经有几个月没有音讯了。若你实在想帮忙,便帮我寻一寻她罢……她叫小八,左边眉毛只有半截。” 温锦暗暗记下了这个人,辞别了道长。 她没注意到有两个女子从她离开的半路上走了出来。 “……你要等的人,就是她?”高束发上系着大红的飘带,闵瑄抱着胳膊站在一侧。 闵瑄没有跟着飞骑营大部队回去,她以为女帝会有后招:那北疆巫祝说一切为了北疆断然是在说谎,而灵州是那巫祝的老巢,闵瑄准备查到更多证据——没想到那个温锦被押送进京后、女帝竟一手压下了这件事,她当初在务州的调查都是密报,没几个人知道真相,女帝命她不必声张。 她便得以继续留在杏林馆“治伤”,也好歹接受了一件事:只有鹿仙能给她治伤。虽然还回了铃铛,但她时常不许鹿仙用铃铛,时常不主动进入幻觉,于是每一次疼痛难忍,她都会反手将人压在榻上,而鹿仙并不反抗。 她见鹿仙点头,再问:“那又为何不近前?” 闵瑄没见过温锦,不认得人,鹿仙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告诉她这就是那个北疆巫祝。鹿仙转过身来,细细眯起狐狸眼。 “倒是皇女,为何急着跟我来?” “……是你操纵了我的想法,让我决定跟你来。”闵瑄皱着眉头咕哝。 “嗯,那就当是那样吧。”鹿仙抬起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闵瑄站着没动。 皇女仍时不时会感到被操控,却从来不曾斩断我们的联系、不曾离开,尽管皇女说这并非她本意,是我“操控的”。哈。如今灵母都走上了新的路。我的输赢?不重要了。 ……尽管我知道自己仍欠皇女一场真正的自由。 又两个月过去,到了六月季夏。宁州昼热夜凉,宁不微与唐景凌所住的小院花草正盛,房内不热不冷,温度适宜。这是原先公主府的旁院,风景十分好,阿迟与杜昭璃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两个人接到宁州来,方便温锦诊治。 唐景凌仍未醒来。宁不微十分熟练地为唐景凌周身换了一遍药,一边拧着布巾,一边自顾自说道: “阿澄你知道吗?女子书院就要在宁州动工了,郡主她们很是重视,天天往这边跑,到处看地方。最后就落在咱们院子旁边的那块地方上,最近很是热闹呢!” “郡主和皇后……哦不,现在是安抚使,我怎么总是叫错。她们关系可好啦,百姓在台下看不见,我在后头看到她们站在一起,偷偷勾着手指头!” “程念之这家伙赖在宁州府衙不走了,隔天就来烦我,最近也不知道忙啥呢,一问才知道她认识的那个飞影卫正好被差来做事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喜欢我三姐啦?她们还一起来看过你,后来那个飞影卫不知为何让温医师抓走了。” “对了,家主和大姐上回来了一趟宁州,还特地来看了我……嗯……我们。其实我不怨家主,也无法怨大姐……家主将我养大,大姐待我好,我知道她们都是为了宁府……我只是……我只是……” “你这个人也真是……我知道你之前太累,担得太多,都让你睡好几个月了。郡主和安抚使最近天天来看你,花姨一过来就总是很难过。二姐也来过几回,虽然她远远看着啥也不说……你看好多人关心你,外头漂亮的花花草草都长满了,你还没有睡够吗——” 然后宁不微手中的布巾掉在了盆里,身上被激了一片水也完全顾不得。她揉了揉眼睛,眨一眨,再使劲揉了揉。 唐景凌的手指动了。 (下卷·同生,完结)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感谢你看到这里! 3月开始更,一路反复修改又自我怀疑地写到现在,总归是完成了!算是没有辜负自己,以及这50来个收藏的朋友……太感动了,墨竹老师简直像托儿一样追评全程陪伴,中间也有好几个朋友冒头支持,总之让我这第一本原创长篇有始有终,我知道这样已经比许多默默写文的人幸运,非常感谢。 其实我自知我的文风不“古”也不文艺,非要写古代是因为我喜欢历史,但是女性在历史中的角色都被定死在那儿了,后宫、家族,男性征服者的奖励品。历史几乎没有女性作为人的一席之地。回头来看我写了很多女子之苦,其实我更想说:苦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希望也是;苦不是只用来承受的,也可以试着改变什么! 再次感谢你看到这里,有缘再见!哦对了,强迫症不会让结尾停在179章……所以还有一章番外 第180章 后日谈:凌云书院 大衡武治元年,八月上旬,宁州第一座女子书院落成,名为“凌云书院”。 它正是被建在原先的“西梁公主府”处。当初为了确定地方,阿迟与杜昭璃两个人几乎跑遍了宁州,阿迟最终决定的,她知道杜昭璃也看上了这块地方。 “如果只是放置作为纪念,那公主府永远都只能是坟墓了,不是吗?不如就建成书院吧。”阿迟那时主动说。 杜昭璃却十分迟疑。她知道这里是阿迟曾经的家,是她养母朗月郡主的公主府,也许是阿迟最后的怀念之地;而阿迟说的道理很简单,杜昭璃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所有的道理放在阿迟身上,她就没有办法只当作是道理,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不,一定还有更好的选择……” 阿迟攥着杜昭璃的手百感交集,她喜欢杜昭璃顾着她,却又不想她这般固执,嘴上便开始理直气壮地直接决断:“好啦!这是我过去的家,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就这里了,凌云书院!我阿娘可是西梁的文录官,一个这么相信笔墨诗卷的人,就算把书院开到家里来,她也定是高兴的,你相信我呀。” 杜昭璃动了动嘴唇,还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听阿迟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有新家,宁州府衙的东院西院不都是……咱们家吗?” 原先的宁州府衙后方住所扩大成了东西两院。原本西梁郡主该住在荣州,但宁荣初步共治,需要两方商量的要事太多,后来便成了西梁郡主与大衡安抚使各住两院,宁州府衙也成了双方公开议事决策的地方。 再后来,白天的时间不够用,晚上她们也会偶尔商量些事……总之,到了最后,人们时常从郡主住的东院找到安抚使,又时常从安抚使住的西院看到郡主,便戏称东西院是她们两个人的家。 阿迟很快接受了这些“戏称”,只嘿嘿笑,从不辩驳。杜昭璃见阿迟开心,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其实她们当初并不是因为要商量什么正事才住在一起,阿迟不喜欢她们在私人空间处理公务,杜昭璃也知道不妥,对外借口阿迟倒是用得愈发熟练了,难道她会将晚上跑过来撇着嘴说热得睡不着的阿迟赶出去吗? “……好吧。在此之前,我想再去拜祭一下朗月郡主。”杜昭璃轻轻叹了口气。她觉得情理上有所亏欠的诸如此类事情,向来是说不过阿迟,只能捏捏她的手指。 阿迟捏了回来,这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莼儿嘛。她立刻道:“我陪你去。”像是怕杜昭璃会挨训似的。 不过她们最后还是在公主府的最里面留下了一间小书房,打算将旧西梁被保留下来的一些藏书,誊写后留在这里。 也因此,事情每每都在往更好的方向推,就像这次的这个凌云书院。 书院落成当天便有不少人围观,前头有重新装点花花草草的巨大花园,后头靠着水流清澈的小池塘,环境相当宜人,对一个书院而言简直算得上奢侈。毕竟在西梁时,公主府绝不会对民众开放,可书院却是民众触手可及的地方。杜昭璃被阿迟伸手一拉、二人便如泥鳅一般钻入人群,她们早先便乔装打扮好了。 书院不远处有两个女子远远看着,她们就住在书院附近,很难不被这热闹的场景惊动,尽管其中一人走路仍有些蹒跚,可是她立在那儿就像是一面坚壁,身形笔直。另一人在她身边唠唠叨叨,“听说下一步便是要做州试,给南中道选拔一批女官,到时我要不要也去考个官呢?” 唐景凌难得有些惊讶:“……你真的想吗?” “唔,我看你很喜欢当官呢,又是个操心命,就想着会不会考个官也挺好的?尽管飞影卫回不去了,安抚使却说她身边一直有你的位置,虽然也说了并不急着要你答复,不过你真不去?” “不是时候。”唐景凌说着便稍稍低下头,看了看她们相握的手。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说好,要先去各地看看。约定要……一个一个完成。” “嗯……所以是先完成和我的?那我可不会客气哦。”宁不微笑嘻嘻道。却更加捏紧了她的手指。 旧西梁寻常人家的女儿读书算不得奇怪,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只招收女子的书院。有人感叹,有人担忧,也有人质疑,中原装扮的男子路过瞧见,不屑轻哼,“女子从来不擅读书,做这些给谁看?” 第180章 “我天姥,能说出这话,我瞧你要么脑子空空,要么全塞了猪粪,硬是装不进几滴墨水吧?” 男子怒而转身,见一女子正随手把玩双刀,其左眼上一截断眉,眼睛细细眯起,着实危险。他强忍了忍、不做声了。 还有人看这书院左右不顺眼,愤愤道:“说什么男女相衡,男子寒窗十年尚无出路,怎又先给女子开门?” “灵州青松书院不是只招男子吗,你去那里不就得了。”眼角下有一颗红色泪痣的女子突然应声。 “青松书院从没说只招男子!是女子读书不行,考不进去……” “真稀奇,中原这么些书院从来只招男子,雄雄相护,你硬装作看不见;现在刚开了一座女学就要把你克死了?” 余辛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趣,难得见大帮主对陌生人有点攻击性,这还是我认识那个觉得世间无恶人、跟谁都玩得好的大帮主吗?但她眼看挤入人群的那二人要没影了,忙拍了下这人的肩, “跟这猪脑计较什么?走了。” 程砚还要再辩,余辛已经一点脚飞老远了。又欺人不会轻功!程砚赶紧跟了上去。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找人找得眼花缭乱,倒真想知道,到底谁提议让同徽她们两人乔装入人群的?! 余辛听到她的小声抱怨,嘴巴一撇:“这肯定是安抚使想的。她最爱干这种一不留神就让我丢差事甚至丢脑袋的事儿。” “哈哈,同徽这不是信任你吗?”程砚乐观道。 “一不留神就会让人丢差事甚至丢脑袋”的那人狠狠打了个喷嚏,只听身边的阿迟紧张道:“身体不舒服吗?这次听了够多,实在连我都觉得头大……咱们该回去了!” 杜昭璃沉默不答,乖乖被阿迟牵着走。 这第一步走得如此艰难,若非亲眼见证,便无法理解女帝为何过分谨慎——毕竟就连在这民风相对开放的旧西梁地,也不是全然顺遂,荣州姑且不论,宁州毕竟已被中原人同化了十多年。一路上杜昭璃和阿迟听到太多不利言论,有人担忧这是贵族与官府的联手作戏;有人觉得女子读书无用,家境贫寒者更是不该;有人说官府拨款养女子读书,而女子总要出嫁,是浪费银子本末倒置;更有甚者,认为女学便是教唆女子反抗家庭、从此不肯安分嫁人。 看来书院还有很多需要公开和表达的。 但她们仍看到有小姑娘拉着家里大人的袖口,怯怯道:“阿娘,我以后也能在这里读书吗?” “当然了,这个地方就是给我们阿雪这样的孩子准备的呀。” “可是读书有什么好处呢?我也能做官吗?” 成熟的女子沉吟片刻,摸摸女孩的头:“等阿雪读成归来,便能做官啦。” “那我要做个好官,保护阿娘,也保护邻居的姥姥姨姨。” 杜昭璃和阿迟都听得清楚。女子科举想必还有很长的路,但似乎并不只有她们抱有希望。正因如此,才更要坚持。 女子书院建好后,便开始招收八岁以上的女孩进学,但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宁州当地豪族不愿出头,推说家中女儿们自有私学;平民见贵族都不去,更是左右摇摆不定;单独游说总不是办法,事实却是三日过去,来问女学之人寥寥无几,更别说有人进学。 最后还是阿迟一拍脑袋:“莼儿,荣州宁府!” 几乎是同一时间,杜昭璃想到了另一处——宁州最有影响的地方,望夜阁。 二人对视一眼,便决定分头行动,待到半个月后,凌云书院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学子——宁小岛、宁小岚带着二十多个女孩从荣州来到了宁州,里面有宁府收留的孤儿,也有走马帮帮众、川盘山矿工的后人,矿主的女儿宁怀桑也不情不愿跟了来。这群女孩天地不怕,一路上很是活跃;花玉白不遑多让,亲自领来了十来个十四岁上下的姑娘,那些姑娘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羞怯地站在一旁;再加上花玉白频频走动,宁州的贵族不知是卖人面子、还是被人拿了把柄,几个小贵族暗自合计,最后送来了三位府内千金。 八月廿八,杜昭璃天不亮便醒来了。这日正是她们最终定下的、凌云书院的进学大典。 昨日她心中激动,端坐案前反复确认书院的各样细节直到深夜,若非阿迟从她身后悄悄环过来,竟俯下身将她揽抱到榻上、强迫她歇息,她恐怕真的会彻夜不眠。 仲秋昼暖夜凉,加上昨日下了一场雨,夜里空气骤寒。杜昭璃身体寒凉,早就备着暖炉棉被,阿迟的身子却仍像一团火,她愁眉苦脸地看了看杜昭璃准备的棉被,一把扯到一边。 “好热……那个好厚啊,用我不行吗?” 阿迟在榻上不老实地挪着挪着,很快就不管不顾、整个身子都贴上来,与其说是抱住了她,不如说是挂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薄薄单衣,杜昭璃很快便被她暖热了。阿迟几乎整个夏季都是这样。其实宁州比起西京,夏日温度很是宜人,但阿迟尤其怕热,又或许这只是她天天要蹭上来的借口。 而杜昭璃已十分习惯,以前阿迟还会眼巴巴地问一句,问好多句,行不行啊,好不好嘛,我可以继续吗?那样做也可以吗?直到她故意说了一句“莫要败兴”。她感觉到阿迟炽热的掌心带着火烧到她身体各处。 杜昭璃只有在这种最无法矜持的时候才会突然翻过身来,红着眼睛埋头下去,稍稍蹭一蹭人。 无法继续回想。脸上已发了热。杜昭璃稍稍偏过头,看到阿迟侧着身子贴着她的手臂一侧,裸露的半侧肩膀后侧有一道明显的红色抓痕,杜昭璃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昨日似乎……太过火了。她睁着眼睛默默反省了一会儿自己,轻轻动了动胳膊。 阿迟没有反应。她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抽出来,阿迟一把将被褥抱在怀里,抱紧了。 ……想必是太累了。杜昭璃想。她悄悄下床,又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阿迟清秀的侧脸。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扯起了嘴角,睡得正香甜。杜昭璃伸出手,几乎要戳到她的脸庞时顿住,想了想,心又软了下来。罢了……让她继续睡吧。 杜昭璃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于是就在进学大典上,杜昭璃作为官府的代表之人和凌云书院名义上的山长,当着所有姑娘,正讲到最后“书院取凌云二字,盼院中女子,诗书作翼,自在凌云”时顿住了,眼神望向门口。 众人随着望去,只见那西梁郡主突然出现在大门口,发冠都未扶正,弯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在众人注视下她连忙又直起腰,快步走上了台。而杜昭璃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很自然地给阿迟腾出了她的位置,然后微笑对台下道:“这修习的第一步,便是先正衣冠,方明事理。” 她侧过身,轻轻拉了一下身边人,阿迟不明所以地转过脸来,杜昭璃便主动帮她整理了发冠,然后是领口与肩侧衣物,最后抻了抻衣摆。 偌大的书院内仿佛只剩了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一刻阿迟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了眼前这个挂着淡淡微笑的女子。在杜昭璃放下手之后,她深深呼吸,抬起手来,那样习惯地,为杜昭璃也理了理领口。 杜昭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乖乖垂手站着,看着阿迟的眼睛。时间漫长。 等到阿迟再转过身来,这才领会到被下面大大小小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的威力,面上一红,赶紧清了清嗓子: “咳……这做人第一步,就是要学会互帮互助……大家未来有成,总不能单打独斗吧?所以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也要把善意带给更多人。” 阿迟说得越来越顺,完全没有了开头的紧张,说完她与杜昭璃相视一笑。 “嗬……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搞。”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余辛觉得没眼看,又从头到尾看着。 程砚笑呵呵的:“这不是挺对的吗?要学会接受善意。” 说着,她伸手去拽余辛的袖子,余辛眼睛一瞪,手也一把扯上了程砚的领子,要打架似的。看着程砚眨巴眨巴眼装委屈,余辛咬牙切齿嘴硬道:“你这,你这是善意吗!” 底下的一众女学子看着看着,不知谁先动了手,认真给自己正衣冠的,试着给自己身边的人帮把手的,荣州的小姑娘大方利落,很快感染了矜持的那部分,小姑娘们嘻嘻哈哈互相协助完成了第一课。 这群小姑娘显然对阿迟更加亲近,等大典结束,还大胆地围过来问这问那:有人问读书了还能继续习武吗?在宁府天天要练功夫呢;还有人说郡主不是神医吗?我也想行医救人,郡主收不收徒?阿迟和杜昭璃对了个眼神,兴奋道:“当然可以!读书、学技,之后便能自立,你们提得不错,我都没想到呢!” 很快,凌云书院内不止有崇文斋,还有明武台和回春堂。 杜昭璃则是独自走向大门外,她注意到了窗边的人影——那是望夜阁的花魁,二十来岁的妙龄女子,她年纪稍大,身份尴尬,尽管花老板说可以来看看,但她仍旧不知该怎么和那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一起,生怕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杜昭璃听了她的话,沉思良久。 第181章 后来,凌云书院又多了一座扶霄阁,专供及笄以上的女子继续向上求索,只要女子有心向学。 第二年起,凌云书院迎来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小姑娘。也是这一年,杜昭璃听说利州女学由周自桢参与筹办,借了吉州闵祥的势,以“启算斋”带路,让这些经商之家出身的女童学测算、记账之余,慢慢将其他学问融于其中;加上头一年杂费全免,乡绅支持,很快就收满了。 她们就像大衡的未来。杜昭璃欣慰地想。 紧紧挨着她的阿迟勾了勾她的手,直白道:她们就是女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