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 内容简介 《天阶夜色》 作者:姑娘别哭 简介:她想:谢崇从没有爱过我,他的真心不是为我,假意却都给了我,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封面设计@猫不在乎 **配角:**牟雯、谢崇 **一句话简介:**真心假意 **立意:**礼物 # 最初 第1章 楔子 第1章 楔子 牟雯像风一样跑过去。随手绑的冲天髻随动作跳动,一些散发落在她耳后脖颈,被风吹乱了。工装服上的油漆印虚晃出大片的色彩,像色盘被打翻了。助理王志强费力跟着,气喘吁吁地说:“雯姐…我好像看到...谢总了...” 晦气。牟雯自然早就看见了,不然她跑什么?脚下动作更快,对王志强说:“动起来啊小伙子!缺乏锻炼啊?”她不想跟谢崇打照面,不然又要被他管东管西,他最近甚至热衷于跟她要提成。 牟雯是“貔貅”,进到她肚子里的钱别想倒出去,只要谢崇跟她要钱,她都会脚底抹油—撒丫子就溜,不想跟他废话周旋。 “雯姐,我们不需要跟谢总打招呼吗?”王志强双手扶着膝盖,拼命倒着那口上不来的气:“谢总昨天刚给我一个客户,说...” “那你去啊,给你又没给我。”牟雯甩掉了谢崇,低头从她的大帆布包里翻找尺子、笔记本、笔…这是她多少年养成的习惯,到了建材城就像回到她的快乐老家,无论什么好东西总要过一遍她的手。 “可是...”王志强指指牟雯身后,小心翼翼地说:“谢总来了啊。我们约了今天陪客户看建材。”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牟雯。他总是无法很好地把握雯姐和谢总之间的相处。雯姐有时对谢总有着虚假的热情,有时又不掩嫌弃地躲着他。他自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被雯姐搞得一头雾水,有时想向雯姐投诚,说要么我以后不跟谢总联系了吧?雯姐又会皱着眉头说:“你傻啊?你跟钱有仇吗?” 他以为这会儿雯姐会跟他生气,但她却迅速扯开嘴笑着回头,将镜框拉到鼻尖上,睁大眼睛打量一眼谢崇:“呦,谢总也来了?”他穿一件亨利领针织混色的长袖,一条结构弯刀裤,戴一顶帽子,不像逛建材城的,倒像来走秀的。 “你刚没看见我?”他刚停好车就看到牟雯转身撒腿跑了,显然是不想跟他打照面。谢崇这人生来就“惹人厌”,你不想看见我,我偏要膈应你。于是也拔腿追了上去,绕到牟雯后头,杀她个措手不及。 “没看见啊。”牟雯把手指直接伸进镜框揉了下眼角:“喏,装饰镜。我瞎。” 谢崇走到她跟前,拿下那个镜框在自己眼睛上比了比,漫不经心地问:“你上次是不是说再介绍客户给我提成?” “我可没说。”牟雯矢口否认:“我不可能说这种话,谢总也不缺这点钱。” 谢崇戴上镜框,在一边的玻璃上看了眼,斯文败类一样,决定不还给牟雯了:“我录音了。”说着拿出手机给牟雯放,对牟雯这种出尔反尔的“奸商”,他自有他的法子。手机里是牟雯的声音,她说:“谢崇你敢把客户给别人试试!你不就是感觉自己吃亏了想从我身上扒皮吗?我如你愿,给你提成!” “听见了吗?你自己急头白脸说的。你认不认?”谢崇故意逗她,他当然知道牟雯不会认。牟雯这种人,用着你你是祖宗,用不着你你就是孙子。在外人跟前是办事靠谱的牟总雯姐,在他面前就是翻脸不认人的小骗子。 果然,皮糙肉厚的牟雯故意皱着眉头说:“这也不是我的声音啊,你别讹我啊。“说完对王志强说:“快陪你的衣食父母吧。”掉头走几步又转身回来,一下就抢回眼镜,想拿我东西,没门! 谢崇眼疾手快抓住她衣服将她扯回来,牟雯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趁他疼的松手又跑了。谢崇却冷不丁笑了下。牟雯的工作发型多少年了没有变,看着滑稽又可怜。就那么看她跑远,也不再去追,反正这一天要混建材城,两个人就是猫和老鼠,你追我逃,不知道要打多少照面。 王志强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谢总...我...” “她忙什么呢?最近客户不都是别人在跟吗?”谢崇问。 “雯姐在村子里长租了一个院子,想做旧房改造,说那边便宜,以后吃住工作室都在那边。” “城里没有办公室?让客户往村子里跑?“ “雯姐男朋友牵线给租了共创空间,很便宜很便宜...” “?男朋友?”谢崇神色一凛:“什么男朋友?” “雯姐的男朋友啊,人很好,前天还请我们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王志强道行尚浅,不懂察言观色,自顾自说着话,只觉得是跟谢总在聊着共同朋友的八卦:“雯姐可幸福了。他对雯姐很好啊,过几天两个人要去马尔代夫玩...他...”说着话察觉到身边异常安静,回过头去,谢崇已经没了影子。 谢崇给牟雯打两个电话她都没接,于是穿梭在建材城里去找她。她像在有意躲着他。有时他看到一片衣角,追几步,人就不见了。那一片一片立起来的地板和墙砖,将空间区隔成一个个迷宫,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也有尽头。 他听到板材那头牟雯接电话的声音:“我不想出去吃,我想自己做。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做呀。”谢崇停下脚步,屏息听着。 牟雯含嗔带笑似的:“累了你请我去按摩呀,我想做精油spa。好啦,我还有事,我要去忙啦。” “当然想你。”她不过是恋爱中女人的普通情态,喜欢谁就对谁好。电话挂断后,她的“油漆工艺”背影出现在谢崇面前。他没叫她,又给她拨去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她拿到眼前看了眼,转手丢进裤袋里。她也不过是一个憎恶分明的俗人,不想理谁就不理谁。 因她总与谢崇逢场作戏,让谢崇误以为他们之间没到这步田地。无论如何,都有前尘旧事牵扯着,她对他或许会有不同,至少不会至此。他看清她的油漆工艺着装,那分明是一只振翅蝴蝶,翩然远去了。 谢崇从来不是受气之人,几步上前拦住了她去路。牟雯还想与他做戏,装作不知他给她电话,他却绕过这话题径直问她:“你当我是什么?你一边跟别人谈恋爱,一边不断从我这里拿客户。牟雯,你做人多少要有点底线吧?” 牟雯瞬间明白是王志强这个快嘴之人与谢崇说了她恋爱的事,这与他没关系,所以她没有主动跟他说。但她并不想刻意瞒他,知道了就知道了,那又怎样? 可她还有求于他,总不至于与他撕破脸,于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脑门,凌乱的冲天髻也随之动一下。从前的她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半夜转醒,也要擦去鼻翼两侧的油脂,怕谢崇看到她狼狈,总想保持美丽。如今是不怕了,自在了。 “我把你当好朋友呀!”牟雯张口就来:“我当然是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的,不然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会向你张口要客户的。” 谢崇突然冷笑了声。 周围的墙纸、地砖、油漆、窗帘,与牟雯融为一体。唯有他自己格格不入。他熬了几个大夜,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为了牟雯的生意一早就爬起来。他当然有所图,他向来精明,无利不起早,这次图牟雯,图很久了。她一边恋爱一边与他周旋,把他当毛头小子一样逗弄,对他没有丝毫怜悯和愧疚。 牟雯就那么铮铮看着他,不畏惧他眼里聚集起的怒气。她怕什么呀?两人交锋多年,彼此几斤几两最为清楚。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用装的楚楚可怜。他上当,是他心甘情愿。不然可着北京去找,有谁能骗到这么一个人物呢? 谢崇揪了揪她肩膀上的衣服,用手抖一下,压着声音说:“你这人就跟你身上这身衣服一样,里里外外的上不得台面!” 牟雯听他这样说,就向后退一步:“那怎么样?是谁没事巴巴地往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面前凑?是你呀!”她这样说着,觉得不过瘾,语气又加重几分:“以后少管我的闲事,换句话说,你帮我,我口头感谢你。你不帮我,我也死不了。” “对,新男朋友续上了。有别人帮你了。你离开男的不会做生意了是吧?”谢崇说。 牟雯仰起脖子,又耸耸肩:“对呀,你说的对呀,那又怎样?轮不到你管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知道谢崇会站在那里目送她,就举起手,竖给了他一根中指。怕他气不过追上她跟她理论,又紧着跑了几步。 她深知谢崇吃软不吃硬,过会儿给王志强打电话,叮嘱他晚上请谢崇吃饭。并且教他这样跟谢崇说:“你就跟他说,我雯姐特别感谢你。经常念叨着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你的恩情她都记着呢!” “另外王志强,你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知道吗?” 王志强在电话那头琢磨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因为嘴笨或是怕牟雯嘲笑,不敢直接问。牟雯知晓他心中疑惑她与谢崇的关系,她也不想再瞒着,干脆就说:“谢崇是我前夫。”电话那头王志强倒吸一口凉气,牟雯听到了,说:“没事。你知道就好。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既然想在北京扎根,就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身后风言风语,随便拎出哪一句都不好听。她无所谓,没有那许多无谓的自尊。她不活给别人看,只求自己舒坦。她心里也不装事,跟谢崇吵了几句嘴的事转身就忘了。一头扎进建材城里,量量写写画画。中间见到谢崇几次,他板着脸陪着王志强和他的朋友,看到她就嫌恶地扭过脸去。 一直到晚上建材城关门,她才驱车离开。 车子驶上街道,林立高楼向后飞撤,就像时光,也一同飞回去了。 第2章 初遇 第2章 初遇 天快亮的时候刮起了风,窗子被树枝打的噼啪作响。牟雯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个懒腰,乱蓬蓬的冲天髻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忙用手按住头,嘟囔一句:“哎呀,头晕。” 将窗开了个小缝隙,风灌进来,她忙吸一口气。白石桥底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升腾着袅袅的热气。她回头看了眼电脑,渲染刚好做完了,肚子也适时咕咕叫了。 她把东西整理好拷贝出来放到师傅林为森的抽屉里,接着给他发邮件,在邮件的最后加了一句:师父,你说好的要带我见客户,再天天让我画图我不干啦!小乔的师父都带她量过房了! 气哼哼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背起来的时候趔趄一下,电脑太重了。出办公楼的时候又刮起一阵妖风,她抱着肩膀瑟瑟地朝早餐店跑,买了两个茄子包一杯豆浆,站在公交站下一边等公交一边吞包子。这茄子包的味道跟母亲葛芸清做的味道一样,她没吃饱,又掉头跑去买了一个。 凌晨六点的城市依稀有了苏醒的迹象,洒水车路过她身边,她跳了下脚,就到了马路边上。公交车上还没有什么人,挑一个靠窗座,抱着自己的大书包,头歪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睡去了。售票员报站的声音穿梭在她的浅眠里,很快就把她送到了苏州街。 进单元门的时候,碰到在知名网站做编辑的室友楚凌,刚要打招呼,对方往她手里塞一个洗好的苹果,小跑着说:“我早班要迟到了,你睡醒了吃啊!” “谢谢!”牟雯对她摆手:“晚上一起去后面吃烫串串!” 想到后面热闹的小巷子里挤满了好吃的,她就很开心。进了公寓门,听到里面有尖叫声和骂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个花白肥腻的虚影撞了她一下跑了。牟雯下意识要向外追,被隔壁房间新搬来的女孩一把拉住了。 “别追了,报警了。”女孩的头发滴着水,裹着一条浴巾,啐了口:“晦气!”牟雯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浴巾裹好,安慰她:“别怕啊,别怕啊。” 死变态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也是牟雯加大夜班回来,刚在上铺躺好睡觉,就听到帘子外面闹起来了,说是有变态。警察出警快,在地下车库抓住了,结果对方是个精神病,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租住的地方是一个大三居,客厅隔了两个单人间,1000一个月。她租的南向主卧有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她住上铺,350块钱一个月。 牟雯不想租太贵的房子。 她这个工作几乎每天都要熬大夜,她回到住处只是睡个觉,室友们要么去人大自习室备战,要么出门上班,房间里足够安静。 帘子一拉就是一爿小天地,她先从钱包里拿出昨天拿到的五百块钱奖金放进另一个包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再攒两个月就可以去中关村攒个新电脑了。旧电脑太重太慢了,她每次用着都很着急。 碰到“死变态”的意外并没完全驱赶她的困意,只简单洗个漱,就爬上了床,昏沉睡去。下午三点半师父林为森的电话吵醒了她,说让她去万柳,陪他见客户。 牟雯一瞬间睁开了眼,笑着坐起来,大声问:“真的啊?” “真的。” “师父你是不是也怕我不干啦?你是不是怕再也找不到我这么优秀的实习生啦?”耸起肩膀,将电话夹在脸与肩之间,一把拉开帘子,踩着小梯子就跳了下去。 林为森在电话那头笑:“是是是,我被你那封邮件吓死了。” 牟雯得意地哼一声。 她有脑子、又肯干、性格又好,有什么话都不藏着。林为森忽略带她见客户的事,她就推着林为森向前动。她怕什么呀?这能比从她们四线城市考到名校难吗? “师父你等我,我准时到!”她说着挂断电话,端起脸盆,手一甩就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洗漱去了。等她出现在林为森面前,一张脸已经素净透亮了。 风大,她怕头发被吹成“梅超风”,就又在头顶卷起来,让那张脸看起来更饱满可爱。白衬衫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杏色风衣。眼睛里满是兴奋,向林为森索要表扬:“师父,我这身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林为森被她逗笑了,对她竖起拇指:“很可以。” 牟雯跟他带过的其他实习生不一样,她眼睛里时常燃烧着一簇一簇的火苗,好像要将她看到的一切都烧掉一样。那将来或许会变成大火燎原的野心,生机勃勃,却不惹人厌。 “这个客户的工作基本上是半年国内、半年国外,做艺术相关的,人不太爱说话。今天是临时赶过来陪咱们量房,他有其他房产。这个房子套内一百五十余平,有简单装修。客户要全部拆掉重新装。待会儿进去的时候你尽量听、记就好,顺便配合小顾他们量房。”林为森叮嘱牟雯,但接着又笑了,说:“你那么聪明,自己眼观六路吧!” “好!”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保证不说话!当哑巴!好好学习!” 林为森无奈地摇头笑了。 性格里的可爱天真和蓬勃的野心在她身上不停对冲着,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风将一根发丝吹到她脸上,被她像小孩子一样,摊平着手掌一把拨开,接着摆了下手:“走啊师父!冲啊!拿下他!” 尽管如此,进到电梯间她自动收敛,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起来。那扇门早已开了,客户不知去了哪里。她只扫了屋内一眼,内心就宽敞起来。这时想起她的小上铺,不过是这里的三块瓷砖大。而那个“死变态”也断然走不进这门禁森严的小区。 牟雯弯身穿鞋套的时候想:这要是我的房子该多好。抬起身的时候见到一个人逆着光走来,西晒的光把他影子打的很长,跟着他的身体朝她移动。 他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外束着一条腰带,衣领随意半立着,内里的白色衬衫扣子解开着,像胶片电影里光鲜的英伦男人。牟雯的男同学们还在穿运动衣牛仔裤、公司的前辈们常自嘲是“工地仔”,她尚未见过生活中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这么好看,整个人就开心起来。好像他这样打扮是为了取悦她,唤起了她对“美”的焦渴。 直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脸。一张漂亮的、棱角分明的脸。牟雯最先注意到他的嘴唇,因为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好听:“林工辛苦了,先量房?” 林为森说好的。 小顾从书包里拿工具,而牟雯,掏出笔记本跟着他们朝窗子那里走。她闻到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道并不轻浮,令人沉静。她偷偷扫量他,被师父抓到。师父对她使眼色要她注意神态,她马上抿起嘴巴。因为被抓包的可笑,嘴角扬着心虚的笑意。 谢崇原本没注意到她,这时看到了她——一个来不及松开抿着的嘴巴的“可笑”姑娘。 林为森为谢崇介绍:“谢先生,这位是我的助理牟雯,待会儿她负责记录,您尽管说您的想法。” 谢崇就对牟雯礼貌点头。 牟雯看到他的眼睛,内里有一些直白的、恹恹的情绪。这双眼长在他漂亮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傲。 她对他咧嘴一笑,按了下圆珠笔,做出要记录的模样。她之前在公司里时常听同事讨论各式的客户,心里已经对谢崇有了预判:一定是一个吹毛求疵的客户。但他开口轻飘飘地说:“预算八十万,找一家好的公司全包。” 八十万。 牟雯忍不住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八十万幻化成细细的金粉,将他镀了起来。光也落到她的笔记本被她圈起的“八十万”上,那三个字将牟雯保守的价值观撕扯出一道惊天的口子。这种震惊尽数落到了谢崇眼中,他好像看透一切,又好像不以为然,重复了一句:“对,八十万。也可以增加,但要值得。” 林为森显然也惊了下,但他到底见过世面,马上敛住自己的欣喜,说:“看谢先生的要求,我们先参与比稿。” “没问题。” 谢崇对房子没有花哨的要求,只要求用料考究些、简约干净些。怕他们不理解,他破天荒多说一句:“我自己会慢慢软装。”他对“质感”有着严苛的态度,不允许自己住在一个“破烂”的家里。他不急不缓表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带着什么样的傲慢。 “破烂”的家里。这时牟雯又想:这位谢先生要是进到我那性价比超高的群租屋里,会不会自杀? 林为森点头:“对的,软装也考验审美。装好了的确锦上添花。” 谢崇又看了眼牟雯的本子,察觉到她因此而拘谨,就对她玩味地眨了下眼。牟雯下意识合上了本子,迎上谢崇的目光。 他却又说起了别的,说电要好好走,他要做到随时随地办公。 “谢先生是要装婚房吗?”林为森在一边问:“如果是婚房,我们的设计又要不一样的。要考虑女方的意见的。” 谢崇了然地笑了,说:“我单身。装来自己住。” “好的。” 离开的时候谢崇送他们到门口,牟雯弯身脱鞋套,起身时候看到谢崇伸过来的手。 她有些困惑,谢崇说:“我帮你们扔鞋套。” “不用不用。我们带到楼下去丢。”林为森说。但谢崇的手并没放下,很坚持。牟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将鞋套卷好,再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将其包好,放到了谢崇掌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他很有礼貌,一直陪他们等电梯,却又不跟他们寒暄讲话,这给他们平添了一些拘谨尴尬。依照牟雯不愿冷场的性格,这时总该说点什么。想起师父让她不要说话,就强忍着插科打诨的念头站在角落里。 谢崇目光移过去,看出她忍得辛苦。于是他更不说话,心里有了一种恶作剧一样的乐趣,乐于看别人吃瘪。好好玩。他想。 电梯终于来了,牟雯第一个冲上去站在角落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讨厌这样的应酬啊。 林为森有些兴奋,马上给牟雯布置工作,要她最好今天就开始整理谢崇的需求。 谢崇站在楼上,看到牟雯的风衣衣摆被掀了起来,而她的双肩包应该很重,压在她的背上,帮助她跟大风抗衡。她感觉到了似的突然就抬起头,看向他的窗,对上了他的眼。 牟雯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此时她正手舞足蹈说的是:“师父,他的房子好大啊。他说他不想住破烂房子,可是他的房子,我能立刻!马上!拎包入住!!!”说完迈了两步给林为森比划:“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了。两块地砖大的上铺。” “那咱们差不多。”林为森说:“我地下室,十平米。” “有室内厕所吗?”牟雯问。 “没有。” “那我比你好点呀师父,我有室内卫生间呀!”她说完笑出了声,大风呛了她一口,又慌忙闭上嘴。 真滑稽。谢崇就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助理好滑稽。他甚至都没记住她的名字。 第3章 再遇 第3章 再遇 很难想象在北三环有这么一条巷子躲在高楼后面。 只要穿过一扇铁门,就走进了烟火人间里。卖小吃的小车一辆连着一辆,烤冷面、凉皮、炒饼、煎饼…;也有小摊位,麻辣烫、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什么都想吃点的时候,就都少买一点,不用担心消费不起。 她从小口壮,食量惊人。父亲牟德昌为了把她养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车;母亲葛芸清则开了一家小包子铺,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子。她时常坐在沾着面灰的案板边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一手飞快写作业。写完了就将笔一丢,去帮妈妈的忙。冬天很漫长,只有山药、白菜和大雪,但她却从未亏过嘴——爸爸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把全国各地的东西给她带回到那座孤寂的内蒙小城里,再由妈妈自行发挥,做好了送进她嘴里。 后来牟雯考出家乡,去天津读书,入学的第一天站在学校的学一食堂里就开始震惊——天呐,这世界也太好吃了吧! 这条小街带给牟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世界太好吃了吧! 楚凌也爱吃。 她早早买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里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酱香饼跑到她面前,两个人进了烫串串店。老板娘是四川人,见到她们就叫:“幺妹,来喽。” 锅的四周坐满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挤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咽。牟雯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请你吃我们内蒙的羊肉串。” 楚凌说起今天组长批评她:审稿不仔细,差点让错别字上首页!牟雯闻言咯咯地笑,说我今天没挨骂,但我去见客户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做成八字形,小声说:“八十万。” “什么?”楚凌问。 “我今天见的客户,光硬装预算就要八十万。”牟雯想起谢崇轻飘飘说出“八十万”:“八十万呀,够我妈妈卖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万!”楚凌也惊叹:“好多钱啊!” 牟雯忙不迭点头,夹了块饼放进嘴里:“老板娘,我要烫两份青菜、一份粉丝。”接着说:“重要的是,这位客户好年轻啊。” 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那么得体,那么漂亮。 “真好啊。”楚凌说:“我最怕狂妄的有钱人了。我们栏目组有时做访谈,我在一边打下手,总担心自己会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说话。”牟雯说:“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诶,我怕我一张口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我师父让我闭嘴好好学着。” 四川老板娘含笑看了她们俩一眼,把烫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圆盘里,这让她们忘记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自卑感”。 牟雯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境是自卑还是什么,就像她走在路边,如果前面驶来一辆豪车,她总会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车里的人会看她,又或者她在通过这种姿态去寻求一种“平等”。 “楚凌,我今天确信了,其实呀,人与人之间是有隐形的阶级的。如果那算是阶级的话。” 吃过烫串串,她们手拉着手去对面的城乡仓储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很多东西会打折,她们会混迹在老人的队伍中去买酸奶、面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经过天桥。 她们总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夜晚拥堵的车流亮起的灯像银河一样,一路到四环、五环,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么美。 每当这时牟雯都会感叹:“堵车好美啊!开车好堵啊!我那八十万客户先生是不是也在这里堵着呢?” 因为谢崇是她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客户,她顺口拿来给自己的玩笑凑数,却不知谢崇的车的确是这大堵车中的一辆。他正在打电话:“对,还有不到一公里。你们先吃,我不喝酒。” “我不爱吃他们家烤鸭。” “我也不爱看那个尴尬的表演。” “吃饭就是吃饭,能不能不搞那么多花活?” “破地方还不好停车。” 他堵车堵的心烦,想到要去吃那么难吃的宫廷菜,兴致更没有了。朋友听出他不悦,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应酬完了去吃别的。” “嗯。”谢崇这样嗯一声。蒋芜的电话打进来,被他挂断了。蒋芜又打,他又挂断。 “你还在生气吗?”蒋芜给他发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装修方案好吗?” 谢崇气消了一点,终于肯接蒋芜的电话:“蒋芜,你知道吗?你看不上的东西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爱钱,不稀罕万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助理,和被她用圆圈圈住的“八十万”,以及她极力装出的镇定的样子。人与人的参差,就那么明晃晃摆在桌面上。 “怎么?又有人盯上你啦?”蒋芜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可要分清:人家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人。” 谢崇突然就不想说话。 蒋芜总是这样,金钱在她眼中一文不名。她喜欢谢崇,但对谢崇的财富不屑一顾。 “还在吗?”蒋芜问。 “不在。”谢崇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聚会的地方就在苏州街边上。 年轻的服务生扮成宫女太监站在仿古的大门前,不喊“欢迎观临”,喊“给王爷请安”,接着有人提着灯笼带你穿过幽静的小路,拐进“御花园”一样的地方。院子里曲水流觞,锦鲤在池子里奋力地游,有一两条试图往岸上跳,营造“鲤鱼跃龙门”的假象。 进门就有“宫女”伸手等着接他的大衣,接着另一个为他引位。谢崇换上一副面孔,还未入席,声音先去了:“抱歉来晚了,我要自罚三杯。” 别人起身欢迎他,他并不坐下。分酒器里已经倒好了“宫廷玉液”,他拿起小酒盅,连喝了三盅。别人鼓掌,他才入座。席间自然是谈生意,他把国内、国外的艺术品交互撮合,偶尔穿插着期货、股票还有大宗进出口贸易。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次三番,生意就有眉目。他趁还清醒适时提出结束,请席间各位奔赴下一场。下一场会更雅致一些,一个私人小酒庄,里面有私藏的红酒。一个晚上十几万开销只是寻常消费。 为了做生意,谢崇豁得出去。这要得益于父母亲打小带着他,为他积攒很厚的家底,也教他一些生存的哲学。 待他到了家,已经快要凌晨,他洗漱过后格外清醒,干脆出门去吃早点。 谢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难以跨过的鸿沟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去公司。到林为森办公桌前绕了好几圈,琢磨着怎么跟林为森开口。 “怎么了?”林为森笑着问她:“你来回绕什么?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声,凑到林为森面前小声说:“师父,我想带人去谢先生家里复尺。” “量错了?”林为森问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摆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觉。您不是说初步方案我来出嘛?我没有感觉啊。” 林为森抬起脸看着牟雯。 年轻姑娘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这感觉林为森当然懂。他碰到喜欢的房子也会想:这要是我的该有多好?况且那谢先生的风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轻女孩很容易为他所动。 “去吧。你自己带小顾去,也可以再问问客户有没有别的需求。” 牟雯高兴地跳了下:“谢谢师父!” 她昨晚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子里西晒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对那一切都很满意。 打电话给谢崇,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牟雯结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因何而起,按住话筒深呼吸一口,才又开口:“请问是谢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里量过房,今天想去复个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谢崇跟她约了时间,挂断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再见面时忘记名字的尴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终于没有风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刮风,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终于能把头发披散下来,怕低头时头发遮脸,在耳侧夹了一个装饰着小花朵的边夹。 她走在秋天里,踩着地上偶尔落下的一片叶子。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会顺着风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欢快。 小顾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要回家一样。” 小顾刚结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资,配合设计师去各种各样的家里量房,早就没有了牟雯这样的心境。但这一天她看着牟雯脸上的神采,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她说:“是啊,这一家地段好、小区环境好、户型好,就连那个户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轻几岁,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开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亲密地搀住小顾的胳膊,与她一同上楼去了。 房门仍然开着,谢崇先一步到了。她们在穿鞋套的时候,谢崇就站在门前等着。 牟雯微微弯着身,谢崇看到她的花朵边卡,还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长发。待她直起身,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说:“你们是唯一一家这么快复尺的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别人很难听懂内里的情绪。他其实是说给牟雯听,他早已洞悉了这次复尺,是因着面前这位牟女士对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来之前想的所有开场白一瞬间都忘了,好在她反应快,马上就露出暖阳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设计,怕出错。” 她这样诚实,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却让谢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讨厌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简单,他越喜欢。 小顾已经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笔记本,准备再跟谢崇聊聊。 谢崇却在心里说了一句“又来了”,他最烦把话翻来覆去地说,所以直接说:“我的要求昨天都说了,没有要补充的。” 牟雯突然发现,他昨天表现出的和气礼貌不过是他的一层皮囊,他私下里应该是一个很难接触的人。他抵触她再提问,她就不再问,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了解一些,这样便于我们做设计。” “比如呢?多了解什么?”谢崇说:“风格?喜好?还是别的?”接着笑了:“这些就说来话长了。”说完朝她伸出手。 “什么?”牟雯问。 “手机。”谢崇说:“手机给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红白拼色的手机,里面下载着她喜欢的音乐,手机上规整地缠着白色的耳机线。谢崇将耳机线打开,推开滑盖,在键盘上输了一个号码,直接拨出打给了他自己。 “你设计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号码。”谢崇一边说一边重新帮她缠好耳机线,将手机还给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获得客户的私人号码,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一些隐秘的欣喜,她却不知这欣喜因何而来。 “你是原本就不爱说话吗?”谢崇突然问她。她昨天在楼下,以及刚刚上楼前都是神采飞扬的,他在楼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却这样寡言。 他这样问,牟雯就来了精神,她受气包似地嘟囔一句:“因为从进门开始,谢先生就没给过我机会说话啊!” 谢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还挺委屈。 他是一个心思很“阴沉”的人,总会无意间给别人施压: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会滚。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异性一边怕他,一边爱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自然的控诉,控诉他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面前这位涉世未深的“穷”女孩,尽管艳羡着他拥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饰她的憧憬,却仍能准确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她是蒋芜的背面。 这让他对她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住在哪里?”谢崇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苏州街。” “苏州街哪里?”谢崇实在不想找别的话题,就继续问。 “大超市的对面。” “房租很贵吧?”谢崇又问。 “350一个床位,我住上铺。”牟雯坦荡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开腿和手在地板上给谢崇丈量——这么大的上铺。接着仰起脸笑着对谢崇说:“够住,我们“画图的”经常熬通宵,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张床铺。” 谢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楼下跟她师父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描述她自己的床铺和他的家。 “干净吗?”他又问。 “…很凌乱,东西很多。客厅里阳台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杂物…” 谢崇终于不再问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发卡上,接着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视,慌乱地闪开了眼。 “你的发夹,有一朵花掉了。”谢崇说。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残破的发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但紧接着消散了。 “还能用呢!”她说。 第4章 三遇 第4章 三遇 牟雯点灯熬油出了一版方案发给林为森,同时等着林为森劈头盖脸痛骂她。她听说这公司的实习生总要因为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挨骂,就觉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为森却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让她联系谢崇来沟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点意外:“师父你还没改呢!” “先对你那版。”林为森做太多客户了,几乎100%客户无论第一版方案什么样,都会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都可以混过去。何况牟雯的方案做的那么好。 林为森发现牟雯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设计者。公司里很多实习生会有通病: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所以做出的设计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样,她的设计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当成自己家来设计了。 这些话林为森没对牟雯说。他当师父,有时也要有自己的威严,怕夸她太多她翘尾巴。他不夸她她还每天自我肯定呢,对方案之前先跟林为森说:“师父我跟你说,我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为森说:“你尾巴别翘太高,回头公司不签你,你就去设计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为森吓唬她:“公司当然会签我啦,我这么厉害。我不去设计院,设计院赚钱少。” “设计院解决北京户口。”林为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学为了户口去了设计院,工资相对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资。都是画图,她想画性价比高的图。 “北京户口固然好…但当下我真的很想赚钱。”牟雯如实说。爸爸早些年开大车,腰椎不好;妈妈一直在做包子,颈椎不好。他们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牟雯打给谢崇的时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电话打了他工作号码,但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于是换了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谢崇径直叫她的名字:“牟雯。”很干脆,再没别的话。 牟雯先是顿了下,接着学他的语气说:“谢崇。” 这次换谢崇惊讶,他故作严肃:“你模仿我?” 牟雯实在憋不住笑,嘿了一声说:“谢先生,初稿已经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碰一下。” “我去你们公司吧。”谢崇说:“我明天处理完工作去,下午五点半左右。” “好的。” 谢崇的声音真好听,牟雯挂断电话后有些愣怔,带着点意犹未尽。可她再想不出什么搭讪的话来,于是去网上搜:贫穷和富有的异性之间都有什么聊天话题?出来的答案千奇百怪,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太逗了,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接着又自问:我搜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还未真正经历过北京的秋天,总觉得那与天津会相差无几。因为连熬了几天,心血快熬干了似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动作格外缓慢。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竟又坐着睡了两分钟。 楚凌在下铺轻轻敲她床板,叫她起床。 牟雯这才彻底睁开眼。 她们约了去新开的早点铺子吃豆腐脑和油条,出门前楚凌往牟雯头上别了一个新发卡:“喏~我看你的花朵掉了,昨天晚上我去后面小巷子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楚凌说完侧过脸给牟雯看她的,牟雯已经凑上前去抱住了她肩膀:“楚凌,楚凌,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发工资我请你吃九头鹰或者必胜客好不好!” 那家必胜客就明晃晃开在天桥下,牟雯每次想去吃,总觉得贵。但是要请楚凌吃她就不会心疼。 “好啊好啊。”楚凌很开心:“等我发奖金我也要请你,咱们把楼下这两家都吃了!” “不吃避风塘!便宜!”牟雯哼了一声,做出藐视避风塘的样子,接着兀自笑了声。 苏州街两旁的树叶开始簌簌落了,她们两个裹紧衣服挤在一起走路,说:“天晴了就好了,周末去动物园买棉袄啊!” 早餐店里的豆腐脑很好吃,两个人胃口大开,又加了一屉小笼包,吃完了一个向左奔白石桥,一个向右奔了中关村。 牟雯到了单位还没坐下,林为森就对她摆手:“走,今天小顾小孩生病请假了,你陪我去看房,三个。然后回来跟谢先生对方案。” “谢先生真会来公司吗?”牟雯说:“我猜他八成会放鸽子的。” “未必。做大事的人时间管理很厉害的,我猜他会来。”林为森说完回头看了牟雯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想的是:这社会上坏人那么多,牟雯这样的女孩很容易被人盯上。 “师父你想说什么?”牟雯问。 “我想说咱们这行新人太辛苦了,你要挺住。” 两个人说着话出了公司,这才发现下起了雨。 北京的秋雨下起来是层层叠叠的。 乌云盖过最高的楼,一点点向四周蔓延,接着覆盖整个城市。秋雨带着寒凉,每下一场,天气就迅速变冷一点。所以北京的秋天总好像很短。 牟雯打了个哆嗦,跟着林为森上了车。 这一天的房量的很艰难,两个双拼别墅、一个大平层。户主都有很多很多的要求,牟雯一边量对方一边说: “小心点啊,那个插画很贵的!” “墙壁我不准备重刷了,你不要弄脏了。” “量的太慢了,我还有急事呢!” … 牟雯起初心态很好,无论客户说什么她都笑着答应:“好的,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直到客户说:“这个东西你可能都没见过,弄坏了你也赔不起…”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嘲讽和傲慢,是来自于一个有钱人的俯视。林为森这时说:“对的,我们接触这些东西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 牟雯心想这开了什么眼界?这是赝品啊。她虽没见过真的,但书上有啊。 “你看这小姑娘还不服气,你们公司就这么为客户服务的啊?”客户突然发难。 林为森忙接过牟雯手里的工具和本子,将她向外推。他知道牟雯心直口快,怕她惹事。但他不了解牟雯,她虽然委屈,但影响她赚钱的事她不干! 林为森把她推到外面,她突然回头笑着说:“对不起啦!您别计较!” 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秋雨,突然就很想家。给母亲打电话,哭唧唧地说好想吃妈妈包的包子,也想喝妈妈自己熬的奶茶。 葛芸清下意识问她是否受了什么委屈,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今天碰到大傻子啦!他把赝品当真品,还说我服务态度不好! 葛芸清是个炮仗脾气,听到这个顿时火冒三丈:“你骂他了吗?” “我没有啊,我不敢啊,那是我的客户啊。” “不行!你骂回去!” 牟雯知道葛芸清的脾气,跟她商量:“亲爱的妈妈,我下次骂回去行吗?” 葛芸清消了点气:“你刚说想吃什么?” “我想吃妈妈包的包子、熬的奶茶,我想吃奶皮子奶豆腐,还想吃牛肉干…”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嘟嘟嘟了。 牟雯知道自己为难妈妈了,她包的包子,经由老家的物流到她手里已经长绿毛了!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得骂回去。于是她站在那里,在心里把客户的臭品味骂了个遍!她不会骂人,骂的最狠的一句是:不行你去医院配副眼镜吧!真假都不分! 林为森出来的时候给她使眼色,她立马堆起笑脸对客户说:“刚刚我已经自我检讨了,您别跟我生气。我是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别生气,奥~” 她哄人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但就是让人舒服。原本心情不好的客户这会儿好多了,跟她说:“没事,我不跟你计较。” 回去路上雨越大越大,公司停车场的抬杆坏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林为森让牟雯先上楼准备,她车门开了又坐了回来,问林为森:“师父,我看起来是不是今天过的不错?” 林为森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就逗她:“你看起来像每天都过的不错。” “那太好了!谢谢师父!”牟雯推开车门跑进了雨里。 她不知北京的秋雨是这样的,一下就将她单薄的衣服打透了。电梯间里随着楼门一开一关,不停地灌进凉风。等一班晚高峰的电梯竟然要那么久。 她在墙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我得避开谢崇,她想。谢崇肯定会说:你的衣服,浇湿了。就像他说“你的发卡,掉了一朵花”一样的口吻。牟雯怕自己忍不住骂他。一天忍两次也太残忍了。 进公司就朝工位跑,洽谈间里的谢崇看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竟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湿脚印。 五分钟后她换了公司发的定制t恤走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帆布鞋。 她今天过得挺糟糕。谢崇想。北京的秋天不常下雨,下一场就剥夺了温暖,径直把人卷入冬天。 牟雯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缩了下脚趾。 好在林为森推门进来跟谢崇道歉,说今天被大雨耽搁,迟到了。 谢崇说:“没事。外面冷吗?” “特别冷。”林为森说。 “我说的呢。”谢崇看向牟雯:“牟助理嘴唇都紫了。”他说完起身就把自己的真皮夹克隔着桌子丢给她,她慌乱接过,差点将其掉在地上。 “借你一会儿。走时候还我。”谢崇说:“我刚看到你向里跑了,回来也没加件衣服,应该是没有备用的衣服了。” 牟雯也不逞强,说谢谢。将他的黑色夹克披在了身上。那夹克上淡淡的香将她包围了。这或许很暧昧,但她已经顾不得了。她太冷了。 她的老帆布鞋终于在这个秋天死去了。 刚刚涉积水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心疼,那双鞋陪了她好几年。是她高三一摸成绩好,葛芸清咬牙买给她的匡威。虽然磨出了毛边,鞋底越来越薄,但她总会在需要走很多路的时候穿着。现在它开口了。 牟雯察觉到冷风顺着开口钻进她潮湿冰冷的脚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冷起来。 完蛋了。小牛犊子牟雯感冒了。牟雯心里偷偷说。 过方案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停在本子上记着谢崇的诉求。有时她察觉到谢崇似乎在看她,她并没有抬头。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上铺上,好好睡一觉。 “牟雯。” 她睁开眼皮四下看,林为森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对面的谢崇。 “牟雯。”谢崇又叫了她一声:“你睡着了。” 牟雯忙跟他道歉:“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你打呼噜了。”谢崇说。 牟雯下意识问他:“声大吗?” 谢崇笑了:“不大。”停顿几秒说:“因为你没打。” “…”牟雯没有力气理会他的恶趣味,问:“我师父呢?” “他出去接电话了。” “哦。” 牟雯又趴回桌子,她察觉到自己烧了起来。谢崇的椅子向后靠,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他的目光自然落到桌底,看到了牟雯的鞋。 她的帆布鞋前脸儿扯开了嘴角,正在对他笑。 谢崇下意识扭过脸去。 第5章 三遇 第5章 三遇 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雨想叫到车是很难的。林为森提议送牟雯回家,但这时他爱人打电话进来:“我好饿呀,快回来给我做饭呀!” 林为森的爱人处于孕晚期,每天都很辛苦。牟雯忙拒绝他的好意:“师父你快回家陪师娘,不用管我。” “可你打不到车。”林为森很为难地说。 “我捎她回去吧。”谢崇将牟雯还给他的衣服又丢给她:“穿着吧,到了再还我。” 牟雯没有力气逞强,她只想快点回家,她太难受了。穿着谢崇的皮衣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跟在他身后,没有插科打诨的力气,很可怜。她想起儿时葛芸清从牧区买回一只小牛犊,说养大了给她挤牛奶喝。那小牛犊来的第三天就趴在地上,蔫蔫的,像极了当下的她。 谢崇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意外地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车在幽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么独特。 牟雯前段时间帮客户设计独立车库时顺手研究了车,她能认出谢崇这一款价值不菲的车,欧陆gt。 他为她顺手拉开车门就去驾驶位,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湿着的鞋和他异常干净的车,在犹豫要不要上车。谢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探头看着她:“上来吧,脏了不用你洗。” 他一语道破牟雯的担忧,却又未完全道破。他知道不只是弄脏的事,还有她因为糟糕的一天而生出的沮丧,以及对人与人之间贫富差距的恐慌。 牟雯心一横上了车,在谢崇的注视下系好安全带,对他说:“麻烦了,谢先生。你的车很漂亮。” “喜欢吗?”谢崇问。 “喜欢。以后赚钱了我也买。”牟雯玩笑一句,突然想起下午的那个客户,如果在场肯定会说:“小心点啊,坐脏了我的车你都洗不起。这车你攒一辈子钱也买不起。”那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谢崇却说:“买水晶兰色,适合你。” “好的,谢谢,我记住了。” “我这辆,别人的。”谢崇看了她一眼:“真的。” 车行驶在大雨中,路上遇到两处追尾,时间那么难捱。 谢崇问牟雯冷不冷,牟雯没有回答她。他凑过去仔细看她,发现她睡着了。谢崇松了口气。牟雯的狼狈令他觉得不适。他生活中极少有这样的女孩,他窥得清贫的片面一角,觉得与她不是一路人。她的狼狈像一张血盆大口,只要注视久了就会将他吞没似的。 他内心有些抵触这样的人。 倘若让他与这样的人谈感情,他是断然不会的。他其实已经察觉到牟雯对他或许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既不愿玩弄“贫穷”女孩的感情,也怕有什么无可避免的麻烦。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会绅士地为她递上衣服、真诚地提出送她回家,他当然知道,在这一天以后,他会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了。 到了苏州街,他找了个位置停车。 “牟雯。”他叫了声,牟雯没有反应。 “牟雯。”他又叫了声,牟雯仍旧没有反应。 别是死在我车里了吧!他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伸手去试了试牟雯的鼻息,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大声喊:“牟雯!” 牟雯从深睡中惊醒,四下去看,看到前面熟悉的天桥,和旁边的建筑。 “我到家了。”她开口说话,嗓子很哑。 “对,你到家了。”谢崇说:“你等一下。”他冒雨下车去后备箱取两把雨伞,自己撑开一把,绕到副驾帮她开车门。见牟雯正在脱掉他的夹克,就说:“穿着吧,以后有机会还给我。”牟雯抬起头看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个雨滴,心就被摇晃了一下。 “不用啦。”牟雯说:“就这几步,我飞着就进门了。” 但她接过了谢崇的雨伞。因为她背着她的双肩包,内里是她的电脑。她怕把电脑浇坏了。 她这种“画图党”无论到哪,都要保护好自己吃饭的工具,这点理性她得有。 她走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对已经上车的谢崇喊:“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崇升窗前对她笑一笑,发动引擎走了。 牟雯并没发现谢崇的心理变化,一直到冲了热水澡、吃了药,躺在床上,都还在念着:“谢先生跟其他傲慢的客户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而谢崇到了家收拾妥当后,打开手机看到牟雯给他发的短信:“谢谢,雨伞下次还给你。”他并没当即回复这条消息。 他怕他回了,牟雯说起别的,他还需要再应付。他内心里已经觉得牟雯一定会是这样的了。 第二天上午他才回:“不用还。买车赠品。我有很多。”他并没问牟雯的病情。 牟雯这个“小牛犊”,第二天睁眼跟林为森请了半天假,又翻身睡去,到了中午睁眼就已经神清气爽了。上晚班还未出门的楚凌对着她啧啧啧:“你身体也太好了吧?” 牟雯举起胳膊给楚凌展示:“我可是喝羊奶长大的内蒙人!” 楚凌捏了捏她的皮肤:“真紧实啊,真健康啊。” 她自己比牟雯矮了小半头,是温柔白净的南方姑娘。有时她看着牟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总会羡慕她。 这会儿宿舍只有她们二人,牟雯饿了。 她生病后总会胃口大开,不,更开。 她问楚凌想不想吃点好吃的,楚凌问她吃什么?她说我用我的小快手给你做一道焖面吧!你等着!楚凌说咱们没有工具啊,她说咱们有小电锅啊! 她是梳着单髻的小“哪吒”,穿上雨衣,脚底板跑出了火星子一样冲向城乡仓储,买了豆角、五花肉、葱姜蒜、面条后又冲了回来。就一个小电锅,先煸炒、再焖煮,怕宿舍里有味道,两个人挤在开了窗堆满杂物的小阳台上,完成了一道内蒙美食。 雨丝飘落进来,她们就给小电锅撑起一把伞。 “真该给我妈妈看看。”牟雯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妈总跟我说在外面吃不饱就回家,陪她做包子。她说无论如何,做包子饿不死。我得跟我妈妈说,我在外面也饿不死,我不仅饿不死,我还吃撑啦~” “嗝~” 楚凌捂着肚子笑:“牟雯,你太好玩啦!你怎么这么好玩呢!” 牟雯吃饱喝足该去上班,打开手机看到谢崇回给她的短信,下意识就想:买一辆车会送很多雨伞吗?…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崇这条消息的不对,只是觉得昨天的确很麻烦他,她出于礼貌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想到在北京实习的同学们说“改天”聚会,这个“改天”总是遥遥无期,那么不真诚,于是又重新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签装修合同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吧。 想到谢崇吃的饭跟她吃的饭不一样,她应该请不起谢崇吃饭,她也不愿打肿脸充胖子,最后给谢崇发的是: 昨天辛苦了,我回头跟我师父申请,装修时候为您多申请一个顶级好的家电礼品吧! 她的权限仅到这里,公司服务的客户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所以准备的赠品并不含糊。她借花献佛,两全其美。 谢崇看到这条消息发来一条问号:“我说我要跟你们签了?” 牟雯回:“当然啦~我不信别人的方案比我们的好!”她心里说的我不信别人比我好。 牟雯是下了大功夫的,她把公司素材库里所有的方案都啃了一遍,又去各式的新闻里看名人们的家,再掉头思考谢崇这个人可能有的偏好…她不信有人比她做的更好,她就是有这般的自信。很可惜,谢崇没有再回她,她为自己准备的“陈词”没机会发出去。 牟雯到了公司就去找林为森,问他要不要找谢崇签合同。林为森让她去跟进。她打谢崇的电话,无论是工作号码还是私人号码都没人接听。 牟雯真的怕谢崇被人截胡。 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也想要这个项目的奖金。虽然分到她手里寥寥无几,但哪怕只有一分钱,她也要。 她不敢再打电话,怕触了谢崇的逆鳞。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谢崇是好人,这个客户她势在必得;今天她又觉得谢崇或许不像她看到的那样,他城府很深。 她刚刚退烧,浑身那点牛劲已经用完了,因为谢崇拒接她的电话,又显得有点可怜。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是被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快下班时她听到林为森接起电话:“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从工位弹跳起来,支起耳朵跑到林为森工位旁边,趴在玻璃隔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比了个“耶”,接着说:“谢先生比完稿了,决定跟我们签是吗?” “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呢?” “今天?”林为森看到牟雯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她在原地转圈给自己庆祝,庆祝她人生第一套方案的成功。 还该说什么呢?他这个徒弟真的很棒啊! 他挂断电话还没开口,牟雯就说:“师父,我知道!我去做合同!我马上就做!” 林为森这时想起一个问题:“他下午没接你电话?” 牟雯停止了庆祝的动作:“对啊,没有啊。”接着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师父,不接就不接,以后都不接也行!因为他——是我们的啦!” 牟雯整个人都被开心浸泡了。 她觉得自己是一盆水培的植物,只要滴一两滴营养液就能满屋疯涨。谢崇的合同就是她的营养液。 她在做合同以前给楚凌发qq消息:“楚凌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决定周末吃什么!必胜客还是九头鹰!”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脸:“你有新合同了!你说的那个80万成了!” “对!成了!” “必胜客!必胜客!”楚凌果断选:“我要吃必胜客!” “等我!” 牟雯一边改合同一边哼着歌,她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她好开心啊,她要飞起来啦! 林为森提醒她喜怒不形于色,别让客户嘲笑她没见识,她说好的,用两根食指压住自己的嘴角。 谢崇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湿,好像在雨里走过似的。 合同已经规规整整摆在了桌子上,旁边还附着一个赠品清单。 牟雯很钟情那个洗碗机,她想如果我是谢崇,我就选洗碗机。洗碗机多实用啊!多稀罕啊!我妈妈甚至没见过真的洗碗机呢! 她站在林为森身后,尽管刻意提醒自己,但眼里的喜悦却从她的五官里冒出来,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快乐。谢崇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去看合同。 他其实知道这些制式的合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家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早就被客户千锤百炼过了。他只随便翻了翻核心条款就问林为森:“今天交预付款?” “可以转账。”林为森说:“条款里有银行账号信息。” “好。明天去银行处理。” “也可以刷卡。”林为森说:“刷卡很方便。” 牟雯在心里呐喊:刷卡!刷卡! 谢崇这时看向她:“所以我能拿到两个赠品是吧?” 牟雯早已提前跟林为森申请过,她心里不慌:“是的,我师父单独为您多申请了一个。” “好的。”谢崇拿起赠品清单,这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随便选了两样。他没选洗碗机,牟雯心想:太可惜啦,洗碗机多实用啊! “那以后的工作谁跟我对接?”谢崇又问。 “我和…” 谢崇打断林为森的话:“好的,那就请林工以后有事直接打给我。” 牟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谢崇的不对。 他们仅仅见过几次,在昨晚分别的时候他还在对她微笑,那么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到自己死去的“帆布鞋”,想起昨晚她穿着那双鞋走进洽谈室时谢崇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原来是这样啊。 牟雯想:他跟昨天的那些客户并没有什么不同。别人的傲慢会说出来,他的傲慢会藏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得体,却默默把她踢出了他的“阶级”。 牟雯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真闷啊。”她去打开了窗。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一层一层朝人倾轧过来。 她的快乐好像被稀释了,但仍在四面八方飘着。林为森让她帮忙处理后续的事宜,她开开心心带着谢崇去。 她还是当面对谢崇表达了感谢:“真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但是很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你,所以把伞放在宿舍了。”见谢崇不解地看着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那把伞很好,我怕用坏了。” “我知道您的雨伞很多,但其实我也有一把。”她笑着对谢崇说:“一把就够用啦!明天我拿到公司,下面我师父去现场的时候帮我带给你。” 她已经默认自己不会再去到谢崇的现场了,他应该不会同意她再去了。他不喜欢她的“开口笑”鞋子。 谢崇听她这么说,终于认真看向了她。 他发现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心思又细腻敏感,她好像什么都懂。 “好的。没问题。”他说。 第6章 四遇 第6章 四遇 这一场秋雨结束,北京骤然入了冬。 牟雯终于捱到了周末,跟楚凌二人一人背了一个大袋子挤上了去动物园的公交。 牟雯决定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预算分配——买电脑的事先放一放,她要先去置办衣服。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都市丽人。”她的手牢牢攥着把手,让楚凌的双手握着她的胳膊,借她几分力,让她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站稳。 “为什么啊?” “因为我衣服太少了。”牟雯说:“得有几身像样的、糊弄人的衣服。” 从前牟雯节俭,觉得自己是半个“工地仔”,并不需要买特别好的衣服。她的衣服并不多,但她个子高,审美又有风格,这样搭一搭、那样搭一搭,总归都好看。这几天意识到人真的要靠衣裳,很多人会看穿着给你发“通行证。” 滴,你穿的不错,你应该有点小钱,我要尊重你几分。 大概就是如此。 她甫入现实社会,原本想以实力说话;不料还未到展示实力的时候,现实就朝她挥了一拳。 “你受刺激了。”楚凌说:“牟雯,你真的被客户刺激了。” “是的!”牟雯肯定地点头:“我受刺激了!我受大刺激了!”牟雯学那学客户的语气“这个坏了你赔不起哦…”。 “总之,我今天要在动物园和中关村,闯出一片天!” 她想闯,但周末的动物园批发市场不允许她飞太高。那里面人头攒动,她的脚尖踢着别人的脚跟,费力挤进心仪的摊位。 买衣服要讲究稳、准、狠,看好了直接套在身上,跟楚凌互相看一眼,点头就是好看可以买,摇头就是难看脱下来。可以买的要砍价,不能对折砍,直接喊两折价。老板听到价格懒得理你就是喊低了要加一点;故作为难地说“行了行了,赔钱卖给你”就是给多了。 这就像一场又一场的博弈,到头来博的无非就是钱包里有多少钱。牟雯一边“博弈”一边憧憬未来:有朝一日自己看上什么付钱就走、或是把这里都包下来。 她们的大袋子慢慢变鼓起来、塞不下,才不过花了千八百。又挤公交车回去,把东西放到宿舍,扭头再去中关村。 中关村的商场有商务女装,牟雯试了脱、脱了试,斥两千巨资买了大衣和衬衫。付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嘀嗒、嘀嗒地滴着血,拥有新衣服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一半。 “等我有了钱~”她挥舞一下手臂,压低声音说:“这些统统买走!” 楚凌学她:“我也来一份一样的!” 两个人目光对上,都憋不住,笑了。 吃必胜客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候。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位置,认认真真研究吃什么。楚凌想帮牟雯省钱,牟雯拍拍自己的钱包:“不许省钱,就吃好的!” 牛排要点、披萨要点、意面薯条鸡翅都要点! 牟雯好喜欢吃“拉丝”的披萨,她咬住披萨一角,腮帮子微微鼓着,头向后仰,芝士拉出细丝。两个人坐在一排,比谁“拉的丝”长,眼睛都笑弯弯的。 窗外行人川流不息,偶有人向里看一眼,看到两个人滑稽的举动,会开心笑笑。她们沉浸在自己微小的幸福里,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就这样跟朋友度过美好的一天、晚上吃一餐好饭,最妙的是下一天是星期天,还有24小时可以挥霍,这感觉那么幸福。 牟雯把谢崇带给她的不快彻底忘在了脑后。 周一她穿着新衣服去了公司。 一件烟色粗针高领毛衣,一条做旧白色牛仔裤,将毛衣摆随意塞进牛仔裤,系一条黑腰带,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在电梯间她偷偷照镜子,觉得自己真像个“大人”。 小顾看到她“哇”了一声:“雯雯你今天好…好看!” 牟雯叉着腰,很高傲的样子:“叫我都市丽人。” “好的,都市丽人。” “以后我就穿这样去量房。”牟雯仰起脖子在办公室里迈着四方步蹓跶,学“客户们”的气定神闲。小顾在一边呵呵地笑。 电话响了,是林为森。他老婆提前发动生产,不能来公司,让牟雯去工地看一眼,今天谢崇的房子要开工了。工长已经就位了,设计师也要去。 “我算了吧。”牟雯想到谢崇有了畏难情绪:“万一谢先生看到我生气怎么办呢?” “他今天不会去。钥匙已经提前给工长了。” “那行!”牟雯做事利落,说走就走。 因为穿了新衣,路过有镜子的地方总会刻意看一眼,看一眼就由衷夸自己一句:真好看啊。在谢崇楼下等电梯,四下无人,也抓紧时间欣赏自己。 电梯门开了,她还在歪着头,并没想到里面站着谢崇。她马上收了动作,端正起姿态,跟谢崇解释:“谢先生,是这样的…我师父他…” “他老婆生孩子。我知道,他刚给我打过电话。”谢崇说。他的眼睛礼貌地跟牟雯对视一次,就看向前面。反光镜里的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只是他块头大一点,她块头小一点。她的穿搭随性自在,又不乏审美,是有功力在的。 谢崇确认那双“开口笑”是一场意外。 他又觉得牟雯似乎是一个可以正常相处的人了。 他鲜少对人有这样的“摇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皱眉,牟雯隐约看到了。糟糕,我又惹他了。 她拘谨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嘴巴,不敢跟谢崇说话。 谢崇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了她。 她原本没做错任何事,她的现实生活就是那样: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女孩,做着辛苦的实习工作,几乎每一天都要熬大夜,顾不得光鲜体面。她正在学习入社会的第一课:活着、活下去。 谢崇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他的日子顺风顺水,父母早早就积累了财富,到他这里,得以以爱好所长为工作,也能赚大把的钱。 他早前就已知晓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但他对她的态度过于严苛了。 此刻她站在那里,怕得罪他,怕这次偶遇给自己的师父带来麻烦。原本开朗自在的人现在在思索怎么应付他。 谢崇扭过头看她一眼。 牟雯也看他一眼,礼貌对他笑笑。 电梯门开了,牟雯跟谢崇一起走到门前。 谢崇打开门进去了,牟雯却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去,招呼工长:“刘工,辛苦你来一下。” 谢崇闻言回过了头。 他看到牟雯从她资料袋里拿出厚厚一沓图纸和一根笔,把纸按在墙上开始标记。 “进来对图啊。”刘工说:“看看我画的点对不对。” “我师父跟你对过了,我再确认一下就好。”牟雯笑着说:“来嘛刘工,我在这里跟你说。” 她对那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为了尊重谢崇作为客户的感受,她没有踏进他的家门。 “进来说吧。”谢崇终于开口:“外面不方便。” “可以吗?”牟雯认真地问他。 “可以。”谢崇答。 “好的。” 原本开工是不需要穿鞋套的,因为房间里的一切都将被拆掉,变成一个到处都是灰尘、建筑废料的地方,穿鞋套简直多此一举。但牟雯还是找出了鞋套穿上。 她想确认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无可挑剔的,不想谢崇再对她有什么样的成见。 翻出图纸,最后一遍跟刘工确认拆除的细节。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图纸。 这是她第一次设计的房子,关于这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头脑中。但她不想表现出来。她怕谢崇误以为她想占有他的房子,再对她更加轻视。虽然他想的也没错。她的确不止一次憧憬:这要是我的家该有多好。 她得端着姿态。 她拿着图纸,一个点一个点地给刘工确认。尤其是电。当初谢崇说要实现随时随地办公,她推演了他所有可能办公的场景,都细致地规划了电口。 她的初版方案做的那么好,谢崇甚至没有提出什么大的修改意见,这个房子就开工了。 想到这里,牟雯又高兴起来。 她小声问刘工:“刘工,你装修过那么多房子,这个方案的空间布局好不好?你跟我说实话。” “说实话,非常好。” “设计图出的好不好?”她又问。 “特别好。” 牟雯非常受用,眉头扬起,得意一下。她觉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这个工作,谢崇如何看她已经不重要了。 谢崇就站在客厅,看着牟雯带着刘工穿梭在房子里。 才短短几天不见,她好像就完成了“社会化”的第一步似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她站在墙边的时候,会用手压住大衣的衣摆,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衣服不蹭上灰尘。 一件衣服而已。 她却要如此。 牟雯察觉到谢崇的注视,就看向他。她不知这个夜叉又要弄出什么死样子来破坏她的心情,就问:“谢先生我们刚说的有问题吗?” “没有。”谢崇答。 没有就太好了。你千万别有。牟雯加快了速度,想赶紧走,她像上了发条,突然加快了语速。刘工原本还沉浸在她的细致周到里,转眼就跟不上了。双腿紧着跟着牟雯捣腾,重走了一遍屋子。 “没问题了!”牟雯说:“辛苦刘工了。这两天有事先打我电话。”说完想起得征求房主意见,转过头问谢崇:“打给我可以吗谢先生。” “可以。”谢崇答。 “感谢信任。”牟雯对他抱拳:“那我先走一步啦,公司还有很多事。” 她走到门口脱鞋套,站不稳,就在地上跳了两下以保持平衡。一只手揪住了她肩上的衣服给她借力,抬头一看竟是谢崇。 “你脚底装弹簧了?”谢崇打趣。 依照牟雯的性格,定是要来一句俏皮话的。但此刻她愣住了。 她觉得谢崇有病。 她就那么看着谢崇,带着一种审视。原谅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谢崇是如何做到在偏见和玩笑中切换自如的。 他凭什么啊? 第7章 四遇 第7章 四遇 牟雯的委屈就那么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谢崇的冷遇。林为森私下问她是否得罪过谢崇,是否对他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牟雯并没对师父说是因为她的“狼狈”。 谁又愿意以那样的面貌示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了一个根本无法与人讨论的哑巴亏。 牟雯收回目光,弯身脱另一只鞋套。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并不愿说话,她知道,即便说了,谢崇也不会懂。 她想着师父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刘工又是公司合作最久的工头,谢崇这里应该不会再需要她来了。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但出于礼貌,她仍旧跟谢崇道别:“我刚刚跟刘工沟通完了,这几天是拆除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了,谢先生也不用担心。” “祝谢先生装修顺利,早日乔迁。” 她的态度很疏离,手里攥着两只鞋套,肩上背着一个资料袋子,新衣上到底粘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一拍,接着对谢崇摆手:“回见!” 转身去按电梯。 她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烫,但她没回头确认谢崇是否在看她。 这该死的电梯这一天怎么这么慢! 牟雯在心里催“快点”、“快点”,电梯终于来了,她抬腿上去,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谢崇也上了电梯。 “我也走。”谢崇说。 “哦。” 漂亮话说早了。牟雯想,应该留到电梯里说。真闹心。 “你没按电梯。”谢崇提醒她。 “你离电梯近。”牟雯说。 谢崇扭头看她一眼,帮她按了1。 “你没按b1。”牟雯说。 “我不去b1。”谢崇答:“我送你下楼。” 牟雯抬起头看他,他好像在憋着笑。 牟雯终于忍不住了:“我四肢健全不用你送啊。你时间宝贵,快上去吧。” “对不起。那天在你们公司,我跟林工说以后有事由他联系我。对不起。”电梯门开了,谢崇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牟雯先出。 谢崇的道歉来得很突然,让牟雯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开始向上生长。 她机械地向外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秋冬交替之时,起一阵风,落叶争先似地向下落,眨眼间他们肩头就各有一片,牟雯的头上也落了一片。 “我想我可能误会了。”谢崇原本是一个直率的人,今天牟雯的谨小慎微令他赧颜。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用所谓的“高人一等”的心态,碾压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真是不该啊。 “误会什么?”牟雯听得一头雾水,她想不起他们之间除了所谓的“贫富差距”,还会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你对我有好感。”谢崇坦诚地说:“牟雯,我怕麻烦。” “哈?”牟雯的眼睛睁大了。她喜欢她的房子、车子,喜欢他的修养,但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也没太听懂谢崇的话。 退一万步讲,被人喜欢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她的眼睛转啊转,转到谢崇身上,恍然大悟:“你怕我骗你钱!”接着捂住嘴巴:“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骗你钱呢?我做骗子,我妈妈会打折我的腿!我还要为我爸爸…” 牟雯说到这里打住了,她意识到她表达的太多了。豪气地摆手说:“你放心啦,我不会做骗子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谢崇说:“你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骗到我。” “那是什么?” 谢崇耸耸肩:“没事,不重要了,总之对不起。” 牟雯并不太关心到底是什么麻烦,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你不会再针对我了吧?” 谢崇摇头:“没有了。也不会了。”伸出手捏掉她头顶的那片叶子,动作很礼貌,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其实我们见过这几次,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可爱的人,我当然不会再针对你了。” 牟雯对他伸出手。 “什么?” “要么你交点押金吧!我看你这人的性格不太稳定,你现在说不针对我,转头就去投诉我,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她的手倔强地伸着:“交!快点!” 谢崇真的从口袋里拿出皮夹,牟雯看到那个皮夹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照片,她没看清照片人的长相,因为她的视线被钞票吸引——好多钱啊。真的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啊,她每次只从取款机里取500块钱的。 谢崇抽出一些给她,她真的接过,认真数出了五张,其余还给他。 “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在你付装修全款以后把五百块钱还给你。” “就值五百?”谢崇问。 “对。”牟雯肯定地点头:“就值五百。” 谢崇笑了。 他平常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但欺负弱小的事他不太干,感觉很下三滥。跟牟雯讲清楚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笑起来很好看。 牟雯也眯起眼睛学他笑了下。 在这一来一往的笑意里,她觉得谢崇给予了她尊重,她的心情真正地变好了。她的快乐又开始四面八方地生长了。 挥手跟谢崇说再见,又说了那句话:“谢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前两天是什么?” “王八蛋呗。还能是什么。”牟雯说完对他撇撇嘴,撒腿跑了。 谢崇目送她出了小区,这才掉头回去。 第7章 四遇(2/4) 第7章 四遇(2/4) 他晚上跟蒋芜有约。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旋转餐厅,蒋芜很喜欢这里,因为能看尽北京的夜色。 这一天她比谢崇早到,见到谢崇就对他招手。 谢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发现蒋芜今天画了妆。蒋芜见他从不化妆,用她自己的话讲:她原本是什么样,见谢崇就是什么样。 “怎么化妆了?”谢崇问她。 “今天去看展了。”蒋芜很开心地给谢崇描述了一下那个先锋展,谢崇知道那个展,很垃圾。他自己做艺术品生意,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展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蒋芜又要说他傲慢了。 蒋芜说完问谢崇:“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可以啊。”谢崇说:“房子动工了。” “那很好啊。”蒋芜说:“多久完工?” “半年吧。” “那很快啊。”蒋芜说着话顺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见谢崇盯着她看,就张开手掌挡着他的目光:“不是说好了吗?好好做朋友。” “那怎么着呢?我自挖双目?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闭眼睛?” “谢崇!”蒋芜起身拍打他:“你又来!” 蒋芜是喜欢谢崇的。 但谢崇总是这样,他的嘴不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输。蒋芜总说是谢崇的家境让他如此傲慢,谢崇就会反问她:“家境?在北京我算老几?你知道的,北京最不缺有钱人。” 谢崇住嘴不说话。 他原本给蒋芜准备了生日礼物,但这时听到蒋芜跟他说起很喜欢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是耗时很久,亲自雕刻的摆件。她觉得用了很大的心意,很有意义。 于是谢崇没提礼物的事。他知道拿出来蒋芜又要说:我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跟他不理解蒋芜为什么喜欢那个破展一样。 蒋芜是真的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谢崇也是真的不会做。 陪蒋芜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谢崇无意间蒋芜靠近一点,她就伸出手比划:“一拳距离,忘啦?” 这路谢崇不会走了,他对蒋芜说:“要么你以后先给我修条铁轨,我跟你走路就在铁轨里走?” “可以啊。”蒋芜说:“那你等我修好吧!” 谢崇觉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要被蒋芜给败透了。 每次见她前他都很开心,见面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偏他又是一个倔人,蒋芜越如此,他越较劲。 这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车上的时候,谢崇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芜看到他副驾的脚垫上有泥,就无意地问一句:“你车坐人了?” “嗯,装修公司的人。”谢崇说:“这几天还没功夫去洗车。” “你在忙什么?洗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赚钱。” “好吧。”蒋芜的脚避开脚垫上的泥,不再做声。下车的时候蒋芜对谢崇说:“我没拴着你,你可以跟别人约会,咱们本来也只是朋友,对吗?” “什么意思?”谢崇问。 “意思就是咱俩的性格真不合适。”蒋芜说:“我每次见你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就是不合适。” “可以啊,我跟别人约会。”谢崇赌气地说,接着开走了。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深夜的三环路没有很多车,他把车窗落下来,想感受一下自在,不到两秒钟就升了上去。 “我操,真冷。”他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傻逼。” 北京的冬天就在这样的寒冷中真正到来了。 谢崇一点都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灰败的。他也不爱去房子那,里面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很糟心。 于是打给牟雯。 牟雯正在加班,一个客户要做老破小装修,说空间利用率太低,让牟雯想办法把一切都“折叠收纳”起来。 牟雯对着那图不停地摆东西,计算尺寸,但太难了。卫生间小,浴室如果装玻璃门,外开门会撞到洗手台;阳台上装晾衣架,边柜门就打不开;小朋友的童书要摆放,但儿童房没有书柜的位置。 这难不倒牟雯。 她已经快要有眉目了,谢崇的电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压根没看是谁,直接挂断了。 那头的谢崇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电话,才再打了进来。 牟雯气恼地“哎呀”一声,不得不又拿过电话。看到是谢崇,她“咦”了一声:夜叉。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谢先生你好。”牟雯不等谢崇回应她,直接问:“有事吗?” “…你刚拒接我电话。” “没有啊…”牟雯死不承认:“怎么啦?” “装修进展怎么样了?”谢崇问。 “在刨地砖。”牟雯说:“谢先生可以自己去看看诶,刘工今天还说来着,说你开工之后没去过。” 谢崇说:“我不想去,里面太脏了。” “哦。”牟雯心不在焉地说:“回头我们去完现场我跟你汇报啊。” “好。谢谢。” “不客气。”牟雯着急画图,直接说:“那再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谢崇听着电话的忙音想:我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好了?她敢这么挂客户电话了? 两天后的傍晚他去了房子。 刚下电梯就看到门开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牟雯。 第7章 四遇(3/4) 第7章 四遇(3/4) 谢崇走进去,看到牟雯戴着口罩蹲在地上在看刨的平不平,她就差把脸贴地面了。 见到谢崇来了就跳起来,白色口罩上粘着灰,看着脏兮兮的。她不自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谢崇:“谢先生快戴上,灰尘太多了。” 谢崇接过口罩,四下看看。 他们干活果然漂亮,几天过去,该拆的墙已经拆了、该刨的地面也刨了,建筑废料也已经拉出去了。现在一整个房子空荡荡的,看起来愈发大了。 “满意吗!”牟雯露出的眼睛期待着谢崇的表扬。 “还凑合。” “凑合?”牟雯不高兴了:“这么漂亮的活怎么能是凑合呢?” “你换个口罩吧。”谢崇说:“这个脏了,看着难受。” 牟雯拿下口罩看看,又戴上了:“里面又没脏。”接着给谢崇介绍下一步工作:“空间都弄好后,开始走线。回头你真要看看我们刘工走的线,像艺术一样!” 刘工在一边嘿嘿地笑。 离开的时候谢崇问牟雯:“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工作吗?每次见你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当然啦!这工作多好玩啊!”牟雯的脸上留着口罩印儿,她一边揉一边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盖房子啦、装修啦,这些都是很好玩的东西啊。” 谢崇突然问:“你这会儿来我这是林工让你来的?” “不是啊。师父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我离这里近,下班就来看看。”牟雯拍拍自己胸脯:“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咱的工作都是做在实处的,根本不需要你督促!” 她可太会自卖自夸了。 谢崇笑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七点半了,天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他想感谢一下牟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房子如此上心,这让他很感动。 “我待会儿去宿舍后面吃。”牟雯说:“里面好吃的东西很多。”她没意识到谢崇想请她吃饭,自顾自地说:“今天我得多吃点,白天太忙了,没功夫吃。”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请你吃晚饭。”谢崇叹了口气:“你是听不懂吗?” “啊?”牟雯这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受宠若惊似地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崇要不耐烦,马上说:“那实在不行你陪我去巷子里随便吃一口?”她无功不受禄,不敢真吃谢崇请的饭。吃了又要考虑还回去,她那点钱可还不起谢崇的人情。 她一口一个巷子,谢崇压根不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他倒是好奇,就说:“行,走吧。” 牟雯坚持要坐公交车,说这样省去找停车位的时间,能少挨点饿。她应该真的是饿了,在公交车上快被挤薄了。谢崇多少年没坐过公交,这会儿一个大高个子杵在那,一会儿别人的胳膊肘撞着他腰了、一会儿有人踩他脚了。 牟雯见状有些隐隐得意:你也有今天! 但她终究是个好人,伸出手将他拽到自己的那个位置,而她转面对谢崇站着,一手把着前座的椅背,一手把着竖杆,生生为他隔出一个相对清净的空间来。 “谢谢。” “客气什么。”牟雯说:“就几站地。” 谢崇没被人这么保护过,他觉得当下的自己一定是“可怜”、“无助”的。这个念头让他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好在马上下车了。 跟在牟雯身后,穿过小门,拐几个弯,就别有洞天了。她口中的后巷是个小夜市,里面什么都有,人挤着人。 谢崇从小就不喜欢拥挤,一到这种环境他就不自觉地烦躁。就像吃饭,若是餐厅让他排队,他掉头就走。 牟雯带着谢崇直接去吃烫串串。 四川老板娘看到牟雯身边跟了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就问她:“带朋友来吃啊?” “对啊,我客户!”牟雯热情地介绍,拉了把椅子,指挥着谢崇跟她一起挤着坐下去。 谢崇的胳膊贴着牟雯的胳膊,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觉得不礼貌,向旁边移,好么,又碰到了陌生人的。于是他又移回去。怕陌生人把他当流氓。 热锅冒着热气,牟雯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她轻车熟路地点串串,扭头问谢崇吃什么,谢崇说:“都行。” “那你从锅里自己捡。” “好。” 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旁边人说的话谢崇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担心别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他的料碟里,所以一只手一直挡着自己料碟,像老母鸡护着自己下的蛋。 牟雯一边吃饭一边斜眼偷看他,也不知怎么,见到谢崇这样,她心里快要乐开花。她还故作关心问他:“怎么啦?是不是不好吃呀?” 谢崇没理她,从锅里挑拣出几串来吃。 这玩意儿也不好吃。他不明白为什么牟雯吃那么香。热气熏的他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走。 好在牟雯狼吞虎咽吃的快,他快速结了账就率先出去了。 四川老板娘小声对牟雯说:“他饭量真小。”一点都没怀疑是他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好吃”。 牟雯点头:“就是,饭量真小!” 出去后问谢崇好吃不好吃?她还说之前看偶像剧,富豪都很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呢!谢崇问她:“你想不想听实话?” “想啊。” “我觉得这只能果腹。”谢崇想起旁边人打的那声响嗝,他又一阵作呕。 他很后悔提出请牟雯吃饭这件事。 牟雯是一个很好的人,但他们真的吃不到一起去。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牟雯摆摆手:“你别送啦,再见!” 谢崇不说话,闷头朝牟雯家走,到楼下对她说:“上去吧。今天辛苦了。” “拜拜。” 牟雯跟他挥手再见。 第7章 四遇(4/4) 第7章 四遇(4/4) 她快速跑上楼,到了小阳台上,从高处向下看。 她在人头攒动的天桥下费力地找到谢崇,他好像正在打车。但车来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是他罕见的笨拙的时候,牟雯哧一声笑了。 “你在看什么?”楚凌问她。 对啊,我在看什么?我为什么急忙忙跑上来看他啊? 牟雯困惑了起来。 第8章 流水 第8章 流水 日子像流水,一日一日,东流去了。 北京的冬天,难得有晴好无风的周末。 牟雯睡到日上三竿,穿上衣服背着自己的“小屁垫”去了图书大厦。这是她最喜欢的度过周末的方式。 在图书大厦里翻出几本书,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把自己的小屁垫往地上一丢,盘腿坐下去看书。 牟雯喜欢看书。 看书是她最快乐的消遣。 她的家乡那么偏远,再走百十公里就能到边境,大人常聊的是“草场”、“种子”、“猫冬”,起初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是从书本上获得的。 从前小城里没有图书馆,只有一家书店,书店里的书很少,牟雯得空就去看。父亲跑大车,除了带回天南海北的食物、也给她带天南海北的书。 能看书的周末,她通常会在这里坐到下午四点,再买几本书走。她喜欢从图书大厦买书,营业员会把她的书用漂亮的绳子扎起来交给她。 她会小心翼翼地拎走,像拎着什么稀罕宝贝。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些小吃店,她会去吃桂林米粉,加一个卤蛋。旁边的餐厅门口站着穿清宫服的“宫女”、“太监”,她每次路过都要加快脚步跑过去,怕被人拉进去阉割了似的。 最奇妙的是,有一天,她竟然看到谢崇。那餐厅的进口很窄,几个人指挥着他开车进去。她远远地看了几眼,想象了一下谢崇穿太监服的样子,太好笑了。 接着她想:这下谢崇能吃个好饭了,不用担心别人把口水喷到他的碗里。 好在他没看到她,而她只偶遇过他这一次。 那次吃饭后她没再见过谢崇,中间因为装修的事情打过两次电话,他都听起来很忙的样子,对她说:都由你决定,我信任你。出问题我自己负责。然后就匆匆挂了。 牟雯胆子大,他这样说,她当然就敢决定。 何况师父家里添了小公主,工作上照应不开,几乎所有所有的客户都由牟雯帮忙跟着,短短时间内她就变成了“老手”。 她的工作日除了画图就是去“工地”,白天总是穿梭在北京城,渐渐地对北京开始熟悉。每一个“工地”的风格都不同,最近有一个“工地”马上要装完,已经有了家的样子。她想象别人将会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心里有了巨大的成就感。 这一天她在图书大厦呆到三点多,邮局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取物流。葛芸清寄的东西到了。 她刚到邮局取出来,林为森又给她电话,让她帮忙陪谢崇看各种家电和尺寸。 牟雯看着自己的大箱子,果断拒绝:“师父,明天去看行不行,我现在去的话,要先回宿舍放东西,再赶去商场,那就快关门啦。” “好吧。” 牟雯挂断电话开始研究回去的路线:她想坐公交车把箱子带回去,不想打车。反正她有的是力气。 蹲下身子,先将箱子一头抬起,搭到脚面上。下一步动作还没进行,谢崇的电话就来了。 “你在哪?”谢崇问。 “我在邮局。明天几点去看?” “现在看。”谢崇说:“我去接你。” “我这东西多…你…” 牟雯还没说完,谢崇已经挂了。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她面前。他看到穿得像小熊一样毛茸茸的牟雯坐在一个缠满了胶带的大箱子上,怀里抱着几本书。 他看着那么大的箱子问:“什么东西?你是要抛尸吗?” 牟雯对付这个箱子已经力竭,这时抬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不是说好了明天吗?你看我这情形能去吗?” “你站起来。”谢崇说。 “我不想站起来,我累了。” 谢崇后退两步打开了车门,示意牟雯上车。 “你不会要把我箱子扔了吧?那都是我妈妈给我寄的宝贝。” “你别废话。”谢崇将她拉起来塞进了车里,转身走到箱子边,弯下腰毫不费力地抱起了它,塞进了后备箱。这个箱子,从一千多公里以外,一路漂泊到北京,粘着灰带着土,也把谢崇的大衣弄脏了。 他上车后对牟雯说:“你赔我洗衣费。” “那我还不如刚刚打车回去。”牟雯说:“不是我让你来的啊,是你们逼着我周末加班。” 牟雯是谢崇见过的最“抠门”的人了。 他是十分坚信的:如果他不来,她哪怕累个半死,也会坐公交把那大家伙带回去。他做生意听客户抱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总是嗤之以鼻。现在他见到“一分钱掰四半”的人了,就觉得“掰两半”日子还算好过。 “先去商场,然后吃饭,最后送你回去。”谢崇利落直接地宣告行程,怕牟雯又要吃“奇奇怪怪”的东西,就警告她:“今天吃什么我说了算。” “算工作餐吗?”牟雯说:“我不能回请你,因为我没有钱。”她翻出自己的小皮夹给谢崇看:“你看,真没钱。” 谢崇潦草地扫了一眼,说:“你怎么跟葛朗台似的?” “我跟葛朗台不一样。他是有钱舍不得,我是真没有钱。” “你有钱就舍得了?” “那要看对谁。”牟雯说完见谢崇冷冷地瞪她一眼,马上抿住嘴巴。 牟雯已经陪客户逛过几次家电了,现在轻车熟路。谢崇的整屋定制要提前看好所有的东西,预留尺寸,很是磨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明明说他会在软装上花心思,现在好了,一点心思不想花。他唯一花的心思就是鞭策林为森和牟雯。 就像现在这样。 到了店里,他往那一坐,由牟雯去看。他也算贴心,让店员找来纸和笔给牟雯,方便她记录。 “你一点都不参与吗?”牟雯问他:“那是你的家啊,那些家电的参数你好歹了解一下啊。” “我在参与啊。”谢崇说:“我来了就是参与。” 牟雯忍不住朝他挥了下拳头,她真想揍他。就他这么懒惰的人,在她老家要饭都要不来。讨饭的至少嘴好呢! 谢崇不动,就要牟雯来回跑。她在谢崇目光所及的范围内看好样式指给谢崇,他点头,她就去沟通参数。沟通好了跑到他面前,坐在他旁边跟他汇报。 牟雯的腿脚很勤快,一趟一趟跑也不嫌累。反正客户都是这样的,谢崇已经算很好的客户了,至少他大方,也不会无理取闹。 谢崇看着她认真研究这些。 她头脑好用,画过的图上所有的空间、尺寸都在她头脑中。看家电的时候几笔勾勒出图形来,给谢崇讲解。选这个可能出来的效果是怎样的,受一些特定因素影响会变成什么样的,她都细细地讲。 谢崇不太说话,只是听她说。 其实谢崇这几天过得不算好,有点流年不利的意思。生意上接连碰到出尔反尔的小人、跟蒋芜闹了别扭、关系很好的朋友突然背叛了他,总之事事不顺。 所以他听牟雯说话觉得心里很熨帖。 他付的装修费用是透明的,他们之间是没有金钱牵扯的。她全心全意为他装修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他考量。很多细节他自己都来不及想,牟雯却全都替他想到了。至少她不会坑他。 牟雯喋喋不休,问谢崇这样行不行呢?谢崇不回应她。她就抬起头看他:“行不行嘛?你给句话啊。” 她急切等待他回答的样子那么生动,谢崇一瞬间想不起自己近来遇到的哪个人能像她一样真诚了。 “行。”他说。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她因为经常握笔,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磨出了轻微的茧。 牟雯顺着他的目光看,接着大大方方摊开手:“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去看看高三学生的手,各个这样!” “你累不累?”谢崇问:“我看你一趟一趟的,越跑越精神,你不累吗?” “我累啊。你给我加班费吗?” “不给。” “那你问什么?”她故意凶他一下。 “我累了。”谢崇说:“我坐累了。”他站起身说:“咱们去吃饭吧。” “看完再吃吧,不然一会儿关门了。”牟雯想今日事今日毕,不能拖到明天。 谢崇却说:“先吃饭,看不完明天看。” “明天也要加班?”牟雯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我当初找实习工作的时候,可是奔着双休找的!” 谢崇揪着她衣领把她拎起来:“走,吃饭。” 牟雯其实也饿了,但她不能吃客户的饭。她提议他们分头去吃,吃过了再集合。 谢崇停下动作死盯着她。他目光实在吓人,牟雯想躲到展示冰箱后面去。他吓唬够了,转身走了。牟雯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他。 这个商场里可吃的东西不多,谢崇看什么都觉得不好吃。牟雯随便指: “这家,湘菜呢,下饭!” “这家,火锅,咕噜噜热乎乎。” “这家,东北菜,量大管饱!” … 这些,谢崇统统不想吃。最后他开车载着牟雯,去吃了一家本邦菜。餐厅的门头看着就不凡,一进门更是别有洞天。 牟雯在食堂里看到本邦菜系都绕着走,这会儿敢怒不敢言。谢崇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谢崇就快速点了几个菜。 上一次一起吃饭,他光顾着护着自己的餐盘,没跟牟雯聊任何一句天。这一次安静了,谢崇却不知该聊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是阴沉的、消极的,感觉什么东西都没意思。 没关系,牟雯知道聊什么。 她抓紧时间拿出那些画好的图纸,开始说服谢崇马上定下来。她明天还想睡懒觉呢。 谢崇觉得耳朵进飞虫了一样嗡嗡作响,抽走图纸压到他的手机下,问牟雯:“你是哪人?” “我吗?” “对。” “我是内蒙人啊。” “你上学骑马吗?”谢崇故意的,他不想看图纸,他想轻松一点。 “我刚出生就会骑马了!”牟雯闻言也故意逗他:“我们那不会骑马会被诛九族。” 谢崇嘴角一扬,终于笑了。 “所以你会骑马吗?”他又问。 “我会!”牟雯来精神了:“我真会!我小时候跟我妈妈去牧区探亲,是的,我妈妈有亲人在牧区。人家把我放到马背上,我无师自通,会啦!” “这么厉害啊。那你会马术吗?”谢崇又问。 “那我不会。我只会纵情驰骋。你会吗?” 谢崇从小就学马术。 好像周围的朋友都被送去学了马术,奇怪的是,他喜欢马,却不喜欢马术。他只喜欢跟马呆在一起,喜欢看钉马掌、喂马、饮马。 蒋芜的马术很棒。他们是在马术学校认识的,蒋芜是其中一位马术老师的女儿。 他突然沉默了。 幸好上菜了。 牟雯不爱吃本邦菜,但她更不愿浪费。浓油赤酱的,拌米饭也合适。于是她叫了两碗米饭,敞开了吃。 谢崇见她吃得香,食欲也上来了,狼吞虎咽起来。 牟雯这时看他,又觉得他跟她的男同学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吃起饭来生龙活虎的“小”男人。这样的他其实更为顺眼。 他人挺好的,除了那阴晴不定的性格。 “跟别的客户吃过饭吗?”谢崇问她。 “盒饭算吗?”牟雯跟一个客户在建材城吃过盒饭。那客户也是神人,买了600多平独栋,却坚持去建材城。吃饭时候吃的是盒饭,牟雯请的。当然牟雯不会白花钱,她到公司后找林为森报销了。 谢崇听她说这些,感觉挺好玩。他说:“我不让你请,但可以开发票让你回去报销。” 牟雯忙摆了下手:“嗨呀!这事儿可不能干!” 谢崇耸耸肩。 他吃过饭又不马上走,得坐在那里喝点水、吃餐后水果,这一套流程真长,牟雯一直在心里翻白眼。好不容易结束了,商场也关门了。 他送牟雯回去,到地方的时候停车去抱箱子,那箱子却不堪长途折磨,破了。谢崇看到里面的东西:奶片、奶豆腐、奶皮子、袋装奶茶,还有一件针织的毛衣、一副手套。 牟雯拆开奶片塞进嘴里,醇香的奶味在口里弥散开来,她一下就想家了,眼睛酸酸的。 示意谢崇摊开掌心,他不明所以地照做。 她抓了满满一把奶片,放进了他掌心。 “吃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吃了就好了。”牟雯说。 谢崇的呼吸就那么停了一下,依稀觉得自己被她安慰了。 第9章 流水 第9章 流水 谢崇把这把奶片放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偶尔会吃一片。奶片并不甜,只有淡淡的奶香。 朋友钱颂搭一次他的车,看到剩的寥寥几个奶片,很是意外。谢崇不爱吃这些东西,他总说吃的东西只要加了防腐剂就完蛋了。 “这不完蛋?”钱颂拿起奶片看:“蒋芜给的吗?” “不是。朋友老家的特产。” 钱颂啧啧几声:“真敢送。也不说问问你吃不吃。” “挺好吃。“谢崇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奶片放到收纳盒里,不给钱颂吃。 “谁稀罕似的。” “就不给你吃。” 那一晚跟牟雯分开后,他把所有的装修工作都拜托给了林为森,并特意跟林为森交代:你的助理跑前跑后很累,我单独给她包5000块钱的项目红包,你发给她。 林为森家里添丁这段日子牟雯一直在超负荷工作,没有任何一句抱怨。谢崇要单独付报酬,林为森很高兴,当天就跟牟雯说了这件事,借花献佛了。 牟雯听到这事后眼睛冒出了精光:“多少?多少?” “5000!”林为森说:“谢先生靠谱的。” 牟雯对着空气竖大拇指:谢总,我会为你祈祷的,好人一生平安。 “你记得谢谢他。”林为森说:“碰到这样的客户不容易。” “你放心师父,他的房子,我包了!”牟雯说完给谢崇发了一条短信:“谢先生,5000奖金我收啦,以后建材城您不用跑了,都放心交给我!” 谢崇回她:“特事特办,再接再厉。”好大一副官威。 谢崇用5000块钱“收买”了“全心全意”的牟雯,装修这件事他彻底甩手了。不去现场看、也不去建材城,安心忙自己的工作。他觉得这是他做生意以来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到年末了,他开始催尾款。 催尾款,免不了应酬。 对外贸易的生意就是这样,上游连着中游,中游连着下游,谁都不是永远的甲方。于是这顿饭当孙子、那顿饭当爷爷,每天打扮得像“花蝴蝶”,穿梭在北京各色场所。 谢崇不喜欢喝酒,但他酒量好,他能一直喝,鲜少有醉的时候。有时酒意上头,钱颂会给蒋芜打电话,问蒋芜愿不愿来接谢崇。有心撮合他们。 他们几人学马术时就认识,从小玩到大,他对谢崇和蒋芜之间那暧昧不清的情愫十分清楚。 蒋芜肯定不会来的。 她会说:“喝多了难受呀?那下次长记性,别喝了。”蒋芜的个性那么鲜明,带着刺似的。但谢崇却说:那都是正直的刺。你没发现么?蒋芜是一个先锋女性。 蒋芜不来,谢崇就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 他这人挺怪,有时应酬场合时常会有异性看上他,跟他互留电话。他呢,当场加了,掉头就删了。用他的话说:嫌麻烦。 这也麻烦那也麻烦,钱颂直呼他是个死“变态”。 这一天应酬的时候牟雯给他电话,他的墙漆该选了。 他让牟雯决定,牟雯给他摆事实讲道理:“我真的想帮你决定,但你知道吗?这不是理性问题了,这是审美层面的了。家具尺寸我能帮你定,但墙漆真的是太多颜色了,灯光下也会不一样。多刷一遍少刷一遍也会不一样…” “那怎么办呢?”谢崇喝了些酒,讲话带着些许鼻音,明明是在提问,却又带着一点黏糊劲儿,跟平常不太一样。 “你自己挑啊。”牟雯说:“明天去挑吧?挑好了告诉我。” “我明天有事、后天有事、大后天也有事…” 牟雯有点为难了:“谢先生,我要回老家过年了。回来后我要直接回学校忙毕业了….你给我包了那么大的奖金红包,我想在走之前把你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不能白拿你的钱啊…” “那怎么办呢?”谢崇又问:“我没时间。有色板吗?你能描述吗?” “有!”牟雯说:“我明天叫人给你捎过去…” “我就在你们公司附近,晚点去你们公司吧。你在加班吗?” 牟雯这会儿听出了一点点不对:“你喝酒啦?” “喝了。” “那算了啊,你不要折腾了。你在哪里呢?我忙完了去找你。”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牟雯赶忙拒绝:“真不用。我刚好出去放放风。” “好。” 谢崇挂断电话后任谁劝都不再喝酒了。 偏巧他这一天是当“孙子”,“爷爷”不高兴了,说:“谢总啊,难得聚一回,怎么不给面子呢?” 谢崇就捂着心口很痛苦似地说:“心口疼…” 他没躲过酒,这话一出,没人再让他喝。酒局散了,谢崇坐在车里等牟雯。 加了夜班的牟雯从远处小跑过来。 夜色深浓寒冷,她跑的时候呼出了“白烟”,到他车前的时候气喘吁吁:“久…等…了吧?” 谢崇就那么看着她。 多可笑,唯一一个酒后来看他的人,竟是不相关的牟雯。她背着她那个装着笨重电脑的双肩包,在深夜加班后来为他送色板。 谢崇这时想:红包真的包少了,他应该包一万、包两万。他应该奖励这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人。 谢崇倾斜身子伸长手臂为她打开副驾门,对她说:“上车说。”他上车前去漱了口又喷了口喷,经年的修养习惯不允许他在深夜酒气熏天见一个异性。 但他的嗓音却哑着。 “你感冒还喝酒啊?”牟雯以为他感冒了。在她的家乡,人们喝完酒要唱歌,要热闹,讲话声音能把屋顶掀开。没人喝完酒哑嗓子。哑了那也是“锣鼓喧天”的嗓子。 谢崇满脸不解,接着明白了:“哦,我喝完酒就这样。” “你是不是有咽炎啊?你得去医院看看。”牟雯一边随意聊天一边打开袋子拿色板,车里很暗,递给谢崇的时候发现他在幽幽地看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呢? 牟雯无法说出具体的感受,不自在的感觉在她全身蔓延开来,她将手臂撤回,双手紧紧捏着色板,身体靠向了椅背。 “哪天走啊?”谢崇忽然问她。 牟雯有点意外谢崇会问她这个,但她仍旧认真答了:“我最晚下周啊。还没买到火车票。” “学校在哪?毕业后去哪工作?不准备读研?” “学校在天津啊。毕业后当然回北京,还回这家公司!”牟雯骄傲地说:“这家公司可难签了。” 她一惯是这副没被现实鞭打过的姿态,谢崇早见识过了。拿起保温杯喝水,咕咚咕咚的。喝完才按开了车里的照明,倾身将牟雯手里的色板拿了过来。 随意翻了翻,问牟雯:“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白色吗?这有好多种白。” “如果是我,我选这个。”牟雯凑过去用手指着:“你看这个颜色,光照的时候镀色很漂亮,阴天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暗。对了,你喜欢用小夜灯吗?或者阅读灯?你应该喜欢看书。如果喜欢,睡前打开阅读灯再看一眼墙壁…” 她绞尽脑汁给谢崇描述他未来的墙漆在不同光源下的效果,眼睛笑眯眯的、眼神憧憬着,担心惊扰到别人似的,声音也比平常低。 谢崇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想象着她说的画面。 他从前对这个房子是有期许的,后来蒋芜明确表达过不喜欢,他又觉得随便吧无所谓吧,反正装完了他也不会去住。 此刻他又有了关于家的想象。 这些想象,都是眼前这个装修公司的实习生给他描绘出来的。他觉得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正照着他,他刚洗过澡,一身轻松侧躺在床上,手指轻轻翻着一本书。 对了,牟雯猜对了,他也喜欢看书。 钱颂总说谢崇的性格太“独”了,喜欢的东西也都很独。譬如一个人去徒步、当个钓鱼佬、喂马、看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谢崇?”牟雯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 “谢崇?”牟雯又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但是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鼾声。 牟雯想起那次在会议室,也学他大喊:“谢崇!” 谢崇猛地睁开眼,看着牟雯:“我睡着了?” “对,你打呼噜了。” “声音大吗?”他下意识问。 “不大。”牟雯停顿一下,想到谢崇是个死要面子的怪绅士,接着说:“因为你没打。” “胡扯。”谢崇看她一眼,没由来地笑了。笑够了才说:“我叫代驾吧,先送你回去。” “你刚还有司机呢,现在又说叫代驾。” “让司机先回去了。他们家老人行动不便,晚上起夜费劲。” “这样呀…”牟雯认真地看着谢崇,由衷地说:“你知道吗谢先生,虽然我们相交不深,但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谢崇被夸的不自在,让她闭嘴。 牟雯就给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链。 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那么美的夜色。牟雯想到这或许是她跟谢崇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心生了很多不舍。她在北京实习这段时间,真的遇到了很多好人。 她深知实习是实习,真正的工作或许又不是那么回事了。谢崇是她接触过的所有客户之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快到的时候她向他汇报后面的工作: 该选的东西她都会在年前选好。 过年的时候刘工的团队也会放假,要正月十五以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刚好可以晾晾墙漆,但要注意湿度和温度。 家具家电年后分批次进场,到时我师父会盯着。 当然这期间,有任何我经手过的工作有问题,都可以打给我。 … 她生怕把什么事情遗漏了,不停跟谢崇说着。 “记住了吗?”她问。 “没记住。”谢崇说:“我今天喝了酒,我什么都记不住。我现在特别恶心,我想吐。” 代驾问:“要停车吗?” “停一下。我去吐会儿。不用着急,多出的时间我付钱。” 谢崇站在深夜的路边,牟雯站在他身边,见他没动静,就说:“你倒是吐哇。” “我吐不出来。”谢崇说:“怎么办呢?我恶心,但吐不出来。” “你再喝点水?你抠一下嗓子眼呢?”牟雯真的为他想起了办法,还给他演示:喏,你就这样,呕,吐出来了。 谢崇靠在树上看着她。 想到她要离开北京了,他有点不开心。以后就没人那么容易让他逗了。 “我得去吃碗热面。”谢崇说:“酒后吃点热面就不恶心了。” 牟雯看了眼时间,深夜两点,她也饿了。 “那个…”牟雯觑着谢崇脸色:“我们去…后巷…” “好。走。”谢崇说:“这么冷这么晚还有?” “有的。” 他们再一次去了后巷。 这会儿的后巷仍旧有人。下了夜班或者晚出归来的人,在寒风中瑟缩着吃着东西。 牟雯说:“这次我请你吧,吃那家炒饭,咱们就站在锅边吃。热乎。行吗?” “行。” 牟雯从她的小皮夹里拿出十四块钱交给老板,说两份炒饭。谢崇看了眼,她的皮夹可真薄。 他离奇地不矫情了,跟她站在锅边吃了一份颗粒分明的炒饭。牟雯舀了一小勺咸菜放在饭上,让他一小块咸菜丁儿就一口米饭,这样好吃。 谢崇学她,不难吃。 牟雯终于还了谢崇一顿饭。她当然知道这与谢崇请的本帮菜比不了,然而她心里觉得亏欠的终于是还上了。 她开始全力以赴为实习工作收尾,因为知道后面还会回来,她倒是没有多感伤。她把自己的书本都寄存在了公司的小柜子里,其余的东西都寄回家或者学校。 反正她觉得这段实习生活很美妙,每天收尾的时候都哼着歌。 林为森问她要不要走前再去看看谢崇的房子,她摆手说:“不看啦不看啦!师父你不是说了吗?装修结束只剩售后,没有售后,那就是跟那房子再见啦!我就提前再见吧!”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林为森说:“你听了不要激动。” “什么事?” “付差价的时候,谢先生又多付了5000奖金。给你的。”林为森说。 “哇!哇!哇!”牟雯乐开了花:“这是我应得的啊师父,你不知道我为了他的房子,要跑断了腿…” 但她知道,谢崇可以像别的客户一样不付她多余的奖金,因为那是她的本职工作。他这个人阴晴不定、吹毛求疵、高傲透顶,但他其实算是一个好人的。 牟雯给谢崇打电话道谢,谢崇让她收起她的假客气,并祝她毕业顺利。 “那我们就再见吧!”牟雯开心地说。 谢崇安静片刻,说:“再见。” 不过是很平常的一次通话,挂断的时候牟雯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颗“小金豆”。 真奇怪,我眼睛怎么这么热啊?她想。 第10章 流水 第10章 流水 牟雯的家乡叫牙克石,一个不知名的四线小城。 这个地方很神奇,它像一条缎带,将无边无际的呼伦贝尔草原和大兴安岭连接在一起。 牟雯高中时候写作文自夸:我既有草原的宽广心胸又有森林的包容…老师喜欢牟雯,说你的作文写得不错,如果能谦虚点就更好了。 牟雯就给老师立正行礼,说:“好的老师,我记住啦!” 牙克石的夏天很短暂,冬天很漫长。一年有半年时间都是冬天。每年九月末开始下第一场雪,然后冬天就快马加鞭地来了。 爸爸牟德昌已经不开大车了。 牟德昌命途多舛,那些年开大车,积攒了一些家底,在牙克石这个地方也算吃穿不愁。有一年冬天碰到大雪,在高速上出了车祸。牟德昌的驾驶舱被撞变了形,交警把他从车上救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撞扁了,只有最后一口气。 依惯例送去抢救,大大小小手术做了十几台,保住了一条命。存款没了,还背了一点债,好在牟雯的爸爸妈妈勤劳乐观,慢慢又把日子过了起来。 牟雯原本是贪玩的小孩,只靠着自己的那点聪明在学习上混中上游。爸爸受伤了,她想着我要好好学习,把三好学生和第一名的奖状都给爸爸看看。她说到做到,那以后她一直考第一名,成绩再没落下过。 现在好啦,爸爸不跑大车了,妈妈不用担惊受怕了。爸爸开一辆小车,在牧区和森林之间穿梭送人、卖东西,有时会带一些游客在呼伦贝尔玩。 尽管收入不稳定,但日子很安稳。 牟雯喜欢跟着爸爸送货。 她刚到家,脚底板还没焐热,就跟着牟德昌去鄂温克旗。冬天去旗里是很好玩的。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看鹰隼盘旋天际。那场面无比壮观。 此刻涌入眼底的是漫天漫地的白。牟雯戴着一副小墨镜,裹着一块羊毛毯子,吸着鼻子对牟德昌说:“爸爸,明年咱换辆小车吧?” “这辆还能开呢!”牟德昌把空调拧到最大,但依然毫无用处。一辆即将报废的小车,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漏风似的。 牟雯心疼爸爸,但她很乐观:“我毕业后就正式工作了,我的单位工资可高了,我一定要给你换车。” 牟德昌也不扫兴,憨厚地笑:“行,那你给我换辆小卡车。小卡车拉货多。” “行!”牟雯骄傲地说:“我现在可懂车了,低到三五万,高到三五百万!我都清清楚楚!” “三五百万你也清楚啊?” “嘿嘿。我坐过。”牟雯说:“我实习时候的一个客户捎过我。可是爸爸,那车贵是贵,密封性太好了,坐久了我晕车。”她手指敲敲车窗上的霜花:“还是咱们的车好,坐着踏实,清醒!” “是清醒,都给你冻出鼻涕了!”牟德昌哈哈大笑。 下午时候到了嘎查,把物资卸在村委会,挨个打电话通知牧民来取。牟雯最喜欢干打电话通知牧民的工作,因为这里信号不好,她得先找到信号好一点的地方,接着开始打电话喊。 牟雯去天津读书后,接受了城市文明的驯化,已经鲜少能体会扯脖子喊的感觉了。 她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大声喊: “苏赫巴鲁!你们的东西在村委会!在哪?村!委!会!” “那日松!你们的东西在村委会!村!委!会!” … 牟德昌跟嘎查的干部站在一边聊天,干部说等这边的路修好了,要通到乌兰浩特的客车。过几年再修铁路,火车开到呼和浩特去… 牟德昌说:那我就没有工作了。大家出去都方便了,不需要帮忙采买东西了。 “交通方便了,来我们这里的人就多了,到时你可以专门做导游啊。”青年干部说:“你那么厉害。” 牟雯看到爸爸开心地笑了。 她的手机有陌生电话进来,她接起来讲话,对方好像听不清,她喊了一通,最后挂断了电话。期间听到了三五个字,听着像谢崇。她发了一个小呆,又觉得不是他。他的号码她有呀! 牧民骑着马冒着风雪来取东西,牟雯又充当起售货员,把爸爸剩下的东西统统卖掉。有人记得她,会问她:“丫头,放假了?回来做村干部?” 牟雯摆手:“我要去北京工作啦。” 那人就会睁大眼睛:“北京?那么远?我爱北京天安门。” 牟雯就逗他:“我了不起吧?” 牧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说:“了不起了不起!” 整个过年她都很快乐,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快乐。偶尔会想起谢崇,会想他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也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我呢? 她毕竟少活了几岁,一颗心火热火热的,还没装下过太多的东西。她会期待谢崇给她打个电话聊会儿天,毕竟他们的最后一面很温馨,他们看起来已经像是朋友了。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人见面的时候是亲近的,不见的时候就是凉薄的。谢崇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路过白石桥的时候想起过牟雯,但就仅仅是一瞬间而已。他有太多事情要忙,牟雯的出现像2010年的终曲,很独特。但2010年终究会过去、他们会去到2011年。 他顺利地收完账款,在大年三十这天,去了趟新房。 按照牟雯的说法,新房这个时候已经是白墙木地板,干干净净了。她没骗他。 钱颂从车上搬了两把露营椅放在他空荡荡的客厅里,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 钱颂说蒋芜最近与一个男人过从甚密,让谢崇抓点紧,不然蒋芜就跑掉了。谢崇整个人都恹恹的:他觉得自己跟蒋芜彻底没有缘分了。 他总会想起蒋芜在马背上英武地翻腾着,或是毫不犹豫飞身到他那匹突然躁动的马前救他。 他不会争也不会抢,总觉得在感情中争抢的人是很难堪的。需要争抢的,都不是真正的感情。 他要去一趟佛山跟旅居的父母见一面,接着去英国处理一些工作。 想到装修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拿出手机想打给牟雯问问,但手机竟然没电了。跟钱颂借了电话打过去。那个缺心眼的牟雯不知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大风呼呼地刮着,她也不好好讲话,“嗷嗷”地喊:你是谁?你是谁?… 隔着电话他都能感受到那风刮得人脑门子生疼,很有可能还下着雪。他甚至还开玩笑:“你被卖深山老林了?”他这个玩笑落地无声,因为牟雯压根听不到。她还在不知疲倦地问:“你—是—谁—啊?” 谢崇也跟着她不自觉提高音量:“我是谢!崇!” 她呢,还问:“你是!谁!你!有!事吗!!!” 谢崇烦了,大喊:“我是你大爷!”直接把电话按断了。 钱颂笑得差点从露营椅上摔下来:“哈哈哈哈,怎么打电话还打急眼了呢?怎么还成人大爷了?” “有病!”谢崇还没消气:“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他第二天去了佛山,见到了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 父母一直在做生意,他从小就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轮番住着,跟父母其实不太“熟”。一家三口逛佛山,拍了一些游客照,吃了几顿饭,然后谢崇就去英国了。 牟雯2月25日就着手安排返校了。 她返校的时候牙克石还处于漫长的冬天,爸爸妈妈送她去海拉尔坐火车,牟雯看着还在“猫冬”的家乡,心生许多不舍。 临别前她再三对牟德昌说:等过年我一定要给爸爸换一辆小车哦!相信我! 牟德昌其实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换车,他希望女儿不要那么辛苦。他觉得因为自己的意外车祸,女儿已经被迫放弃了一些人生了,不然她的成绩那么好,可以继续读研、读博,泡在她喜欢的书海里。 火车离开的时候,牟雯又掉了两颗小金豆,家乡逐渐远去,她从冰天雪地辗转到了天津。 “毕业季”好像很漫长,她很少出学校。喜欢的第五大道不去逛了、想看的解放桥开桥也不去看了。她一直在准备毕业。这期间她几乎斩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最终,她的大学圆满结束了。 她要回到北京了。 楚凌提前租好了房子。 那是一个一楼的两居室,房东在次卧锁着东西,主卧放了两张单人床,中间是一个长条的小桌。她跟楚凌平摊1500元房租。她们拥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楚凌把房间照片发给牟雯,牟雯看到窗台上养着的几盆小花,心情一下就敞亮起来,当即去银行给楚凌转了房租。 她租房子的钱是谢崇在她离开北京前奖励的第二笔5000元,第一笔她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谢崇。 她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但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她能想象谢崇的样子,倘若接到不想接的电话,一定会觉得浪费时间。而他如果想联系谁,是一定会联系的。谢崇或许已经彻底把她忘记了,他的生活挤满了太多好玩的人和事,他想热闹就热闹、想冷清就冷清,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生活。那是牟雯尚无法拥有的人生,但她总觉得:她以后会拥有的。 7月份,北京刚下过一场雨,天气无比潮热,牟雯站在了自己的“新家”里。新家在天桥对面,她距离超市更近了。它在一个很老的小区里,小区里住着很多老人和小孩。 楚凌早已经把新家打扫干净,为了迎接牟雯的归来,她特意去超市买了肉,在家里准备了火锅。 是的,她们有了厨房,也有了厨具,有了自己的电磁炉、炒锅和餐具。曾经住在宿舍上下铺的时候两个人偶尔憧憬过有一天能不再过群租的生活,告别那个不时发作裸奔的死变态,但那时她们并没想这一天到来的这样快。 牟雯使不完的“牛劲”又上来了,她让楚凌等着,她要去做手擀面,为她们的火锅加一道像样的主食。 和面的功夫是跟葛芸清练就的,围裙一戴,就钻进了厨房。老旧的油烟机在她头顶斜上方发出很大的声响,夏天的厨房闷热潮湿,一个小电扇在灶台上对着她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她一边做手擀面一边哼歌,楚凌在一边给她打下手:“牟雯,你怎么这么开心?” 牟雯把自己的手送到楚凌鼻子下:“你闻,多好闻!” 面粉的味道包裹了她整只手,那让她觉得安稳。这是在故乡牙克石漫长的猫冬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家里有粮,猫冬不慌。 这消解了她因为离开学校还未散去的忧愁,化解了她真正在北京生活内心那隐隐的恐慌。 “我好喜欢厨房啊,楚凌。”牟雯举起她的“小白手”对楚凌发誓:“以后每一个空闲的周末,我都将泡在厨房里,把我毕生所学做给你吃。” 楚凌在一边鼓掌:“那我将每个周末去买一束鲜花,让花香填满我们的房间。” 这样的日子光想象就美好,牟雯很开心。下午又下起了雨,牟雯送楚凌去上晚班,回来时候路过了那家偶遇过谢崇的餐厅。 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门口的石墩处打着电话,雨伞遮住了他的脸,但那身影牟雯格外熟悉。她不由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伞上的雨连成线向下落,砸到地上的一瞬间就碎得七零八落,碎成了飞溅着水珠的圆,将他隔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 牟雯撑着伞从他面前经过,雨声很大,她听到那人在说话:“那破东西会有人买?除非卖到非洲去。” 真的是谢崇。 世界竟然这么小、这么小。 牟雯很开心,她得跟谢崇打个招呼,毕竟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竟偶遇了他! 她伸出手敲了敲他的伞,听到他骂:“神经病吧?” 她哈哈笑了,举高了自己的伞,在他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露出了自己那张快乐的脸:“谢先生!真的是你啊!” 谢崇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瞬间想不起她是谁似的。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是我啊,帮你装修的实习生牟雯啊!谢先生你是不是失忆了?” 她满怀期待地等他跟她相认,结果谢崇的伞下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有人在嘲笑谢崇:“躲酒躲到这里来了??快走!” 谢崇被人拉走了。 牟雯觉得好可惜:贵人多忘事啊,他竟然不记得我了。 她意识到在北京这样的城市,人与人之间的相聚离别真的像匆匆流水一样,一直东流,一些细小的泥沙和石子都会被带走,只有足够大的石头才会留下。 在谢崇心里,她不是那块大石头,她是泥沙。 这个残忍的认知令牟雯感到失落。 她回到家里,洗了热水澡,湿着头发盘腿坐在床上翻书。真舒服。耳朵里塞着耳机,老旧的5300为她播放着歌曲。 “rain and tears are the same…” 牟雯放下书,头抵在窗子上看雨浇灌、清洗城市,手机响了,她并没看是谁,随手接起。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点哑,说:“牟雯,你回北京了。” 牟雯下意识去看手机,来电显示着一个名字: 谢崇。 第11章 争先 第11章 争先 雨就那么不停敲打着牟雯的窗,也敲打着她的新房。她猛地在床上端坐起来。 “牟雯?”谢崇在电话那头再一次叫她。雨声沙沙的、他的声音也是沙沙的。 牟雯终于反应了过来,问:“你是谁啊?” “谢崇。” “谢崇是谁啊?不认识!”牟雯有仇当场即报,一秒钟都不迟疑,挂断了电话,接着在床上边笑边打滚。 好痛快啊!她想。原来装酷这么痛快啊。 谢崇的电话再一次进来,牟雯又接起,这次不逗他了,开心地唤他:“谢先生!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谢崇正站在路边,他的那把大伞像一个罩子罩住了他,那雨声格外清晰。雨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去到了伦敦。 牟雯恶作剧后的喜悦那么直接地涌入他的耳朵,他被下雨搞坏的心情都捎带着好了起来:“你刚刚怎么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他说。不等牟雯反击,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今天回来的!”牟雯说。 “今天?”谢崇有些惊讶,在她回来的第一天,他们竟命运般地重逢了。谢崇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也喝了酒,他们在冬夜的路边摊上吃了一份炒饭,那么稀松平常,却在这雨夜被想了起来。 “是的,今天。”牟雯开心地说:“我看着伞下的人像你,特意去打招呼。可惜你没认出我,还被人拉走了。”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就认不出你了?” “你不是吗?” “?”谢崇想贬损她两句,但同席的人陆续乘车离开,雨很大,他们快速跟谢崇道别,谢崇只得停止说话,跟他们寒暄。 牟雯安静地等着。 谢崇沙哑的声音浸泡在大雨里,好像发酵了,带着一些度数。她听着他跟别人说话,想分辨那是否与跟她讲话不同。 是不同的。 谢崇那么礼貌。 一直在说“今天意犹未尽、下次再见”、“改天登门拜访”、“常联系”… 这是他的另一面。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另一个面貌在生活着,这样多面的人生。 牟雯觉得这样的应酬是很冗长的,于是挂断了电话。 谢崇终于将人都送走,他长嘘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看到牟雯已经挂断了。 他再一次打给了她,问她:“你从前住的地方那条小巷子,下雨天还会有炒饭吗?” “会啊。劳动人民风雨无阻。”牟雯说。 “要不要去吃呢?”谢崇问:“你还住在那里吗?” “我搬到了对面。”牟雯说:“过那个天桥,在超市旁边的小区。” “走吗?”谢崇不过是临时起意,并不抱着什么期望。 牟雯却痛快地回应他:“走!” 牟雯迫切想跟谢崇叙旧。 她知道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无数次想起他,她原本是想慢慢遗忘他的。因为北京有那么多人、她会有自己真正的第一个、两个、一百个客户,会认识到更多的人…这一切会冲淡她对谢崇的记忆,让她最终忘记他。 可是她又遇到了他。 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看到他站在雨里,那把伞遮住了他的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牟雯无法拒绝他,她已经跳下了床,头发还滴着水:“走,我现在就准备出门!” 这令谢崇震惊。 他的朋友少之又少,能这样在他提议后欣然赴约的也不过只有钱颂一人。牟雯的应邀没有任何的迟疑,甚至带着雀跃。 “下着雨呢…”谢崇提醒她。 “你别废话啦!”牟雯说:“快点吧!天桥下见!” 她挂断了电话,用她的“老破小”吹风机吹起了头发,接着换了一件白t恤、一条遛弯的及膝短裤,拎起伞就出门了。雨还在下着,她一路踩着小水坑跑着,在她经过的地方,绽放了一朵朵“水花”。 她跑上了天桥,看到马路上的车灯在大雨的夜里明明灭灭,那景象就像一个近视眼的人摘掉了眼镜,一切变得混沌温吞。然而在天桥对面的马路边,谢崇独立于一切清晰存在。 他撑着伞站在那里等她。 牟雯觉得上一次见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没有毕业,他还是她的客户。 牟雯小跑着到他面前,把手伸到他伞下去跟他打招呼:“嗨!” 谢崇的手从伞下伸出来,模仿她:“嗨。”接着把伞举起来,如期看到了牟雯的笑脸。 “走。”他说了这么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们各撑一把伞走去后巷,看到里面的“大伞”接连成片,很多人站在伞下或避雨或聊天或吃东西。烫串串还在、碳烤羊肉串还在、酱香饼还在、炒饭也还在。 他们各自抱着一盘炒饭坐在小凳上吃。 谢崇的腿侵占着牟雯的地方,她把他踢走了。 谢崇忽然问她:“你的老家,是不是没有信号基站?” “什么意思?”牟雯不懂他在说什么,反驳道:“你知道移动基站连无人区都能进去吗?我老家怎么就没有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是啊。” 谢崇想:你们有基站你嗷嗷喊。 “那你老家在内蒙古哪里?内蒙古那么大。” “牙克石。”牟雯答。 “什么?”谢崇没听清:“哪里?” “你的大脑是不是没装基站啊…”牟雯终于为家乡报了仇,声音稍大些:“牙!克!石!” 对,她当初就是这么喊的。谢崇怀疑她是不是出了北京就退化成原始人,文明的服装一脱,拿起工具去钻木取火。一定是这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甚至没忍住笑了声。从炒饭盘子里抬起头,看到牟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于是耸耸肩:“我喝酒了,你别管我。” 牟雯学他耸肩。 她问谢崇是不是已经住到了万柳,住的可还满意?谢崇说我去过几次,但还没住。 “为什么呢?”牟雯有点意外:“你怎么能忍住的呢?我买了新衣服都会迫不及待穿上,新房子诶!怎么忍住的?” 谢崇很认真地问她:“如果你每天都买新衣服,还会那么高兴吗?” 他把牟雯问住了。 因为很少买衣服。她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仍旧舍不得扔掉,所以每一次买衣服她都很开心。 接着她明白了谢崇的意思:谢总在表达他房子多,对住新房不迫切呢!真烦人,牟雯想。 我在想起他的时候,怎么会忘记他是一个吹毛求疵的烦人精呢? “想不想看看?”谢崇突然又问。 “看什么?” “看看你的作品。” “现在吗?” “有问题吗?” 牟雯没有讲话。 他是一个独身的男人、她是一个独身的女人,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跟他到他的家里,那是一件很暧昧的事。她不知谢崇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提出了这样的邀请,可他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坦荡,就好像她所有的担心都是无谓的。 谢崇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牟雯,等着她的回答。 “走。”牟雯说:“去看看。”那是她人生第一件装修作品,她不知它后来被谢崇装成了什么样子。她有了故地重游的机会,这令她无法拒绝。 谢崇喝水的动作停下,他没想到牟雯对他是完全信任的、不设防的。她甚至不会担心他把她带到一个独立的空间,对她进行一些伤害或羞辱。 “走吧。”他站起身,又走进了雨里。 牟雯是不惧怕谢崇是坏人的,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但是她惧怕起了别的。她内心里原本不确定的东西在此刻变得清晰,她意识到,在过去那么久的时间里,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想起他,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们一直走到天桥下,牟雯看到谢崇的车缓缓从路边开过来,她跟他说“再见”拔腿就跑上天桥的楼梯。 谢崇跟在她身后也跑了上去,甚至超过了她。他们的伞都在拼命滴落着雨滴,都在争先表达着各自的情绪。在天桥的中央,谢崇拦住了牟雯的去路。 她险些撞进他的怀里,他们的伞已经撞到了一起,被挤变了形状。 “你准备跑到我家吗?”谢崇故意逗她:“你们牙克石人身体都这么好吗?”接着说:“今天去不了,我没带钥匙。” “哦。那太可惜了。”牟雯隐隐松了一口气,谢崇也松了口气。 谢崇的目光看到天桥下,蜿蜒的车队长龙一直到雨夜尽头。雨夜的北京美得像一幅油画。如果下雨天不刮风就好了。 一阵妖风突然刮起来,差点掀了他们的雨伞。他们两个死命握着雨伞,牟雯那把薄薄的伞被吹翻了,伞骨扭成奇怪的形状。她被风吹得快站不稳。 “我操。”谢崇一把抓住了她胳膊,将她带到自己的伞下,惊喜地说:“你要飞起来了!”抢过她的伞,把自己的伞送到了她手中。 牟雯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觉得谢崇的脑子就像被雨水浸泡过似的,淋淋雨也是无妨的。正常人谁会在那样的时候说“你要飞起来了”。 “新租的房子怎么样?”谢崇问。 “很好啊,我很喜欢。” 牟雯对谢崇说起她的新家:窗台上摆着的小花、独立的厨房、一张干净的单人床…她的床在窗前,她在床上就能看到天空。 “虽然今天下雨,可是下着雨的天空也很美。” 谢崇在她身边安静地走着、听着,他有时微微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因为描述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神采飞扬,她恰好也看他,眼睛里是对崭新生活的渴望。 是的,在牟雯的心中,她再次来到北京,是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 雨下得很大,他们的步履却很缓慢。牟雯就像倒豆子一样,急于把自己过去几个月的一切一股脑讲给他听。谢崇呢,就安静听着。 哪怕他们已经走到了牟雯的楼下。 牟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在全世界都是雨声,他们的交谈不会打扰到睡觉的人。 谢崇的电话响了,司机说路边停车超时了,他先去路上掉个头回来。牟雯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说了那么多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啊…我好像机关枪。” 谢崇说:“机关枪的子弹还有用完的时候。”他只是在玩笑,他并没有觉得牟雯的倾诉有任何问题。相反,他很爱听。 他们不再是客户与设计师的关系,他们的话题从房子跳了出来,聊的尽是些普通事。离奇的是,这个跳出的过程那么自然,好像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过渡。 谢崇觉得牟雯带给他一种像朋友一样的感受。 他的朋友真的太少了。 司机回来了,谢崇得走了。牟雯说送他到小区门口,谢崇拒绝了,他说:“你送我到门口、我再送你回来、你再送我,如此往复,送到天亮。” 牟雯嘿嘿笑了。 她把雨伞换了过来,转身回家了。 她就住在一层,进门后开了灯跑到窗前,把脸贴上去看谢崇走没走。 谢崇看到窗子上突然贴着一张脸,吓得向后跳了一步。 牟雯将窗户开了一个缝,装成鬼的声音,缓慢跟他说:“再——见———” 谢崇头皮发麻,拔腿就走。 他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里。 司机问他要回哪里?他说去万柳。 他带了钥匙,但就在牟雯说要来的一瞬间,他内心有了拒绝。万柳于他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它一直空着,等待着一个真正的主人来入住。 他从英国回来后只来过一次,来送一些厨具和床品。但他也只是把东西放在客厅里,都没有拆开过。 “万柳啊?”司机有点意外:“你很少去,说不喜欢那里。” “今天太晚了,不想折腾了。” 他简单收拾一顿,第一次睡在了新家。奇怪的是,他睡得很好。 他感觉到有一些新的东西在争先恐后钻进他的身体里,试图改变他。 手机亮起,有一条短信。他打开来看,是牟雯发给他的: “今天能偶遇你真的太开心啦!期待再聚!” 牟雯在学习用谢崇应酬时的口吻跟他讲话,因为这条消息她编辑了很久,无论哪种语气似乎都带着暧昧。唯有谢崇自己的语气恰到好处。 那礼貌的、疏离的语气,真是恰到好处呀! # 他们 第12章 靠近 第12章 靠近 8月初,牟雯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正式工资。足有一万三千元,那于她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一万三千元赚得很艰难。 她刚刚正式工作,主要给林为森做助理,期间有两个别人不想做的客户派给了她。她点灯熬油,比读书时候还认真,基本工资加奖金,一共一万三千元。扣了公积金社保,到手一万左右。 有一天她听财务聊天,说林工真厉害,这个月拿了十几万。林工说的自然是林为森,他做的都是大面积高阶客户,奖金很高。牟雯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父一样呢? 她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想与人庆祝,楚凌却被公司外派做美网公开赛前采,要月末才回来;设计院工作的同学去现场常驻,也不能陪她。 她想庆祝这有意义的一天,下午给师父和小顾买了小蛋糕和咖啡,还给小顾的宝宝买了一条很可爱的口水巾。小顾爱不释手,说牟工你真的太破费了。 公司里对设计师统称“工”,她虽然刚上岗,却也是牟工了。牟雯对小顾说:“下个月我要送宝贝小筷子。” 小顾对牟雯好。 牟雯刚接手工作,很多时候忙不过来。有两次复尺她走不开,小顾中午吃饭时间去帮她做的。牟雯很感激小顾。 深夜下班时候,路过白石桥那家有名的ktv。ktv门口站着三三两两带着酒意的人。她读书时候很少参加这样的娱乐活动,那对她而言不算便宜,她总是舍不得花钱。 小“貔貅”牟雯决定大“出血”一次,去唱个歌!她背着笨重的双肩包,推开了那扇门。门里面的灯光很玄妙,漂亮的裙子、炫酷的鞋子交替在她眼前走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误闯了“大观园”。从前仅有的寥寥几次跟同学一起去,抱团取暖不会害怕,现在她单枪匹马,有那么一点势单力薄的意思。 她像个异类。 她要了最小的一个包间,进去以后也不知该唱什么歌。谢崇打电话说定制家具的圆钮把手掉了,让她安排人去修。 他们雨夜见面后又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因为家具的问题。 因为牟雯正式入职了,而林为森的工作太忙,把一些老客户的售后工作分给了她。谢崇得知这个消息后很满意,那个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理直气壮问她。 牟雯觉得谢崇在生活方面简直是白痴。 每次派了售后的师父去,师父回来都会跟牟雯说:“到底是有钱人,拧个螺丝都不自己动手。” 此刻他说门把手掉了,牟雯随意敷衍他:“好啊好啊,现在太晚啦,明天我给你下工单啊。” “你在哪?为什么现在不下呢?”谢崇说:“现在就下。” “我在唱歌,我电脑没有网,下不了。” “一个人唱歌?那我也去。”他逼迫牟雯给他地址,半小时后他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那么小,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那头,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牟雯停下自己的“南腔北调”,对他说你快点歌,我开了一个小时,还有五分钟时间就到啦! 谢崇头一回见识到ktv开一个小时包间的,可真是难为这个“葛朗台”了。他出去又加了两个小时,回来后牟雯已经乖乖坐在那里了。 他让她接着唱,她摆手说:“我不唱了,我的包房时间到了,现在该你唱啦。” 牟雯在故意逗谢崇。 谢崇是一个很好玩的人,她挺喜欢逗他的。她跟同事开玩笑,一两句就点到为止,怕同事生气;跟谢崇说话,她敞开了说,不用担心他生气。因为他嘴也没好到哪去。 谢崇拿起话筒作势要朝她身上扔,凶神恶煞的,牟雯就嘻嘻笑了:“你唱嘛,我还没听过你唱歌。” “做梦。”谢崇看着桌上的一个保温杯问牟雯:“你来唱歌,自己带保温杯是吗?” “水很贵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 “你也不点吃的是吗?” “我刚在公司楼下买煎饼了,加了两个鸡蛋呢,吃饱了。” “所以你干唱是吗?” “ktv不允许干唱吗?”牟雯理直气壮:“ktv不就是唱歌吗?” “你说得对。”谢崇被牟雯气笑了,他又起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端着托盘,里面有啤酒、小食、凉菜、面条、水果。 他隐约猜到今天对于牟雯来说或许是个特别的日子,不然她不会“斥巨资”来唱歌。这项花销于她而言应该是那种“无用”的钱,牟雯从不花无用的钱。 既然是个特别的日子,谢崇就不太允许它平淡过去。 “干嘛?”牟雯问:“你没吃饭啊?” “没吃。”谢崇说。 “那这么多你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扔了呗。”谢崇说着朝她面前丢了一把筷子,自己坐到了沙发中间,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好喝吗?”牟雯问他。 “你内蒙人你问我酒好不好喝?” “嘿嘿,我不常喝酒。我爸爸原来开大车不能喝…” “现在呢?” “现在在牙克石的旗里、苏木里、嘎查里送货,也不能喝啊。” “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谢崇问牟雯,她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见她不动筷子,又说:“你陪我吃点吧,咱们聊会儿天。”接着又开一瓶啤酒放到牟雯面前,他的那瓶瓶身兀自跟她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干杯。” 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玻璃瓶里膨胀出了泡沫,顺着他嘴角流出了一点,他拿起纸巾顺手抹掉了。 “为什么干杯呢?”牟雯问。 “随便因为什么,就当今天是个好日子。”谢崇说。 牟雯很开心,今天的确是好日子啊!她坐到谢崇旁边,也跟他碰了一下瓶:“干杯。” 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两个热菜进来,牟雯很诧异:“还有?” “没了。”谢崇说:“这下真没了。” 牟雯这才放心地点头。 她很开心谢崇不请自来,这样她就显得没那么孤单。他们在ktv里没有唱歌,而是吃起了饭。 牟雯喝了一口酒,再喝一口酒,想喝第三口的时候,谢崇把她瓶子抢走了。 “就这一瓶,你悠着点喝。”他看牟雯不像酒量好的样子,担心她喝多了用一身牛劲把这里砸了。 牟雯很听话,拿起筷子给自己改善起了伙食。她跟楚凌周末在家里会做好吃的,工作日吃的是快餐:粉、面、盖饭。谢崇点了这么多吃的,倒是勾起了她的胃口。她一边闷头吃饭一边跟谢崇聊天。 她问起谢崇的生意:“说实话,认识你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为什么想了解我?你要跟我过日子吗?”谢崇斜了她一眼,笑了:“我的工作,该怎么说呢?并没有多难。我一方面做艺术品收藏工作,就是找到一些艺术品,转卖给喜欢的人,算是艺术品经济的一个分支。” “我还跟我的好朋友做进出口生意,就是把一些日用品,以大宗贸易的方式卖到海外去。” “我父母做轴承生意,这两年我也偶尔帮一下他们。” 牟雯尝试着消化了谢崇的工作:“所以你接触的也都是有钱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总去那个宫女太监的餐厅了…” “那家餐厅…我的合伙人被人忽悠办了卡…” 牟雯想到谢崇站在宫女太监中间的情形,忍不住笑了。她没想到谢崇的工作这么复杂。她一个人做一份工作,已经快要忙不过来。谢崇做着几份工作,却看起来那么悠闲。悠闲到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工作。 牟雯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人并非只有兢兢业业上班一条出路,人的出路有千万条,重要的是选择。还有,起点也很重要。 她知道谢崇生来就站在高处。 尽管他总是说他在北京算不得什么,北京有数不清的企业家、艺术家,到处都是有钱人。但牟雯知道,那不过是他的谦虚之词,他原本就是站在高处的。所以他才能在工作的时候有更多选择。 她有点羡慕谢崇。 但她转念又想:站得高的人虽然多,爬得快的人也很多啊!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的思路又开阔起来。 牟雯拿到第一笔工资这一天就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上班,她还得有其他出路才行。 谢崇见她久久不言,脑瓜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里冒着奇怪的光,就用手肘碰了下她胳膊:“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了?“ 牟雯收回跑远的思路,对他说:“我想多了解你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住想了解你啊。牟雯心里这样说。 她在行为上恪守着跟谢崇相处的边界,但她的心里却总会想他。她无法把他当成普通的客户,又怕那份感情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所以她强迫自己看起来是坦荡的。 然而每次当她接起他的电话,都期待能跟他多说一会儿话。 就像这一天这样,他们在原本该唱歌的地方,一首歌都没唱,就这么悠闲地聊着天。 牟雯跟谢崇说起自己的家乡,说起爸爸妈妈,也不知怎么,她说起了爸爸的那次车祸,说着说着就拿起纸巾擦眼泪。她那时候小,只知道爸爸伤的很严重,并不知道一个家庭在经历这样的事后,要用多久才能重新衣食无忧。 她说她知道自己有时很抠门,这很讨厌,但幸好她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并没有因此远离她。 谢崇在一边安静听着。 他大概猜到她的家境或许不算好,却没想到曾经会差到那样。他想起了她掉了一朵花的发夹和那双“开口笑”,意识到她已经尽力了。 他并没有安慰她。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没有经历过她的那些痛苦。但是他是难受的。 这么乐观的牟雯因为喝了点啤酒,在他面前抹眼泪。好在她很快哄好了自己,摆了下手对谢崇说:“今年过年我爸爸要换车啦!” “恭喜。”谢崇说。 “谢谢。”牟雯又变成那副开心的鬼样子,谢崇故意凑近了看她,她刚刚哭过,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哭完了?”他问。 “哭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帮我修把手?”谢崇说:“说实话,那个把手太难看了,难看到我不想回家。” 他已经搬到了万柳。 在他意外发现他在万柳竟能拥有很好的睡眠以后,他果断地搬了家。 “我明天下单的话,最早也要后天上门了。”牟雯说:“除非我帮你修啊。” “你会吗?”谢崇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牟雯只会画图,动手的活她不会。 “我明天去看看。”牟雯承诺。在分开以前她对谢崇说:“今天谢谢你能来,你没说错,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我今天领到了正式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 “那么你把刚刚的包房费和餐费结一下吧!”谢崇朝她伸出手。 牟雯“啪”一下打了他掌心,留下一句“我没钱”,从他手中抢过打包好的食物,转身就跑了。 第二天牟雯拎着工具箱来到了谢崇的家。 这是这个房子装好后她第一次来。那种感觉很微妙,她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按响门铃。 谢崇为她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的工具箱,问她:“你真会啊?” “那当然。没有什么能难倒我!”她一边说话一边掏鞋套,像每一次去到客户家里那样。谢崇却制止了她,他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说:“换上吧。” “可以吗?你明天会不会投诉我服务流程不规范?” 谢崇懒得理她,拎过了她工具箱向客厅走。牟雯想了想,将房门敞开走了进去。谢崇看了眼敞开的门、再看一眼牟雯,冷笑一声说:“你提防我?” “服务流程,服务流程。” “狗屁流程!”他说着为牟雯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了,低头的一瞬间看到牟雯脚上那双印着小动物的可爱花袜子。 怎么会有人喜欢穿这样的袜子呢?他想:过于可爱了吧? 牟雯一眼看到他客厅的摆设,他没有吹牛:他会软装的。他的软装是指客厅里错落地摆着一些非常精美的画作,柜子里摆着很多的工艺品。他的审美很多元,把各种风格的东西设计到了一起。 很高级,很美。 “这些都是我做过的艺术品。”谢崇为她介绍。 “这都很贵吧?” “还好。如果从画家还没完全出名的时候提前押宝,就像买期货一样,赢的概率就大。” “你真厉害。”牟雯站在那些作品前,惊叹于这世上竟有人有那样的才华。 “那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展?”她问。 “看展?”谢崇就差翻白眼:“现在市面上90%的展都不过是噱头而已。垃圾。我不爱看。” 他很狂妄。 牟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真正狂妄的样子,她意识到他对待别人的礼貌之下,或许都是带着审判的。他并非她看到的那样完全彬彬有礼。 牟雯觉得这样的他并不遥不可及了:他开始变得真实而又具体。 “我去修把手?” “走吧,在卧室。” “哦。” 牟雯在他卧室的门口迟疑了片刻。 谢崇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干嘛呢?做法呢?” 牟雯被他的力量向前带了一步,就站到了门里。谢崇的卧室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深色床铺干净整洁,整体色调都很冷。大窗台上养的那盆小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跳色。 谢崇坐在窗台上,长腿在地面上支着。他把阳光挡住了。 他看到了牟雯的拘谨,这在她身上鲜少出现。她没有跟他讲话,也没有四处看,直接走到柜门前,查看那个把手。之前上门的师傅没有说错,他真的连个螺丝都不愿自己拧。 蹲下身去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谢崇突然站到她身后。她吓得惊呼一声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你干嘛!” 谢崇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自己忘记收起来的内裤,不自在起来。 第13章 靠近 第13章 靠近 谢崇虽理亏但嘴硬,故意凶她:“你喊什么?!” 牟雯的目光向他身后转,问他:“你身后是什么?你别是拿了什么武器要对付我吧?我跟你说啊,真动手你未必打得过我!” 牟雯可是在牧区抓过小羊的人! 不听话的小羊在羊圈里四处跑,牟雯跟着大人去抓。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人儿,一个俯冲过去拦住小羊退路,接着就扛了起来。 小羔羊生气地咩咩叫,她脸上沾着小黑泥乐开了花。 “我打不死你!”谢崇向后退两步,下巴朝柜门一点:“赶紧修!磨磨蹭蹭!”手快速收到身前,躲了。 牟雯从他的床上起来,又趁他不注意用力坐了两下:他的床垫怎么这么舒服?牟雯此生没睡过好床垫,这时觉出这与她的垫子的不同。 谢先生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她去研究那个把手,不怪谢崇,是家具厂的螺丝没有打好。这样的活对于牟雯来说简直太简单。她从小勤劳,七八岁时候会做饭,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她都会干了。 她利落地修好了这个把手,并细心地把其他把手也检查了。担心谢崇家里再有别的东西出问题,她主动申请为他的家做一个全面的排查。 谢崇跟在她身后,看她摆弄那些东西。 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谢崇从未见过谁像她一样,具有这么强的动手能力。 他的手机响了,他去一旁接。 牟雯听到他说: “我自己在家,怎么了?” “我没事,但我懒得出去。” “就这样吧!” 谢崇讨厌别人过问他的私事,他并不想将自己的生活无端呈现在任何人面前。可那些话落在牟雯耳中令她觉得怪异。 如果别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一定会说:“我在客户家里修家具啊!”如果她是谢崇,她会说:“我有事啊,我柜门坏了,正在修啊。”她会说实话。 她想:或许这正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牟雯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就此跟他讨论。把家具检查一遍后对谢崇拍着胸脯保证:“我看过了,你的钱绝对是花的值的!这些家具质量都很好。” 公司对这种整包的客户,会将家具下单到同一厂家生产制作,质量要求是很高的。 “然后我刚刚也给你的家具做了全面的质检,这么说吧,三年之内,只要不人为破坏,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牟雯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值,谢崇这种人事儿这么多,她真怕他今天这里坏了明天那里坏了。公司承诺给整包客户10年质保,她好怕他在她特别忙的时候给她添乱啊! 现在好了,她检查过了,心里有谱了。 谢崇问她:“我的家好看吗?你看到那些厨具餐具了吗?漂亮吗?” “漂亮,漂亮。”牟雯真心地夸赞着,想到得让谢崇给她签个字。 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维修单认真填写起来。 谢崇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出:她竟然跟别的师傅一样,抽出一样维修单来填写,然后让他签字。 牟雯见谢崇不肯签,就好声好气跟他商量:“谢先生你看啊,这是我份内的工作。但今天是周末,按道理说设计师是不需要做这些工作的,但为了保证你的生活质量,我还是自己亲自上门了。” 谢崇不为所动。 她又说:“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功利啊,我只是想让老板看看我对工作的奉献度。而且这个维修,我可以申请加班费的…” 谢崇不再逗她,拿过纸签了字,一边签一边问:“你们的家具都下单到河北的工厂?” “反正离北京不远,是我们自己的工厂。”牟雯不敢跟谢崇说家具生产是外包给家具厂的话,就像她不敢跟谢崇说刘工也只是他们的外包工程队,刘工平常也会接很多别的公司的活。 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门道,谢崇的工作她不懂,她也不能把自己的饭碗捧给谢崇看。 而这些,也是牟雯在正式工作后逐渐明白的。她有意在摸清这其中的门道。有时她晚上在家里无事,会在纸上画工作的链路图,她觉得很有意思。也会偶尔畅想:如果我自己开一家公司呢?我该怎么做呀? 她当下没有开公司的能力。 她没有钱,也没有资源,这其中的门道她也不懂。她现在还只是个“画图的”,她需要大把的时间去学习。 “跟我保密是吧?”谢崇“切”了声:“我要找个工厂生产一批木质相框,看看有没有厂子有开模生产的能力。” “我们家具厂那都是大单,哪里有时间做你的小相框呀?”牟雯对他挤挤眼,故意气他。见谢崇扬起巴掌故意要抽她,她象征性躲了一下。 家具修好了,她也不好再多逗留,尽管她很喜欢谢崇的家,但她也该走了。 她往门口去去,准备换拖鞋的时候谢崇问她:“一般你周末的中午怎么吃饭?” “我自己做啊。” “你会做饭?”他问。 “你不会吗?”牟雯反问:“做饭诶,难道不是有手就行吗?” 谢崇恨不能掐死她。 他留学时国内的同学们都会做饭,偏巧他不太会。他讨厌油烟味。国外的中餐厅味道跟国内不一样,但好歹比汉堡薯条好吃。他顿顿花钱去外面吃,每次多点几个菜,剩下的打包回去接着吃。 留学期间同学们在研究发艺、厨艺,他在研究赚钱。 他真正做的第一笔生意类似于代购。 蒋芜想吃巧克力,他原打算各样都买一些,结果买着买着收不住手,拉了一整箱巧克力回来。蒋芜吃不了那么多,他转手高价卖了出去。 “二道贩子”这么好玩呢?他体会到了乐趣。 他卖完巧克力的第二天就去申请注册贸易公司,生意就这样开始做了。 父母对此不反对。 他们觉得儿子头脑清楚、果敢,既然有做生意的念头,就放手让他做好了。起初没觉得儿子会做成什么样,体验一下,吃点亏涨涨见识就可以。 直到三个月后,他从国内卖了一批30万美元的梳妆镜到英国。他们这才惊觉:原来儿子不是随便玩玩而已。原来他是有能力做好的。 “我不会做饭。我不爱做饭。”谢崇说:“你有手,我倒要看看你做的好吃不好吃?你别是吹牛吧?” 牟雯原本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听他这样说,全身的毛都要立起来反抗了:“你凭什么说我吹牛?你等着,好吃你给我道歉!” “好吃我管你叫奶奶。” “谁稀罕你叫奶奶?” 突如其来的斗志将他们包围了,既然如此,那就去采购一番,回来倾力一战。 谢崇要处理一个远程会议,刚好躲掉去超市采购的事。牟雯朝他伸出手:“那你给我钱,我去买。” “你真是一毛不拔吗?”谢崇一边说一边拿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给牟雯,问她够不够,她说:“这些钱我能买半个超市~”她自己每次去超市,就买那么点东西,加起来不过十块八块。她不喜欢存东西,怕浪费,每次都是买够当次吃用就好,自然花不了什么钱。 牟雯拿着钱开开心心去了城乡仓储。 她太喜欢逛超市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超市这么好玩的地方呢?超市里什么都有,有时她站在货架前,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产品说明,都觉得很有趣。 现在她有了新爱好:爱上了不花自己钱逛超市。 如果每一次逛超市都不需要花自己钱该有多好啊?她快乐地穿梭在超市里,头脑里的菜谱自动生成了对应的物品原料。这时收到谢崇的消息:“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包括油和盐。” “你家有什么?”牟雯回他。 “我家有世界第一美的餐具。” “你又不吃饭。” “我看着好看,怎么了?有问题吗?” 牟雯撇撇嘴:这是富人的恶趣味吗?喜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以此为傲。 她为谢崇采购了那些东西。 她就像为自己买东西一样,站在那里仔细对比价格、成分、容量,哪怕花的是谢崇的钱,她也不想浪费。 当她出超市的时候,两手各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这样难不倒她,她自己提溜着去等公交,坐了公交到谢崇家附近,又从公交站拎到了他家。 谢崇看到牟雯的时候,她的t恤已经湿了。 这么热的天,她从超市拎着这么多东西坐公交回来,谢崇不理解,问她:“你不会打车吗?钱不够了吗?” 牟雯把剩下的三十五块钱放到桌子上:“够啊,但我不想打车啊,不至于啊。” 她整个人快要被八月的太阳烤熟了一样,谢崇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仍旧能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热。而她的手掌,已经被沉重的购物袋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你是特别喜欢吃苦吗?”谢崇明显不高兴了:“我给你钱了,你打车回来,少受点罪不好吗?”他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可是我没觉得吃苦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我觉得好玩啊!真的,逛超市好玩、等公交好玩、坐公交好玩…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有那么一点点热,但我没觉得难受啊…” 牟雯不知道谢崇为什么会这么严肃。 谢崇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确切地说:他一天平凡人的日子都没有过过。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生活的。逛超市、挤公交、自己回家做饭,为了计算一分钱、一毛钱斤斤计较。 但她没再跟谢崇解释,因为他这时给她拿了一罐哈根达斯。 牟雯只吃过一次哈根达斯。是读书时候学校老师带他们参加一个活动,结束后组织方安排他们吃自助,自助餐里每个人可以拿到一个哈根达斯的小圆球。 而她夏天吃的最多的冰棍是奶油冰棍和雪人,在老家的小超市里,还有那种绿舌头。软软的、绿色的,吃的时候像在吃一条长长的“舌头”,没多好吃,但小孩子觉得好吃,边吃边甩着玩。 谢崇沉默着将冰激凌盖子打开后将其递到她面前:“吃!” “那我真吃啦?”牟雯礼貌地问他,换来他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牟雯马上舀了一小口放进嘴巴里,丝丝甜意凉意在她的舌尖蔓延开来,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笑弯弯的。 “好好吃啊。”她说。 “不够自己拿。”谢崇说:“待会儿厨艺展示你自己可以吗?我要开会。” “我可以啊!让我用一下你的豪华厨房!” 装修的时候做了西厨和中厨两个灶台,分列在厨房的两边,他的厨房很大,大到牟雯能在里面跳舞。 母亲葛芸清一辈子困在包子铺里,一生都在憧憬能拥有一个巨大的厨房。不是牧区那种天为顶地为庐的大厨房,是真正的现代化的明亮的、干净的、宽敞的厨房。 这个厨房谢崇已经拥有了。 牟雯拉上厨房的推拉门,把自己关进去。 谢崇虽然已经为她展示过他的豪华厨具、餐具,但她仍旧又欣赏了一遍。她真心感叹谢崇的审美,那些瓷器那么干净通透,每一个花纹都是手工的。得花多少钱啊?她想。 接着她开始施展拳脚。 她没为谢崇做什么花哨的东西,她准备包饺子。牟雯的面食手艺是跟妈妈学的,饺子、包子、烙饼、馒头、面条…这些贯穿着她人生的东西,是她在外读书、工作多少个日夜里最大最好的慰藉。 谢崇正在接入国际会议,在会上跟人发飙。他在景德镇看上的一批东西订单要延迟生产,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陈姓小子给了工厂更高价,加塞了。 谢崇要求马上履约生产,不然我就告到你倾家荡产。你不要惹我。他说。 谢崇这人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他自己重信誉,碰到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就要跟人干到底。半路截胡的他更是要跟人斗。他的律师团队很忙,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号称要整顿市场。 他一边开会一边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牟雯正在里面乒乒乓乓剁饺子馅。她左右手各执一刀,交替在菜板上有节奏地落下,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是在哼歌吗?真有人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吗?她看起来那么快乐。 她是个包饺子的好把式。 像我奶奶。 我奶奶转世了? 谢崇就差扑通一声给牟雯的背影跪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他母亲不爱下厨,父亲更是懒惰,对厨房的记忆就是姥姥和奶奶。他觉得很新奇,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在厨房里哼着歌。 牟雯不知这插曲:她一心要给谢崇展示一下厨艺,治治他那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她好胜心强,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她要看到谢崇因为“太好吃了”而睁大他的狗眼,并并痛哭流涕求她再做一次。 她给谢崇包了羊肉胡萝卜大葱馅儿的饺子、炖了一锅小羊排、炒了一份黄牛肉、拍了黄瓜、拌了小菠菜。都是家常菜。 饭快做好的时候,谢崇终于开完了会,他进到厨房,跟牟雯说话的态度很是尊敬:“你跟我奶奶似的。” 牟雯举起大勺要打他:“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每次说的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啊?你跟你奶奶这么说话啊?” 谢崇笑了:“我奶奶就给我包饺子。” “那你找你奶奶去。” “我奶奶死了。”谢崇说:“我姥姥也会包,但包的不好。我姥姥也死了。” “…”牟雯问:“那你小时候怎么吃饭啊?你爸妈是不是特别忙?” “我学马术的时候,会在俱乐部蹭饭。俱乐部有一家人非常好,每次做饭都带我的,我喜欢吃他们的饭。” 这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因为牟雯在谢崇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动容。 她挺想听听这个故事。 但谢崇被饺子吸引,伸手捏了一个,烫得他龇牙咧嘴在原地打转,对着屋顶呼热气。牟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时她听谢崇说:“你包了多少?” “40个。” “你知道两个正常健康的成年人的饭量吗?”谢崇开始挑剔:“你包的太少了。” “你不吃菜是吧?” “吃。” “那你闭嘴。“ 两个人拌着嘴将餐桌摆好,又面对面坐下。谢崇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去他的酒柜取出一瓶茅台。 牟雯没喝过茅台,也嚷嚷要喝一口。谢崇给她倒了一小口杯,她仰起头“滋儿”一声喝了,还学长辈“斯哈”一声。 谢崇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他们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这个大城市里,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至少谢崇是这样想的。 他吃得很香。 牟雯没吹牛:她真的会做饭。 他甚至想花点钱请牟雯没事就来给他做饭:反正他没有饭吃、反正她需要钱。 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遏制了,因为他看到牟雯没来得及收回的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谢崇在很多异性眼中看到过: 是爱慕。 第14章 靠近 第14章 靠近 牟雯的眼神飘忽到了一边。 她拿起酒杯就仰头干了,接着说谢崇:“你也喝啊!你养鱼呢?”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牟雯是很理智的人。 她从来都明白一个道理:她喜欢谢崇是她自己的事,她并不要求谢崇回应给她以同等的喜欢。 她在爬一座山,谢崇是这山上的游客。他站在高处,而她刚买了门票,走了一个台阶。这座山她爬到哪、能不能爬到顶尚未可知。他们之间的相交不过是隔空喊话,能听到声响,但要相见,那得她上去或者他下来。 她20岁出头,原本不懂这些道理,是楚凌和小顾给她讲的故事。 小顾是河南人,嫁了一个“老北京”小伙子,跟公婆一起住在60平的小屋里。小顾的先生在街道工作,工资少得可怜。她自己一直做着助理的工作,每天不停地量房出简图。尽管如此,小顾的公婆还会说她“高攀”了。 他们总会说:一个河南农村姑娘能嫁到北京来,那真是万里挑一了。 牟雯安慰小顾:你真的很好。你读了很多书,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你呢?他们没有道理啊。 小顾总会疲惫地笑笑,说:“牟工,千万别像我这样。你起点比我高,不要受我这种委屈。” 楚凌呢,在跟同事交往。 她的公司那么好,互联网公司,正在做很多新的业务探索。她的同事也是一位名校毕业的学生,在公司里做一位程序员。 有一次牟雯陪楚凌去单位值班,看到过那个男孩。很朴素、很干净,往她们面前放两盒水果,就马上离开了。 “我们旗鼓相当,谁都不差。”楚凌说:“所以我们彼此尊重。” 楚凌和小顾的事情给了牟雯触动。她意识到北京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要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拿到更多的筹码。 牟雯从没有任何一次主动联系过谢崇,她怕谢崇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那么她对他的喜欢将变得一文不值。 哪怕她拿了第一笔正式工资,内心里那么迫切想跟他分享,但她仍旧一个人去唱了歌。 谢崇并没有戳穿她。 他问牟雯茅台好不好喝,牟雯说好喝,你再给我来一点点吧?谢崇就又给她倒了一小口杯。 牟雯指着厨房的方向说:“其实还有和好的面和馅儿,我待会儿都包出来,你冻上,没有饭吃的时候你煮一点点吃。” “你不累吗?”他问。 牟雯一拍桌子:“我们才几岁就每天累累累的,不要这样!我们青年人要有青年人的力气和活泼!”她口号喊得响,也确实因为她原本就那么想。 “一身牛劲儿,不行我给你绑个磨盘你去拉磨吧,或者你去犁地吧。”谢崇这样说了一句,接着指着客厅里的东西说:“你给我包饺子,我没什么好回报你的,给你钱你会觉得我羞辱…”他想让她挑一件东西去卖掉,那会值不少的钱。 “给!”牟雯打断他说话,直直朝他伸出手:“请给钱!按劳索酬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谢崇能有这样的觉悟令她很开心,这下她又觉得面和少了、馅儿拌少了,她应该多多地做出来,这样能有更多收入。 “给多少合适呢?”谢崇故意这么问。 牟雯说:“要么按成品饺子算?一个饺子一块钱?” “好。” “那我去~也~” 牟雯高高兴兴去了厨房。 谢崇也跟进了厨房。 她包饺子,他在一边看。牟雯的手指真灵活,把饺子皮放在掌心,舀一勺馅儿放进去,一秒钟就能捏出一个大肚饺子。接着让饺子排排站整齐,送到冰箱里去冻。 她对谢崇说:“有机会一定让你体验一下现包现吃。” “什么意思?”谢崇问。 “就是一口大锅里烧着滚烫的水,饺子包好了丢进去,过会儿熟了你直接站在锅边吃。”牟雯给谢崇形容:“好吃到跳脚!” 谢崇就笑了。 他自己虽然喝了近一瓶白酒,却远不至于喝醉,但人却热起来。牟雯的声音让他觉得轻飘飘的,像回到多年前奶奶或外婆家的午后。 他的记忆总围绕八月。夏天的尾巴尖。 胡同里的花在争相开着,知了在拼命地叫。他睡醒了揉着眼睛下地,看到老人在灶台前忙碌着。 谢崇那时鼻子很灵,微微一动,就知道晚上要吃什么。有黄瓜丝的清香,那就是炸酱面;有羊肉的味道,那就是羊肉汆面;如果有大葱的味道,那就是羊肉大葱馅的饺子;有胡萝卜味道,那必然是吃糊塌子… 他在奶奶家和姥姥家循环住着,之所以不能久住,是因为他还有舅舅和叔叔,那么小的屋子,住久了,舅舅或叔叔就不满意了。 父母有钱,买了大楼房,让他回去住。姥姥和奶奶轮番跟他去住,舅舅和叔叔也会跟过去。老人怕日子久了,新房子被儿子惦记上,就不去了。 不去了,父母给他请“小保姆”。“小保姆”快五十岁,说是做一手好饭,但谢崇没有吃过。他记得“小保姆”脾气不太好,有时他说饿了,小保姆就给他泡一袋方便面。他说这得加个鸡蛋吧?小保姆就拧谢崇胳膊,说吃太多会变成肥猪。接着又会问谢崇:我对你好不好啊?谢崇怕她,就说你对我很好。 谢崇那时还小,只觉得那“小保姆”是吃人的妖怪,就哭着闹着要回奶奶家… 还是在夏天的尾巴八月。 他背着书包,书包里是他的课本;拎着袋子,袋子里是他的换洗衣服。进到奶奶家看到奶奶流了很多汗,老人见到他就抱着他让他去睡下午觉养精神,说等你睡醒了,奶奶的饺子就包好了。 谢崇伴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睡着了。 那天应该很热,因为他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找奶奶,看到奶奶躺在了厨房地上。 说是没受什么罪,走的很痛快。 那以后,谢崇少了一个吃饭的地方,能吃顿好饭于他而言越来越困难。好在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多,他下馆子越来越娴熟。但那都不是家常味。只有在马术学校才能吃到家常味。 蒋芜看他总像吃不饱,就把自己碗里的肉也给他吃。他说给蒋芜钱,蒋芜会很生气:你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蒋芜不要他的钱,也看不上他的钱。她说:“你爱吃就吃,不爱吃你就不要吃!你要在我家吃饭你就不要搞这些恶心人的事。” 但牟雯要他的钱,这令他的心里莫名轻松起来。 他觉得包饺子好玩,申请帮她。牟雯就教他:“你看,你要先这样一捏、再这样一挤,一个饺子就包好啦~”说完抬头看着谢崇:“你学会了吗?” 谢崇说:“这有什么难的?”他学她一捏一挤,一个畸形饺子就诞生了。 牟雯看着那个奇怪的饺子哈哈大笑起来:“算了算了,你还是去喝酒吧。” 她把谢崇推出了厨房。 等她忙完后已经是傍晚,客厅的窗大开着,谢崇怀里抱着一个靠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既不傲慢、也不幼稚,风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发丝和他窗前的花,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幸福。 牟雯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拿出浴巾,盖在他的肚子上、保护他的肚脐眼。她蹲在那看了他几秒钟,看到他长长的弯翘的睫毛,还有高挺的鼻峰,他真是一个“漂亮男孩”啊。 不知怎么,牟雯叹了口气。又轻轻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工具箱、背起帆布包,离开了谢崇的家。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她觉得风对她很好,因为吹得温柔;花朵对她很好,因为它们盛开了;公交车也对她很好,没有什么人,她有靠窗的座位…她坐在公交车上听着歌,耳机里一直唱着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公交车摇晃着,她睡了一首歌的时间,她的内心温柔,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啊…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谢崇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家里幽暗、安静,他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但那种充盈幸福的感觉还在他的心头游走。 “牟雯?”他唤了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意识到牟雯已经离开了。口渴,好渴,他起身去接水,看到餐桌上干干净净,吃剩的东西被罩住了。厨房里也干干净净没有油烟的味道,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做过饭。 真勤劳。 谢崇心说:她可真勤劳。 想到还没有付她“劳务费”,就给她发短信:“一共多少个饺子?” 牟雯回复他:“八十六个,四舍五入你给两百吧。” “你是这么四舍五入的?” “三百也行。” 牟雯倒不是在“坑”谢崇,她后来想明白了:她这是私厨啊,别人私厨做一顿饭2000呢,她的饺子可不能便宜了。 “土匪。”谢崇说她。 钱颂问谢崇要不要去吃饭,说三元桥新开了一家湖北菜很好吃,谢崇说我不去,我喝酒了,我家里有饭。钱颂很惊讶,谢崇家里什么时候有过饭?挂断电话就不请自来了。 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他的好兄弟家里不仅有饭,那饭还是手工大饺子!钱颂不言不语,逐个房间流窜“捉奸”,他觉得谢崇家里八成是有人了。 可是他的家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性生活的痕迹,除了那菜和那饺子。 “谁啊?”钱颂说:“你偷偷谈恋爱了?你不喜欢蒋芜了?” “没谈恋爱。”谢崇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上门给你做饭?”钱颂说:“大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你见过普通异性朋友上门做饭的?你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不是。”谢崇说:“我没有。” 谢崇觉得这件事他没法对钱颂和盘托出。在这一天以前,他并不知道牟雯喜欢他。因为她太自然了,也从不主动,待他就像待一个普通的客户。她又是那样的人,对谁都热情,他不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也或许在某个瞬间他觉得她对他动心过,但那构不成喜欢。 “我饿了。”钱颂准备赖在谢崇家里不走了:“我要看看你这位普通朋友做的饭怎么样。”指望谢崇为他热菜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生菜往少油的锅里一倒,不停翻炒,一边炒一边吸着鼻子夸:“香!真香!” 钱颂总是偷看谢崇的神情,想看出他究竟有什么不同,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崇跟钱颂说明天他要去景德镇会一会那个陈姓的小人,横空出世这么个东西,他多少要去一趟。 钱颂说你去吧你去吧,我要吃饺子。 谢崇不想给钱颂吃饺子。 钱颂这人吃饭也像“饕餮”,那饺子他一口一个,肯定吃不出香来,还不如喂狗呢! 但钱颂偏要吃,最后两个人达成协议:谢崇给钱颂煮十个冻饺子,钱颂给谢崇五百块钱。 谢崇要求“银货两讫”,钱颂一边痛骂他无情无义,一边给了他五百现金。谢崇将钱塞进皮夹,特许钱颂在他家吃了剩菜和大馅儿饺子。 钱颂一边吃一边赞叹这难得好吃的家常味道,逼问谢崇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崇只得对他说今天装修公司的人来修家具,顺便在家里吃个饭。钱颂听得一头雾水,问谢崇:那我的装修公司怎么不给我做饭? “你当初选的装修公司便宜。下次你也选贵的。选贵的,什么服务都有。” 他送走钱颂后拿着皮夹出了门。 他重信誉,说好的付牟雯钱,今天就要付。到了牟雯的窗前,原本想敲窗叫她出去,伸出的手已经做出了叩窗的手势,却在落下前紧急收回了。 他从钱夹里拿出八百块钱,压在窗台上的石头下。人走到拐角处给她发信息:“工费放在你窗外。除了三百外,卖了十个饺子。共八百。” 他担心别人把钱拿走,就在那里等着。十几分钟后,一只手伸了出来,取走了砖头下的钱。谢崇这才转身走了。 牟雯坐在床上,八百块钱在床上整齐站队。她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滴答着的水珠落在钱上。她马上心疼地“哎呀”一声,将钱收了起来。 一抬头,看到天上高悬的明月,笑了。 第15章 靠近 第15章 靠近 谢崇第二天一早去了景德镇,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别人说那个陈姓奸商在工厂旁边的小店里嗦辣鸡脚,他过去看了一眼。 陈奸商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年纪似乎与谢崇相仿,带着一股“西海岸”的味道。谢崇来之前做过功课,此人生于东北,后在美国生活,与当地的华人交往甚密。背后有几个臭钱。 臭钱谁没有啊。 谢崇掉头去了工厂。 律师王仙鹤已经等在工厂门口,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眼镜,衬衫西裤,细跟高跟鞋。非常干练。 “王律到好早。”谢崇说。 “我刚看到你去小饭店了。”王仙鹤了解谢崇,他这人是小孩心性,好奇心胜。那陈姓男子惹他了,他要先去看看人家长什么德行,此刻应该已经是在心里把人贬损一通出了大气了。 “待会儿我不说话,王律直接谈赔偿就行。”谢崇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经过前一晚的“备战”,他已经气定神闲了。那陈姓小子固然厉害,但他主要经商环境不在国内,不像谢崇,对国内的经商环境了解。 王律看起来很客气,先跟工厂负责人谈赔偿,把合同和赔偿依据都列了出来。在当下的小商品出口贸易中,大家都有一个普遍的共识:谁最先生产出的货,谁的货最先到国外,那么谁就占了后续采购的先机。那位陈姓商人大概是算准了这个,特意来抢谢崇的生意。 厂长态度很好,说他们超期交付,认赔。 这时王律又说:“认赔就好,那么,我们的货生产排期到什么时候,也要有个说法,签补充协议。” “那也是自然。” “好。” 谢崇始终没有说话。 这批货他是一定要最先出去的,但是这个赔偿他也是要拿的。他脑子转的快,准备对那陈姓奸商来一个围追堵截。 王律谈好了,谢崇突然摆起了眼色。 “你还想不想做生意?”谢崇拍了下桌子:“你不要以为这个模只有你能开?” “那倒也不是。”厂长很抱歉:“我跟谢总说句实话,这跟钱关系不大,是我欠人人情,如今只能先还了。” “我管你呢!”谢崇起身向外走:“你看着办!” 出门的时候那陈姓男子已经嗦完辣鸡脚回来了,跟谢崇走了个面对面。谢崇当作不认识他,心里又在骂:瞅你那操行。 陈姓男子也装作没认出他,两个人都仰着脸走了。 王仙鹤问谢崇:“你真不跟他谈共赢?” “现在跟他谈他要蹬鼻子上脸,等我拿到主动权让他来找我。” “那好吧。”王仙鹤看了眼时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你在景德镇待几天?” “三天左右。” “好,随时联系。” 谢崇送走了王仙鹤,就在景德镇里闲逛。老外喜欢景德镇的东西,国内三两百一套的餐具,到了国外翻3-5倍。这样的东西直接批量采购,长途陆运+海运,个把月后出现在国外的商超货架上。 他自己在景德镇溜达,心情很不错。他很讨厌商务应酬,在那样的饭局上每个人都说假话,每个人都把自己吹嘘得很牛逼,谢崇非常厌恶。 他一个人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坐在路边晒太阳。在他对面,有一个老大爷在卖碗。谢崇走过去看了眼,好家伙,那碗都是孤品,手工涂釉手工勾画。 那画是国风工笔画,其中两只碗最好看:梳着发髻的小女娃在牛背上啃西瓜、夏夜穿着肚兜的小娃打着蒲扇在葡萄架下纳凉。跟那个牛犊倒有几分神似。 谢崇问老头:“这两个碗怎么卖?” “五百一个。” “五百两个卖不卖?” 老头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卖!” “卖不卖?”谢崇又问:“不卖我走了啊。” “不卖!” “哦,那帮我装起来吧。”一点气节没有,多砍一句价都不会,怕老头骂他。 老头“哼”一声,帮谢崇打包装。虽然老头看着脾气不好,但包装打的很细致。他对待那两个碗像对待自己的宝贝:先用软纸里里外外包三层,放进盒子里,再用泡沫隔一层。晃一晃,纹丝不动,再转身去自己放茶壶笔墨的小桌上拿出一张做旧的名帖,问谢崇:“送人还是自用?” “什么意思?” “送人我给你写赠与谁、自用我给你落款。” 这一下可难住了谢崇。 这小碗,艺术归艺术,但他一个大男人用着多少显小气;送人么,又不知该送谁。钱颂不在家里吃饭、蒋芜不喜欢这些小东西… “罢了,写作品名就好。” 老头摇头叹气,谢崇问:“你叹什么气?” “叹你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这话真不好听,气的谢崇转头就走:“不要了!”走几步实在舍不得那两个漂亮的碗,又掉头回来了,付了钱拎起来就走。 景德镇的好东西可真多。 他一直在里面逛啊逛,浮雕工艺的小盘子,倒点水,变色了,栩栩如生一条小鱼在里面游;青花瓷的细长花瓶,插一枝孤零零的花,写意清冷;胖肚子的存钱罐,罐身画着七彩色的小貔貅,喜庆可爱…. 唯一的问题是:谢崇这人眼毒,他看上的每一样都很贵。原本手工制的东西就会价高,他看上的偏又是手工制里的上等货。不到两个小时,他小一万块钱花出去了。 手里抱着那些好玩的东西,决定先去酒店放下,接着又出来逛。 晚上去嗦螺,又碰到那老头。老头在自斟自饮,还记得谢崇,打趣他:孤家寡人的来了! 谢崇反驳:“我不是孤家寡人。” “你都不知东西还送给谁。”老头说:“你哪怕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呢…” “他们都不配。”谢崇说:“这么好的东西我为什么一定要送人?我自留自用!” 懒得搭理这话多的老头,扭头走了。莫名其妙。 他朋友少得可怜,送给客户做伴手礼,又觉得那些人都是附庸风雅的俗人,不配得。 这时电话响了,显示的名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他接起径直问:“什么事?” 牟雯答:“我司将在国贸大酒店举行客户答谢晚宴,诚邀谢先生光临。” “你们这个行业也搞答谢宴?”谢崇说:“还能二次开发呢?” “能!”牟雯说:“刚我师父说:别的公司不太会,但我们的客户都有实力,三五套房也不在话下。比如谢先生,应该也有别的房产,万一以后翻新呢?万一谢先生万柳住腻了,要住大别墅呢?” “我怎么不上天呢?”谢崇哼了一声:“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哦。” “后天我不在。”谢崇说:“去不了…” “哦…”牟雯有点失望。公司说邀请的客户数量要搞评比,现场转化也要搞评比,前三名都有奖金。她想要奖金。 谢崇听出她失落,故意问:“怎么了?” “就是…我们也搞评比…你不来的话…你有朋友能来吗?” “没有。”谢崇说:“这种晚宴最没意思了,我们都不去。帮不了你了,再见。” “再见。”牟雯挂断电话后又继续看别的客户名单。邀约显然不太顺利。分给她的客户都不算好,好客户都在大牌设计师手里。谢崇以及另外四个客户,是她实习的时候帮林为森接的几个客户,林为森知道她跟他们熟悉,就提出把这几个划给她。 然后这几个客户,有两个明确表示没有时间,两个待定,谢崇明确拒绝了她。 牟雯不信邪,要把名单上的50个都打一遍。 林为森下班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呢。林为森让她回家,说其实这类答谢宴不过是趁机拉一下关系,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再试试。”牟雯压低声音对林为森说:“人事说这个跟年底优秀新人奖有关系呢,师父我要拿奖。拿了优秀新人,公司就会给我分配大户型高预算的客户了。” 牟雯雄心勃勃地说:“我什么都得得第一才行。” 她从来都是如此,不掩饰自己的好强好胜心,因为想赢,所以比任何人付出的都多。 林为森说:“那你接着打,我要回家了。”他用手比了个抱小孩的动作:“回去刚好哄我的宝贝睡觉。” “快回嘛。”牟雯说:“我都打完再走。” 牟雯要下实实在在的苦功夫,别人可以不在乎这个数据,她在乎。苦功夫下过了,她输了,她认输;苦功夫没下过,她输了,她会后悔。 这就像高三时候做备考搞题海战术。牟雯原本就聪明,成绩好,但她也不敢懈怠。她做模拟卷,全国的、地方的、黄冈专项的,她全都要做。第一遍刷完把错题挑出来,专刷错;接着再刷第二遍。那时她几乎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闭上眼睛就是数学公式、语文课文背诵、英语单词… 同学们都说她不用这么拼,老师也担忧她因为太紧张那根弦崩断了。牟雯却说:不会的。 随着她不断堆题,她对考试的恐惧开始变少,她心里的把握变得越多。一直到高考结束,她才跟葛芸清申请去牧区玩。 那个暑假,她在牧区待着。 她喂马、放羊、挤牛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草原上风大日头烈,当她结束假期去大学报道,变成一个黑黝黝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的姑娘。养了很久才将养回来。 她在牧区下的苦功夫也有用。这让她有了一副好体魄,同学们还没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去操场跑步、背书,每一天都那么充实。 系主任说她:一个聪明的又肯下笨功夫的人,是多么难得。 她的笨功夫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再晚一点就不礼貌了。接着在案前“复习”客户资料,决定把每一个客户都记熟。 晚宴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正装连衣裙,一件细高跟的高跟鞋。衣服是跟楚凌借的。 楚凌总会参加一些会议,专门备了几套正装。牟雯比楚凌高些,原本楚凌的长裙到她身上露出了细脚踝,细高跟又把她整个人撑起来。她怕走不稳,前一天在家里练习很久。 没人给她撑场子,她自己得把场子撑起来。她像一棵小白杨树站在那里,十分惹眼。 在门口接待客户入席的时候,她最先认出自己的客户,亲切叫对方的名字。聊的话题她也提前做了功课,从门口到入席,都不会冷场。 牟雯提前了解到一位廖先生刚置办了豪宅,那廖先生到的时候,她老远就迎了上去。廖先生感觉一阵微风吹向他似的,没想到给他打电话邀请他来的人是这样一位人物。 牟雯看出廖先生不讨厌她,就说如果席间无聊,她可以陪廖先生在外头坐一会儿。外面的冰激凌很好吃。廖先生答应了她。 签到快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了谢崇。 他推开门进来,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到牟雯面前。牟雯傻了,没想到他突然就来了。 谢崇见她傻愣愣的就问她:“在哪签到啊?” 牟雯这才反应过来:谢崇来了,她的到场客户多了一人,她现在跟别人并列第一了! 牟雯一瞬间就乐开了花,对谢崇的感激之情无法按捺,甚至想跪在地上给他磕几个头。 这一刻她更喜欢谢崇了。她觉得谢崇就像电影里的盖世英雄。她心里好欢喜啊! “你提前回来了?”牟雯笑盈盈问他,语气比平常更温柔。 “对啊,提前结束了。”谢崇拿起笔签字,一手遒劲有力的好字,在一众刻意练习过的商务签名中显出了独特的好来。就连负责签到的同事都忍不住夸赞:好字啊。 “谢谢。签到礼呢?”谢崇问。 “我们有多备!”牟雯说着弯身去拿,谢崇这时才看她这一天的打扮,像换了一个人,得体大方。除了脚后跟磨出的血痕。 他收回目光,接过伴手礼,又问:“还有多余的吗?再来一套。待会儿有朋友过来。” 牟雯的眼睛瞪得老大,笑意已经飞出了眼眶,飞向了四面八方。谢崇发觉她总是这样,每当她遇到什么开心事,就要让自己开心飞出去。满世界都是她的喜悦了。 “辛苦谢先生先帮朋友签到。”牟雯递给他签到本,动作多少有些殷勤谄媚了。谢崇替钱颂签完名,又扫了牟雯一眼,转身走了。 钱颂到的时候,低声跟谢崇抱怨:“破国贸这么堵,我说不来你非让我来。” “待会儿旁边喝酒。”谢崇说。 钱颂当即住了嘴。谢总请客在寸土寸金的国贸喝酒呢。 牟雯消失了。 谢崇有事想跟她说,但她人没影了。谢崇的目光四处看着,想找到那棵白杨。钱颂问他在找谁?他说没找谁,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生意机会。 钱颂说你放屁,你想在这里找生意早就挨桌敬酒了,绝不会在这东张西望! 牟雯老板带着公司的知名设计师来敬酒,自然轮不到她一个新人跟着。林为森为老板进行引荐,老板敬谢崇和钱颂酒,满是谦卑客套:“二位真是气度不凡,这么年轻。” “这么惹眼。” 两个人坐在那活生生的一副北京城里一部分没被养歪的贵公子的活招牌。 是的,老板接触不少人。北京城里的“二代”有被养歪的、有被没养歪的。坐在这里一身正气气宇轩昂的,不算多见了。 谢崇也不多言,与老板碰了杯。 寒暄结束他想走,觉得得跟牟雯打个招呼。打她电话她没接,他只得出去找。钱颂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我喝多了,我去吐一下。你在这等我。 他在酒店里面找了很久,一直找到一层大堂。 在酒店的西餐吧里他看到了牟雯的背影。 她坐在一个男人的对面,笑着跟男人聊天。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样的兴趣。 男人穿着低调,但气质很不凡。戴着一副眼镜,三十岁的样子,斯斯文文。牟雯不知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男人认同地点头。 谢崇觉得牟雯的样子多少带着些急功近利的谄媚,他觉得她不至于此。他走到他们后面的高盆景那里听了会儿,牟雯正在问: “廖先生准备什么时候装呢?要么今天我们签个意向?” “好啊。”廖姓男子答应的痛快:“我可以指定你作为我的设计师?” 牟雯心里快要乐开了花,她搓着掌心点头:“可以!这将是我人生第一次独立设计的独栋别墅!” 人生第一次。独栋别墅。 在北京,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这道理谁都懂。 谢崇一瞬间明白了牟雯只需要他来凑人头,并不指望他带给她新业绩。她早已经锚定了某人,提前做好了功课,并在别人吃饭敬酒的时候,瞅准时机把客户带了出来。 牟雯不做无用功,她真的太聪明了,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下什么样的功夫。他不过是她多下的功夫罢了。 她这样谢崇不意外。 他转身走了。 待牟雯解决了廖先生回到宴席,谢崇已经离开了。她给谢崇打电话,被他挂断了。 接着给谢崇发消息:“谢先生,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带了朋友来。我真的太感激你了,真的。这次第一名有奖金,我可以斗胆请你吃饭吗?作为感谢。” 她每一句话都那么有礼貌,不逾矩。这也是她编辑一次又一次才打出来的。 非常奇怪,谢崇没有回她消息。 她从宴会折腾回家,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一遍一遍看着手机。洗脸的时候,手机就在旁边放着。亮了,她马上拿起来看,是楚凌问她是否顺利。她擦擦手回楚凌消息,接着把手机放下。 冲澡的时候,热水淋在脚踝处,疼得她一激灵。低下头看到自己狼狈的脚,脚趾头磨起了水泡,后跟血淋淋的。她哎呦哎呦地心疼着自己,单腿跳着回到了床上。 她一遍遍看着手机,但谢崇都没回她。 第16章 疏离 第16章 疏离 应该是在深夜,外面下起了雨。雨声落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窗子砸破似的。 牟雯在睡梦中用被子蒙住了头,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她“受伤”的脚踝,眉头皱了一下,哼哼了一声。 穿高跟鞋的后遗症不仅在脚,还有像散架一样的身体,到处都酸疼。 手机跟雷声一起响了,吓得牟雯一激灵,睁开了眼。 不是谢崇,是楚凌。 “牟雯,我回来了!我行李箱拉杆断了,外面下着大冰雹…牟雯…” “你在哪?”牟雯一边说一边跳到地上,胡乱地套上衣服。 “我在小区门口。” “你等我。别害怕。我马上就来!” 牟雯拿着两把伞向外跑,出了单元门才发现真的下起了冰雹。小石子大小的冰雹从天上砸下来,落在地上,弹跳起来,骨碌走了。牟雯撑起大伞朝小区门口跑,她的脚踝被雨水打湿了,好疼。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楚凌抱着肩膀站在公交车站台下,看起来那么无助。 牟雯冲上去把衣服给楚凌披上,又用伞倾斜着挡住冰雹。 “冷不冷?”牟雯紧紧抱着楚凌肩膀:“别怕啊,冰雹下不久的,也就十几分钟。” 她在牧区见过更可怕的冰雹。 那冰雹足有鸡蛋大小,打在羊圈上面,吓得小羊咩咩叫挤成一团。她在蒙古包里急得团团转,想去帮帮那些小羊,推开门就一股妖风把她吹了回去,一个冰雹打在她额头上,当即就打出一个大包。 见过那么大的冰雹,就不怕这小冰雹了。 “谢谢你牟雯,我刚吓死了。”楚凌带着哭腔说:“我下了出租还好好的,刚把行李搬下来就突然下大雨。我本来想冲到家里去,跑了几步又开始下冰雹。” 楚凌没见过这样的冰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她感觉自己要被砸死了。身上湿了,风又从天上地下任意角落吹到她身上,她快要冻死了。 “别怕别怕哦,待会儿我给你煮个回魂汤。” 牟雯把楚凌带回家,让她先去冲热水澡,她给楚凌煮石耳土鸡汤。原本是晚宴的例汤,有一桌少了六位客户,但菜照上了。牟雯走的时候请服务员帮忙打包了,她想着周末下一点面条吃。 现在给楚凌二次加工了,加一点点葛芸清寄给她的蘑菇,再加一点青菜,下点面条,叫楚凌趁热吃。 她问楚凌前采是否顺利,美国好不好玩?楚凌就说前采除了累,其他都很好玩;美国她没怎么玩,因为一直在工作,只是在走之前去超市采购礼物。对了,运动员都很健康,像你一样健康! 牟雯就站起身来叉腰问:“我这种健康吗?” “是啊!” 牟雯电话亮了一下,她飞快拿起手机,谁都不是。楚凌问她:“你在等电话吗?” 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崇突然就不理她了,她心里说不上有多难受,但就像有一只小手不停在抓它一样,松一下紧一下。牟雯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也不知该如何消解。好在楚凌回来了,她没那么难受了。 楚凌给她带了好多礼物,口红、面膜、冰箱贴…牟雯说这太贵重了,楚凌就说:咱俩一起用! 两个人关了灯,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楚凌的作息混乱着,这时差要倒好几天。她一反常态地跟牟雯说好多话。 她说我好像要升职了牟雯,领导找我了,说让我做副组长。 现在有两个方向让我选:文娱、体育,可我都不想去,我想去时政。 牟雯,我这几天老想以后:我想着或许过了十年,我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能单独做一个栏目… “你可以的,楚凌。”牟雯说:“你文笔那么好,能力那么强,你早晚会有自己的栏目。” 她们两个聊着天,天快亮的时候,牟雯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因为要去廖先生的别墅看房,不用去公司,她稍微起的晚了些。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将西装外套塞进背包里就出发了。 她要从苏州街折腾到顺义去。 地铁上她翻出廖先生小区的户型图做功课,手机响了,竟然是谢崇。 牟雯一直被小手抓挠着的心一瞬间就开了似的,她开心地接起电话,还不等谢崇说话她就说:“谢崇!你知道我多厉害吗?我昨天!签了一个独栋意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她没想那么多,他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她特别想跟他分享她的“成就”。尽管这在他看来可能算不上什么成就。 她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自然、开心、亲近。 谢崇在对面没有声音,牟雯又唤他:“谢崇?” “不叫我谢先生了?”谢崇的喉咙很哑,前一晚喝了很多酒。他手机被钱颂收走了,说喝酒时候谁都不准看手机。喝完酒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他看到了牟雯的消息,想着第二天给她回个电话。 “哦对不起,谢先生。”牟雯又出现那种很难捉摸的情绪,声音低了下来。 谢崇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起来:“你签了独栋了?那挺值得庆祝啊。这样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再加一顿好了。” “那你要等等了,等真签完合同收到钱…” “行。”谢崇没再说别的,他听起来仍旧是那么礼貌:“我就是给你回个电话,昨天结束太晚了,怕影响你睡觉。” 牟雯信号不好,等她重新有了信号,谢崇已经挂断了。 谢崇的礼貌令牟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心里隐隐期待他能不那样,希望他能有一点“人味儿”。牟雯不喜欢他的礼貌。他的礼貌令他们之间隔那么那么远。 在他们牙克石,一旦谁像谢崇这样,别人就会说:你装什么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牟雯尽管来到了北京,却仍旧喜欢牙克石人的相处。看到好朋友了,我就撒腿冲到你面前,捣你两拳或抱你一下,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 但谢崇不是这样的。 牟雯想:他不是牙克石人,他是北京人,他不会像我一样,热血沸腾地对人。 牟雯不想让谢崇扰乱她的心绪,她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廖先生。 牟雯不知道廖先生叫什么,他签的意向单上写的也是廖先生。她也不知道廖先生到底做什么工作,她不敢问太多,怕他觉得她多事。 到了小区门口,看到小顾已经到了。 小顾这一天开着她老公的车来的,是一辆老捷达。小顾本来想去接牟雯,但牟雯不想她绕路。 小顾看起来很累,对牟雯说宝贝前一天晚上吐了好几次,去医院急诊看了,说是食物中毒。 “那你不需要来啊!”牟雯说:“我自己量,你偷偷去照顾宝贝,数据我发给你,你去登记就好了啊。” “不行。”小顾说:“不能单独量房,万一有危险呢。有的人有毛病的,你吃亏了都不知怎么说理。” 牟雯上前抱了一下小顾:“小顾你好好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太喜欢你了。” 小顾说:“如果这位廖先生签单了,你请我吃干锅鸭头好不好?” “连吃五天干锅鸭头!” 牟雯再次见到了这位廖先生。 他特意从城里赶来,也刚刚进门。他为牟雯和小顾准备了矿泉水。 牟雯和小顾要低头穿鞋套,廖先生说:“不用了。不用穿。反正也要装修。” 她们仍旧穿上了。 廖先生带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是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大独栋,被一个300平左右的院子包围着。 廖先生说这是他的婚房。 他和他的未婚妻计划在明年结婚。 牟雯真心地祝福了他,接着问他还有什么其他诉求。廖先生说我未婚妻不愿插手这些,她喜欢美式乡村风格。用一些做旧的木质家具、配一点小花砖什么的。总之,看起来自由点。 好啊。牟雯在本子上记廖先生的需求。写完字抬起头,发现廖先生在看着她。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廖先生说:“像我的老朋友。” “是吗?”牟雯说:“那是我的荣幸了。” “我平时很忙,以后只能中午或者下班后有一两个小时可以当面碰装修细节。”廖先生又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有空啊。”牟雯说:“以廖先生时间为准。” 她觉得廖先生是一个很和气、友好的人,他一直在对牟雯笑,有时听不清牟雯说什么,他会向前凑近一点。他的眼睛始终看着牟雯,牟雯找话题回避了几次,不算成功,好在是化解了尴尬。 小顾这一天话比从前多。 她有时量着量着就叫牟雯:“牟工,辛苦你看一下这里,我右眼看有斜角。” “牟工,这里我做一下备注:墙体裂了。” “…” 尽管被多次打断,但廖先生似乎也没有生气。牟雯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出了廖先生家,小顾说把牟雯捎到地铁站。路上时候小顾给牟雯讲了个故事:原来公司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设计师,跟客户走得很近,有一天原配打上了门。事情闹得很大,设计师后来走了。 小顾只讲到了这里,牟雯明白了,她在提醒她注意跟廖先生的关系。 “人家有老婆啊!”牟雯说:“而且我也不喜欢他啊。” “有的男的,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老婆。”小顾说:“牟工,你刚刚毕业,看什么都新鲜、觉得什么人都好。有时候那些笑面虎根本看不出来是坏人。” 牟雯认真思考小顾的话,她这人很听劝的,她觉得小顾说得对:“那以后每次见廖先生你都陪我一起好不好?”她问。 “只要我有时间的话。” 牟雯不想耽搁太久,她准备马上出一版方案,以免夜长梦多。她准备这个周末就加班把方案做出来,周一就联系廖先生。 晚上公司里的人都走了,空调也都关了。她的长发都贴在脖子上,十分难受。于是顺手抓了一个冲天髻,回头推开了窗。 外面的夜色令她有一天恍惚。 因为前一晚下过了雨,楼体被洗过一样,格外干净。中央电视塔的塔尖一直插进云里。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牟雯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吹了会儿风。 她又想起谢崇。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她想起谢崇昨天推开门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想起他在他家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在夜晚给她送饺子工时费…谢崇是小顾说的那类人吗?是那种因为她涉世未深,就捎带手欺骗她的坏人吗? 他不是。 牟雯觉得他不是。 因为他对她礼貌而又疏远。他不像廖先生,廖先生倒像是坏人。说话时候总是故意往她跟前凑,令她觉得别扭。 她想给谢崇打一个电话,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她想了很久,决定以晚宴回访的借口打给他。 谢崇那边有音乐声,对她说晚点回给她,就挂断了电话。谢崇正在跟钱颂、蒋芜等人看音乐会。钱颂搞了几张票,邀请当初一起学马术的人一起看。 这群人男男女女,除了蒋芜都是富家子弟。但蒋芜在这群人中有着绝对的领导地位,因为他们都怕蒋芜。蒋芜当初给她父亲做马术助教,没少劈头盖脸地骂他们。那种威慑力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一天他们把蒋芜跟谢崇安排在一起坐,谢崇小声接电话的时候,蒋芜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么长的名字备注,她虽没看清是什么,却觉得对方或许是一个特别的人。 至少谢崇不讨厌ta。 谢崇对讨厌的人的备注是s某某b,这一点蒋芜和钱颂都知道。 音乐会结束,钱颂提议聚一聚,蒋芜说改天,有人来接我。接着就向街边的一辆豪车走去。她上了车,并没回头。 谢崇跟着别人喝了一些酒。 他心情不好,一杯下肚就觉得头晕。喝酒也要讲求天时地利,他不肯喝了,说那酒是臭的,喝起来恶心。 别人见状不敢惹他,他很少这样的。 “我走了。”谢崇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这一天很奇怪,他的钥匙无论如何开不了自家的门,这时他给牟雯打电话:你们配套的门锁坏了。 “门锁不是我们配套的。”牟雯说。 “是你们配套的。”谢崇坚持这么说。 牟雯听出他似乎心情不好,就不再与他争辩,说你稍等一下,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先去你那帮你看看。 牟雯看到谢崇靠门坐着,见到她就用手掌揉着自己眼睛说:“这是签了独栋的牟工吗?” “对。是宇宙超级无敌厉害设计师牟工。”牟雯朝他伸手:“钥匙。” 谢崇起身掏钥匙,他觉得他这一天喝的一定是假酒,不然他为什么站不稳呢?从口袋里掏钥匙,几次都掏不出。 牟雯上前扶住他胳膊。 她可真有力气,一下就扶住了他。从他口袋里准确地摸出了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建议谢崇:“说真的,换个指纹锁吧。以后指纹锁会越来越普及的。” “我不喜欢指纹锁。”谢崇说:“那开门还有什么意思?” “开门,重要的是开,能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谢崇把头靠在门上,轻声说:“这把钥匙开这把锁,不好玩吗?” 谢崇说完就把目光落在锁上,在沉思着什么。他就那么随便说一句,却带着一点深奥。 牟雯不懂他的意思,她只顾开门。一边开一边想:这门锁怎么会是我们配套的?报价单我做的啊?难道后来赠送了? 门开了,她拉住谢崇的胳膊,说:“走,回家。”见谢崇反应迟钝,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家门。 谢崇趔趄一下,含糊抗议:“你好凶。” “啊?”牟雯有些困惑:“我哪里凶你啦?我来帮你开锁,你却说我凶!” “你就是凶。”谢崇一边拖鞋一边开灯,灯光太亮的,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似的,用手挡了下。朝里走的时候,发觉后面没动静。 回过头看到牟雯并没有换鞋,已经准备告辞了。 “你是不是怕我?”谢崇问:“你怎么不进来坐坐呢?”他就那么看着她,确定她不会走似的。 “不了。”牟雯说:“太晚了。你早点睡啊,晚安。”她转身就走,出了单元门就有些恍惚。看了眼手机,没有公交了。这一天花销超标了。 忘记让他签工单了。 签工单我就能报销了。牟雯想。 这时她听到单元门开了,谢崇在她身后叫她:“牟雯?” 牟雯回过头看他。 他不开心。 真奇怪,他什么都没说,但牟雯却知道他不开心。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你怎么下来了?” “我送你回家。”谢崇说:“太晚了,别出什么事。” “这里是北京,能出什么事?” “北京的妖魔鬼怪才多。”谢崇说:“走吧,我打车送你。” “我自己可以打车。”牟雯说。 “你不会的,牟雯。”谢崇笃定地说:“我太了解你了。你不会打车的。你是个貔貅。” 他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是在开着玩笑,倘若是从前,牟雯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这一天,她觉出了谢崇的故意。 他似乎一定要这样说,才会发泄他心中的某种情绪。 牟雯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给我钱。” “什么钱?” “上门开锁,五十。”牟雯说。 谢崇绝不会给她钱,他对牟雯说你给我看着,我给你变个魔术。接着在牟雯的注视下,把钱夹丢到了树上。 八月末的北京,树叶还繁茂,冷不丁被抛上去一个钱夹,就晃动着枝叶欢迎一下。 那钱夹里应该没有多少钱,因为它竟然没掉下来。 牟雯真的生气了,她对谢崇说:“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但你不能对我这样。”她快要哭了,吸了下鼻子才将那种难过的感觉压下去。 “你给我滚。”她说完就转身跑了。 第17章 疏离 第17章 疏离 夜晚的风吹着牟雯的衣摆,吹着她倔强的发髻。她在这个过程中察觉到了自己:她是不愿接受谢崇给予她任何轻视的。风把她的内心吹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跑到门口,万柳中路上的路灯很暗,她决定跑回家。她读书时候每天早上都绕着操场跑步,这点距离于她而言不算什么。等她跑到家的时候,不开心一定已经被风吹散了。 她不应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夜叉影响。 有人无声地跑向她、风一样超过她、最终拦在了她前面。 是谢崇。 他会因为我骂了他而对我动手吗?牟雯摸着自己的帆布包,那里面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想如果他敢动手,她就用刀子割他。 谢崇叉着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牟雯,你不是会理直气壮要钱吗?你刚刚不是要得挺好吗?” 牟雯被他问愣了:“你在说什么?” “你既然会理直气壮要钱,你昨天为什么要对那个客户那么谄媚呢?”谢崇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你难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吗?” “你在说什么?”牟雯又问了一遍,声音微微颤抖。她内心里是在刻意忽视廖先生带给她的不适的,她一心只想签下他,她告诉自己眼睛长在他身上,她可以当作看不到的。 谢崇向她走近了一步,又提高了声音:“我!问!你!你难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吗?看不出吗?” 他的声音彻底划破了夜空,牟雯甚至觉得路边的树叶都随着他的讲话而颤抖地七零八落。 “说话!看不出是吗?”谢崇在逼问她。 牟雯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谢崇的问话非常尖锐,牟雯觉得他像在揪着她的耳朵,强迫她听到他、回答他。 “是!看出来了!怎么样?那又怎么样?”牟雯大声说:“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你就因为别人下流地看我所以你就能用那种方式羞辱我?” “你跟他又有什么不同!”牟雯骂红了眼:“你们都是我的客户而已!你们两个是一样的,根本不尊重我!你凭什么说他?换句话说,我给他装修会赚更多的钱!他比你强!” 牟雯想:他那样看我,我可以不在乎;但你把钱包扔到树上,你伤害了我。你把我的自尊踩在了地上。 他们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谢崇的胸口在起伏着,他看着地面良久。幽静的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他们。 “站着挣钱,牟雯。”谢崇忽然轻声说:“站着挣钱。” “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谢崇迎上了牟雯惊诧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疼惜。 她刚刚毕业,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人都是洪水猛兽,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吃掉她。她想要钱,他们就以钱的名义诱捕她。他们让她自己心甘情愿低头,心甘情愿接受。 谢崇站在那棵高盆景下,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几次在牟雯的身上游走,他像一个高端的猎手,但牟雯似乎毫不知情。不,她知道。她那么聪明,她是知道的。只是她装作不知道。 谢崇见过太多人了,他知道他绝没有看错。那个人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比狼本身更可怕。你看到狼,会第一时间跑开,不会给它靠近的机会;当你看到披着羊皮的狼,你会觉得这小羊真可爱,你不防备它、你靠近它,直到它到你面前,突然把你扑倒在地撕咬你、吃掉你。那位先生就是这样的。 谢崇想无论怎样,那与他无关。他原本不想说、不想管,他想做一个局外人。但他失败了。他一整天都在想那个暗藏玄机的目光,那是要将牟雯困住的网。 他不希望牟雯那么谄媚迎合,她完全有能力凭借自己的专业和人品赢得客户。她不需要那样。 一辆出租车远远来了,谢崇伸出手臂帮她叫车。牟雯还在呆楞着,他又说了一句:“站着挣钱。” 他隔衣握住牟雯的手臂,将她带到路边,车停了,他为她拉开后门,接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抽出一百块递给司机,说:“到小南庄。剩余的找给她。” 牟雯看着他那一厚沓的钱,想起那钱包轻飘飘地挂在树上。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它没掉下来:因为里面没有钱。 谢崇说:“钱包是空的,我不想要了才扔的,对不起,玩笑开大了。” 他拍拍出租车身,对她说:“走吧,到家告诉我。如果你还想跟我说话的话。” 谢崇向后退了一步,出租车开走了,他看了眼车牌号。 牟雯的整个头脑都是空洞的、混沌的,刚刚谢崇说的话一遍遍响彻在她头脑中。她又想起小顾对她说的话,小顾应当也意识到了廖先生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而她自己也知道的。 可是她太想赚钱了,她想着只要她多加注意就好。她忽略了成人社会的博弈是复杂的、险恶的、不留情面的。 她到家以后并没跟谢崇说话。 牟雯不想跟他说话了。 谢崇路过那棵树看了眼,钱包还在上面挂着呢。他跳起来抓住树枝晃了下,钱包掉了下来。他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撕掉了,接着把钱包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里开始翻江倒海的恶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喝到了假酒,可能也因为他跟牟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老天爷在惩罚他。这一整夜他吐了好几次,又拉了好几次,第二天人已经有些脱相了。但仍旧去了景德镇。 景德镇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他得马上赶回去。 牟雯睡到了自然醒,起来后坐在床上,把电脑放在她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画图。而楚凌在她自己的床上看书。她们不时说两句话。 依照廖先生的说法,他太太要美式乡村风格的装修。她想着周末一定要按要求赶出来,最好周一就能约廖先生碰一下。 一整个周末她都没出家门,蓬头垢面地跟方案较劲。周日晚上她约廖先生见面,廖先生说好啊,要么中午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牟雯想了想,觉得光天化日没什么问题,答应了。 周一上午,公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女士号称是廖先生的太太,说廖先生今天临时出差,她来看一下装修方案。 牟雯抱着笔记本电脑开开心心去了会议室,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美妇人,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说:就是你啊? 牟雯没想到廖太太年龄比廖先生大很多,一时之间有些慌张,忙放下电脑,到她面前谦逊地伸手:“您好,廖太太,我是牟雯。” 廖太太象征性将手递给她,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我周末做好了第一版方案,现在给廖太太汇报。” 牟雯在弄投影仪的时候,廖太太突然说:“你应该叫我廖小姐。因为你所说的廖先生,姓高。” 牟雯停下动作,斟酌着该如何回复这句话。她没想到廖先生的姓是假的。 廖小姐又说:“没事,我们两个,他管钱。”接着对牟雯眨了眨眼。 “既然你来了,我就要好好跟您汇报方案。我…” “没事,你年轻,方案怎样都会过的。我就是来看你一眼…你们中午不是约了吃饭过方案吗?去吧。”廖小姐说完起身向外走。牟雯忙跟上去送她,一直陪她走到电梯间,为她按了电梯。 廖小姐对她说:“好好吃饭,多吃几顿,我不介意。” 牟雯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那么懵懂地把人送走。她不知中午还要不要吃饭,那位廖先生,不,是高先生却给她打电话:“我太太去看你了吧?不影响咱们中午吃饭。“ 牟雯涉世未深,实在拿不准这其中的门道。刚好小顾量房回来,她就将廖小姐的事与小顾说了。 她说那是一位很美很有气质的女性,但是看着比廖先生大一些。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好像我跟廖先生有一腿… 小顾听完了小声对牟雯说:“这不罕见啊。大太太、小先生,这在咱们的客户里有很多啊。” “我不懂。”牟雯说:“什么意思?” 小顾帮牟雯分析:“八成是廖小姐有许多钱,高先生是小白脸。高先生总在外面招惹女人,廖小姐过来看看这一次招惹的是谁。” “那如果我是廖小姐我会生气的呀,拿着我的钱在外面胡来…” “你不懂,牟工。高先生会加倍还给廖小姐的…我该怎么说呢?或许啊,高先生在年轻女孩面前做狼,转身在廖小姐面前做狗。他做狼越多,在廖小姐面前做狗越努力。这…” “掌控,是吗?”牟雯小心地问。 “是。”小顾认真地说:“你中午可以自己去吃饭试试看,反正餐厅是公共场合。你不用怕,我在外面等你,我时刻关注里面。” 牟雯好爱小顾。 她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她去赴了高先生的约。 见面的一瞬间,“温文尔雅”的高先生就起身为她拉开餐椅,接着他的手“自然”地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坐到餐椅上。 “叫我高先生也行,称呼而已。”高先生抬手叫菜,丝毫没为上午的插曲尴尬。牟雯说要给他看方案,他制止牟雯:“你做的,怎么都好。” 接着他说起了别的。 他说起那天在会场,牟雯穿着一身白裙向他走去,那一刻他的心都飘了起来。他觉得:无论如何,他的家都要牟雯来设计。 牟雯安静听着。 这时她想起谢崇问她的话:他那么下流地看你,你看不到吗? 她突然抬起眼,迎住了高先生打量她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目光,带着侵略、盘剥。 牟雯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这时她又听到高先生说:“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买一个小房子,每个月给你一些钱。当然,如果你愿意工作的话,你可以继续工作。”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我也知道你很聪明,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然你也不会独独在那场宴会把我约出去。” 牟雯的头脑在嗡嗡作响。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在她心里,人与人之间的蔑视或肮脏总该带着一副面具的,总该委婉点。不成想却是这样的直接。 她把他当作一位意向客户,他却以为她在向他抛一根橄榄枝。他竟以为她在勾*引他。 她深呼一口气,问:“那廖小姐知道怎么办呢?” “她也很喜欢你。她不介意。” 牟雯是在他说完这句的一瞬间就出拳的。 她的拳头没打过人,却一拳凿在了高先生的鼻子上。她看到高先生捂着鼻子,就走到他面前,用从前抓羊羔的力气揪住他衣领,用蒙语骂了一句:“诺音古陆格!”(狗崽子) 她的目光燃烧着怒火,瞪着这狗崽子! 这是牟雯第一次主动打人,她转身走出了餐厅。小顾迎了上来,问牟雯:“怎么了?说什么了?” “他要包养我。” “我就知道!”小顾很气愤:“我就知道!又是这样!总会有这种事发生,他们总觉得钱能买来一切。” 牟雯多么爱钱,但是她不觉得可惜。到了公司她去找林为森,把高狗崽子的事说了。她说:“方案我做完了,但是这个客户我不想跟了。师父,我把这个客户给你。能不能签,看师父你的本事了。” “如果签,我给你奖金。”林为森说。 “不用,师父,我一分钱不要。” 牟雯从小就喜欢钱,她太喜欢钱了,她承认自己小时候是小貔貅,长大了是大貔貅。她为了这个独栋别墅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但是那又怎样呢? 在北京这座城市,她上了最深奥的一课——拒绝。她学会了拒绝。 牟雯的心里轻飘飘的,那天在那栋别墅里,那个狗崽子带给她的不适消失了。她不在乎他的钱了,也不再尊敬他了。有些人是不值得尊敬的。 林为森宽慰她:“该怎么跟你说呢?这种事很常见的。富人的世界,各有各的“精彩”,等你见过更多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我知道师父。”牟雯说:“走着看吧。” 对于她来说,这件事带给她的震动不小。高先生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狗崽子耍起无赖来也是有一套。但是牟雯也不怕他,牟雯威胁他:“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揍你?” 高先生不说话。 “你觉得我如果没有背景,我敢揍你吗?” “你给我等着。” 牟雯为自己虚构出一个强大的背景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铮铮的。一惯会装的狗崽子高露出了心虚害怕的表情,而牟雯,用手指指他鼻尖,转身走了。 发生的这件事她也没跟谢崇说。 她不想跟谢崇讲话,在她心里,她跟谢崇相识的这一程就到这里了,他们不是一路人。谢崇不过是她初来北京遇到的一个令她动心的好人罢了。 她仍旧请小顾吃了干锅鸭头。 小顾一边吃一边说:“喂奶时候不让吃的、怕宝宝上火。我还想吃辣火锅、冰激凌…牟工,以后有时间我们就吃吧?我请你也行。” “我请你。”牟雯说:“我孤家寡人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顾就笑了:“有人说你抠门,我说牟工不抠门。牟工对我可好了。” “他们不值得。”牟雯说:“我们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花给对自己好的、自己喜欢的人。对其他人我就是抠门。我不怕他们说我。” 牟雯觉得,北京再大,却也像草原。在她们草原上,多大的声音都会被风声淹没。在北京,多大的流言,都会被人群淹没的。一样的。 九月底的时候,牟雯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直接说:“谢先生,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客户我不要了。”牟雯说:“你说得对,要站着赚钱。” 谢崇安静了片刻,说:“牟雯,恭喜你。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之前在景德镇,有人劫了我的货。现在他的货滞留在景德镇了,而我的货今天漂洋过海走了。” “我的天,你怎么做到的?”牟雯替谢崇开心,她知道他很厉害的。 “说来话长,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以后当面讲给你听。”谢崇毫不谦逊地说着,牟雯隔着电话感觉到他尾巴翘到了天上。 “其实我知道那个客户的事,是你们林工跟我说起的。今天我给你电话,主要是想恭喜你,这件事做得很漂亮。” 他恭喜我呢。牟雯鼻子有点酸,内心又有点小得意:他替我开心呢。 谢崇说:“我还有事,你回家后记得拆礼物。” “什么礼物?我为什么会有礼物呢?” “不用放在心上,看到的时候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谢谢你啊,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用跑的,片刻不停地回了家。在她家门口,她看到一个无比精美的快递包裹。一个漂亮的漆着牧童放牛图案的木箱,箱子上有一把精美的插着钥匙的锁。 牟雯小心翼翼把木箱抱进去,放到她跟楚凌床中间的桌子上,打开了它。 那里面有着很多个不同大小的小木匣,每一个木匣上都漆着不同的草原风光:有落日夕阳草场、有风吹草低现牛羊、有白桦林和草原在河两侧… 木匣上贴着一张名帖,上面写着“尊敬的牟雯女士,乔迁大吉”。 她逐个打开,看到了小貔貅存钱罐、看到了葡萄架下打蒲扇的小碗、看到小鱼游来游去的茶杯…那十几样东西,都是牟雯从前嗤之以鼻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说乔迁大吉,不是为了庆祝她真的搬了家,而是恭喜她学会了放弃。她学会了放弃,所以得到了更多。她的心有住所了。 牟雯说不清谢崇这个人。 他有时候讨厌、有时候可爱、有时是孩子气的、有时又这么温柔。他是千变万化的,却又是具体的。 她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人,虽然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但想到他对她这么的好,她又忍不住掉小金豆了。是幸福的小金豆,觉得自己眼光真好,没有眼瞎喜欢上一个烂人的自我肯定的小金豆。 楚凌进门看到牟雯的眼睛还红着,好像刚哭过,就问她:“你怎么啦雯雯。” 牟雯吸吸鼻子,开玩笑道:“楚凌,你认识喜欢买这些东西的人吗?我觉得这些应该能卖不少钱。” 楚凌上前一看,这些精美的东西,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在北京几乎是找不到的:“不知该说什么,送这些东西的人,一定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吧?我们生活中几乎很难见到这样的人。” 牟雯的双臂张开,圈住了这些礼物,好像圈住了浪漫的、孩子气的谢崇。 “是你之前等电话的那个人吗?”楚凌问。 这次牟雯没有回避,她点点头:“是他。” 她把礼物都收了起来,因为楚凌说这些太贵重了,万一打碎了会心疼。她们相约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就用它们来贯穿生活的每一天。 谢崇问她:“收到了吗?”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欠你两顿饭。” “那不如现在吃。”谢崇说:“出门吧。后巷见。” 牟雯尖叫一声下了床,冲出了家门。 第18章 知道 第18章 知道 牟雯停不下奔跑的脚步。 她迫切想见到谢崇,不想晚一秒。她飞奔出小区,飞奔上天桥,甚至来不及看夜色,就那么奔向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上一次在这里见面的老地方。 九月末的夜晚已有凉风习习,吹动他黑色风衣的衣摆,吹着他的头发。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地等她。匆匆行人浮光掠影,只有他是清晰的。 “漂亮男人”惹人侧目,他自己浑然不觉。 牟雯站在天桥上开心地对他招手:“谢先生!” 谢崇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高处,身后是闪亮的夜晚。他也对她挥手,让她快下来。 牟雯跑到他面前,风衣衣摆在她身后追逐着她,她站定,衣摆才“站定”。 “礼物真好看啊!那盒子上的漆画是谁画的啊?”牟雯笑着问。 “我画的。”谢崇说:“我随便勾几笔就是艺术作品。” “那字呢?又是谁写的?” “这还用找人写?这不是有手就会?”谢崇很得意。 “那些东西很贵重吧?多少钱啊?”牟雯想估算一个价格,他日有机会将人情还给谢崇。 “那一堆两百。”谢崇胡说八道。 牟雯当然不肯信,她“切”了声,问谢崇想吃些什么,这一天一定要她请。 “这一顿该怎么算?吃个炒饭算一顿吗?那要是再吃点别的呢?”谢崇故意逗她,想看看这个小貔貅今天准备倒出多少钱来。 “今天在后巷,无论你吃什么,都只算一顿饭。只要你能吃,我就能请。”牟雯指了指自己:“都市丽人牟雯,现在有点小钱。” “那我不客气了。” 他们一前一后去往后巷。 谢崇想尝尝那些他几乎没吃过的东西。炸臭豆腐,他吃一口,差点呕出来,腥臭;大串羊肉串,他嫌弃肉质不好;小碗酸辣粉,他说粉丝像塑料…牟雯说要么你别吃了,你又不爱吃,又怕浪费拼命往嘴里塞,臭豆腐你塞一口yue一口,你何必呢?要么你给我? “要么去我家里做?”谢崇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被刚刚干呕带出来的眼泪沾湿了,看着“娇滴滴”的。 “去你家里做?那这顿也得算数才行。”牟雯说:“你自己要求来后巷的,每一样都是你自己要吃的…” “这顿算数。”谢崇说。他实在吃不下了,最后买了一根老冰棍吃。 老冰棍倒是好吃,解了腻,他好一些了。 两个人在马路上消食,牟雯问谢崇景德镇的事,她想听听谢崇的“生意经”,那一定像她画图一样好玩。 “这么想听?”谢崇问。 “想听。” “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谢崇在景德镇生产一批东西,想卖到美国去。这件事被那个陈姓的奸商听说了,他就想截胡一道。他找到与他父亲有私交的工厂,恰巧这家工厂已经签了谢崇的生产合同,所以导致谢崇的生产延期,但工厂愿按照合同进行违约赔付。 货生产完,要从景德镇运出去。谢崇动了一点合理合法的小脑筋,让他的货滞留了几天,他如果想走海运,原来的计划就赶不上了。而谢崇的货,虽然晚出了几天,却顺利走了。 牟雯听得认真,问:“是什么合理合法的小脑筋?” 谢崇就得意地笑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劫了我的工厂,我加价劫了他的货运。那附近的货运这两年是很紧俏的,他需要提前约车的。我劫了,他临时找不到车了。” 牟雯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嗯哼。”谢崇说:“商场如战场。但我虽叫那人陈奸商,那人却也有点风骨,颇有点愿赌服输的意思。我说把他的货捎出去,但那批货要以我的名义出,他不干。他说他都倒黄浦江里也不给我。” 谢崇说完哈哈大笑。 牟雯也觉得那人挺好玩,跟着笑起来。 她觉得谢崇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他的工作会更光鲜,譬如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随便指点一下江山,有事就让秘书或者助理去处理。但没想到谢崇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还要跟人勾心斗角。 “人坏着呢!”谢崇说:“你知道生意场上什么人最好欺负吗?” “什么人?”牟雯问。 “你这种人最好欺负。”谢崇说:“换句话说,曾经的我最好欺负。我们都想赚钱,对能让我们赚钱的人都非常恭敬,有时候呢,会忽略到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就感觉去他大爷的吧,钱到手才是真的。” “不是吗?” “不是。首先,让你付出代价的钱,本身就已经贬值了。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今天为了这单生意,委曲求全,即便你赚到了这笔钱,你会觉得有一点委屈,这对你的心理是一种损伤;那对方呢?他发现你可以受委屈,那么就会不停地让你受委屈…这样的钱都是贬值的,它会有连锁的反应。” 谢崇摆摆手:“算了,不聊这个了。”谢崇对她竖拇指:“你很厉害,那么大的单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然呢?那人那么恶心。”牟雯说:“装他的房子多危险啊。” 谢崇闻言笑了下。 牟雯是很聪明的人,狗崽子的事后,她如果想要一个客户,会先“调查”背景。那种神神秘秘不肯透露真实信息的男客户她都要留几分心眼。 他们两个在街上走着,他们都很少有如此清闲的夜晚。是北京九月末的夜晚,十一二度的天气,伴有一阵阵的微风,就这样走进了人大操场。 人大操场上走路和跑圈的人都很多,看台上坐着三三两两聊天的人。 “你看过老友记吗?”牟雯问谢崇:“就是…东门的咖啡馆好像老友记啊。我陪室友去过一次,好喜欢。” “那为什么现在不去呢?” “因为这个时间快关门了啊。”牟雯说。 “那你们平常还会去哪里?”谢崇说:“这周围还有能坐坐的地方?” “避风塘啊、雕刻时光啊…这些我们偶尔会去的,感觉像回到学生时代。” “所以你喜欢《老友记》?”谢崇问。 “谁能不喜欢《老友记》啊!”牟雯叉着腰学phoebe唱《smelly cat》:“smelly cat,smelly cat,what are they feeding you…” 她一边唱一边忍不住笑,想起在学校时,舍友们一起模仿《老友记》的情形。谢崇学joey的口吻睁大眼睛说:“oh my god!” “你看过!”牟雯指着他说:“我就知道你看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跟joey很像,你们都是“美人”,都很无厘头,你们…” 牟雯想说你们都像个大傻子,但谢崇已经在瞪她了。她不敢再讲话,眼神转到别处。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险些撞到牟雯,谢崇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接着横到牟雯背上把她带到最里侧的跑道。夜渐渐深了,操场安静了一些,他们走上看台,隔着坐了一个位置。 牟雯拿出耳机,递给谢崇一个耳塞,线不够长,谢崇向牟雯移了一个位置。 牟雯给谢崇听歌。 耳塞里音乐潺潺地播着: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 人生那样玄妙。她听的歌他也听了很多年。 他总在寂静的夜晚,安静地坐在窗前,吹着微风,听这首歌。倘若运气好,赶上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为这音乐配上画面,那他一定会说“what a wonderful world”。 “再播一遍。”音乐结束时他要求。 “你也喜欢吗?”牟雯惊讶地问他:“我第一次碰到喜欢这首歌的人。” “那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太少了。”谢崇逗她:“这不就有了一个我吗?” 牟雯拿出手机,重新播放了音乐。 她的手机已经用了很久了。科技发展那么快,手机开始快速迭代,她的5300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听完歌的时候,谢崇看她缠耳机线:白色的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手机上,规规整整,接着才放进帆布包里。 对,她上班时候会背一个沉重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更加沉重的电脑。这些“画图的”必须要用这样的电脑,一般的系统带不动她们的软件。 像这样的夜晚,她出门会随手背一个单肩帆布包,里面带着一些随身的东西。 她的手机会被缓慢丢进帆布包里。 牟雯发现谢崇在观察她,就问:“怎么啦?” “牟雯,我没什么朋友。”谢崇说:“你呢?你朋友多吗?” “我呀…”牟雯掰着手指头数了下,不算太多。她高中因为一直学习,来不及交朋友就高考了;大学时候跟同学关系很好,但毕业后大家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来北京的同学只有四个,其中两个她不熟;工作后她遇到的都是客户,小顾算是她的好朋友,还有楚凌。 没了。 “我朋友也不多。”牟雯说:“真可惜,我人这么好,却一直没时间交朋友。” “我算你的朋友吗?牟雯。”谢崇认真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曾有那么一次,他确认她是喜欢他、爱慕他的,但她从不主动联系他。 他们发生了不愉快,他去了景德镇,她就再无音信了。谢崇又觉得或许那一眼是他看错了。 牟雯没有马上回答他。 她并不擅长说谎。 她多么想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喜欢的人。但她又觉得她那么说了,谢崇就会起身就走了。 他实在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至少牟雯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算啦!”牟雯故作轻松地说:“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啊!你知道的,我在北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很喜欢与你相处,谢先生。” “谢崇。”谢崇纠正她对他的称呼:“谢崇。你见哪个人叫自己的朋友先生小姐呢?” 牟雯笑了,这一次她可以放慢速度喊他的名字:“谢崇。” “谢崇。” “谢崇。” “终于叫顺了!”牟雯站起身回头对他说:“咱们比赛吧?” “比什么?” “跑步啊!”牟雯说:“你敢不敢比?” “多远?”谢崇问。 “三公里!”牟雯说。张嘴就是三公里,好像一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不能算跑步似的。谢崇撇撇嘴,他初中时候练中长跑,在市里比赛拿过名次的。后来因运动损伤停止了专业训练,但功底还在。 谢崇不太吹牛,但你要在眼前这个操场上找一个能跑得过他的人,太难了。他决定给牟雯点颜色看看。 “这样吧,我让你先跑20秒。”谢崇说:“别跟我欺负你似的。另外,比赛得有输赢,不然没意思。” “比什么?”牟雯问。 “200块钱。”谢崇说:“再多你就该心疼了。” “好啊。”牟雯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到单杠上,外套也脱下来放在那。谢崇见她动真格的,也不含糊。脱掉风衣放在牟雯外套旁边。他内里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t恤,衬出他的好身形:不过分瘦弱也不过分强壮,是恰到好处的健康挺拔。 牟雯走过去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风衣,对他说:“帮你藏起来,你的衣服太贵了,丢了可惜。” 谢崇看了她一眼,将头摆向操场:“走。” 他让牟雯先跑,牟雯也不客气,一瞬间就弹了出去。谢崇看牟雯跑的第一步就开始后悔:巴图鲁跑步的姿势非常好看专业,他这20秒怕是不好追了。 所以他数到19秒就追了出去。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竞技的感觉了。 学校的操场跟马路、跟场馆都不一样,他在飞奔中感觉到了自由。他的“朋友”牟雯简直像一只长腿羚羊,正撒着欢儿地跑着。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是身强体健不可忽视的劲敌,双腿在夜色中拼命地倒换,超过一个又一个人。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像回到熟悉的草场,在满是繁星的天幕之下,忘我地奔跑,她不在乎任何一个人。 她的头发散开了,她也没去管。牟雯是那么开心,她那么喜欢奔跑,就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就可以将一切丢在脑后。 包括谢崇。 但谢崇不容小觑。 牟雯察觉到他一直在匀速跟着她,回头看了眼,发现他跑的每一步都带着训练的痕迹,不输学校里的长跑运动员。 我的天。 我说他怎么要让我二十秒!老狐狸! 牟雯的好胜心愈发地强,更加努力地跑了起来。谢崇也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她,还有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跑到了她身边。 他既不想赢也不想输,他觉得这样跑一跑就很好,他身体内积压的一些旧东西、坏情绪都随着他的奔跑,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了出去。就像陈年旧疾忽然痊愈那样,一身轻松。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有时交替抬头看看天空,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晚,星星隐去了。身边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们几乎保持着同频的呼吸节奏。 他们一路跑到终点,彼此看一眼,接着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头发都像刚钻了羊圈似的,乱蓬蓬的。 牟雯像之前跟舍友每次一起跑步一样,到她们跟前轻轻地搂一下肩膀去庆祝坚持了下来。 这次也一样,她跳到谢崇面前,环住他的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崇僵在了那里。 第19章 知道 第19章 知道 牟雯的拥抱那么轻飘飘的,快到像没有发生过。 谢崇却感觉到她热烘烘的。 她是一个热烘烘的、真实的人,她像拥抱一个朋友一样拥抱了他。 这在谢崇的生命中是没有发生过的。 谢崇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尤其是异性朋友。 他不喜欢交朋友,因为在他心中,朋友就像他每天都会钻出的胡茬:割掉一茬又一茬,都不长久。他的真朋友只有钱颂。钱颂是一个“死皮赖脸“的人,不在乎谢崇的怪脾气,不在乎他的一切,他直白地侵占他的时间、空间,所以他们成为了朋友。 他没有异性朋友,在他心中,蒋芜不算他的异性朋友,蒋芜是他自少年时代起,就隐隐喜欢的异性的样子。 他喜欢一个人呆着。 可是牟雯的这个喜不自禁的、真诚的拥抱,令他震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确信自己拥有了一个朋友的感觉。 他的朋友牟雯丝毫不觉得那个拥抱有什么不对,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对他咧嘴笑着。 她问他:“你是不是跑缺氧了?我看你傻兮兮的。” 说完就跑去单杠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把谢崇的衣服递到他手上:“快穿上,起风了,冷。” 谢崇听任她摆布,不时看她。牟雯总是对他笑,现在她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这个友谊的拥抱是否会令谢崇多想,她怕他再也不理她。 但谢崇却什么都没再说,还跟她聊起了别的。他问她什么时候还他第二顿饭,她说如果明天加班结束的早的话。 谢崇说:“那你明天结束给我打电话。” “好啊好啊。”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随便聊些什么,牟雯很喜欢这样的夜晚,走在自己喜欢的人的身边,就连空气都干净几分。 她心情很好,走路的动作很欢快,一跳一跳的。到了单元门口跟他说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牟雯原想第二天中午就去还谢崇的饭,但被林为森临时拉去唱歌。林为森请小顾她们四五个同事吃饭唱歌,因为那个狗崽子签了合同。 牟雯问林为森狗崽子后来有没有跟他提起自己,林为森轻蔑地说:这种人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多时间,这个不行,就找下一个。也有可能同时找好几个。 “为什么呀?师父。怎么会有这种人呢?”牟雯不理解,不理解这种阴暗的人性和复杂的关系。 “你还年轻。师父还是那句话,你过几年再看,就发现这种人已经不算恶心的了。”林为森说:“现在就遇到也好,早遇到早清醒。” 牟雯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天唱完歌是下午两点,牟雯坐公交车回家。她坐在有阳光的一侧,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光影不断从她脸上经过,明的、暗的、明的、暗的…就像我们的人生:好的、坏的、好的、坏的… 她当然没想的那么深奥,她只是觉得颠簸的公交和阳光带给她一种安宁的幸福。然而这种幸福在她下公交车的时候戛然而止——她的手机丢了。 牟雯从没有丢过东西。 她爱惜自己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发卡、一根铅笔,她都要用了再用,物尽其用。她人生第一次丢东西,竟是丢了如此贵重的手机。 她站在马路边茫然无措,因为心疼忍不住抹眼泪。她为什么要睡那一觉啊?现在好了,手机丢了。她想追上公交车去找,后来想到她应该找不到了,她的手机被偷了。 她没有手机,难过地回到家。 楚凌正在洗衣服,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就擦掉手上的泡沫到她跟前问她怎么了。 牟雯瘪着嘴说:“丢了,手机丢了。我现在去中关村买一个。” “我陪你去。”楚凌说:“我同事前几天也丢手机了,最近偷手机的人特别多。” “没事没事。”牟雯这样安慰自己,怎么会没事呢?她丢失了很多联系人,好在父母的号码她都记得。到了鼎好大厦,卖手机那一层人挤人,她们挤进去看,无论哪款牟雯都觉得贵。最后她还是决定买5300。 谢崇一直在家里等着牟雯,一直到傍晚,他的“新“朋友也没有动静。谢崇给牟雯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接听了,但是没说话很快挂了。第二个关机了。 谢崇就想:果然不能交朋友。朋友太虚伪了。转身就出门了。 牟雯买完手机向谢崇家里跑,她想当面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她食言了,但谢崇家里没有人。他没有在等她,那也好,她的负罪感轻了些。 她的十一假期被客户填满了。 他们这个行业也讲究“金九银十”。这是她赶上金九银十的第一年,又巧遇房产市场开始有爆发的势头,她整个十一假期都在不停地量房、出方案、量房、出方案。 牟雯一直在不停地工作着。 葛芸清打电话的时候对牟雯说牙克石已经下了一场大雪,去往海拉尔的路都白了。你爸爸这个十一接了一个家庭游,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满洲里。 牟雯喜欢听妈妈念叨这些。 她一边在研究户型图,一边跟妈妈讲着话。葛芸清问她十一过后能不能回家呀,她自从过年离开后还没有回去过。牟雯也很想家,可是回家的机票太贵了,她的假期又很短,不够火车大巴往返的时间。 挂断电话有些难过,拿出存折算钱,看看能不能省出回家的钱。不够。她刚买了手机,又要换一部工作电脑,接着又准备交房租,她的钱不够。 什么时候我才能有钱啊?牟雯沮丧地将存折放起来。 多赚钱。 她决定多加会儿班,十一后的假先不休了,都攒到过年一起休,休个大的。 她总有自我宽慰的办法,一旦坏心情有了出路,她就又有了很多力气干活。 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忙到把谢崇彻底忘在了脑后。这期间她签了一个独栋客户、两个叠拼客户、还有一套平层、一套西城区的老破小。 她成绩斐然,进步飞速,已经远超了公司对她的预期。就连林为森都觉得她是不是有非比寻常的手段。 有一天他下班的时候在牟雯的工位前站了会儿,问她:“还加班吗?不出去约会吗?” “约会?跟谁啊?”牟雯有些意外师父会这么问,就抬起头看他。 林为森压低声音说:“没谈恋爱?” 牟雯很困惑:“没有啊。” 林为森敲了敲她桌子,好像在提醒她注意什么,转身走了。 牟雯有些糊涂,她觉得林为森的反应不对,于是第二天去问小顾。 小顾有些为难,说:“牟工,我不敢跟你说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这些没有意义,还会扰乱你的思路。其实没什么必要的。” “什么意思啊?”牟雯说:“没事的小顾,你跟我说吧,怎么啦?” 小顾叹了口气:“牟工,大家都在传你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这些单子,有人说你在跟富豪谈恋爱,有人在传你做人小三…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结底是你作为新人业绩太出色了…” 牟雯明白了。 她在北京初来乍到,她没有钱、没有人脉,她什么都没有。像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绩呢?一定是有靠山。 这时牟雯想起那一次她跟高姓狗崽子谎称自己有背景才敢打他,没想到被人曲解成了这副模样。 荒谬。 她第一反应是荒谬。 接着她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从前的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比如同事们觉得她很抠,或说她是“拼命三郎”,她完全不在乎。这一天她才明白,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那没有构成对她人格的羞辱。现在,她的人格被羞辱了。 牟雯想打人。 但是办公室空无一人了。 她从7月份回到北京,几乎每一个工作日的夜晚都在这里熬到半夜,周末她也几乎没有完全休息过。他们的工作号称是双休,或可以调休,但她不想休息,她生怕休息了,就会错过一个客户。 她总想着,我还年轻,我能熬,我什么都不怕。她以为在工作的路上,唯一能阻碍她自己前进的就是她自己。 我不在乎他们我不在乎他们。 她又去画图,这时客户李小姐却给她打电话,说你先别出图了,我们的合作停一下。 “我能问一下我的工作哪里有不妥吗?”牟雯问:“我不是要逼您跟我合作,我只想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后面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小姐支吾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晚上牟雯听说李小姐被分给了另一个设计师。那位设计师是其它公司跳槽过来的。 牟雯不理解,去找林为森,林为森直接说:“李小姐原本对你印象不错的,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会跟男客户过从甚密,要求换一个设计师。” “听谁说的?公司里谁能跟李小姐接触?不是说分给我的客户只有我能开发吗?”牟雯直接地问林为森,她想知道为什么。 林为森劝她不要这样,一个客户而已,客户有的是,不要为了这一个客户影响了同事之间的关系。牟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她很生气地说:“师父!这是不正当竞争!这是在泼脏水!” “这算什么不正当竞争啊?”林为森也生了气:“谁能没有点风言风语啊?这不是正常的吗?你不是也接过别人的单子吗?” “那是客户投诉后你们主动分给我的,不是我抢的!” “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客户投诉。” “我…”牟雯气得脸通红,她想跟林为森讲道理,但是师父已经起身装笔记本电脑准备回家了。他临走前奉劝牟雯:“同事关系很重要,你平时只知道埋头苦干,来这么久了,请大家吃过饭吗?除了小顾,你跟别人熟悉吗?你自己不维护关系,还指望别人说你好话吗?” 林为森指指自己的脑子:“动动脑子吧。师父不会害你。” 牟雯咬着嘴唇回到工位上,她终究是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人生首次遭受到这么多排山倒海的恶意。 她很难受。 明明平时大家见面时都很礼貌、很热情地聊着天气、爱好,聊着日常生活,看起来像朋友一样。转头就换了一张嘴脸,将最无端的揣测、恶语都丢向了她。 牟工决定不加班了。 她这一晚也不需要加班了,李小姐怕她“勾*搭”她老公,要求换人了。可笑的是她都没见过李小姐的老公。 牟雯走出办公大楼,一阵寒冷席卷了她。 她这时才想起已经是十月中了。 裹着衣服站在楼前发了会儿呆,尽管生气,饥饿却也没缺席。白石桥下的小摊位已经出来了,她看了眼时间,公交车已经停了,打车也已经进入了夜间计价。 算了,先吃东西吧。 她低着头向煎饼摊走去,平日里昂扬的情绪不见了,就连走路都慢了一拍似的。 先到煎饼摊那里买煎饼,老板娘问她:“还是两个鸡蛋吗?” “两个。谢谢。” 老板娘一边摊煎饼一边隔着玻璃看她,问她:“不舒服啊?” “啊?没有。”牟雯答。 “没有就行。不舒服要休息,别太拼命了。” “谢谢老板。” 牟雯拿着煎饼又去买酸辣粉,接着坐在矮脚凳上就着秋风吃饭。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摊位上却还有一些刚下班的人,懒得回家吃饭,就在这里解决一口。 牟雯吃得狼吞虎咽的,一边吃一边想起葛芸清蒸的大包子。她儿时总心急,想掀开锅盖看看那包子好了没,爬上小凳子,掀起大锅盖。这时候葛芸清会在一边喊:“哎呀呀,哎呀呀,泄气啦!” 笼屉里的包子马上瘪了下去,不喧软了。 葛芸清就对她说:“蒸包子你不能心急,别管别人怎么催,就是不能提前掀盖。得熬得住火候,才能有好包子。” 我在熬火候呢。牟雯想:我这笼包子刚开火,离出锅还远着呢! 待她吃完饭,人就好了很多。 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想走到力竭的时候再打车,这样也可以消消食。楚凌去武汉参加一个编辑论坛,她明天也不需要加班了,稀有的周末就这么突然来了。 她竟不知该干什么。 她的脚踩在落叶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牟雯就想到大兴安岭的秋天,厚厚软软的松针像一块毯子,她踩上去轻飘飘的。这时她又能理解为什么爸爸当年不愿去齐齐哈尔修配厂工作,他说齐齐哈尔人太多了。爸爸说人多的地方太累了。 牟雯就觉得人多的地方到处都是嘴,你一嘴我一嘴,就把人说得面目全非了! 她走累了蹲在路边,想捡一片好看的叶子,挑挑拣拣都不合心意。听到有脚步声在向她靠近,就警觉地抬起头。 她竟然看到了谢崇。 她电话丢失以后去找过他两次,但他都不在家。有一天她打了他工作号码,公司有他的工作号码,他也没有接听。再后来她太忙了,忙着生活忙着赚钱攒回家的机票和房租,就没再去找他了。 她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什么都有了,不那么拮据了,不需要玩命工作了,就可以在他家里门多等一些时间,一直等到他回来。等到她能跟他见一面。 她没等到那一天呢,他出现了。 牟雯的心里一瞬间涌满了感激,谢天谢地,在我最难受的这一天,我喜欢的人来了。我喜欢的谢崇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缓慢站起身来,想跟他打招呼,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她真的满腹委屈。 谢崇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的嘴瘪了一下,说:“我想走走。” “那我陪你走五百米,然后我掉头回来开车。”谢崇说着转过身,想起牟雯失约,他突然间就很生气,停下脚步想跟牟雯说道几句。他想问问她为什么答应要出现,却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 牟雯却突然说:“我想去酒吧坐坐,我想喝点酒。” “你不要试图用酒吧糊弄过去,说好了去我家做饭…” “不会的,不是的。”牟雯轻声说:“谢崇,我手机丢了…” “没事。”谢崇说:“没关系,不用解释了。”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酒吧。牟雯看着酒水单又觉得心疼起来,她只允许自己喝一杯,谢崇说:“喝,喝够了算。” “那你喝吗?“ “我开车,我不喝。” “哦。” 牟雯就真的喝了起来。 她点的鸡尾酒不像白酒那么烈,酸酸甜甜很容易上口,一杯下肚人轻飘飘的,就把公司里的事忘掉大半。于是又叫一杯,第二杯喝完,她人就开心了起来,像从前一样嘿嘿地笑。她还想再喝一杯,谢崇说:“最后一杯。“ “好,最后一杯。”牟雯憨笑着答应他。 她已经把烦心的事都忘了,现在她眼中只有谢崇了。酒吧里很暗,谢崇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她趴在桌上看着他,觉得他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那么独特。 牟雯想到这个人那么好,喜欢他是一件那么美好又无望的事。她一边饱尝着这份喜欢带给她的悸动和想象,又要忍受着无法在一起的遗憾。 是的,她感觉到遗憾。 谢崇见牟雯喝到泫然欲泣,就拿走她的酒杯:“不喝了,走。” 凌晨两点的街头,她一步一踉跄,他不得不用力揽着她。残余一丝清醒的牟雯借机耍起了无赖:“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就势就要往地上坐,谢崇不得不一把拉住她,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 牟雯环住了他的腰身。 他那么温暖,就像她站在蒸屉边,被源源不断的暖包围着。 他的双手僵硬地张开着避免接触到她,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牟雯心里好委屈啊,他为什么不抱抱我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复杂啊,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不可得啊? 于是在他怀里,抽泣了一声。 谢崇闻声有些惊慌,低头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只微微踮了脚就碰到了他的嘴唇。 他凉凉的、柔软的的嘴唇。 牟雯没亲吻过任何人,她不知亲吻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她不敢呼吸、又想哭泣、双手紧紧握着他衣领,察觉他要离开,她又本能地追上去。 再次贴住了他嘴唇。 第20章 知道 第20章 知道 谢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呼吸。 他不敢呼吸。 牟雯捧住了他的脸颊,他察觉到她胡乱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这世界“轰隆”一声,顷刻倒塌了。 他的手臂终于收了回来,握住她肩膀,他本意是将她推开,她却先一步搂住了他脖颈。 他没有回应她,她那么失望。微微睁着眼睛看着他。她从没那么近地看过他,也从未摸过他的脸。秋风寒凉,他的脸却那么烫。 他的眼睛睁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对上了牟雯蒙了一层水雾的眼。她是哭了吗?谢崇心生疑惑,想开口问她,她却又骤然倾轧下来。 牟雯不想管那么多了,她只想做悍匪,对谢崇进行掠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牟雯不会亲吻。 她以为亲吻就是啃咬,她啃咬着他的嘴唇,不许他躲开他,她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环着他的脖颈。 谢崇双手握住她手腕,要将她的手掰开。他知道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气的,他的力量甚至带着愤怒。 但她一身蛮力。 牟雯是他见过力气最大的人,甚至赶超他认识所有的男人。那天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想法是多么主观。 “牟…”他要开口喝止她,却给了她舌头鲁莽闯入的机会。只是一瞬间,舌尖碰到一起,一切都停止了。慌乱的呼吸停止了、前进与挣扎停止了,只有敏锐的触感极速地向全身蔓延。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确认了这种亲吻的感觉,她带着醉意和不知悔改的心,勇敢地勾向他的舌尖。谢崇含糊地拒绝着、身体撤退着,直到退到路边的那棵老树,后背撞到树上,再退无可退。 牟雯好像是哭了。 她哭泣着吻他,那么可怜。 谢崇的手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向了他。 他好像醉了。 他把这一切归罪于牟雯。 他不情愿这次亲吻,却紧紧拥抱着她,回吻了她。他不知该从何下口,只下意识回应她的舌头,手按着她后脑,让她离他更近。 他的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这热包围着她。 牟雯想起校园的操场上,昏暗的角落里,那紧紧相拥的人发出的湿靡的声响,并不比此刻高尚几分。 她因为亲吻到了谢崇而有了真正的欢喜,她的“漂亮男人”嘴唇柔软、呼吸干净,尽管他在挣扎,但他的挣扎又带着礼貌。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没有强硬地推开她。 牟雯的酒好像醒了大半,因为她的脑海里满是这个亲吻,她知道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到她一生的终止,她都会记得这一生第一次亲吻;但她的身体好像彻底醉了,她没有任何一丝力气,最后只得完全靠向谢崇的怀里,攀附着他。 谢崇有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他一直在深呼吸,过了很久才握着她肩膀将她推离,问她:“你室友在家吗?我把你送到门口。” 牟雯摇摇头,含糊地说:“不在家、不在家…” 她的大脑好像缺氧了,以至于她睁不开眼,她在谢崇的车上昏沉地睡去。后来她察觉到谢崇一手搂着她,一手拎着她沉重的双肩包,察觉到他让她靠在她的家门上,低头去书包翻找钥匙。她听见他在逐个试那钥匙,第三次才试对…她听到门锁“咔哒”一声,他走进了她的家门。 谢崇搂着牟雯进了她的家。 屋内一片黑暗,房间内有淡淡的花香。应该是没有关窗,因为这时有一阵过堂凉风吹了来。他去摸索开关,牟雯还知道配合他去找。但她就是在帮倒忙,她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压得他手腕生疼。 “你别动!”谢崇吼她,用一只手制住她双手,终于把灯按亮。 他先是看到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客厅。客厅内有一张小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怒放的芍药花。在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谢崇无暇去看,他踢掉自己的鞋子,又踩着她鞋跟让她把鞋脱掉,凭感觉把牟雯带进卧室。 他打开了卧室的灯。 有两张干净的小床,被一张细长条的桌子分开着。桌子上放着书,一些小摆件,一个花瓶。谢崇在那上面看到他送给牟雯的“小貔貅”存钱罐。他猜测牟雯应当是睡在靠窗的床上,因为那张床上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本《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是靠窗这张床吗?”他问牟雯。 牟雯没有回答他,但她爬上了自己床。 谢崇看到她袜子上有可爱的小猫图案,跟她的小碎花田园床单很配。她的窗台上种着一盆盆小花,有的开了花,有的枝叶茂盛。风一吹,花朵就摇摆起来。 她躺在床上,放心地睡去。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皮微微肿着。她刚刚真的哭过。 这是谢崇生平第一次单独去到一个女性的家里,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秘密的、温馨的、干净的家。 他帮牟雯关上了窗,将窗帘拉上,两片窗帘间留了一个缝隙。他想着如果她因为喝多了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在家里猝死了,有人能在外面透过这个缝隙发现她的尸体,不至于腐烂了恶臭了。 这时她的书包里传来手机的响声,她听到了,微微转醒。即便醉了还担心是客户打来,嘟囔着要接电话。眼看着就要翻到床下,谢崇一把拽住她,将她推回床上,帮她去翻手机。 他摸出了手机,看到红白配色的5300,想到她说他没有联系他是因为手机丢了。他原本就不打算追问,觉得这丢手机的理由并不能成立,看到她手机的这一刻,他更加肯定她对他的敷衍。 谢崇看不透牟雯。 她有时那么真,有时又彻底将他放在脑后。他觉得他们是朋友了,他已经想着捧着自己的真心,与她做很好的朋友了,但她又不将他放在心上。那也没关系,他不会与她计较。可她又亲吻他,好像与他做朋友并不是她的目的。 谢崇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牟雯这种情况显然接不起电话,接了老人也会担心,于是他帮她挂断,打开短信息帮她回消息:我在加班呢,明天给你回电话哦! 他学习她的口吻回了消息,就将手机放在她枕边,没多看她手机任何一眼。 他原本想马上就走,但又担心牟雯有事,于是将卧室门半开着,去到她的小客厅坐着。这时他看清了那张桌子上放的东西,是她跟她室友的一些“随笔”。她的随笔是一些工笔素描和读书笔记,她室友应该是新闻工作者,随笔是一些“访谈大纲”。 牟雯的读书笔记很工整,她应该是看到什么有想法就随笔写下来,一页又一页纸,是她从小城走出的“功底”。她的工笔素描应该是没有过专业训练,但是很有灵气。她画的建筑很好看。 谢崇之前有想过牟雯从那个叫“牙克石”的地方走出来,身后应该是堆了无数的习题和作业,那是很艰难辛苦的求学路,此刻这些都变得具体。 他无法跟牟雯生气。 无论她与他接近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无法跟她生气。因为他仔细回忆,好像每一次见面,冥冥之中都是由他促成的。她并没有主动过。 倘若她有目的,那也是他自己巴巴地送到她面前的。是他自己活该。 谢崇在小客厅坐到凌晨四点,牟雯发出细小的均匀的鼾声,他确定她不会有事了,才起身离开她小小的家。 这一晚简直像在打仗,他有点疲惫不堪,回到家里蒙头大睡,中午被钱颂的电话吵醒。钱颂很生气,因为他答应昨晚要陪他去游戏练级,但是他没上号。钱颂问他是不是有别的朋友了,谢崇说:“我没有别的朋友。” “有女朋友了?” “也没有女朋友。” 牟雯是在中午时候醒来的,她睁眼的一瞬间就想起林为森说的那些话。尽管牟雯是不认同的,但她意识到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这是一个由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组建的社会,她不能独立于“关系”存在。 她想了想决定给几个同事打电话。 最先打给林为森,她说:“师父你说的对,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想过跟刻意跟同事搞好关系,是我的问题。师父我请你们吃饭吧?” 林为森似乎不意外牟雯的转变,她原本就聪明,只需要一点拨,就能人情练达。这是牟雯的厉害之处。林为森说晚上吃呗,我下午带小朋友去公园。 “好啊!”牟雯说:“晚上,咱们去吃金钱豹!我还没吃过呢!” 林为森有点犹豫。 金钱豹对牟雯来说太破费了,但牟雯说没关系,就吃金钱豹。 她又陆续给小顾和另外三个同事打了电话。 一边打一边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似的。但是她接着就劝自己:听人劝吃饱饭,以后再接客户,他们不捣乱,就能少很多麻烦。 她从自己的钱夹里向外数现金:100、200、300….越数动作越慢….这算是一种妥协吗?她没有答案。尽管她困惑,但她仍旧请大家吃了金钱豹。 晚餐的自助餐厅要排队,她早早就去了,让别人先去逛街,到他们这桌她再打电话。她坐在那排队的时候,看着父母带着小孩子跑来跑去、老朋友们精神矍铄聊着天、情侣们拉着手看杂志…这完全不同于她的生活。 她的业余生活是图书大厦的书和回家路上的桂林米粉,她没有如此放松地去享受一顿“昂贵”的晚餐,好像真的没有过。 牟雯羡慕这些人,但并没觉得自己可怜。 反正这样的生活,她早晚也会有的。 吃饭的时候牟雯对自己的饭量没有藏着掖着。既然钱已经花了,那一定要吃好。她喜欢吃肉,就去拿小羊排、牛排、虾和蟹。这么多食物还在她面前,她内心已经开始满足了。 她吃的很香,对被抢走的“李小姐”的事只字不提,只是随便聊聊天。她原本性格就好,吃饭聊天的时候没有生疏感。一餐饭下来,所有人都开开心心,撑个肚圆。 “自助真好吃。”牟雯说:“我太喜欢吃自助了。” 林为森这时说:“牟雯正式来公司一段时间了,跟大家不够了解,以后互相照应着。咱们是一个团队,有钱一起赚。” 林为森这么说了,别人不说话了。 牟雯说:“谢谢师父。” 出餐厅门的时候,别人已经走了,小顾没走。她问牟雯:“花这么多钱请吃饭,这个月钱还够吗?” “够的够的。我月薪过万呢,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啊。”牟雯说:“你别担心啦。” 小顾“哦”了一声,她安慰牟雯:“牟工,李小姐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说实话,在职场混的人,没有几个简单的。你一定要多留心眼,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全信,不定谁跟谁哪一天就反目了。我在这个公司待得久,我知道,他们为了升职加薪,为了钱,闹的特别难看。” 牟雯认真地听小顾说话,包括她最后一句:“哪怕是林工…他说什么,你也…” “我知道了,小顾。”牟雯打断了小顾:“谢谢你。” 小顾松了口气:“所以你啊,别不开心知道吗?那些难听的话你一定要忘了,别在乎了。还有啊…”小顾咬着嘴唇,有点为难,但是最后仍旧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我倒是真希望你像他们说的那样,有靠山、有大靠山,那没什么丢人的。” 小顾说:“有靠山也是能力。别人总说我为什么要在家里受气…你知道吗牟工,我现在的日子,已经比我在老家的好多了…我还想更好,但是我现在的能力就到这了…” 牟雯上前抱了抱小顾:“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难受,日子一定会更好的,我们都会。” 小顾闻言点点头,也回抱了牟雯一下,这才走了。 牟雯从一种“热闹”里解脱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走在深秋的街头,不想回家,不知该去哪里,她有些迷茫,干脆坐在了街边的长椅上。 这时想起了谢崇。 她终于想起了谢崇。 牟雯记得她亲吻了他,也记得他将她送到家。谢崇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她,有着十足的分寸和礼貌。他对别人,应当也是如此。 她想给谢崇打个电话,想起自己并没有他的电话,想着去他家里找他,又怕他提起昨晚的事。 牟雯从前觉得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都做好,现在又觉得自己也有能力把一切搞糟。 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见谢崇。哪怕他一定会提起昨天的事,他可能再也不会理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得去见见他。 牟雯坐上公交车,去了谢崇的家。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才按了门铃,她听到里面有了动静,接着谢崇打开了门。 “昨天…我…对不起啊,我喝多了。”牟雯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借酒行凶”,酒真是一个好借口。 “昨天你怎么了?”谢崇问。 “我亲了你…” “是吗?你记错了。没有的事。”谢崇说。接着要关门,但牟雯先一步挤了进去,她站在他和门之间,炯炯地看着他。 “谢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牟雯说:“我喜欢你。” 她的目光勇敢地迎向他:“是的,我喜欢你。” 谢崇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他叹了口气。 “别说了,谢崇。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第21章 知道 第21章 知道 谢崇就那么看着牟雯,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一样去探究她的真伪。 究竟是真心假意,还是假心假意? 牟雯就那样看着谢崇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闪躲。她喜欢他,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喜欢一个人本就不该羞愧。 昨晚她亲吻他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也是如此,无惧无畏。她们牙克石的小羊羔或小牛犊都是这样的吗?谢崇想。 谢崇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然有人喜欢过他,很多。她们表达喜欢是轻飘飘的,随意的,她们会问他:帅哥,要不要相处一下试试呢?或者很直接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坐一会儿。谢崇的拒绝是干脆的: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有时对方不够礼貌,或者说一些令谢崇很反感的话,谢崇会说:拜托你照照镜子。 他想如果他是一个极其恶毒的人,他让牟雯照照镜子,牟雯可能当场会拿出小镜子照一照,真正自我欣赏一番,接着问他:然后呢? 他也可以对牟雯说“我不喜欢你”,但他会害怕。谢崇没有什么朋友,遇到牟雯是何其难得。他自己清楚地知道,每当他见到牟雯,他的内心是那么充足,他的喜悦是从心底向上生长的。 他下午也曾在想:不如我就此与她断了联系。但一旦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住,很难受。 钱颂下午一直赖在他家里,逼问谢崇昨晚究竟去做什么了?因为谢崇对他从不爽约。谢崇不说他就不走,说要订很多吃的,把他家的沙发坐穿。 哦对,钱颂。钱颂还在他家里,他刚好去了卫生间,说要清空一下肠胃跟谢崇大饮特饮一番。 谢崇示意牟雯出去,牟雯不懂他的意思,他就上前一步,轻声说:“出去说。” “我不…” 牟雯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双脚离地带出去,另一手关上了家门。 “我不方便在你家里说吗?”牟雯问。 “不能。我家里有客人。”谢崇说。此刻跟牟雯讨论昨天那个亲吻的确不是好时机,谢崇不想把他和牟雯之间的事被人当作谈资,哪怕是钱颂也不行。 他总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由别人评判。 “你先回去。”谢崇说:“我会打给你。” “我没有你电话,你也没有我的。”牟雯说:“我手机丢了,原来的号码没有保留,你的号码我也丢了。” 谢崇闻言认真地看着牟雯:“你买了一样的手机?” “对,因为便宜。”牟雯坦言道:“那些手机我都看了,太贵了,这一款便宜…”牟雯说完低下头,委屈地说:“我在公司系统里查到你的工作号打给你,被你挂断了。我来你家里找过你,你都不在家。我有想过给你留一张纸条,但又知道在你心里我没那么重要…” “谢崇,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真的。我不会。我没学过,也没人教过我…” “我希望我昨天没有冒犯你,真的对不起。我没喝多…我都记得…我不能用喝多了当作借口糊弄过去,那太不光彩了…我…” 她换了一样的手机,因为便宜。谢崇是相信她的。但他不信她说的别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一个人真心想找到另一个人,他总会有无穷无尽的办法。 他的心像被浸泡在柠檬水里,那么酸。他又叹了口气说:“你的新电话号码告诉我。” 牟雯好开心,她就差跳起来:“我写给你。” “不用。直接说。” “你能记住?” “我能。” “要么你给我…” “你的号码告诉我。”谢崇说:“现在。” 牟雯报了自己的号码,谢崇点了头去按电梯。牟雯回头看看谢崇的家门,她猜测或许是个女性朋友在他的家里,所以他那么紧张。既不想让她多说,也不愿回应她的话,但是没关系了,她想说的都说了。 电梯开了,牟雯走上去,她就那么看着他,想听他再说句什么话。 她好喜欢听他说话。 谢崇说了。 他下巴朝她脚的方向点了一下:“你鞋带开了。” 电梯门关上,他长舒了一口气。 刚走到家门口,门就开了,钱颂抱着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谢崇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就说:“闭嘴。” 钱颂翻着白眼无声地学他:闭嘴。 他在卫生间可是听得清楚,有个姑娘追上门表白了!不对,姑娘怎么会知道他家呢?除了他和蒋芜,怎么会有别人知道他家呢? 钱颂很生气。 他抱着肩膀坐在沙发上,腿不停抖着,几次三番想开口问,都被谢崇一句“闭嘴”堵回去。 他生了会儿闷气,知道谢崇这人如果不想说,你就是把他嘴撬开把他牙掰下来他也不会说的。这哥们就这样:死倔。 倘若是无关人等,谢崇就会说了。他越不说,越证明对方不是寻常人。 最后钱颂说:“我不管你跟那姑娘到底有什么牵扯,反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改不了。” “嗯,改不了。”谢崇终于开口,他特别会对付钱颂:“你的位置别人撼动不了。” 钱颂得意了一下,这会儿学起了牟雯说话: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没关系的。 谢崇将一个靠枕丢向钱颂,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时他的脸已经罕见地红了。 钱颂哎呦哎呦笑得肚子疼。 牟雯从谢崇家里出来,感觉到一身轻松。她晚上吃太多了,这会儿仍旧没有完全消化。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人大操场跑步。 她一个人在夜风里跑了七公里。 一边跑一边想念谢崇陪她跑步的那一天。 她像所有女孩一样: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会幻想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有关、都与他们有关。那种一阵又一阵的想念,令人心都疼了似的。 当她回到家里,竟然看到楚凌回来了! 楚凌说这趟航班最便宜,她毫不犹豫就回来了。楚凌给牟雯带了周黑鸭。 她特意去店里买的,散装的鸭架、鸭脖子、鸭锁骨,分装在塑料袋里,看着十分潦草,但楚凌说:“牟雯,你快吃,武汉人都喜欢吃。” 牟雯大学时吃过武汉同学带来的,也是用塑料袋装回来的,只是经历了漫长的火车时光,到学校里已经失却了一些味道了,但仍旧美味。 “喝点?”楚凌拿出两罐小啤酒,邀请牟雯喝一点。牟雯说:“那你等我去拌个小凉菜。” 她把冰箱里剩的一点东西,黄瓜、生菜、煮花生、豆腐,拌个快手凉菜,这才跟楚凌喝一点。 两个人在凳子上盘着腿,一人一根鸭锁骨,翘着小手指啃。 “好好吃。”牟雯说:“怎么这么好吃啊?” “我也觉得好吃,还有甜豆花也好吃,可惜带不回来。带回来就不好吃了。”楚凌说:“牟雯,出差太好玩了,我太喜欢出差了。” “我也好羡慕你能出差,你到处走,好厉害。除了我们内蒙古,我只去过天津和北京…我也好想到处看看…”牟雯一边啃鸭锁骨一边说:“我从前在书本上看到世界各地的建筑,各有各的不同,我很想看看真正的又是什么样…” “好看。”楚凌说:“有机会我们就去看,走遍全世界。” “走遍全世界。干杯。” 喝了一口酒,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牟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谈恋爱了。”楚凌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跟牟雯分享。她眼睛笑笑地看着牟雯,等着她的反应。 牟雯的牙齿落在锁骨上,停住,眼睛睁大了,接着在凳子上不可控制地开心地扭动身体:“啊—”她小声尖叫:“楚凌!楚凌!你喜不喜欢他!喜不喜欢?” 楚凌快速地点头,嘴角快要扬到天上:“喜欢!我喜欢他!” 楚凌喜欢的那个男孩牟雯见过。 那是一个特别朴素、干净、善良、聪明的男孩,楚凌说他有世界上最性感的大脑,楚凌说那些代码在他的键盘上能完成任何困难的事。 楚凌叫他a先生。 a先生好厉害,他精通大数据模型,被公司送到波士顿交流,他给楚凌打跨洋电话,对楚凌说:“你有世界上最有文采的笔,我有世界上最厉害的代码,你的文字和我的代码,本该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啊! 牟雯听到这个描述,快要哭出来了。当一个纯粹的理科生为你呈现浪漫,那这浪漫一定横跨了理性的空间和感性的想象。 那太美了! 楚凌一边说一边开心地抹眼泪:“牟雯,我想我们很快就要在北京有家了。” “真的吗!”牟雯又要尖叫了,楚凌接着说:“牟雯你听我说,我们两个认识几年了,我们对彼此了解。我们一直在慢慢地相处,现在窗户纸捅开了,我们甚至想马上结婚。” 牟雯点头:“结,快结!我见过他,我觉得他是好人。” “我们会买一个房子…” “买!” “在此以前,我们会住到一起…” “住!” 牟雯摩拳擦掌,好像谈恋爱的是她。她完全沉浸在楚凌的幸福中,没有领会楚凌的意思。楚凌叹了口气说:“牟雯,如果我跟他住在一起,那我就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 牟雯“啊?”了一声,接着摇头说:“不管了!我又不会露宿街头!我再租一个房子!实在不行我回去住上下铺去,上下铺还便宜呢!” 楚凌当然不会允许。 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因为一直在动笔写东西,导致她非常容易体会任何人的感受,她能洞悉每一种情感。她不希望牟雯孤单。 “牟雯,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买房子也要装修,在此以前,咱们租一个小两居一起住好不好?” “好啊好啊。”牟雯点头:“我给你们做饭,我要把你们两个养的白白胖胖。“ 楚凌起身抱着她。 楚凌好庆幸牟雯没有扫兴,她没有说任何泼她冷水的话,也没怪她这么快就要准备搬家。牟雯不仅没说那些,她还说:“楚凌,你的新家请一定让我设计。无论是新的小家、还是以后你们的大家,我都要给你免费设计。我要把国内最顶尖的设计带到你的家里。” “谢谢你,楚凌。” 牟雯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 楚凌是她在北京的第一个朋友,她对牟雯掏心掏肺地好。牟雯不愿做楚凌奔向幸福的阻碍。她想做一阵风,当楚凌想振翅欲飞的时候,可以借她这阵风,飞得高些、远些。 对于牟雯来说,这又是一次生活的变动。 她不知道别人的变动是否都像她的这样快,她自己还未主动做出选择,命运已经开始推着她走。 楚凌睡着了,这一天的热闹彻底散去了。 手机就放在她的面前,她一直在等谢崇的电话。而电脑在她的膝头,她正在查询租房的价格。 当前住的这一套是楚凌租的,因为她们运气不错,租到了这种房东要锁一间屋子的房子,不然单独租小两居,要四千五左右了。 她在水木清华上浏览着出租信息,她想着她还是要自己租一个,不能给楚凌添麻烦。楚凌和她的a先生刚刚开始恋爱和同居,一定是需要独立空间的,牟雯不想做他们的累赘。 网站上有一些人的确在出租,牟雯记下了几套她觉得不错的房子,想着接下来陆续去看一看。 电话响了,她接了起来,听到了谢崇的声音。 “牟雯。” 牟雯怕吵到楚凌睡觉,“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卫生间。 “我说我能记住你的电话吧。”谢崇说:“这很难吗?”他这样说,牟雯觉得他好像在指责她忘记了他的私人号码。 牟雯没有说话,她等谢崇说。 “牟雯,把昨天晚上的事忘了吧。”谢崇轻声说:“忘记你亲了我,忘了你说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谢崇说:“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受,我很珍惜你,我很想跟你做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轻松愉快地吃饭、聊天,这些我都很喜欢。” 牟雯安静地听着,她明白谢崇的意思:他喜欢跟她做朋友,但的确是不喜欢她。 牟雯对此并不意外、好像也没有多难过,相反,她觉得她心头的石头轻轻地被搬走了。她没有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失去谢崇。 真好。她没失去谢崇。 她知道谢崇一定在爱着什么人。他这样的人,爱一个人一定是长久的、一心一意的。她有时能感受到他或许在因着什么人、什么事不开心,他或许在经历着她当下所经历的:他在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像她一样。 能做朋友就很好了。牟雯想。 谢崇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说:“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她的生活有很多很多的烦恼和困难,每一件事对当下的她来说都是很难的大事。她已经无暇顾及谢崇是不是爱她了,她要想的是得赶紧找好住处、得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得多赚钱。 “没关系。”谢崇说:“改天我们一起吃饭。” 改天。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而是改天。 牟雯不喜欢改天,她径直就问:“为什么不是明天呢?谢崇。” “明天就见面,好吗?” 第22章 贪恋 第22章 贪恋 第二天牟雯是被楚凌叫醒的。 楚凌穿了一件方格衬衫,抱着一本书,问牟雯自己像不像一个追求进步的女学生。牟雯说那你得绑一个发带。 这是楚凌跟a先生第一次正式约会,她那么期待。牟雯穿好大衣送她到小区门口。a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他抱了一束花。刚从波士顿回来的a先生还没倒好时差,一双眼睛红红的,但人无比清爽,因为要跟楚凌约会而掩不住的开心。 他买的那束花应当是他一支一支挑的,因为每一朵都盛放着。楚凌把这些花放到牟雯怀里,a先生对牟雯说拜托你照顾一下这些花,下次我要请你吃饭。 牟雯就说:“哎呀哎呀!谈恋爱的人好酸!” 她目送着楚凌和a先生走远。 娇小的楚凌到瘦高的a先生肩头,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都系着a先生之前买的红格子围巾。牟雯忍不住给楚凌发短信:楚凌,a先生说的没错,你们是天生一对啊! 这世上总该有人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吧? 牟雯没有自己的天生一对,但她有她的房要看。水木清华上的帖子有了回复,说在清华东门附近有房子出租。牟雯很喜欢五道口,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韩餐,还有漂亮的服装店。 到了那里,看到有人在等她。男人三十岁左右,眼镜片快有一厘米厚,看人的时候只一秒就将眼睛移开,鬼鬼祟祟的样子。给她介绍房子的情况时声音嗡嗡的,好像很怕与人交流。 房子也是在一楼,进门时候牟雯把房门敞开,这才随男人进去。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房子,要对外出租的次卧里有一张快要散架的床,厨房里有一张餐桌,桌子上糊了一层油。牟雯是抱着开放的心态去看的,一边看一边想着如果是我租,我可以这样改或者那样布置,肯定很温馨。她这样的好心态持续到卫生间,当她看到那马桶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黄垢的时候,她差点呕了出来。 但她还是保持了礼貌,跟男人说看过了,想想再说,接着匆匆就走了。 牟雯看了这一处房子,就意识到当初楚凌找到她们租的这间房子得花了多少心血。她就算与人合租,也不能去做保姆每天刷马桶呀! 想到那马桶,牟雯又恶心起来。 她从小就“眼净”,用葛芸清的话说:我们雯雯看不得脏东西。牧区的旱厕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上的,家里的东西可以旧不能脏。所以父母一直都很注意,家里永远干干净净。 这个马桶令牟雯崩溃,但想到要见到谢崇她就很开心。 在牟雯心中,谢崇是她的“另一面”,是她向往的另一面。她喜欢着谢崇,也把谢崇当作自己的方向。有一天楚凌问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脱口而出:像我一个客户那样的生活。 现在她要去见“另一种生活”了,她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来。她在超市大采购,不知不觉又哼着歌。小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她还要蹲下去检查,怕缺少什么东西。 结账的时候她拿出会员卡积分,低头朝收银台拿东西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现金结账,会员卡积分。” 她抬起头看到谢崇。 她没想到谢崇会来这里找她。 她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你会先来这里采购。” 她要去他家里做饭,一定是想好了菜单,需要提前采购;她如果要采购,会来城乡仓储,因为比别的超市便宜一些;她买了东西会去等公交不会打车…这些谢崇随便想想就会知道,“牟·葛朗台·雯”一定会这样做的。 结账时候谢崇先给了现金,收银员看看谢崇再看看牟雯,说了句“真般配,感情真好”。 牟雯怕谢崇不高兴,想要解释,谢崇已经拎着东西走了。牟雯在身后跟着他,想去拎一个购物袋,谢崇却躲开她的手,说:“我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你帮我买个烤红薯好吗?” “你怎么了?” “我想放屁。” 谢崇早上睁眼觉得肠胃不舒服,好像在胀气一样。以他贫瘠的生活经验来讲,这时候该吃点红薯,放点屁。牟雯听他这样说,先憋了几秒钟,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谢崇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牟雯擦掉笑出的眼泪说:“没什么,我给你买点小药片吧。” 她带谢崇去超市后面的一个小诊所。 诊所是一位退休老医生开的,之前牟雯发烧不退,楚凌带她来这里打了一个小屁股针,十六块钱,好了。从此老医生就变成了牟雯心中的“北京神医”。她带着谢崇去看老医生,进门前谢崇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你闭嘴。”牟雯一把就把他推了进去。 老医生刚好在,给谢崇听了诊,问了症状,接着进到里头去,两分钟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包白色的纸包,里头各包着几片药,叮嘱谢崇一次一包,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谢崇问。 “四块五。”医生答。 谢崇没看过“四块五”的病,不对,看过。他儿时生病,奶奶就带他去这样的“小诊所”,扎一针或吃点药。药也是这样包起来的,回去吃上就好。 他付了钱,刚出门牟雯就拿过一包药拆开,命令他“张嘴”,谢崇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经整个手掌贴在他嘴巴上,用“掌风”把药送到他嗓子眼,接着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咽了下去。 谢崇很震惊,这时牟雯又得意地说:“我小时候养小土狗就这么喂它吃药,嘿嘿。小羊生病了也这么吃。” 说完察觉到谢崇的目光好像要剐了她似的,就对他咧嘴:“小猪也这么吃。嘿嘿。”后几句单纯为了气他。 “你怎么能在北京找到这种地方呢?”谢崇说:“北京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牟雯说:“在北京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虽然你是北京人,但说实话,你压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你在这里看什么病?”谢崇问。 “发烧啊。”牟雯说:“高热不退,去医院呢,很费劲。楚凌,也就是我的好朋友带我来这里的。是谁带楚凌来的呢?是她的一个同学…这都是北漂传承。” “你也会生病吗?”谢崇说:“你跟个牛犊子似的。” “我妈说:只要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 谢崇“哦”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一点了,不是因为药,是因为他拎着那么多东西走过来再走回去,无论什么样的积食都该消化了。把东西放上车,带牟雯朝万柳开。 牟雯忽然问:“我方便去你家吗?” “不方便,你下车吧。”谢崇绷着脸说,接着问:“为什么不方便呢?” “你家里万一有朋友呢?” “有朋友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哦。” 他们都不再说话。红绿灯的时候谢崇看了牟雯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跟喜欢自己的女生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他也不知怎样做是对的。他对牟雯有着深深的愧疚。 他意识到自己太贪心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他说。 “什么?”牟雯问。 “没事。” 牟雯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是上午看房的那个男生。他问牟雯是不是看上了那个房子?牟雯说没有,没看上。 她的电话声音不小,对方说话谢崇能听清楚,但他面无表情听着。 对方又问牟雯是因为价钱吗? 牟雯说不是,再见。 在她要挂断的时候,对方说你先别着急挂断,你可以不给钱,咱俩睡一个房间,我出房租… 谢崇突然抢过牟雯的电话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你说什么呢?你这个傻逼你给我等着我把你家拆了!” 对方慌忙挂了电话,牟雯抢过电话,看到谢崇的脸气白了。 “谁啊?怎么回事啊?你在干什么啊?”谢崇被气得头晕,双手拍着方向盘:“这傻逼在说什么呢?你住的好好的房子,为什么又要找房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傻逼住哪?” 牟雯也在气头上,谢崇先骂了她骂什么? 她抢回电话又打了过去,接通了就说:“你要是有钱就先去医院看看你那斗鸡眼!再给你家换个冲水不拉稀的马桶!实在不行你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长的已经缺了大德了没想到你人是真缺德!你再给我打电话试试!我把你家马桶脏水扬你脸上!傻逼!” 她骂完还气得呼哧带喘,谢崇在一边不敢说话。他没想到牟雯发起火来这么凶。他压根就没见过牟雯发火。 她这个火发得好,现在两个人心里都通透了,舒爽了,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了。 “怎么回事啊?”谢崇问:“为什么又找房子?” “楚凌,就是我的好室友谈恋爱了,要跟男朋友同居了。她说带着我一起租一个小两居,我不想做电灯泡。就想着自己找房子。” “在哪找?” “水木清华社区网站。” “然后呢?跟陌生人合租?男的也行?”谢崇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危险吗?你知道那个男的是人是鬼? 可是当下就是这样的,合租时候会侧重同性,但如果异性是好人,也没什么的。她问谢崇: “你在国外留学不跟人合租?你要挑室友男女?你…” “我不合租。我家人在伦敦买的房产。” 牟雯一下住了嘴,她意识到完全让谢崇理解她是不可能的。谢崇压根就不懂这些,他的思考方式跟她不一样。 “我陪你去。”谢崇突然说。 “什么?” “你看房的时候我陪你。”谢崇说:“你不要一个人去。哪怕两个女生去也不要。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对方家里藏着两三个壮汉,你就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也会出事懂吗?”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 谢崇意识到自己说露嘴了,就岔开话题:“你还有奶片吗?送我一点,我堵车无聊可以吃。”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的奶片吗?” 牟雯挥拳打他,他象征性缩一下手臂表演害怕。牟雯笑着看他的侧脸。她意识到她喜欢谢崇,绝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或财富,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谢崇是一个好人。 那些男人身上的龌龊的东西,谢崇都没有。他就是那样一个端端正正、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好人。 她一定要好好给好人做顿饭。 这一次她要给谢崇做一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融合菜。 她要做小鸡炖蘑菇、葱烧小黄鱼、辣炒八爪鱼、凉拌海蜇丝、炝炒土豆丝、拍黄瓜,再焖一锅喷香的米饭。 当她站在厨房前给谢崇报这些菜名的时候,谢崇就差为她鼓掌了。这一天他没有工作,挽起衣袖给她打下手。 谢崇儿时给奶奶、姥姥打下手,会站在一个小木凳上,这样才能比灶台高。他一边剥蒜一边想起这个情形,猛地想起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从十岁出头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反正他有钱,北京的馆子他随便下,回到家就睡觉,慢慢也就这么长大了。 在当下,在他的厨房里,牟雯正在切土豆丝。她的刀工很好,快速地落在菜板上,随着“当当当”声响,一根又一根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整齐地排列出现。 她骄傲地欣赏自己的土豆丝:“多么好的刀工啊!” 她怡然自得。 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好的土豆丝,要是烙点饼卷着吃就更好了!对,烙点饼!” 她拍着巴掌自己决定了,一回身看到谢崇正在看着她。他应该看了她很久,牟雯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应该看了她很久。 他看得她很紧张,结巴着说:“烙…烙饼吃吗?” 谢崇收回目光:“吃。” “爱吃吗?” “好久没吃了。” “多久?” “二十年了吧?”谢崇说:“老人去世后我没吃过自己家里烙的饼,我在外面吃饭也想不起点这个。”他声音很低,看起来很难过。 牟雯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哎呀对不起…” 谢崇回头看着她。 牟雯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原本冰冷的厨房连同他一起点燃了,烹熟了。 他伸手揉了揉牟雯的头发,笑着说:“巴图鲁。” 他的手很温柔,牟雯学小狗歪着头过去:“你再摸几下,或者你给我做个头疗?” 谢崇哈哈笑着,揪着她衣领子把她拎远了些。 “你别租房子了。”他说。 厨房里很吵,牟雯没听清,大声问:“什么?” “我说你别租房子了。”谢崇说。 第23章 贪恋 第23章 贪恋 “我有很多房子,在附近也有一个。你去住吧。”谢崇说出这件事,像稀松平常地说这有颗糖你拿去吃吧! 牟雯不想要谢崇施舍的糖,她觉得如果她要了,她对他的感情就会变得轻飘飘的,她在他面前就会像被暴雨打湿的花朵,再美丽,也要弯着腰。 她不能弯腰。 她怕对腰椎不好。老了身体弯成60度角走路。是的,她想起牧区那个老奶奶就那么走路。 “谢谢啊。”牟雯说:“我不去。我一定要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房子,这样我在北京的生活才会完整。” “然后再遇到那种傻逼男的?” “也有可能会遇到未来的科技巨鳄。”牟雯笑着说:“像楚凌的a先生一样。” “a先生?” “对啊,楚凌的男朋友a先生,很厉害的。” 谢崇这一天频繁听牟雯谈到她的室友楚凌和她的男朋友,现在他大概知道了:楚凌在顶尖的网络公司做频道编辑组长,梦想是能创办一个有影响力的文化栏目;她的男朋友a先生是同一公司的工程师,但先人一步深度钻研大数据模型,占据了先机,提拔在即。这三个人的共同特点都是从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甩掉身后“千军万马”考进了名校,改变了命运。 不对,楚凌和a先生即将改变命运,牟雯还没有。这是牟雯的原话。 吃饭的时候牟雯说:“我们不要聊这些啦!谢崇,我们好好吃饭吧!或者你跟我聊聊你的工作,后来你跟那个奸商陈还有打交道吗?他的货出去了吗?” “出去了。”谢崇说:“跟倒黄浦江里差不多。”他开玩笑的,陈奸商也算厉害,他在美国的渠道网很成熟,货虽然晚出,但仍旧卖了。这一轮只能算谢崇小赢。 “那我方便问吗?这次你…” “两百四十七万。”谢崇说:“你是要问这个吗?我赚了两百四十七万。” “哇。真好,我只需要15年就能赚到两百四十七万!”牟雯说:“我也很厉害啊。” 谢崇说:“对,你很厉害,别人需要三十年,你少用十五年。” “现在你倒是知道普通人赚多少钱了。”牟雯说:“刚去诊所的时候一副无知的样子。” 谢崇听进去了,认认真真吃这餐饭。牟雯做的饭很好吃,谢崇很好奇为什么她会有这么高的天赋,这一次她认真回答了他:“因为下馆子太贵了,如果吃到什么好吃的菜,在家里研究出来,能省很多钱。而且呢,做饭很好玩!” “那以后…”他电话响了,拿起来去隔壁接。牟雯听到他说: “我家里有朋友,你不认识。” “你别来,不需要你认识。” “你不要无理取闹。” “…” 牟雯零散听了这几句,就觉得做谢崇的朋友真好,他那么耐心地跟对方解释: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婚礼?谁的婚礼?”谢崇突然提高了音量,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当他回来的时候,牟雯看到他的脸色很不好。就像原本干净的河水,因为暴风雨的到来而变得异常浑浊。 牟雯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需要她帮忙解决吗?他说没事,然后就不再说话。 牟雯有心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问:“你刚刚说那以后…以后怎么样?” “抱歉,我忘了。”谢崇答。通往谢崇的那扇门被他关上了。确切地说,是他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不许人再进出了。 牟雯离开的时候谢崇下楼送她,她捡起一片好看的叶子送给他。 谢崇看了眼揣在衣兜里。 他为她打了车,她上车离开了。她不放心谢崇,将车窗摇下来,头探出来回头看他。司机师傅训她:“脑袋拿回来!什么素质!” 师傅骂得对,牟雯忙把头缩回去,又扭头从后窗看他。他人还站在那里,但不知在想什么。牟雯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崇,好像跟人隔着三五公里的距离,再过一分钟就要消失了似的。 牟雯回到家的时候楚凌还没回来,她给牟雯发消息说要去看夜场电影,看完了再回家,让牟雯不要担心。 牟雯说我到家了,歇一会儿去跑步,跑完了就没事了。 对于牟雯来说,跑步和看书是她最好的消遣方式,她如果不开心,去跑一跑,回来看会儿书,那么一切就会变好。 她跑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的时候她听到对面有奇怪的喘息声。牟雯脸腾地红了,刚要开口骂,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牟雯并没在意,就继续跑步。 到家以后想起谢崇,因为担忧他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谢崇接起,她问:“你没事吧?你好点了吗?” “我没事,我很好。”谢崇说:“谢谢。” “那你…” “我真没事。”谢崇说:“你早点休息,晚安。” 谢崇永远那么有礼貌,你是挑不出他任何的毛病的。哪怕他心情不好,仍旧会送她出来,为她打车,仍旧会接她的电话跟她说晚安。 可是她不喜欢他这样礼貌,他离她又远了。 他总是忽远忽近,令牟雯摸不透抓不到。 于是她又给他发消息:“你要是不开心你可以跟我说的。” 谢崇没有回复她。 牟雯想:他又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他占据了主动,开心的时候就做朋友,不开心的时候就不做朋友。 第二天牟雯去见客户。 之前她一直与这位客户的委托人接触,委托人是一位女性,牟雯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她看起来很干练,要牟雯称呼她王女士。 这一天王女士对牟雯说客户本人会到现场,请牟雯自行与他沟通诉求。 牟雯刚到客户那里,就收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问她:“在哪交易?” “什么?”牟雯问:“什么交易?” 对方安静片刻,挂断了电话。 牟雯仍旧没有在意。 这种打错电话的情况很多,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两个,其实并不重要的。 王女士问牟雯有事吗?是否需要帮助? 牟雯摇摇头说打错啦。 王女士说没事就好,接着为牟雯介绍起客户的情况:客户姓褚,叫褚玉溪,让牟雯叫他褚先生。褚先生严谨认真,你尽量不要对褚先生说场面话。王女士好心叮嘱。 牟雯见到了褚先生。 褚先生四十岁左右,不苟言笑,见到牟雯轻轻颔首。 说不出为什么,牟雯有点怕褚先生。 他们做设计师,接触很多人,但都不会问客户究竟是做什么的,也不会探究客户的钱来自于哪里。在北京这个城市,有钱人比比皆是,各有各的门道,探究是无用的。不过是讲求天时、地利、人和。 褚先生的房子是套内六百平的独栋别墅,坐拥同样尺寸的院子。他既要做室内的装修,也要做庭院景观设计。牟雯从未接过这样的大单,她怕自己做的不好,就临时给师父林为森打电话,请林为森指导她。 林为森很惊讶,问牟雯:之前那个委托人说过客户的情况吗?牟雯说没有,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之前只说是别墅带院子,地址也是临时给我的。 “预算呢?计划多少?”林为森又问。 牟雯这时学着褚先生的口吻说:“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的装修预算,哪怕是在牟雯所在的公司,也少遇这样的客户。 “这样,你先好好跟客户沟通,最好先签意向,后面的事情一起解决。”林为森说。 “好的。” 牟雯挂断电话又去找褚先生。 她看到褚先生正站在那看院子里原有的一个废弃的鱼池,想了想,走到褚先生身边,问他:“您想养鱼吗?” “好做吗?北京的冬天,在院里做养鱼池。” “当然可以,只是造价不低。”牟雯说:“养什么品种的鱼也有影响。别说北京了,现在在我老家牙克石做户外鱼池技术层面也是可以的。” 褚先生的委托人王小姐并没透露任何他的信息,但牟雯曾偶尔听到她说褚先生从海拉尔回来…不知是去海拉尔出差、旅行还是探亲。 牟雯想赌一把。 她赌褚先生是她的内蒙老乡。 褚先生闻言看向她:“你是牙克石人?” “是的!”牟雯开心地说:“您知道牙克石吗?知道牙克石的人真的不多!” 褚先生微微笑了,没有回答她。但他问起了别的,比如牟雯是哪所高校毕业的、多大了、在北京感想如何。 牟雯不卑不亢,说自己是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天大学建筑的,毕业后为了多赚钱来到这家公司做设计师。她说从小地方考出来好难啊,结果工作后发现考上大学只是困难的开始。好在她做得不错,服务过的客户都很满意。 牟雯没有什么漂亮牌可以亮给褚先生。褚先生这样的预算按照公司规定,至少要资深设计师才能接。这次能分到她这里,真的是因为褚先生太低调了。 牟雯粗略算了下褚先生这一个订单如果真的落到她头上,那么她至少能拿到二十五万奖金。 至少二十五万,上似乎不见顶。 牟雯需要这二十五万。 她要给爸爸换车、要租房子、要买一些电子产品、要留出一点钱去各地采风学习。她的计划每一项都与钱有关,这25万就像老天爷丢给她的馅饼。 褚先生自始至终没说什么,他话很少,跟牟雯讲话的时候只是笔直地目视前方站着,偶尔看牟雯一眼,但目光只落在她的眼睛上,绝不会多看一眼其他地方。 牟雯觉得褚先生的内心像海一样深沉,她直觉褚先生跟之前的那个狗崽子不一样。 离开的时候褚先生托王女士转告牟雯回去等消息。牟雯回到公司,看到林为森还没走。 他看到牟雯就问褚先生的事,牟雯一五一十说了。林为森说你看一下交接出来,这个客户应该很复杂,跟丢了可惜。最后奖金分给你一部分。 “不行。”牟雯果断拒绝:“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有能力跟。” “你有信心吗?”林为森问。 “我有。” “那你加油。”林为森没再多说,下班走了。 牟雯松了口气,她的手机又响了,对面又问她:“多少钱?包夜吗?” “什么意思啊?”牟雯说:“我接到好几个这样的电话了。” “你不是干那个的吗?” “干哪个?” “装什么清高!”对方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一句,挂断了电话。 牟雯这下觉出了不对,她又将电话打回去,问对方:“你为什么会有我电话?” “你自己发的啊,说真的你长的挺漂亮的,多少钱啊?” “闭上你的臭嘴!” 牟雯生气地挂断电话。 她在工位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她上网去搜,终于在一个网站上找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是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接头暗号的形式挂出去的。贴子上的照片是假的,大意是她在揽客。 揽客。 牟雯有点害怕。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处理,下意识打给了谢崇。接电话接电话,她心里默念着。但是谢崇没接。 这时已经到了深夜,她的手机被“狂轰滥炸”了。 牟雯生平第一次看到电话蜂拥着挤进来,一个接着一个。那感觉就像一个个睁着饿死鬼睁着血盆大口试图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报了警。 牟雯还记得住在集体宿舍的时候,因为那个精神有问题的暴露狂男人她报过警,那时她报警的对象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现在她报警的对象虚无的,她不知对面是谁。 牟雯的身体精疲力尽,但她的精神却异常地敏感,她时时刻刻睁着眼,想等着一个结果。 楚凌陪她一起等着。 为了宽慰她,楚凌说牟雯你等我为你做一次专题吧?女性的网络安全。 “那你准备以什么为切入点啊?”牟雯问。 楚凌想了想说:“以打不进的电话为切入点。” 她指了指牟雯的电话,眼下这种情形,真的是任何人都打不进了。白天时候警察同志建议牟雯更换号码,因为就算网站最后把帖子删除了,她的私人电话已经被公示了,后面还会有很多麻烦。 “什么人三个月之内换两次电话啊?”牟雯指指自己:“只有我这个大能耐了啊!” 楚凌坐到她床边抱着她肩膀说:“牟雯,你知道吗?有人说如果有的人有一段时间格外倒霉,那么一定有一件大好事等着她,命运的能量是守恒的。” 牟雯高兴起来:“是的,楚凌,我有大好事。你知道吗?我马上要有一个巨巨巨大的客户!” “多大?”楚凌问。 “就是那种预算上不封顶,要在院子里做鱼池景观的客户,他要养昂贵的鱼。他的院子好大好大。” “我的天,他做什么的啊?”楚凌问。 牟雯摇头:“我不知道啊。他看起来很严肃,很低调,他的委托人也很低调。他们对工作闭口不谈。”牟雯很神秘地说:“如果这个客户顺利跟我签了合同,那我我最少能拿到25万奖金…” “这么多吗?”楚凌震惊了。 牟雯掰着手指头给楚凌算:“你看啊,我在公司的级别低,所有的都按照最低算:15%的设计费、1.5%的工程材料提成、1%的产品提成…” 牟雯说着说着兴奋了:“我要是每个月都有一个褚先生该有多好啊!不,每个季度有一个就好了!” 楚凌也为她开心,两个人拉着手在地上跳庆祝舞:无非就是胡乱转圈圈。 谢崇给她回过电话,但电话根本打不进去,再后来他醉酒了。他很少醉酒,那天真是喝到了酩酊大醉。 三点多的时候,牟雯的电话清净了。她还在研究褚先生的房子,这时看到谢崇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想起谢崇不开心,就跑卫生间去接了起来。 谢崇那边很吵很吵,她喊:“谢崇你在吗?” 对方没有回应,她依稀听到那边有人说:“谢崇你别难受了,你随便找一个女的,喜欢你的人那么多…” 牟雯意识到应该是电话不小心被按了进来,可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令人伤心的巧合呢? 她没再听下去,果断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警察告诉他发帖的人找到了,是牟雯看房的那个人。 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男人说:大家都是在北京混的,你比我高级多少啊?大家都是打工的,你无非漂亮点,最后还不是一样瞎漂着?你凭什么骂我啊?凭你陪北京男的睡觉啊?你也太不值钱了… 牟雯觉得这个人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多说任何话都是无意义的。她请警察同志依规对他进行处理,而她不想再纠缠了。她没有时间,她要全心全意去应对天上掉下来的褚先生。 她听从警察同志的建议去换了电话号码,这一次她仍旧没通知谢崇,她也没去找谢崇。 牟雯觉得谢崇应该也处于一个混沌期,哪怕她再喜欢他,她也没有精力去应对他的坏情绪了。她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都关乎她的生存。 并且她想:不能再让谢崇占据主动了。谢崇并不在乎我。 但我得在乎我自己。 第24章 贪恋 第24章 贪恋 谢崇是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蒋芜的爱人的。 那是一个超乎谢崇想象的人。 男人精瘦黝黑,不苟言笑,一无所有。他送给蒋芜的结婚戒指,是一个十块钱的银戒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男人是极限运动教练,滑雪、冲浪、骑马、跳伞,间或做旅拍。他随心情在这个世界迁徙,贫穷、自由。 他不是之前追求蒋芜的任何一个人,不是豪车男、不是艺术男,就是蒋芜在海边遇到的一个人,第二天就决定结婚。 谢崇不理解。 他不懂为什么蒋芜要这么对她自己,她好像跟她自己有深仇大恨。 钱颂也不理解。 钱颂看那个男的,偷偷跟谢崇说:“丫不会磕*药吧,怎么那个操行啊?看着跟猴似的!” 其实男人不难看,长相很雄性。一双凶狠的大眼睛烙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薄嘴唇总是抿着。 蒋芜问谢崇觉得那人怎么样,谢崇说你喜欢就好。蒋芜就轻声一笑,说我特别喜欢他。蒋芜觉得她的先生跟谢崇不一样,谢崇太礼貌了,像个假人。她的先生不礼貌,很疯狂。 他们的婚礼几乎不能算是婚礼,就是包了一个小酒吧,十几个朋友坐在那里喝酒。那个男人有几个“狐朋狗友”,都是他的同事,极限运动爱好者。 谢崇原本不喝酒,安静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想到蒋芜的父母。 1998年夏天,马场失火,蒋芜父亲把他们从马场拽出来,再回头去救马的时候,被柱子砸了,大面积烧伤,在医院躺了半年,后来又回马场工作。因为烧伤导致面部变形担忧吓到小朋友,就去做马场的保育工作。 2004年夏天,蒋芜父亲带着马儿去溪边喝水,不慎失足落水。 有人说不是失足,但人没了,说什么都只是猜测。 2006年,蒋芜的母亲在新疆找了一份牵马的工作,离开了北京。 1998年谢崇已经不学马术了,但那时他没处吃饭,有时不愿下馆子就去马场,在宿舍里待着。失火那一天蒋芜的妈妈给他做的是烧羊肉。 蒋芜的妈妈没来参加她的婚礼,也有可能蒋芜压根就没跟她说。 钱颂也不喝酒。 他看着蒋芜先生的那几个朋友来气。那几个人跟疯子一样,上蹿下跳。 “什么傻逼玩意。”钱颂就差啐一口。这个动作被其中一个人看见了,使了个眼色就带着其他人来找钱颂拼酒。钱颂不想喝,那人就说:蒋芜的朋友也不行啊。 钱颂一听来气了,装什么孙子,要跟人喝酒。谢崇拦着他不想让他意气用事,蒋芜的先生却说:“喝一个吧,相信你们是真心为蒋芜祝福。” 钱颂被架了起来,当初一起学马术的朋友跟他一起,跟对方喝起了酒。蒋芜先生却一直盯着谢崇,谢崇不喝,他们就灌钱颂喝。眼见着要打起来了,谢崇端起了酒杯。 是为了钱颂。 也为了不毁了蒋芜的婚礼。 谢崇想:蒋芜爸爸那么好的人,要是在天之灵知道女儿婚礼被当初救下的混小子毁了,那得多伤心。知恩图报吧。 一旦他端起了酒杯,那些人就没完没了让他喝酒。蒋芜的先生好像跟谢崇有仇,一边跟他称兄道弟,一边使眼色让人灌他。谢崇看这情形,知道蒋芜跟他们学马术这群人友情到头了,她先生不会愿意她跟他们玩了。他心里有点难受。 蒋芜何以至此。 但他不动声色地喝酒。 三点多的时候,场面已经很乱了。他拿出手机说我回个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被钱颂抢走了。钱颂说世界上喜欢你的女人那么多… 谢崇在沙发座上爬起来拦住钱颂说:“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钱颂也醉了:“怎么回事啊?” “我…”谢崇喝的直恶心,最终说了一句完整话:“我觉得蒋芜可惜了。” “可惜了…” 谢崇本着最后一丝理智,把马术同学带出了酒吧。 北京的冬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寒冬萧瑟,大风彻骨,他们趴在垃圾桶上吐。同学们问谢崇为什么不让干他们啊,一群大傻逼啊。 谢崇说:“蒋教练会不开心。”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最后各自坐车走了。 钱颂嚷嚷着要去谢崇家里睡觉,两个人最后怎么回去的,谢崇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睁开眼睛隐约记得牟雯给他打过电话,回过去,提示关机了。他看自己的通话记录,他夜里陆陆续续打过去五六个电话,最后一个接通了。 凌晨三点,他不记得他打过这个电话。把钱颂叫醒问他,钱颂也很懵。 什么巴图鲁,巴图鲁是什么,你半夜给巴图鲁打什么电话?没有的事。钱颂这样说。 谢崇起身收拾行李,要去一趟香港,参加一场拍卖会。 谢崇受邀参加过几场拍卖会,但他自己都不出价,他替别人执牌,单纯为了开眼界。他从拍卖会藏品上获得很多灵感,回来后自己执笔一画,再送去工厂,设计生产一条龙。 这次不一样,是王仙鹤花钱请他去的。他是王仙鹤律所的大客户,每年要给王仙鹤送不少钱。这一次王仙鹤说苏富比要拍一件瓷器,她的委托人请她找人帮忙去看看。王仙鹤的客户里也有真正的收藏家、艺术家,但她觉得“三不管”谢崇最适合,就请谢崇帮忙看。 谢崇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从王仙鹤这里回血,开口就要10万,还要住老牌四季酒店。王仙鹤无奈答应他。 谢崇收拾完行李后又给牟雯回话,仍旧没打通。他隐约觉得牟雯是遇到什么事了,决定去她公司里找她一下。到了公司门口遇到林为森闲聊几句,问起小助理牟雯的情况,林为森说她很拼命,这一天去量房了,问谢崇是不是要找她。 谢崇看到林为森眼里一闪而过的好奇,就说不找,我跟她不熟。有朋友要装修,回头介绍给林工。然后就走了。 而牟雯办完号码变更手续后就回到办公室死磕“褚先生”。小顾外出回来开会看到她头快伸到电脑里了,就走到她身后为她揉肩膀,让她歇一会儿。 牟雯看小顾不太开心,就小声问她:“怎么了?” 小顾凑到她耳边说:“扣绩效了。” “为什么啊?” “上个月宝宝生病我请假,扣了我全勤。”小顾说。 “不对啊,调的班啊,你不是还回去了吗?”牟雯说:“为什么要扣?” “老板说要是都这样,以后大家上班都随意调班,秩序就乱了。”小顾叹了口气:“没事,就扣了四百五。” “什么老板啊?不是我师父定的吗?”牟雯说:“我师父之前请假我给顶的…也没扣全勤啊。” “扣没扣你知道啊?”小顾捏牟雯:“你别多管闲事,你忘了公司要求工资条保密的事了?” 牟雯有点生气,小顾就对她说:“你别替我生气,你自己以后注意点就行。公司现在每天管理政策都在变,你要注意。” “哦。”牟雯说:“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吃好吃的。不许不开心。” “吃海底捞。” “行!”牟雯痛快答应。 下一天她去现场,又见到了褚先生和王女士。 王女士悄悄对牟雯说:“褚先生并没找别的设计公司。” 牟雯有点惊讶:“为什么啊?之前不是说要比稿吗?” 王女士笑了:“褚先生说:在北京遇到小同乡不容易。”接着困惑起来:“你也是牙克石人吗?” 牟雯笑了:“是啊,我也是啊。” 王女士似乎懂了。 眼前这个姑娘太聪明了。她不动声色就打了一张“同乡牌”,先把其他的竞争对手给屏蔽在了围墙以外。王女士见多识广,看人极准,这时就觉得眼前的姑娘不一般。 她眼神明亮、心思活络,一颗野心已经插上了翅膀,准备扑腾着去天上。 王女士不讨厌这样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加油吧,小牙克石。”王女士逗她:“你可以再跟褚先生聊聊他的诉求,问题不大的话,十二月可以签正式合同。” “太好啦!谢谢你。” 牟雯转身去找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空地上走路,一步一步在丈量着什么似的。见到牟雯就问她:“现在牧区的马还多吗?” 说到牧区牟雯就高兴起来,她跑着到了褚玉溪面前,给他讲牧区的马多么厉害,牧民对马感情深,现在也要骑着马上街。牙克石的街上就经常能看到骑马的牧民。 褚玉溪点点头。 “我爷爷是牧民。”褚玉溪说:“但我五岁就离开了牧区,不太记得之前的事了。我也找不到他们。” “如果褚先生想知道,或者想找什么人,你可以告诉我。我爸爸是牙克石通,他开着他的小车走遍了整个呼伦贝尔大兴安岭,他认识很多人。”牟雯说:“我妈妈的包子铺也是情报点。” “好啊。如果我想找的话。”褚玉溪又在地上丈量起来,牟雯小心翼翼问他:“您是…想种菜…吗?” 褚玉溪又看了眼牟雯,没有回答她。 于是牟雯就在那里安静站着,等褚玉溪跟她说话。她直觉褚玉溪不讲话绝非是因为傲慢,而是在忘我地思考什么。牟雯这一次没有那么怕褚玉溪了。 分开时候她问王女士要了地址,到公司后给她寄出了家乡特产,请她和褚玉溪分享。 褚玉溪主动给她打了一次电话,感谢她送的家乡礼物。他在电话里说:我想起几岁时候在牧场喝奶茶的情形了。感谢牟工让我回忆起童年。 牟雯诚恳地说:“我初来北京,遇到过很多不开心的事。不开心我就吃点家乡特产,然后我就开心了。”好像故乡就站在她身后。 褚玉溪说:“那么感谢了。等十二月我的款项到账,我们可以签合同付先款。” “谢谢褚先生,不着急,我先把事情做漂亮。” 她着实忙了几天。 有时会想起谢崇,拿出手机来,手指放到他的电话上,想打给他。但接着就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牟雯发现想念是可以控制的。 她可以安排很多别的事,让自己像陀螺一样转起来,这样谢崇就会被她甩到脑后。 12月初的一天,她加了夜班回到家,看到家门口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牟雯哪怕只简单看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谢崇。 谢崇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树下等她。冬日萧瑟,他烟灰色的围脖竟是夜晚唯一跳色。 牟雯想:谢崇又有时间来跟我做朋友了。但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强烈的意愿想主动走进谢崇了。 她走过去对他说:“谢崇,好久不见啊。” “一个月吧。”谢崇说:“我出差了,去了香港、东京和伦敦。” 牟雯应该是又换了号码,但她没有告知他,也没有联系他。他给她打过一些电话,但都联系不上她。谢崇觉得牟雯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频繁地更换号码,也不主动告知别人,好像在北京没有她想一直联系的人。 “怎么样?顺利吗?”牟雯问他。 “还好。”谢崇从树枝上拿下一个袋子递给她:“伴手礼。” “哦,谢谢。”牟雯接过,看着谢崇。 “我走之前的晚上你给我打电话,后来我回给你就打不进来了。那天遇到什么事了吗?”谢崇问。 牟雯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我不小心按错了。有事我就再打给你了。” “你电话又丢了?” “这次没丢。这次是换号码了。”牟雯答。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她觉得谢崇应该不会在意。 谢崇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很久,最终拿出了手机递给牟雯,让她把自己新的联系方式输入。 “诶?”牟雯打趣他:“你不是过耳不忘嘛!我告诉你就好了啊。” “不用记你号码了,反正你过几天也会换电话。” 牟雯点点头,把自己的新号码输到了谢崇手机里。谢崇装起手机,说:“有事常联系。”转身走了。 牟雯回到家里,打开了谢崇给她的袋子。 伦敦的羊绒围巾、日本的白色恋人夹心饼干、香港的蝴蝶酥。每一样都很好看。她看到白色恋人的铁皮盒中间是一张小绵羊站在草场上的水彩画,觉得很好看。 楚凌回来后她跟楚凌显摆:“楚凌你看,这个白色恋爱饼干的盒子是我家乡诶。” “定制的啊!”楚凌说:“这一看就是现场定制的啊。” “啊?” 楚凌笑了,打开电脑给她搜索原本的样子让她去看。牟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想:原来谢崇在漫长的差旅中,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是想起我的啊。 他也想过我啊。 三天后,牟雯系着谢崇送她的羊绒围巾出门上班。这一天她心情很好,因为褚先生要来公司签服务合同,付5万先款,待最终装修方案确认后,会按批次付款。 路上牟雯接到一个客户电话,说家里的水暖走错了,让她去现场看一眼,牟雯说好的。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就先去客户那里。好在虚惊一场,没出问题,只是客户看错了图。等她赶到公司,看到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她打电话给王女士,后者说合同已经签完了,期待合作。 牟雯直觉不妙,找到同事调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里的主设写着:林为森。 牟雯不理解,直接去找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说:“褚先生是个有实力的客户,你做主设资历浅。公司会给你拨10%的服务奖金,其他你不用管了。” 牟雯愣了。 她之前总听楚凌说她们公司里的暗箱操作,那时她还说好恶心啊,怎么这样啊?没想到她在不久的将来遇到了更恶心的事:明抢。 明抢,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林为森这时说:“雯雯啊,师父从你实习时候就开始带你。师父知道你能力强,但当下你的确是没有能力服务这样的大客户。师父最后带你这一次、扶你上马,以后你就出师了。” “感谢师父。既然如此,主设我来做,师父指导我,我给师父10%奖金,可以吗?师父,我初来北京,需要这笔钱。” “你把客户做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林为森说:“师父为你好。你如果觉得师父做错了,可以找老板沟通。” 牟雯明白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已经串通好了。他们就是欺负她在北京一无所有,即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也会笑着咽下去。 是的,他们猜对了,牟雯笑着说:“那辛苦师父了,如果后面做得好,师父再多分我一些奖金。” 牟雯出了公司,差点被大风掀一个跟头。 北京的冬夜刮起了飓风,广告牌被掀起来露出了屁股、树枝被刮折了卷到天空再落下来挂在某处、塑料袋终于自由了在半空中飞着,人也不再昂首阔步而是猫腰抱着肩膀狼狈地走着。 大风给北京掀了个面。 一切都不体面了。 牟雯从小就要强,别人抢她东西她要抢回来、喜欢什么就努力得到什么,她从来不吃哑巴亏。所以也就不知道哑巴亏最难吃。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大风的夜里顶风走,试图把那种“被欺负”了的恶心的感觉甩掉。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崇这时给她打电话,牟雯顺手挂断了,她不想接,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停下脚步,在寒风中站了会儿,这一会儿,她的头脑中是成千上万的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是她想要的退路和前进的方向。 她给谢崇回了电话。 谢崇听到电话里的大风,问她:“你在哪里?”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牟雯说:“我可以去你家吃点东西吗?你家有吗?我自己做也行。”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谢崇担忧她有什么事,就说:“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牟雯打了车,罕见地主动打了车。 出租车一直向万柳开,牟雯一直看着车窗外。她的内心不停在挣扎,当她下车的时候,又被风吹一激灵。 她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赢,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赢的那个人不能是我? 她按了谢崇的门铃,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她就上前吻住了他! 谢崇的脑子一瞬间就炸了,外面的狂风连带着把他的世界也掀翻了。他猛地将牟雯搂进了怀中,急切地回吻了她。 她好像后悔了,身体向后闪躲。他伸手握住了她脖颈,将她整个人钉在了门上,将舌头送进了她口中。 慌乱、无措、生疏、鲁莽,任由意志吻她,不问她为何这样。呼吸贫瘠,脸颊相贴着喘气,又偏头含住她嘴唇。 牟雯心里有滔滔的水流和呐喊,它们都想争先。她知道这没有什么不对! “做朋友也没关系。”牟雯抱着谢崇的脖子说:“做朋友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她喃喃地。 然而她的话里,少却几分真意。 她自己知道,他并不知道。 第25章 他们 第25章 他们 长大后,人的真心是这世上最难觅的东西。它几乎不以原本的面貌出现,它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庞然巨物。别人需要一层一层扒掉那些衣裳、装饰,最后才能看到里面的“真心”竟是那么“一点点”。 牟雯的真心已经裹上了一层衣裳,令她看起来“强大”了一点。 她却也感受到了真实的悸动,那绵延猛烈的亲吻就像一块100%糖度的巧克力,她含在嘴里,化了,血糖上来了,头晕了。 有什么东西顶着她,她觉得异样,懵懂着伸手到他们中间去隔开,谢崇却哼了一声弓起了身体,伸手握住了她手腕,一把拉去身侧。手指向下,依次塞进她指缝里,将她的手死死按在了门上。 牟雯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顶着。 他却不再有任何动作,将头垂在她颈窝,身体与她保持着距离。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要硬的。” “什么?”牟雯没听清:“什么硬?” 这个问题真是问住了谢崇,他微微站直身体看着她的脸,看她是认真还是玩笑。而她正认真等着他回答:“什么硬?”她又问一遍。 “嘴硬。”谢崇松开她的手,问:“你们牙克石的学校教生理卫生吗?” “教啊。”牟雯说:“哪里的学校不教?” “你上生理卫生课的时候是不是去牧区放羊了?”谢崇又问。 牟雯突然反应过来谢崇说的是什么。 她抿着嘴唇不自在地看着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 谢崇的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刚刚是怎么了。他愈发看不懂她,她原本该是清楚的、真切的,至少他从前是那样想的,然而他觉得他看错了。 牟雯迎上他的目光,那样直白。她不懂从前的自己,为什么能忍受跟他做朋友,好像只要在他身上有所图、她的喜欢就一文不名了一样。 不是的,不是的。有所图,她的喜欢才更有价值,更真实。她不是歌颂爱情的诗人,哪怕周围寸草不生,也能吟咏出一首不朽的诗来。她不是那样的人,周围寸草不生,她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先活下去。 “谢崇,你喜欢我吗?喜欢我吗?”牟雯想知道谢崇的答案,哪怕是假的也行,她希望他说他喜欢她。 但是谢崇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他骄傲自尊的灵魂不允许他在不确认被牟雯喜欢的当下回应她。他不相信牟雯是全然喜欢他的。 她会在看见他的一刻奔向他,又在离开他以后忘却他。谢崇并不喜欢这样虚无缥缈的感情,他喜欢实实在在、看得到摸得着,他喜欢有确定性的不需要他去猜的东西。 “没事的,不喜欢我也没事的。”牟雯的手放在他身前,颓然将脸靠在他肩膀上。这一天她太累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了。 “谢崇,你可以抱我一下吗?就一会儿。”牟雯说:“我今天过得不太好。” “你怎么了?”谢崇问她。 “没事,就是工作上遇到一点事。” 谢崇觉得她好可怜。 他的手臂缓缓地抱住了她肩膀,将她搂到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牟雯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心安。 她这一天的心一直在被大风掀着,时而在天上,时而被砸到地上。在天上的时候她很开心,觉得日子马上要往更好的地方去了;砸到地上的时候又生疼,再也看不到盼头了似的。 说到底她还是年轻,经历的大起大落、大风大浪太少了。她所见到的坏人也太少了。 谢崇不再让她解释这个莫名其妙的吻,他也不需要她解释。他们就那样拥抱着,也都不去主动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牟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在寒冷的地方燃起了壁炉那样的味道,令她安心。 是在门铃响起的时候,两个人猛地分开。他们好像突然都清醒了。 “放在门口。“谢崇对门外说。 他注意到了围巾,她戴着他送她的围巾。他们搓磨很久,竟都忘记了脱掉围巾和大衣。房间很热,她的脸很红。谢崇动手帮她摘围巾。 围巾被她胡乱在脖子上缠了两圈,他慢慢把这两圈打开,露出她好看的脖子。 他注视着她的脖子。他从前都没仔细看她的脖子,他的目光总在她的脸上停留,因为她总是神采飞扬,他顾不得看别的。从前他对她是坦荡的,但现在不是了。 他想占/有她。 他绅士一样的品格消失了,他对一个女人有了很强的欲/望。 牟雯害怕了。她害怕谢崇这样的目光。 偏偏他向前一步,离她很近,呼吸落在她脖子上,她下意识缩了下,向后退了一步;他又向前一步,她又后退一步… 她的身体靠在了门上,退无可退,只得抬头看着他。谢崇的目光幽幽落在她嘴唇上,手放在门把手上,说:“我要开门。” 牟雯“哦”了声,却没有动。 她靠门站着,腿上没有力气,谢崇拉了她一把,让她去到一边站着。他开了门把外卖拎了进来。周围提供送餐服务的餐厅不多,最后他找了那家太监宫女餐厅,让他们送一些吃的过来。 “吃饭。”谢崇说:“你不是饿了?” 牟雯看着谢崇点了那么多食物说:“怎么吃得完?” “你忘了自己的饭量?”谢崇提醒她。 “我还真饿了。”一边拆包装一边自嘲:“吃过这个,我也算当过格格了。” 牟雯食欲大开。一个烤鸭卷一口塞进嘴里,喷香。谢崇故意跟她抢,牟雯用双手圈住烤鸭餐盒,假装不给他吃。 两个人你争我抢,吃了一顿饭。牟雯吃多了,想出去跑步。谢崇指着外面的大风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这会儿风更大了。 牟雯却不怕:“这点风算什么,你去我们牧区看看。冬天的白毛风,都把雪卷出形状了,可吓人了。我跟我爸爸送货就遇到过一次,根本看不清路。能把一只羊卷到天上去!” “那你去跑。” “我不跑了。”牟雯按着自己的肚子:“吃完了躺着也挺好,我要向你们这些懒人学习。” “你说谁懒?”谢崇踢了她脚丫一下。 “我懒。”牟雯说。 她有点困了。 确切地说,经历了这糟糕的一天以后,她没有力气去应付这个世界了,她只想安静地待着,不说话、不思考。她想把问题都留给明天。 谢崇放起了音乐,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沙发另一侧,偶尔啜一口。牟雯第一次窝在谢崇家里的沙发上,却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她原本想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却那样睡着了。 谢崇家的暖气可真足。 她和楚凌租住的房子就没有这么足的暖气,她们两个让物业来放过两次水,暖气都只能算是够用。两个人在家里还要穿着毛袜子和毛茸睡衣。 她又有了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念头:如果这房子是我的就好了。如果我住在这里就好了。 她蜷缩在沙发里,真皮沙发好像也会散热似的,身底下热热的,额头出了一点汗。 谢崇却跟瞎了似的,看不见她的汗,又为她盖上一层毛毯。还站在那里欣赏自己懂得“照顾他人”的杰作。他蹲下去看了会儿牟雯。 牟雯真是“草原儿女”,她睡着了面目也是舒展的,面色也是红润的,当然,鼾声也像小牛犊一样的。谢崇很羡慕这个巴图鲁,她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哪怕她睡觉,看着也比别人健康。 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想到她进门时那个激烈的亲吻,他们两个吃饭的时候都对此只字不提。 牟雯怎么了? 她怎么那么反常? 谢崇觉得她是遇到了什么事,但她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理由。他不笨,他知道牟雯的这次失控和靠近是刻意的。 是的,她是刻意的。谢崇知道。但他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谢崇拍了拍她的脸将她叫醒,问她要不要去卧室睡,他可以把一间客卧借给她。 牟雯看了眼时间,很晚很晚了,怕楚凌担心,马上发消息给她:“我在回家路上了。你不要等我。” 接着起来穿大衣要回家。 她刻意接近他,却选择在晚上回家。她的“刻意”是收着劲儿的,并没有到义无反顾的地步。 谢崇拿着车钥匙跟在她身后,牟雯指着他还没喝完的酒杯:“不用送了,你喝酒了。” “无醇酒。”谢崇说。 “还有这种好东西?”牟雯走过去喝了口,吧唧一下嘴,还挺好喝。仰头干了。 谢崇看她自然地拿起他的酒杯喝酒又放下,提醒她:“这是我的杯子。” “住过宿舍吗?”牟雯说:“哦对了,你没住过。我们跟好朋友经常共用一个水杯的。”她刻意在“好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然后呢?你们还跟好朋友一起做什么?”谢崇问。 牟雯没有回答他,先一步出了他家门。谢崇在电梯间里看她,等着她再走一步棋。她却什么都不说也不做。 上了车后他问她:“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牟雯说:“没有。如果真有的话,那可能就是万一我有一天没有工作了没有钱花了,把你之前说的房子借我住一住。” “没了?” “没了。” 这是这个亲吻的由来吗? 车开出小区,街边的东西都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中间有一根粗树枝朝谢崇的车飞来,牟雯心疼地捂住心口,怕谢崇昂贵的车被砸坏了。 谢崇却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世界无序、失控的刺激感觉,他们的生活原本就平淡,能有这么与众不同的一天,是多么不易。 他车开得很慢,在安静的万柳中路上。牟雯就坐在他的旁边,一直在大呼小叫。这情形很滑稽,谢崇忍不住笑她。 “砸坏可以走保险。”谢崇说。 “那我也心疼。”牟雯说:“你不懂,全新的和坏了修成新的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真正的新、一个只是看起来新。” “你以后叫牟大明白。” 牟雯嘿嘿笑了。 她到家了,下车后被风送走。风从后面吹向她,像推着她的脊背,她忍不住小跑起来,头发被吹立了,围巾也被吹散了,在身后扯出长长的一道弧线。 她进家门的时候楚凌还没睡,正戴着眼镜审首页的稿。一边审一边开心地说:“雯雯,那个专题我们开会讨论过了,准备三月份上!为什么是三月呢?因为接下来是跨年专题、除夕专题…” 牟雯一边脱大衣一边笑:“我记得去年你们做返乡专题,很好看,很感人。” “今年我们争取做更好。”楚凌的眼睛快要瞎了,审稿好累,摘掉眼镜做眼保健操。 一边做一边问牟雯:“今天合同签完了吗?那个“馅饼”客户!” 牟雯坐在床头,认真回答楚凌:“签了。但主设不是我了。” 楚凌停下动作,睁开眼看着牟雯,心疼地说:“怎么回事啊?怎么主设不是你了呢?那你还能拿到钱了吗?” 牟雯耸耸肩:“大概率拿不到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楚凌问。 “我准备先洗澡睡觉,明天睁开眼再去想怎么办。” 牟雯太累了,她需要休息。当她躺在床上,身体全然放松,谢崇却闯入到她的脑海。 她想起谢崇的嘴唇、他的亲吻,还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他好像要烧死她一样。她却那么喜欢。 牟雯很矛盾,但她庆幸这一天有这样一个吻,能让她在睡前把恶心的林为森忘了,沉浸在一种类似于少女一样的幻想之中。 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如常上班,别人看不出她有任何的不对。小顾偷偷问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牟雯问小顾:“褚先生的房子,会多给你发奖金吗?” “不会的。”小顾说:“牟工,在咱们公司,像我这样的基础员工想多拿钱太难了,不扣就不错了。” 所以林为森抢了我的订单,受益的只有他自己,和他背后的人。牟雯想。 “牟工,你不要难受。其实褚先生的事在咱们公司很常见的,每一个人刚来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等再熬两三年,站稳脚跟了,这种事就不太发生了。”小顾把一杯热巧放到她桌上:“你喝,我自己做的,用保温杯装来的。比外面做的好喝。” “小顾…”牟雯快要哭了。 “哎呀,心情不好喝甜的!”小顾抱了下她,接着背起书包又要出去。牟雯追出去问她要不要休息,她可以替她去。小顾摇摇头说:“牟工,我喜欢在外面,喜欢穿梭在城市里。其实我在路上一点都不累。”小顾把自己的书包拉开一个拉链给牟雯看,里面有厚厚的英文书籍,她对牟雯嘘了一下,小声说:“牟工,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是我不像你那么厉害,你虽然年纪小,但你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我只敢悄悄的。” “小顾,加油。” “牟工,加油。” 牟雯回到工位上,脑子里都是小顾那本厚厚的书。林为森从外面回来,她像从前一样蹦跳着迎上去,喊:“师父!” “早啊,牟工。”林为森说着递给她一块蛋糕:“刚买的。” “谢谢师父!”牟雯捧着蛋糕跟他到工位,笑眯眯的。 林为森见状问她:“有事?” “有!”牟雯指了两个小面积客户给林为森:“师父,我想要这两个客户,我要赚钱回家过年。” 林为森看了眼,说:“去吧,这两个给你了。” “谢谢师父!”牟雯却还是不走,站在那里看着林为森笑。 “又干什么啊?”林为森问。 “师父,我要拿今年的优秀新人,你给我高分!”牟雯耍赖似地说:“我不管,反正师父答应过我的,今年的优秀新人就是我,我要那一万块奖金。我需要钱,我室友要搬走了,我要租房子了。过年回家我还想买机票,能多陪陪我父母…我…” 林为森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是你的!” “骗我师父是狗。”牟雯说:“师父不如你给我叫一声!” 林为森抽出书作势要打她,她脖子一缩,笑着逃跑了。 牟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要尽可能在1月15日前将所有的钱都拿到,她能忍的。 林为森以为牟雯真的想通了,就把那件事翻页了。褚先生的方案已经被那位王女士毙过两次,自签合同以后林为森没再见过褚先生。他着急让褚先生定稿,于是有一天问牟雯是否跟褚先生有私交,牟雯懵懂着一双大眼摇头。 期间牟雯主动给谢崇打过一些电话,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话题几乎没有枯竭。 谢崇正在泉州出差。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满世界寻找商品、灵感,然后设计、生产、制作。他从不在北京呆太久。 谢崇问牟雯是不是快要放假了,牟雯说是的,她买了机票,1月27号公司统一放假,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谢崇说好的,我知道了。 1月15号,牟雯拿到了优秀员工奖金、2011年下半年的奖金,还有剩余的业绩提成,累计7万元。公司年会上大家喝得很开心,别人敬林为森酒,林为森指着牟雯说:“你替我喝,你欠师父一杯酒。”说的好像优秀员工是她走后门从他那里拿到的一样。 牟雯就站起来说:“我替我师父喝了这杯。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仰头干了。 她喝完酒很难受,提前两站下了车。 经过天桥的时候看到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北京下雪了。 在这样的一天。 牟雯站在天桥上,看到雪落在高楼上、路面上、行走的车身上,渐渐给这世界蒙了一层白。 她给王女士打了一个电话,直接说:“我要从公司离开了,我想为褚先生免费设计别墅。请您帮我转告褚先生好吗?” “牟小姐,你确定吗?免费给褚先生设计?”王女士,也就是王仙鹤正坐在谢崇的对面,把玩着手中的鸡尾酒杯。她看到对面的谢崇抬起了眼,盯着她的电话。 “是的。免费设计。”牟雯说:“褚先生原本就是我的客户,原本就是因为我才选择与公司合作。但是别人不顾这些,在合同里修改了主设,抢走了褚先生。我知道我当下的决定是愚蠢的,但是我不后悔,我甚至很开心。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王仙鹤笑了,她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看这个小姑娘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人,签合同那天她以为她会当场就闹,没想到她比她想象的更厉害几分。她忍耐到了今天,这期间她一定做了很多努力、很多准备。 她真是一个狠角色啊! 王仙鹤说:“好啊,这对褚先生来说是好事,能为褚先生省不少钱。那么签合同那点先款,褚先生不要也罢了。” “谢谢你,王女士。”牟雯说。 “叫我仙鹤,王仙鹤。”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牟雯似乎一瞬间明白了王仙鹤名字的由来。她说:“谢谢,仙鹤。”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着漫天的飞雪。 她来自牙克石,是呼伦贝尔与大兴安岭交界的地方,这样的雪在她的家乡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雪。但这一天的雪在她心里却下得盛大。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渐渐渐渐泛白,冰凉。 最终,她决定给谢崇发一条消息。 而此时谢崇正在跟王仙鹤聊牟雯。是的,他刚刚确认王仙鹤口中的牟小姐就是牟雯。他说:“所以牟雯辞职了,要免费给褚先生设计房子?她傻吗?她靠什么活呢?” 王仙鹤耸耸肩:“她那么聪明,一定已经有了退路。” 是啊,她那么聪明。谢崇想,她一定已经想好了退路,或者她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牟雯。 她说:“你回北京了吗?我们要不要见面呀?” 谢崇看着这条消息,自嘲地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第26章 他们 第26章 他们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行人匆匆的。 牟雯看着窗外,身后是店内的喧哗声。她因为喝了酒,又在天桥上吹了风,这时脸红得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她托腮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子上,又猛地抬起。 抬起时吓一跳,一个穿黑大衣的人撑着伞站在窗外看着她,眼神像恐怖电影。 牟雯一激灵,身体向后一歪,险些摔到地上去。 夜叉! 谢崇敲敲窗让她出去,她舍不得那杯只喝了几口的茶,让店员帮忙换到纸杯里,带出去了。 出门时候听到门铃“铃铃铃”地响,抬头去看,忽略了门口的冰雪,脚底打滑,坐个屁墩,热茶一点都没撒。 谢崇走上前把她拽了起来。 “我说你是葛朗台,你还真是。”谢崇拿过那杯茶,往自己嘴里送。 “我喝过了!”牟雯说。 “咱们还亲过了呢。”谢崇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把杯子还给她。 “你为什么打伞?”牟雯问:“下雪天打什么伞?” “我想打就打。”谢崇是觉得雪太大,他在路上走一会儿身上就都是雪。落到脸上化了,湿漉漉的很烦人。他就是这样,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毛病,很惹人厌,他自己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雪天,他撑一把伞走上天桥,像一幅画卷。牟雯看了几秒,才跟上他。 上台阶的时候他回身握住牟雯的胳膊,他手的温度透过她的衣服,到了她肌肤上。 “怎么了?“牟雯看着他的手问。 “地滑。” “哦。” 她任由他扯着她上台阶,他的手只要向下一下就可以牵住她的,但他依旧隔衣握着她胳膊。 雪下大了,她无法忍受在这样的天气里与他隔那么远,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钻进了他的伞底。 世界一下就清净了,没有没完没了落在头发睫毛上的白雪,就连车水马龙的声音都变小了。谢崇松开了她的胳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到了天桥顶,谢崇不走了。撑着伞站在那看着被雪笼罩的三环。牟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话很少,这是很罕见的。 谢崇侧身看她一眼,她的目光就迎上来。 “你喝酒了?”谢崇问。 “喝了。” “为什么喝?” “今天公司年会,我得了奖,我师父让我喝的。”牟雯说:“我师父带我一场不容易,我替我师父喝杯酒应该的。” “你怎么不替我喝酒?”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啊。”牟雯说着朝他靠近一步,他却向一边移远了一步。牟雯又朝他靠近一步,他突然朝牟雯迈了一大步险些撞到她身上,牟雯吓得“嗷”地叫了一声。 谢崇哈哈大笑起来,说:“吓死你。” 牟雯扬起拳头要揍他,被他一把挡住。 “聊会儿天。”他说:“快过年了,工作做完了吗?”他已经从王仙鹤口中知道了牟雯的事,但他只字不提。 “下周在公司再工作一周,然后我们就陆续放假了。”牟雯说:“我要回家过年,等我回来…我就辞职了。” 谢崇问:“为什么辞职?” ““我在公司不开心。”牟雯说。她只字未提林为森抢她客户的事,只说自己不开心。她不提,谢崇也不问。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人靠在天桥上,双手紧紧握着水杯,口渴了,喝了一大口。谢崇站在她身边,将伞罩在他们头顶。 “走吧,找个地儿坐着吧。”谢崇说:“谁下雪天站在天桥吹风啊?冻得跟傻逼似的。” “去你家好不好?”牟雯说:“去你家待会儿。” 谢崇闻言看着她:“你知道一个女人半夜提议去一个男人家,可能会发生什么吗?你是故意的吗?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呢?” 喜欢,或另有打算。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牟雯喜欢他,也的确掺杂着别的东西。她知道,在世人心里,她这样的喜欢是虚假的、不纯粹的,她不该宣之于口的。 “你要想住我的房子你直接跟我说就行,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这么难说出口吗?你就说:谢崇,我要失业了,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我要借住在你家。说这话难吗?”谢崇的目光透过他们之间的雪落在她脸上:“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我帮你是正常的!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你为什么要搞那些弯弯绕绕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牟雯却被他的话刺痛了。 “因为我不想只住你的房子!我想要你这个人!我想要你!我想住在你的家里!我想跟你在一起!”牟雯突然喊了出来,她压抑太久了:“可以吗?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现在说出来了可以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可你在做什么呢?你不喜欢我,你还要回应我。你出差给我带礼物,在我家门口等我,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要我跟你做朋友。你让我怎么说?说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的房子?喜欢我的钱?你别说你喜欢我这个人,我不信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像你这样的。”谢崇说:“我不信!” 牟雯该怎么解释呢? 她无法解释。 她转头就走,谢崇问她:“去哪?” “回家!”牟雯说:“我要回家,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怕我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从天桥上掀下去,别怀疑,我有这个力气。” “我送你。” “不用!“ 牟雯一路都不说话,自顾自在前面走。她的酒意怎么还不散,她走得头晕目眩,一直到进家门,她都没有回头,自然不知谢崇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到她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映出她的剪影才离开。 谢崇终于肯合上他那把破伞了,他走在大雪里。空气凛冽,他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漂亮男人被大雪装扮了。 牟雯在梦里梦到了这样的谢崇。 她梦到她站在一棵树下,他站在她的对面,梦里的世界下着漫天的大雪。 牟雯的目光不看他,他的目光却追着她,一直追到她逃无可逃,只得看着他。 他朝她迈近一步,低下头去,嘴唇落在了她唇角。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他却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亲了上去。 谢崇的嘴唇冰冰凉凉,但他的舌头是热的。 他纠缠着她温热柔软的舌头,将她带进了怀里,抱紧了她。 他吻她愈发地激烈。她下意识想躲,他却死死抱着她。 牟雯的梦境那么真实,她听到自己在梦里叫了一声,接着在午夜转醒。 房间空空荡荡,她也是。她的呼吸还很乱,她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接着她意识到,她对谢崇的喜欢,已经层层递进到了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 她太贪心了。 关于谢崇的一切她都想要,她想要的太多了。以至于谢崇说那房子你想住就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坐起身来,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雪还在下着,整个世界都白了。她就那样看着外面的雪,想着谢崇。 第二天休息。 真奇怪,牟雯不知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所有工作的人都这样,开完了年会就觉得这一年的工作结束了。整个人都会无所事事。 但她的无所事事又不是真的,她心里压着很多事要去做。她要在头脑中构画褚先生的房子。公司开给褚先生的设计费用是1350元/平,也就是说,她要为褚先生提供价值近百万的免费服务。 她想联系一下褚先生,非常巧,褚先生这时给她打来了电话。 他直接说主题:“王律说你要免费为我设计房子?” “是的。”牟雯说:“免费。我也免费为您盯装修、跑建材。我现在对市场上的工队、产品都很熟,您不用担心我做不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褚先生问。 “因为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牟雯很真诚地说:“褚先生的房子是有代表性的,是可以作为我的代表作的。如果我继续忍让,那么很可能三两年内我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唯有反抗,才能最快抓住机会。 褚先生欣赏牟雯。 王仙鹤对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也表达了对牟雯的欣赏。这样的女孩,初入社会,遭遇这种事,敢于这样做,这本身就是一件罕见的事了。 褚先生是聪明人。他明白这种公司的运作机制,是设计师的平台,说到底,最终装修效果的好坏,是要落实到设计师这个主体上的。 签合同的时候他看到了主设的修改,但他没有说话。他没想过牙克石的女娃会揭竿而起,他想的是既然有一个林为森跳出来,就会有别人半路截胡,而他会省钱。 所以他让王仙鹤毙掉那两套方案,当然,那方案也的确入不了他的眼。那都是模版套用的方案,是别的高端客户用过的,素材库里扒一扒,组合一下就能用的。他不想花近一百万买二手东西。 “那就年后见。辛苦了。”褚先生说:“既然牟小姐提出要免费设计,那我就收下这份心意。但也不能让牟小姐花所有的钱,装修过程中的车费餐饮费,由我承担。” “谢谢褚先生。”牟雯说:“还有一件事想跟褚先生商量:可以帮我保密到年后吗?我想好好休完年假,再占公司最后一个便宜。” “没问题。”褚先生说:“我让王律去处理。” 电话挂断后牟雯松了口气。 压在她心头很多天的那股委屈从她的心底缓缓爬出来,飞走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她甚至想为此痛哭一番。 然而她没有。 她穿好衣服去谢崇家。 她想念谢崇。 这是她第一次不请自来去他家里,她在按门铃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辞。 谢崇打开门,看到穿得跟毛绒玩具一样的牟雯,还有她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子,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干什么似的。她在为自己寻找后路,正如她昨天所说的:她要的不是免费住他那个房子,她要的很多很多。 现在,她公然为她的“想要”来谋图谢崇了。 谢崇内心里轻视她这样,但他又觉得她这样他很受用。 “家里有人吗?方便吗?我请你吃饭吧。”牟雯举了举购物袋。 谢崇的肩膀耸了下,身体向一侧,让她进门。 牟雯对他笑笑,放下购物袋到沙发上坐着。 谢崇家的沙发是她挑的。 不,他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挑的。她那是抱着“如果是我住在这里,我希望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态挑的。那时她没见过任何世面,对这个世界处于一种一无所知的状态。她看什么都是好的:人是好的、东西是好的、前途是好的。 但她看到的这些好都不及谢崇,谢崇是她见过的异性之中最好的。 谢崇为牟雯倒水,转回身的时候看到她正趴在沙发上看着外面。大落地窗外的雪洋洋洒洒,跟她的高领粗针毛衣很相配。 像一幅画似的。 他把冒着热气的水给她,突然问:“你热不热?” “什么?” “你在我家穿大毛衣,热不热?” 谢崇提醒她了。 他家里就是很热,待会儿做饭更热。她说:“没事,我穿秋衣了。热了我就脱。” 谢崇无法想象一个穿秋衣的女人在他的厨房忙碌,那场面太滑稽了。他让她跟他一起去衣帽间,让她在他的衣服里翻出一件她能居家穿的换上。 牟雯没跟他客气。 她挑了一件灰色内搭t恤。 见到了谢崇的衣帽间,牟雯才能想象到他平常出门时的样子,一定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在这里挑挑拣拣,搭配出最好看的才会出门。 她穿着他的衣服出来,那种感觉很微妙。 谢崇将目光移开,问她:“你把秋衣脱在哪里了?”他不懂怎么还会有人穿秋衣,秋衣跟时尚有什么关系? 牟雯没理他,兀自去了厨房。谢崇去接一个工作电话,结束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 他们都对昨天的争吵只字不提,好好吃饭聊天,然后牟雯离开了他的家。 两天后,谢崇应酬醉酒,到家给牟雯打电话,牟雯很快就到了。她给他煮了醒酒汤。谢崇其实没喝醉,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响动,他想:一个人为了得到一些东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1月26号,牟雯来到他的家里,给他包了很多很多饺子。谢崇问她包这么多饺子干什么?牟雯说过年时候北京很多餐馆关门了,如果你想吃饺子,可以自己煮。哪个中国人过年不吃饺子呢? 谢崇说谢谢,再没别的回应。 1月27号,牟雯坐飞机离开了北京。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的心脏不舒服,她捂着心口紧张地闭上眼睛。当飞机平稳后,她看到机舱外面一朵又一朵的云。 哇。那么美。 牟雯到了家,又陪爸爸去牧区送货了。 青年干部说的变革还没有来,爸爸还没失业呢。她站在冰天雪地的旷野里给谢崇打电话,想跟他分享牧区的冬天。信号却闹着玩似的,时有时无。她喂喂喂喊了半天,谢崇一句没听清,他气够呛,说你那破电话不行就扔了吧! 牟雯首付了六万块钱给爸爸换了一辆小车。 提车那天他们特意往牧区开,呼伦贝尔冬天的大风很要命,这次车子不漏风了,牟雯的鼻子里不用塞着鼻涕纸了。 她给谢崇寄去一个包裹,包裹里都是一些实用的东西:一条呼伦贝尔羊腿肉卷、一袋奶茶粉、还有谢崇爱吃的小奶片,还有牟雯自己织的一条围巾,以及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我很想你。 我好想你。 哪怕你不会想我,我不会因此后悔。 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第27章 他们 第27章 他们 除夕那一天,牙克石下了一场大雪。 葛芸清的包子铺正在大雪中冒着腾腾的热气,窗棂上堆满了雪,雪格子里的人正在忙碌。 牟雯写牌匾:今日卖饺子:羊肉大葱、牛肉大葱、韭菜鸡蛋。新年快乐。在新年快乐后面画了一颗心。 数量不多,是为了年纪很大孩子不在身边的老人包的,一块钱一份,15个饺子。她们准备包30份。 葛芸清问牟雯在北京有没有自己包过饺子,牟雯说有呀,我跟我的室友,就是我的好朋友楚凌,周末总在家里包,我跟你说过的呀。 “楚凌喜欢你包的饺子吗?”葛芸清问:“南方人能吃得惯吗?” “谁能不喜欢我包的饺子啊?我那是得了牙克石第一包子铺老板真传的手艺啊!”牟雯想:不仅楚凌喜欢,住在北京万柳中路的谢崇也喜欢啊。谢崇可是一口一个的! 有人过来买饺子,葛芸清不卖,对人家说:“你别懒了,你回家自己包点吧!”人家也不生气,嘿嘿嘿笑一声,走了。葛芸清的饺子该卖给谁她心里是有数的,九点多的时候,还剩三份。她给了牟雯一个地址,让她上门卖饺子。 这活牟雯每年都干,早已轻车熟路。戴着上自己的毛手套、裹上厚毛线围脖,拎着保温壶就出门。在门口碰到邮递员,递给她一张单子,让她赶在11点前去邮局取。 牟雯看了眼,寄信人她不认识,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就揣进衣兜里去送饺子。 牙克石老旧的街道被白雪覆盖了,街上只有三三两两匆忙赶回家过年的行人。大雪落在她的头上身上、落在红墙的学校上、落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落在远处的草场上。 整个世界都白了,白色的世界像白色的波浪,向远方翻滚去了。 牟雯像一只小野猫,在这个老旧的小城街道上费力地流浪,她身后是长长的脚印。到了电影院后面的木刻楞小房子前,她敲了半天门,一个老人出来了。牟雯把饺子递给她:“卖饺子,1块钱。” 老人也不说话,从衣兜里掏出褶皱的一元钱,放到她掌心里。牟雯说:“新年快乐,明年我还来。” 那是很多年前,父亲牟德昌车祸后,日子不太好过,包子铺的生意却突然好了起来。好多牙克石人变懒了,不在家里蒸包子、擀面条、包饺子,都来包子铺买,每次多给几毛钱,说不用找了。葛芸清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是每一年除夕,她都包饺子卖给一些人。 牟雯完成母亲交给她的任务,就去了邮局。 邮局的叔叔已经快下班了,见到她也不问名字就去后面取包裹。小城不大,凭一己之力考进天大后留在北京工作的牟雯,在毕业第一年就给父亲换了小车的牟雯,已经成了牙克石的小明星,谁人不识呢! 包裹是用小车推出来的,那么大一箱,还有一封信。邮局叔叔又顺手给她一块儿能吹响的薄荷糖,祝她新年快乐。 牟雯像小时候一样,两只毛手套碰在一起对人家拜拜,说:“新年快乐哦!” 她走出邮局,打开挂号信,上面写着龙飞凤舞几个漂亮字: 可以。谢崇。 哇。 牟雯不由哇了一声,她好像听到世界有了巨大的震天的回响。她的心一瞬间要从喉咙里飞出来,飞到这雪白的世界里。 她以为她不会收到谢崇的回信,包裹寄出后的几天,他给她打电话说收到了。他后面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都只字不提她信上的事。他又要像从前一样,当作看不到或装糊涂不回应了。牟雯想。 然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她收到了谢崇的信,他说:可以。 牟雯看了好几遍,很久后才将信捂在心口,在雪地上激动地跺脚脚。脸上热热的,又将信拿起来看,看不清了,模糊了。 谢崇说可以。我恋爱了,跟我喜欢的人! 她回到家里,葛芸清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牟德昌还没回来,今天工会组织发放贫困物资,爸爸把自己的新车支援出去拉物资了。 牟雯打开大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 长沙的酱板鸭、潮汕的茶糖、香港的蝴蝶酥、澳洲的绵羊油、成都的灯影牛肉丝。还有一个手机,白色的苹果4s。箱子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卡片,卡片的图案是一个女大力士举起一个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有树、有花、有楼房…翻到背面看到注解: 好好吃饭,牙克石第一巴图鲁早日举起地球。 另,破手机扔了吧。 谢崇。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牟雯张开手臂趴在箱子上,好像在抱着谢崇一样。 葛芸清进来看到这么多东西,说:“同事寄的啊?” 牟雯想了想说:“不是,是一个…朋友。” “这是什么电话?”葛芸清蹲下去拿起手机盒看:“看着还挺好看。这也是人送的?太贵重了,不能要。” 牟雯笑了,为了让葛芸清放心,她说:“这是公司发的。” “那行。来帮我干活。” 年夜饭吃完时候,雪还没有停。牟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爱不释手地看着那个新手机,小心翼翼换上电话卡。牟德昌正在楼下的雪地里挂鞭炮,说这一年日子很好,要好好崩一崩,迎来送往。 牟雯趴在窗子上向外看,在一片飞雪的世界里,小城亮起了一处处烟火。 坏的东西西去不返、好的东西东流向前。 谢崇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他在遥远南半球的沙滩上晒着太阳。海浪声从听筒里到牟雯的耳朵里,跟外面的鞭炮声交织成一整个世界。 他不爱她没有关系,他给予了她真诚的回应,没让她的喜欢落空。这世界原本就是参差的,富有与贫穷的参差、爱与不爱的参差、美与丑的参差…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她汹涌的、稚嫩的爱被他接住了。 “酱板鸭已经上餐桌了,好吃。”牟雯说。 “嗯哼~” “我在用新手机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你那破手机压根不会这么清楚。”谢崇说:“回头你再陪叔叔去牧区送货的时候打电话试试。”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发现在那种地方,苹果手机更完蛋!” 牟雯愣了下,接着大笑出声。谢崇太逗了,他什么都骂、什么都看不惯,哪怕是他送给她的礼物他都贬损一通,那还有什么是好的呢? “奶片很好吃。回北京时候再装点。”谢崇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牟雯挂断电话,爸爸正在对她招手,让她下楼放炮。牟雯最喜欢放炮了,她快乐地跑下了楼。 随着她的炮仗飞上天空,2012年到来了。 牟德昌开着新车送牟雯去海拉尔坐火车,一家三口在车里开心地聊着天。他们提前出发,在海拉尔吃了顿午饭,逛了会儿,这才把牟雯送上傍晚的火车。 牟雯不知什么样的北京在等着她,她马上要失去工作,但她并没跟父母说过这件事。她早已能体会那些“报喜不报忧”的人的心情,父母年岁渐长,慢慢失却抗压能力。在成长中的人渐渐获得力量。这或许就是一种责任的交替。 第27章 他们(2/4) 第27章 他们(2/4) 楚凌和a先生来车站接她。 这个过年他们的家长在广州完成了会面,他们的生活要向远方狂奔了。 a先生接过牟雯的行李箱,留她和楚凌在后面说话。两个人手拉着手,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一股脑都倒了出去。 楚凌说他们两个领证之后就买房子,说a先生的工作有了调动,要去深圳一段时间,他们刚结婚就要异地恋了。牟雯也跟楚凌分享她在牙克石的日子,她说家乡虽然遥远,但日子一天天的,像妈妈的包子铺,永远冒着热气,闻着有香味儿。 她的腿因为坐长途火车浮肿了,到家脱雪地靴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点小小的力气。楚凌看到了拿出相机,想为牟雯拍一下这个场景,放到她的专题里。牟雯大大方方让她拍,一边保持不动一边说:“那你应该看看我新疆同学的脚,他们坐火车回新疆,下火车的时候不会走路!” “后来他们又来到了北京。”楚凌一边说一边跑去拿本记:后来他们又来到了北京。文字工作者总是这样,本子上是各种各样的灵感。 “楚凌,我不跟你们一起租房子啦。”牟雯说:“你们两个好好过小日子,别管我。” “为什么啊?雯雯,我不希望…” “听我说楚凌,你要相信我,我绝不是逞强的人。”牟雯故意做出煞有介事的样子对楚凌眨眨眼:“我有我的安排。” 牟雯的确安排了一切,包括谢崇。 爱一个人,就向他去,别管他在哪里。去了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 年后工作的第三天,牟雯递交了辞职信。林为森很意外,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她想换一个工作环境。林为森说我们公司已经是业内顶尖的了,换到哪去呢?牟雯说换一家不那么累的。 她没跟林为森说实话。 她从前是最不屑于说谎的,她自认是一个坦荡的人,什么事都要放在桌面上去谈。现在她知道了,有时候说谎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她得学着说点小谎。 林为森甚至挽留她,说别的公司收入不会有这里高,牟雯说:“我想读在职研究生,需要时间学习。” 总之,她没有说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林为森答应让她待到月底。 因为要离职,工作突然清闲起来。她坐在工位上每天看书。褚先生喜欢国学,希望自己的家里能融入一些儒雅风流的风格。牟雯对国学研究不多,刚好趁这个时候先做作业。 3月1号,谢崇终于回到了北京。 在此以前,他们每隔两三天打一个简短的电话。谢崇在电话里没有男朋友的亲昵,好像他回复给她的那个“可以”是被人逼着写下的。 但没关系,牟雯早已习惯他在分开时的冷漠。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谢崇到北京的时候正值傍晚。 他给牟雯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牟雯说我正准备去人大跑步。谢崇说那我一起跑步,牟雯说你等我去你家接你! 她塞上耳机出了门。 傍晚的夕阳很温柔,微风也温柔,她的心很轻快,并没因为即将到来的不确定的生活而增加半分烦恼。 她在傍晚跑着去见谢崇。 她很久没见到谢崇了,她觉得他们分开的太久了。她的耳机里播放着《new soul》: i'm a new soul i came to this strange world hoping i could learn a bit about how to give and take~~~ 她的心情像节奏一样轻快,和着音乐唱着“la la la la la la…”一路向谢崇跑去。万柳中路的树冒着绿芽,一切都宛若新生。她觉得她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崭新的人,因为她的生活已经归零,并准备重启。 这都没有关系啊!归零没有关系啊!她要去见她喜欢的人啦! la la la la~ 她跑到了谢崇的家里,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这是一次不同的相见,因为他说“可以”,所以他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无比亲密的人。 所以谢崇开门的一瞬间一个热烘烘的人就蹿到了他的怀里双腿锁住了他的腰!他甚至没有看清她!他的心倏忽一下飘了起来! 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双腿盘在他的身上:“我好想你,谢崇,我好想你!” 她没爱过任何一个人,不知道爱一个人要经历这样刻骨铭心的想念。她在来见他的路上,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唱着歌。 lalalala~ lalalala~ 它们排着队唱着这样的歌。 谢崇抱住了她,在地上转了一圈。 他说:“你真没少吃…你真准备举起地球是吧?” 牟雯咯咯地笑,头向后仰,看着他。她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哎呀,这是我男朋友的眼睛。他的眼睛会笑会说话。她于是亲了下他的眼睛。 谢崇的心飘起来一次又一次。她那么热络,看起来好像他们在一起很久很久。 开心会传染吗?不然他为什么也突然开心起来呢?他抱着她又转了一圈,朝沙发走去。到沙发边将她朝沙发上扔,她“哇哇哇”乱叫,带着他一起倒在沙发上。 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 她捧着他的脸,认真看着。小心翼翼地、轻轻地亲吻他的嘴唇。谢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嘴巴粉嘟嘟的。她总是这样,出门时不会刻意涂什么东西,原本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下巴微微向前,贴了贴她的嘴唇,又缓慢离开。 黄昏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暖洋洋的。 谢崇的嘴唇又覆上去,彻底吻住了她。沙发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的身体不断下沉,以适应他的倾轧。 他的吻带着糖果一样香甜的味道,她忍不住迎接他。 他的手握着她手腕,将其置于头两侧,手指嵌入她的指缝里,因为忍着不去别的地方而爆起了青筋。 牟雯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以及梦醒后空落落的身体,好像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忍不住“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钻进了谢崇的耳中。他愈发激烈地吻她,吻她的鼻子、耳朵、仰起的下巴,他的手愈发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直到她说了一声疼,他才突然松手,坐起身来。 他坐在沙发一侧看着牟雯。 她捂着嘴巴坐起来,缩在角落里。那场梦已经延伸到了她的面前,空气里只有他们深深的缓慢的呼吸声,和纠缠不清的视线。 谢崇站起身来说:“走,跑步。”低头看到运动裤高出一块,又坐了回去,说:“等会儿再跑。” 原本牟雯已经随他站了起来,又不明所以坐回去。 第27章 他们(3/4) 第27章 他们(3/4) “跑完了?”她问。 “别说话。”谢崇说。 “哦。”她安静等着,谢崇却愈发心烦意乱,把火发到她身上:“别喘气。” “?”牟雯震惊地看着他:“你这么霸道?在你家不能喘气?” 谢崇不理她,转到一边去,很久以后才起身说:“走,跑步。” “走。” 他们两个在周围跑步,都做足了比赛的架势,你追我赶,路人看他们不太正常似的,老远就躲着他们。他们却不在意,轻轻松松跑完了十公里。 谢崇晚上有应酬,跑完了先送牟雯回家。 牟雯小区里的小孩子都出来了,热热闹闹。谢崇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了门。走到小区门口,想起她的耳机在他的腰包里,又掉头去准备还给他。 她的窗开着,她正在跟楚凌说话。 楚凌问她要搬去哪里?牟雯说我都计划好了,我要搬到万柳去住。 “万柳?”楚凌说:“万柳的房子不便宜啊,你找好了?” “找好了,不花钱。”牟雯开玩笑似地说:“我以后也不会花钱。你别担心我。” “计划”二字令谢崇的心沉了下去,她跳到他身上是计划、她亲吻他是计划,她的爱也是计划。这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卑劣的计划?他没把耳机还给她,转身走了。 牟雯睡前给谢崇打电话,他那边很吵闹,拒接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早睡。 牟雯下一天已经不用去上班了,她不需要挤公交车到白石桥,也不需要熬了大夜后坐清晨的公交车回来,但第二天她仍旧七点半起了床。 她在家里跳了一组操,又冲了澡,吃了两个煎鸡蛋,喝了一杯牛奶,然后盘腿坐在床边,把电脑放在小桌上为褚先生画图。 这一画,就沉浸了,午饭都没吃,到了下午四点才从电脑前抬起头,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谢崇的来电。没有。 她给谢崇打电话,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谢崇没接。牟雯决定去后巷吃点东西。她要适应新的生活。 吃烫串串的时候老板娘问她为什么工作日来这么早,她说我单干了。原本只是这么随意一说,脑子里却有了灵光。吃完饭就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在各个社区和网站发帖——顶尖企业设计师工为你提供超值设计服务。 她彻底想好了,她就是要单干。她再也不去企业里了。 牟雯突然间就给自己上紧了发条,她是擅长学习的,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就会制定缜密的计划,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有什么样的里程碑,这些事都快速在她头脑中形成。 她一直忙到深夜,打谢崇电话,他仍旧没接。 因为要帮楚凌打包行李,就不再给谢崇打电话。 楚凌的家当不多,都是书和极少的衣服。牟雯把她们合租后买的所有的餐具都送给了楚凌,因为楚凌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开始过日子,需要这些。 楚凌问她那你怎么做饭呢? 牟雯想了想说:“我会有地方做饭的。”见楚凌不懂,终于说:“楚凌,我有男朋友了。” 楚凌差点尖叫出声,拉住牟雯让她讲讲她的男朋友。牟雯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讲起,楚凌说照片,照片总该有吧?牟雯摇摇头:没有。 她向楚凌发誓:她没有说谎,她真的有一个男朋友,请楚凌不要担心。 她还对楚凌说:我可以住在他那里。我会对他很好很好,我会报答他对我的收留。 楚凌听出了不对,纠正她:“这不是收留,这是一场双向付出的感情。你们每个人付出的东西不一样,不能因为他付出了房子,就变成对你的收留。这不对,牟雯。” 牟雯点头:“好的,我会对他很好很好,我们会付出各自拥有的东西,好好在一起生活。” 牟雯已经想好了:她就去住谢崇另一处房子,她需要安静的办公环境,租别的房子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诉求了。她会把自己所有所有的爱都给谢崇。如果以后有钱了,她也要给他一些钱。 第二天一早,她帮楚凌搬家。楚凌的家在回龙观。楚凌说同事们几乎都在这附近买房子,他们也想在这附近买,为了装修方便,干脆就租在这附近。 牟雯很喜欢楚凌租的房子,是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a先生在楼顶放了一张躺椅,他们可以偶尔来这里晒晒太阳吹吹风。 牟雯也去吹了吹风。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春风温柔地轻拂她的面颊,好舒服。 “感谢生活,对我很好。”楚凌说:“每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人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次进步,都值得鼓掌。” 牟雯配合她:“鼓掌!” 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职业病犯了。” 楚凌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是牟雯掌勺。 楚凌想吃湘菜,牟雯说那你就瞧好吧,今天我给你油辣辛香,吃个底朝天! 她在厨房里忙碌着,大勺被她颠出了火星子,很快就有六菜一汤。他们喝了点酒,又聊了很久,牟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楚凌的那半张床空着,家里的一半地方也空着,她的心也一下冷清了起来。 孤独。 原来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最难忍受的就是孤独。她又给谢崇打去电话,这回谢崇接了。 他已经到家里了,嗓子很哑:“今天应酬了,喝了很多酒。” “喝多了吗?”牟雯问他。 “喝多了。”谢崇说。其实他大脑清明,行动稳健,那点酒算什么? “我去看你。你等我。”牟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她可以暂别孤独了,因为她见到了谢崇。 谢崇靠在沙发上,人恹恹的。牟雯问他想不想喝甜汤?他摇摇头,拍了拍沙发,让牟雯坐下。 牟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谢崇一直仰靠在那,眼睛看着天花板,导致他讲话的声音闷闷的。 “你的室友搬走了吗?”他问。 “搬走了。今天搬走的。” “房子什么时候到期?”他又问。 “还有一些日子。” 第27章 他们(4/4) 第27章 他们(4/4) 谢崇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是很吓人的,你不知它接下来会是什么,好的或是坏的。 牟雯也靠在那里,沉浸在刚刚的孤独里。她想:如果谢崇说我们分手吧,那她的孤独就会很彻底了。她觉得他会说分手的,不知道为什么,再见他以后,她感受不到他任何的热忱。她觉得他们早晚会分手的。 谢崇的脸转过来,静静地看着牟雯。她真是一个乐天派,哪怕遇到这么大的困难,也会觉得生活给她留了一条后路。 “你觉得单方面的爱会持续多久呢?”谢崇问。 “我不知道。”牟雯说。 “你会介意跟一个不爱你的人结婚吗?”谢崇也不知这个问题究竟是在问谁,但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那个人是你,那么一切都没有关系。”牟雯说。 她真的很爱谢崇。 她觉得她对他的爱,既带有少女式的全心全意,又带着成年人对生活的期许。她对他的爱是完整的。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彻彻底底的相融。 谢崇一直在看着她,看到她的眼角有一点湿了。她好像在担忧着什么,担忧她没有地方可以住,担忧她拥有的不够多。至少谢崇是这样想的。 谢崇叹了一口深深长长的气,说:“牟雯,我们结婚吧。” 牟雯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向他。 “是的,我们结婚吧。”谢崇说:“不用走弯路了,结婚吧。” 牟雯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觉得她对谢崇的爱在成指数倍地增长,最终在她心里爆炸了,世界地动山摇。她的眼泪一瞬间就落下了,她没有任何担忧,义无反顾地上前抱住了谢崇,哽咽着说:“谢崇,我当下只想要一个家、哪怕蜗牛的家那样大小也好。谢崇,我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把心捧出来给他看了。 那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复杂和肮脏,它虽有瑕疵,但对他的爱是那样的真实。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呀! 谢崇却很冷静,他拍了拍她肩膀,说:“我想喝甜汤了。” 五天后,牟雯拿到了户口本。葛芸清原本不肯寄给她,怕她被人骗了,牟雯问她:“妈,你告诉我,我从小到大有没有在大事上糊涂过?这个人就是过年给我寄吃的的人。他是个好人。” 葛芸清想见见谢崇,牟雯说我们会回去看你的。你会见到的。 2012年3月29日,牟雯跟谢崇在海淀区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牟雯在房子到期的最后一天,搬进了谢崇的家。 她没有什么行李。 她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本就是孑然一身的,她唯一重要的行李就是她自己。 现在她站在谢崇家的客厅里,不知该去到哪里、该做些什么。她就那样看着谢崇,看着自己真心真意喜欢的人。 谢崇见她拘谨,就说:“洗澡吧。” 第28章 他们 第28章 他们 春末夜色深浓,天空却素净,深深的蓝上氤氲着一点点烟状的浮白。这样的夜晚很像牙克石。 牟雯坐在谢崇卧室的大飘窗上,头发湿漉漉的,朝前襟滴着水。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牟雯脸红了,心里又很好奇,蹑手蹑脚走过去,想听听里面在干什么。 谢崇刚冲完澡,看到浴室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上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剪影,就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牟雯吓得向后跳了一步,震惊地看着谢崇裸露的上半身。看完才想起非礼勿视,象征性用手捂住了眼睛。 谢崇被她气笑了,穿上浴袍去刮胡须。 牟雯手放下人跟上去,站在门口,斜着半个身子看他:“为什么晚上刮胡子?那明天早上还刮吗?” 谢崇原本晚上不刮胡子,只是为自己找点事做,牟雯这样问他他就说:“我一天刮10遍。” “长这么快吗?”牟雯又问。 谢崇握着剃须刀的手停止了动作,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转身去关上门。牟雯被他关在门外,态度却锲而不舍,小声敲着门说:“我想看你刮胡子。” 谢崇没有理她,出来时候问牟雯:“你不吹头发吗?” “你客卫的吹风机…坏了。”牟雯说:“我吹着吹着,它短路了。“ “那吹风机不是你买的?”谢崇问。 “真不是。我们不提供买吹风机的服务。”牟雯认真回答。 谢崇侧身示意她在主卫吹,他想喝点什么。 走出去看到牟雯的行李并没有打开,而是静静立在角落里。只有一个背包开着,里面应当是放着她临时的换洗衣物。 她的东西很少。 白天他帮她搬家,看到她的行李放在她那张小床上,不过占了三分之一。而他曾送给她的礼物,被她单独用箱子装着,小盒子与小盒子间隔着旧抹布或塑料泡沫。 “这些不能摔坏了,摔坏了我会心疼。”牟雯抱着那箱子礼物说:“我之前有想象过,在一个好看、安全、长期居住的家里用这些东西。” “坏了可以再买。”谢崇说。 “不一样的。” 她的那个房东阿姨年岁应该很大了,交接的时候总是意味深长看她和谢崇,头脑里不知在写着什么样的离谱故事。 她的行李少到好像随时要走一样。 她倒是给自己的电脑找好了地方,就放在他书房的书桌上,那么笨重的电脑,旁边放着几本工具书。 牟雯吹完头发出来看到谢崇正在客厅里踱步,好像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怎么还不拆行李?”谢崇问。 “我不知道放在哪啊…”牟雯说。 “那么多房间你随便挑啊,不知道放哪是什么意思?这么大个家放不下你这几个小行李?”谢崇手一指:“现在就放。” “行。” 牟雯选了面积最大的次卧,那间卧室她很喜欢,装修的时候谢崇说让她自由发挥,所以她用了小碎花窗帘。 她喜欢碎花窗帘,阳光好的时候发着光,恍恍惚惚的。 谢崇站在门口看她收拾行李。 牟雯的行李箱里没有任何一件贵重的衣服,只因为青春无敌怎样穿都好看,所以不显差。 她自己却喜欢,挂衣服的时候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谢崇问她要不要喝点酒,她说好点,这叫“合卺酒”吗?谢崇说这叫断头酒。 他开了瓶红酒,跟她坐在沙发上喝。 一人占据沙发一头,喝着喝着,牟雯就往他那边凑了凑。 谢崇将脚放在她大腿上,微微一用力,又将她“送”了回去。 “干嘛!”牟雯不满意了:“平时不让亲,结婚了也不让亲吗?” 谢崇就那样直直看着她,想知道她想亲他,是带着几分真心? 牟雯也看他。 她学着他的眼神,凶狠一点、霸道一点、要吃人一点,但她学不像。她做不到他那样。她一看他就想笑。 她觉得很快乐。就像动漫里的女孩看到好看的男孩时眼睛冒着粉色小心心那样。她压根抑制不住这种快乐。 她看到这个家也开心。房子宽敞明亮、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好看,牟雯甚至已经在想:明天她要去一趟花卉市场,买好多花花草草还有漂亮的小玩意儿,将这里再装扮一下。 她嘿嘿傻笑,硬凑到了谢崇面前,强行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 酒精发酵了,她的头有一点点晕,看谢崇的时候却觉得他愈发的顺眼和好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痒痒的、软软的。 “谢崇,谢崇。”她捧着他的脸,像傻瓜一样傻笑着喊他的名字,实在太喜欢,忍不住亲他的嘴巴。 她的眼睛笑弯了。 谢崇终于伸出手臂搂住了她。手臂还没用力,她已经自动向前又靠近了他几分。 他的眼眸深邃了。 她觉得自己坐到了什么东西上,硌得她发慌,嘟囔一句:“什么呀?”要伸手去摸,却被他一把拦住,手臂再一用力,她坐实了。他眸色深了。 牟雯哎呀一声,就被谢崇堵住了嘴巴。 他嘴巴里的淡淡酒香随着舌尖过度到了她口中,她忍不住去啜一口,舌头却被他勾走了。 她愈发地眩晕,觉得哪里都不对似的,含糊道:“谢崇,我不舒服,我好难受…” 谢崇停下来去探她额头,不烫,但她的脸颊却很热。她拉住他的手,不知该放在哪,最后送到了睡衣里。 低下头看到前襟拱起小山包一样,他的掌心那么热,她不禁嗯了声。 还是不舒服。 她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偏偏谢崇不老实,向上拱了下,她“呀”的一声倒在了他肩头。她感受到了他。这下想起了生理卫生课上老师讲的东西,彻底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不需要去触碰,就察觉了壮观。她的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做定制家具要严丝合缝,巨大的柜子是放不到边角的空余里的。 那他呢?可以吗?她尝试着量一下,然而她不会,她有点懊恼,生气了:“什么呀!你是木头人吗?” 这句话激怒了谢崇,他猛地抱起了她朝卧室走去。他的手机不应时地响了,他伸手要丢,小貔貅却猛地清醒拦住了他,说:“这可不能扔!好贵的!” 他把她丢在床上,深呼吸两次才将错乱的呼吸调回一点,没好气地接起电话:“干嘛?” 对面的钱颂不怀好意地嘿嘿一声,刚想问什么,就被谢崇挂断了电话,关了机。 谢崇脱睡衣的动作很粗犷,就差把那些扣子扯掉,将衣服胡乱丢到一旁,就到了牟雯身边。 牟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牟雯。 不知是谁先开始,他们的嘴唇又碰到一起。亲吻就像下了一阵细雨,淅淅沥沥落在了人的身上。牟雯因为紧张肌肤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低声说着“冷”,被子就将他们完全罩住了。 谢崇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过分吹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被子里头传来牟雯快要哭了的声音:“慢点儿。”她说:“慢点儿。不是那里…呜…” 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的一瞬间,她黑暗的世界被什么捅破了,大片的强光涌了进去。 疼。她快要哭了:“疼。” 谢崇一定不爱她,不然为什么她这么疼?她开始哭泣,呜呜咽咽。谢崇不敢继续,将被子拉下来,在小夜灯微弱的灯光下,看到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入鬓角里。 他顿时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然她为什么那么为难呢? 他下意识想抽身,她却又抱住了他。 “别动。”她说:“你别走。” 他不动,也不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就那样含着泪看他,眉头微微皱着,尝试着自己去探索了一下,轻轻的。 “这样吗?“他学她,轻声问:“这样你会好一点?” 牟雯点头。 他的手掌盖住了她含泪的眼睛,而他的眼睛死死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巴比她的眼泪诚实,上齿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吟声。 他开始懂得了。 他重一下,她的嘴唇就会松开;他轻一点,她的嘴唇又会合上。而她的舌尖在她微张的嘴唇间,时隐时现。 他出了很多汗。 他的汗滴落进她的嘴唇里,她下意识伸出舌尖去接,舌尖却被他劫了去。他开始发狠,她用力地推搡他,哭得更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已经没有了什么不适,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奇妙的感受。那感受令她恐惧,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边拼命拍打他、推他,又转眼就紧紧抱住他。 她觉得她不是她自己了。 她发出的声音不像她自己,她受制于他不像她自己。她的身体不听她大脑的指挥,兀自颤抖,也不像她自己。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平静下来的,她平静下来,转头去看谢崇,他好像一直那么平静似的。 “我是不是喝多了?”她说:“谢崇,我头晕。” 谢崇默不作声,下床为她拿水。 他拿来的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她难得脆弱,用吸管牛饮了半杯水。 谢崇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问她:“这么痛苦吗?” “什么?”牟雯不懂他在问什么,这样问。 “没事。”谢崇不再说。 他穿上睡衣平躺在床上,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响动,扭头去看,牟雯在穿衣服。 小夜灯昏暗的灯光照着她半个身体,蓬乱的头发上闪着盈盈的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她穿好衣服,以为她要躺下,她却要下床。 “你去哪?”他问。 “我怕你睡不好。”牟雯说:“我去次卧睡。”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她以为她跟他之间在结束后会有几句交谈。楚凌说她和a先生的第一次结束后,两个人在一起讨论了好久。 牟雯问她都讨论什么? 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就讨论好不好啊,下次怎么样啊…喜欢一个人当然在乎彼此的感受啦。” 牟雯也想跟谢崇讨论,她原本想好了话题的,可她又觉得谢崇不想讨论。他看起来那么被动。 她甚至觉得他是在强迫自己接受与她发生着这样的关系。 牟雯辗转难眠。 谢崇辗转难眠。 他们都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听一听那意外闯入他们生活的人在首次亲密以后会发出怎样的动静,但是外面很安静。 整个夜晚都很安静。 谢崇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睁眼时候已经九点。去接水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油煎的声音,滋啦滋啦,烟火不寻常。 他的心一下又透了金黄的光,暖暖的。缓步走到厨房,看到牟雯正在做早餐。 珐琅小锅里煮着一锅咕咕噜噜的粥、操作台上放着两盘色泽搭配漂亮的小菜,而小平底锅里一半煎着饺子、一半煎着鸡蛋。 她呢,头发梳成冲天发髻,几根散发落在脖颈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塞在她家居服口袋里,不知在听着什么歌,身体在缓缓摆动着。 牟雯睁眼的时候被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淹没了,她忘却了谢崇昨晚的“冷淡”,觉得很好很好的日子在她面前展开了。 她想把这日子经营好,想好好去爱谢崇、好好爱她自己。 谢崇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吓一跳,回头看着他。 他的胡须长出来了,原本干干净净的脸冒着青色的胡茬。 她摘掉耳机说:“你果然要一天刮十次啊。” “一百次。”谢崇动了动鼻子:“田螺姑娘。” 牟雯觉得天亮了,谢崇又变成那个不疏远的人了。她朝他靠了靠,说:“挠挠。” “什么?”谢崇问。 牟雯的右肩膀抬起来去够她的右耳后,那里有点痒,但她的手里有东西,她不想动,让谢崇帮她挠痒痒。 “什么毛病。”谢崇一边说一边动手搔了搔她耳后,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接着察觉到谢崇的手没有离开。 他的指尖捏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地揉捏。 牟雯腾地红了脸,猜不到谢崇要干什么,站在那里不敢动。察觉到耳垂被他柔软濡湿的嘴唇含住了,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靠近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那么宽那么暖。 牟雯闭上眼睛。 “糊了。”谢崇说:“要糊了。”他笑一声转身走了,因为厨房有了人气而心情大好,甚至吹起了口哨。 家。 奶奶和姥姥都说他父母不是会好好过日子的人,只知道赚钱,都没好好为孩子造一个家。 “家是用来造的吗?”儿时的他问。 “当然了。”奶奶说:“就像盖房子,一砖一瓦一间屋,盖出一个小房子;家也一样的啊,两个人、一间屋,做做饭聊聊天…” 谢崇听着厨房的响动,闻到米粥的饭香,觉得自己有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造一个家,但是他知道“造家”得花点钱,他决定把这件事交给牟雯去做。她那么聪明,应该比他擅长。 当餐桌上摆满了早餐的时候,谢崇递给牟雯一张卡。 “这是什么呀?”牟雯问。 “家用。”谢崇说:“我每个月向里面转五万,不够你就告诉我。” “多少?”牟雯不可置信地问。 “五万。”谢崇说:“你不需要买什么大件商品,如果要买告诉我就好。这五万是家用,不够你告诉我。我不知道多少才会够。” 五万。我的天哪。牟雯快要哭了:她工作不到一年,每个月累死累活,也没赚到过五万。她辛苦算计那么久,年终奖七万。谢崇怎么出手这么阔绰呀。 谢崇见她没动静,就说:“你要是不想要觉得我在羞辱…” 牟雯一把按住他要拿回卡片的手,说:“够了够了。” 她想起楚凌对她说的话:你们是在共同经营感情,他付出金钱,你付出别的。牟雯已经接受了这个想法,谢崇付出金钱,当下的她来改造他们的家。 她安心接受了。 谢崇吃过早饭要出去,牟雯跟在他屁股后头看他穿衣服。她之前以为他每一次出门的穿搭都要费很多功夫,这一日才发现他随便从衣架上拿衣服下来穿上。就这么随便,却又那么好看。 像一只孔雀那样好看。 谢崇穿好看着她:“对了,卡里不止五万,是留给你买衣服的。” “我不需要。”牟雯说。 “你需要。”谢崇停顿了一下,说:“买几件好衣服穿。别去那个什么动物园买,去商场,买质感好的。” “哦。” 他走了,家里只有牟雯一个人。 她在这个大房子里踱步,有时会跳着走两步,里里外外,走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家。 这是我和谢崇的家。 她满心的喜悦,像个开心的孩子。 接着她想:可惜我不能每天都待在家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牟雯要给褚先生装修、她发在网站上的帖子开始有了回应,有人加了她的qq。她得去学个车,还得看一些专业书籍…. 在此以前,她想去一趟花鸟市场。 她坐着公交车出门了,3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仍旧听着歌昏昏欲睡。 她的好时光就这么悠悠地、悠悠地来了。 谢崇似乎也是这么想。 第29章 他们 第29章 他们 钱颂不让谢崇回家。 他故意坐在包间门口撒泼:“你要走也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崇翻个白眼,要从一边绕过去,他抱着谢崇的腿,死活不松手。 “你说!”钱颂要说话,被谢崇喝止:“闭嘴。” 钱颂马上乖乖闭嘴,跟着谢崇向外走。到了街上,谢崇一边穿外套一边对他说:“说好的我结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说了我就跟你绝交。” 谢崇讨厌成为舆论的核心。 那些人多少有些坏毛病:狗眼看人低。倘若知道牟雯的情况,不定要杜撰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他厌恶这样。 “那你以后也不说?”钱颂说:“今天聚会,六点吃饭,你六点半就要走,这别人肯定问啊。” “你跟他们说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说我养的老母鸡死了。”谢崇一本正经地说。 钱颂翻了个白眼:“没人会信。” “那不就结了?你就说你不知道,让他们有事直接问我。” 谢崇一心想回家,无论钱颂说什么,他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谢崇这场婚姻把钱颂也是吓够呛的,前一天他还说自己要在天地间自在独行呢,下一天有了女朋友。 他说他有女朋友那天是他们准备出去玩的前一天。他们两个约好了国内转一转、国外转一转,把这个年转过去。 在出发的前一天,他们两个在谢崇的家里待着,谢崇去邮局取了一个包裹,回来后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包裹里尽是些吃的,钱颂看到那个奶片,伸手激动地指着:“这…这是你不给我吃的那个奶片!” 他扑上去要抢,谢崇抱起箱子就跑进卧室,把他锁在了外面。 他在外头拍门骂谢崇吃独食,谢崇在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过了很久他从里面走出来,表情很严肃,对钱颂说他有女朋友了。 钱颂张着嘴跟个大傻子似的,啊?什么女朋友?跟谁?哪个女的?你别是被什么空气人骗了吧?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谢崇对那天的任何事都记得清楚。他原本以为那就只是一箱吃的,直到看到里面的卡片。牟雯说我好想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谢崇穷尽半生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热烈的表白,他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心脏一直在剧烈地跳动着,要从他嗓子眼飞出来似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不在意这张卡片内容的真假,不,他觉得那是真的,牟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她真的在想他。 接着他脸红了。他想起牟雯接连两次主动亲吻他。 他无法拒绝。 钱颂还在外面敲着门,他想抢他的奶片:没门! 谢崇将奶片锁进了保险柜,这才推门出去。他不想骗钱颂,钱颂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对钱颂说:“我谈恋爱了,我有女朋友了。” 钱颂震惊得下巴要掉下来了。但更为震惊的是:年后的一天,谢崇突然对他说他要结婚了。钱颂说兄弟你别是把谁的肚子搞大了吧?不对啊,你不是那种人啊。谢崇也不解释。钱颂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前一天上午,谢崇给他发了条短信:我领证了。 钱颂看着短信说了十几个“我操”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给谢崇打去电话求证,谢崇说是真的。 就这样,最好的朋友结了婚。 钱颂彻底成了“孤魂野鬼”。他想让谢崇陪他多待一会儿,谢崇说:“你也好好谈恋爱结婚吧,天天喝酒有什么意思呢?” 谢崇不爱喝酒、不爱聚会。这些人都是狐朋狗友,真到用时跑得比谁都快。典型的名利场。 家就不一样了。 奶奶口中的“造”一个家,他还没花什么心思,就已经有了。清晨有一个人在厨房里快乐地忙碌、见到他眼睛就弯了,比这乌烟瘴气的酒局有意思多了! 钱颂跟谢崇生气了。 他从来没真的跟谢崇生气,这次真生气了。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光屁股在胡同里玩泥巴、一起去学马术、一起被老师赶到教室后头罚站…谢崇这辈子唯一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就是他口中那个“媳妇”。 是的,谢崇说:“我“媳妇”等着我!” 钱颂觉得谢崇上当受骗了。 他口口声声说谢崇赶上了一个“杀猪盘”,不然头脑那么灵光的谢崇怎么就突然结了婚?而且那姑娘他钱颂从来没见过。 钱颂听说她是四线小城出来的,听说她头脑好用靠着好成绩考到名校的王牌专业,听说她是谢崇装修时那个设计师的实习生…她毕业不到一年就嫁给了谢崇,从出租屋里搬到了万柳,飞上了枝头,过上了普通人可能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过上的生活。 莫说是旁人,单钱颂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我跟你是好朋友,我必须劝你一句:你给自己多留个心眼。钱财看住,别回头让人骗个人财两空。这社会骗子少吗?”钱颂站在马路边跟谢崇嚷嚷:“你那么聪明,怎么就理不清?” 谢崇眯着眼睛看钱颂。 他也跟钱颂生气了。 他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他的婚姻、怎么看待牟雯,但没想到钱颂也是这样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咱们做朋友这么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拎不清的人?”谢崇平静地问钱颂。 “你拎得清你跟一个骗子闪婚?” “你给我闭嘴!操!钱颂,这话你这么说合适吗?”谢崇真想给钱颂来那么一下子,把他满口白牙打掉!他压抑着脾气转身就走,钱颂又追上来说:“有你哭的时候!我把话放这!” 谢崇猛地转身指着钱颂的脸,他满脸的杀气,钱颂再多说一个字他恐怕就要揍他了。他的手指指着他,最后说:“你以后别来我家里,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被人骗了,我心甘情愿的!那是她的家了!你别来了!” 谢崇说完转身就走,他上了车,看到钱颂举了一块石头要砸他车,扔偏了,自己站在那里生闷气。 谢崇不想跟他说话。 他跟牟雯结婚,不想得到任何人的祝福,也不想跟任何人吐露实情,除了钱颂。他需要钱颂的祝福,因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但是钱颂却带着那样的目光看待他的婚姻,尽管他知道钱颂是为了他好,但他心里也是无比失望的。 他进家门的时候,看到门厅的地垫上摆着两双崭新的拖鞋。一双印着桔色丸子头的小女孩、一双印着蓝色板寸头的小男孩。什么审美!谢崇心里说一句,但是满心不情愿地穿上了。 他看到客厅里多了三个花架子,多了十几盆花。那些漂亮的花在花架上错落地摆着,在晚春的傍晚对他摇着头。风吹一下,把花香送到了他跟前。他吸了吸鼻子,还行,不浓烈,很淡雅,他不抵触,有点喜欢。 他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就朝厨房走。一推门闻到里面丰富的味道,牟雯正在炒火锅底料。在她旁边的操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盘摆的精致的肉和菜。那些餐盘要么是红底、要么是红边,凑了一整套的红。 他轻轻关上厨房的门,朝卧室走去。 他看到他的床上铺着红色的龙凤四件套。谢崇的家里几乎没有过红色,他觉得这世上大多数的红都是艳俗的,他不喜欢艳俗的东西。但他床上铺满了红,他坐在床边,用手摸了一下。新鲜。 现在他脚上穿着情侣拖鞋、阳台上是新的花、床上两个并排摆着的枕头,而厨房里一个女人正在忙碌着。 这就是家啊! 他听到牟雯向外端东西,就走出卧室。牟雯听到响动回头看,看到他就开心地说:“你回来怎么没动静啊?” “我喊你八声你都没听见。”谢崇胡说八道。 牟雯嘿嘿一声,接着显摆自己炒制的火锅底料:“这可是跟我四川的同学学的!可好吃了!待会儿多吃点!我本来要做八菜一汤,但因为我回来晚了,怕来不及,就决定做火锅。” “但你没问我是不是要回来吃饭。”谢崇说:“万一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白做了呢?” “你不回来我自己也可以吃啊,怎么算白做呢?”接着又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不回家吃饭去哪吃饭呀?” 谢崇嘴一咧,学她的表情,嘿嘿笑了。 牟雯炒的锅底真香。 他们两个人喝着带冰碴儿的玻璃瓶可乐,吃着火锅,别提多满足。 谢崇问牟雯那些花是怎么折腾回来的?牟雯说我买的多,老板有车,给我送货上门。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敞开了买花过,那些花里里外外花了小两千块钱呢! “快夸我。”牟雯抱起肩膀,很骄傲的样子。 “你可真…会省钱。”谢崇说。 吃过饭两个人蹲在阳台上摆弄花草。 牟雯买了一些小工具,这会儿戴着手套,自己做的花土。谢崇见状有些担忧:“你不会在阳台上种菜吧?” 他听说很多人喜欢在家里种菜,黄瓜、西红柿、土豆… “是个好主意,纯绿色有机…” 牟雯没说完谢崇已经捏住了她脸蛋:“你种一个试试!” 牟雯心想你又不认识,等它长出来你也舍不得拔。谢崇的担忧是对的,她买了一棵西红柿苗,就在角落的花盆里。但她没说。她从小就这样:闷头“干坏事”,被发现了再说。 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小腿,脸贴在膝盖上,看着同样姿势的谢崇:“谢崇,你喜欢今天的家吗?它跟昨天不一样。” 谢崇如实说:“喜欢。” 牟雯抱着膝盖,像小企鹅一样朝他挪去,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他垂首看她,晚风吹来,她的发丝动了。 不管他日遇到什么样的蹊跷际遇,就在此刻、就在当下,她那么真实。 “晚上还要来一次吗?”牟雯忽然问:“我们要不要经常来?” 谢崇震惊地看着她,她真的永远这么直白啊!所有的话在她的嘴里都不会拐弯儿的! 她真的来了。 谢崇洗漱完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看到门开了,一只脑袋伸了进来。 “我来喽~”她这样说着,推开门进来,一个飞扑就倒在了他身上。 谢崇差点被她压吐了,“噗”了一声。 牟雯胳膊支起来看着他,朝他面前凑近了,鼻尖蹭着他的。 牙克石的姑娘真可爱,像一只长睫毛的小羔羊那样可爱。谢崇的掌心贴在她后脑上,上前亲吻她。 嘴唇轻轻贴一下,离远些看着她;再去贴一下,再离开。她的眼眸抬起,看着他凑近的脸,顽皮地伸了下舌头,他舔了下她的舌尖,接着轻轻含住了。 翻个身,将她置在了身下。 她握住了他的手,让他随着她缓慢地走,目光渐渐迷离,最终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眼睛,感受却愈发地清楚了。 谢崇那么温柔,他的手缓慢地移动着,在她的裤边徘徊,指尖轻触着她的肌肤,再缓缓地伸了进去。 牟雯下意识紧张起来,他却亲吻着她。 指尖轻轻地移着,沾了水珠似的,那么滑腻。忍不住摩挲一下,她就“嗯”了声,并紧了腿。 “分开。”他说:“分开,牟雯。你别怕我。” 牟雯怎会怕他呢?他是谢崇啊。缓缓打开,察觉到他的手指添住了缝隙,又向里滑去。 谢崇呼吸浓重。 手指领略着他从未涉猎的领域,每一个褶皱沟壑都充满着神奇。他挤进去,她会“泣”一声。 移出来,再进去,像挖了一道渠,有汩汩的水声。他的眼睛死死看着牟雯的脸,她好像很空虚,张开嘴唇等他。 他突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倾身向下堵住了她的呜咽声。牟雯在床上打着挺,她觉得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控制,她的身体根本不由她。 谢崇不知触到了哪里,她用力推他,发出尖叫声。谢崇却没有停下。他好像懂一些了,知道那里是不同的,不停地朝那里进击。 直到牟雯僵在那里,重重落回床上,他才缓缓退出了手指。 牟雯握着他手腕,哀求他:“谢崇,谢崇。” 谢崇贴着她嘴唇问:“怎么了?” “谢崇…” 谢崇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进去了:“是这样么?牟雯,是么?” 牟雯接纳着他,缓缓点头。 她感受着他,感受他完全地嵌入了。 闭上眼睛,她的头深深跌入了红枕,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像一朵盛开着的娇花。 她不知疲惫,他也不知疲惫,他们一直闹到深夜。牟雯要去洗,他的胳膊却横在她肩膀上,令她动弹不得。 牟雯尝试着抬他的胳膊,根本抬不动,再扭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可他的嘴角却扬了一下,牟雯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去,他已经恢复如常了。 几天后,他们在沙发上聊天。 这时他们已经比从前熟络了,牟雯靠在沙发上,腿搭在他的腿上。 牟雯问谢崇的朋友多不多?她想多了解一些谢崇。谢崇还在跟钱颂吵架,想到钱颂他就生气,说我没有朋友。 “你觉得我们需要在家里请你的朋友吃个饭吗?”牟雯问:“我怕万一他们以后突然来你家,看到我吓一跳。” “不用请,不会有人来家里。我也没有朋友。”谢崇说:“你如果有朋友要请到家里来尽管请。” “我倒是有朋友。”牟雯想了想说:“但我们可以在外面吃。” 这个话题谢崇不感兴趣。 他是一个极其冷清的人,也无意于那些没有用处的社交。在他心中,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非常巧,牟雯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这么快就结婚了,不想让人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很有钱的北京人。她心里觉得那似乎会招人非议,她不想让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也想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 谢崇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微微睁开了眼,看着牟雯。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很严肃。 “以后我们都在家里吃饭好不好?”牟雯说:“我会做很多很多饭,只要我有时间,我就在家里做饭。” “家里做饭省钱,好吃。”谢崇一语道破:“你省下钱准备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牟雯说:“原谅我还没过过这种不用为钱操心的日子,你等我先适应适应!”她说完掉个头躺在谢崇腿上:“等我适应好了,我再想剩下的钱用来做什么。” 谢崇低头看着这个“小貔貅”,又躺回去。 钱颂说他的婚姻是一场漫长的“杀猪盘”,可谁又会真的以身入局呢? “你这条件,别人以身入局亏吗?她可着北京还能找到你这样的人吗?”钱颂说得头头是道。 “别说了。”谢崇让他闭嘴,他不想听。 # 日子 第30章 寻常 第30章 寻常 牟雯从工地回来突然想去一趟后巷。 她结婚后就没再去过,突然想吃四川老板娘的烫串串。下了公交车直接过去,走到小后门那里,看到门上上了一把锁。她在这头,后巷在那头,眼巴巴看着,过不去了。 她趴在门缝里向内看:小摊位没有了,很安静,后巷从城市里蒸发了似的。 去九块九店里问,老板说:“城市改造啊,后巷关了,摊位清理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的事。” 牟雯有些失落,又趴在门缝里看了会儿。老板说小摊位没有了,正规的小店可能还有。她要是真想吃,就从另一个入口进去看看。 牟雯的倔脾气来了,她真的从另一个口进去了,但烫串串没有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小巷子里,觉得那些不用费心去想吃什么、几块钱就能吃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北京的发展太快了,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这么一条无名的小巷在城市里消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她决定去吃米粉。 路过那家餐厅的时候,看到外面已经开始挂起了大红灯笼。这一天八成是要接待什么大人物,接待的“宫人们”比往常要多。牟雯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看着那个“光怪陆离”的餐厅。 真奇怪,好像是两个世界。 马路这边的灯要暗一些,行人匆匆的;而马路对面却是明亮的,那些人穿着很光鲜的。 她看到了谢崇。 谢崇穿着高定的衬衫西裤,站在马路对面。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就“砰”一声,忍不住再看他几眼。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既不属于马路这边,好像也不完全属于马路对面。 她知道谢崇这一天有应酬,因为他下午给她发短信说不必给他留晚饭。她看到谢崇的周围站着几个打扮精致的男女。谢崇正在跟他们讲话,那几个人在点头应和着。 牟雯想跟谢崇打个招呼,她在马路这边踮起脚尖对他摆手,她也不知谢崇是否看到了她,因为他的目光好像是在她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但紧接着移开了。 红灯变绿了。 牟雯拔腿就跑,超过一个个人,连衣裙摆飞了起来,就为了跟谢崇打个照面。快到跟前的时候她喊:“谢崇!l” 谢崇终于看到了她。 他好像有点意外。 别人的视线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到来,落在牟雯的身上。她这一天穿了一件颜色很清雅的碎花小裙,头上别了一个彩虹边夹,背着一个帆布包,跟那些正装的男女们格格不入。 “谁啊?”有人问谢崇。 谢崇看着走到面前的牟雯说:“一个朋友。” 牟雯听到了这一句,也不知怎么,心里沉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意还在,走到他面前说:“我在对面看着像你,就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你快去忙吧。我们回见。”她的语气很自然,看起来就像老朋友在路边偶遇。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谢崇这样说,却有人从里面匆匆走出来催他们:“老总们,人都到齐了,要开席了。”上前扯住谢崇就走了。 谢崇回过头看着牟雯,说:“你一起来。” “我不了。”牟雯摇摇头,跟他挥手再见。 这一天在这里举行车企的一个活动,来的都是谢崇购入的其中一辆车的车主。谢崇原本不想来,但活动主办方竭力邀请他来,说如果他能来,下一年所有国内的活动定制礼品都从谢崇这里采购。 苍蝇再小也是肉。这家门口的活动,谢崇来一趟就来一趟。他不想久待,准备混个脸熟就走。 活动规格很高,电视台、报纸、网站的记者都请来了一些,谢崇在签名墙前签名的时候,闪光灯要把他晃瞎了——别人以为请来了什么新出道的明星。 大家都把牟雯这个插曲忘了。 没人去问刚刚打招呼的女人是谁,事实上,他们根本不会把谢崇跟牟雯联系到一起。 席间主办方请谢崇分享一些车主的故事,谢崇站起来流利地表达:因为从小喜欢车,所以几乎市面上的车他都曾拥有过。但今天活动的品牌车是他使用时间最长的,因为那代表了一种精神…. 诸如此类的场面话他张口就来,主办方很满意,敬酒的时候向谢崇保证:未来的活动礼品都从谢崇这里定制。谢崇就说:“那明天我就去上海找你们签合同吧。” 别人打趣:“我们来参加活动是为了玩,只有谢总是为了做生意,要么谢总有钱呢。” 谢崇一边笑着应付,一边拿起手机问牟雯:“你路过这里是做什么?” 牟雯过很久才回:“我去吃米粉。” “米粉有什么好吃?”谢崇不懂:“值得折腾好几站地来吃么?” 牟雯没有回他。 刚刚牟雯站在马路对面的时候,看着被人围着的谢崇,突然就觉得他很遥远。或许是他在她面前的时候,总看起来幼稚,而刚刚的他,戴上了另一副面具,那么疏离冷漠。 牟雯有些害怕那样的谢崇。 而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也很奇怪,好像她不该出现在那里。那条马路将人隔开了似的。 谢崇那时对她说:“卡里有多余的钱,你去买些有质感的衣服。”当时她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对今日这般情形的一种预见。 她的米粉吃得没有滋味。 酸豆角不够酸,汤也很淡,她问那个煮米粉的阿姨:“是换老板了吗?” 阿姨说:“没换。” 牟雯还是将那些都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家餐厅,她向里看了一眼:一条长长的小路,挂着无数的灯笼。她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因为有三三两两扛着摄像机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牟雯无法想象的生活。 即便已经跟谢崇结婚了,她也无法想象他的另一种生活。就像她对谢崇的了解,他进家门和出了家门,是不同的人一样。 回到家里将房间简单整理一下,就去书房里看资料。 其实这一天对于牟雯来说是很充实的。她去驾校报了名、王仙鹤给她介绍了一个客户。 她将头发扎起来,戴上防蓝光眼镜,坐在电脑前研究厨房设备。她太入神了,以至于谢崇进门她都没有听到。 那时已经是深夜,谢崇应酬过后回到家里,看到客厅里黑着灯。他叫了一声:“牟雯。”无人应他。 以往这样的情况,牟雯已经跑着从某一个房间出来了,但这一天她没出来。 “牟雯。”谢崇又喊了一声,仍旧无人应他。 他换了鞋去找,在书房里找到戴着耳机看电脑的牟雯。她电脑看久了,额头上泛着油光。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因为她的眉头在皱着。 谢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牟雯摘掉耳机,问他:“你喝酒啦?” “喝了一点点。”谢崇叹了口气:“我刚刚叫你你都不理我。” “我没听见啊!”牟雯起身坐在他腿上:“对不起啊,今天遇到了一点困难。我有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的要求好高…” “什么朋友?”谢崇问:“那个叫楚凌的朋友吗?” 牟雯在谢崇面前提起的朋友不多,他记得的只有楚凌一个。他记得楚凌,还是因为她是牟雯的室友,牟雯经常跟她去吃饭。其余的人,牟雯几乎不说。 是的,牟雯几乎不跟谢崇谈她的生活。她在北京认识了哪些人、遇到了哪些事,她几乎都不说。谢崇觉得牟雯并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展现给他,她好像拥有自己独立的小世界。 钱颂说:“杀猪盘就这样。不愿意付出成本的杀猪盘连七大姑八大姨都是杜撰出来的,你见不到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其实牟雯是说起过一次的,她说起了小顾,因为谢崇认识小顾,所以她想把小顾的事说给谢崇听。小顾正在准备读在职研究生,并且,因为跟她先生家里的关系不好,她一个人搬了出来。家里乱套了,公婆请她回去照顾孩子。小顾不想回去,她说照顾孩子可以,除非答应我离婚。 牟雯觉得小顾很厉害,所以她跟谢崇聊起了这件事。 但是谢崇听了两句就对她“嘘”了一下去接电话,二十分钟后他结束了工作电话,但也不记得刚刚他们聊过什么了。他也没再问起。 牟雯觉得他对这些“一地鸡毛”的事不感兴趣,也就不再提。 是在结婚后,离谢崇更近一些,才发现他的生活不像她看到的那样容易。他每天要接无数的电话,他的客户遍布各行各业,他不仅做进出口贸易,还做企业的集采。牟雯自己总结了他的公司性质:礼品设计与销售。大概就是这样。只是他的销售区域很广,大部分都在国外。 他在北京也有办公室,里面有七个员工,剩下的工作都与工厂和物流合作。他的法律问题是跟律所合作。他好像经常跟人打官司,因为牟雯总听他打电话说:告他! 楚凌说这算轻资产运营。 楚凌听说了谢崇的情况,还对牟雯夸他:你的这位先生是非常有头脑的。我们接触过很多企业,一旦有了钱就热衷于置办固定资产:买楼、囤地,规模和声量都大了,但随之而来的成本也高了。你的谢先生一心赚钱,砍掉了所有无谓的支出。他挺厉害的。他目标明确、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样的谢崇是很遥远的。 从前牟雯也觉得谢崇遥远,但那种遥远,只是一种感觉。是她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雾蒙蒙的小岛,她看不清他的那种遥远。 现在的遥远是她坐船走过了那个小岛,走到他对面,距离他很近,却发现他脸上戴着面具的那种遥远。 “你今天去参加活动啦?”牟雯问他。 “破活动,一点都没劲。”谢崇如果不是为了生意,压根不想去,所以牟雯问他,他也就兴致不高。 “都是你的朋友吗?那些人。”牟雯又说:“我在马路对面,看你们聊的很热络。” “我跟他们不熟。”谢崇说:“说实话,有的人我都不知道叫什么。” “可是不熟的话怎么跟他们做生意呀?下次见面很尴尬啊。”牟雯觉得很好奇,她以为谢崇的记忆力是很好的。 “我记不住的都是我不想做生意的。”谢崇说。 牟雯觉得谢崇似乎不想跟她聊这些,于是收起了自己的问题。 “你还没说,给你介绍客户的朋友是谁?”谢崇对这个倒是感兴趣。 “是我一个客户的委托人,姓王,叫王仙鹤。” 王仙鹤啊。 谢崇没有说话,颇有深意的看着牟雯。看样子,王仙鹤并没跟牟雯说她是谢崇的法律顾问。 这倒是有意思。 “这位朋友知道你结婚了吗?”谢崇又问。 “我没说,她也没问。她跟我客户的关系很好,每次客户有事情,都是她打给我的。” “你的那位客户姓什么?” “姓褚。” 谢崇眉头挑了一下,没有作声。 牟雯原本想跟谢崇请教一些艺术方面的问题,但谢崇已经揉着眼睛去洗漱了。 牟雯又钻进了电脑里。 她总是这样,如果有没解决的问题,她就要去解决,她不想把问题留到第二天。客户厨房改烟道的诉求是非常困难的,她必须把一切参数都计算清楚,才能给出合理的方案来。 她的手边放着绘图笔、纸、橡皮,不停地描画擦掉、描画擦掉。 谢崇收拾妥当后看到她还在忙,额头上的油快能炒菜了。就跟她说:“早点睡。” “好啊好啊。”牟雯从电脑前抬起头,笑着对他说:“晚安。” “晚安。” 可是谢崇却站在那里不动,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办似的。牟雯茫然地看着他,说:“还不去睡吗?” 谢崇脸色不太好,嗯了声就走了。 谢崇去睡了,而牟雯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怕打扰谢崇睡觉,就去了次卧。她经常一个人睡,也不知为什么,工作总是做不完、有时半夜才有灵感,一熬就是大半夜。她跟小顾聊过这个问题,小顾说他们这个行业,能不熬夜的都是神仙。 但是无论她晚上几点睡,第二天早上总会在八点半睁眼。 她想做早餐,各式各样的早餐。倘若一天的早餐吃好了,她会很快乐。她对做饭很执着。或许是当她站在厨房里,就会想起遥远的牙克石,想起牙克石的包子铺,和不停忙碌的妈妈。 下一天她睁眼早了些、她没去厨房。 谢崇还在睡着,察觉到一个香喷喷的、软乎乎的人钻进了被窝里。被子里鼓起一个人形,她在里头兀自鼓捣着。 谢崇揉了下眼睛,笑了,把她从被子里拉了出来。牟雯嘟着嘴道歉:“对不起啊,昨天太忙了。刚刚才想起,我们约好了昨天晚上要做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伸出手做出拜拜的姿势祈求谢崇的原谅,谢崇故意“哼”一声,说早上补昨天的,今天晚上正常进行。 “好!”牟雯高兴起来,又要往被子下面钻,又被谢崇拽了出来,他笑着说:“你干嘛?” “唤醒服务!我为你提供唤醒服务。” “你又不会。”谢崇把她掀翻到床上,而他则跳到地上去了卫生间。牟雯听到卫生间里的洗漱声,知道谢崇又是那一大套:刷牙、冲澡,手要洗干净。 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无论早晚,都要把自己洗干净。洗很久。 牟雯等困了。 她抱着被子恍恍惚惚睡去了,甚至做了一个梦似的,但梦到什么,她又全然不记得。 睡梦间察觉到有人钻进了被子里,接着凉凉的、柔软的东西触到了她身上,她舒服地嘤了声微微睁开了眼,掀开被子一角,看着谢崇。 他抬起头看着她,像要吃了她似的。 牟雯不自在地动了下,谢崇凶她:“睡觉!你不是喜欢睡觉吗?” 鬼才睡得着! 被子高低起伏着,是她的呼吸一点点乱了。这时她又觉得谢崇不遥远了,他离她那么近,近到没有缝隙了。 这一遭令牟雯通体舒畅。 现在她喜欢除了喜欢做饭,又多了一样喜欢的东西。碰到这样的一天,两个人都不着急出门,就这么认真来一场,真是万般惬意。 牟雯穿着谢崇的大t恤去厨房,开始给两个人做早饭。她仍旧哼着歌,身体微微晃着。这一天她要做西式早餐,因为她最近给客户做西厨,顺带研究了一下,觉得国外的早餐也好玩,经她改良过一定很好吃。 门铃响了,谢崇去应门。 牟雯问:“谁啊?” 谢崇说:“没谁。”接着出去了。 过一会儿牟雯跑到窗子前,看到谢崇跟一男一女站在楼下。那两个人牟雯都没见过,但能找到家里来,或许是谢崇的朋友了。 她就那样趴在窗前,看到谢崇一脸严肃地跟他们说话,说的什么她不清楚。她觉得他们好像吵了起来,接着那个男人朝她窗户的方向瞪了一眼。 牟雯慌忙向后撤了一步,怕被人看到似的。 第31章 寻常 第31章 寻常 牟雯又去窗前看,三个人都站在那里沉默。 她把早餐都摆在餐桌上。西式早餐,自己烤的面包切片,滑蛋、酸黄瓜、辣椒圈、生菜叶、她自己做的番茄辣酱,这些东西各装一盘,想吃什么就向面包片上叠什么。 她有点喜欢西式早餐的那些碟碟盘盘,每一盘都放少量的食物,摆在桌子上却挺壮观。 谢崇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牟雯问他怎么了,他说:“邪门了,这一天。我回来跟你说。” 拿起面包片往上面放东西,接着另一片面包片按上去,简单三明治做成了,先把热牛奶仰头干了,拿着吃的出门了。等电梯的时候狼吞虎咽吃完,有些懊恼这么好吃的早饭应该坐在桌边吃完的。 钱颂和吴其乐还在那里等着。 吴其乐是其中一个学马术的朋友,跟蒋芜关系表面上很要好。他们来找谢崇,是因为蒋芜骨折了。 蒋芜结婚后跟朋友们都断了联系,有时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匆匆地结束了。她在电话里永远听起来很繁忙,背景永远吵闹,并没有跟大家交谈的意愿。 谢崇后来没跟蒋芜联系过,他零星听别人提起过这些罢了。 这一天突然得知蒋芜骨折的消息,就想着去看望她。钱颂清早给谢崇打电话他没接,于是他们匆匆来找他。到了门口准备进门,被谢崇伸手拦住了,让他们出去说。钱颂原本没想那么多,谢崇不让他进门他一下生了气。 他问谢崇为什么? 谢崇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吴其乐也替钱颂生气,在一边冷嘲热讽:“之前以为你对蒋芜多认真,现在看来蒋芜不选你是对的。” “你跟他们说了?”谢崇转头问钱颂,以为钱颂把自己的事跟吴其乐说了。谢崇不喜欢吴其乐,吴其乐是个话多的大嘴巴。有些人话多,单纯就是话多,不惹人厌。吴其乐话多,是会带给别人麻烦的那种多。谢崇从不跟吴其乐等人说自己的私事,他真的很讨厌他们嚼舌根子。 “说什么?”钱颂心说你可别冤枉我,你结婚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于是马上问吴其乐:“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要莫名其妙的!咱们好好说话,你提过去的事干什么?你要这样你就自己去看蒋芜,别跟我们一起去了。本来也没想带你!” 吴其乐说:“蒋芜刚结婚几天?现在她受伤了你就不想去看了。好歹还是朋友吧?” 钱颂对谢崇摊手,表示自己的清白:“走吧,不看不合适,进icu了,差点摔死,看在蒋教练面子上也要去啊。” 一提蒋教练,谢崇就无法拒绝,只得跟他们去。 蒋芜的新家在郊区。 她先生宋兼在郊区有宅基地,一间大平房,蒋芜住在那里很自在,每天养鸡养鸭,早上去鸡窝里掏鸡蛋。唯一烦心的就是吵闹。 宋兼喜欢别人叫他sj。 sj的朋友络绎不绝来家里,一群人每天喝酒吃饭,弹琴唱歌。蒋芜起初还觉得有意思,久而久之就烦了。她觉得sj和他的朋友们破坏了她“三毛”式的平静生活,于是决定离家出走。 别人喝酒到半夜,她背着包走了。村口临时修路,她没看到指示牌,掉进了坑里,胳膊骨折了。 谢崇他们去她的家里看她。 那是她“乌托邦”式的家。 他们看到院子里睡懒觉的猫,跑来跑去的自由的鸡鸭鹅,还有两只看家护院的小狗,看到有人来就摇着尾巴上来了。 蒋芜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臂吊着,不施脂粉,人晒得很黑,披头散发。她的先生sj正在一边给她梳头。 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谢崇明白了蒋芜为什么要闪婚。她在马场后面的小院子,也有着这样的自由。但是那些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所以她追寻着来到了这里。 sj拿了两把椅子给钱颂和吴其乐,但是不给谢崇,让谢崇自己找地方坐。谢崇就沉默着坐在台阶上。 “不是说要摔死了进了icu吗?”谢崇问。 钱颂嘿嘿一笑:“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谢崇就不再说话。 sj一直为蒋芜梳头,钱颂要喝水,他让钱颂自己弄去。他说:“反正在里面,你就当是自己家。” 他们都不喜欢sj,听他这么说都翻白眼。蒋芜也不做声,就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她很久没看到谢崇了。 从她认识谢崇起,这是最久的一次。谢崇身上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对一切都愤怒了。他好像对生活很满意。 蒋芜挺想念谢崇的,但不是那种男女之情似的想念,她已经不喜欢谢崇了。她的人生有很多种活法,爸爸离开了、妈妈去新疆牵马了,她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缺钱了就想办法赚点钱、赚了点钱就去玩、有时候边玩边赚钱,没有人是她的终点。谢崇不是,sj应该也不是。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不像谢崇,一直不谈恋爱,好像一直在等她,其实是他自己有感情洁癖。他一开始就想天长地久。说她看不上他的“富人习气”是假的,她怕他那么认真是真的。 现在谢崇不一样了。 蒋芜能看出来,谢崇应该是喜欢了别人。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伸手管他们要红包:“每人五千,给完了你们就走吧,我们家今天不待客。” 钱颂又伤心了。 朋友一个两个都不待见他,他开了小一百公里来密云,屁股没坐热呢,主人下逐客令了。 sj本来也不喜欢蒋芜的朋友们,觉得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很装逼,所以也不会假惺惺留他们。 进门总共没说几句话,红包留下了,就走了。 一直到走,sj还在给蒋芜梳头:也不知那梳子有什么魔力,要一直梳。 “蒋芜变了。”吴其乐说:“我不喜欢现在的她。” “原来的她你就喜欢了?”谢崇突然说:“你今天不过是想知道蒋芜过得好不好,所以才来看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暗自攀比的事你干的最多了。” 谢崇一句话就揭了吴其乐的面具。 她并不喜欢蒋芜,她喜欢谢崇,但谢崇喜欢蒋芜。多少年了,吴其乐总不能如愿。蒋芜结婚的时候她很开心,觉得蒋芜终于放过谢崇了,她的机会来了。结果谢崇对她说:“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我有排你性。”这是谢崇的原话,他很少对异性说这样的话,但吴其乐这人是不值得他客气的。 吴其乐家境极好,自小也是公主一般的人物,被谢崇接连拒绝,心里也有怨恨。觉得自己怎么就不如蒋芜了?这一天早上她站在谢崇家门口,明明听到他厨房里有动静,他偏偏不许他们进门。 她问钱颂谢崇家里是不是有人,钱颂说有人?我怎么不知道有人?有人我能不知道? 钱颂尽管跟谢崇吵架,但谢崇说过的话他都放在心上。谢崇不让他说,他就不说。做朋友,就是要做靠谱的朋友。 吴其乐还是追着问:“那为什么不让咱们进他家里坐会儿呢?” “那你去问谢崇啊,你问我干什么?”钱颂也烦吴其乐。他觉得吴其乐这人跟有毛病一样,从小就不太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马,她非说蒋芜那匹好。蒋芜的马很难驯的,她不经允许就要上马,被马踢了,她父母去投诉蒋教练。就因为这事,蒋芜被罚站了。因为蒋教练说她没看好自己的马。 钱颂这么说,吴其乐更笃定谢崇家里有人,她准备找时间去看看。 吴其乐就是想知道:究竟什么神仙能住进谢崇家里。 牟雯这一天在褚玉溪的新房的小区里碰到了林为森。 她离职后除了小顾没跟任何人联系过,林为森给她打过两个电话问她在做什么,她说自己在准备学驾照考研。 褚玉溪停止了跟林为森的合作,这令林为森非常郁闷,他多方打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看到牟雯从褚玉溪的房子里出来,顿时明白了一切。 牟雯是个白眼狼。 林为森第一眼看到牟雯的时候,看到她眼里烧着的那团火,就觉得这个人野心太大。他作为牟雯的师父,尽管对她照顾有加,但当公司真的决心聘用牟雯的时候,他却还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公司历来有合伙人制,无关司龄,单纯看个人贡献,如果褚玉溪这个客户搞定了,那一年他就荣升合伙人了。成为业务合伙人后,他能享有更多更好的待遇。所以他抢了牟雯的褚玉溪。 却没想到,最后牟雯又把褚玉溪抢走了。 林为森终究是见过世面,他笑着上前跟牟雯说话:“牟工,好久不见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牟雯这次不藏着了,直接对林为森说:“我来工地看一眼进度。” “褚先生的?” “是啊。” 牟雯说:“师父,你别跟我生气。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我需要褚先生这个客户。” 林为森维持了表面的体面,对牟雯说:“没事,师父不怪你。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这都是能理解的。当时师父也只是觉得你初出茅庐,为褚先生设计这么大的房子可能会服务不周,现在看来是师父多虑了,你做的不错。” “感谢师父的理解。”牟雯指了指外面:“师父我先走啦。” “褚先生你收了多少钱?”林为森突然拦住牟雯,这样问。 “打对折收的。”牟雯随口胡说:“我打对折收的。”她现在学聪明了,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尤其是林为森这样的人,他城府太深了,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她谈笑风生,可见他多么厉害。 “可以,你赚到钱就行。”林为森终于放她走了。接着他在自己的一个圈内的群里说:“留意一个叫牟雯的人,是我原来带的实习生,非常没有底线。” “懂了。” “截胡她。” “…” 群里的人都这样说。 牟雯对所谓的“圈子”是有所耳闻的。 这还是谢崇给她讲的。 谢崇说其实所有的地方都有所谓的“圈子”文化,有些人把“圈子”做成生意,去撮合一些交易。所谓的圈子,就是把一群人拢在一起,大家共同去做点什么事。 牟雯听到后有意识加了一些设计师的群,看到里面会分包一些工作。她自己闲的时候接了一些小活。有时她也会在群里看到有人在骂人,骂某个人抢了他生意…由此她推断林为森也有他自己的圈子,只是那个圈子是业内最权威的。 她知道这些,但她并不害怕。 跟谢崇结婚以后,她有了空闲的时间,看了一些书,她看了一些经济学书籍,知道了“下沉市场”、知道了“蓝海红海”,没有任何人和产品能占有100%的市场。所以牟雯一点都不怕林为森。 她也有想过,如果以后林为森为难她,那她就跟他硬碰硬。 这时小顾给她打电话,说公司里下午在传她离职后抢了林为森客户,还说她傍了大款,做了家庭主妇。 牟雯咯咯地笑:“家庭主妇怎么抢客户呀?抢了也没时间做啊,这是矛盾的呀!” 小顾一想:也对。她叮嘱牟雯留个心眼。 牟雯想跟小顾说她结婚的事,她不想瞒小顾。事实上她也有自己的计划,她看好了谢崇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店铺,她想租下来注册一个小公司。 她想让小顾帮帮她。 她约小顾改天一起吃饭,然后挂断了电话。 晚上她回到家里,准备做饭,谢崇却给她打电话说:“我知道现在跟你说太唐突了,但我也刚刚被通知:我爸妈要来了。马上到。” 牟雯突然就紧张起来。 她没见过谢崇的父母。 结婚时候她在谢崇旁边,跟他一起给他的父母打了个电话。两个老人觉得他们结婚太仓促,但因为谢崇很坚持,所以他们也不说什么。 “可是家里没有菜了,我去买。” “不用。”谢崇说:“出去吃。我二十分钟到家。” 门铃响了,牟雯去开门。 她见到了谢崇的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 这是两个气度不凡的人,自带一身富贵,看人倒是很和气,问牟雯:“你是牟雯?” “是的。您二位请进。”牟雯转头去找拖鞋放到地上。 她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换鞋,不知道该叫“阿姨”还是叫“妈妈”。 谢冬峰不爱说话,很礼貌,是个“老谢崇”。廖晓桦很优雅,但说话语速挺快。 她进门后对牟雯说:“我参观参观你们家可以吧?不可以你就跟我说。”但她不等牟雯回答,已经在屋子里转圈了。 廖晓桦没想到儿子的家里是这样的:那些花花草草、幼稚的拖鞋,还有他那个戴着兔子耳朵发箍的老婆。这一切都不符合廖晓桦的想象。 廖晓桦以为就算不是蒋芜,谢崇也会照蒋芜的样子扒下来找一个,万万没想到,是牟雯这样的。 “晚上吃什么啊?”廖晓桦说:“饿了。” “谢崇说出去吃。” “饿死了他给我收尸啊?”廖晓桦切了声:“随便吃口吧。咱俩做。” 牟雯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跟着她去冰箱里拿东西,又跟在她身后去厨房。到了厨房里,廖晓桦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研究研究,接着说:“这样吧,你说你爱吃什么,我做,你看着。” 牟雯看出来了,谢崇他妈跟他一样,不会做饭。 她也不说话,痛快地穿起围裙,双手向一边伸:“您请这边等吧。” 廖晓桦本来对牟雯印象一般,觉得这是一个从小城出来想跨越阶层的聪明姑娘,但她这个动作很可爱,廖晓桦忍不住笑了。 她接着又憋回去,高傲地站在一边,看她做饭。 这姑娘很厉害,年纪轻轻把个厨房“玩”明白了。她不是那种带着疲惫和怨气做饭的人,她是真喜欢做饭。她摆弄那些东西像玩一样轻松,最重要的是她扭头对廖晓桦说:“您看好了,我给它翻个面!” 牟雯觉着别人在看着她,她实在不好不展示一下,于是给炒锅里的东西漂亮地翻了个面,接着将锅颠了起来,锅里着了火,廖晓桦“妈呀”一声捂着心口跑了,再也没进过厨房。 谢崇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父母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厨房里有菜香味。 他说:“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说呢?这样多被动啊。你们也没准备红包。” 廖晓桦翻了个白眼,从包里往外掏了两个大红包:“你以为你妈不懂事吗?” “那行。”谢崇说:“我说出去吃,怎么做上饭了?” “我饿了,我不想出去吃。”廖晓桦看着谢崇:“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她结婚了。” “为什么?” “你给自己找保姆呢!”廖晓桦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觉得这个跟你奶奶姥姥一样,能照顾你、给你做饭。这不太合适,说实话,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你又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了?”谢崇想好好跟廖晓桦说这件事。他想说他自己根本不可能走进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谢冬峰却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们要说出去说。” 牟雯在厨房里隐隐听到几句,这时怪自己的听力太好了,不该听的偏偏往她耳朵里钻。 客厅里安静了。 牟雯端着菜出来说:“吃饭啦。” 廖晓桦把两个大红包给她,牟雯接过去,脆生生喊了“爸”、“妈”,一点都不扭捏。 廖晓桦看她这样,又在背地里拧谢崇胳膊,觉得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欺负小城姑娘了。 吃饭时候,轮到牟雯举杯,她举起酒杯说:“爸、妈,我不知道二位是怎么看待我和谢崇的婚姻的。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坏人、谢崇也不是,我跟谢崇结婚,首先是因为我喜欢他。” 她说着看向谢崇:“这些你知道的呀!” 谢崇“嗯”了声,这时牟雯接着说:“谢崇也喜欢我,所以我们才结婚的。” 她又看着谢崇:“我会好好照顾谢崇的,我相信谢崇也会好好照顾我,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请二位相信我们。” 她说完仰头干了那杯酒。 酒有点苦。 第32章 寻常 第32章 寻常 谢崇这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也提一杯。” “我先问问你为什么提杯?”廖晓桦明知故问,牟雯的话她听懂了,也想听听谢崇的真心话。她活了半生,虚情假意见多了,就想自己的家里干净些。 “我结婚了,我当然要提杯。我太太都提杯了,现在我提。”谢崇朝牟雯方向靠近,用肩膀碰了下她:“请你们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们,我当然不会跟我不喜欢的人结婚了。” 他转头看着牟雯:“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牟雯从未听谢崇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父母在的场合,他笃定地说:他们结婚是因为爱情。 她很震惊,她潜意识里是不信的。可她看到了谢崇的眼睛,他正含笑看着她。那么真挚的目光。 牟雯又快乐起来,她的快乐又四面八方飞起来了。 这时她豪爽地说:“那我陪一个!” “你那点酒量,你陪一口吧!”谢崇笑了,跟父母捧杯。 “我不,我就要陪一杯!”牟雯骄傲地仰起头。 谢冬峰和廖晓桦对视一眼,笑了。 他们不太回北京。 一是因为爱玩、一是因为生意,北京呢,其实也没多少值得回来的亲人了,而生意主要是在南方和国外。这次临时回北京,是因为谢崇结婚了。 领证的时候他们就要回来的,但是因为廖晓桦做了一个小手术耽搁了,现在回来看看谢崇的新家。他们看到牟雯后,觉得她是一个会让家很温暖的人,于是理解了谢崇的选择。 谁又能说这样的选择,不是因为爱呢? 温暖才会滋养爱。 四个人吃完饭,廖晓桦和谢冬峰要走,谢崇和牟雯送他们到楼下。牟雯知道他们或许有话想单独说,就借口先上楼了。 “什么叫像我奶奶啊?”谢崇在牟雯走后对廖晓桦说:“意思是我娶我奶奶呗,也不知道是骂我呢还是骂我奶奶呢!” 廖晓桦气得使劲拍打他:“你说的什么话?不肖子孙!” “本来就是。我结婚你提我奶奶姥姥干什么,还说什么找保姆….我不爱听!”谢崇说:“刚刚就是我爸拦着,不然我肯定要跟你当面吵。” “给你厉害的!”廖晓桦被他气笑了,又拍他一下才走。 谢崇进门后看到牟雯正在整理厨房,就跟着进去了。 他把牟雯拉到一边,自己站在水池边洗碗。牟雯呢,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什么?”谢崇问。 “你刚刚说你跟我结婚是因为感情耶。” “你不是吗?”谢崇反问:“如果不是,那我要佩服你演技好了。”说完瞪了牟雯一眼。 牟雯故意“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啦。”接着上前抱住谢崇:“哎呀呀,我好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你接了我的话,你为我在你父母面前正名。”牟雯多么怕那时谢崇不言不语啊,她会怪他连谎都不会说,她的心里会很难过很难过。 “别说这些话!”谢崇说:“我不爱听。” 晚上睡觉前谢崇拿着梳子过来,非要为牟雯梳头。 牟雯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就安静坐在那里,等着他说早上的事。她想知道谢崇为什么跟别人站在楼下吵架,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她嫁给一个我们都不喜欢的人,前几天离家出走时候掉坑里摔骨折了。”谢崇简单地说。 “像你娶了你的朋友们都不喜欢的人一样吗?”牟雯笑着玩笑道。 “什么意思?”谢崇问。 牟雯说:“我知道今天的那个男的是你的好朋友,是钱颂对吗?你们之前总打电话,还有之前我在公司答谢宴的时候,你也带来了。虽然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 “他没不喜欢你。”谢崇说。钱颂只是觉得牟雯是骗子,他作为朋友担忧谢崇,但他知道一旦偏见消除,钱颂是不会讨厌牟雯的。 牟雯就不再说下去。 上午钱颂站在楼下向上看那一眼,是带着厌恶的,牟雯是能感受到的。事实上她能理解钱颂。就连她的公司都在杜撰她的各种故事,何况谢崇最好的朋友呢? 但最令人难受的是,牟雯根本无法无愧于心地说:我跟谢崇结婚就是因为纯粹的爱情,我就是爱他,我没考虑过别的。 不是的,她考量过的。 谢崇将梳子放在桌子上,将牟雯的身体转向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如果我一无所有,你会跟我结婚吗?” 这个问题跟复杂,牟雯在思考该从哪里回答他,谢崇本以为她会斩钉截铁地答“会”,见她迟疑就说:“我就知道!” 他不怪牟雯。 “我跟你说一件事啊。”谢崇说:“我要出国两个月左右。” “嗯哼,我知道的啊,你的工作要经常出去。没事啊。”牟雯说:“你放心出去,我会把家里照顾好。虽然家里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 “?”谢崇脸沉下来:“我是想听你说这些吗?” “?那说什么?”牟雯满脸问号:“我抱着你大腿不让你走吗?” “你住嘴。”谢崇说:“你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他希望牟雯表达出些微的不舍和想念,但牟雯却是那样的…懂事。他压根不需要懂事的妻子,他需要一个真切爱着他的妻子。 牟雯见谢崇在生闷气,就开始回顾刚刚的对话,试图找出自己的问题,很遗憾,她觉得自己的话是满分的回答,她是一个满分的妻子。于是她叉着腰让谢崇不要无理取闹,说你再这样我也要生气了! 他们婚后的第一次争吵,就是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产生的。起初都只是想装一下生气,没想到装着装着,真的生气了。谢崇觉得牟雯不在意他是不是在身边、牟雯觉得谢崇过分苛责她,两个人谁都不理谁了。 牟雯踢了谢崇一脚,去自己房间睡觉了。谢崇气得整夜不睡。 第二天牟雯下班到家后做饭,在厨房里乒乒乓乓折腾。谢崇在厨房路过偷偷看过好几次,他饿了,等着牟雯做好饭叫他吃。他想只要叫我吃饭,我就跟你好了。 结果牟雯端上两菜一汤,盛了一碗米饭,没带他的。他们两个都饭量大,每次吃饭都要四个菜打底,两个菜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去找饭辙。 谢崇就给餐厅打电话,让他们送一桌“山珍海味”来。牟雯本来就口壮,又爱吃,见谢崇有那么多好吃的,不给她吃,她更生气了。 晚上睡觉,谢崇进门前站在卧室门口咳嗽一声,见牟雯房间没动静,又去她门口咳嗽一声,这才回房间去。 躺在床上安心等着牟雯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说“我来喽”然后飞到他床上,结果牟雯没来。 谢崇等到半夜一点,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去看。看到牟雯在厨房里给自己做浇头。大半夜,她要做三种浇头,都盖到面上,拌起来吃。 那得多香啊! 谢崇故意板着脸说:“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牟雯回头朝他嘿嘿一笑,然后立刻板起脸:“不给你吃!” 谢崇就上前锁她喉,她不舒服,说我就不给你吃!让你自己吃满汉全席!吃独食!忘了是她自己先不给他吃饭的了。 闹到最后才想起其实没什么大事,最重要的是牟雯的浇头盖在面条上,三种浇头,真的太好看了。谢崇馋了,说要帮牟雯试毒。 牟雯哼一声,把盛好的那碗给他,又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碗面条,趾高气昂地、得意地。 谢崇忽然就想狠狠“弄”死她。 他说不清,就是想把牟雯揉碎了塞进自己身体里那种感觉。 “我原谅你了。”牟雯说:“赏你这个老乞丐一碗面条。” “那我谢谢你。” 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面,都把一条腿翘到椅子上。牟雯问谢崇要不要来瓣蒜,谢崇是不爱吃生蒜的,摇头:“我不吃,难闻。” “那我吃!”牟雯真就吃起了蒜。 谢崇问她是不是在给陕西客户装修,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崇指指面条。他了解牟雯,牟雯就像一个新生的小孩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跟客户接触的过程中,客户提及的东西、表达的喜好她都会去研究,所以有了西式早餐、所以有了这碗深夜“三浇”面。 她对世界这么好奇,导致谢崇的生活也总是在经历着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家的饮食、装扮,都时常会换。 很好玩的。 这生活很好玩的。 谢崇从未觉得人生如此好玩过。 他一边吃面条一边问牟雯:“呼伦贝尔的草现在完全绿了吗?花都开了吗?” “绿了!也开了!漫山遍野的花!大兴安岭的树木也茂盛了,特别美,特别凉快!”她说完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崇说:“在我出国前,我想去一趟你家。” 牟雯夹面条的手顿住了,她没想到谢崇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以为谢崇一辈子不想主动去,当然如果她提起,他不会拒绝。但她没有提起,是因为她以为谢崇不感兴趣,以为他不想去。 她不想让谢崇觉得去她家里是任务,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尴尬。所以她没提起过。 “去我家看我父母吗?”牟雯问:“以女婿的身份吗?” “不然呢?以你姘头的身份?”谢崇猛扒了一口面,真好吃啊,不知道牟雯妈妈的包子是不是更好吃呢? 牟雯起身打他,眼睛红红的:“你想什么时候去?” “我想明天就去。” “明天?”牟雯很惊讶:“时间太紧了。” “所以我决定下周一出发,你先处理一下工作。” 牟雯问谢崇准备怎么回去,谢崇说开车回去。牟雯还从没有自驾那么远过,听说开车眼睛瞪得溜圆:“从北京开到牙克石?开车?!” “不然呢?” “坐飞机啊,火车啊…”牟雯说:“真有人能开那么远车吗?” “有。这个人就在你面前。” 他们出发那天很有意思。 牟雯穿得像一只小蜜蜂,身上叠了几种颜色。谢崇问:“你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去采蜜吗?” 牟雯就绕着他转两圈说是呀,采你这朵罂粟花的蜜啊。 谢崇手罩在她脸上推她让她离远些,他要再检查一下行李。这次他开了一辆大越野,牟雯没见过这辆车。 “你租车啦?”牟雯说:“没见你开过呢。” “你是不是没去家里车库看过?”谢崇问她。 “什么意思?” “我的车。我有很多车。” 谢崇喜欢车,他从小就喜欢。在活动上的发言是真的,他有很多车。越野、跑车、轿车、suv,整齐停在车库里,他每次会根据自己的心情选择要开的车。只是碰巧,牟雯看到他开的都是那辆而已。 “原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钱。”牟雯点头:“我真是太有眼光了。” 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谢崇的想法了,她想通了,反正谢崇是那么想的,她就不会刻意回避。比如现在,她故意说我好喜欢你有钱。 谢崇闻言看她一眼,接过她的行李箱,放上车。牟雯看到后备箱里装了五箱茅台酒,两箱中华烟,还有一些茶礼盒,还有一些看不到内里的盒子,就问:“这是干什么呀?我爸不抽烟也不喝酒啊。” “你别管了。”谢崇说:“你什么都不懂,不懂你就少说话。” 牟雯有点心疼了。 她心疼每一次浪费,并不因为任何特定的人或事有改变。谢崇不让她管,把她塞上车,他们就出发了。 牟雯带着春游的心情出发,所以她自己做了很多好吃的。她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着六七个饭盒,像抱宝贝似地抱在怀里。 谢崇问她:“那都是什么?” “嘿嘿。”牟雯故意卖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自己也买了一些小零食:薯条、巧克力、辣条… 辣条一拆,谢崇就开始叽歪:“我操,我的车,全是辣条味儿!你给我收起来!” 牟雯装听不到,吃了一根,说:“真香!你要不要吃?” “我不吃这垃圾…” 牟雯将辣条送进了他嘴里,谢崇嚼了两下,闭嘴了。过会儿说:“你少吃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我替你分担一点。” 牟雯哈哈大笑,又给他一点。 到了服务区,停好车,谢崇准备去找吃的。往北去的服务区没有什么好吃的,他什么都不想吃,空手回来了。却看到前机盖上摆着一排小盒子,牟雯正站在那里做“迎宾”:“欢迎光临,请用餐。” 她卤了鸡爪子、酱牛肉、炖了排骨、洗了黄瓜西红柿、自己做的小酱菜和蒸馒头。 我的天。 谢崇何时在出来时有过这种待遇,就差给牟雯跪下了。牟雯很得意:“刚你还骂我,现在你给我道歉。不,你给这些吃的道歉!” “我诚恳道歉。”谢崇说。 他们笑着一路向北去,去往牟雯的家乡啦! l 第33章 故乡 第33章 故乡 他们是在第二天傍晚到达牙克石的———这个谢崇在认识牟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它就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的中间。 此时正是夏日傍晚。 小城有袅袅的炊烟,孩童正在街边奔跑。他们的车经历近两千公里的奔袭,车身糊满了虫子尸体。谢崇坚持找一个洗车的地方先洗车。 牟雯说:“牙克石没有人比我爸爸洗车更好了,你别管啦~” “怎么洗?”谢崇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牟雯故意卖关子。 牟雯给谢崇指挥:你左拐、再右拐,看见那个漂亮的门脸了吗?那就是我家的包子铺了哦。然后你看到旁边那栋楼吗?旁边就是我的家。 谢崇被她指挥得头晕脑胀,既没有看到包子铺,也没有看到那栋楼。把牟雯急的说你停车,我下车在前面开路,你跟着我走。 其实不怪谢崇,在牟雯眼中她家的一切都是独特的、醒目的。但对于谢崇来说,那一切都是普通的。那街上的牌匾都写着汉语和蒙语,汉语并不大,蒙语长得好像都一样。 不过二百米的距离。 牟雯下了车在前面走,谢崇的车在后面跟着。街上车辆很少,街边店铺的人看到了牟雯就大声招呼她:“丫头,回来了?放暑假了?” “单位也有暑假吗?什么单位?” “单位怎么会有暑假,牟雯丫头回来出差的吧?” …大家站在街边讨论,谢崇看到牟雯像牙克石的小明星,正笑着对大家招手:“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谢崇的车在这里竟是第二被发现的,大家只顾跟牟雯说话,接着才看到她身后的车,说:“丫头租车回来,车看起来挺好,司机很精神。” 这话谢崇听个清清楚楚,心想这些人是不是都瞎了?他看着像司机? 但接着他就有些紧张了,他终于看到了牟雯家的包子铺,看到了包子铺前面站着的一排人:有一些人穿着蒙古袍,其中一位老人的腰快弯成直角了。“红”面孔的牧民看起来很凶狠,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牟雯已经奔向他们了,她伸着手臂跑到他们面前,跳着跟亲人们拥抱,接着手向前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谢崇的车,和谢崇。 谢崇迅速停好车,下车前暗暗深吸一口气。 他不喜欢人多,原以为来到牙克石,会逃离城市,就当作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并不曾想到自己在牙克石像一个“化石”一样被参观了。 谢崇下了车上前跟牟雯的亲人们问好。 太滑稽了,一群人接见他。牟雯站在他旁边,逐一给他引荐,每介绍一位,他就弯腰鞠躬握手。一圈下来除了牟雯的爸爸妈妈和那个弯着身体的奶奶,他一个都没记住———蒙古名字太奇怪了,这不怪他。 葛芸清和牟德昌都在暗暗观察着谢崇。 牟雯要户口本的时候,葛芸清在家里哭了两天。老人对牟雯突然要结婚的事是很伤心的:他们觉得牟雯是着急在北京立足,所以才嫁个“老北京”。他们也不太懂老北京是什么意思,牟雯把谢崇的情况跟他们说,他们不信,觉得那谢崇八成是个“小老头”,不然怎么会被叫“老北京”呢?光记住了一个“老”字。 结果“老北京”竟是这样一位英俊的小伙子。 “老北京”已经掉头去后备箱拿东西了,先是拿出烟,每个亲人一条,旁边有看热闹的邻居,谢崇就拆成单独的盒发。“软中华”是“硬通货”,谁不想聊天时朝人递出一根“中华烟”呢?于是都忍不住夸奖谢崇:大方呦,北京人大方呦。 牟雯的心在滴血,谢崇明明是在递烟,她看到的却是谢崇在撒钱:人民币漫天飞舞着,天上开始下钱了。她偷偷拧谢崇胳膊,谢崇却跟大傻子一样,小声说:“你别管。” 热闹一阵,亲人们散去了,留牟雯家里人,这时谢崇才有机会喘口气。“牙克石”第一“游商”牟德昌说:“带你参观一下我们雯雯的家。” 牟德昌那些年开大车走南闯北,后又在牙克石谋生游走,是一个非常健谈热忱的人。他带着谢崇在包子铺前站着,给他介绍了包子铺的经营情况,顺道表明这是牙克石最好的包子铺。再带谢崇去家里,两室一厅的老旧小楼房,里面干干净净。 牟德昌给谢崇展示了牟雯的奖状墙。 那奖状墙或许是每一个父母都梦想的:里外两层奖状,铺满了整整一面墙。 牟雯站在奖状墙前伸开手臂,宽度盖不住,显摆着说:“看到了吗?这都是我的。” 谢崇上前去看。 那都是牟雯的过往,从小学时候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牟雯每一个学期都得奖,校、区、市、省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体育比赛奖状,还有一张文艺比赛奖状。 “你有文艺特长啊?”谢崇问。 “这个吗?这个是集体比赛。我们跳蒙古舞。”牟雯站直身体给谢崇表演耸肩膀:“就这样,就得奖了。” “含金量这么低吗?”谢崇逗她。 “那你会吗?” “不会。” “不会你胡说八道什么?” 牟德昌笑着说:“你们俩坐一会儿,马上要吃饭了。今天先在家里吃,明天带你们下牧区。” 他向外走,牟雯送他到家门口,一回头看到谢崇在练耸肩膀。他真是不服输呀! 牟雯嘲笑他:“没事,上帝不可能给你开所有的窗,你不会跳舞也不用遗憾。” “是吗?”谢崇站直身体,松弛地抬起手臂,做了两个kpop的动作,特别好看,接着说:“不好意思,这扇窗上帝给我开了,还开挺大,快开成落地窗了。” 又旋转一圈,抱肩膀站定摆了个ending pose,下巴一点:“看见了吗?落地窗。” 牟雯看傻了。 她知道谢崇好胜,不知道谢崇真会跳舞。谢崇是怎么忍住在来时这一路听得人头都要炸掉的音乐中保持稳重的呢?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葛芸清做了一桌好饭。 牙克石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饮食习惯也融合了东北与内蒙古的饮食。所以葛芸清做这一桌子好饭,都是当地的好东西:有山野菜凉拌柳蒿芽、刺五加,有山珍家养的鹿肉、有烤羊腿、杀猪菜,还有一条牟德昌清早就去早市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的一条巨大的水库鱼。 是一餐朴素真诚的家宴。 没有外人了,谢崇在饭前把东西从车里搬进了屋内。 那些茅台酒、烟、茶、礼盒都摆在桌边。他父母原本要跟他一起来,说不管怎样,得去一趟,这是礼数,不能让牟雯家人觉得咱们随随便便娶了人家女儿不重视。但是廖晓桦上次手术后又有一点反复,要去医院复查。跟谢崇商量不行他们自驾,老人飞过来。谢崇说你们别来了,那边山高路远的,万一身体真出问题了,就难办了。 老人不到,但东西到了。礼盒里是老人准备的礼物:五根金条、一套金首饰。没准备现金,因为不知道准备多少合适。 所以开餐时候,谢崇想主动说几句。 他说:“爸、妈,这是第一次登门。原本我父母要一起来,但是我母亲生病了,所以我一个人来了。多少有些不礼貌,还请爸妈见谅。” “之前也没问过牙克石嫁女儿的规矩,所以就按照牟雯的喜好准备了。” 我的喜好?牟雯听到这句看向礼盒,心想里面别是一张大存折吧?我喜欢钱。 谢崇起身打开礼盒,里面是若干红丝绒的盒子,拿出金条那一个打开放到桌上,接着又要开,牟雯拉住他衣袖:“坐下吃饭吧。” 牟雯父母的心情很复杂。 他们并非见钱眼开的父母,也知晓世人的心态是非常毒辣的。牟雯嫁了一个有钱的北京人,这会儿应当已经在小城里传开了。大家会说牟雯丫头真厉害、但也有人会说牟雯不定受多少气呢。 谢崇的东西摆出来,老两口犯了难。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陪嫁。 牟雯知道父母的心情,他们是很骄傲的人,谢崇的好意可能会令他们难堪。 这时牟德昌对谢崇说:“爸爸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你的心意爸爸都收到了。刚刚在外面发的那些烟,效果也达到了。剩下的烟酒你带回去,这些金子也留着你们自己用。爸爸妈妈没有特别多钱,存折里的十万是给你们过日子的。” 他真的拿出了一个存折。 车祸受伤后家里一无所有,这些年靠着省吃俭用、勤劳肯干攒下了这些。他们一直庆幸女儿特别懂事,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没为他们出什么难题。也因为这个,更觉得亏欠女儿。 牟德昌身为爸爸,却是个眼窝浅的人,这会儿用手抹着眼睛,觉得能给女儿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谢崇意识到自己的排场摆过了。 他突然明白他自己摆出了一副牟雯“攀了高枝”的姿态来,他原本只是想诚恳些的。 牟雯这时抱起那两个礼盒对谢崇说:“你倒是说话呀!” “爸、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二老放心:牟雯嫁给我,既不会受委屈也不会受苦。你们不要多心。”他收起那些金子礼盒:“这些我带回去,都给牟雯。但是烟和酒,我不带走了。原本是为了明天去牧区喝掉的。” 葛芸清这时噗了一声:“这孩子真傻啊。你知道牧区的人多能喝吗?这几箱茅台一天就喝完了。浪费。”她说:“咱们虽有钱,但不能这么花。烟和酒我做主都留下,往后你回来,我们就用你的烟你的酒招待你。明天让你爸带你去买些常见的带到牧区去。” “也好。”谢崇有点抱歉地说:“第一次来,不懂这的礼数,怕自己做的不好。” “做的很好了,孩子。”葛芸清说:“多好的孩子啊。吃饭吧,咱们别搞的那么严肃了,太吓人了。” 葛芸清起身张罗谢崇吃饭。 谢崇有点知道牟雯的一身“牛劲”是怎么来的了,她妈妈也这样。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像一根针似地轻飘飘的,干活的动作极其麻利,他眨一下眼,盛好的米饭已经在他面前了,像会轻功一样。 牟雯的爸爸则看着有一点文气,不太像这里常见的那种男人:穿着一件格子半袖衬衫,衣扣都扣上,讲话慢条斯理,指甲很干净。 无论在哪里,指甲干净的男人都令人心情愉悦。谢崇很开心牟雯的爸爸没留小拇指的长指甲、甲缝里没有泥。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观察起了这些,吃完饭坐在外面打蒲扇赶蚊子的时候他才想明白:是他在来之前就有担忧。 他害怕牟雯的父母是那种很“狼狈”的人,他一直在忐忑:如果他面前站着两位衣衫褴褛、见到他战战兢兢的老人,他该如何反应?他怕自己会做得不好。 但牟雯的父母不是那样的人。 真好,谢崇长舒一口气。 牟雯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叹气呢? 谢崇说:“你们老家夜晚的天空太低了。” 牟雯就说:“那你没看到牧区的夜晚呢!明晚你就看到了。” “接下来几天干什么?”谢崇问。 “接下来几天,我带你去牧区放羊啊?”牟雯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来到我们呼伦贝尔了,不在牧区抓小羊多遗憾啊?” “这么幼稚吗?”谢崇故意问。 “幼稚吗?”牟雯不懂:“好奇怪,为什么现在年轻人追求老成、老年人追求年轻啊?年轻人不就该去跑、去跳、去犯错、去体验吗?咱们才二十多岁啊,难道要像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多岁那样吗?我不管,我要去抓小羊放小羊,你不爱去你就在蒙古包里待着。” “住蒙古包?”谢崇又问。 “也有平房。” “旱厕吗?” “对啊。” “吃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牟雯被谢崇问烦了,她威胁他:“你再这样就在这里陪我妈蒸包子去吧,我反正要去牧区的。我每年都要去牧区住几天的。” 谢崇见她急了,就拉住她:“逗你玩呢。你跟我说说你在牧区最喜欢干什么?” “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牟雯回到了牙克石,就变回了牙克石的女儿。她晚上要跟妈妈睡,而谢崇在旁边的小旅馆里睡。 谢崇没睡过这样的小旅馆,觉得很新鲜。 这不同于大城市的酒店,小旅馆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旅馆的老板娘是个普通话说得不太好的蒙古族女人,跟谢崇说话,连比划带说,说了半天谢崇才听懂,大概意思是:我们家很干净,我们的被子白天都要在阳光下晒的。 怕谢崇看不起牙克石的小旅馆,就像牟雯的父母担心他不喜欢他们的家一样。 真是实在的牙克石人啊! 谢崇这一觉睡得很好。 第二天窗帘透进了光,他翻身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凌晨四点,牙克石小城天就要亮了。他竟然有了倒时差的感觉,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一身凉风吹进来,他顿时精神了。低头看街道,包子铺已经开门了。 应该是开了有一会儿了,因为笼屉已经冒出了热气,有人坐在桌子前面喝一壶奶茶、嚼一根小咸菜等着包子熟了。牟雯的父母正在忙碌着。 牟雯的父母也没有苦相,他们忙碌的时候也是有说有笑的,很喜庆。这一点,牟雯也随了她的父母。 包子铺是牙克石的闹钟。 第一笼包子熟的时候,牙克石彻底醒来了。街上开始有人散步、谋生,大鹅自己出门溜达,小猫小狗也出门了。还有一个人牵着两头小羊,背着手散步。 这不同于北京的车水马龙,就像牟雯曾说的:我们那里的人提起北京,都想去天安门,觉得北京山高路远很难到达。谁家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了、定居了,好像一步就跨到了天上。 “为什么呢?”谢崇不解。 “等你去了,就理解了。” 这是两个世界。 谢崇决定出门跑步。 这个时间太舒服了,十几公里,很快跑完。回到包子铺,帮老人端盘子。别人都问:“这就是北京女婿吗?” 葛芸清说:“是啊,羡慕不?羡慕也没招,你没有。” 她爱开玩笑,说完自己先乐,大家也跟着笑起来。牟雯清清爽爽下楼了,她一下楼,包子铺更热闹了。她谁都认识,跟谁都能聊几句,谢崇能看出每个人都很喜欢她。葛芸清递给她几个餐盒,让她去送,她拉着谢崇跟她一起去。 他们算是走了半个牙克石。 谢崇问:“还接订餐服务?” “不是哦,是我们家的老朋友,老了走不动了。” 谢崇看到了牟雯家的“老朋友”,都是很可怜的老人。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牟雯那么在乎金钱了:因为她见过、经历过真正的贫穷。 人这一辈子,都想往高处走。哪怕高处不胜寒,也要爬上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寒? 她走出牙克石,走到天津、北京,她因为钱跟前司锱铢必较,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出发前牟雯张罗着洗车。 牟德昌就拽出一根长长的水管子,拿出抹布等,在包子铺前洗车。水管子先把车都浇湿,接着不知道涂了什么牌子的清洗剂,车身全是泡沫…牟雯和牟德昌一看就热爱自己洗车,父女两个配合默契,各扯着长巾一头,从车头拉到车尾,不比北京的人工洗车差。 那车也真的洗干净了。 真神。 一家神人。 去往牧区的路上,牟德昌叮嘱谢崇:“不能喝酒千万别逞强,这边人喝酒狠,而且都是白酒,烈酒。” “好的,谢谢爸。”谢崇说:“我能喝一点点。出于礼貌,我少陪一点。” 牟德昌看他一眼,问牟雯:“能喝多少?让我有个数。” 牟雯摇头。 牟德昌:“一点不能喝?” 牟雯说:“没醉过。”说完捧腹大笑:“我开玩笑的,我不知他能喝多少,他有时候能喝有时候不能喝。爸你停一下,我想去草原上打滚儿!” 他们经过一片无比美丽的草场。 一条蜿蜒的小河从天边流淌而来,天上的云朵都掉落在河面上,风吹水波纹,云朵就跟着晃动。小羊们在河边咩咩叫成群结队地吃着草。大片大片的绿,野蛮地涌入他们的眼睛。 牟德昌将车停下,座椅向后一放,车窗车门大敞,开始睡觉。而牟雯和谢崇要进行一场奔跑大赛,两个人都跑向了草原深处。 风从他们耳边呼呼地吹过,牟雯的头发和裙角飞扬起来。谢崇亚麻地白衬衫被风吹鼓起来,鼓成一个“龟仙人”。 没有人了。 没有川流不息的街道、没有阳光晒不透的林立的高楼、没有日复一日追不完的任务。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哪里才是高处啊? 乡村的人想去城市,城市是他们的高处;城里的人想去乡村,乡村是他们的高处。 心向往哪里,哪里才是高处啊! 他们奔跑着,跑到水边,跑到白云排队掉落的河边,伸开双臂向后倒去,广袤的草地迎接了他们。 因为奔跑,他们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都不说话。 他们都真心真意地热爱此刻。 热爱这难得欢畅的时刻。 第34章 故乡 第34章 故乡 谢崇二十岁那年想做背包客,梦想着背包旅行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蒙古国。出发前一天钱颂出车祸,撞出了脑震荡,行程取消了。 背包客没做成,乌兰巴托也没去成。后来去过了无数的地方,就把蒙古国甩在了脑后。 这一天他有了做背包客的感觉。 他们来牧区开的是牟德昌的车。 牟德昌的原话是:“你的车很好、很大,但我的小车跟草原熟悉。你万一哪一下开不好,磕到底盘了,修起来会很费钱的。” 谢崇接受了牟德昌的好意。 他们的车上拉了很多的酒、烟、水果、蔬菜、零食。牟雯坐在后座上,一直在吃。 远远地看到了烟。 牟德昌给谢崇介绍:“那里就是牧区了。现如今这样的牧区不多见了,他们大都在嘎查里定居了。还愿意扎蒙古包追着水草走的牧民越来越少了。”说完叹了口气:“老牧民离不开草原,但年轻人喜欢安稳啊。” 牟雯小时候对牧区的感情就很复杂。 她喜欢来牧区玩,牧区有好多的马、牛、羊、骆驼,她在牧区里每天都很忙碌。大人的生计是她的游戏。她喜欢放羊、挤牛奶,喜欢带着骆驼去喝水。在她看来,那都是过家家的游戏。但她在牧区住超过三天就会生病,她吃不到足量的水果蔬菜,嘴巴开始皴裂起皮,开始流鼻血。那时她就会想家了。 烟越来越近,蒙古包出现在了眼前。 它们矗立在天地之间,围着很大的栅栏,这是白天,羊圈空空如也。哦不对,还有三只小羊羔被拴在栅栏上,脖子上系着红绳子,正在咩咩地叫。 又有人整齐地站一排。 谢崇问牟德昌:“第一位黢黑的叔叔叫什么?第二位左脸有酒窝的阿姨叫什么?…”他怕自己记不住令人生气。牟德昌却笑着说:“随便叫,反正晚上喝多了,都会叫乱了。” 牟雯已经跑过去抱小羊羔了。 她搂着小羊羔的脖子,咩咩地学它们叫,把它们从栅栏上解救下来,绳一松,小羊羔以为自己自由了,那只云朵一样洁白的小羊,歪歪扭扭跑走了。 牟雯追了上去,把冗长的欢迎仪式甩在了身后。 那必是载歌载舞、献哈达,接着把人拉进蒙古包里喝奶茶嚼炒米牛肉干聊天。 牟雯抱着小羊回来的时候,谢崇已经喝了第一杯酒。 “太阳还没落山呢。”牟雯说:“晚点喝嘛,让他跟我去煮羊肉。” 他们煮羊肉,是在天与地之间搭一个灶。锅里放上清水,把分割好的羊肉放进去煮。要不停地加柴火,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很好玩。 谢崇不太能听懂牧民说话,他坐在小板凳上跟牟雯抱怨:“都是内蒙古,为什么不同的区域讲话还不一样呢?我在牙克石能听懂别人讲话,到这里又听不懂了。” “那你只能跟紧我了。我是你的小翻译哦。”牟雯站起身趾高气昂地说:“走吧,小跟班,咱们去河边打水。” “你也不会说,你只会单个冒几个词语。”谢崇无情揭露她。 “我能听懂,你能吗?” “不能。” 两个人一边打嘴仗一边准备着去拉水。 牟雯找来一个小推车推着。 谢崇本意是想帮她忙,让她松手,他来推。然而推车不听话,开始走起了“弯路”。谢崇推着那个拖车在草原上横冲直撞,眼看着离小溪越来越远,牟雯跟在他身后笑得肚子疼。 好不容易把车子推到了小溪边,谢崇被风景迷住了。 溪边有一棵老树,树冠无比大,开枝散叶,树枝快要吹到地面,像一只巨大的蘑菇。 谢崇蹲在溪边洗手,喝了口溪水,香甜。打了水,固定到小车上,准备推起来走,听到牟雯又嘲笑他。 “如果别人知道谢公子不会推车,那岂不是要笑话你?”牟雯一边说一边学谢崇:“哎呦呦,它自己长腿了!”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头巾包在头上,脸被晒得红红的,像个牧民姑娘一样了。 谢崇被她说急了,推车一扔,两个水桶滚落下来,水洒了好大一片,他也不管,拔腿去追牟雯。 牟雯尖叫一声跑了。 谢崇这次不让着她,不出十几秒就扯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就将她拉回来,揽住了她的腰。不服输的牟雯用力推他,两个人摔倒在了草地里。 那么高的草,将他们藏了起来。 谢崇将牟雯压在柔软的草上。 他们两个都“哧哧哧”地喘着气,牟雯的腿被草尖儿扎了一下,身体不舒服地动了下。 “别动。”谢崇说。 阳光从茂密的长草缝隙里透过来,风吹着,那些光在牟雯的脸上晃动着。谢崇从裤子口袋掏出了湿纸巾,手臂摆在牟雯头两侧,开始擦手。 牟雯轻轻哼了一声,抬起脸亲了他一下。脸落回去的时候,谢崇跟了上去。 他发疯似地吻她。 这吻跟他以往的吻都不一样。 光影在她光洁的腿上跳动着,草叶不停拂过她的脚踝,那么痒。向外挪着躲一下,就给了他的手可趁之机。 牟雯看着天上的云,好像越来越低了似的。云要落下来了,要掉落到她身上了。 “谢崇,谢崇,谢崇。”她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谢崇一直看着她脸上的光影,她的头不知是怕光的照耀还是在拒绝他,在缓缓地摇着,含糊叫着她的名字。 她生怕会有人走过来,但又贪恋这天地一瞬的感觉,只有他们。只有他们。 “被人看到了。”牟雯很紧张,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谢崇说,他将她拉坐起来,让她自己去看:“没有人…” 他们在那棵老树下,周围是高高的草。她抱着他的肩膀,任由他拦在她身后的手臂松一下紧一下。 “牟雯,你太紧张了。”谢崇贴着她的嘴唇说:“你想咬死我吗?嗯?想咬死我吗?” “我没有。”牟雯紧张地要哭出声了似的:“我没有。” “你有。”谢崇松开手臂让她低头看:“你有,你看。” 牟雯不知道人类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她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因为紧张变得渺小了,快要装不下他了。她的快乐偏偏来得很快,一瞬间就天旋地转了。 她紧紧抱着他,仰头看到阳光透过树叶落了下来,看到云朵压在了树冠上,而她整个人都变得通红了。 “你还没…”牟雯说。 “没事。我再去推会儿车就下去了。”谢崇要站起身,牟雯一把拉住了他,将他推向草地。 谢崇感觉到了云朵对他的欺压,明明是软绵绵的云朵,怎么就会让他喘不过气呢? 乌云来了。 草原上的雨来得突然。 乌云从远方向他们这里滚来,他们两个重新去打了水,这下由牟雯推着向回走了。 “手酸不酸?”谢崇问。 牟雯瞪他一眼:“你离我远点。” 谢崇心情好,哼着歌。一滴雨落在他脸上,他说:“糟糕,下雨了。” 接着两滴、三滴、无数的雨落在了他们脸上。牟雯尖叫一声:“跑哇!”推着车跑了起来。 他们怎能跑过草原的雨呢? 雨故意追着他们跑。 转眼间他们就都成了落汤鸡。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笑着喊:“草原的雨吃人啦!” “吃掉谢崇!” “吃掉牟雯!” 淋雨是多么痛快的事啊! 哪怕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上跑着,鞋底带起厚厚的泥土,哪怕他们跑回蒙古包,满桶的水已经只剩了半桶。 牟德昌对着水桶“啧啧”地说:“早知道下雨,就直接接雨水好了。”他们又把桶淋到外面,让雨直接落在桶里,而他们站在蒙古包的门口,看外面下雨。 这时才发觉刚刚的乌云那么浅,因为真正浓黑的乌云从天边来了。速度慢一些,但每到一个地方,就吞噬最后的光,整个世界都变黑暗了。 黑暗的世界正一点点吞没草场,最后来吞掉他们。 羊群终于赶在大暴雨前回来了。 牟雯赶紧去打开羊圈的栅栏门,站在门口,谢崇站在她旁边,准备做她的帮手。而他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穿着大雨衣,谢崇原本穿着雨衣又打着大雨伞。然而在此刻,雨伞是最无用的东西。大风一吹,差点将他掀个跟头。牟雯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顽皮地对他说:“你要飞起来喽~” 谢崇想起他们那时站在天桥上看雨,此时翻转了一个时空。 牟雯让谢崇让开,不要挡着小羊们的路。小羊咩咩地朝羊圈里冲。牟雯快速地拍羊脑袋或者羊屁股,嘴上在数数:“一、二、三…” 被拍了羊脑袋的小羊跑得比从前还要快、摇着羊屁股就朝羊圈最深处跑去,被数过的小羊很快就挤成了一大团,“咩咩”叫着控诉这场大雨。 其他人也在忙碌着为暴雨的到来做着准备。 “会不会下一天一夜?”谢崇指着他们原本炖肉的锅喊:“糟糕,火灭了。” 牟雯压根不理他。 她眼里只有小羊。 她的手拍在小羊的头上或屁股上,就像给小羊施了魔法。那些小羊都瞪着圆滚滚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她是救世主一样。 如果不在北京,牟雯应该也会有很不错的人生。至少此刻,在谢崇完全不熟悉的草原里,她正做着羊群的领袖。 她整张脸都被浇湿了,雨也越下越大。她让谢崇先回蒙古包去,谢崇拒绝了,理由是他在这里,万一风把她吹走,他还能把她拽回来。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喊着说了两句话。 小羊数完了,一只都没丢。这时牧羊犬威风凛凛到了他们面前,吓得谢崇一激灵。一只被雨淋湿后看起来仍旧巨大的犬,正瞪着谢崇。 牟雯命令谢崇:“你快点夸它呀,它又把小羊带回家了,要夸它呢。” 谢崇忙夸它:“你可真棒!”牧羊犬被夸奖了,摇着尾巴走了。 牟雯拉着谢崇进去羊圈查看水和食物。 谢崇第一次走进下雨天的羊圈,里面的味道他甚至都说不清。憋着嘴想吐,牟雯凶他:“你给我咽回去!” 谢崇生生忍住了。 因为受惊的小羊们需要他的安慰,他把恶心的事忘在了脑后,摸摸这只说几句话、再摸摸那只说几句话。他不像平常看起来那么冷漠,变得很温柔、很絮叨。 以至于牟雯在一旁不停地翻白眼,让他快点安慰,他们该去聊天了。 这样的天气,一切工作都被暂停。 大家在蒙古包里围成一圈坐着,中间摆着很多的盘盘碗碗。谢崇看到了奶片,上前抓了几片塞进嘴里一颗,其余的塞进口袋。 雨落在头顶的蒙古包上,他觉得雨从来没离他那么近过似的。气温骤降,他们点了一盆火。淋了雨的人都围着火盆烤火,烤得人暖烘烘的。 牟雯用胳膊肘碰他,让谢崇不要走神。 “问你呢,多大了。”牟雯说。 “我…今年27岁了。”谢崇老实地回答。 “父母做什么的?”牟雯又问。 “做生意的。”谢崇又答。 每个人都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都经由牟雯翻译给他,他来回答。几乎把谢崇家里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了。牟雯也乐于听这些,多好玩啊。 外面重新架起的锅已经开了,新锅在一个避雨的小木棚下。草原人民真有智慧,那么大的风,他们的那个灶的火却很旺。 老奶奶正在一边切牛肉。 那牛肉跟城市里的不太一样,谢崇忍不住去吃了一块:软烂入味。 终于开始吃饭了。 外面已经黑透了,乌云不肯走,就要罩在这片草原上。但蒙古包里却热闹起来。十几个人都倒上了白酒。有长辈问谢崇能喝多少?谢崇忙摇头说我就二两白酒的量。 睁眼说瞎话。牟雯心想。但她没有戳穿谢崇。这会儿想起了谢崇在这里“举目无亲”,自己是他的依靠,所以格外地照顾他。谢崇想吃一口黄瓜,目光刚过去,牟雯就将黄瓜夹给他;谢崇想喝口水,牟雯就巴巴地把水杯递上来。 长辈们笑话他们两个腻歪,谢崇听不懂,牟雯哼一声,说我们愿意咋啦? 谢崇每一口酒都好像喝得极其痛苦。 躲酒躲出了各种花样,一个叔叔拿着酒杯追着他跑,大家都哄堂大笑。 到了后半场,谢崇问牟雯:“明天还喝不喝?” 牟雯说:“不喝了,明天傍晚咱们回牙克石了。” “那行。” 别人早已被酒腌入味了,讲话开始大舌头,各种奇奇怪怪的蒙语在蒙古包里流窜,谢崇也听不懂。但他很执着,拿着一瓶酒和酒杯开始进攻。 先挑那眼神迷离在桌子边要倒下的,上前敬人家酒。敬酒也很有礼貌:“您要是喝不了就别喝了,没事的,我干了,您随意。” 直爽憨厚的牧民哪里听得了这句?喝不了也要喝,最后一杯酒下肚,就仰躺过去。 牟德昌在一边竖起拇指小声对牟雯说:“他酒量是这个,真没醉过啊?不会是陪酒的吧?”牟德昌听说大城市有男人陪人喝酒,陪一次能赚不少钱。谢崇这酒量发家致富没问题的吧? 牟雯认真回答:“我真不知道他酒量好不好,他有时会喝醉啊。”可这时看谢崇的神态,喝了这么多酒,步态还稳着呢,这老狐狸之前八成是在跟她装醉酒吧? 谢崇成为了这片牧区的神话。 他是唯一一个来自外地,喝酒时把一群牧民放倒的女婿。别人歪七扭八躺下前都跟他说:“还喝,下次还喝。” 谢崇也一头倒下去:“喝不了了,喝不了了。” 牟雯扶他回他们自己的“房间”。 亲人们特意给他们搭了一个小蒙古包,但是要穿过这片大雨,走三十米左右。他们穿着雨衣,牵着手,朝“家”走。 谢崇故意踩水坑,牟雯直接跳进去,水花四溅,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进了蒙古包谢崇就开始耍赖。 他讲话黏黏糊糊的:“老婆,老婆,我好难受。” 他叫“老婆”,声音是困在鼻腔里似的,沙哑,听得人心头一颤一颤的。 “老婆,我想喝水。” 牟雯给他端来水,他顺势抱住牟雯。头枕在她腿上,脸蹭一蹭:“老婆,爱你。” 那声“爱你”,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牟雯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似的,她的手捧着谢崇的脸,让他睁眼看她:“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呀?我没听清。” 谢崇的眼神开始涣散了,他含糊地说:“老婆,爱你。”接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喝了太多酒了。 来之前做过功课,说牧区的人喜欢跟能喝酒的人做朋友,他们喝酒喜欢热闹。牟雯爸爸不喝酒,谢崇就单打独斗,用尽了心眼子,成了这张酒桌上最后倒下的人。 你酒量到底好还是不好啊? 牟雯捏着他的脸说:“你就像一个大傻子,你装醉行不行?” 谢崇心说:行。 他的手臂更紧地环抱着牟雯,彻底睡着了。 第35章 故乡 第35章 故乡 他没在真正的蒙古包里睡过觉,更没有体会过雨落在蒙古包上,就像在敲着鼓点,时而急促、时而更急促的感觉。外面的雨像是天要下漏了那样,一刻不停。 这样的环境下,人的睡眠会极其的沉,外面一度炸起惊天响雷他都没有听到。 这一觉太神奇了,好像给他整个人进行了一次全身的治疗,他一边睡着,一边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盈。他在睡梦中要飞起来了似的。总之整个人轻飘飘的,被喜悦和快乐填满了。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雨停了,不在头顶敲鼓了。 谢崇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没有人。他刹那间醒了,急声唤着:“牟雯?你在哪?” 外面传来牟雯压低着的声音:“谢崇,我在这儿~我在外面~”她的声音带着好像带着凉气、从遥远的天边来的似的。 谢崇披着衣服坐起来,看了眼时间,问:“雨停了?” “停了。停了有一会儿了。” “你为什么不睡觉?”谢崇说:“你进来睡觉。” “我不进去。谢崇,你出来看看,看到了你也不愿意回去睡觉的。”牟雯敲了敲蒙古包的木门,呼唤着谢崇:“出来呀~” 谢崇裹着被子向外走,推开蒙古包的门,察觉到外面更深露重。寒冷一下就钻进他脖子里了,他不由把被子裹更紧。 雨停了,明月挂在天上,月光如洗,整个世界都那么清冽干净。 草原上的月光好像有颜色,银白的、发着光的,都倾洒在牟雯身上了。牟雯正坐在小马扎上,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你醒酒了?” “这点儿酒算什么。”谢崇也找把马扎坐在她身边:“睡会就能醒酒。你怎么不睡?” “我舍不得睡。”牟雯说:“我现在恨不得拿牙签把我眼皮支开,牧区的夜晚太美了,我看不够。” 她伸手给谢崇指:“你看,羊圈那里。” 小羊们从棚里出来了,挤在天空下睡觉,不时有咩咩咩的叫声。月光给它们的皮毛涂了一层白,远远看去就像一大朵云堆在草原上。 “你再看草。”牟雯又让谢崇去看草。 草叶被雨珠坠弯了腰,月亮给小水珠打了手电,一个个看着亮晶晶的。微风一过,小珠子落在了泥土里,泥土颜色先是深一下,接着水化开了,被泥土喝掉,颜色恢复如常。 月亮也照在小兔子身上。 半夜出来遛弯儿的小兔子,一跳一跳地,跳起的时候被月光抓到,落地的时候被草地抓到。 “是不是特别美?除了冷。”牟雯哆哆嗦嗦地往谢崇的身边凑,嘟囔道:“夜里真冷啊。” 谢崇张开被子让牟雯钻进来,两个人裹一床被子排排坐着,抬头看着月亮。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谢崇念了这一句。牟雯惊讶地看着他,内心被大大地触动——她此生竟拥有了能一起赏月吟诗的人。 就是那么一个人,一起坐在月亮下,诉说着一些什么。那感觉很珍贵。 “我小时候每次来牧区,晚上都不想睡觉。牧区有银河,我第一次看到银河的时候,只会背“疑是银河落九天”。大学时候去了天津,天津哪里有银河啊?城市的灯比银河还亮呢。”牟雯兀自跟谢崇说着。 “我来牧区的夜晚,就这么坐着。其实这么坐着没什么意思,但是我又觉得这世界太美了,我得多看一会儿。” “那会儿我是一个小小的人,爸爸妈妈在里头睡觉,我自己就这么坐着看草原,我也不害怕。其实有月亮的夜晚草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月亮的时候。” “有时候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周围一片漆黑。黑暗长着一张血盆大口要吃掉我。” “北京就没有这样完全漆黑的时候。”牟雯说:“也可能有,但我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 牟雯将头靠在谢崇肩膀,想到谢崇醉酒后呢喃的那句“老婆,爱你”,此情此景,多么令人心动。 “谢崇,这次带你回我的老家,我很开心。我知道你之前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我把我的家乡、家人介绍给你认识,他们可能跟你之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但是你能如此认真地对待他们,我很开心…我…” “呼—呼—” 牟雯听到轻微的鼾声,将头从他肩膀移开,转脸凑过去看:睡着了。在她跟他告白的时候,他睡着了。 牟雯一下就生了气,腾地站起来,踹了谢崇的小马扎一下,他一边惊醒一边向草地倒去,等他反应过来牟雯已经回到蒙古包了。 谢崇追过去收拾她,牟雯不停踢打他,累了,被子一盖,睡了。 黑暗里谢崇叫她:“牟雯。” “放!”言外之意让他有屁就放。 谢崇笑了声:“今天你爸爸说有一头老牛前天生小牛犊了。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跟牛犊子的区别究竟是什么。”谢崇说:“我觉得你能比牛犊子厉害。” 牟雯真想揍他,但她太困了,决定放他一马,一翻身,睡着了。谢崇这下不困了,凑到她跟前看她,被睡梦中的她察觉了,又踹了他一脚。 她睡眠好,第二天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她听到有人喊:“拦住!拦住!扑!扑上去!” 间或听到谢崇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她打着哈欠出去看,蒙古包外乱套了。 谢崇穿着不知谁给他的蒙古袍,正在抓羊。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牧羊犬堵在羊前面,起初牟雯以为牧羊犬是在帮谢崇,看了半分钟才明白:牧羊犬在指挥小羊逃跑。 牟雯蹲在地上笑,快要笑出眼泪了,问别人:“怎么回事啊?” “我们说今天要烤一只羊,他说他要去抓。”亲人对牟雯说:“他说他跑很快,抓一只小羊很容易。然后他在那群羊里指了65号,说65号的双眼皮很好看,睫毛很长,他要吃掉它漂亮的眼睛。” “昨天他还安慰那些小羊呢,今天就要吃“手指羊”了,真坏。”牟雯故意这么说,接着问:“抓多久了?” “二十分钟了。” 这时谢崇向她跑,对她喊:“躲开!让开!” 牟雯站在那里没动,只是微微岔开双腿。小羊从她双腿间钻过去的时候,她突然弯腰一把揪住了羊耳朵。动作快到谢崇甚至没看清楚,那小羊怎么就到了她手里? 接着她蹲下去抱着小羊问谢崇:“抓羊难吗?不难吧?” 谢崇呼哧呼哧地喘,接着说:“不吃了,不吃烤全羊了。奶奶,不吃烤全羊行不行?它跑这么快,我抓不到,可能是上天不让我吃它。” “我们这待客都宰羊的。”奶奶说。 “我想吃羊肉串。”谢崇说:“我要吃羊肉串。我看到之前有剩的肉。” 舍不得了。 故意弄这一出闹剧出来,就为了不吃刚“认识”的这只小羊。奶奶也看出谢崇是个性情中人,就逗他:“今天吃素。” “吃素好!” 等他们吃了早饭,牟雯牵来两匹白马,将其中一匹的马绳递给谢崇,要带他去放羊。牟雯很喜欢放羊,放羊很好玩的,一点都不无聊。 谢崇接过马绳,头贴在马的额头上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接着拍了拍,马儿“噗”了一下,好像在回答他听懂了,他这才翻身上马。 谢崇上马的动作非常利落,坐在马背上的时候看起来威风凛凛,像个“马背上的将军”。 牟德昌见他动作娴熟就问:“会骑马啊?很厉害啊。”都说城里的小朋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果然如此,连骑马这样的运动都会。 “学过。”谢崇说。 “骑马还用学吗?不是天生就会吗?接触一下就行的。”牟德昌又问。牧区的人好像都没学过骑马,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被长辈往马背上一扔,五六岁的时候大字都不识几个,但已经会骑着马儿满世界跑了。 谢崇也不好再说他花了小二十万学的呢,就笑了笑。 牟雯这时在一边说:“人家花二十万学的呢,学的马术!” “二十万?”牟德昌眼睛睁老大:“学马术?” “这是一个运动项目。”谢崇解释:“跟日常骑马可能不太一样…它很复杂,也很…” “是吗?”牟雯这样问他,抓起缰绳,谢崇还没看清,她人已经飞到马上坐定。是的,她是飞身上马的,好像上马压根不需要停顿,就那么嗖一下,就飞上去了。 谢崇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问过牟雯会不会骑马,牟雯说只会随便骑。他不知她的“随便骑”说的是“飞身上马”这种程度。 牟雯突然扬鞭夹腿走了,她在马背上松弛地坐着,跑到前面突然勒绳。马儿前蹄抬高,发出嘶鸣声,几秒后才落下。 “是这样的项目吗?”牟雯大喊:“要么我给北京人表演一个马劈叉吧?”她说完得意地扬起下巴,怕谢崇打她,率先骑马跑了。 谢崇觉得自己对内蒙古人的印象完全正确:他们就是骑马上学! 他一边生闷气一边跟着羊群走了。 他们这一天要先把羊群赶到水边去喝水,翻过两个草坡,就会到水边。他和牟雯分别在羊群的两侧,牧羊犬则前后左右地跑,可是把它忙坏了。 庞大的队伍在草原上行进,谢崇担心羊走丢了,不错眼地看。牟雯却嘴里咬着一根草,在马背上晃晃悠悠,要睡着了似的。 阳光很好,水草很丰美,羊群很听话,狗儿忠于职守,再没什么烦心事了。谢崇突然羡慕起牧民来,他甚至觉得做牧民很好,为什么非要去北京遭那个人罪。 谢崇对牟雯大喊:“比不比?”他从前不是爱竞技的人,自打认识了牟雯,老想跟她比一比。牟雯的身体素质总会让他觉得不比一比可惜了似的。 “比什么?”好胜的牟雯马上应战。 “比骑马。”谢崇的鞭子向前一指:“到河边。” “行啊。” “下一声狗叫就是我们的发令枪。”谢崇刚说完这个规则,牧羊犬就叫了一声,紧接着他们的马同时冲了出去! 草原上的风好大呀,灌进了谢崇的口鼻心肺,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吹了一遍。他的头发“怒发冲冠”、而他衣摆飞了起来。草原在他眼中向后飞驰,闪光的河流就在他的眼前! 他偏过头去看,牟雯的马紧贴着他的在跑。她目视着前方,不时“嗷嗷”地叫,像真正的牧民那样催促自己的马:快跑! 马儿跑疯了,跑开心了,不顾一切向前冲去。 马上要到河边了! 谢崇勒紧缰绳,马儿猛然停下,而牟雯,却冲进了河流。 水花飞溅,谢崇来不及闪躲,脸生生湿了。牟雯已经不顾一切,骑着她的马踏过了浅溪,到了对岸。 她在对岸调转马头对他喊:“我赢了,你服不服?” 谢崇骑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还在剧烈地喘气,他愿赌服输:“你厉害。” 牟雯捏着缰绳让马儿转圈嘶鸣:“比起你们马术班的人怎么样?” “你算是名列前茅。” “不是第一?” “第一的确不是。”谢崇如实说。第一应当是蒋芜。蒋芜的马骑得好,不仅是训练的结果,而是真的天赋。蒋芜十二三岁的成绩就比专业运动员好,可惜她不喜欢比赛。 “不是第一也没关系。”牟雯说:“赢了你就行。反正第一我见不到,我就在你面前当大王!”她的马又踏水回来了,来到了谢崇身边。 羊儿一边吃草一边一动,他们牵着马跟着羊群走。落下的远了就骑马追上去,再下马继续走。牟雯从自己的小斜挎兜里摸出保温杯给他喝水,她还给他装了奶片。 “我感觉这么放羊的话我能放一辈子。”谢崇说。 “可惜假期太短。”牟雯说:“不然我一定让你把草原好玩的玩一遍。我们这里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只可惜太远了,很少有人会来。” “下次再来。”谢崇说:“下次多安排几天。”他一边走路一边说:“真奇怪,这两天都没人给我打电话了。” 牟雯“呃”了一声,好心提醒他:“有可能打了…但你接不到…这里的信号该怎么说呢?打电话基本靠…缘分。” 牟雯有点惭愧。 2012年了,草原上的信号还是这么差。 “所以我的客户、下属都联系不上我?我消失了两天?”谢崇问。 “是这样的。”牟雯说:“我反正来之前把工作都处理完了。” “但你没提醒我?” “我以为你的工作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呢。”牟雯笑了声,又安慰他:“没事,晚上就回牙克石了。” “可我还没玩够呢!” 谢崇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但无论他去到哪、见过什么风景,他都像一个局外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也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所以他总是囫囵吞枣。他在牟雯的故乡不过待了两三天,却感觉自己不是外乡人了。 如此稀有的感觉,令他不忍离去。 “那也没办法呦。”牟雯说:“我每次离开家都是这种感觉,我不想去他乡,但又不得不去。火车一开我就开始哭,但一两个小时后我又不哭了。我开始憧憬回到学校的生活,哦,现在是憧憬回到北京的生活。” “憧憬未来会让你更好受吗?”谢崇问。 “憧憬未来会让我更有力气。”牟雯答。 下午带谢崇去挤牛奶,谢崇一攥住牛的乳,就感觉很怪异,皱着眉头向下撸两下,赶紧松手逃跑。但是牛犊真的很好玩。小牛犊横冲直撞,看起来傻傻的。谢崇跟小牛犊玩了很久。 傍晚时候他们要回牙克石了。 他们此行没有安排更多的时间,下一天一早他们就要开回北京。 晚上葛芸清一直在整理东西,牟雯在一边提醒她:“装不下的,怎么可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呢?” “你们后备箱现在空了,后座也空着,都能装。” “可是妈妈,这只整羊,没法坚持两天不化。它十几个小时后就化了,车里会全是血水。” 葛芸清突然有点生气:“我不管,你明天找地方睡觉的时候找个冰柜冻一宿。”她很少跟牟雯生气的,这会儿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也不知怎么,女儿离了那么多次家,只有这次感觉不一样。就好像走了永远不回来了似的。 牟雯先是一愣,接着上前抱着她:“好啦好啦,我带走。你还有什么要给我装,都给我装着。好吗?” 葛芸清擦了下眼泪说:“这还差不多。” 她坚持带整羊、带牛肉、带菌菇和野菜,这都是他们这里的宝贝。她坚信,哪怕是在北京,也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也因为谢崇带了太多东西来,她想把她能拿出的最高回礼给他带回去。 说到底,是怕牟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嫁给一个北京人,以后有受不完的委屈。 葛芸清想到这里又哭了。 这次是真的很伤心,好像牟雯真的受了委屈。她哭了,牟雯本来还安慰她,接着张开嘴“哇”一声也哭了。 牟德昌跟谢崇坐在包子铺外面,两个人正在喝汽水,听到里面的哭声,牟德昌也哽咽起来。 “我知道,我们跟你们家不能比。我们是小地方的人,你们家是有钱的北京人。”牟德昌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但雯雯是我们从小就捧在掌心里的,我们给她的东西可能在你看来都不算什么,但那的确是我们能给的最好的了…” “请你一定不要让雯雯受委屈,爸爸谢谢你了。”牟德昌拍了下谢崇的手背。 谢崇的眼睛也红了。 “她不会受委屈,也不会受苦。”谢崇说:“我跟你保证,爸爸。如果我做不到,我再不来见你们。” 他们离开牙克石那一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这个季节是牙克石最美的时候。 大兴安岭的树木全绿了,林间都是珍奇野味;草原的草也全绿了,万物生长。 牟雯再一次离开故乡,要去故乡人眼中的“天上”。 故乡在她的后视镜里逐渐远去,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一旦她在别的地方安了家,她就很难再回到故乡了。 牧区的小羊和牧羊犬、掉落河里的白云和雨夜的闪电、肆意奔跑的白马和万古长生的树,这些都将远去了。就连她和最亲爱的父母,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牟雯思及此,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第36章 北京 第36章 北京 八月的北京夜晚,知了拼命地叫着,一秒钟都不肯闲下来。开着的窗进了一阵过堂风,房间里舒服起来。 “你后天晚上的飞机,为什么今天晚上就要收行李?”牟雯将冰矿泉水瓶贴在脸上。她刚出去跑过步,现在整个人快要烧着了似的,脸通红通红,看着谢崇那两个平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更是心烦意乱。 “因为明天我要参加一个活动,后天我要去公司给员工开会,没有时间。”谢崇说:“今天收好了,走的时候不紧张。” “哦。”牟雯有些沮丧,翻个身将脸朝着沙发,不看谢崇。 谢崇一边朝行李箱丢衣服一边看牟雯,见她整个人像瘪了气的气球一样,就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用一根手指戳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牟雯终于翻过身来,将头枕在他腿上,手臂环住他的腰,委屈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差了,我会想你。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牟雯第一次爱一个人,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软弱,会因为离别而提前难受。她无法很好地消解这种情绪,哪怕她刚刚在跑步,担心谢崇会提前离开,于是马上跑回来。 “再过几年吧。”谢崇说:“眼下先把工作捋顺,过几年一切都步入正轨了,我找一个职业经理人,然后我去做点不用出长差的工作。” “过几年呢?三年五年?”牟雯的头埋得更深了:“那好吧,当下只能这样了。” 谢崇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头,接着起身去收拾行李。牟雯躺在那里看着他。她终于发现了谢崇对工作的热忱,她甚至觉得谢崇是在期待这一趟长差的。就好像很多人生来就是这样,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久待就难受。 “你是不是很喜欢出差呀?”牟雯问。 “出差挺好玩。”谢崇答:“去别的地方多走走看看,总比一直待在北京强。” “是吗?” “是啊。其实你的工作也会有很多出差机会的,之前听说你原来的公司会组织去国外学习,去年去的意大利。”谢崇说:“回头你也去。” 牟雯没接他的话茬。 小顾说他们今年去的法国,当然没有带小顾。这几天老板们都出国了,小顾也难得清闲,跟牟雯吃了一次饭。小顾近来过得不错,她尝试着开了一个网店,在网上卖儿童读物。 小顾说之前一直在猛攻英文,就是觉得一些原版英文读物她要自己看才放心卖给孩子们。她的网店开局还算顺利,经过不懈的努力,7月份赚了400块钱。 小顾很开心,拿出200请牟雯吃了湘菜。牟雯晚上就在小顾的店铺下单买了一些书。 “我并不是想出差,我是想你呀!”牟雯急的坐了起来:“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以为我是羡慕别人能出差是吗?” 谢崇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想我啊。” “那你说别的做什么?” 牟雯莫名生起了气,朝卧室走,路过谢崇行李箱时指着它说:“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哦,他好像是个傻子。” 说完就回到房间躺着。 她没生过这种闷气。 她生气是很容易消解的,看会儿书听会儿歌就可以,然而这一天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赶走。 晚上也不想理谢崇,关了灯睁着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察觉到谢崇开了她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了床,伸手搂她。 牟雯的气一下就散了,转身就钻进了谢崇怀里,在里面拱啊拱。 谢崇用力抱着她,在黑暗里跟她说“悄悄话”:“你真的不喜欢我出差吗?” “其实我不是不喜欢。”牟雯也小声跟他说话:“我只是不喜欢你出差那么久…我一想到你马上就要走两个月,我的心里就堵着。我从前没这样过哦,我不黏人哦…” 谢崇揉揉她的头发说:“你可能不会相信,这也是我第一次讨厌出差。我之前出差都挺开心,我觉得出差比在北京好玩。但是这几天我也不开心,我一想到出差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也见不到你了…” “谢崇!”牟雯动手拧他:“你就把我当你的厨师,一想到我就先想我做的饭,而不是先想我这个人!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谢崇哎呦哎呦地叫,一边叫着一边翻身压住牟雯,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鼻尖:“我明天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牟雯闻到谢崇脸颊上好闻的剃须水味,忍不住也亲他一下。 谢崇猛地跳下床将牟雯打横抱走,牟雯笑起来:“在这里不行嘛?” “床太小。”谢崇抱着牟雯快步向主卧走:“不够折腾的。” “你想怎么折腾?” “折腾出花来。”谢崇吓唬她:“把你大卸八块。” 掀起被子将牟雯一丢,自己俯冲上去,两个人都罩在了下面,空气一下逼仄起来。 “亲我。”他说。 夜色正浓,外面知了叫得更凶。 楼下有人喊:“谁家半夜闹猫呢?” 牟雯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稻草,喘着问谢崇:“你没关窗??” “对啊。” “你开窗开空调?”牟雯说。 “对啊,空气流通好。” “你真浪费钱。”牟雯心疼电费要下床去关窗,谢崇拽着她脚踝,将她拖进了被子,手捂住她的嘴巴,说:“嘘,别叫。” 不叫就不闹猫了。 谢崇的确需要一张大床,牟雯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开了悟,翻来覆去,从床头到床位,折腾得两个人最后睡觉时都像昏死了一样。 第二天睁眼时候却又都神清气爽。 刷牙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前,动作一模一样,哼着歌,春风得意。 谢崇去上班,而牟雯去参加楚凌的婚礼。 这一天的楚凌很漂亮。 看到牟雯很开心,拉着牟雯陪她化妆。牟雯很少参加婚礼,对这件事很好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觉得什么都好看。她在外面溜达的时候,碰到楚凌的同学、朋友们,她虽然不认识,但一直伸手跟人打招呼,像个招财猫似的。 有男生上前问她是哪一方的朋友,她说是女方的。男生就说我也是女方的朋友,接着用手给牟雯画了一个区域:这些都是女方的朋友。 牟雯对他道谢。 她发现楚凌的朋友、同学和同事们看起来都很“文气”,让牟雯以为自己参加了“作家培训班”,是的,她心中的“作家”们都是楚凌朋友们的样子。 楚凌一边戴头纱一边夸她眼光好:“雯雯你一定是做大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眼光很毒。这些呀,的确都是文化工作者。有编辑、有记者、有诗人,哦对了,也有网络作家。”楚凌给牟雯指:“看到了吗?那位是在天涯连载的老师,她马上要出书了。” 牟雯好喜欢楚凌的婚礼。 她的婚礼没有那些繁复的流程,就是一群玩得来的朋友的一场小型聚会。一张长长的桌子,摆着漂亮的餐具和很多很多鲜花。大家坐在桌子边。 a先生的朋友都是理工科的奇人,大多出自顶尖学府,看起来就很聪明。一起吃饭的时候随便聊天,聊到一些东西,他们找到笔和纸,一边学习一边画。 楚凌的朋友们都是“文学疯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们站起来吟诗、大声讨论文学作品,还会为了“加缪是否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争论。 而牟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既能与理性交流,也能与感性碰撞。 牟雯会为这样一场婚礼动容,在最后,她感动得无以复加。因为在婚礼的最后,新娘子楚凌被要求分享一下感受。 楚凌站起来后,深深鞠躬。 她说的是:“两年前,我跟我的好朋友牟雯住在苏州街的集体宿舍,宿舍里总会有一个暴露癖在凌晨光顾,我们总是战战兢兢。” “一年前,我们两个租了一个一居室,我们在阳台上养了花。每一个星期,我都会买鲜花插在花瓶里,每一个周末,她都给我做好吃的。” “两年前,我总上大夜班。大夜班的审稿很痛苦,因为一到深夜,一些肮脏的东西就出来了,稿件也很肮脏。暴力、色/情、诈骗、博彩…什么都有。那是世界的另一面,是我深恶痛绝的另一面。” “一年前,我终于成功做了组长,不用审第一道稿,开始审首页稿,开始做专题。我的人生好像好了一点,但我一回头,发现有新的小孩在审一轮稿,我对她说:再熬一年吧。” “再熬一年吧,一切都会好。房子会越换越大,工作会越来越好,生活会越来越顺心。” “再熬一熬。” 熬一熬。 大家都举杯喊:“苦熬!苦熬这生活!” 诗人说:“把汤熬透。” 牟雯跟楚凌对视的一瞬间,就想起楚凌送她的花朵发卡,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两年前的她们没有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她们各自摇着橹要去自己生活的彼岸。那时她们以为她们要在一条船上很多年。 但生活就是这样,把人推向不同的地方。 牟雯为楚凌的幸福落泪。 她一哭,那两只眼睛更像被点亮的灯,无比动人。 有人问a先生:“坐在中间的牟雯是不是单身啊?她好可爱,我想追她。” a先生尊重牟雯,让楚凌征求牟雯的意见,牟雯说:“当然要跟人家说实话啦,我结婚了啊。” 楚凌逗她:“万一你不喜欢那位万柳先生了…这位实力也很好呢。” 楚凌单纯的开玩笑,却吓得牟雯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万柳先生是好人,对我很好的。我不能那样。” “看把你吓得。”楚凌搂住牟雯:“回头叫万柳先生一起吃饭嘛,他光活在你的嘴里了,都现在都不知他什么样。” “好啊好啊。”牟雯答应下来。 晚上到家她迫不及待分享楚凌的婚礼给谢崇听,也顺口就说到有两个男生喜欢她,还偷偷打听她的情况。 谢崇这时低低“嗯”了声。 这声“嗯”很突兀,牟雯停止了手舞足蹈,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挺好。”谢崇身体向沙发背上靠,将右腿架到左腿上:“然后呢?接着说,这俩男的长什么样干什么的?” 牟雯并没多想,就诚实地回答:“长得都很不错诶。一个这么高,白白净净的。另一个我没看清,因为坐得太远了,也没说话。他们都是楚凌和a先生的朋友,白白净净那个好像是个海龟,跟a先生一样,是技术领域的,说是出版了工具书,叫什么之美来着,我没记住。还有一个是作家。” 她说完才发现谢崇脸色不好,正抱着肩膀看她。他的眼神带着一点点的审视和冰冷,正试图穿透牟雯的灵魂,打量她的想法。 她没在谢崇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心内一惊,就马上住了嘴,去思考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谢崇还在看着她。 牟雯紧张了,问:“怎么了?” “你跟他们说你结婚了吗?”谢崇问:“他们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啊。”牟雯说:“我当时就说了啊,我结婚了。”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为了表明你很抢手吗?”谢崇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用一种令牟雯很不舒服的带有攻击性的口吻问:“是吗?” “不是啊。”牟雯解释:“我只是在跟你分享趣事啊。我又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 谢崇听到这句,终于把抱着的肩膀放下来,拍拍沙发让牟雯过去坐。牟雯因为刚刚被他的态度搞得抵触,摇摇头说:“我去喝水,你自己坐一会儿。” 她在前头走,谢崇在后面跟着她。她打开冰箱伸手拿水,谢崇也拿。她拉开拉环,气体“嘭”一声,她下意识躲一下,谢崇在背后刚好抱住了她。 牟雯很严肃地说:“你现在放开我,我不想理你。谢崇,你刚刚令我觉得很陌生。” “对不起。”谢崇说:“我刚听你说到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 “我只是在跟你讲我好朋友婚礼上的事。”牟雯说:“我没有炫耀别人喜欢我。” “我知道。”谢崇说。 “你生气是因为在你心里,不该有人喜欢我吗?”牟雯转头看着谢崇:“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谢崇也解释不清楚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婚姻,他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对是错。他不懂。 牟雯见他困惑,不再执着了,喝了一口冰可乐,凉甜的气泡在她口腔里炸开了,她快乐起来,又跟谢崇说起了别的。 她说:“婚礼好幸福。我甚至想起了我们牧区的婚礼,也是很好玩的。穿着我们喜庆的婚服,载歌载舞、饮酒骑马射箭,要热闹一天一夜。” “那我们也办婚礼。”谢崇说。 牟雯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了:“真的吗?!!” “真的。”谢崇说:“等明年夏天,你们草原上的草长好了,咱们回去办婚礼。” “你不要骗我呀?你骗我我会伤心的。” “我不骗你。骗你我是狗。” “可你本来就是狗。” 谢崇像狗一样“汪汪”叫着要咬她,牟雯咯咯笑着躲他。她明明从前不期待婚礼的,也不想办婚礼,她觉得麻烦。怎么回事?参加了楚凌的婚礼,她就能想着倘若她跟谢崇能有一场婚礼,那一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呀! 他们的婚礼一定会成为草原的美谈。 谢崇那么漂亮,马骑得不输草原的男孩,他也很能喝酒,他简直就是草原婚礼的第一明星新郎啊! “那我们办一场轰动草原的婚礼,你先生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我先生卖车库一辆车,就够办五场婚礼。” “你住嘴。”谢崇说:“哪个好人一辈子结五次婚?” 牟雯就捂着嘴,假装因为说错话懊恼,模样真可爱。 谢崇弹了她脑门一下,说:“明天送我去机场。” “好啊好啊。” 牟雯说要去送他,但第二天褚先生和王女士突然说要请她吃饭。她认识褚先生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褚先生主动要请她吃饭。她觉得拒绝褚先生不好,于是给谢崇打了个电话,让谢崇自己先去机场。 她承诺他回来的时候她会去机场接他的。 “我们说好了,今天你送我去机场。”谢崇沉着声音说。他因为离别已经开始心乱如麻,在家里踱步,看什么都舍不得。怕牟雯养的花死了、怕昂贵的地板鼓包了、怕牟雯的驾照考不下来…他什么都担心。 归根结底是有家了,不想漂泊了。 “对不起对不起嘛。”牟雯在电话里跟谢崇作揖:“我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谢崇故意装出生气的语气说:“除非你叫我老公。” 牟雯“哈?”了一声,回头看一眼,拿着手机走到僻静无人的角落,小声说:“老公,我爱你。” 谢崇笑了。 第37章 北京 第37章 北京 褚玉溪和王仙鹤请牟雯吃的是私厨。 那家餐厅在二环的胡同里,在外头看,与寻常人家无异。来应门的阿姨满头花白的头发,穿一件香云纱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见到他们微笑颔首,一举一动都有天人风姿。 牟雯以为这是店主,却不料只是一位引路员工,将他们带进院子又掉头回到她的小屋。 走进门口就是另一个世界。 院内小桥流水,环形廊檐雕梁画柱,透着雅致。比苏州街上那张灯结彩的“王府”架势好,至少清净。 褚玉溪这时对牟雯说:“牟工学建筑,觉得这里如何?” 牟雯真心喜欢,就说:“这里的布景很有审美,既保留了建筑原有的特点,又有了一些创新。”牟雯初来乍到,不敢点评太多,即便喜欢,如果是她,有一些东西她怕也是不会做,比如雕花的扶手,过于的浮夸了。 牟雯走上去摸了摸、看了看,大概明白了:这扶手是老物件,八成是屋主打哪里高价买来装上来彰显实力的。 “这里一天只招待一桌。”王仙鹤说:“也就是说今天这里只有咱们三个人,牟工可以自在点。” “哦。” 这么大个院子,一天只招待一桌,这一天得多少钱啊?牟雯好奇,但不敢问。然而她还年轻,脸上藏不住什么心事,这一个闪神,被王仙鹤看到了。 她担心跟牟雯说实话后牟雯会有心理压力,所以就跟她说:“你免费帮褚先生装修,而今工期完成了大半,褚先生为表感谢请你吃饭,无论这顿饭是三五千还是三五万,你都安心吃着。这是褚先生的心意。” 三五万直接给我不好吗?牟雯的实用主义又在心里作祟,她真的不喜欢这样铺张浪费。 她又挂脸了,再次被王仙鹤看到了。 王仙鹤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好玩。她给褚先生装修,帮褚先生省了百八十万,花去了那么多心血和时间她不心疼,褚先生花上万请她吃饭她倒是心疼了。 “这世界上多的是你想不到的事,就当体验了。”王仙鹤说:“不是花你钱,你不要心疼。” “哦。”牟雯凑到王仙鹤耳边小声问:“待会儿不会要吃龙肉吧?”她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真的担心这种环境会杀条龙给她吃似的。太可爱了,王仙鹤这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褚玉溪刚好洗手回来,见她笑得开心就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褚先生的小同乡担心褚先生杀条龙给她吃。” “今天真的杀龙。”褚玉溪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屠龙宴。” 褚玉溪没跟牟雯开过玩笑,牟雯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眼睛一弯,笑了。 开席后牟雯才知道,褚玉溪似乎没在玩笑,他们真的在“屠龙”。 蓝鳍金枪鱼、野生东星斑、野生大黄鱼、松叶蟹、吉品鲍、鱼子酱…这些从前牟雯只在书和电视里看过的东西一下子跳到了她眼前的餐桌上。最为尴尬的是:书是书,这些东西从书上下来,被做成了别的样子,牟雯一样都不认识。 那些吃法她也不懂。 刺身锁鲜,但要其他东西佐味。薄荷、柠檬、各类小碟的蘸料依次登场。最令牟雯不自在的是,她吃饭也不需要自主,每人配有专人服务,几乎算是一口一口“喂”到嘴里。 牟雯来北京也有两三年,这是第一次,她彻彻底底感受到了不同。就在这普通的胡同里,推开一扇院门,就走进超出她想象的世界里。 褚先生和王仙鹤却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服务生都认识他们,偶尔会跟他们闲聊几句。 在这一道一道上菜的时候,牟雯快要坐不住了。她没有一次性吃过这么多海鲜,她的肠胃受不了了。她忍着腹痛去了卫生间,回来后脸色都不太好了。 王仙鹤关心地问她:“没事吧?” 牟雯摇摇头,如实说道:“可能是我第一次吃这些东西,我的肠胃有些不习惯。褚先生花的大钱被我送进卫生间了。”想到这里又有点心疼,嘴角向下:“它们都没多留一会儿。” 褚玉溪哈哈大笑起来。 王仙鹤也跟着笑起来。 旁边的服务生忙小跑着去拿暖胃的姜茶,开席前问牟雯喝不喝,牟雯说大热天的,我不喝。 “牟工是一个…很真实的人。”王仙鹤这时说:“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褚先生要请你吃饭。第一是为感谢你,第二呢,是褚先生有一份工作邀约想给到你。” “什么?”牟雯问。 褚玉溪擦了擦手,在餐椅上坐正,这才开口说话:“我平日里工作繁忙,很多时候力不从心。去年开始有了聘用私人董助的念头,但一直到今天,都没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褚玉溪说完这句就停下,示意王仙鹤替他接着说。 “褚先生对私人董助要求很高:首先因为公开活动很多,所以形象气质要过关;其次,要与公司内外各层级人物打交道,学历、智力、情商都要够;第三,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所以一定要吃苦耐劳。” 王仙鹤说完了停顿几秒钟,给牟雯以反应的时间,见她没有提问,这才继续说:“最后这个人要十分合褚先生心意,这个人是别人通往褚先生的最后一关。褚先生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在第一次见到你以后就有意观察。” “牟工,褚先生想聘用你,为你提供一份六十万起薪的工作。但他又十分尊重你,不想在一个随便的场合说这件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宴请。”王仙鹤倾身上前拍拍牟雯的手背:“你很棒,值得这份工作。但工作这件事是双向选择,要看你个人的意愿。” 牟雯有点懵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天上下了六十万,哦不对,六十万是起薪,天上下了一阵六十多万的现金雨,这要下多久呢?她喜欢钱,她内心很雀跃,心里那个小人儿在忍不住点头:接受!接受这份工作!快!明天就上班! 但接着她反应过来,如果接受这份工作,她就不能画图了。她多么喜欢画图啊。她夜以继日地画图,不仅仅是为了谋生也因为喜欢啊。 她脸上的表情变换清晰,王仙鹤和褚玉溪都看得清清楚楚。 “牟工,你不用着急,你可以认真去思考后再答复。”王仙鹤说:“但褚先生向你保证:无论你是否接受这份工作,都不影响你们之间的情谊。” “谢谢褚先生。”牟雯说,接着她问:“私人董助都干什啊?为什么薪水这么高呢?” “这个工作非常复杂,你可以这么理解:你就是褚先生的大脑,替褚先生把一些表面的人际交往维护好、事情做好;你就是褚先生的嘴巴,替他说一些他想说或不想说的话。褚先生的所有日程,都要经由你的确认。褚先生的衣食住行,都与你有关、由你安排。”王仙鹤说:“我不知道我表达的是否清楚?” “我明白了。”牟雯说:“我明白了。” 离开的时候,是王仙鹤送她出去。 走到那扇门前,那个美丽的阿姨笑着为她们开门,接着微微欠身送她们出去。一脚踏出去,胡同的热闹就到了眼前,骑自行车的、倒腾停车位的、趿拉着拖鞋去买冰棍的,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王仙鹤陪牟雯向外走。 她问牟雯想不想听她的建议? 牟雯点头:“仙鹤姐,我想听你的建议。” “这么久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褚先生是做什么的?褚先生是一家合资企业的董事长。这么年轻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不多。他接触的人、事、物,也不同。对于一个刚毕业不久的人来说,如果北京以这样的方式在她面前展开,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机会。” “你知道吗?很多私人董助,都出身很高。也有出身不高的,那就要学很多年。我说的董助是正规的工作,大家平常当作茶余饭后谈资说的不算。” 牟雯安静听着,她知道王仙鹤说的是什么意思。世人对董秘、助理这样的工作有误解,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其后的工作。 王仙鹤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这的确是一份难得的工作。或许这一天的饭就是在给牟雯开一个眼界,在告诉她:接受这份工作,以后这就是你生活的起点。 牟雯并不曾见过那些光鲜生活的全貌,从前在谢崇那里见到几瞬,已经觉得天上人间。今天她再窥得一角,更是心惊。 跟王仙鹤分别的时候她认真感谢了她,也请她给褚先生带句话:“褚先生能这么信任我,令我受宠若惊。我需要想一想,然后再做决定。” “等你的消息。”王仙鹤说:“别着急做决定,权衡利弊,再说不迟。” “谢谢仙鹤姐,你…”牟雯想说你对我真的很好,也不知为什么,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但你却处处帮助我。王仙鹤打断她:“不要说这样的话,回头我换房子,你也帮我免费装修。这个便宜我一定要占。” 牟雯快速点头:“好好好,我一定。” 回到家里,心里空落落的。 谢崇正在飞机上,他要飞十几个小时,等他落地后,他们就要开始有时差的生活。偏巧这时牟雯特别想跟谢崇说一说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对她的触动太大了,她真的太想跟人说一说了。 想跟楚凌说,可是楚凌在度蜜月;想跟小顾说,这个时间小顾应该在忙活网店上架。想跟同学们说,他们八成会问:是正经的董助吗? 想跟父母说,估计他们会提醒她: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万一有毒呢。 她为这高薪的工作辗转反侧。 牟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机会,老天爷似乎在给她一个机会。 这时她又想起:她结婚了,嫁给了谢崇,老天爷已经给了她一次走捷径的机会了。现在有了第二次。她并不想这样思考她跟谢崇的婚姻,但这个时候,这个现实就这么来了。 这就像一场梦一样。 牟雯想:我难道是什么天选之人吗?这句冒出来把自己都逗笑了。 她很想念谢崇。 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家里有点吵的人。从前谢崇在家里的时候,两个人打打闹闹,十分热闹,屋子里好像住了很多人。这一天只有她,她形单影只了。 她不知道谢崇是不是也会这样想念她,她记得在她初识谢崇的时候,他们见面时他很热情,分开后他很冷淡。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有了跟谢崇通电话的机会。 牟雯乐开了花,电话一接通就叫:“谢崇谢崇谢崇。” 谢崇被她感染,很开心地模仿她:“牟雯牟雯牟雯。” “你想不想我?”牟雯问他。 “想你。” 牟雯满意地笑了。 谢崇对她说:“真见了鬼了,你猜我见到谁了?那个陈奸商,他竟然也在这个商务活动里。” “景德镇那个大坏蛋吗?”牟雯问。 “对,就是那个大傻子。”谢崇说:“他叫陈宽年。” “那傻子陈有为难你吗?” “他敢。我弄死他。”谢崇一边说一边笑:“这次见他好像不那么讨厌了。对了,昨天跟你的朋友吃饭怎么样?” 牟雯想了想说:“他为我提供一份私人董助的工作,年薪六十万起薪。我在思考要不要接受这个offer。” 谢崇没说话。 他很安静。 “谢崇?”牟雯在电话里叫他:“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想的呢?” “我的想法重要吗?”谢崇问:“我可以左右你的想法吗?” “你可以。你的想法很重要。”牟雯说。 “如果我是你,我不接受这份工作。六十万年薪并没有很大的吸引力。它可能是陷阱。” “那是六十万年薪,不是六万。”牟雯说:“在很多小地方,很多人拿着一个月一两千的薪水,六十万几乎是他们一辈子的收入。它怎么会没有吸引力呢?” 谢崇忽然严肃起来:“牟雯,丢掉你的牙克石思想,忘记你的来时路,用你现在的处境去思考行吗?” 你嫁给了我,拥有了不一样的起点,你的处境已然不同了。你不是想利用这个跑得更快吗?那你为什么还要为区区六十万踯躅?你可以拥有更多六十万,只要你的方向是对的。谢崇心里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说出来。 “?什么意思?我不懂。”牟雯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世面,才会被六十万打动是吗?可是谢崇,就算在北京,六十万也不是小数目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很意外六十万的工作就能打动你,令你左右摇摆。如果你说给你的offer是你专业范围内的,我尚能理解。难道你在上一家公司拼命一搏不惜离开就是为了现在做董助吗?”谢崇停顿了一秒,将声音降低,令他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一些才接着说:“是吗?” 谢崇的话好像有一点道理。 但牟雯听到的却不是道理,她听到的是情感。她自己对人对事也有基本的判断,虽然她涉世未深,但不代表她不会思考。谢崇说话的方式令她很难受。 他并不知道六十万起薪的年薪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种对她能力的高度认可。 牟雯有点伤心,她深吸一口气才说:“谢崇,我从昨天开始就想跟人谈这件事,我想且只想跟你谈,但我没想到是这种方式。你甚至都没有赞扬我一句,甚至没想到别人给我这个offer可能是因为我或许是值得的。你首先想到这是一个骗局、接着说这不值得,你批判我没有见识站的高度不够…你原本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是吗?” 牟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在谢崇离开以前,甚至他们在电话里讨论陈宽年的时候,她都觉得他们之间很好。她沉浸在他们的爱情里,忘却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那么爱他,那么期待着他也能带着欣赏爱她。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梦一样,这让牟雯忘记了现实。 “你这么想我?”谢崇问。 “不是吗?你自己想一想,在我跟你说这件事的第一瞬间,你的念头是什么?”牟雯很少跟人吵架,她却也不怕吵架:“你的念头是我不值得这样的工作,所以才会觉得那是骗局。” 谢崇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牟雯说。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谢崇问。 “真话。”牟雯深吸一口气说。 谢崇说:“真话就是我上面说的那些,但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你对我有偏见。” “你对我没有吗?”牟雯说:“你对我的偏见都藏在你刚刚的话里。谢崇,那些话让我很伤心。” 牟雯说:“真的,我很伤心。”接着她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做决定,无论我最后是否接受这个工作,都与今天的谈话无关。”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牟雯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38章 北京 第38章 北京 八月夜晚闷热,窗都开着,过堂风是救命风。 牟雯站在窗前,吹了会儿风。凉快下来后给谢崇打了一个电话,但他没接。 牟雯脾气来得快,冷静下来也快。她觉得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话赶话就这么吵起来了。但仔细想想,那吵的都是什么呀?没意义呀。 她跟楚凌说她跟万柳先生吵架了,楚凌就说:领证这么久才吵第一架,你们两个很厉害啊。好多人领证当天就会吵架呢! 她问楚凌会不会跟a先生吵架?楚凌让她把“不会”二字去掉,肯定地答:会。 但楚凌又说:“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上牙不碰下牙的呢?那是两个不一样的大脑在不停碰撞,哪能完全同频的呢?吵架很正常。但我们吵归吵,我们不记仇。” 牟雯觉得楚凌说得对。 她自己本来也不是记仇的人,何况她那么喜欢谢崇。人怎么会记喜欢的人的仇呢? 她又给谢崇打去一个电话,谢崇仍旧没接。牟雯给他发消息:“好啦,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别生气啦,回头我给你表演徒手掰苹果。” 谢崇没回她消息。 谢崇正在气头上。谢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尤其是当牟雯留下那么句话,直接挂断电话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头快要气炸了。谢崇讨厌牟雯油盐不进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谢崇看了一眼,仍旧是牟雯,将手机揣进口袋,不接。 一边的同行者陈宽年说:“谢总,你要是不想接你就关机。”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崇问。 “你手机响得我烦。”陈宽年说:“什么巴图鲁小壮士的,你要是不想接你就关机。” “你要是嫌烦,麻烦你往那边站呢?”谢崇指了指一边,让陈宽年离他远点。 “我不。”陈宽年说:“那些老头岁数太大了,事儿多。我就愿意跟你在一起,虽然你事儿也不少。” 谢崇瞪了他一眼,将手机调到静音。 他们这一天是在酒庄考察,领队安排了自己调配葡萄酒的环节,做完了可以贴上自己的名字,寄回国内去。不做白不做,谢崇就当玩了。 做的时候手机就在桌面上,他调了静音,没有响动,只有屏幕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牟雯给他打了五个电话,谢崇都没接。 陈宽年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啧啧出声:“谢总欠人钱啊?” “我太太。”谢崇说:“这是我太太。” “你结婚了?”陈宽年很震惊:“?这么年轻结婚了?” “有问题吗?”谢崇问。 “没问题。英年早婚挺好的,早结早离,早离早再婚。”他玩笑道。倒也不是信口开河,身边的同学朋友也有像谢崇一样结婚早的,但基本都离了。为什么呢?年纪轻没定性,没结婚前觉得一切都好,结了婚就柴米油盐一地鸡毛,又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让着谁,很少有人扛过去。 他说话谢崇不爱听,举手告状:“旁边这位陈总不太正常,领队你把他安排到廖总身边去吧。” 领队就说:“你们二位从下飞机就开始斗嘴了,最后别斗成朋友了。” “我可真缺朋友。”谢崇说。 回到酒店,气消了一点,想给牟雯回个电话,一看时间,太晚了,就作罢了。 牟雯一直在等谢崇电话。 她从没这样去期待一个人的电话。电话就在她的面前,她不错眼地盯着,有时候眼睛都酸了,揉一揉接着盯,好像能从电话里盯出一个大活人一样。 她知道自己这样跟个大傻子一样,那又怎么样?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做。有时忍不住又想给谢崇打电话,但一想到自己已经打了五个,五个呀,不是一个两个,如果他想接,就会接了。 但他没接。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实在无聊,就去书房工作。有一个网络上的客户,给了她两千块钱,只想远程要一张设计图。牟雯果断接下了。 她习惯先用笔在纸上画,笔落在纸上沙沙的,那声音很好听。牟雯爱听。她喜欢画图,所以在王仙鹤跟她说完她第一反应是钱好多,第二反应就是那我就画不了图了。 她心里觉得可惜。牟雯喜欢自己的工作。尽管那工作很辛苦,要穿梭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面对一个又一个人,可她喜欢看到一个个毛坯的房子变成温馨的家,她喜欢美学、建筑,那些东西都是有温度的。 所以她早有了答案。 她不过是想跟谢崇分享而已,如果谢崇有更好的意见,那再好不过。 她以为她什么都能跟谢崇说,因为他是她的爱人、家人,她真是那么想的。她没想到她的家人上来就否定了她。 牟雯的心不静,尽管她很想把图画好,但她的大脑、铅笔和图纸都不听她的话,它们总是出错。她有了很多废稿。牟雯从没有过这么多废稿,她几乎都是一遍成稿后在电脑上更细致地画出来。 当她一抬眼,天已经快要亮了。 她走到窗前,散开冲天的发髻,晃一晃头,头皮微微有些酸疼了。这一夜的心情该怎样形容,她并不知晓。那滋味她没尝过,只知道难受。 为什么呀? 牟雯不解,为什么吵架后就可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了呢?难不成要人间蒸发了吗?难不成吵一架夫妻关系就可以作废,接着各奔前程了吗?这是什么过不去的一架吗? 牟雯觉得透不过气。 她想起妈妈总对她说:“人活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能碰到。咱不能心太小,心太小容易把日子过窄。” 牟雯觉得妈妈说的对,所以她藏不住话,因为她的心里如果藏太多话、太多事情,心真就变小了。她想赶紧跟谢崇说清楚,可谢崇消失了。 她在窗前站了会儿,又回到办公桌前。 午后她终于完成了工作,将图发给了对方,收到了对方的转账,牟雯把这笔钱都转到了一张单独的卡里。那张卡里有小四万块钱,是她自离职以来接的各种大活小活,扣出去一部分花销后的剩余。这张卡是一张专用卡,牟雯给它命名为——夜叉生日礼物储备金卡。 她计划这张卡只存不取,到谢崇生日前一个礼拜,为谢崇买一份很好的生日礼物。 谢崇送过她很多礼物,可她没送过谢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礼物。牟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捧出去,她觉得自己尽力了,也不知大人是不是会喜欢。 她对谢崇的生日礼物就是这样的想法。 她不知该送谢崇什么,有时她会去商场逛,以寻求一些灵感。 这一天原本也要去看的,谢崇出差回来后很快就要过生日了,她第一次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挑挑拣拣,总觉得什么都不好,都配不上谢崇。 她出家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突然觉得有点头晕,靠墙站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也一分钟觉没睡。这会儿她也没感觉到饿。 奇怪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牟雯想:我从小到大,哪怕发着高烧呢,我都能吃下去几个大包子,怎么今天不饿呢? 不饿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 她这样想着换回拖鞋,将帆布包挂上,头发一挽,去厨房为自己煮面。把冰箱里的剩东西倒腾出来,都丢进小锅里,羊肉卷、虾滑、小菠菜都丢进去,再剪点小香菜,这才关火。 这泡面一定很好吃。她想。 坐在桌前吃了一口,果然好吃,我没生病,我只是忘记了吃饭。 她狼吞虎咽吃着泡面,吃得浑身冒汗。她想我得跟谢崇分享一下我忘记吃饭这件新鲜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呀! 她又给谢崇打了电话,这一次谢崇接了。 他在那头“喂”了一声。 牟雯想开口说话,却哽了一下。他怎么才接电话呀?他怎么做到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的呢?就因为他比我大几岁所以心更狠吗?她好委屈。 “牟雯,你说话。”谢崇说。 牟雯长舒一口气,才开口说话:“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 “我不想接。” “为什么?” “因为你挂我电话。”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声音很冷。牟雯觉得他不是换了一个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从前没有真正地招惹过他,所以不知道他是不允许别人对他进行冒犯的,哪怕一点点,哪怕她是他的太太。 他不接电话、他冷战,他用这种方式在表达他高人一等的爱情。 “我当时在生气,我好像理解错了你的意思。”牟雯跟他解释。 “你生气可以挂电话,我生气不能不接电话是吗?”谢崇又问。 牟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她不想跟谢崇说话了。这时她又想起楚凌对她说的话:真正的夫妻没有隔夜仇的,你退一步我退一步,把话说清楚就好了啊。谁过日子不吵架呢?只要日子还想过,那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啊! “对不起。”牟雯说:“谢崇,我其实并不想要那份工作。我在跟你说之前,真的是想听听你的建议。因为你有自己的事业、比我懂的更多些,我想听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不仅仅是关于接受或不接受那份工作的。” “那你可以这么跟我说:谢崇,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一份offer,我拒绝了。”谢崇说。 “可是谢崇,谁生来就会说对每一句话做对每一件事呢?谁又能完全按照别人的心意表达呢?我不知道啊,可能你认识的别人有这种能力,我没有。”牟雯说:“我跟你相处,就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了,我没打草稿。如果你觉得是我说这件事的第一句就错了,那我也跟你道歉。我继续学习。” “你为什么要一直道歉?”谢崇问。 “你这么咄咄逼人,不就是想让我道歉吗?”牟雯说:“你不接电话,消失了那么久,终于接我电话了,又是这样的态度。你不就是想让我低头吗?我低头了,我道歉。我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道歉。” 谢崇听出了牟雯的不对。 她以往不是这样的,她会跟他争论,她这一天没有任何斗志。 “你怎么了?”谢崇问:“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牟雯说:“我很好。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可以挂电话吗?” “你什么意思?”谢崇又问一次。 “我什么意思?”牟雯深呼吸一口,缓缓说:“你问我什么意思?那我先问你,你是以后每一次吵架都准备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是吗?哪怕我们现在在两个国度、有时差,你也不会觉得我会担心你在国外的人身安危,以及是否会跟别人乱来是吗?” “是。”谢崇说:“我不喜欢别人挂我电话,我生气就是不想说话。我以后也会这样。” 牟雯叹了口气。 谢崇这时说:“我还有别的事,我们可以挂电话了,再见。” “再见。” 牟雯休息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觉得跟谢崇吵架占据她太多心神了,她意识到了谢崇对她的影响,这是不对的。她不能让谢崇这么影响她。 她给王仙鹤打了一个电话,直接说:“感谢褚先生和仙鹤姐对我的信任,那份工作恐怕我不能接受。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待遇很丰厚,但的确不适合我。” 王仙鹤笑了:“我昨天就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 “牟工这种目标明确的人,但凡真的动心,会第一时间争取的,而不是说要考虑。你绝不会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以王仙鹤对牟雯的判断,她没有当场拒绝,只不过是要回去权衡“不要”的理由。 牟雯觉得王仙鹤好像比谢崇还要了解她。 她跟王仙鹤道了谢,然后又给褚玉溪打过去电话,她说原本我想当面拜访您对您说的,但我听仙鹤姐说您今天已经到了日本。褚先生,这份工作真的很好,但我… “但你不想要。”褚玉溪打断牟雯准备说的漂亮话:“你有更想做的事,你热爱你自己的专业和工作,对吗?” 牟雯愣了一下说:“是的,褚先生。” “没事啊。我继续找。”褚玉溪说:“这件事过去了。” “那么褚先生,您会因为我拒绝您的好意就觉得我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吗?”牟雯问。 “不会。” “那如果您的朋友要装修房子,您会介绍给我吗?”牟雯有些羞赧地笑了:“我很需要褚先生的帮助。” 褚玉溪想了想说:“没问题。” “谢谢您!褚先生!”牟雯很开心,挂断电话后她决定去跑步。 她喜欢跑步。 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并没有想抓住,她果断放弃了。 牟雯觉得自己好像又学到了什么。她初来乍到,遇到什么诱惑有不为过,大的、小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那颗心。她得耐得住寂寞、抵挡得了诱惑呀!就像妈妈包子铺的那屉包子,没到时间就不能掀盖。提前掀盖了,包子就瘪了。 牟雯迎着风跑,一路跑出万柳中路,跑到苏州街,中关村。夏夜的北京待她不薄,担忧她热,就给她一阵一阵的风。她迎着风跑,跑到灯火阑珊的地方,请自己吃了一个甜筒。 然后她又跑回家。 因为缺少睡眠,她冲过澡后就躺在床上蒙头大睡。凌晨时候,她听到外面的门有响动。 牟雯一激灵地坐起,有贼! 她抄起床头的那盏台灯,轻轻打开门向外走。走到客厅的时候,房门开了,她尖叫了一声砸出了台灯。 谢崇被这突如其来的“殴打”吓得不轻,抱着头躲到门外。待牟雯冷静下来,他才重新拉开门进来。 “你要杀人啊?”谢崇一边换拖鞋一边说:“你就这么迎接我吗?” 牟雯傻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用力揉了下眼睛。 是谢崇吗?他怎么回来了呢? 谢崇低头看台灯,牟雯真是会过日子,她砸人的台灯挑的最便宜的那一个。 见牟雯愣着,就清了下嗓子,说:“有些话打电话说不清楚,不如当面说。当面说,你能看到我的表情、动作,我的语气就会变弱。你就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绝非你想的那样。” “所以呢?这是你不接我电话的理由吗?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尽管见到谢崇令她的内心一下子雀跃起来,但同时膨胀的,还有她的委屈。 她打了五个电话给他他都没接。 五个。 牟雯还是站在原地,她真希望这是她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那样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把谢崇赶出去了! 谢崇绕过那个台灯,走到牟雯身边,对她张开手臂。 牟雯仍旧不动。 谢崇说:“我们先拥抱一下可以吗?你先拥抱我一下,拥抱你为了跟你当面说清楚,专程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见你的丈夫。” 他说完这句又装起了可怜:“我快48小时没合眼,我要累死了,腰酸背疼,飞机上旁边坐了一个脚很臭的人…” 牟雯扑到了他怀里! 谢崇合上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第39章 北京 第39章 北京 牟雯坐在沙发上看谢崇打扫碎了一地的台灯。 他笨手笨脚,那碎渣好像长了脚,他拿着扫把一路追。牟雯看得着急,要起身去帮他。 他拿着扫把指她:“你给我坐下!” “哦。”牟雯乖乖坐回去,不知他跟那破了的台灯较什么劲。 好在谢崇这人干活不糊弄,十几分钟后终于清扫完毕。自己蹲在那看了半天,没有死角。这才去沙发那里坐着。 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牟雯枕在他腿上,二人一同看着外面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天空。原本都想谈一谈,又觉得此情此景先不说话也是很好的,于是就这么醉在外面那片晨曦初露的天空里了。 是谢崇先发出轻微一声的鼾声,接着牟雯也有一声。 他们都太累了,就这样轻易睡着了。 谢崇在国外,那么好的酒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来就生气。他这人受不了气,钱颂惹他,他拉黑钱颂;父母说他,他不理父母,总之就是爱谁谁。他好像不怕失去什么,所以他几乎从不主动争取什么关系。 牟雯跟他吵架,挂他电话,他原本想说几句重话的,但话到嘴边都被他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牟雯凭什么这么对他?不行,这架必须吵明白!他是这样想的。 他跟领队打个招呼就买机票,准备回去当面跟牟雯吵个天翻地覆。那个陈宽年还在一边对他冷嘲热讽:“怎么啦?刚来一天就回去,你家里着火了是吗?” 他让陈宽年闭嘴。 陈宽年很听话,憋了十几秒,然后说:“你这么惧内以后我不跟你做生意了,我跟你太太做。” 谢崇太烦陈宽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美国留学的人普遍比他们英国留学的人话多,谢崇甚至怀疑他们在美国留学时候是不是天天跟嘻哈歌手亲嘴,所以话才这么密。 烦。 谢崇去机场的路上陈宽年还给他发消息,说:“不会回不来了吧?回不来别怪我抢你生意了。” “你试试。”谢崇回他:“我让你赔得找不到家!国外可没有黄浦江接收你那些废品。” 陈宽年嘴巴大,他还没到机场,考察团里关于他放弃这次考察的假消息就满天飞了。谢崇问陈宽年:“你玩阴的是吧?” 陈宽年回他:“嘿嘿,不遑多让。” 傻逼。谢崇心里骂他。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必须回家一趟。接了牟雯的电话,听到牟雯跟他道歉,按道理说他心里该舒坦了。结果他更难受了。 见到牟雯的那一刻他就消气了。 谢崇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因为牟雯没去机场送他。他从前不需要任何人为他送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钱颂对他好,之前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接送他。现在他们吵架了,钱颂几乎不跟他说话了。 牟雯的食言令他生气。他们明明说好的,她却打个电话说去不了机场了。归根结底是因为少见了一面,所以心里在难受着。他又没人可以分享这种感受,也不会处理这种情绪。到头来,让牟雯一个台灯给他砸舒服了。 他们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牟雯先醒的,因为她想起还有一个图没给客户发,是一个厨房改造的图,800块钱。牟雯惦记着这件事,睡着睡着惊醒了,就跑去书房工作。半小时后后把收尾工作搞定,就去做早饭。 她非常饿。 昨天不知道饿,今天非常饿,她的肠胃在跟她闹别扭似的。食欲大开的时候,早饭必须要丰盛。西红柿鸡蛋拌面、鱼丸汤,再拌一盘野生蕨菜。 谢崇睁眼就看到这一桌色泽很美的饭菜,心情一下子好了,哼着小曲去冲澡,出来时春风得意了。 牟雯帮他擦头发,问他是不是不用出差了?谢崇低着头任由她擦着,双手自然地握着牟雯的腰,将她朝自己怀里带:“要走的,今天晚上就走。” 牟雯拿着大毛巾在他头顶擦,谢崇很安静,静静看着她。 “回来这一趟就在家待十几个小时?”牟雯好心疼机票钱啊,这一趟往返,两万块钱没了:“下次不闹别扭了。闹别扭太贵了。” 谢崇就呵呵地笑,双手越扣越紧,牟雯打他:“先吃饭!” 吃过早饭谢崇说要跟牟雯谈一谈,拉着她去了沙发,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沙发上,突然又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谈。 最后是牟雯开了口:“我拒绝了那份offer。我承认60万起薪对我来说是很多的,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工作。” 谢崇看着她,他知道她是有这样的魄力的。那时她给林为森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他是多么震惊。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魄力呢?哪怕是他现在,都不敢轻易如此的。 “但说实话,给我发offer的人是好人,那不是一个骗局。”牟雯说:“你说是骗局,让我心里不舒服。一个是我觉得你认为我不值这么多钱,另一个是我觉得你认为我不具备看人的眼光。谢崇,我不是去年的我了,明年的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我在一天天增长着智慧,这都是我在北京交的学费呢!” “你交的学费可不低。”谢崇哼了声,接着严肃地说:“牟雯,我严肃跟你说一件事。” 牟雯被他的神态吓住了,忙坐直身子,认真地听。 “你以后不要对我食言。”谢崇说:“不要说去机场送我又不去。不要答应我的事情不做。这在我这里是大忌。” “我以为这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一旦你真正在乎一个人,就会明白:这不是小事。”谢崇停顿一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几乎不太主动承诺你什么,但如果我承诺,我都做到了。我没承诺的,我也做到了。” 谢崇不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牟雯。他知道牟雯是很聪明的,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她都会记得。 天空中位置变换的太阳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牟雯仔细去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往:谢崇好像真的没有缺席哪一次承诺,不仅如此,他还会突然出现,一次、两次、三次。 一旦她回忆起了这个,就意识到在他们的关系里,谢崇并不像她想的那样被动,他一直都在主动地靠近她。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珍惜着他们之间的婚姻,他也是,他也在珍惜着。 牟雯觉得自己不那么委屈了,她的嘴角向下,竭力压抑着自己想哭的念头,对谢崇说:“对不起,我该去送你的。” “对不起,我说话态度不好。”谢崇说:“我们就让这次吵架彻底过去吧,行吗?” 牟雯点点头。 谢崇的心终于舒服了,他叹了口气:“说真的,牟雯,别对我食言、别对我失约,我真的很需要你十分爱我。” 这话说起来真酸,但他就是如此:他希望牟雯百分百地爱他。 “我答应你。”牟雯说:“我答应你。”她说着朝谢崇伸出手臂,谢崇上前蹭了一下,抱住了她。 他们久久拥抱。 谢崇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被治愈了很多东西,牟雯是一个那么温暖的人、一个温暖到令他觉得他此生竟有如此运气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觉得在那个夏天和那以后的夏天,相继离世的奶奶和姥姥离开后,他因为缺失亲情而四处去寻找一个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终于有家了。 他少年时不能选择,父母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他的朋友甚至也不能选择,父母的朋友的儿子是他的朋友;他要去哪里也不能选择,他已经被架到了那里,属于他的选择就那么多。 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真正的自主的选择就是牟雯。 他认识了牟雯,由着自己内心的冲动,选择了跟她成为夫妻。他非常珍惜这份选择。 “你几点走啊?”牟雯问他。 谢崇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那勉强够啦。” “什么勉强够了?”谢崇明知故问。 牟雯学小猪哼哼一声拱他的脖子,接着咬住了他的耳朵。她的动作缱绻起来,双手揉捏着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脸,轻轻亲吻了他。 两个小时后牟雯提醒他:“你要延误了…” “十分钟就好。”谢崇兀自忙碌着,让牟雯不要催他。越催他越急,越急越无法结束。 牟雯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一推,他们就翻了个身。谢崇的目光很震惊,接着愈发地深浓,要将她融化一样。牟雯的一根手指从他的额头轻轻向下,划过他的鼻尖,落在他嘴唇上,试探着送进他嘴唇,碰了碰他的舌尖。 谢崇的大脑要炸开了。 牟雯总令他意外。 他闭上眼睛,任由牟雯去了。 牟雯终于送谢崇去了机场。 机场里人那么多,这下谢崇真的要走很久了。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做出潇洒的姿态大步流星地向里走,走了几步后回头看到牟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披散着蓬松厚重的头发,夹着两个向日葵的边夹,露出她一整张圆满的脸。此刻因为他的离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回头,她裂开嘴笑举高手臂对他挥手。 “回去吧。”谢崇说。下次可不让她送机了,这滋味也不好受。 他又回头故作潇洒地走,走几步再回头,她还站在那里,人比刚刚小了些。见他回头,她又挥手。 牟雯的牙呲得很累,她从来不知道忍着不哭是这么累的事。当谢崇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跺一下脚、吸一下鼻子、抹一下眼泪,哭了一下下。 她对楚凌说:“我的心空落落的。”她觉得她一辈子都离不开谢崇了,她的大脑容量很有限,谢崇却占据了很大的位置。她大概永远没有办法把谢崇赶出她的大脑了。 到家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谢崇的飞机还没起飞,他在飞机上给她打电话。机场也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建议牟雯别出门了,好好在家休息。 “你呢,打开电视机,找一部电影,给自己准备点吃的,开一瓶红酒。藏酒柜里有很多酒,你随便拿一瓶。把灯调暗,或者屏幕那点光就足够了。”他说。 “好贵的消遣。”牟雯说:“我看电影就好了。” “忘记那些东西的价值吧。你才二十出头,怎么每天都像小老太太,担心这个贵、担心那个贵。你现在就给我开酒,听见了吗?”谢崇温柔地说:“好好生活,巴图鲁。” 牟雯决定听谢崇的建议,试一试他的消遣方式。打开谢崇的藏酒柜,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斜插着那么多酒,她不知该选哪瓶。后来想:放在上面的一定是最贵的,下面是最便宜的,我抽一瓶下面的。 她选了一瓶酒,又去查怎么醒酒,再去准备吃的,总之折腾了四十分钟,终于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谢崇说的惬意没有来,她因为第一次弄红酒手忙脚乱。原本想像布置样板间一样再撒点小花瓣,弄点氛围,最后什么耐心都没有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口干舌燥,仰头就干了一杯底的红酒。 舒服了。 电影放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的注意力都在红酒上。怎么喝更优雅呢?装腔作势拿着酒杯,又学电影里摇头晃脑跳了一分钟舞,最后把自己逗笑了,放弃了。 红酒温和,她喝着没什么感觉,喝了多半瓶以后开始头晕,想着这一瓶酒不喝光就不好喝了,干脆把一整瓶都喝了。 牟雯醉了。 外面的雨要下冒烟了,她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嘴里在叨念着什么呓语,仔细听是在念:谢崇、夜叉、漂亮男人…老公,亲亲… 不知做了什么不能与人说的绮丽的梦。 牟雯这一觉简直睡死了。 当她睁眼以后,已经是中午,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但已经很小很小了。她的身体很沉,好像注了很多水一样,但心里却很轻盈。她好像有一点理解那些常年酗酒的人了,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决定出门走走。 小区外面的底商贴着招租,她趴在玻璃窗向里看,八九十平的一间小铺子,摆着两张破桌子,到处都是灰尘。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的房产中介公司。 几乎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牟雯就过了马路朝房产中介去了。 房产中介公司门外放着几块板子,板子上贴着本小区出售的房源。两个销售正站在那看着雨抽烟聊天。 牟雯撑着伞走过去跟他们聊天,打探小区的房源情况。销售说:最近我们出房率特别高,好多人买房投资呢。 “咱们小区刚需住房多吗?”牟雯问。 “刚需房?谁刚需房买这啊?多贵。”销售问牟雯:“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忙说:“是这样的,我是小区的业主,也是一个设计师,如果你们卖了房子,可以把客户介绍给我吗?我给你们提成。” 牟雯不愿意跟人迂回,她有事就直说,反正大家都为了工作,不丢人。 销售不太信,牟雯这么年轻,怎么会是小区的业主呢? “真的。”牟雯说:“你们在这附近卖房应该对业主情况很了解吧?七号楼的谢先生是我老公。” 牟雯并不知道谢崇的名气有多大,她想试试,万一呢?万一他们知道谢崇呢。搂草打兔子,行不行另说。 销售这时点头:“是不是开欧陆gt那个年轻的谢先生?” “对。”牟雯高兴地说:“那是我先生。你们认识他?“ 销售说:“认识啊。他车多好看,我们总能看到。” “那以后有客户介绍给我,我请你们吃饭!” 牟雯也不知“谢崇”这个名片好不好用,反正她先用了一下。特意去超市买了一些水果饮料送去中介公司,算是跟他们认识了。 中介的人对她都很客气,承诺她:放心,都是朋友了以后。 牟雯又掉头去王府井。 小顾这一天办了离婚手续,在那附近闲逛,问牟雯愿不愿意陪她吃个晚饭。 “真可惜。”小顾说:“在北京这么多年,除了工作就是家、孩子,真正的朋友没几个。离了婚想庆祝一下,拿着电话翻了半天,却只有牟工一个好朋友了。” “那是我的荣幸啊。”牟雯拿起北冰洋的汽水瓶当作话筒采访小顾:“请问这位女士,离婚有什么感想?” 小顾说:“特别开心!一身轻松!除了…”她捂着眼睛难过地说:“除了孩子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不把孩子给小顾。说你有本事就别来看孩子。之前曾以这个名义要挟她很久,小顾一直在挣扎着。直到有一天,她听奶奶对孩子说:“你妈是农村的、你是北京的,你妈以后还要靠你做新北京人呢。” 小顾一下就明白了:她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在这个家里都不会获得真正的尊重的。“北京人”三个字,已经将她摒弃在了家庭的高墙之外。 孩子她不要了。 钱也不要了。 房子本来也不是她的。 她净身出户了。 小顾的第一段婚姻短短几句话概括完了,然而内里几多艰辛只有她自己清楚。 先前还笑着的人,几杯酒下肚就哭了。小顾拉着牟雯的手说:“牟工,你知道吗?我跟我前夫的开始,也是有过好时光的呀。” “怎么回事?怎么就被生活磨没了呢?” “北京的、外地的,又能怎样呢?” “有钱的、没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不是给人过的吗?日子不该是自己过的吗?” “…” 牟雯想劝小顾,又不知从何劝起。渐渐也心惊:小顾和她前夫,又何尝不是她和谢崇? 这剧本惊人相似,除了主角本身,竟找不出不同。牟雯被小顾这一哭,心里也凄惶起来。 雨怎么下个没完呀! 第40章 礼物 第40章 礼物 九月中旬的一天,牟雯接到小区门口中介的电话。 他问牟雯是否愿意给小区的一个业主装修?中介说业主刚刚成交,说想找一个装修公司。 牟雯开心地应承下来。 中介问牟雯之前说的提成是否还作数?牟雯说:“当然作数。我办事你放心。” 中介约她在小区门口见面,她说:“我五分钟就到。 牟雯放下手中的活就出门,在小区门口,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中介,和一位漂亮的女士。 该怎么形容那位女士呢?她看起来不像是真人。 中介为她介绍:这位女士姓姚,她的户型跟你家是一样的。姚女士,这就是我跟您说的牟工。她也是小区的业主。 姚女士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连衣裙,一双白色小羊皮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她主动朝牟雯伸出手,牟雯迎上去,跟她问好。 姚女士讲话时候很温柔,也很有礼貌。她说自己工作很忙,不愿总是往这里跑,听中介说小区里有一个业主是独立设计师,她就觉得再好不过。 她的诉求很简单:家里尽可能用白色和原木色,别的颜色她不喜欢。只留一间卧室,其余都变成功能区:一间用于健身、一间用于书房、一间用于影音、一间单独放包。 姚女士有七十多个包,未来会有更多,她希望它们能被很好地陈列出来,方便她出门时取用。 牟雯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姚女士说完后突然问了牟雯一个问题:“牟小姐的先生姓谢吗?” 牟雯如实回答:“是的啊。您怎么知道?” “中介说的。我有一个朋友也姓谢,但我们多年不见了,中介说你先生姓谢,我觉得很亲切。”姚女士说:“房子拜托给你了。” “交给我您大可放心。”牟雯说:“我就住在这里,过来盯装修方便。但这都是后话,我先按照您的要求出一版图,没问题再签合同。” “今天就签吧。”姚小姐说:“疑人不用。我看牟小姐第一眼就觉得有缘,我这人,很信赖直觉。” 姚小姐说完就将钥匙放在了牟雯掌心,说:“走,咱们签合同吧?” 牟雯想了想说:“那来我家里签吧?” “方便吗?” “方便。” 牟雯对姚小姐印象很好。 她富有,但没有骄矫之气,举手投足都十分有教养。牟雯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她内心里对她有着隐隐的喜欢。带姚小姐回到自己的家,主动带姚小姐参观。 姚小姐很喜欢牟雯的设计理念:家里的每一寸都得到很好的利用,却又很克制。这是一个温暖的家。 客厅里摆着的谢崇的那些艺术品也令姚小姐赞叹,她真心地夸奖:“你们的品味不俗。” “是我先生的。”牟雯说:“他喜欢这些,我反倒是外行。” “你说你先生的时候,不由自主笑了。”姚小姐说:“你看起来很幸福。” 牟雯嘿嘿地笑了。 她去打印合同,请姚小姐签。姚小姐也十分痛快地签字,牟雯因此知道了她的名字:姚沛帆。 姚沛帆一边签一边说: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帆。 “多好的名字。”牟雯说。 因为有事,姚小姐不能久待,牟雯邀请她下一次来家里喝下午茶。 她说:“我自己烤小蛋糕,会比外面的更健康。我再给你做一些特饮,我们可以安静地聊天。”她说这些的时候很真诚。 姚沛帆欣然同意,跟她分别的时候上前礼貌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令牟雯着迷。 她那么迷人。 牟雯好喜欢她。 她觉得姚沛帆是很多人梦里的样子。 牟雯跟谢崇打电话时说起这件事,问谢崇是否认识一位姓姚的小姐,谢崇说不认识。牟雯说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是你的老朋友,因为她说她多年前有一位姓谢的朋友。 牟雯说:“她今天来家里,还夸奖了我们的家。我邀请她下次再来家里,我想跟她喝下午茶。” 谢崇安静听她说着,内心里有了一些不悦。但他没有打断牟雯,而是认真听她说完。 谢崇出差时候,因为工作很忙、也因为他穿梭在世界各地,总有不固定的时差,所以他们能通话的时间很少。起初牟雯是无法适应的:她的想念没有寄托,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这让她觉得痛苦。 但在她工作忙起来后,她就忘却了这种痛苦。 她在世界这头、他在世界那头,他们之间牵着一根跨越大洋的线,她动一动,他能有感应。他动一动,她也能知晓。 一旦他们通了话,她就有说不完的话,她攒了很久,谢崇压根插不上话。 挂电话前谢崇说:“牟雯,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带任何人来家里。”他说:“我不喜欢别人来我们家。” 牟雯突然不自在起来。 她忘记了谢崇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他厌恶一些无谓的社交,家是他最后的栖息之地,他讨厌别人侵占他的空间,对此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厌恶。 她马上跟谢崇道歉:“对不起啊,我忘记你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了。我急着想把合同签下来,把这件事给忘了。” “没事啊。”谢崇说:“下次可以带去咖啡厅。” “好的。” “我要挂断了,拜拜,牟女士。” “拜拜,谢先生。想你。” “想你。” 牟雯挂断电话后起身去开窗。 九月的夜晚,凉风一股脑涌进房间,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憋闷感才消失。突然之间觉得家里逼仄起来,好像无论她站在哪里都不对似的,于是她穿上风衣出门了。 风衣还是从前的那一件。 她对其爱护有加,不见老旧。 九月的北京夜晚很舒服,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了会儿车流。树上落下一片叶子,她放心手心里把玩。 坐了一会儿,表店的销售给她打电话,说马上金秋十月,店里会有一些折扣活动,她可以过去看一看。 牟雯想送谢崇一块手表,但她的钱还不够。她之前问过店员可不可以打折,店员露出震惊的样子:“打折?我们家打折?对不起我们家从来不打折。如果您要等打折,不如看看别的礼物。” 牟雯从没买过那么贵重的东西,她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商品都能打折,因为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是以远超它自身实际价值的价格出售的。 她离开的时候,店员的目光从头到脚在她的身上盘旋了一圈,接着对同事撇撇嘴。牟雯是在反光的橱窗玻璃上看到这一幕的,她故意恶作剧,突然回过身去,那店员的表情来不及收,人有些尴尬。 牟雯对她笑笑,走了。 如果不是为了谢崇的礼物,她这辈子都不会去。她坐地铁倒公交,折腾到了王府井,到了店里,问店员:“今天是打几折?” 店员说:“今天的消费可以获得商场双倍积分,积分可以换礼物,相当于打折了。同时消费三万以上,我们会有限量的香薰套装哦。” 这个打折跟牟雯理解的打折不一样。 这些资本家总是要搞出莫名其妙的花样来吸引消费者,但就是不肯实实在在地降价。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另一个店员说:“小穷丫头又来占便宜了。挑一块最便宜的表,来了好几次。” “又穷又虚荣。也不知道买了要干嘛,买一块入门款,傍一个好大哥吗?” 牟雯没听到这些话,但她能想象他们会说什么。她还偏不在这里买了! 她想给设计院在海外派驻的同学打电话,想从国外带一块回来,电话已经打通了,她却没说这件事。同学可能会打趣地问她是不是飞黄腾达了,她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 这时楚凌给她打电话,跟她说她在香港出差,给她买了双黄莲蓉月饼!牟雯一下子就开心起来,说月饼要吃的,你可以再帮我带一块手表吗? 楚凌说:“好啊,我自己买不起,但我特别愿意去买。咱们四个人总得有一个人能戴上好表吧?那非万柳先生莫属了!” 牟雯被楚凌逗得咯咯笑,她说:“楚凌,你不知道我遭了多少白眼。又偏偏我这么抠,这笔钱里里外外去了好几次都没花出去。万柳先生说我是貔貅,真没说错啊。” 小貔貅对谢崇真大方。她要把自己赚的所有钱花掉为谢崇过生日。她回到家里,冲了澡,拿着本子和笔趴在床上为谢崇设计生日。 耳朵里塞着耳塞,小腿交替晃动着,上半身支起来,认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要将家里重新布置一番,要买很多的鲜花。桌子也要好好布置出一个漂亮的桌台。最后就是菜单了。 牟雯准备为谢崇做一桌中西合璧的生日饕餮。 她这样设计着,内心里就觉得十分丰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三天后楚凌从香港回来,她不想折腾,说要将礼物送到牟雯家里来。牟雯想起谢崇说不喜欢人来家里,一时之间有了退缩。她是一个诚实的人,哪怕谢崇不在家,她也不想违背承诺。她答应过谢崇的。 楚凌听出了她的为难,说:“这样吧,你出来请我吃饭,咱们交接礼物!” 感谢楚凌。 牟雯对楚凌有些抱歉,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准确地对楚凌形容出这种感觉。 是吃饭的时候楚凌为她找到了合理的表达:“你觉得那不是你的家,你认为自己对那里缺乏话语权和支配权。”楚凌说:“你内心里太过在乎他了。” “对不起啊楚凌。”牟雯说:“他的这个习惯令我不舒服,但他又不是仅仅要求我,他对自己更严格。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他没带过任何一个人回家里。” 楚凌开解她:“雯雯,婚姻各有不同,人也各有不同。这不是原则上的事,我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 “我知道啦。”牟雯问楚凌要不要喝点酒,楚凌摇头:“不喝啦,我在备孕。” “备孕?”牟雯有点惊讶,没想到楚凌这么快就要备孕。 “是的,备孕。”楚凌说:“我呢,近两三年应该没有升职空间了。对我来说,现在是最好的要小孩的时机。等我生完小孩,再战不迟。” 职场就是如此,尤其是楚凌那样的公司。 大家拼了命往上挤,结婚、生育都要看时机。时机对了,什么都不影响,时机错了,就要再等几年。楚凌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但她又喜欢小孩,所以她提出在当下要小孩,a先生完全尊重她的决定。 两个人已经在学习如何做父母,他们周末会去上各种课。为了饮食健康,他们现在学习在家里做饭。中午连食堂都很少去吃了。 他们还计划去农村租个带地的院子,自己种蔬菜。 牟雯也跟楚凌说自己的想法。 一直在家里工作也不是那么回事,人还是要向前走。她想在小区附近租一个小门市,开一个小公司。但现在呢,她还没找到价格合适的。 “你真厉害。”楚凌说:“你能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真的很厉害。” “感谢万柳先生。”牟雯玩笑地说。 谢崇不在,她的假期都安排给了工作。姚沛帆做事雷厉风行,不过半个月,她的家里就已经变成了毛坯。在房子拆完这一天,她付给了牟雯全款。 连设计图纸加监工,共计十五万,工程则包给姚沛帆的朋友去做。姚沛帆很聪明,懂得该如何让人相互制衡。牟雯对这个没任何意见,她赚到了钱,也省去不少的职责,刚好能空出时间去做别的。 楚凌听牟雯说着这些,目光十分专注和欣赏。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她再一次跟牟雯说:“雯雯,别为我今天不能去你家里而遗憾或者抱歉,那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家,你要有真正的归属感。他勇敢表达他的原则,你也可以表达你的呀!” 牟雯拉着楚凌的手,不想跟她分开。她们现在见面越来越难,真奇怪,在北京,明明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想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了。 “像小孩一样。”楚凌拍拍她肩膀笑着说:“你呀,一个人太孤独了,以后周末我们出去玩,我邀请你好不好?别总是忙工作。” “a先生会怪我做电灯泡。” “他总念叨你做饭好吃。” 牟雯依依不舍与楚凌分别,她左手拎着那块昂贵的表、右手拎着月饼,而楚凌已经拔腿去追公交车了。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人海之中。 牟雯回到家里,小心翼翼打开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层又一层,当那块表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大了一圈:那么亮的表面、那么好听的指针声。她现在又觉得这钱花得值了。谢崇能配得上这块表。 她压根不知道,谢崇衣帽间的抽屉里放着十几块表,最贵的那一块上百万。谢崇只在必要的场合戴手表。 牟雯强忍着自己分享的欲望,不去跟谢崇说她要送他礼物的事。但她内心十分雀跃,像有一匹小马不停地“哒哒哒”,她好期待看到谢崇收到礼物的样子,也希望谢崇能过好每一个生日。 十月初的一天,她从一个展会回来,进家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鞋。她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喊:“谢崇!” 谢崇提前回来了! 他之前说他要十月中下旬才能回来的,但他提前回来了! 牟雯又大喊:“谢崇!” 谢崇从卫生间走出来,下巴上还挂着剃须的泡沫,还没来得及擦,牟雯已经跳到了他身上。他用一只手接着她,另一只手将剃须刀拿远,怕刮到她。 “好大的惊喜!”牟雯大笑:“好大的惊喜。” 谢崇单手抱她转了一圈,见她没有下去的意思,直接将她抱进了卫生间,让她坐在洗手台边缘上帮他刮胡子。 牟雯很生疏,手一滑,谢崇“嘶”一声,流了血。 牟雯心疼得哎呦呦地叫,谢崇安慰她:“没事,接着刮。” 牟雯的指尖放在他坚毅的下巴上,目光也落在上面,专注地看着他露出青色肌肤的地方。 这么久不见,她感觉谢崇哪里不一样了。 牟雯说不清。 谢崇好像比从前更有力量了,或是说他比从前更“野性”了。尽管他不说话,但他的目光也比从前凶狠了。 牟雯不敢看他。 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谢崇一样。 “谢崇,你怎么不说话?”牟雯一边为他擦脸一边说:“你从前不是很爱说话吗?怎么出个差回来转性了呢?” 她的手贴在他心口上,察觉到内里的肌肉在紧绷着:“你身体被别的魂占了?…你…” 谢崇猛地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急切地撬开她的嘴唇,直达她的口腔。不知怎么,她有点害怕他,舌头下意识躲着他,他放在她后背的手用力向里一收,严丝合缝地贴住了她。 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终于纠缠了她的舌头。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手在他们中间隔开向下。 “发水了。”他说。 第41章 礼物 第41章 礼物 牟雯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到他的目光渐渐浓烈起来,要化不开了。察觉着他的手指像抚摸着阳台上那盆开得热烈的花一样,生怕花瓣掉落似的,轻轻地、柔柔地,捻着转着。 她低下头去,双手死死地握着台沿,不敢呼吸。他却腾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要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指尖没入一节,她的呼吸就急一些,当她想大口呼吸的时候,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深深吻住了她。她的声音没有出口,都落在了他的口中,被他吞吃了。 牟雯这才发现她是如此想念他。 她对他的想念是具体的。 不仅是一日一日想见到他、想看到他在这个家里像将军一样地踱步、想听到他说些幼稚的话,想跟他打闹,还想跟他这样。 她根本无法否认,她的意识里,对他的想念包括了这隐秘的、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东西。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那样的念头总会跳出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着她。 爱着这个人,爱着关于他的一切。 他的躯壳和灵魂她都爱,她都要。 谢崇终于不再吻她,带着剃须水味道的下巴,蹭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都蹭疼了、蹭红了。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双臂紧紧环着他脖颈,呜咽出声。 他却拉下她的手臂,一下拧送到她的身后,用一只手缚着她两个手腕。她下意识挣扎,他的手却像一个铁钳,紧紧地钳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谢崇,谢崇…”牟雯叫他的名字,声音越发地急,最后一声在她的喉咙里,久久没有出来。手腕着了火似的,很疼,终于被他放开了。 他仍旧看着她。 眼里的火苗燃烧着,情绪在奔涌着。 谢崇一条腿缓缓地后撤,人慢慢矮了下去。牟雯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的姿势那么虔诚,好像要进行一场恒久的祷告。 她看到他单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牟雯不知他要做什么,眉头微微皱起纳闷地问:“怎么了?谢崇。你为什么这样?你站起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祈求似的。 他没有讲话,目光缓缓向下。 牟雯好像明白了什么,窘迫地要走,却被他制止了。 “别动。”他命令她:“不许动。” 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用了力,他有些疼了,却收着劲儿。 牟雯被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包围了,她觉得这世界都充斥着柔软的泡沫和丰沛的雨水。那种怪异的感觉快要让她哭出来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挂着泪水。 全世界都在被洗涤着。 她剧烈地挣扎,后背撞到了墙面,冰冷潮湿的墙面。她哆嗦了一下,躲进了他的怀抱里。 “不喜欢是吗?”他问她。 她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她说不出来,她觉得她不像她自己了。她明明想拒绝,手却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可他的头发又不够长,她总是不能很好地用力,导致她一次次把他的头拉向自己。 “太强烈了。”她说:“我害怕。” 他终于看到了她眼角还没干的泪水,问她:“你哭了?” 她的鼻子还堵着,倔强地摇头,不肯承认自己哭了。 谢崇终于把她丢到床上。 他回来后最先奔了卧室,看到她在他卧室的阳台上新做了一个小景观,那上面摆着一个椭圆形的鱼缸,几片水草飘在水面上,两条鱼在水草下钻来钻去。 她还为他摆了一个小小的木架,架子上摆着错落的花。 他的卧室不再是原有的冷清,变得温柔写意。而他的床上,换了新的床品。床罩的四个角绣着几朵清雅的小花。他脱掉外衣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闻到枕褥间淡淡的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提醒着他:这个家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热爱着生活,用她的方式,把这个家装扮得像诗一样。是的,她那么热爱生活。她对生活的爱,钻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哦不,只钻进了她熟悉的角落。有一些房间,她甚至一次都没进去过。 她没有拉开那些房间的任何一个抽屉、柜子,没有检查过,她对待那几个房间非常礼貌,好像她是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在他的怂恿下喝了他一瓶酒。那瓶酒放在最下面,是他酒柜里相对昂贵的一瓶。但他知道那不是她有意为之,她或许把那瓶酒当做了便宜的酒喝。 仅此而已。她再没踏足那些房间。 他在他的家里,的确拥有着绝对的自由和权利。 牟雯摸到床单湿了一片,可她不想动了,她太累了。谢崇就把她向他的方向拉,说:“咱俩挤一挤,将就睡吧。” 牟雯睁不开眼了,说好吧。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他却睡不着。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哪里,碰到哪里就会蔓延成一场大火。 她迷迷糊糊的,察觉到了异常,不满地嘟囔一声:“谢崇,睡觉。” “你睡你的。”谢崇说。 牟雯哪里还能睡,她的瞌睡虫早爬走了,于是跟他一起折腾。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睡睡醒醒,数度的沉沦和高涨。原以为人会就此萎靡,一觉睡它个三天三夜,然而并非如此。 他们都饿了。 牟雯煮了一碗面,两个人狼吞虎咽吃了,刷了牙倒头睡觉,睡到傍晚,睁开了眼,他们自己的身体以及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了。 牟雯去阳台浇花,一抬头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夕阳把整片天空染红了,那红层层叠叠向天边漫溯而去。有人在楼下驻足望着天空发呆,小孩子也伸手去指,用稚嫩的童音说:“着火,着火。” 天空燃烧了。 “谢崇,来看夕阳。”牟雯叫他:“你看。” 谢崇走到窗前,并立在她身边,一起看着这醉人的黄昏。西晒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暖融融的。她靠在他的肩头,日子太好了,好到她忍不住“哧”一声笑了。 谢崇惊讶地看着她,她叉着腰,一副你不要管我、我乐意的样子。 “谢崇,我想出门散步。”牟雯兴致来了:“走吗?” “走啊。”谢崇说:“去人大吧,散完步去吃个夜宵。” “好啊好啊。”牟雯说:“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去散步了。” “你说的好像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日子失去了秩序一样。”谢崇说:“我看你过得很好。” “啊?”牟雯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崇说:“回来时候碰到了门口的中介,说你开始发展小区业务了。” “嘻嘻。”牟雯笑了一声:“刚开始我说我是业主,中介不信我。后来我说我是七号楼谢先生的太太,中介一下想起了你,然后就信任我了。” 牟雯挎着谢崇的胳膊说:“老公,你的名字真好用。我恨不能以后在自己身上贴上谢崇太太几个字到处去招摇撞骗…” 谢崇被她逗笑了。 他们下了楼,都忍不住抬头看那片天空。这样的傍晚在北京真的不多见。 那是令人沉醉的人间黄昏啊。 牟雯想起姚沛帆的房子这一天要刷墙,她被谢崇缠了一天还没得空去看,于是拉着谢崇去。 去的路上牟雯说:“姚小姐很厉害的,她年纪轻轻就做了一家企业的高管。家境也很好,之前她的父母来,我看到了一眼,老人们气质都很好。姚小姐这么好,不知道什么男人能配得上她。” “你口口声声夸别人,把你自己都忘了。”谢崇说:“你照照镜子吧,你也很好,只有我配得上你。” 牟雯被他说得甜滋滋的。 到了姚沛帆的房子里,里里外外检查。姚沛帆的朋友找的施工队干活不算规矩,牟雯总需要一次次来看。她有一次实在担心,想跟姚沛帆说。姚沛帆却早已看出来了,她对牟雯说:“你多帮我看就好,哪里有问题直接说他们。我用朋友的施工队无非也是还个人情。只是辛苦你了。” 姚沛帆不是空有美貌,她也人情练达。 牟雯发现漆面不整,给姚沛帆打电话。 姚沛帆说我知道了,我去找他们。你今天怎么傍晚来看了? “我跟我先生下楼遛弯。”牟雯说:“顺道来看一眼。” “是吗?”姚沛帆说:“那也辛苦谢先生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谢崇一直在旁边站着,挂断电话才问牟雯:“这就是你上次带回家里的那个?” “对啊。”牟雯说:“对不起啊,那天我忘了你不喜欢我带人回家里。我当时太着急了。” “没事。”谢崇说。 “我很在乎你的感受,所以楚凌从香港给我带月饼,原本要送到家里,后来我们约在了外面。”牟雯说:“我们在外面吃的饭。” 谢崇“哦”了一声,对牟雯说:“那以后我的朋友也都约在外面。你让楚凌别介意。” 谢崇也不知怎么了,这一次回来后,更是不喜欢别人来家里。这个“别人”甚至包括了钱颂。 钱颂知道他回来,说两个人很久没见了,要来家里小坐,谢崇拒绝了他。他说:“我们出去吃。我请客。” “我不能去你家里了吗?”钱颂问。 “不能。你讨厌牟雯,我不想你们碰面。” 这只是小插曲,谢崇并没对牟雯说起。他们吹着晚风牵着手去人大散步,风把牟雯的长发吹到他肩头,痒痒的。他问牟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搭讪?” “搭讪吗?”牟雯想了想,是有的。就是她在外面偶尔遇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人家借机跟她聊几句,她后来甚至都想不起说了什么。联系方式自然不会给。 “那你在国外有人跟你搭讪吗?”牟雯问他。 “有。”谢崇答:“三两个。” “你怎么处理?” “我吗?”谢崇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以后拿出一个戒指,当着牟雯的面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这么处理。” 他向人宣告他已婚的身份,能省却不少麻烦。 牟雯这才想起他们结婚并没有买戒指。 谢崇从风衣兜里又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了。夜色下,一对戒指熠熠生辉。 牟雯愣在那里。 谢崇示意牟雯伸出手,她就听话地将自己的手直直伸到他面前。他先是低着头握着她的指尖,很郑重地样子,接着把那个戒圈缓缓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牟雯没有戴过戒指。 她甚至没有任何一样像样的首饰。 这个凉凉的戒指穿过她的无名指,好像一直要去到她的心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又被他拉住了。 “奇怪吧?”谢崇说:“我第一次戴也是这种感觉。感觉被什么套住了似的。戴习惯就好了。” 牟雯把手伸向天空,借着月光看她戴着戒指的手。但是紧接着担心丢了,就摘下来放进了戒盒,让谢崇帮她收起来。 “不戴?”谢崇问。 “太贵重了。干活也不方便。我珍藏起来。”牟雯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怕丢。她虽然不懂奢侈品,但她懂谢崇。谢崇不会随便买东西,牟雯猜测这一对戒指或许也值十万八万。 “我买一个仿品好不好呀?”牟雯说:“楚凌说她结婚的时候戴的是仿品,把真的收起来了。” “我丢不起是吗?”谢崇说:“你戴真的我看你一辈子能丢几个?十个够吗?” 牟雯忙摆手:“别别,丢一个就够我心疼的。”她哄着谢崇:“你想啊,我每天都要跑工地,难免磕磕碰碰。这么好的戒指,万一有了划痕,我真的会心疼。” 谢崇不再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他们去吃夜宵,在牟雯原来住的那个天桥下,夜晚出现很多推小车卖东西的人,两个人就着秋风吃了一点。 牟雯看出谢崇生气了,认真地哄他:“你别生气了,明天我给你在家里开个小夜市好不好?” 谢崇很容易被她哄好了,故意端着姿态说:“我先看看你夜市开成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回到家后牟雯将谢崇送她的戒指打开来仔细地看,她看到戒圈内刻着英文字母,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是他们的姓氏。 这世上总算有一样东西属于她也属于他,代表着她也代表着他。 牟雯将那个戒指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就将它攥热了。摊开手掌,看到掌心被戒指铬出了红痕,摸上去有点疼、有点痒。 牟雯哼着歌把戒指锁进自己的小保险箱里,那保险箱里装着她所有宝贵的东西。 锁进去了,就觉得安全了。 第二天她真的给谢崇开了“小夜市”。 她耗时一整个下午,为谢崇复刻了夜市小吃。烫串串、臭豆腐、烤冷面、炒面、羊肉串、凉拌菜… 每一样吃的前面都摆着价签,谢崇想吃就拿钱买。两个人过起了家家。一边觉得这样挺傻逼,一边觉得这样挺好玩。一边玩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才坐下去,一起吃夜宵。 牟雯问谢崇:“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觉得幸福吗?”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谢崇肯定地说:“这生活很幸福。” 牟雯很有成就感,昂首挺胸,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做生活的主人!”口号喊得震天响。 很快就到了谢崇生日这一天。 中午时候姚沛帆来看装修,想请牟雯吃个饭。牟雯说今天实在不行,待会儿我还有安排。 “什么安排不都得吃饭么?”姚沛帆说。 “不啦不啦,今天是大工程。”牟雯说:“今天是我们谢先生生日,我要为他筹备一下。” “谢先生这么幸福吗?”姚沛帆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准备生日,从中午就要准备。她觉得她的人生中鲜少出现这样值得她付出的人。 姚沛帆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牟雯去送她。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外面,远远看到谢崇的车开了过来,拐进了地下车库入口。 他的车窗落下来,一只手随意搭在车外,修长的手指那么出众。她们看到他戴着墨镜的冷峻侧脸。 他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严肃而冷漠的,那样的他牟雯很少见,这一看,内心里觉得冷漠的男人也迷人。 牟雯一回头,看到姚沛帆收回来的目光。 “那也是咱们的邻居吗?”姚沛帆说:“你住得久,见过吗?” “谁?”牟雯指着谢崇消失的方向:“刚那辆车吗?那是我先生啊。” “是吗?”姚沛帆说:“你先生很年轻,看起来也很体面。你们很配。” 牟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跟姚沛帆分开后她的心情很好,速速去超市又速速归来。回到家里看到谢崇已经又出门了,他可能是为了回家看她一眼: 她给谢崇打电话问他刚刚是不是回家了? 谢崇说是。 牟雯故意逗他:“你还说你爱我,刚在小区门口你的车绝尘而去,都没看到我!” “是吗?我以为你在家,所以没四处看。” “不逗你了,你晚上几点回来?” “你想我几点回来?”谢崇说:“我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牟雯忙拒绝:“不要不要,你晚点回来。” “为什么?”谢崇有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让我晚回家?” “因为我待会儿要出门,我想让你顺道去接我。”牟雯撒了个不成熟的谎,好在谢崇无暇思考,因为他已经进了办公室,马上要被琐事绊住了。 “好。我回去前给你打电话。”谢崇说:“你告诉我你在哪。” “拜拜。”牟雯说:“爱你呦。” 谢崇看了一眼满办公室的人,一脸严肃地转过身去,走到门外,这才说:“爱你呦。” 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42章 礼物 第42章 礼物 牟雯儿时热衷于过生日。 在她的家乡,生日并不算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牟雯上小学一年级时,牟德昌去满洲里跑车,回来后带了一个小蛋糕。他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要给雯雯过生日,认真过生日。” 葛芸清在一边拍手:“我也这么想,我们雯雯也要吃生日蛋糕。” 那时交通闭塞的地方物质也匮乏,上世纪90年代的牙克石甚至还没有一家像样的蛋糕店。葛芸清给牟德昌下任务,让他买一本有关蛋糕制作的书籍,她要学习做蛋糕。 牟雯的生日是在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漫天的飞雪,那时牙克石已经猫冬了。但她生日这一天,她会早早睁开眼,心里那匹小马“哒哒哒”在她幸福的草原上跑来跑去。她哼着歌起床跑去问葛芸清:“妈,今天是不是给我过生日啊?” “妈妈不会忘的。”葛芸清点她的小脑门:“这个小孩子就爱过生日呦。” 牟雯在学校里跟同学炫耀她每年都会过生日,过生日还可以吃到蛋糕。同学们说她吹牛,说咱们牙克石的蛋糕崩牙。牟雯就请同学到家里去,大家对着葛芸清自己做的蛋糕给牟雯唱生日歌。 牟雯是在上大学后才不过生日的。 她离家千里,没有父母为她张罗生日了。 舍友们都过生日,过生日这一天请大家吃饭,吃一次要三五百,买一个蛋糕一两百。牟雯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五六百,她舍不得,干脆就不过了。 也不是真的不过了,那一天她会买一些小零食分给舍友,大家问她为什么要买零食,她说:“我奖学金花不完啊。”看着大家吃好吃的,她就很开心。 她会偷偷买一个十块钱的小蛋糕,去操场的角落里,插上蜡烛,给自己唱生日歌。这个时候她也是幸福的,因为她会打妈妈的电话,爸爸妈妈在那头一起为她唱生日歌。 牟雯也想让谢崇体验这样的幸福。 她曾有一次问谢崇喜欢过生日吗?谢崇说不喜欢。 “那你生日怎么过啊?”她问。 “不过。”谢崇说:“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啊?”牟雯不解:“过生日多幸福啊。” 谢崇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牟雯不再追问,她想:以前不过生日,以后可要过了。不仅要过,还要好好过、每年都过。我们家必须有过生日的习惯,我们家必须要幸福。 为了给谢崇过生日,她早早就收拾好了一切。 她买的花花草草这一天下午都送到了,买的新餐桌布也到了。她将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她甚至想像小朋友过生日一样布置一面生日墙、拉一条横幅,但担忧谢崇看到这个会嫌幼稚掉头就走,所以作罢。 尽管如此,她还是买了一块小黑板,在黑板上写着: 风遇山止 船到岸停 生日快乐 餐桌上是一桌子好饭,原本要中西合璧,但谢崇出差回来后说看见牛排、意面、汉堡这些东西就想吐,就连咖啡他都不想喝,一个劲儿说要喝茶。 所以牟雯为他做了“中式融合菜”:黑椒虾滑、软炸茄盒、香辣蟹、红烧小排、清蒸鱼,还有若干小菜。为了看起来漂亮,她每一样都做的不多,在谢崇那些天价餐具里认真摆盘。 她的摆盘用上了花、叶子、特制的酱料,每一盘都很好看。是她在网上学的“米其林”摆法。 阳台的纱帘拉上,屋内昏暗,点了一盏小夜灯。她设计的是等谢崇进门的时候,她就点着蜡烛端着蛋糕放上音乐对他唱生日快乐歌。 一切都天衣无缝。 比她过的任何一个生日都要隆重。 她给谢崇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向家里走了。 她平常不太给他打电话,这一天接连几个,真是有点反常。谢崇说我准备往回走了,会有一点堵车。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你了。”牟雯说。 “你…没事吧?”谢崇说:“家里没事吧?” “没有没有。”牟雯说:“我等你呦!”怕露馅,马上挂断了电话。 谢崇觉得牟雯很奇怪。 他刚在公司发了一通火,起因是他们为一家公司提供的礼品采购设计单的样品图出了问题。这么低级的错误是谢崇无法容忍的,好在他认真,在给对方确认前先发现了问题。 每年的四季度都是他最忙的时候,元旦、春节假期是企业采购的高峰期,他要不停地应酬、谈单子、盯生产、催尾款。 钱颂下午来找他。 他们好久不见,两个人都是“小心眼”,都还在跟对方生气。 但钱颂比谢崇好一点,至少他能拉下脸来找谢崇。 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钱颂说要请谢崇吃饭,谢崇说今天不行,今天我答应了牟雯要早回家。 钱颂闻言捂着心口仰靠在沙发上,就差捶胸顿足:“美色误国啊,大王!” “又演。”谢崇睥睨他一眼:“你去表演班进修了?” 钱颂说:“你也不跟我玩,也不跟我吃饭了,你就不要管我干什么了。” 谢崇笑了。 尽管生气,出差时候仍旧给钱颂带了礼物。“纨绔子弟”钱颂喜欢换卡包,他喜欢把他的那些卡拿出来,换到新的卡包里欣赏一番。 谢崇为他带了一款爱马仕的经典卡包。从抽屉里拿出礼品袋示意钱颂拿走。 钱颂上前看,心里舒坦一些了,说:“这还差不多,我不跟你生气了。” “那你也不许去我家,不许见牟雯。”谢崇说:“我知道你那张嘴,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伤人的话来。” “那我远远看一眼也不行吗?我总该知道她长什么样吧?”钱颂有点可怜地说:“我的好朋友结婚了,我连见一面都不行?” “不行。”谢崇说完就送客:“我要回家了,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喝酒。” “你一个人掰成两半过日子吗?一半给她一半给其他的安排?” “错。”谢崇说:“99%给她,1%给你们。气死你。” 钱颂挥拳作势要打他,他挡了下他拳头说:“幼稚。” 说完就出了办公室。 路上遭遇大堵车,他心里有些烦躁。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出差回来后他每一天都归家心切。就像这一天中午,哪怕就那么一会儿空闲,他也要向家里跑一趟。他一进家门就会感到安心。 好不容易到家了,开门的时候感觉家里有异样的寂静。推开门,听到牟雯喊:“等一下等一下,闭眼睛!” 他不知道牟雯要干什么,无措地站在门口,闭上了眼睛。 满屋子的花香、饭香钻进他的鼻子,他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牟雯正在手忙脚乱地端蛋糕。幽暗的屋子里,到处都漂亮。 他又闭上了眼。 生日歌响起来了。 谢崇有些困惑:生日?谁过生日?牟雯吗?我记得她生日还没到啊… 家里有别人?牟雯的父母来了?不会的,他们来会告诉他的,他在国外给他们寄礼物的时候特意叮嘱了:来北京告诉他,他去接他们。 谢崇的思绪很乱,直到他闻到了蜡烛的味道。 他睁开了眼,看到牟雯端着蛋糕站在那里对着他唱生日歌。跳动的烛火将她的脸映红了,她正满是期待和幸福地左右摆着头,像小朋友一样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牟雯看到谢崇的表情很错愕。 我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他果然很意外我会为他准备生日!牟雯这样想着更加开心,中文生日歌唱一遍后切换英文: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 “谢先生生日快乐!” 原来是我过生日吗? 谢崇终于反应过来,走到桌边。 “快许愿。”牟雯提醒他。 许愿?谢崇配合她,生疏地双手合十假装许愿,接着吹灭了蜡烛。 他想说今天不是我生日,转念一想反正我也不过生日,哪天都行吧。 他四下看看家里的陈列,牟雯真的费了很大的心思,她把这一天过成了很特别的一天。谢崇心生不忍,最终什么都没说。 牟雯做的饭菜很好吃,这太隆重了,他没吃过这么隆重的家宴。摆盘那么漂亮、味道那么好。她写的小黑板很可爱,还画了线条画,他仔细去看,那画的是是一栋抽象的大房子。 吃过饭,牟雯郑重地拿出一个礼盒。 “什么?“谢崇问她。 牟雯清了清嗓子,有些害羞地说:“谢崇,你曾送我很多很多非常好的礼物,我都很喜欢。我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才能报答你的心意。所以…” 她缓缓地打开礼盒,像献宝似地拿出了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那块昂贵的手表。 那是她此生送过最贵重的礼物了。 可她一点都不心疼。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谢崇低头看那块表。 说实话,他见过太多的好东西,所以无法在第一时间表现出对这个礼物的喜爱。更何况,他人生的第一块手表,就是眼前这一款。是那个品牌的基础款,他有一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转念想,这是牟雯省吃俭用从他们的生活费用里省出的,又觉得这个礼物很好。 “试试。”牟雯说:“我想看你戴上好看不好看。” “我戴什么会不好看呢?你给我拴根麻绳都能引流潮流。”谢崇伸出手臂,任牟雯为他试戴手表。 她的神情很专注、很认真,显然很少戴表,动作很生疏。谢崇没有提醒也没有帮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研究。 “牟雯。”他叫她的名字。 “嗯?”牟雯无意识地应他。 “谢谢。”谢崇说。 “你也喜欢对不对?我很喜欢。”牟雯以为他说的是手表,就开心地说:“我去看了好几次,最后是让楚凌帮我在香港买的。你别担心,这是正品哦,有购买凭证和专柜凭证的,全球保修的。” 牟雯抬起头,还想力证,谢崇已经倾身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温柔,轻轻地印在她的嘴唇上。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暖的嘴唇说出如此生动温柔的语言呢?谢崇想。 他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唇,双手捧着她的脸。 又向上到她额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手指在她脸颊温柔地摩挲着。 接着是她的鼻尖,她俏皮的、可爱的鼻尖。 又回到她的嘴唇。 “表还没戴上。”牟雯的手紧紧攥着那块表,一动不敢动。那么昂贵的东西,她怕不慎落地摔坏了,她会心疼死的。 “没事。”谢崇说:“待会儿戴。” 他从她掌心拿过那块表,放进礼盒,又亲吻着她。 期间牟雯问他是否幸福? 谢崇说:“牟雯,我很幸福。” 他压根不在乎牟雯送了他什么礼物,无论是几万块的手表还是几块钱的奶片,他在乎的是心意。 “那你喜欢那块手表吗?你以后一定要经常戴啊。戴着它去开会、去出差。”牟雯说:“那么好看的手表,跟你很配。” “好。”谢崇堵住她的嘴:“牟雯,专心点,让我来拆我最喜欢的礼物好吗?” 她穿了一件全新的睡衣。 他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睡裙。 她从前的睡衣上有可可爱爱的花朵、小狗狗,这一件是透明蕾丝的,有精美的花边。 细细的肩带挂在她的肩膀上,锁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他缓缓拉着肩带,指尖搓磨过她的皮肤,最后停在那个凹坑里。 她下意识抖了下。 他说:“嘘。” 外面夜色正浓,他耐心地拆着他心爱的礼物。拆到哪,他的吻就落在哪。他动作那么慢,她快要被他搓磨疯了,祈求他快一些。 祈求他快进来。 她需要他。 第二天谢崇出门,牟雯提醒他:“戴表。” 他就去自己的衣帽间,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块手表戴上。 此时牟雯正站在门口看他,他低头戴手表的样子很专注,很好看。 “看什么?“谢崇问她。 “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你开车过去,感觉像没见过你一样。”牟雯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个你很陌生,看起来很冷酷。” “我对你冷酷吗?”谢崇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亲昵地拍了下她的屁股:“我应该对你冷酷点,这样就不会得空就想…” “想什么?”牟雯追着他问。 他都走到家门口了,又回过头来,凑到牟雯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牟雯的脸腾地红了,双手捣腾着去拍打他,他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她,作势张嘴咬她的脸。 牟雯笑着躲他,好不容易才将他推出了家门。 阿姨病假了不能来家里,她自己打扫房间。到了谢崇的衣帽间,她站在他的那两排长抽屉前,突然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这也是我的家,我可以打开的吧? 她这样问着自己,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拉开了抽屉。 紧接着牟雯发出一声惊叹:她看到了手表,十几块手表,整齐地陈列在抽屉里,一块挨着一块,那么明亮、那么辉煌、那么晃眼。 牟雯看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他已经戴上了她送的礼物,而他的抽屉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冷静了,她明白了。她费尽心思为他买的,他早已拥有了。 牟雯心里好难受。 说不出的难受。 她知道自己尽力了,谢崇也完全感知了她的心意,但是她心里就是很难受。哪怕买一块不一样的呢,这样多浪费啊! 牟雯这样想。 出了门的谢崇心情不错。 他约了一个商务午餐,对象是陈宽年和他的朋友。 谢崇觉得陈宽年像一个大赖皮,他每次见他都想揍他。所以陈宽年约他吃饭,他直接拒绝。但陈宽年说:“你上次是不是说有一个人你挺喜欢,但那个人牛逼哄哄不爱理人?” “对,怎么了?” “非常不巧,那是鄙人的好朋友。今天他也来。” 谢崇十分喜欢有才华的人,听到陈宽年这样说,就改主意应邀了。 谢崇堵车到晚了,他走进餐厅后,远远看到坐在窗边的两个男人。说实话,陈宽年虽然很讨厌,但气质很出众。两个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也算好风景。 谢崇觉得不错,至少这顿饭不是跟那些肥腻的、市侩的人吃。 他走上前去抱歉地说:“对不起,临时遭遇了堵车。” 陈宽年一边站起来迎接他一边说他:“架子大的呦,请你吃饭还跟我摆架子。” 谢崇对他笑笑,随着陈宽年的手势看向正站起来迎接他的男人。 他在一个活动上见过他,原本想上去聊两句,结果这个男人跟屁股着火了似的飞快地走了。别人说他非常傲慢,用钱颂当时的话说:这八成是个装逼犯。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凌美中国的老板栾念。” “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景德镇阴了我一次的那个北京大奸商谢崇。” “你好。”谢崇主动伸出手。 “你好。”栾念也伸出了手。 第43章 礼物 第43章 礼物 谢崇看了一眼栾念。 之前参与活动,听到他在台上发言,讲的东西并非华而不实,觉得这个人有些真东西在。谢崇惜才,对栾念有很好的印象,觉得跟这个人聊天多少会有些收获,不会浪费时间。 今天栾念就坐在他对面,哪怕不说话,也能看出是个恃才傲物的人。 谢崇倒是不讨厌他这种傲慢,他允许有真东西的人傲慢。 “你们两个在国外,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栾念问:“就像现在这样互看不顺眼、当面嘲讽?” “两个月,哼。”谢崇不服不忿地哼一声:“那我能要了他狗命。你是他朋友,你应该知道他多烦人。每天不停地说,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整个考察团里就没他喜欢的人,挨个骂一遍。” “你没骂?是谁说那个霍总穷人乍富,兜不住财?你还说那个王总脑满肠肥,怕他一张嘴喷出一口油来。”陈宽年对栾念说:“我之前以为没有人比你嘴更坏了,喏,现在又多了一个。苍蝇在他面前飞都得夹着腿挨他两句骂。” 栾念一边切牛排一边抬眼看了眼谢崇,后者则表现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果然,他说:“我说的是实话。而你骂人是造谣。这是本质区别。” 谢崇管他是什么总,一群人出去考察商机,一会儿这个犯事儿逼、一会儿那个抽风,折腾得领队每天见到这群人之前先给自己加油鼓劲:“钱”老爷不好伺候,加油。 谢崇看不惯,总替领队出头。他脾气就那样,因为底气十足,对那些人根本不惯着。用他的话说:我不怕得罪人,大不了我不做生意了,我掉头啃老去。 陈宽年跟朋友们说:北京大奸商是个十足的大混蛋啊,混不吝。但你们还真别说,这哥们这样,我还挺喜欢。 栾念问谢崇:“不想自己好好运营一个品牌吗?搞出一些动静来。” “能让我多赚钱吗?”谢崇问:“比现在赚的多?” “那基本没可能。” 谢崇的生意是轻资产经营,投入少。他订单又多,收入自然非常可观。如果真运营一个品牌,那他的投入会很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在。这一点他倒是想得清楚。 栾念逗他:“可以让你拥有更高的知名度。” “我要知名度干什么?被大众审视吗?”谢崇说:“那种憋屈日子我过不了。” 陈宽年在一边拍手对栾念说:“你看我骗你了吗?是不是特别独?就想闷声赚大钱,不图虚名。” 是个妙人。栾念想。他看人标准很高,能入他眼的人不多。生意场上你来我往看起来其乐融融的不算,在他内心里好多人都是傻逼,纯的。 这一点他跟谢崇的看法倒是一致的。 “听说你结婚了?”栾念问。 “你怎么跟要面试似的…”谢崇不满:“你们这个圈子习惯上来先扒人隐私啊?” “不是,请教。”栾念说。 “请教什么?” “请教你英年早婚,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陈宽年闻言在一边笑得要死。 他太开心了,谢崇这人太难弄,他总在谢崇面前吃瘪,这下好了,有栾念在了,两个人初次见面就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地互呛,一点商业聊天氛围都没有,这也太好玩了。 “结婚有多幸福,跟你们这些单身的人没法形容。”谢崇说:“我就喜欢结婚。” 谢崇就是这么想的,结婚就是很好。他原来一个人,每天犯愁吃什么;家里冷冷清清,看着像一个“废弃工厂”;想找人说句话,只能找钱颂;晚上睡觉,身边很空。现在当然不一样了,他的日子顺心着呢! 栾念是有心思挖谢崇的。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谢崇的优点非常鲜明:审美极好,单看他的穿搭和气质就能直观感受到;非常正直,到了嫉恶如仇的地步;头脑清醒,目标感明确,意志坚定,自我认知清楚。 他想挖谢崇,但他认为谢崇这个人非常傲慢,如果他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出兴趣,他的尾巴会翘上天,更何况他现在似乎还不想去企业里受苦。这时挖他,他怕是要开出天价了。 分开时候栾念主动加了谢崇联系方式,对他说:“我在山上有一家酒吧,你去喝酒免单。” 谢崇说:“我对那家酒吧有所耳闻,回头我去坐坐。不用免单,我存几瓶酒,感谢栾总的款待。” 虽然两个人呛了一餐饭,但分开时候都很大方体面。就这样又在对方心里拿下一分。感觉像要谈恋爱似的,无聊!陈宽年如是说。 谢崇回到家里,看到客厅摆着一张瑜伽垫,牟雯正对着电视机跳zumba,当下的动作是摆胯。牟雯有运动天赋,也曾是靠耸肩膀拿过“文艺表演”奖的人,跳起zumba来非常自如好看。舞姿热烈,有点像夏威夷的风,一股脑就吹到人脸上了。 谢崇甚至有点看傻了。 他的家里一点不冷清,他的家里每天都有新花样。这样的热闹是栾念等“老光棍”羡慕不来的。还说什么英年早婚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他这不是过得很好吗? 牟雯跳得满头大汗,一张脸热得通红,回头招呼他:“谢崇,你快来一起跳,zumba也太好玩了吧?”她一边抖胸一边朝他走来,到他面前恢复摆胯动作,动手捏着他的衣领:“来嘛,锻炼身体~跟我一起~” 她摆胯摆的很好看,谢崇走到她后面忍不住拍她屁股。牟雯跳着躲开,骂他流氓。 谢崇笑着去换t恤短裤,露出两条线条好看的白胳膊,站在牟雯旁边陪她跳操。牟雯一转头,就看到旁边这个发光的人,跳操的心思就跑了一半。 “你是不是跳不动了?”谢崇问她。 “啊…” “那我带你跳。”谢崇一把抱起她,牟雯下意识把腿环到他腰间,察觉到谢崇蹲了下去。他把她当哑铃了,抱着她负重深蹲。 “你怎么跟牲口一样啊…”牟雯说:“我们牧区的牲口都像你这样,特别有劲儿。” “你们牧区的牲□□配的时候…”牟雯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一边捂一边说:“谢崇,你再跟我胡说八道我就打你啦~” “我就说!”谢崇抱着她猛地蹲下去,吓得牟雯“啊”地叫了一声,接着又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对了!”牟雯想起什么事,从他身上跳下来,跑去房间拿出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回到他面前。 谢崇被她的样子逗笑了,问:“是什么?” “你猜。”牟雯背过手去让他猜。 “我猜啊…存折?” “我又不是只喜欢钱,我喜欢的东西很多,只是最喜欢钱而已。”牟雯一边说一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当当当当~” 是她的驾照! 谢崇一下子高兴起来:“你拿到驾照了?这么快?” 牟雯激动地点头:“对啊对啊,我拿到了!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死了。”谢崇拍她头:“每天忙成那样,还得空把驾照考了,你真挺厉害啊。” 牟雯很得意,举着驾照在谢崇面前蹓跶:“这以后咱就是有证的人了,咱看到什么车,都可以不光摸摸了。” “你想要什么车?地库里的车你随便开。”谢崇说:“我就一个要求,勤开勤洗,我受不了大脏车。” “不不不。”牟雯说:“我不开你车。” “那我送你一辆?适合女生开的?保时捷?捷豹?mini?”谢崇问:“你喜欢什么车,我们明天去看,当作生日礼物送你。” 牟雯忙摆手:“别了别了,别买那么贵的,我就是开车代步。你是没见过建材城停车场,经常有车被刮啊。我买一个小代步车就好了,咱们生活费也花不完,我每个月都存钱呢,够我买一辆小车了。” “存了那么多吗?给我买表,还能买辆小车?”谢崇问。 “买表的钱可不是生活费出的。”牟雯说:“买表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我工作的收入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能用你的钱买你的生日礼物,我是用我自己攒的钱给你买的礼物。我接了一些零工,里里外外有五六万。” “结果都给我花了?”谢崇很震惊,他的心脏一瞬间就膨胀了,很酸、很满,快要溢出来了似的。 “对啊。”牟雯认真地说:“我是不是对你最好?“ “你过来。”谢崇叫她。 “干嘛?” “过来。” 牟雯狐疑地走到他身边,被他抱住了。 “说句扫兴的话啊…”牟雯小心翼翼地说:“都是汗,抱起来很难受的。” 谢崇气的拧她脸:“牟雯!你可真会煞风景。” 牟雯嬉笑着躲开,跑去将她心爱的驾照放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进了十一月。 有一天牟雯自己在家里,有人敲门她跑去开。外面站着一个很光鲜的女人。 女人向里看一看,问:“这是谢崇家吗?” 牟雯愣了一下说:“是啊。” “那你是谁?”女人问。 牟雯察觉到她不对,反问:“你又是谁呢?你来别人家拜访,难道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女人对牟雯的牙尖嘴利似乎有点意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我叫吴其乐,我是谢崇的朋友。他不在家就算了,我改天再来。” 吴其乐走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下牟雯,转身走了。她下楼以后给蒋芜打电话:“我以为是什么天仙,结果是个土妞。穿一件土睡衣,看不出好看。也不知道谢崇怎么想的,瞎了吧?“ 蒋芜说:“吴其乐你是有病吗?你这样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 “我是为了你好,你早晚要离婚的,谢崇喜欢的人是你。”吴其乐说。 “谢崇喜欢谁是他的事,但是吴其乐,你不要以我的名义干坏事。你今天究竟为什么去谢崇家里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从小到大都这样,能不能改一改呢?”蒋芜脾气不算好,听说吴其乐不请自来地去看谢崇的妻子,她内心十分反感,所以说话根本不客气:“你有本事不要欺负女人。一个男人喜不喜欢你是那个男人自己的选择,跟他身边的女人没有关系。就算不是他妻子,也会是别人。你这样,永远轮不到你。” “蒋芜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还知道谁好谁坏吗?”吴其乐准备跟蒋芜掰扯一番。 蒋芜冷笑了声:“谁好谁坏我心里清楚,你自己是不是好人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吴其乐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从现在开始拉黑你。” 蒋芜挂断电话后就拉黑了吴其乐。 她的行李箱都摊在地上,她老公问她:“一定要走吗?” “当然。”蒋芜说:“你喝你的酒唱你的歌、过你自己的神仙日子,什么时候想好了同意离婚你就打给我。” 蒋芜准备走了。 她在泰国租了一个房子,准备去海边晒太阳了。临走前原本想跟谢崇、钱颂说一声,被吴其乐这么一闹,她不想说了。她不想趟那滩浑水。 人可真烦。 有人的地方太烦了。 宇宙什么时候毁灭啊? 蒋芜这样想着,悄悄离开了北京。 那边牟雯看着吴其乐走了,转身去忙别的。尽管吴其乐的目光不算友善,但她也没说什么别的话,牟雯并没把她放在心上。晚上谢崇回家,她跟谢崇说起白天有人来拜访,但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说他不在家就走了。 “谁?叫什么问了吗?”谢崇问。 “叫…”牟雯敲着脑袋想,糟糕,这一天要忙晕了,转眼就把那人的名字忘了,就连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跟我说说你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女性朋友,说名字就行…”牟雯说:“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谢崇压根就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女性朋友,但想起上一次吴其乐跟钱颂来过、于是问牟雯:“是不是叫吴其乐?” “对,对,叫这个。” “傻逼。”谢崇说:“我不知道她要作什么妖蛾子,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你下次见到她直接掉头走人,别跟她废话,她脑子有病。“ “啊…”牟雯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她超级漂亮啊。”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我就是不喜欢她怎么了?我不仅不喜欢她,我还特别烦她。从小就烦她。” “那别人呢?”牟雯问:“你喜欢过别人吗?” 谢崇没想到这个话题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推到了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牟雯却在一边说:“就算你喜欢过谁也没问题,以后不许喜欢了。以后只喜欢我就行了,知道吗?” 她说完点一点谢崇的脑门子,接着拿出一沓车辆宣传册来。 “?干什么?”谢崇问。 “帮我参谋参谋买哪辆啊,我有点纠结。” “买十万的车需要纠结吗?”谢崇说:“性能都差不多,随便买就好了啊。” “这…”牟雯不知该怎么跟谢崇解释了,在他看来十万块是小钱,但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那是大钱,是能影响一个家庭一年生活方向的大钱。 她抱着宣传册往书房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她问:“干什么?” “帮你看看。” 牟雯故意气他:“不是我求你看的哦!” “是我求着要帮你看的,行吗?“谢崇被她气笑了,坐在椅子上,将她拉过来坐在他腿上。 那些手册谢崇真的看不出什么,对于他来说代步车好像都一样,只是长的不一样。那些参数也基本差不多,无非是这里好一点哪里坏一点,看这辆车究竟侧重于哪种性能。 牟雯也是一问三不知,她还只是简单去跑了一些店,还没系统地研究。她所说的是系统的研究是把汽车的相关指标都了解清楚,这样无论是几百上千万的车还是几万的车,她都会懂。反正也买一次车,顺道就学习了。 她就是这样,从来不做无用功。 谢崇看了会儿手册突然说:“牟雯,生日别在北京过了。” “什么?” “我说你的生日别在北京过了,我们去别的地方过吧?” “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牟雯问。 “?我不该知道吗?”谢崇说:“你再说这种狗屁话我真的要生气了。” “我以为你不知道,没注意。” “你以为别人都没脑子,就你有脑子。”谢崇语气不好,牟雯赶紧哄他:“好啦好啦,我错了,这样吧,我亲你一下,你笑一笑,好不好?” 谢崇不讲话,把脸凑过来,用手指一指。 牟雯就听话地亲他一下。 她很想很想再多了解谢崇一些,她觉得谢崇是一个鲜明的人,但在她的人生中似乎不太具体。于是她提议道:“谢崇,咱们两个今天晚上做个作业好不好?” “什么作业?” “我们两个各自拿一张纸,写下自己喜欢的、厌恶的东西,然后咱们像开会一样,认真地聊一聊好不好?我想了解你。” 她这样说令谢崇觉得很受用,他故作为难地说:“那好吧。什么都能写?” “对,什么都能写。包括你爱过什么人、什么时候初夜,都能写。” 第44章 礼物 第44章 礼物 牟雯喜欢吃的、喜欢睡觉、喜欢自由自在地奔跑、喜欢赚钱存钱;不喜欢乱花钱、不喜欢欺骗、不喜欢被欺负。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不喜欢谢崇出差,因为我会想他。 谢崇喜欢吃的、喜欢睡觉、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欺骗、不喜欢随意应付。 牟雯交出了一页纸,谢崇交出了一幅画。牟雯的纸上写得很工整,谢崇的画画得很好玩。他画一堆吃的,写“all”,打对号;欺骗用一张嘴代替,画了一个大红叉。 两个人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天,感觉并没有获得什么有效的信息,因为这些他们全都知道了。 好在牟雯乐观,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问谢崇:“你看,这像不像我们两个在说话?我习惯好好说话,把话说清楚,你喜欢乱七八糟说话….” “你才乱七八糟说话,我这叫言简意赅。”谢崇拿过牟雯的纸认真看了看,牟雯果然每天拿笔,写的字非常流畅,看起来很舒服。谢崇也写一手好字,但他懒得写,他喜欢随便画。 “我问你啊…”谢崇指着牟雯关于“吃”的那几行:“你说你喜欢好吃的,海鲜好不好吃?” “好吃啊。” “但你吃完拉肚子还吐了。”谢崇说:“是不是你朋友请你吃大餐你吐了?” “对。” “那你就应该写喜欢,但不能多吃。有顾虑的喜欢,不能算真的喜欢。”谢崇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很有哲理的话,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牟雯。 啊?牟雯显然不懂,谢崇就说:“牟雯你这么聪明,你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 他笑着拿起那两张纸,从自己的仓库里找出小木条和玻璃板,牟雯问他要做什么,他神秘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崇有一张操作台,平时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这时拉开抽屉,里面的各种小工具就出现了。他戴上护目镜,打开台面上的射灯,先用电动小锯切形状,丝丝拉拉的声音很瘆人。牟雯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他。 她第一次看到谢崇做手工。 她因为工作的原因,动手能力极强。大到一个屋子的管道,小到墙上的一个钉子,她什么都能做、会做。但她没做过艺术品。 她不会,也不懂。 艺术品制作是另一种动手,它需要很精细的动作。谢崇的手指很灵活轻巧,捻起一根细线,送进针里,再穿进褐色和黑色的小牛皮,她问谢崇这是在做什么,谢崇说给咱俩的“字画”穿件衣裳。 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很惹人怜爱,牟雯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怜爱一个能抱着她做负重深蹲的男人。 “谢崇,你的初夜是不是跟我啊?”牟雯终于问出了好奇许久的问题。她自己也不太懂,但总觉得新婚夜那一天谢崇不算熟练。她一直想问,又觉得不礼貌。 起因是她从未听谢崇说起过他自己任何的情史,一次都没有。谢崇这样的人,总不至于没被任何人喜欢过,也不至于没喜欢过任何人。 “什么?”谢崇的皮肤从脖子往上开始缓缓爬上一层红,像酒精过敏一样的红。牟雯从没见过谁的皮肤会这么红,那种红蔓延到他的脸上。 牟雯伸手摸他脸:“你没事吧?你怎么通红通红的,你要自燃了吗?” 谢崇不说话,又低下头去,但一不小心,针尖就扎进了手指。 “哇,谢崇。”牟雯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晚上…你找不到地方…你…” 谢崇放下东西站起身体隔着桌子去堵她嘴,牟雯身体向后躲,说:“哎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是第一次…你…” “你不是吗?” “我是啊。”牟雯回答:“我是啊,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要嘲笑我?” “我没嘲笑你。”牟雯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笑眯眯地看着谢崇。他的脸红已经从额头慢慢向下褪却了。 牟雯说:“我只是很意外。” 谢崇仍旧不做声。 他不懂这有什么可意外,他家伙事又不是长脑门子上,见谁先想着跟谁来一下。他见一个人,要先过脑子。脑子过了,再走心。心过了,再向下走。 “我读书时候只想着读书。”牟雯说:“高中时候想着要考好大学,因为在我们那里,读书是改变命运最有效的途径。老师经常对我们说:哪怕你们考大专、考三本、二本,只要先以读书的名义走出去,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老师说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是很辛苦很艰难的。” 谢崇停止手中的动作,身体靠向椅背,认真听牟雯说话。 “老师说我聪明,公式我不用背,套一遍题就长在我脑子里了。我只要不停地刷题、做各种类型的题就好了。所以那时候我一心一意刷题,我也收到过情书啊,转手就交给老师了。我不喜欢别人阻碍我学习。阻碍我考上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谢崇撇撇嘴:“交给老师了?这么无情?” “那当然要交给老师。老师是真心为我好,写情书的男生只是为了抒发情感,我没有好出路他会管我吗?可能拍拍屁股就跑了,你说是不是?” 谢崇简直太欣赏牟雯了。 牟雯的头脑太清醒了,十几岁就能分清主次,不为那些平庸男孩所动。 牟雯接着说:“上了大学,我更没心思谈恋爱了。奖学金太丰厚了,我要拿奖学金,我要争取各种机会。有的同学很讨厌我,觉得我很功利。我开始很不理解: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能算作功利吗?后来我想通了,大家都想要,争不过就说得到的那个人功利。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别人的问题。” 牟雯甚至被同学孤立过。 她为此短暂难过了几天,后来呢,慢慢地,大家熟悉了。也是因为一件事。 学校可以为贫困学生争取助学金,那笔钱几乎等同于奖学金了,是不小的一笔钱。有同学私下议论牟雯肯定会去报名,但牟雯没报。 她没报的原因很简单:她父母健在、现在都有劳动能力、她自己能拿到奖学金也能去实习,钱够花了。助学金应该留给真正需要的同学,她不抢占这个名额。 牟雯只要凭自己本事得到的东西。 这是品格和风骨。 同学明白了她的为人,从此再也没有讨厌她。说起她的时候,还会竖拇指:牟雯应该赢。 “所以我大学也没时间谈恋爱。毕业后么,我想在北京立足,然后遇到了你。”牟雯说:“我没想到,遇到了你,我们结婚了。当然,我们结婚这件事也是我自己争取的。是我不断向你靠近,去争取你的注视。是我一直在主动…” “你胡说。”谢崇终于开口了:“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是别人争取就能争取来的吗?是别人主动就能得到的?” “啊?”牟雯后知后觉。 “我不喜欢的人我多一眼都不会看。”谢崇说:“你说吴其乐漂亮,她从小就喜欢我,她也一直争取我呢,成功了吗?” “哦也对。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 “???你这么理解这件事的?有没有可能是咱们两个因为工作原因接触了几次,我觉得可以做朋友,然后日久生情呢?”谢崇尝试着帮牟雯梳理,她那种非黑即白的想法还挺激进。结果牟雯油盐不进,已经总结完了。 “没可能,你就是对我一见钟情。” 谢崇被她气笑了,好好好,一见钟情。 “你接着说。”谢崇说:“你是不是没说完呢?” “对。”牟雯点头:“所以我一路走到今天,嘿嘿,虽然我其实没走多少路,但是我好像没因为什么事而有顾虑。我想学习就学习,没有顾虑;想争取奖学金,就努力学习,没有顾虑;想早点赚钱,就不考研,出来工作,没有顾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没有顾虑。当然,你反而会有顾虑。” “我有什么顾虑?”谢崇问。 “你因为很有钱,所以觉得别人喜欢你的钱优于喜欢你。这是你的顾虑。”牟雯一针见血地说出谢崇的想法。她不傻的,她什么都懂。 谢崇富有,所以他习惯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明码标价。对别人的真心也标价。他可能不屑于与人清算,但在他心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价值。 同样的,在他的心中,牟雯对他的爱是禁不起推敲的。他知道牟雯爱他,但又会去想:倘若他只是普通人,牟雯就不会如此爱他。他认为牟雯是先爱上了他的钱,然后才爱上了他。他完全忽略了一件事:他比他的钱更有魅力,更值得爱。 这些牟雯都清楚。 但对这些事情她总是无从开口。 说多了,像十分刻意的粉饰;不说,又像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多希望谢崇能够不要那么委婉,多希望他在看到手表的一瞬间就说:“我的天,我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而她并不知那是谢崇人生的第一块表,如果知道,她会很开心。她会想:他人生的第一块手表和我送他的第一块手表,是一样的。这是什么样天定的姻缘才会有这样的巧合啊? “那么如果我一文不名、或以后变得一文不名,你还会喜欢我吗?”谢崇问。 “你在假设吗?”牟雯问。 “对,假设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你们公司量房的小顾,你还会喜欢我吗?” “除了没有钱,你的其他特质还在吗?聪明、正直、有趣、上进….这些都还在吗?”牟雯问:“在你的假设里,是不是只刨掉了身份?” 谢崇想了想,答:“是。那些还在。” “我会。”牟雯肯定地说:“我看到了你是那样一个人,我能想象到经由我们的双手去创造的生活也不会很差,我仍旧会爱你。” “但如果你没有钱,那些我喜欢的品质也都没有了,那么我不会爱你。”牟雯不知道这是不是谢崇想听的答案,但她想说实话:“我不会爱上一个让我一眼看去就能想象到未来生活有多糟糕的人。谢崇,我从牙克石走出来,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去到另一个牙克石,甚至不如牙克石的地方。” 牟雯并不是说牙克石不好。 她很爱牙克石。 然而她的出路在别处,至少当下,不在牙克石。 她不知谢崇是否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很希望他能理解。 谢崇的眼睛在发热,护目镜的镜片上有了一层白白的雾。他摘下护目镜放到一边,就那么看着牟雯。 他很感激牟雯能跟他开诚布公地说这些。 她把她自己的一切都坦诚在他面前。 她带他去过牙克石,让他知道她真实的生长环境。她从来没有刻意回避那一切,相反,就是那样的环境造就了一个有血有肉、不断向上生长的她。 “你怎么不说话啊谢崇。”牟雯说:“你也说点什么?” 谢崇说:“牟雯,我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搬进来这么久,从来都没有打开过我的抽屉,没有看到过那块表。你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租客,只在你认为属于你的区域进出。” “我压根不在乎你送我什么,哪怕什么都不送,单纯为我做一顿饭我都很开心。但是一模一样的手表,很珍贵,也很讽刺。” “我的手表就在我衣帽间的抽屉里,没有上锁。家里所有的东西,除了保险柜,全都没上锁。它们全都为你敞开着,因为这也是你的家。那些东西既属于我也属于你。我从没想过要提防你,也没有过不让你碰的想法。” “尽管如此,你却从未踏进那个房间。从来没有好奇地拉开抽屉看看我有什么。牟雯,你对我不好奇,我展示什么你就看什么,你从不关心我深层次的东西。” “你对我也没有占有欲。家里来一个陌生女人找我,你没有任何的不开心,反倒夸那个女人漂亮,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这些都不对。”谢崇说:“都不对。这跟我想象的夫妻不一样,我以为我们应该会更亲密,哪怕我们激烈地争吵、碰撞,都没问题。我不喜欢这样浅显的喜欢。” “我不喜欢你在这个家里做局外人、房客。” 谢崇说起来也觉得委屈,他也曾想过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她才会怕真正地靠近他。又或者是不是他就是不值得真正的爱。 牟雯觉得谢崇真的是一个剔透的人。 他时常插科打诨,像个得过且过的小傻子,又或者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但其实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今天他说了,又是用这种温和的方式。 牟雯好喜欢他、好爱他。 她一次次地爱他、一次比一次爱他。 她朝谢崇伸出手臂:“抱抱。” 谢崇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拉起来,拥抱她。 牟雯觉得自己选择的生活是对的。 她选择了谢崇,选择了爱和一种向上的生活,这些都是满分答案,她很知足。 谢崇后来用六个小时把他们两人写的东西制作成了一个工艺品相框,摆在了他们的客厅里。那个工艺品相框太漂亮了,牟雯爱不释手,抱了好久。 牟雯是11月22日的生日。 她不太懂星座,楚凌因为手下的实习生热爱占星,所以研究了一些。她对牟雯说:“你的生日很特别。在这一天,是占星术上变革的交界。水与火、冥王星和木星在这一天,会强烈地交叠在一起。这一天意味着巨大的转折点和变革力。” 牟雯被楚凌说的一愣一愣的。 楚凌说:“总之,你这一生都在推翻旧的、重建新的。” “那是好还是不好呢?”牟雯问。 “辩证去看,好,也不好。不好在于你总是不满现状,好在于你会永远向前。” “好吧好吧。”牟雯说:“你说的太有道理了。嘻嘻。” 她快要过生日,这一年她不像读书时候,过拮据的生日。她有了一点点钱,就想为自己也好好过一个生日。该怎么过呢?她搜肠刮肚地想。 她也会好奇:谢崇会送我礼物吗?他说不在北京过又会去哪里过呢? 牟雯儿时期待父母给她过生日,现在期待谢崇给她过生日。 11月21日早上,他们睁开眼睛后,谢崇忽然说:“牟雯,收拾行李。” “干嘛?” “收拾行李,跟我走。” 第45章 礼物 第45章 礼物 傍晚他们落地南宁。 谢崇取车的时候,牟雯站在外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湿润的风。有人夹着嗓子问她要去哪里,搭不搭车。跟她广西的同学讲话如出一辙。 牟雯真的没忍住,笑了。 谢崇拿着车钥匙出来问她:“你呲着大白牙笑什么呢?” 牟雯说:“广西人说话真好玩,我一下想起了我的广西同学。”她也夹着嗓子学一句:“你租车了啊?” 谢崇说:“没租,找朋友借的。租车行没有靠谱的车了。” “你在广西也有朋友啊?” “也是广西的生意人,参加活动时候认识的。” “哦哦哦。我们要去哪啊?” “你就跟我走吧。”谢崇说:“不去人多的地方,去一个跟你家乡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崇左。 在此以前,牟雯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说起广西,就是课本上的“桂林山水甲天下”,还有牟雯去中关村图书大厦途经的桂林米粉。或许还有别的,但这两样最深刻。 这是牟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她觉得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起点未免太高了。 到了机场先进了休息室,看到里面很多吃的。谢崇推荐她吃牛肉面,他说:“公允地说,这个牛肉面加点辣椒酱和醋,不难吃,当然,你让他们多给你盛点牛肉也没毛病。”他自己商务出行的时候不愿吃飞机餐,就会在休息室吃这个。 牟雯胃口本来就好,听说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就认认真真吃了一顿饭。牛肉面、小蛋糕、热炒菜,什么都来一点。 上飞机前广播通知特殊旅客优先登机,谢崇拉着她就要走。牟雯可怜巴巴地求他:“咱们散散步。”想消化消化,在飞机上接着吃。 谢崇翻了个白眼,牵着她的手在候机大厅散步。从这头到那头,走了足有二十五分钟,别人登机结束,他们刚好上飞机。 谢崇甚至怀疑倘若不是机舱空间太小,牟雯甚至会在里面来几组高抬腿跑。她太自在了,不在乎谢崇的目光,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她觉得既然花了钱,我们就吃回来一点吧? 一个真正的实用主义者,是不会被别人“务虚”的眼光绑架的。 但她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空姐半蹲在她面前跟她同步飞行行程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她不能像别人那样自如地听着,缓慢地点头。她不会。这一点谢崇倒跟她一样,谢崇也不喜欢。谢崇不喜欢是因为他觉得这突破了他的舒适社交距离。 他太独了。 所以直接对空姐说:“我听到了,不用单独说了,谢谢。” 牟雯也喜欢头等舱的吃的,大盘小碟摆着,很漂亮,她全吃了。 谢崇对她的食量倒是不意外,他甚至觉得这是他花过的最值得的一张头等舱机票:不亏钱,全吃回来了。他因此开始无比期待这一趟旅行。 去往崇左的路上,黄昏降临了人间。 草原的黄昏是无遮无拦的,而广西的黄昏,是掩映在群山后的。巍峨奇特的山拔地而起,夕阳穿过山间,铺在了碧水之上。 车窗落下来,风将他们的头发吹乱。牟雯从敞篷车顶伸出手去感受风,带着湿意的风将她干燥的灵魂浸软了。过一会儿她收回手,说:“哎呀,冷。” 谢崇隔着墨镜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穿行,瀑布、山川、河流、田地、庄园,它们统统在这人间的黄昏中变得温柔。 牟雯一反平时的喋喋不休,变得安静起来。她觉得她的眼睛不够用,她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不停地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她忍不住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说她到了广西。 葛芸清说:“广西?那么远呢。” 牟德昌的大车来过广西,对她说:“你们开车要慢一点啊,弯路上记得鸣笛。晚上就不要开车出来了,那边晚上黑。” “不黑啦爸爸,现在是2012年,不是1995年。”牟雯说完之后看到前面的路,哎呦一声:“爸爸你说得对,是黑啊,太黑了。” 谢崇说:“爸你别担心,我有经验,而且我们马上要到崇左了。” “快去玩吧,不聊了。”老人非常决绝地挂断电话,怕影响他们开车。 他们穿过一片黑暗,后来在一片蛙声中停下了车。周围黑漆漆的,几盏地上的小灯一路将他们带到一个房子前。 他们住在田野和山间。 牟雯是在第二天睁眼后才看到这一切的。她看到一个老人牵着一头老牛在前面的田埂上走路,走着走着,拐上了小桥,最终消失在了山脚下。 好安静。 蝉鸣、哇叫,老牛“哞哞”,风吹着稻田沙沙地响,满鼻子都是绿草的香。牟雯开心地跑出房间,跑向了田野。 谢崇在身后追上她,两个人绕着酒店跑了一大圈,这才回到房间冲澡。 谢崇让牟雯选择玩法:一种是每天早起晚归,多跑一些地方,把这里玩透;另一种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在当地转转。 谢崇怕牟雯选一。一是他最不喜欢的玩法,他会觉得很累。但他尊重牟雯,过生日的是她,她可以选择她想要的方式。 牟雯选了二。 她已经身处风景之中了,她不着急赶路了。 他们在崇左待了六天。 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开车出去转转,看到哪个地方好,就停下来呆一会儿。几乎每天都去水面上“漂着”,除了下大雨那天,这是牟雯最喜欢的部分。 这里的水好像很安静。 他们的竹筏躺在水上,他们躺在竹筏上,蓝天白云向后走马灯,看累了就闭上眼睡一会儿。 谢崇问牟雯为什么这么喜欢漂着,牟雯说那感觉多妙啊,好像自己是一片自由自在的叶子,跟着风走、跟着水走都可以。 “你怎么不想象自己是一条水蚯蚓呢,想往哪钻就往哪钻…”谢崇逗她。 牟雯拍打他,被他握住了手。 他们的手交叠放在身体之间,谢崇说:“睡会儿。” 于是就睡了会儿。 有一天他们起床后看到外面下起大暴雨,她特别开心,直接冲进了雨里。她的头发衣服很快就湿了,十几度的天气会将她冻透。可她在大雨里笑着、跑着,大喊着:“太好玩吧!这世界也太好玩了吧!” 接着冲回房间,冲向浴室,洗了一场彻彻底底的热水澡。然后为自己泡一杯热茶,坐在落地窗前看雨。 她看雨,谢崇看她。 她一点都不突兀,她融进了风景里,她自己就是风景。 后来她来到他身边,跟他并排靠在床头,一起看外面那个碧绿的、潮湿的、被大雨清洗干净的世界。 他们在下雨的这一天做/爱。 反正哪也去不了。 她坐在他身上,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指尖轻轻在她鼻翼上划着,落在她可爱的鼻尖,再向下,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指尖代替嘴唇亲吻她,临摹着她的唇瓣,轻轻的,来回逡巡着。 她的目光迷离起来,好像被大雨灌溉的土壤那么湿润。 “吻我,谢崇。”她在昏暗的房间内发出一声呓语,他坐起上身,吻住了她。 她想这样消磨一整天。 外面下一整天雨,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雨一直不停呢?”她声音颤抖着问他。 “那就一直做,做到雨停。” 他们都不为此羞愧。 他们本就是年轻的男女,他们拥有最活跃的思想和最强健的身体,他们相遇在人生最好的时候,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忘却人世间的一切烦恼,无休无止地、忘我地相爱。这多么难得啊。 这是多么难得的相遇啊。 牟雯觉得自己的身体通透了,是被外面的大雨浇透了、被热水澡洗透了、又被谢崇疏通了。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快乐,她的细胞们又激动起来,大喊着“我很快乐”! 在离开的前一晚,谢崇送给牟雯一个信封。 牟雯问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谢崇说:“生日快乐。” 牟雯打开那个信封,看到里面是一张航空公司的储值卡。 “去吧。”谢崇说:“以后想去哪就自己买票。” 他希望牟雯能快乐。 从这一趟旅程开始,她就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世界的爱:无论什么样的吃的,各式各样的粉、酸粥、簸箕宴,她都要认真去品尝;无论是什么样的路,田埂、山路、公路,她都愿意散步。她热情地冲进每一个风景里,站在瀑布下仰着脸迎接“奔跑”的水滴,她扛着一把小雨伞坐在下着细雨的山间。 她甚至拦截了放牛的老人,替他把牛牵到了山脚下。 路过有水的地方,她在水面上看自己的影子,欣赏她买的那块壮族包头巾;听到流浪歌手唱歌,她会站在那里停一会儿;有少数民族的奶奶唱山歌,她跑过去跟人家学;她觉得好吃的东西,烧鸭粉、炒石螺、烤乳猪…她跟老板学习怎么做。 她热爱旅行发生的一切。 晴天万里、阴雨连绵,她都爱。 用她的话说:“这个世界也太好玩了吧!” 谢崇被她感染着。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旅行:乘兴而去、尽兴而归的旅行。他甚至觉得他被牟雯带成了一个小傻子。 他公司的员工倘若在这里看到他,肯定不会相信:怎么那么严肃的冷脸老板,会蹲在路边吃粉呢? “我有点舍不得。”牟雯说:“谢崇,这是我过的最隆重的一个生日。” “那就每年生日都这样过。” “可以吗?”牟雯笑嘻嘻地:“那也太奢侈了吧?” “没事。我有钱。” 回到北京以后,谢崇又出差了。 有一天牟雯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吴其乐。 她一眼就认出了吴其乐,她很漂亮很醒目的。 吴其乐跟她打招呼说她准备把自己家的房子翻新一下,也在这个小区,问牟雯愿不愿意接活呢?她说她跟中介聊天,中介说小区里的牟工、也就是谢先生的太太就是独立师,可以帮她翻新的。 吴其乐看起来挺真诚:“你要不要帮我做一下呀?我按规定付钱哦。” 牟雯想起谢崇说吴其乐喜欢他,但他从小就不喜欢吴其乐。尽管她十分想接这个活,但她不想给谢崇惹麻烦。并且不知为什么,牟雯觉得吴其乐来者不善。 她礼貌地说:“对不起吴小姐,我目前的工作排满了,不能帮你装修。你可以联系一下别的公司。” 她说完想走,但被吴其乐拦住了去路。吴其乐问她:“别人都不知道谢崇结婚了,但我知道。你们是结婚了对吧?” 牟雯不知吴其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站在那里没说话。 “我挺意外谢崇会结婚的,因为谢崇从小就喜欢…”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哎呀不说了。我翻新以后也会搬过来住,以后邀请你们来家里吃饭啊。” 牟雯却笑了。 她又不傻,吴其乐的演技如此拙劣。 她直接说:“吴小姐是想说谢崇从小有喜欢的人吧?没事,我早知道了。这对我构不成困扰。反倒是吴小姐,我问过谢崇了,他说不欢迎你去我们家,你们也不是朋友。他说他从小就不喜欢你。” 牟雯看到吴其乐的表情变了,她耸耸肩。要是吴其乐现在跟她动手,那她也准备揍她一顿。她讨厌别人破坏她跟谢崇的感情。 她允许他们的感情经由时间的流逝慢慢消亡,但绝不允许别人来搞破坏。 吴其乐大概以为她是性格软啪啪的小绵羊,所以才敢在她面前哇哇乱叫。那她真是看错了。 她应该先擦亮她的眼睛,再来招惹她。 牟雯说完昂首挺胸走了。 晚上她跟谢崇说起吴其乐要搬回这里住的事,谢崇说:“她是不是把她现在住的房子败出去了?” “什么意思?”牟雯问。 “吴其乐是个败家子。”谢崇说:“有一年被人带去澳门赌,输了一套房。” “啊?”牟雯很震惊:“赌多久输一套房?” “三个小时。”谢崇说:“她父母气坏了。吴其乐这种人,守住家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关在家里。不然她家早晚要被她败光。” 牟雯听到谢崇这么说,非常庆幸自己拒绝了吴其乐。不然她大概率要做无用功,给她装了房子拿不到钱。 2012年年末,牟雯存够了租底商的钱,开始着手看房。她邀请小顾跟她一起工作,小顾欣然答应。 她们两个一起吃了一顿湘菜,破天荒喝了一点酒,举杯庆祝这“伟大”的合作。分开时小顾送了牟雯一本书—《布鲁克林有棵树》。 小顾说:“牟工,在我最近看的书里,这本我最喜欢。这个小女孩以布鲁克林的贫民区为起点,从没放弃过读书,最后以知识为阶梯,考上了密歇根大学,实现了人生重大的跨越。我在看它的时候不断想起我们,这是属于我们的故事。” 牟雯捧着这本书,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谢谢你小顾。其实我不应该叫你小顾,你比我年长几岁。” “就叫小顾。”小顾说:“我们一样年轻。”小顾说完抱了抱牟雯,因为晚上还要做一期童书分享,所以她匆匆走了。 牟雯抱着这本书走进北京冬日的夜晚,目光炯炯地走进2013年、走到2014年。 走出布鲁克林贫民窟,走进密歇根大学。 # 渐远 第46章 琐碎 第46章 琐碎 2014年的夏天很热。 牟雯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电风扇在呼呼呼地吹着。刘工和油漆师傅坐在她对面一边擦汗一边打扇子。 刘工说:“这人有点毛病,他非说漆刷错了。问题漆是他自己买的,我们拆桶前拍了视频还有证据呢,非说颜色不对,让我们掉包了。我们掉那个包干什么啊?” 牟雯自己开了工作室后,会把活外包给刘工。她为人大方,付款痛快,刘工愿意接她的活。给她安排的也都是最靠谱的工人。 这个客户是牟雯在业主群里“捡”的。客户进了业主群后,说自己刚买的房子,问大家用的哪家装修公司。 牟雯的公司开了小一年,已经为邻居装了小十套房子,这时有人就说:小区底商的牟工,原来在大公司工作的。服务特别好。 牟雯当即跳出来说我加您,用不用我无所谓,都是邻居,以后一起玩啊。 她在小区里有一些知名度。 有时在小区里遛弯,别人见到她会问:“牟工,又开工了?” 知道她先生是那位光鲜体面的谢先生,她自己的工作室就在小区底商,是一家靠谱的装修工作室。 只是她先生不常出现,说是一年有半年在国外。有时偶尔出现一次,两个人并肩去跑步。 “这事儿我去处理。”牟雯对刘工说:“刘工,你们今天休息吧。天气太热了,别中暑了。” “不行,我不走。我倒要跟你一起去看看他要说什么。”刘工说:“你是不是想重新给他买漆?” “我不会的。”牟雯说:“我怎么会重新给他买漆呢!” “他最开始说地暖管道错了,后来又说卫生间地面倾斜度不对,接着说防水材料不对,现在又说漆错了…结果每一次都不是我们的问题。他就是看你好说话!”刘工越说越生气,虽然什么样的客户都能遇到,但这种纯找茬的真少见。 “我自己去。”牟雯说:“刘工快回家。”她起身推刘工向外走:“快走快走,今天太热了,我也要回家干活了。待不下去了。修空调的傍晚才来呢!” 送刘工到门口,看到小顾撑着伞回来了。 小顾去了趟建材城看柜子,回来跟牟雯说几句话就要回家了。她的淘宝店这一天要上二十个新绘本,她还没做完详情页。 她跟小顾一起工作十分默契,小顾踏实严谨,牟雯大方乐观。她们的工作蒸蒸日上。 她们都需要很多自主的时间,所以工作室跟公司不太一样,有活就猛猛地干、没活就干自己的活。小顾的店铺渐渐有了一些声量,现在每个月大概能卖一千多本书。她正在筹备开通多个平台账号,认真做少儿读书博主。 两个人从来没因为什么事红过脸,都觉得能在一起工作不容易,都十分珍惜。 牟雯看了一下柜子的照片,选出几组来,就让小顾赶紧走,她要关门回家了,再不走就要化掉了。 进家门给客户打电话说油漆的事,她说我保证这个油漆没问题,晚上咱们现场看一下,有问题算我头上。客户说那行,看在邻居的份上我才不闹的。 牟雯在电话这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也是自己做了工作室以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大方的。不大方没关系,不大方还理直气壮故意找茬,并把所有找茬的行为被“有钱”这个身份合理化,这是最令牟雯头疼和不屑的。 挂断电话她准备冲澡睡个午觉。 她太热了。觉得身体从里到外在发烫,冲了澡喝了一大杯冰水,拉上窗帘睡觉。 迷迷糊糊翻身的时候,察觉到身边有人,她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窝进了谢崇怀里。 谢崇舟车劳顿也很辛苦,抱着牟雯睡了很沉一觉。待牟雯睁眼,这一觉竟已经到了傍晚。她睁开眼睛适应屋内昏暗的光影,摸到身边人,仿佛做了一个夏日悠长的梦。 谢崇真的回来了。 牟雯觉得谢崇这个差出了好久好久。期间她得了一次急性胃肠炎、一次腱鞘炎,但都没跟他说。他在国外,山高水长,她说了他着急。等他回来,她的病已经好了。完全没意义折腾这一次。 更何况她一直独立,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区区小病根本不值一提。但也有难受的时候。在医院输完液已经是深夜,小顾把她送到家门口,她推开门看到家里黑洞洞的,像魔鬼对她张着血盆大口。 好在也只是那么一瞬,待她开了灯,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向她招手,她也就好了起来。 现在谢崇回来了,牟雯感觉自己的心又安稳下来。 他回来前问她要不要去她前年过生日去的崇左,牟雯喜欢那里,回来以后总想再去,但他们的工作总是不允许,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能凑出七天假期在那里安静待着竟然成了很奢侈的事。 牟雯说:“再看时间吧,我现在有好多好多工作要做呢。” 谢崇这几天应该很辛苦,他睡得很熟。牟雯趴在床上看他的睡颜,他嘴巴紧抿着,像脾气不好的样子。 谢崇缓缓睁开眼看着牟雯。 他们都没有说话。 傍晚温柔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屋内只有空调作业的声音,和他们浅浅的呼吸声。 他每次回家都会像现在这样,认真看一会儿牟雯。他真的太厌恶出差了,出差让他的家变得非常遥远。这一次他问陈宽年是否考虑在北京定居,如果考虑,不如把他的公司一起管理。 “那你呢?”陈宽年问。 “我不想工作,我想躺着数钱。”谢崇说:“或者我休息个三年五载再工作。反正我有钱。” 陈宽年翻了个白眼,谢崇一会儿有干翻全世界的劲头一会儿又像个蔫鸡,他的状态取决于他是否想念他的太太。 牟雯向前凑,亲了他下巴一下。 他也亲她下巴一下。 两年来聚少离多,每次相见都要这样不停地亲吻。 “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我先去店里盯一下修空调,再去客户家里,他非说刘工把漆刷错了。”牟雯的指尖在谢崇鼻梁上划啊划:“你等我哦。” “不行。”谢崇一个挺身坐起,起来换衣服。 “你干嘛去?” “跟你去店里。”谢崇说:“我看看那个破空调怎么回事?为什么总坏呢?” “哎呀,正常的呀。它老化了嘛。”牟雯说:“再说也不是总坏。” “两次了。” 牟雯拗不过谢崇,只得带他去店里。傍晚闷热,小区里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小孩子刚从家里被放出来,欢快地在树荫下上蹿下跳。 谢崇近来喜欢小孩。 在国外出差的时候,一个客户的小孩,金卷毛蓝眼睛,长睫毛快赶上他爸爸的腿毛了。原谅我这恶心的类比,谢崇在心里跟小孩道歉。他忍不住轻轻触一下他的脸蛋,指尖的触感令他的心都要化了似的。 他在电话里跟牟雯说起这个,牟雯嘿嘿地笑,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她对小孩关注不多,唯二接触的小孩就是小顾和楚凌的。小顾偶尔会接孩子来工作室,牟雯会给小朋友买很多很多吃的。 飞机上一个小朋友坐在他谢崇隔过道的位置,虽然塌鼻子小眼睛,但穿着小衬衫,戴一个小领结,像个小绅士,那模样也挺可爱。还流着口水呢,却知道跟谢崇搭讪,问他回北京后住在哪里。 一旁坐着他的育儿嫂,用英语小声叮嘱他:“不要打扰他人。” 小朋友忙跟他道歉:“对不起。” 谢崇说:“没关系。”接着他跟小孩子聊了会儿天。 他发现小孩的大脑可笑又可爱,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他有点想拆开看看它里面是什么构造,是不是跟成年人不一样呢? 此刻树荫下的小孩脚已经离地十厘米,以为自己能爬到树梢,结果脚一滑,摔个小屁墩儿,哇一声哭了。谢崇在一边哈哈大笑,说:“小笨蛋。” 笑完觉得自己挺不礼貌,快走了几步,催促牟雯:“快走快走,好热。” “你是不是嘲笑小朋友怕挨揍?”牟雯问他。 “谁敢揍我?”谢崇说。 到了店里,师傅还没来,他们将门窗都打开通风。谢崇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翘着二郎腿,自在地吃着。 牟雯的打印机开始工作,一张一张出着图纸。有时看谢崇一眼,觉得他像个门神似的,将她的门堵得死死的。 “牟雯,你喜不喜欢小孩?”谢崇忽然这样问,他的冰棍还剩一截,都被他塞进了嘴里含着。 “喜欢啊。哪里领?”牟雯开玩笑地说。这是她近来跟楚凌的沟通习惯,碰到什么好东西互相分享,分享完了就问哪里可以免费领。 “自己生一个怎么样?”谢崇说完转身看着牟雯,探究的眼神仿佛要看进她灵魂里。 牟雯滑着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问:“什么?” “我说…” 空调师傅进来了,问:“这是要修空调吗?” 牟雯舒了一口气,起身跟师傅交流。谢崇一直在看着她,他意识到牟雯似乎对生小孩不感兴趣,而他不知道原因。 他想的是:他们的小孩一定一定很漂亮很可爱,他们又很有钱,有什么理由不生呢? 空调师傅说这个空调修好要一千元,牟雯一听就知道在漫天要价,说:“便宜点吧?” 师傅说:“你们又不差这点钱。我帮你修好比什么都强。” 牟雯还想讨价还价,谢崇在一边说:“不修了,谢谢师傅。”然后真的起身送客,把师傅送走了。 牟雯问谢崇要干什么,空调修不好明天她和小顾都没法办公,而且还要面试一个助理。那助理来了看到办公室连空调都没有,肯定就很难面试上了。 谢崇问:“我都看出他在坑你了。” “我准备讲价呀。”牟雯说:“讲下来就好了。” “你讲下来他不给你好好修你信不信?”谢崇说:“他在你这里想赚一千元,这次赚不到,他留个尾巴,下次也要赚到。” 谢崇说:“我给你买新的。装新空调。” 这件事牟雯说不过谢崇,于是也就不再说话。她让谢崇先回家,她自己再去一趟客户家里。自从开了工作室,全都是这样琐碎的日子。有时大小五六个客户的需求并行,她就像个小陀螺,一直要不停地转。这边接着这个客户的电话,那边回着那个客户的消息。 好在有小顾,能帮她应付工作,不然她就要忙疯了。 到了客户家里,跟客户沟通。牟雯有理有据,把刘工发来的各种东西给客户看。 客户坚持油漆刷错了,牟雯说:“您别急,今天我就帮您理清楚。”她拿着客户的订购单给厂家打电话对货号,没问题。又将开罐的漆桶对着订货单对,没问题。 客户说:“那奇怪了,怎么跟我想要的颜色不一样?” 牟雯给他解释油漆色板在不同光源下显示的颜色不一样。 “不会是你们工人换漆了吧?”客户说。 “那您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以报警,咱们去物业看监控。看看我们工人到底有没有拎漆桶出过单元和小区。”牟雯态度很好,不急不躁,反正核心在于解决问题。她干这一行就是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客户以为牟雯不敢,说:“那只好报警了。” “好滴。”牟雯笑着说,拿出电话要报警,这时客户又说:“算了算了,因为这点事不至于。你们工作肯定是有疏忽的,你们这行猫腻多,我说不过你。回头油漆工的成本你得给我减掉。” 牟雯就知道这人要说这话,这时说:“我们一定要报警看监控,这么不明不白的,对我们工人的名誉也是一种伤害。” 客户最终说算了算了。 牟雯回到家里,谢崇提议出去吃。牟雯说:“我给你做过水打卤面,我们在家里吃,不出去吃。” “你太累了。”谢崇说:“出去吃,你能休息。” “做饭就是休息。”牟雯把谢崇按在沙发上:“你给我坐着,我去做饭。我喜欢做饭,我一做饭就开心。” 她说完就去到厨房。 谢崇坐了会儿实在是无聊,想去厨房帮牟雯干活。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牟雯塞着耳机揉面。也不知怎的,谢崇幻想着倘若有一个穿着纸尿裤的孩子扒在灶台边看着他们,那感觉也一定很好。 他走过去,走到牟雯身边,摘掉她的耳机,再次认真地问:“牟雯,你觉得我们生个孩子怎么样?” 第47章 琐碎 第47章 琐碎 孩子。 这两个字跳到牟雯眼前的时候,吓了她一跳。她茫然地看着谢崇:“你想要小孩是吗?” “是。”谢崇坦诚地说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基因都不错、也有钱,养个孩子不成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带着点沾沾自喜地说:“最重要的是,爸爸爱妈妈,妈妈也爱爸爸。” 牟雯被他逗笑了。 谢崇永远都是这样,在他眼中所有的事都这么简单,好像他想做爸爸,老天爷就会给他扔下一个孩子。好像他想让孩子长大,孩子忽然就会长大了似的。 “那…你是真心喜欢小孩吗?”牟雯问完这个问题又觉得自己很傻,他看小孩爬树都能笑出声来,一定是很喜欢的啊。 “喜欢。特别喜欢。”谢崇说起小孩就很开心:“你不觉得小孩很可爱吗?一个个小脑袋里装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出去等我一下,咱们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说。”牟雯说:“这么大的事你突然就问出来了,也太吓人了。” “好吧。”谢崇说好吧,但是他不走,仍旧站在一边。牟雯又让他去休息,他说我不,我们好久没见了,我陪你待会儿。 牟雯站在那里等锅里的水开,可是水咕噜噜开了,她却没有反应。谢崇一直就在看着她,这时身体前倾转过脸,手在她面前划了一下。 “开了,大傻子。”他说完揉了下她的头端着菜盘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谢崇的脚在桌下踢了牟雯脚一下:“说说。” “什么?” “说说你的想法。” 牟雯说:“我现在还没有要小孩的打算。工作室刚刚步入正轨,就算步入正轨了,下一步也是要开一家相对正规的公司。每天忙的要死要活,晚上躺在床上手指头都懒得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为了赚钱吗?” “为了有自己的事做啊。”牟雯说:“我不能因为嫁给了你,就什么都不做失却自我价值了吧?” “你的自我价值里,是一个关于我的都没提啊。”谢崇无奈地耸肩:“我觉得我的自我价值里有一点是经营好我们的婚姻。” “我没经营吗?”牟雯抬起手要打他:“谢崇你又跟我抬杠!” 谢崇这次没躲,任她的拳头在他的肩膀上杵了一下。她原本是玩笑的,没想到他这次没躲,忙收回了拳头,起身到他身边给他揉揉。 谢崇就势抱住了她,把头埋进她心口,听着她的心跳。 “你有什么顾虑吗?牟雯。”谢崇问:“除了你刚刚说的自我价值,还有别的顾虑吗?” “没有了。”牟雯肯定地说。她从没有过要孩子的念头。有时小顾会说:你先生那么好看,你们的小孩也会很好看的。那是一定的,但可惜牟雯不想要小孩。 “这件事慢慢来吧。”谢崇说:“不用困扰。” 晚上睡觉,牟雯主动往谢崇怀里凑,凑着凑着,就凑到了一起。都说小别胜新婚,这话显然没错,他们每次分别后,都需要那么片刻重新熟悉对方。 但谢崇说这只是牟雯的问题,他在离开的时候可是一直一直在想她,她的一切他都会回忆,他不会因为分开而陌生。 他的手机一直在闪。 牟雯正在亲着他,眼睛瞟着他手机。 “专心点。”谢崇掰过她下巴,不让她分神,顺手将手机翻过去,没有看的打算。 闹了很久,谢崇终于睡了。牟雯下床接水喝,看到谢崇的手机放在那,鬼使神差想看一看。 她从前没看过谢崇的手机,此刻显得有些鬼鬼祟祟。输了密码进去,看到他的消息列表里有一个人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牟雯的头脑一瞬间发热,手指迟疑了一下,点开来看。对方给他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息,有中文、有英文,还夹杂着一两张照片。是个女孩。 她向上翻,却没看到两个人有什么其他交流。 她下意识觉得是对方喝多了,或是一场恶作剧。当即把手机放回去,并没当回事。 第二天谢崇睁眼打开手机看到那些消息,那个人他也不认识,不知道是谁,骂了句:“你傻逼吧?”顺手拉黑了人家。 钱颂约他去跑山,吃过早饭开着跑车就出门了。他们一路跑到山顶,烧了点水泡咖啡。钱颂这两年因为年岁渐长,谈了一两段不太像样的感情,对谢崇结婚的事不像当初那么在意了。 他甚至主动说:“我看牟雯也不像骗子了。” “用你看?”谢崇坐在车头,长腿耷拉在地上,手里拿着咖啡杯,吹着风,一派自在的样子。钱颂笑他拿腔拿调,他无辜地说:“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来跑山,她干什么呢?”钱颂问。 “跑建材城。”谢崇说:“她一心只想工作,应该是有下一个规划了,但还没跟我细说。牟雯有主意,一般都是事情确定了以后再跟我说。” 他们两个的生活只在家里交轨,出了家门就各过各的,都不往对方的生活里挤。钱颂始终觉得他们是两类人,就像这个白天:一个跑山吹风,一个跑建材城。分明是两种生活。 “结婚有两年多了吧?不要孩子?”钱颂扫了谢崇一眼:“你是不是不行?” 一说到孩子,谢崇的心隐隐向下沉了一下。 “牟雯不想要。我们刚讨论过。”谢崇说。 “那她真就不是骗子了,骗子巴不得跟你生个孩子拴住你,以后光明正大分你钱。牟雯挺奇怪啊?”钱颂也不懂,他那两段恋爱谈的细碎,他觉得女人都挺奇怪。他决定以后找个“傻”女人谈恋爱。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丁克,难道会不想跟自己爱的人生孩子吗?”钱颂说完叹口气:“哎,你俩从最开始就像一个奇幻剧似的,到现在不要孩子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你上一个女朋友是鹩哥吗?”谢崇说:“一直说话的那种。或者你被训成鹩哥了?” 夏天山上的风和煦,谢崇看了眼坐标,想起栾念的酒吧好像就在附近。他问钱颂要不要去喝酒,钱颂很意外谢崇竟然不着急回家。 谢崇又一次说:“去喝点酒也行。”好像在劝自己去喝点。 “那走呗。” 栾念的酒吧开在山上,原本就没什么人,工作日更是寥寥。谢崇到的时候看到停车场就停了两三辆车,推门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两三桌人。 他不太懂栾念为什么要开这个玩意儿,这酒吧如果不接活动,肯定赚不了什么钱。但栾念那人看着就挺神,很有可能偷偷就把钱赚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家酒吧喝酒。 一只漂亮的狗正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栾念穿着一件松垮的黑t恤站在里面调酒。见到谢崇有点意外,问他怎么有空过来。 “刚好跑完山。” 钱颂在谢崇身后打招呼,想起栾念就是那个装逼犯。没想到谢崇竟然跟装逼犯做朋友,钱颂的脸就耷拉下来。 他不喜欢栾念这个人,但说实话,他的狗真漂亮。雪白雪白的一只萨摩耶,毛量很足,狗脸儿特别周正,小双眼皮的圆眼睛看着特别无辜。 钱颂不爱跟栾念说话,就去玩他的狗。 他的狗挺傻的,带着他去外面的草地上教他打滚。钱颂怎么会跟狗一起打滚呢?自己又不是傻逼。 但那狗咬着他衣角,接着打个滚,示意钱颂也那么做。 谢崇向外看,看到钱颂和那只白狗一起在草地上打滚。他的好朋友被一只狗驯化了。 栾念为他调了一杯酒,问他:“听说你要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陈宽年说的?”谢崇问。 “对。以后什么打算?”栾念问。 “没什么打算,我不想工作了。” “不考虑去企业吗?”栾念问。 “不考虑。” 谢崇说不考虑,栾念就不再多问。他反正有的是耐心,谢崇这种人闲不住,真让他在家无所事事两天,他自己就崩溃了。到时要么接着自己管公司,要么找别的消遣。 栾念发现谢崇有点心不在焉,他总是会看手机,似乎在等谁的消息。一旦他手机响了,他马上拿起来,但很快又将手机放下,表情不太好看。 他等的人没给他发消息。 栾念乐于看他吃瘪,在一边把冰凿得震天响。 谢崇嫌栾念烦人,端着酒杯去窗边坐着,看白狗遛钱颂。 他在等牟雯的消息,然而牟雯不给他发消息。 谢崇从前出差回来,哪都不愿意去。公司不想去、也不想出去玩,就呆在牟雯身边做跟屁虫。牟雯去哪他去哪。他就像一个永动机,对牟雯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热情。 他提出带钱颂来喝酒后就后悔,他出差刚回来,不在家陪牟雯,出来喝什么酒?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一旦牟雯给他发消息,不管说什么,他都抬屁股就走。 但牟雯就是不给他发。 牟雯太忙了。用她的话说,她要实现自我价值,每一天都排得很满。她无暇顾及谢崇。 哪怕他刚出差回来,他们刚刚结束长时间的分开,她也不会为他耽搁工作。 钱颂进来后嚷嚷着要喝一点,喝很多点,问栾念山顶有没有代驾。栾念指着自己的两个调酒师:“让他们代驾。” 谢崇已经很久没有想喝一点了,这一天同意不醉不归。 “那就回不去了。”钱颂说:“你又喝不醉。” “酒量这么好吗?”栾念问。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更想挖谢崇了。 他这人用人刁钻,谢崇真是入他眼了。 他故意跟谢崇喝酒,想看看他的酒品。非常不巧,谢崇这一天竟有醉的迹象。 他鲜少醉酒,头晕的时候就问栾念卖的是不是假酒?他说:“我原本还想在你这里存酒,谁知道你是个卖假酒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栾念抱着肩膀讥讽他:“你应该怀疑你的手机是不是假手机。你收不到消息就怪我的酒,我酒招你了?” “什么消息?”钱颂在一边问:“等谁的消息?” 栾念下巴一点:“你问他啊,一晚上一直看手机,看一次不是看一次不是。” “你跟牟雯吵架了?”钱颂问。 “吵架也肯定是吵输了。”栾念在一边不依不饶,竟然说他的酒是假酒。 “就是假酒!明天我就让律师告你,你的破酒把我身体喝坏了。”谢崇一边说一边将手机丢到一旁。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牟雯拒绝了跟他生小孩这件事,让他一想起来就难受。 倒也不至于怎样,但他是需要时间去消化的。 牟雯这一天非常糟糕。 那个客户在小区群里胡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什么牟雯替换了他的油漆,还发了各种图片证据。认识牟雯的人说牟工不是这种人,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那人反手一句:“给你提成了吧?当初就是你怂恿我找她的。我看你们都是一伙的。” 谢崇不在业主群里。 他不愿加各种群,他嫌烦。牟雯进群后他就退群了,现在没人劝架了。劝架就被定义成同伙。 有人好奇地问:“兄弟,你有啥诉求啊?” “必须赔偿。”对方说。 牟雯对这种诋毁的行为深恶痛绝,她给王仙鹤打电话咨询能不能告他,王仙鹤说现在赢率一人一半,你先报警调监控吧。 “我判断他应该不是为了钱,应该是受人挑唆。”牟雯冷静地说:“我们小区的生意盘子很大,说实话一些独立设计师,接一单够吃半年了。现在几乎是被我垄断了,可能会有人眼红吧?” “也有这种可能。”王仙鹤说:“非常有可能。” “我报警可以吗?”牟雯问:“他现在小区群里发布这样的消息,我先报警。” “报警、调监控、留证据。”王仙鹤说:“实在不行明天我去一趟。” 王仙鹤问牟雯住在哪个小区,牟雯报了个地址,王仙鹤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只说好的,明天我去会会他。 牟雯这一天斗志昂扬对付那个客户,晚上小顾拉着她去吃饭,说要跟她商量一件事。 小顾想出国。 这个念头由来以久,但因为种种原因总是放不下、出不去。她平时学习,加之她的儿童图书工作渐有起色,她想放下国内的一切,包括孩子,出国读书。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可能三五年也出不去,可能明年我就出去了。但我要提前跟你说的,不能到时候突然走了,打你个措手不及。” “好啊。小顾。”牟雯说:“反正我也在招助理了,今天这个你也看到了,距离我们的要求差很多,我尽快招。但你也别着急走。”牟雯拉着小顾的手,有点难受地说:“你给我点时间适应,我已经习惯有你了。” 小顾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牟工,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你真要去那么远吗?”牟雯问。 “要!”小顾坚定地说:“三十二岁,为时不晚。我小时候就想出去看看,这些年被家庭工作绊住了,差点忘记我小时候也想远走高飞了。” 小顾这样的人,做这个决定,是要斩断一切的:她在河南的父母、在北京的孩子。她不被任何人理解,除了牟雯。牟雯吸着鼻子说:“大胆走吧小顾,去密歇根大学看看。” 她内心很感慨,也喝了一点酒。 等她回到家,看到家里空空荡荡,想起她的“谢先生”消失了一整天。她忙给谢崇打电话,第三个才接。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冷峻的男人,对方说:“谢崇醉酒,你是哪位?” “我是牟雯。”牟雯说:“他还能回家吗?” 谢崇突然在那边抢过电话,声音沙哑而含糊:“不回,我不回家。” “对,他不回那个破家!”钱颂在一边喊。 牟雯不知他发生了什么,挂断电话后给谢崇发了条消息:“老公,回家。” 谢崇看到这几个字,一瞬间酒醒了似的,站起身就向外走,正如他自己计划的那样:一秒也不耽搁,抬起屁股就走。 别人问他干嘛去? “回家。” “他就是这么好哄。”钱颂指着谢崇的背影,对刚刚因为喝酒尽兴已经看顺眼的栾念说:“他心知肚明他老婆不爱他,他还是这么好哄。” “爱不爱你又知道了?”栾念说:“你在他们床底跟他们一起过日子呢?” 谢崇进家门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一碗汤面,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牟雯过来迎接他,他鞋都没换,站在门口抱住了她。 他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叹息:“老婆,老婆。” “老婆,小孩子多可爱啊。” “多可爱啊。” 牟雯一边哄他一边将他朝沙发上带:“可爱,可爱。” 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小跑着去拧湿毛巾回来为他擦脸。他垂眸像是在睡着,长睫毛盖住了眼睛。牟雯轻轻地为他擦脸,忍不住去亲他的嘴唇。 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他睁开了眼,沉静地看着她。 他就那么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她了。他的目光那么深,像一把利刃,要豁开她的皮囊,看看她的心。 第48章 琐碎 第48章 琐碎 牟雯察觉到了他的审视。 她那么聪明,知道他因为孩子的事跟她别扭,她很心疼他。她知道人一旦有了真切的盼望又不能如愿,那一定很痛苦。 只是他不说罢了。 才短短一天时间,他就像有了很重的心事。牟雯那么爱他,他一个蹙眉、一个微笑她全都能懂。她甚至想不如就妥协了吧。是的,她有一瞬间是想妥协的。可她想起她自己,她当下最想做的、最喜欢做的事,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她想哄他,譬如这会儿换上好看的睡衣、为他揉揉头、跟他拥抱片刻,这些她都可以做。 她真的做了。 她一直在这场婚姻里真心地爱着他,就像此刻一样。 她将谢崇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帮他按头。谢崇从前总会耍无赖为自己编排出各种疾病来,譬如头疼。他喜欢牟雯帮他按头,起初还会装出头疼的样子。日子久一点,他眉头一皱,她就拍拍腿说:“来吧,尊贵的客户。”这时谢崇一定会喜不自禁,说自己过的这是什么好日子。 这一天他却闭着眼睛不说话。他的酒已经醒了,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喝醉,只想借助这酒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的那种失望的情绪并不强烈。 因为生活很幸福,所以那种隐隐的坏情绪会被稀释。但不能否认它不存在,它就是存在的。他不懂牟雯的事业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他认为她既然跟他结成夫妻,那么他们本质上是可以共享一切的。包括他的钱。他也可以是她的事业。 牟雯轻声细语跟他说话:“你是不是睡着啦?睡着了我就不换睡衣了哦?” 谢崇鼻息均匀,看起来真像睡着了。牟雯知道他兴致寥寥,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会。她这一天太累了。 冷清的月光洒了进来,小半个客厅亮了起来。牟雯想到他们很久没在夜晚出门散步了,他们都很喜欢的那个天桥,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经过了。 她原本还想着他这次出差回来,她减少一些加班的时间,晚上拉着他出门走走。或者她干脆多挤出一些时间来,他们出去过一个短暂的假期。 “谢崇,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在跟我生气呢,对不对?气我为什么不想要小孩。”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嫁给了你,已经拥有了一切。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生小孩。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想再努力几年,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让自己有更大的价值。可是生了小孩以后呢,大概有三五年时间我就要围着孩子转了。” “你看我的合伙人小顾,她就是那样的。前几年她小孩小,她为了照顾小孩,失去了多少机会。等她的小孩终于上幼儿园了,她时间充裕了,可她已经三十出头了。” “她没有管理经验,管理岗位应聘不上;做基础岗位,薪水低,而且年龄略大了。” “我的工作室,看起来是自由的。其实是一样的,一旦跟我这个社会脱节了,再捡起来就难了。” 牟雯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说给谢崇听,但谢崇始终没吭声。谢崇就是这样的,他内心是很执着的,一旦他认准了什么事,他就一定要得到。 牟雯见他不回应她,就不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这感觉有点孤独。 这种爱的人明明就在身边,但却有一个人沉默寡言的光景是很孤独的。谢崇从没这样过,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抗议牟雯对他的拒绝。 一只雀子飞过去了,又带回了一只雀子。 月亮也向西走了。 牟雯看到的都是这些,最后她叹了口气,将谢崇的头从腿上抬下去,蹲在沙发边上,亲了亲他的脸颊,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去冲澡。 谢崇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但没像他每次出差回来一样没完没了地亲热,他们只跟对方说了晚安,接着就各自睡去了。 其实都没睡太好,睡睡醒醒,摸一摸枕边人还在,翻个身继续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王仙鹤来找牟雯的时候谢崇还没出门。 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来到家里,所以牟雯将王仙鹤约在小区门口。王仙鹤当然知道谢崇住在哪里,也知道谢崇认识牟雯。但他们当事人什么都不说,她自然不会多说。 她陪牟雯去了一趟那个客户家,问客户是想打官司还是继续装修。客户见牟雯真找来了律师,且那律师的律所是非常有名的,就说:“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帮我免一部分费用就行。” “免不了。”牟雯强硬地说:“你摆明了讹我。昨天报警监控也调了,我们工人这些天没带出任何东西、也没带进任何漆,你这样空口白牙说瞎话,还望我给你免费用?” “我给你两个选择。”牟雯不像两年前那样,对人先有三分笑模样了。她如今面对这种恶心的人非常严肃强势:“第一个选择,我不给你装修了,我们打官司,你输了你赔我钱。第二个选择,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我不跟你打官司,我给你继续装修,但你要正常付我钱。” 客户问牟雯:“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法?” “你懂不懂法跟我没关系,我必须要个说法。”她说完就向外走,留下一句:“剩下的让我的律师跟你谈吧!” 她是完全相信王仙鹤的。她能为那些名流提供那么周全的法律服务,这点小事显然难不住她。果然,半个小时后王仙鹤出来了,给了牟雯一个名字:林为森。 这个名字,牟雯已经很久没主动想起过了。他那时如果好好做她的师父,她到现在都会感激他,逢年过节给他送礼、偶尔请他吃饭为他奉茶。但他偏不,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欺负她,哪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交道了。 师父啊师父。 你非惹我干什么! 王仙鹤临走前试探地问牟雯一句:“牟工,你是结婚了吗?你家住在这里?” 牟雯只是轻轻应了声,再没说别的。王仙鹤也就不再问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她自然也不会去问谢崇。谢崇这人是非常讨厌别人插手他的生活的,如果她问了,那她就算越过了他们之间的边界。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这个客户交给我了。”王仙鹤说:“我不收你钱,就当帮助朋友了。” 牟雯送走王仙鹤后越想越气,到了工作室看到小顾已经到了,就把事情跟小顾说了。她跟小顾在一起的时候就还是从前那副本真的样子,跺着脚骂林为森不是东西。 小顾看着她气得在地上打转,就问她:“那你想怎么出气?” “我也要抢他客户!”牟雯睚眦必报,才不受林为森的气。 她和小顾分头打探,知道了林为森最近刚有一个大独栋量过房,合同还没签。牟雯收拾一下当即出门了。到了别墅区门口她给中介打电话。 只要她量过房的小区,她都跟附近的中介相熟。她直接说明来意,想让中介帮她约客户见一面。中介跟她关系好,就给客户打了一个电话,说之前小区业主找了一个独立设计师能省不少钱,就算不为了省钱,多看几套方案也是好的。 客户刚好在小区,就答应见一面。 中介对牟雯说:这位客户我们大概了解了一下,他好像是之前做了一个什么产品被大公司收购了,一下就改变了人生。客户是西北人,我们都叫他周博士,本名周寒柏。人挺好的,之前谈买房和过户从没为难过我们,特别有修养有礼貌。 牟雯跟在中介身后,天气太热了,她的皮肤快要被烤化了,通红通红的。 她见到了那个客户周寒柏。 周寒柏一位非常有礼貌的年轻先生。 牟雯猜测他三十出头,面容非常和善清秀。见到牟雯先为他们倒水,邀请他们去老业主留下的破沙发上聊。落座前为他们拍了拍沙发背上的灰。 牟雯现在做生意也有直觉,她在看到周寒柏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单,她抢定了。 周寒柏问牟雯是不是一直跟这个中介合作?牟雯坦言:是的,在这个小区的客户,我总是会请他们帮我介绍,不然我一个人想开发客户真的太难了。 她刚坐下,脸上还有刚刚在外面热出的汗,着实有些狼狈。四十度的天气,已然由不得她了。 周寒柏却因此对她印象很好:她是一个努力的人。 周寒柏扯了一张纸巾给她,让她擦汗。她道了谢擦脸,出门时候只涂了防晒,一张素净的脸擦完更显清爽。 “你出的方案会更便宜吗?”周寒柏问:“说实话,我不愿负担那么高的费用,我觉得不值得。”周寒柏也是实用主义,那个林为森端着大公司的架子,一副有品位的人都要选他们的样子。周寒柏虽然为人谦和,但内里是天生反骨,别人越敦促他那样,他越不想那样。 “我知道那家公司的报价,我就从那出来的。”牟雯说:“我跟您直说了吧,给您量房的林为森林工,他抢了我客户。我跟他鹬蚌相争,您渔翁得利。他权限有限,就算给你申请折扣也是少得可怜。我是独立设计师,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笃定,周寒柏被她说服了,问她什么时候量房?什么时候出图? 牟雯打开自己的双肩包说:“现在就能量。” 她雷厉风行,说量就量。周寒柏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边量房一边记录着灵感,同时跟他沟通着需求。他认定她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设计师,直觉自己可以放心将房子交到她手中。 他们相谈非常愉快,约定在出方案后就签合同。 向外走的时候,周寒柏看到外头的烈日,执意要送他们一程。牟雯摆手说:“我的车就停在中介公司门口,回头周先生帮我报备一下我自己就能开进来了。” “我说的是现在。”周寒柏有一些强势:“现在我送你们到门口。” “哦,那谢谢了。” 牟雯上了周寒柏的车,那是一辆低调的行政轿车,就跟他本人一样。分开的时候周寒柏问她:“如果林先生那边问起我为什么不跟他合作了,我该怎么说?” “您就实话实说就行,甚至可以把我大名报给他。”牟雯说。她得让林为森知道她不好欺负,不然他要一直踩在她头上了。 与周寒柏分别后牟雯心情大好,她决定回家好好做顿饭。开车回家的路上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她好想跟谢崇分享啊。她一有好事就揣不住,总想第一时间就告诉他。 她给谢崇打电话,接通后开心地说:“谢崇!谢崇!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吗?真是太痛快了!” 她很久没这样兴高采烈了,就像回到了最初,她一开心,全世界就都绽放了。 “什么事?”谢崇问。 “我抢了林为森客户,咱们小区那个是林为森搞的鬼,我今天抢了他一个客户。”牟雯开心地说:“你想吃什么?我准备回家做一桌好饭跟你一起庆祝。” 他说:“可我今晚有应酬,明天如何?” “不回家吃饭吗?”牟雯问。 “不回。”谢崇答。 “谢崇,你是不是还在跟我生气?因为小孩的事?”牟雯问。 “不是,我不气了。不生就不生了,证明我命里无它,我接受了。今晚的应酬很重要,所以才不能赶回家。” “哦,好的。”牟雯挂断了电话,谢崇不回家吃,没人跟她庆祝,原本的大餐变成了两盘精致小菜,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吃。 她早已习惯了。 婚后她有一半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守着这么大一个房子。遇到开心的事,不能把朋友邀请到家里来,就出去庆祝。但出去庆祝后,深夜推开家门,看到里面黑漆漆一片,又会更加想念谢崇。 如果她爱他没那么多,她的孤独就不会那么深刻。 谢崇那边是一片喧哗热闹。 这一天是陈宽年攒的一个商务局,他跟谢崇要一起合作一个项目,他们各出资50%,向非洲倾销一批货物。如果谈成了,谢崇剩下几个月可以免于出差开发客户了。 谢崇是想呆在家里的,他喜欢跟牟雯呆在一起。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安静坐在他身边,为他递着纸巾或倒酒。谢崇看了一眼,端起酒杯走了,一直在那女子离开前,都没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向来不喜欢这样。 有人发现,就打趣:“谢总不近女色,实属罕见。” 陈宽年为他解围:“谢总近男色,你们都小心。” 他还不如不说,谢崇瞪了他一眼。陈宽年在一边坏笑。 两个人里应外合,打了一场硬仗,酒局结束时生意已经搞定大半。谢崇站在外面等代驾,陈宽年说:“我代驾来了,合作愉快。” 谢崇想起从前某次醉酒她来找他,穿过北京瑰丽的夜色,走到她面前。那时他看她,是那样的生动。 谢崇就给牟雯打电话,鼻音浓重地说:“我醉酒了,你可以来接我吗?” “没有代驾吗?”牟雯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你给我地址,我打车去,开你车回来。”她一秒钟都没有迟疑,也没有怪他,他需要她去接他,她立马就走。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牟雯说你等我哦,累了就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谢崇在马路边散步,因为等着牟雯,他的心安稳了一点。 夜晚的灯亮起来了。 牟雯从出租车上下来,急匆匆向他走。在这样的时刻,她匆忙走向他的瞬间,他知道她是爱她的。 她在夜色中小跑着,带着一些焦急,是在担心谢崇醉酒难受。到他面前以后凑近他闻:哦,没喝多。 牟雯对他已经很了解,他喝了多少酒,她的小鼻子闻一闻就知道。 谢崇垂眸看她,她的冲天髻跑乱了,几根头发散落在她脖子上。他的指尖轻轻捻着那缕头发,将它绕成圈套在他手指上。 “你急什么啊?我会消失啊?”谢崇笑着说:“傻子。” “怕你等久了着急。” 牟雯低头从包里拿出一瓶冰苏打,是她出门前从冰箱里拿出放到包里的,谢崇酒后喜欢喝这个。 “快喝几口,不然待会儿要难受了。”牟雯顺手拧开拉环递到他手里。谢崇接过,仰头喝着。咕咚咕咚一口一口,喉结一下下滚动着。 牟雯没忍住踮起脚亲了下他的喉结,双手捏着他腰间的衣角。 谢崇停止喝水,亲昵地看着她,小声问:“干嘛?” “我喜欢。你不要管我。”牟雯又亲了他喉结一下,在这深夜的街头,快速亲一下就躲开。将脸上的散发拨拉到耳后,手掌平摊跟他要钥匙:“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自在地行驶在北京城内。谢崇将车窗摇下,看着外面飞逝的街道。 他的手爬过中控放在她的腿上,指尖在上面摩挲着。等红绿灯的时候牟雯牵住他的手,看向他,笑了下。 “谢崇,别再像昨晚那样了。”牟雯说:“我们有什么话就开诚布公地谈好吗?” 她说着有点委屈:“你别那样。我会难受。” 第49章 琐碎 第49章 琐碎 “牟雯,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牟雯下意识看谢崇,谢崇笑了:“你别这么紧张,你好好开车。” “哦。” “我忙完今年,大概率就不会出差了。”谢崇说:“我想找一个职业经理人来经营公司,我呢,即将进入半失业状态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失落,甚至带着一点莫名的兴奋。他跟牟雯说自己不工作后决定先在家里待半年,这半年什么都不做,就是吃喝玩乐。 “为什么啊?”牟雯忍不住问:“你的公司做得那么好,自己不管了可以吗?职业经理人靠谱吗?你舍得放手吗?” “我还在考量。你还记得之前跟你骂的陈奸商吗?就是我特别看不上那个,他其实靠谱的。” “我记得他。你们后来一起出国考察,还要一起做生意。” “他很不错。”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想做了?”牟雯以为谢崇遇到了什么劫,不然以他对工作的热爱,怎么会如此呢? “我不想出差了。咱们总是分开,这对我们的婚姻没好处。” 牟雯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是因为我是吗?” “是。” 牟雯的心头一瞬间闪过她独自在家里的日日夜夜,她生病时、孤独时、害怕黑夜寂寥时,那时她多么期待他能在身边呀,那时她盼望的就是他说的那样的日子啊。 “真好。”牟雯轻轻说了一句:“真好,我终于能每天看到你了。” “孩子的事,先放一放吧。”谢崇说:“放一放,我们过一两年再讨论。我能接受你不要孩子的理由。” 牟雯的喉咙被堵住了似的,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好。” 牟雯是很怕因为这次拒绝而失去谢崇的。 她白天打盹的时候甚至梦到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而谢崇只是在身后冷冷看着她。他在梦里没有挽留她。 “谢崇,谢谢你。”牟雯说:“谢谢你。” 牟雯在第二天接到了林为森的电话。 林为森那人一点没变,当面讲话很是客气,他对牟雯说:“周博士说你去给他量房了,他决定选择跟你合作。雯雯,你是不是对师父有什么误会?不然为什么会抢师父客户呢?” 他听起来好像很困惑,牟雯有点不懂:他做到今天的位置,是靠着这拙劣的演技和不好使的脑子吗?牟雯甚至不想拿林为森当自己的对手,她现在觉得林为森一点都不配了。 “师父对我倒是没有误会,师父准备直接诋毁我,让我在我们小区身败名裂。”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听起来也是客客气气:“师父呀,咱们有两年没打交道了,怎么打交道竟然是因为这种事呢?” “这怕是误会了。那个客户之前我们量房过,后来他选了你,我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你可以问他有没有这么回事?他会不会被你的律师逼急了,所以乱咬人呢?” “他乱咬你,师父你去找他。你跟他把口供对清楚,再跟我说就好了。大家都挺忙的,没必要在这里扯线头。”牟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小顾在一边为她鼓掌:“好痛快啊牟工,你的嘴巴也太厉害了。” “我是跟他讲道理。他觉得别人乱咬人,那他怎么不找咬他的人去?还不是因为我抢他客户抢成功了,他知道痛了。”牟雯抱起肩膀,做出高傲的姿态来:“哼!” 小顾在一边捂着嘴笑。 牟雯看了眼小顾,想起了昨天的周寒柏,就对小顾说:“昨天那个周博士,复尺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呗?” “好啊。” 牟雯试探地说:“中介说他是单身。” “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啊?”小顾问。 “嘿嘿。”牟雯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每天到家就开始做图上架写书评,一点时间都没有了。认识一下别人不是挺好么?聊聊天什么的。” “我不。”小顾认真地说:“我不想浪费时间,我只想赚钱。对,跟他们吃饭聊天就是浪费我时间。” 牟雯在一边叫好,好哇好哇,还是我们小顾哇。 闲聊几句就开始工作,这时又想起谢崇,担忧他的情绪还没有好,就给他发消息:“老公,晚上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 谢崇给她发来一张照片,他正在公司里,桌子上是快餐盒。他说:“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饭,你吃什么我给你叫。” “不啦。”牟雯说:“那我跟小顾随便去吃点。” “别随便,我请客。” “谢谢老公。” “但是你晚上要帮我一个忙。”谢崇说:“我的保险柜里有一个股权分配的建议文件,你帮我拿出来看看,里面的原始条款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你要干什么?”牟雯问:“是职业经理人的事吗?” “对。我正在和我的律师沟通这件事。”谢崇挂断电话后,看到王仙鹤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说。”谢崇说:“有什么想问尽管问。” “我斗胆猜测一下哈。”王仙鹤说:“你结婚了,妻子是牟雯。” 谢崇并不意外王仙鹤能猜到。他如果想瞒她,也不会当她的面打这个电话。 “然后?”他问。 “没有然后。我就是实在不想装了,我跟你说一声我知道了。至于牟雯那边,你自己找时间告诉她。”王仙鹤一边说一边摇头:“谢总你这人其实挺精明的。” “什么意思?” “你的眼光很毒辣,你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你想赚钱,所以早早有了这家公司;你想要一个家,所以有了牟雯。你现在想从家庭索取更多,所以你决定激流勇退。”王仙鹤耸耸肩:“我这样说有问题吗?” “没问题。”谢崇说:“但这些跟你没关系。” 王仙鹤与谢崇合作这么多年,知他人好,也知他不简单。她不想妄自揣测他跟牟雯的婚姻,但她从根本上觉得这两人,最终会是针锋相对的两人。因为在当下,一个是锋芒尽敛,一个是锋芒初露。 她低头扒盒饭,这时谢崇问她:“既然今天把话挑明了,我问你,褚玉溪有没有对牟雯动过别的心思?” 王仙鹤有些意外他提到褚玉溪:“你说褚总?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让牟雯做他私人董助?” “因为合适。”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习惯了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粉饰成合适了?牟雯真合适吗?褚玉溪想找到合适的董助不容易?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吗?”谢崇目光凌厉地看着王仙鹤:“你这人,就是太懂闭嘴了。你那时应该告诉我这件事。” “那时我不知道你们结婚了。”王仙鹤说:“并且你确定你要干涉牟雯的职业选择吗?谢总,我奉劝你一句,牟雯不是你养的宠物,不是你想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她有思想、有追求、有头脑,你要是想事事干涉她,那你们的婚姻走不长久。” 王仙鹤已经窥得牟雯和谢崇相处的场景,牟雯大概率是像一个贴身丫头一样哄着他、爱着他、事事想着他,所以他才有了心心念念的家。 他身上太多富人的娇矫之气了。 “她最后没答应不是我的原因。你也说了,她聪明、有追求,她一眼就能看出褚玉溪给她提供的那份工作是垃圾。褚玉溪才是把牟雯当宠物,以为给她提供一份看似优渥的工作她就会巴巴贴上去,以为是爬上了通往上流社会的天梯。”谢崇讥讽地问:“我说的对吗?王律。” 谢崇认为褚玉溪其人是金玉其外的。他年纪轻轻能有今天的成就,倘若不是有上一段婚姻的助推,怎么可能呢?一个成功攀了高枝再转身踹了发妻的无情无义的人罢了。 王仙鹤知道谢崇对褚玉溪有偏见。 因为褚玉溪上任后修改了公司的合作标准,导致谢崇父母的公司无法与之合作。 “你这是偏见。”王仙鹤说:“褚玉溪对你就没有这样的偏见。他的公司不是照样从你这里采购行政礼品吗?” “那会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的供货商实在不行呢?”谢崇说:“他还指望我感激他吗?” 王仙鹤翻了个白眼:“当面你又会褚总褚总地叫。” “也可以不叫。到时候为难的是你。”谢崇说:“我是看在你面子上的。” 他见王仙鹤起身要走,就说:“罢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接着过内容吧。” 王仙鹤气哼哼地拿起水杯:“我接水!” 她真的服了谢崇那张不饶人的嘴了,也不理解为什么涉及到牟雯,他就要用那么难听的话说褚玉溪,难道是占有欲作祟吗? 牟雯傍晚到家后问谢崇保险柜密码,他给她发了过来。牟雯打开保险柜后竟在里面发现了几个奶片,他怎么会把奶片放在保险柜里呢?真是个怪人。顺手撕开一个包装将奶片塞进嘴里含着,然后去寻找他说的《股权分配建议书》。 这毕竟是谢崇的保险柜,她第一次打开,心里有些战战兢兢。谢崇的保险柜与她的不一样,她看到了银行存折、金条,还有钻石珠宝。 接下来是一些文件夹。 她逐一打开查找,因为年头久远,谢崇也说不清是在哪个文件里,他让她自己翻找。 最上面的文件夹是房产证。她跟谢崇结婚这么久,从没问起过他有多少房产。这时她知道了,在他自己名下的房产是七套。这七套分布在北京各城区,有大有小。他父母的不在这里。 再下面是车辆购买凭证。他的车价值斐然,她早已知道,就不再细看。 再下面,装着一些童年的小东西。那些东西充满童趣,牟雯觉得很好玩,就打开来看。有新年贺卡、手绘奖状、结业留念,但署名都不是谢崇。 是一个叫蒋芜的人。 蒋芜,那么美的名字。 牟雯的奶片快含完了,淡淡的奶香一瞬间消失了似的,她赶紧咂摸两下,把那些东西放了回去。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他要的文件。 谢崇想要传真件,她又下楼朝工作室走,准备去工作室给他传真。 这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巧合的吧。 她碰到了吴其乐。 吴其乐搬到这个小区后她们遇到过两三次。每一次牟雯都不理会她,或是在被吴其乐发现前掉头就走,不想跟她打照面。 这一天躲不开了。 吴其乐就在小区门口打电话。 她说:“蒋芜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蒋芜。 牟雯听到这个名字放慢了脚步,吴其乐看到她,将电话从耳边移开,冷嘲热讽地说:“牟工偷人漆了?卖哪去了?” 牟雯懒得搭理她,拿着文件走了。 小顾正在加班,看牟雯回来了就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要传真。”牟雯说。 她站在那里操作传真机,小顾喊她几声她都没听到,最后小顾站到她旁边,喊:“牟工!” 牟雯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走神了。” 小顾看到她脸色不好,就说:“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如果太累了,你明天就歇歇。图我帮你画。别把身体熬坏了,你都很久没有完整的休息日了。” “我没事啊。”牟雯说:“我吃嘛嘛香的,我不一点都不累,我还能再装五套房。” 小顾揽住她肩膀:“我刚收到银行的转账消息了。上半年你多给我分了五万块钱。” “这工作室就咱俩相依为命,你干的活不比我少。”牟雯说:“你就拿着,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她在北京创业,遇到一个真心真意的人不容易。更何况小顾有了出国的打算,她很需要钱。牟雯这人跟朋友在一起插科打诨可以,但那种浮夸的漂亮话她不太会说,都在一起经过的事里了。 晚上回到家,又想起谢崇的保险柜。 牟雯觉得那个保险柜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再去打开它,但是她思虑再三,并没去开。 谢崇一直没回来。 牟雯想了想,穿上衣服出门跑步了。 她跑出小区,坐上了去人大的公交车。晚风一吹,她的头脑清明了一点。小顾说的对,她太久没有休息了,以至于忘记了生活原本该是很有趣的。 她从前那么热爱着的生活,怎么如今被工作和算计填满了呢?她很困惑,很想跟人聊聊。于是打给楚凌。 楚凌刚好刚从单位出来,她说:“我去找你吧,再过几天我要搬到知春路办公区了。” 她们约在人大门口见,楚凌给牟雯带了一个帆布包,是他们之前做一个活动,为用户定制的礼物。 帆布包上印着: 我们看错了世界,反说世界欺骗着我们。 牟雯看着这句话,玩笑道:“你们这个活动,挺…叛逆啊。” “我们的活动主题是:认清人生真相。”楚凌说:“做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扑朔迷离,真相只能算当下的真相。” “你现在这么哲理吗?”牟雯说。 楚凌咳了一声:“可能因为我现在已经是《生活在世界的人》栏目副主编的原因。”她说完故意背过手去,等牟雯反应。 “什么?”牟雯跳了起来:“楚凌你说什么?你做副主编了!” “对对对!”楚凌拉住她的手一起跳起来:“牟雯,这是今天刚发了聘任邮件我才敢跟你说。我是副主编,但主编是我们平台的大老板,也就是说…”楚凌突然哽咽了:“牟雯,我成了业内最年轻的文化栏目主编,我可以做我想做的内容,我的文学梦想已经迈出了长远的一步…我…” 楚凌突然大哭起来。 她站在人大的操场上,不顾旁人的目光,大哭起来:“牟雯,我好累啊,我甚至想不起我为此度过了多少无眠的夜晚…我就那么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牟雯我好累啊…” 牟雯上前拥抱楚凌。 她原本想跟楚凌说她今天的困扰,但此刻觉得她的困扰是那么虚无的、渺小的。而楚凌的这一天,才是值得她铭记的。 她抱着楚凌,祝福她获得一切。她说:“楚凌,那是你应得的。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比你更热爱文字、热爱内容。这是你应得的。” 楚凌抹干眼泪,害羞地笑了:“你看我,又哭又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了,一见到你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牟雯对她做个鬼脸:“会不会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我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朋友了。” 那天跟楚凌分开,她的情绪仍旧激荡着。好像获得成功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回到家里看到屋内已经亮起了灯,谢崇正在窗前画画。他很久没画画了。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突然跳到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你在画什么?”她蹲在他旁边看。 “我在画一片星空。”谢崇说。 “哦哦哦哦。”牟雯问:“那我们要不要先睡觉?” 她说完对谢崇眨眨眼,提醒他她说的睡觉不那么简单。 谢崇接收了她的信息,把画笔放好,起身抱起了她小跑进浴室:“那就睡觉喽。” 牟雯咯咯地笑着。 他们那么欢畅。 第二天谢崇早早出门去公司,牟雯听小顾的话,睡到了自然醒。她睡了很饱很饱的一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打着哈欠下了床,路过放保险柜的柜子时,慢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谴责自己,她觉得自己是可以看的。 然而她在那里输了三次密码都失败了。 谢崇的保险柜她打不开了。 第50章 褶皱 第50章 褶皱 牟雯没再看过那个保险箱。 她内心里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谢崇不介意她看,或那保险箱能对她敞开,那么他在修改密码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她。 但他没有。 他对此只字不提。 牟雯知道谢崇并不在意保险柜里的那些金银珠宝,因为那些东西牟雯是偷不走的。他唯一介意她看到的是那些关于蒋芜的东西。 牟雯不傻。 她曾经也想过:为何谢崇对他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她曾那么深刻地向他剖白自己,给他讲述她那些浸泡在题海里的日夜,那导致她错过青春期的悸动。他在那个时候并没有接住她的话题,去聊聊他自己。 那时牟雯沉浸在对他的那种痴狂的爱情里,并没发现那有什么不对。然而时间过去那么久,当她开始长了一点岁数和智慧后,终于察觉出了那其中的问题。 但这不影响大局。 谢崇只是想将他的过去藏起来,并不想去找寻,所以牟雯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她跟小顾一起去了周寒柏的家中。 她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人,都没做刻意的打扮,牟雯是牛仔裤白t恤、小顾是牛仔裤黑t恤,她们像“黑白双煞”。为了干活方便,裙子几乎与她们无缘了。 去的路上小顾还在说起2011年夏末,牟雯偶尔上班会穿小碎花的连衣裙,鬓边别着两个小发卡。发卡牟雯这一天还带着,她不喜欢干活的时候有头发遮挡着眼睛,所以总是卡住她的头发,露出一整张脸。而连衣裙已经在衣柜里生灰了。 她们太朴素了。 周寒柏仿佛看到自己公司团队成员的样子,所以对她们格外友好。 牟雯给周寒柏看她画的图,为了便于快速修改,她将手图也带来了——厚厚一沓手图。 周寒柏几乎没有修改意见,她们的思考很周全也很细致,他对自己不懂的领域永远闭嘴。他也没有为难她们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再跑一趟,当即就要求签合同。 牟雯发现周寒柏是很厉害的人:他决断迅速、效率极高。她觉得周寒柏的产品被世界级的大公司收购是应该的。 她偷偷问小顾:“怎么样?值得你吃饭吗?” 小顾摇头:“除非他给我一千万。” 牟雯就哈哈笑。 超现实主义的生活培养了小顾的超实用主义,她不会为任何虚假的东西起心动念。 合同签完了,她们了却一桩大事。周寒柏看了眼时间,该吃晚饭了,于是提议一起吃一个简餐,再过一下细节。 牟雯没有扭捏,到了餐厅后她找借口去前台压钱,前台说:“那位先生已经压过了。”她没有了请客的机会。 创业对牟雯是一种历练,她如今请客应酬也是得心应手了。 回到餐桌她对周寒柏说:“周博士不给我机会请客,太遗憾了,下次一定要让我请。” “好啊。”周寒柏说:“下次,不如就定在正式开工的那一天。” “您要搞一个开工仪式吗?”牟雯问。 “拉横幅、凿墙吗?”周寒柏摇头:“傻傻的。” 牟雯这时说:“倒也不是,比如抱一束花,站在房子前拍照,后面写着‘欢迎业主拆家’。” 周寒柏笑着夸牟雯:“太机智了。” 一般应酬场合小顾是不太讲话的。 她做“技术”出身,不像牟雯那样接触的客户多,加之她为人有些内向,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是迎合着。周寒柏担心她不自在,就会偶尔跟她聊几句。在得知小顾自己业余做童书博主后,当即打开平台查看。 周寒柏真心地夸:“真的很不错。” 他为人诚恳谦逊,不像牟雯接触的大多数豪宅业主那么狂妄,聊天很舒服,三人不知不觉吃到了很晚。 谢崇给牟雯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看到,饭局结束后牟雯跟小顾又聊了会儿,这才开车回家。 进家门后看到谢崇坐在沙发上,问她:“你去哪了?” “我去吃饭了呀。”牟雯说:“今天我和小顾签了一个客户,顺道一起吃个饭。” “可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 牟雯忙拿出手机来,果然看到谢崇的未接:“对不起嘛,工作时候手机静音了。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做一点吗?” “我吃过了。”谢崇对她伸出手臂:“你不要做饭了,过来。” 牟雯把包放到柜子上,几步就蹦跳到他面前,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头向后移看着他。 “怎么了?”谢崇问:“不认识我了?” 牟雯玩笑似地说:“还真是有点陌生。请问这位先生姓甚名谁啊?” “你没问题问我?”谢崇问。 “比如什么呢?”牟雯皱着眉头思考。 谢崇见她如此,就拍了下她后脑,说:“我保险柜密码改了。” “为什么?原来那个不好吗?” 谢崇没有回答她,直接报了新密码。 牟雯就那么看着他,她发现谢崇真的很聪明。他在她面前就是一副幼稚的小孩模样,但他似乎什么都能看懂。他的另一副面孔或许就是那一年她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样,冷漠疏离。 无论如何,她很开心谢崇告诉了她保险柜新密码。第二天她试了下新密码,打开了,但那些写着蒋芜署名的东西都不见了。 牟雯没有问谢崇。 她想他可能真的需要一个无人角落去安放那些东西,她也不必对他刨根问底。 因为她意识到一旦她为感情投入太多的心思,她的工作就会被影响。而她,内心里期待自己能够像楚凌和小顾那样,能够心无旁骛地放手一搏,那样多了不起啊! 但牟雯还是会认真做一件事,她过去两年都认真做的,并承诺谢崇他一辈子都会拥有的-他的生日。牟雯想到要为谢崇过生日,又充满了期待。 这一年该送什么呢? 牟雯很苦恼。 现在她知道了谢崇有那么多的钱,那么多的珠宝、她能想象得到的东西他都有。那么她送什么东西都不能算珍贵了。 楚凌问她:“为什么要让他觉得珍贵啊?投他所好太难了。你就送你喜欢的。” “我喜欢吃。”牟雯说:“我送他五斤大米吧!”她发完这条消息后跟着发出一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 楚凌说:“我看行。他又不会做饭,五斤大米很珍贵,够他吃一辈子。” 牟雯决定先将礼物的事放一下,因为褚玉溪要请她吃饭。 牟雯是很感激褚玉溪的。 这两年他们只见过两面,但是褚玉溪为牟雯介绍了三个客户。牟雯知道他在还她为他白装修的人情,也因为她是他的“小同乡”。 褚玉溪请她吃饭,她不能随便应付。她内心里是非常尊重褚玉溪的。尽管她在别处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但是她现在早已清楚: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不要看人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要看人真心实意地做什么。不要认识别人口中的他,要自己去认识他。 单从做这一点上来看,褚玉溪是有恩于她的。 这一天她罕见地穿了一条连衣裙。 这是她这几年的救命裙,无论什么重要场合,她都穿着它,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从前公司举办答谢宴那次,她穿的也是这条。 非常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尺码没有变。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前前后后走来走去,再甩一甩头发,这才开心地应邀了。 王仙鹤当然也在。 褚玉溪非常有分寸,他从不单独见牟雯。牟雯后来是听说他们集团对领导层作风查得严,所以工作场合褚玉溪带秘书,私人场合就邀请王仙鹤,或者别的朋友。 王仙鹤见到牟雯的一瞬间眼睛一亮。 她在心里暗暗赞叹牟雯的别致和清雅,真的像一棵挺立的小白杨树,从外面向他们走来。她紧接着又赞赏谢崇的眼光:谢崇这个精狐狸,早早就将她娶回家里。 这一次见面是为公事。 褚玉溪的一个朋友要在远郊建一个民宿,他希望牟雯能负责这个民宿的装修。 牟雯很惊喜:“谢谢褚先生,我没做过民宿的装修,我可以试试,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褚先生批评指正。” 褚玉溪对她笑笑,问她:“最近工作顺利吗?” 牟雯说:“承蒙褚先生的关照,很顺利。虽然没有赚到很多大钱,但是一笔一笔的生意也攒了一些钱呢。我觉得再过半年,我就能花钱买一个商住两用的办公室了。” “了不起啊,牟雯。”王仙鹤在一边夸她。她从牟雯这句话里猜测牟雯并没有花谢崇什么大钱。这姑娘真傻,她想。她为什么不花他的钱呢?她为什么要自己攒钱买商住两用呢? 褚玉溪问牟雯想不想喝点酒。 牟雯点头:“我可以喝一点。” 她觉得褚玉溪和王仙鹤不像她的客户,更像她的朋友了。她在北京的朋友少得可怜,她忙于工作,竟没有时间交朋友。 王仙鹤说:“喝吧,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牟雯说:“谢谢仙鹤姐。” 牟雯敞开了喝了点酒。 她喝酒不多,有时自己在家小酌。自从知道当年她在谢崇酒柜随便抽出了一瓶最贵的酒喝了后,谢崇的那些酒她再也不喝了。她会心疼。 这一天因为跟他们相谈甚欢,她着实喝了很多,喝到最后人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 王仙鹤送她到家门口,转身走了。 牟雯晃晃悠悠进了门,看到谢崇正拿着一杯水向沙发走。 他先是看到她的裙子。 他很久没见过她穿裙子了,那条裙子就像只为她存在一样,那么适合她。又看到了她脸上的妆,她化了淡淡的妆。 而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她醉酒了回家。 她甚至都没跟他说她要出去喝酒。 “喝了多少?”谢崇走上前去扶着她,见她站着困难,索性抱起了她。 牟雯搂着谢崇脖子,贴着他的脸嘿嘿笑:“我就喝了…这么一点点…” “胡说八道。”谢崇把她放到沙发上,用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亲了下她额头。 “跟谁喝的?”他问。 “跟之前的客户,就是让我做董助的…” 谢崇的脸当即拉了下来,但他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你喝多了,先睡觉。” 牟雯也不知怎么,喝完酒太闹腾,嚷嚷着还要再喝。谢崇将她按在床上让她不许动,她力气奇大,踢他踹他,一翻身就把谢崇掀到床下去。 谢崇原本听说她跟褚玉溪喝酒就生气,此刻又被掀到床下去,上前按住牟雯的双手,出言吓唬她:“你再闹腾我绑你!” 牟雯听到这句,悲从中来,嚎哭起来。 谢崇傻眼了,又去跟她道歉,一声又一声地哄着她,牟雯哭够了,一扭头,睡了。 第二天睁眼看到谢崇很疲累的样子,关心地问他:“你怎么啦?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累啊?你工作不顺利吗?” 谢崇有些怨恨地看了她一眼,问:“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啊?”牟雯一头雾水,她完全不记得她干什么了。她只记得她跟褚玉溪喝了点酒,后来回家了。 “你家暴我。”谢崇说完拉开自己的裤子给牟雯他,他的大腿上有一大片乌青。 牟雯的眼睛瞪圆了:“怎么回事?” “你喝多了打我。”谢崇说:“牟雯,你喝多了打人,你自己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我没喝多过啊。”牟雯觉得是谢崇在讹她,上前仔细看,还伸出手指按了下,他疼得缩了下腿。 “别喝了。”谢崇说:“你化了妆出去跟别的男人喝酒,这合适吗牟雯?” “那你每天穿得像走秀一样出去招摇我也没管你啊,我对你都是欣赏,觉得你好看。” “你昨天吃饭的褚玉溪不是好人。”谢崇说:“我之前就认识他。” “你认识他但你从来都不跟我说?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他不是好人?”牟雯觉得自己的酒好像还没醒透,头有些疼了:“谢崇,你觉得这对劲吗?” “我跟你说他不是好人,以后你不要接触他。”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管我跟谁接触?我是你养的宠物吗?你把我关在笼子里,想让我放风就拴着我出去,是这样的吗?”牟雯有些烦躁地来回在地上踱步,她不喜欢谢崇这样:“那我也没管你跟谁接触啊!你每天出去见谁跟谁吃饭我从来没问过啊,你出差那么久回来,半夜一个女人不停给你发消息,我也没问过吧?” “什么意思?”谢崇打算她:“什么时候有女人不停给我发消息了?” “就你出差回来那天,用我提醒你吗?”牟雯说:“你要不要翻一下手机回忆回忆呢?” 谢崇的血腾地涌上头顶:“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装大度呢?你看到有女人给我发消息你倒是问我啊!你不问是什么意思?” 他拿出手机,想找出那个人,找着找着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把那人删了。现在他解释不清楚了。 牟雯就站在那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说:“没事,你不用找了,我不问你是因为我信任你。” 谢崇不再说话,他坐在沙发上。 牟雯也冷静下来,她坐到谢崇身边,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褚玉溪是坏人。他的事我听说了,但是他从没对我有任何不礼貌的地方。昨天是他介绍客户给我。” “没事,你是成年人,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我不会再管。”谢崇说:“别解释了。” 牟雯就不再说话。 她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很奇怪,看起来亲密无间,但其实隔着点什么。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啊?”牟雯问他:“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啊。” “都行。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我送你一张通往过去的门票吧。”牟雯站起身来,去洗漱了。 谢崇觉得她很奇怪,就跟在她身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 牟雯一边刷牙一边在镜子里看他,想象着他是否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别人。然而她不可能知道真相,因为他已经将真相藏起来了。 牟雯发现她对他,真的不算了解。 他是那个站在镜子里的人。 第51章 褶皱 第51章 褶皱 九月的一天,周寒柏说要给牟雯介绍一个客户。 他说那个客户很厉害,是他们小区业委会的主任,自己也做着很大的生意。周寒柏是在去物业办理手续的时候无意间遇到的,两个人相谈甚欢,交换了联系方式。 客户有实力,有三套大房子要装修,周寒柏觉得牟雯能胜任。如果能成功,这是他们双赢的事。 牟雯很开心周寒柏对她的认可,她问:“我见他的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周寒柏看了看牟雯的帆布鞋牛仔裤,想了想说:“这个社会有时很现实,你强,别人就高看你。你摆出服务的姿态,别人就习惯‘使唤’你。”他说得很委婉,但牟雯听懂了:周寒柏建议她正式一点。 牟雯多聪明,大大方方地说:“我懂了,我不给周博士丢人。” 晚上回到家,谢崇也在。她拉着谢崇的手让他坐在沙发上,说要跟他说点事。 谢崇有点意外她的正式,所以正襟危坐地问:“天塌了?” “没塌没塌。”牟雯忙说:“别害怕,没塌。” 她没用过谢崇那些昂贵的东西,她有时怕自己毛躁,真把东西弄坏了她会心疼。也因为有时她会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朴素一点就很好,好像那些东西在她身上很别扭似的。 “那你说话!”谢崇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别搞这么吓人。” “我要用你的车。”牟雯说:“用你最贵那辆。”见谢崇抬眼看她,马上改口:“第二贵的那辆也行,第三贵的…也够唬人了。” 谢崇被她逗笑了。 “拿去开,开最贵的那辆。你要去唬谁?”谢崇问。 牟雯就把周寒柏给她介绍客户的事情说了。周寒柏,这个名字谢崇听说过。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俱乐部:游艇俱乐部、豪车俱乐部、钓鱼俱乐部、百万圆桌俱乐部…新晋的“成员”会被拉到俱乐部里来,形成所谓的圈层文化,大家的目标都是让关系生钱、再让钱继续生钱。 周寒柏是谢崇在类似的聚会中听别人说起的,说某公司收购了他的产品,他一跃成为新的名人。谢崇当时顺手搜了下,想着万一什么时候做生意能够遇到,也算提前做功课。 “去吧。”谢崇说:“城市新贵正在风口浪尖上,祝你成功。” 牟雯“嗯呢”一声就去倒腾穿搭,谢崇习惯性地跟着她去了。她拿起那件战袍连衣裙在身上比,想象着这件连衣裙和谢崇的车搭不搭。 谢崇这时说:“穿亚麻白衬衫搭配浅色牛仔裤,系我之前给你买的小皮带,梳高马尾。” “那么好的车,我这么穿?”牟雯不解。 “信我,就这么穿。”谢崇说。 “为什么啊?” 谢崇指指自己的脸:“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 牟雯“吧唧”亲了他一口,眨着眼睛等他解惑。 “车隆重,穿着不隆重,刚刚好。显得你对财富掌控自如。车隆重,穿着更隆重,你知道像什么吗?” “像什么?” “董助。”谢崇对她眨眨眼:“你回忆回忆你见过的那些有钱人,是不是这样?” 牟雯恍然大悟,是了! 谢崇是有智慧的,他让她对这件事放松一点,自信一点,那么对方就会觉得她游刃有余。毕竟不是正式的商务会面,只是认识一下。 “你多跟我说说。”牟雯对谢崇说:“以后多跟我讲讲那些超级富豪的思维,让我也开一下眼界好吗?不然跟他们打交道,总显得我笨拙。” “你跟我打交道不是打得挺好吗?”谢崇说, “这世上又有几个你呢?”牟雯像是在说情话一样。 谢崇倒是挺受用。 第二天她开着谢崇的车去见了客户。 她第一次体会到“车是门面”这件事。从前她总是想:只要我有实力,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做到。但是这一天她忽然明白,“财富”是一些场合的天然入场券。 就连周寒柏都很意外她从那辆车上下来。他以为牟雯真的只是在进行艰苦的创业,因为她太朴素、太努力了,而她的实力又那么不容小觑。 他之前提醒她,只是觉得她如果正式一点,会更有效果,却没想到她正式到了这种程度。她直接为自己带了一张“阶级名片”,当真令人刮目相看了。 牟雯小声问他:“怎么样?” 小顾说:“这还用问?我刚坐在车上腿都抖。今天肯定成了。” 周寒柏笑着点头:“门面和排场都够大,感觉像是同类遇到了同类。我也觉得能成。” 周寒柏介绍的那个人姓商,要求别人都叫他小商总。牟雯猜测或许他爸爸是大商总,传承到他这就是小商总了。 小商总看到了牟雯的车,直接说:“牟工这车真好、北京也没几辆。牟工年纪轻轻,公司做得很好啊。”言外之意是好奇车辆归属,牟雯听出来了。 牟雯坦荡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室小老板,这车是我先生的。” “哦哦哦哦哦。”小商总是很现实的人,已经因此高看了牟雯一眼。这一天商谈出奇顺利,小商总雷厉风行,直接把牟雯拉进了业主群,介绍她是小区请来的装修顾问。谁家里有装修问题,都可以联系牟雯。 而小商总自己的三套房子,一并签了合同都交给牟雯。 跟小商总分开以后,小顾终于长舒一口气,说:“我刚刚都不敢大喘气。我也没见过这阵仗啊,谁知道你先生的车这么管用呢?早知道这样早开出来多好。” 小顾尝到了甜头。 世俗的眼光太可怕了,她们从前来谈客户,别人颐指气使,好像是在赏她们一口饭吃。这一天不是,这一天给小顾的感觉是:别人客客气气地签合同,一个令人不舒服的眼神都没有。 那种被人捧的高高的感觉令人头晕。 牟雯玩笑似地捂着自己的头说:“哎呀,小顾,我血压上来了。我站太高了,你让我下来,我恐高。” 周寒柏出来送她们,问牟雯:“你真的结婚了啊?” “对啊。”牟雯对此大大方方:“我真的结了。结三年了。我刚毕业就结婚了。” 从前牟雯对自己的婚姻状况总是避而不谈,现在她身后有了一个神秘有背景的“先生”带给了她婚姻的红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错在太恪守边界,从而忘记了去享用谢崇带给她的便利。 周寒柏说:“真好,不像我,毕业后就开始工作,忘记了人生大事。” “周博士也会拘泥于人生大事吗?”牟雯问。 “当然。都是凡夫俗子,我哪怕能上天入地,回到家也要乖乖忍受父母催婚。”周寒柏苦笑了一下。 小顾在一边说:“没事,周博士,结了婚也有可能离婚。人生么,总是充满着刺激和惊喜。” “那多谢顾工安慰了。”周寒柏说:“虽然也真是没起到什么安慰的效果。”他说完就先笑了。 他们三个更像是聊得来的朋友。 周寒柏说在公司里,因为产品被收购,到了新公司要进行团队整合。团队整合呢,就是把一部分人换到别的部门和岗位去,再把别的人换进来。团队氛围一瞬间就变了。导致所有人都怕他。 就连从前一起熬夜加班吃泡面的老“战友”见到他都要绕着走,怕被他“换出去”。 他的同学几乎都是技术出身,好像不太懂他这样“一步登天”所带来的苦恼,所以他在这个城市忽然就没有了说话的人。好在他搞装修,认识了面前这两位,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三个甚至拉了一个小群。 起初说的事都与装修有关,有一天周寒柏错发了一张会议截图到群里,引发了牟雯和小顾的无关话题,慢慢就有了很多话聊。 牟雯将谢崇的车停到车位上,下车后对那车拜了拜,就差把它当祖宗供起来。 “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牟雯说:“你太能吓唬人了。” 她心情极其好。 她已经很久没心情这么好了,那种轻飘飘的要飞起来的感觉,令她走路都那么轻快。她想:谢崇这张名片我一定要多利用啊,我不能不好意思,以后谢崇就是我的护身符、就是我的拜帖。她甚至想给谢崇磕一个。 到了家里,谢崇的母亲廖晓桦给牟雯打电话,牟雯甜甜地叫着妈妈:“妈,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啦?” 结婚三年,牟雯与廖晓桦只见过匆匆几面。用廖晓桦的话说:“你们年轻人过自己的日子,我们不去掺合你们的。当然,你们也别来掺合我们的。”这一点谢崇真是随了他的母亲,都很独。 但廖晓桦对牟雯好,总会从世界各地给牟雯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都很昂贵。也会给牟雯的父母寄,虽然他们还没见过,但是礼尚往来很多次。 牟雯挺喜欢廖晓桦。 “你们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我给谢崇打了几个电话他都不接。”廖晓桦说。 牟雯说:“他应该在加班啊,他最近特别忙。” “加班?过生日还要加班啊?”廖晓桦说:“你们都要注意身体啊。” 牟雯起初没听明白,还问了一句:“今天吗?” “对啊,他身份证的生日错了。”廖晓桦说:“我给你们送了礼物,晚上就派送上门了。” “好的,谢谢妈。” 牟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她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汗,非常不舒服。她用力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有被擦掉。 谢崇的生日是今天。 牟雯想:他竟然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也觉得不值得跟我说吗? 她想起她第一次给他过生日他进门时惊愕的表情,他敷衍地吹了蜡烛,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他能过一个圆满的生日。她还傻傻地想:她要让谢崇的每一个生日都那么快乐,在他们家里,不许有人不过生日。 她怎么像个傻子一样啊? 他真的是镜子里那个人,镜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现在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牟雯实在无法忍受看不清谢崇,她要问个清楚,究竟是我不值得,还是你原本就是这样坏! 她打给谢崇,第三个电话,谢崇终于接了。 他那边很热闹,在唱着生日歌。 那歌曲牟雯每次先给他唱中文版、再切英文版,要认认真真唱完,少一个音符她都觉得自己敷衍。 原来是这样的无足轻重。 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不想跟谢崇说话了,她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急着剖白自己,都想把话说清楚。她表现得好像说的足够透彻就能获得足够多真正的爱一样。 牟雯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 她要给小商总画图纸,只有图纸是安全的,是属于她的,是由着她的心意走的。她画得认真,图纸就漂亮。不像这稀里糊涂的爱情,她越想掏心掏肺,越是“血本无归”。 铅笔在纸上沙沙沙地走,那声音很好听,她多么爱听,可是她画出的东西不漂亮。她用橡皮擦去,却越擦越乱,越擦越脏,最后她忍无可忍,撕烂了那张图纸,将其丢到了地上。 她又去画,又去擦,又去撕,又去丢。 循环往复。 她心里的愤怒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消解了,然而她并没有真的开心起来。 她无法开心。 她听到谢崇回来了,他哼着歌,好像心情不错。他来到她工作间的门前,试图开门,但门反锁着。 他在外面问:“你在工作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牟雯原本想嗯一声,但是在她开口的瞬间,她的声音就哽住了。她想哭却没有哭出来。 她拿出手机给谢崇发消息:“我在开会,你先睡。” “好,别熬太晚。”谢崇回。 牟雯真是好脾气。 她没有发脾气。 她觉得自己变了一点,她告诫自己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急于把自己的心捧出去、急于告诉别人她的喜怒哀乐,因为别人既不愿接受也不会共情。 她在工作间待了几乎一整夜,那地上满是废稿,好在她终于不难受了。 她去冲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听到谢崇试图打开她的门,想像从前她熬大夜后的每个上午一样,在离家前到她的房间亲一下她的脸。牟雯已经醒来了,但她没给他开门。她装作沉睡。 楚凌问她:“想好今年过生日送万柳先生什么礼物了吗?” 牟雯说:“万柳先生以后都不过生日了。” “为什么啊?” “因为他好日子过够了。” 楚凌察觉到牟雯情绪不对,就邀请她去她公司吃工作餐。牟雯去找了楚凌,她们两个吃了牛排,各自喝了一杯冰美式。 楚凌要给牟雯点别的,牟雯不让,说我吃不下。楚凌很震惊地说:“牟雯,雯雯,牟工,以你的饭量,现在至少还要再来一份意面和沙拉啊!” 牟雯说:“可是我真吃不下了。可能是我昨天加了一整夜班,我的肠胃偷懒了。” “你没事吧?你可以跟我说的。” 牟雯没有跟楚凌说。 因为楚凌下午要述职,她不想给楚凌添麻烦。 她尽管难受,但这件事没什么过不去的。更何况谢崇的车那么好开,她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轮流开着他的车出去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有一天她甚至戴了谢崇一块手表出门。 她穿着大黄靴,工装裤,一件牛仔衬衫,戴着一块男士手表,那么别具一格地飒爽利索,就连小顾都看傻了,让她出一期穿搭教程。 牟雯认真地说:“我觉得真正的教程是不在乎和随心意。不在乎怎么穿,顺着自己心意穿,随便穿,就很好看。” 她开着谢崇的车上路的时候,会偶有一些车故意在旁边车道追赶上来,看驾驶座坐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昂首挺胸坐在那,并没有任何的闪躲。 是女人。别看了。是女人。牟雯想。 再过几天,她已经完全不在意别人从旁边车道看她了。 到了谢崇真正的生日那一天,她原本没有事的,但是周寒柏邀请她们去吃一个大排档。牟雯欣然前去了。在热闹的大排档里,歌手抱着吉他到处请人点歌。周寒柏花钱点了几首歌,牟雯开心地听着,伸出手臂在晚风中仰起笑脸随音乐摆动着节拍。她找到了真正的自在。 而谢崇在这一天,推掉了一切工作早早回家。出公司的时候,下属问他:“谢崇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不是还有会要开吗?” “不开了。今天我有事。”谢崇心情愉快,一改往日的冷面,甚至对下属和气地笑了下。 “那一定是好事喽。”下属说:“谢总,夜晚愉快。” 谢崇开着车回家,车里放着轻快的音乐,他的手指自在地在方向盘上点着节拍,碰到特别好听的几句,他甚至跟着唱出来。就连堵车的车流看起来都那么顺眼。 当他回到家里,推开门,喊了声:“牟雯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夕阳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家里冷锅冷灶。 牟雯不在家里。 那么冷清。 第52章 褶皱 第52章 褶皱 谢崇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夕阳消失在楼宇身后。屋内的光渐渐消失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牟雯从不会毫无理由地置他于不顾,他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听。他想去找她,又不知该去哪找。她或许是在客户那里、或许是在赶路的途中、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许,或许她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惊喜。 她说过:要让他每一年的生日都快乐。 他只能这样等着。内心里充斥着各种想法和念头。 他觉得牟雯一定是在给他准备一个巨大的惊喜,他这时又天真笃定起来。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睡着了,牟雯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中的他们坐在一条河边,牟雯指着碧波荡漾的河面问他:“我能徒手抓到鱼你信不信?”牟雯就连在梦里都像神奇女侠,简直无所不能。 “徒手抓鱼吗?”梦里的谢崇显然不信,她又不是鸬鹚,她抓什么鱼。 “那你等着。”牟雯说完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溅起一大朵水花。 谢崇惊呼了一声:“我操!” 定睛去看,她已经沉入了水底。他也要跳下去,她却出现了,往岸上扔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她整个人都湿透了,站在河水里问他:“这条鱼够你吃了吧?” “够了啊。” “行。”牟雯开始游泳,就那么游走了。她消失在了铺满夕阳的金色河流里。那条鱼还在他脚下不停地朝河水的方向扑腾着。 这个梦也太神经病了。 谢崇醒来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肚子在咕咕地叫着。门锁有了响动,指纹对上了,滴一声,门开了。 牟雯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下一天。 谢崇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牟雯。她的脚步有一点轻飘,人看着很开心,脸颊红红的。她竟然对他笑了下。 “你去哪里了?”他问。 “我吗?”牟雯说:“我跟朋友吃了饭,然后又去加了会儿班。最近接了一个大活,每天都很忙。” 她只字未提他过生日的事,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今天我过生日。”谢崇提醒她。 牟雯却“噗”一声笑了:“谢崇,你别逗我了,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啊。你的生日是一个月以前的今天。你已经过完了。” 走到谢崇身边,见他的脸色不好看,又说:“我小时候爱过生日你知道的,那时候谁过生日我都要掺合一下,说成是自己的生日。我一年要过好几次生日。我家邻居就说:人一年只能过一个生日,过多了折寿。” “我妈跟你说的?”谢崇问。 “不然还有谁呢?”牟雯说:“我也不认识别人啊。”她说完走到谢崇面前,问他:“你是不是没吃饭?你饿不饿,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做一下。” “我不会。” 他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谢崇突然就心生了一些嫌恶。 他向后退了一步,问她:“你喝酒了?” “跟朋友小酌一杯啊。”牟雯伸出手比划:“就喝了这么一点,没喝太多。”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牟雯说:“那我加班去了。” 谢崇没再说话。 一个破生日,他从来都不在意过或者不过。但他讨厌牟雯在外面喝了酒回来。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外套走了。牟雯在工作间里,听到门关了,外面安静了。 她没去追谢崇,也没问他要去哪里。那是他的自由,从前她没有干涉过,以后也不会。她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原本想闭眼听会儿歌再干活,却这么睡着了。 她这一个月都睡得不太好,时常半夜转醒。她心里总有一件事在那里压着,有一口气在那里堵着。有好几次,看到谢崇坐在她对面大口吃饭,她都想把饭碗扣他脸上。她觉得自己受气了。她就是受气了。 可她又没办法消解。 她不会大吵大闹,她就想:如果谢崇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谢崇一定会报复。他会不理她,直到她低头。 为什么我不可以这样做呢?为什么只有谢崇可以呢?她其实还不懂,她陷入这样的两难,是因为她心有不甘。她还爱着他,还对他有着期待。当一个人的心真正死了,才不会在乎这些可笑的事。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送给谢崇一个冷锅冷灶,这口气出了,她觉得事情真的过去了,所以她的睡眠又回来了。她就靠在椅背上,听着歌,没有画手稿,没有撕纸,就那样睡了一觉。 谢崇出门后察觉夜风寒凉。 又到了恼人的秋天。 北京秋天的晚风真的是肆无忌惮,有时起那么一阵,要将人掀倒似的。他风衣的衣摆飞了起来,远远看着像要去战斗。然而他无人可斗。 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哪怕天王老子来,他都紧闭着嘴巴,爱谁谁。 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不知道该去哪。 这时钱颂给他打电话,叫他一起去唱歌。 谢崇从前不爱跟那几个人去唱歌,他嫌吵,那些人除了有钱,实在再难找出什么优点。高傲的谢崇自认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他总想:我要像他们那样活着,我直接就死。 这一天他吃错了药似的,竟然答应前往。 他进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在欢呼:快来看啊,谢总赏脸跟我们玩了。尽是些冷嘲热讽。 谢崇说:“赏脸你们就接着。” 别人都知道他嘴臭,转过脸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口型骂他傻逼,就各玩各的去了。 他板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神态很可怕,好像要吃人。钱颂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酒,问他:“怎么了?“ “没事。” “吵架了?”钱颂嗅觉多敏锐,谢崇多少年不在半夜出来跟他们唱歌了。结婚后更是叫不出来,他们俩的见面都约在了白天,极少有晚上能见到谢崇的时候。他眷恋那个家,觉得别人都是外人。这一天忽然来了,可不就是家不像家了么。 谢崇也不讲话,只是盯着手机。 从前闹不愉快,牟雯会给他打电话的。她总说:“我们之间的争吵不要过夜,我们有话就好好说,这样我们的日子才会过好呀!” 他的手机很安静。 ktv里弥漫着烟雾,别人都在推杯换盏,也有人过来要跟谢崇喝一杯,谢崇说我不喝。别人拿起酒杯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谢崇说:“你面子值几个钱?” 都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谢崇和钱颂好歹有正事,不败家。别人败家又败品,这一日见谢崇不给面子,加之忍他很久了,就骂他:“别给你脸你不要脸,多几个钱有什么了不起,装什么逼呢?你…” 还没骂完呢,谢崇的拳头就挥出去了。别人都愣在了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人撕打起来。 谢崇在这几人里人缘不好,向着他的人不多,别人都围上去拉偏见,不敢明着打,借拉架的名义踢谢崇一脚。钱颂眼见着谢崇要吃亏,抄起酒瓶子就上去了。 都别玩了! 以后都别他吗玩了! 钱颂大声骂着,酒瓶子挨个砸人。 而谢崇正在无声地打架。他就揪着那个人的衣领子打他,别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都没有躲。他打架就跟他做生意一样,目标明确,别的都不重要。跟他经营家庭一样,知道那个家的核心是牟雯。 然而牟雯离他越来越远。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像刚出生的小鸟。在一个破落的鸟窝里,伸着脖子张着嘴巴等着社会哺育她。她期待着能有一个真正的能挡风遮雨的“鸟窝”,所以她来到了他的家里。现在她羽翼丰满,拍拍翅膀就能飞去很高的地方,再拍拍翅膀就能飞走了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王仙鹤把他们从派出所里带出来。 三个人站在马路边,钱颂脸上挂彩了,谢崇鼻梁也青了。两个人真狼狈。 王仙鹤看他们两个都觉得好笑:“我看你俩都觉得新鲜。我琢磨着你们俩好歹也是钱总、谢总,怎么跟一群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混一起了?还是说你们原本就跟他们是一类人?” 王仙鹤见他们两个站在那里不肯认错,讥笑地说:“虽然为你们处理这种事我能赚钱,说实话,这钱我真嫌丢人。下次再有这种事找别的律师。” “好了,知道了。”谢崇说:“下次不了。” 他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丢人了。 “去哪啊你们俩?”王仙鹤问:“我先送钱颂再送你?” “我不用你送。”谢崇说完转身走了。钱颂在后面追上他,对他说:“你是不是跟牟雯吵架了?问你你也不说。你这样我不放心让你自己回家。” “我没事。我也没跟牟雯吵架。” 他没有马上打车,而是在街边溜达了一会儿。他不想回家,打了一架后跟牟雯更生气了,甚至不想见到牟雯。他消失了一整夜,她都没有给他打电话。 谢崇不懂,就一个破生日,他原本就不过,过哪一天不行?他想过哪天就过哪天!她犯的着生气吗? 他脾气原本就又臭又硬,只是在牟雯面前随和柔软罢了。这次露了原型:牟雯不理他,他也不理她。他凭什么啊? 他好几天没有跟牟雯说话。 有时两个人在家里打照面,他面无表情。牟雯起初还跟他打招呼,见他没反应,她索性招呼也不打了。 他们婚后也闹过不愉快。 那时闹不愉快,牟雯做一顿好吃的,谢崇馋了想吃了,就会跟她低头,然后他们会和好。 这一次牟雯没有做。 她几天也不开火,早上就热冰箱里的冻包子冻饺子吃,中午晚上她都在外面吃快餐。小区附近的商场里就有快餐店,她变着花样吃,反正就是不理会谢崇。 楚凌问她万柳先生生日的后续,牟雯说:各过各的。 牟雯铁了心不低头。 她起初还想等谢崇给她解释,后来又觉得: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谢崇那么聪明,想做一个巧言令色的人多么容易。他只要随便动点脑筋就可以说服她。但他连那点脑筋都不动。 他是那么的傲慢。 牟雯是在一个上午突然想给自己放个假的。 她对小顾说:“咱们公司虽然就咱俩人,但我感觉也得团建一下。” 工作日小顾不用去看小孩,只要有电脑在哪里都可以工作,听牟雯这么说就兴奋起来:走啊,咱俩团建去。 去哪里呢? 最后决定去青岛吃海鲜,两个人拉着小箱子就走了。 牟雯回家取箱子的时候,谢崇刚开完上午的远程会议。见她进进出出几趟,最后拉出一个小登机箱向外走。 他跟她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你要去哪?” “去团建。” “去哪团建?” “青岛。” 他们结婚三年,这还是第一次。谢崇在家里,而牟雯离开了。谢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牟雯拉着她的小箱子越走越远。那只小鸟扑腾着翅膀要出去找别的小鸟玩了。 他给牟雯发消息:“有钱团建吗?” 如果按照以往,牟雯肯定会拍拍自己的小钱包骄傲地说:“当然有钱了,你给的生活费又用不完。” 但这一次牟雯回:“没有。” 谢崇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牟雯收到后给他回:“谢谢。” “哪天回来?”谢崇又问。 “吃够了就回来。”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世界那么新奇,等着她去探索。她带着自己的行囊站在那里,面对着这一切瞠目结舌。 这世界也太好了吧! 就是这样的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急于想离开北京,去另一个城市喘口气。 在去往青岛的火车上,她和小顾肩靠着肩坐在那里。她们面前摆着炸鸡、薯片、可口可乐。小顾闭着眼睛说:“七年了。” “什么?”牟雯问。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独自旅行。”小顾说:“我被困住了好久好久。自由的感觉太好了,哪怕只是相对的自由。” 小顾好像沉浸在这个世界里了。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太好听了,外面疾驰而过的风景太美了,阳光久久地照在她们的腿上,那么暖。 小顾那么感动。 “谢谢你,牟工。”她说:“谢谢你带我团建。” “虽然咱们工作室就咱们两个人,但我们也有能力将它做大做强。”牟雯比划了一下,彰显自己的决心。 周寒柏在群里约她们俩吃晚饭,小顾回:“吃不了了,我们要去青岛吃刚开海的大螃蟹去了!” 周寒柏发了一个羡慕的表情。 这时牟雯跟小顾商量:“咱俩给他空运螃蟹?他人挺好的,老想着介绍客户给咱们。” “可以啊。”小顾说:“他人真的不错。” 她问周寒柏要地址,周寒柏说:“我自己去吃。你们待到周末吧。” 反正马上就要周末。 她们到青岛的时候是半夜。牟雯这次下了血本,定了一家海景酒店。从酒店走到海边只需要五分钟。 牟雯躺在床上,这时对本次团建的赞助商谢崇充满了感激。 生日不过了,但是日子还是能过的。牟雯想。 日子还是能过的,只是不能像从前那么过了。 我得扳回一局,彻底赢得谢崇的心。 第53章 褶皱 第53章 褶皱 牟雯不在家的日子,时钟好像坏了,谢崇看一眼时间,做会儿别的事,再看一眼,刚过去五分钟。 谢崇不去公司,早上起床后想吃点什么,下意识先向厨房走。 那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在他朝厨房走去的时候,能听到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响动,里面有时夹杂着油煎的滋拉声,有时夹杂着开水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站在门口,会看到一个温暖的、热气蒸腾的厨房。牟雯站在那里哼着歌忙碌着。 她说一天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早饭。为什么葛芸清女士雷打不动三点半起床呢?因为三点半起床,五点多人们就能吃到一天中的第一口饭了。 人只有吃了饭才有精神。 人不能不吃饭。 人要好好吃每一顿饭,尤其是早饭。 她时常这样念叨着,他们的早餐餐桌上总是摆满了“好饭”。 谢崇总会在这样的时候期待日子能悠长一点,再悠长一点。就像回到儿时夏天的午后。那种充实的感觉在他的心间慢慢生长着,人会在这种环境里变得毫无斗志,也变得对外界失去兴趣。 现在厨房里没有人,家里很冷清。他不知道该吃什么,冰箱里倒是还有冻饺子、包子、馄饨,他只得自己煮一点。烧水他会、下馄饨他会,汤底怎么调?他不会。 他给牟雯打视频,正在敷面膜的牟雯吓了一跳,以为谢崇又要找她吵架。她决定看在“团建经费”的面子上让着他,对小顾“嘘”了声接起了视频。 谢崇直接问:“馄饨汤底怎么调?” 牟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尊贵的谢先生自己做早饭呢。他皱着眉头,显然已经被厨房搞烦了。 “你先找出一个大碗。”牟雯指挥他:“现在就找。” 谢崇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吃馄饨需要准备碗是吗?” “你知道?哦,对不起。”牟雯把他当生活白痴。他在厨房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剥蒜洗菜,其余时候就在旁边看着。看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学会。 “接下来,你去冰箱的冷鲜层,找到那个方盒子,打开方盒子,会看到里面有一个一个小食品袋,拿出来,倒在碗里。”牟雯指挥他。 谢崇拿着手机去找,看到牟雯敷着面膜的脸,说:“你应该敷我给你买的面膜。” “为什么?” “因为这个面膜盖不住你的整张脸。” 小顾没忍住,在一边笑了一声。之前牟雯说她的谢先生脾气好,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巴拉巴拉诸如此类,小顾不信。她对谢崇的印象就是又凶又冷。她甚至问过牟雯:“那至少嘴是损的吧?有的北京男的嘴损。” “不损,不损,说话可好听了。”牟雯那时这样说他。这一天真是被打了脸,就连老实的小顾都被逗笑了。 “……谢崇你有毛病啊?”牟雯说:“这不是盖挺好吗?我这么小的脸什么面膜盖不上?” 谢崇扯了下嘴角,找到东西,又向厨房走,按照牟雯说的把东西倒在了碗里,问:“然后呢?” “没了。”牟雯说:“加汤,搅拌,这些总不用我教你了吧?” 如果谢崇再细心一些,还会发现冰箱里除了提前做好的馄饨底料,还有别的半成品,都是牟雯为了应对繁忙的工作提前做的准备。 她也是第一次过日子,并不知道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她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和热爱,把日子过成她想象的样子。冰箱里食物充足,让她的肠胃有安全感;家里干净整洁漂漂亮亮,让她的心情好。虽然有钱,但不浪费,仔细斟酌着花。这就是她过日子的方法,好像都很笨拙,不得要领。 谢崇吃上了馄饨,心情好一点了,他又问牟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要过完周末。朋友过来找我们一起玩。”牟雯答。 “周寒柏?”谢崇问。 “你怎么知道?”牟雯很意外谢崇一猜就中。 谢崇不回答她,只说:“玩吧,好好玩。” 牟雯挂断电话前不服气,说:“就你脸不大!你脸最大!”给自己报仇了。 小顾在一边说:“他好聪明。” “谁?” “谢崇好聪明。”小顾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有钱了。你那么多客户朋友,他一下就猜中周寒柏。他既不认识周寒柏,你之前也说只跟他提过两次,他就能猜到。” “他的确聪明。”牟雯说:“他这人很奇怪,有时我觉得我很了解他,他的性格、爱好,我都了解。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你知道吗?他这人如果有什么事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就别指望能知道了。他会把事情带到棺材里。” “真可怕。”小顾说:“我挺害怕这样的人。我觉得我脑子不够用,我前夫那样的人我都应付得很累,如果是谢崇这样城府深的,我更不行。” “对,城府,这个词用得好,就是城府。他非常有城府。”牟雯一边洗脸一边照镜子:“我脸也不大啊,我脸多标致!” 谢崇吃了馄饨,在家里溜达。他发现家里的钟真的坏了,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呢?钱颂给他打电话说他眉骨疼,问他不会我上次为了你打架打出后遗症了吧? “你家里有人吗?没人我去待会儿。有人你出来陪我待会儿。”钱颂说:“不行你赔我点医药费吧。” “废什么话!”谢崇说:“来我家吧,牟雯去团建了。” “公司一共俩人,就不要说是去团建了吧?”钱颂说:“郊游。” “仨人,还有她的客户。” 钱颂说:“男的啊?” “嗯。” “那你不追过去看看?上次我看你俩好像在吵架似的,别被人趁虚而入了。” “你来不来?不来我出门了。” “来来来。” 谢崇挂断了电话。他还真不担心牟雯喜欢上别人,他从来都只担心牟雯会被人骗。那些男的又配不上牟雯,她那么聪明,心里门清。这一点谢崇很笃定。 所以他不会巴巴地上赶着找她,没必要。 钱颂来了,他有好几年没来谢崇家里,进门后要求参观一下。谢崇的家里真的是大变样,井然有序,很有人气。花花草草都各自热闹着,一切都恰到好处。 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的大盒小盒,像发现了宝藏,惊呼:“我操,这么多吃的。这都是配好的菜?咱俩今天就消灭了吧!” “原来你过的是这么好的日子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出来跟我玩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不出门了。怎么会有人家里的冰箱有那么多吃的呢?”钱颂说:“你们是在养猪吗?” 谢崇嘴角动了下,算是回应了,半死不活的。 钱颂瘫倒在沙发上,对谢崇生出了一些羡慕。那时谢崇结婚,他气够呛,说谢崇遇到了捞女。后来又想,捞女也好,捞女会哄人,我兄弟至少不会受气。当然我兄弟也不是受气的人。再后来,看谢崇的日子很安稳,每次出门都着急回家,就觉得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他喜欢的那个家。 现在这个家具体起来。 钱颂说:“以后我也要找个顾家的。像牟雯一样。顾家又爱我的,我爱不爱不重要。” “你放什么屁?不喜欢你就不要结婚。”谢崇说:“不喜欢就结婚,看什么都别扭。到时候冰箱里的吃的你会觉得那是穷作风,养花你觉得是上岁数了,家里干净你觉得那是洁癖妨碍你的自由…” “啧啧啧,就许你不爱的时候跟人结婚?”钱颂说:“我们谢总还骄傲起来了。” “你闭嘴吧。”谢崇说:“你不要每天揣测我,再胡说八道我赶你走。” 谢崇哼了一声,又看了眼时间。 时间过得太慢了。 牟雯的时间却是飞快的。 十月末的青岛,白天不算冷,城市里流动着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和小顾决定徒步。两个人背着电脑,从栈桥开始走,途经第一海水浴场、第二海水浴场,到了八大关。 八大关真好看,小顾说像小厦门。 两个人带着墨镜,靠着黄墙壁坐着,中间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两杯咖啡。坐在那看人。 牟雯拿起笔画建筑,小顾翻出书来看书。走了十几公里,对她们来说都是小意思。她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每天不停地走。 小顾问牟雯想不想谢崇? 牟雯的笔一顿,说不想是假的,爱怎么会轻易消逝呢?她只是不像从前那样盲目地爱罢了。 她对小顾说:“我要发达了。” “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我在外面这么辛苦地赚钱,却忘了我家里那位就很有钱。我把他哄好不比什么都强?”牟雯说:“我从前心里分得清楚,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怕我多要了他就会看轻我。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是我的,他的钱也有我的份。” 她就是这么想的。 但她并没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谢崇表现出什么样的热情来。牟雯想: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生气了,我要让他有危机感,不然他总是这么肆无忌惮地任性、自我,那我的日子能好过吗? 我得过好日子,我得把谢崇整明白了。难道谢崇会比那些客户难搞吗?我看未必。牟雯想:我当然能搞定谢崇。 她回北京后把工作安排得更满。 冰箱里的东西被钱颂洗劫性地吃了一次,已经很少了。她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每天早出晚归,都不跟谢崇打照面。 谢崇问她在忙什么? 她就跟他撒娇:“好累啊,好多工作啊。”牟雯发现自己很有演戏天赋,因为带着真心,所以演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反正她就是不做饭,也不去管已经空空如也的冰箱。她甚至每天只在家几个小时。 谢崇连续很多天吃不到家常便饭,憋着很大的火气,在外面比从前更不好相处。他本来面就冷,现在看起来就像带着杀气。别人见他都远远就走,不愿跟这个祖宗打交道。 有一天晚上他无聊驱车在街头闲逛。 十一月份的北京已经已经凋零了,到处都光秃秃的,唯有那些不灭的灯漂亮。他开到苏州街的天桥下,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天桥上的牟雯。 这一天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应当是他在国外给她买的那一件,系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斜挎着一个黑牛皮的邮差包。 谢崇抬起头,确定那就是牟雯。 天桥上人来人往,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耳朵里塞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被风吹动着。风也吹动着她披散的长发,她就那么站着。 车流启动了。 后面的车滴滴谢崇,让他快点走。 牟雯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恰巧落到了谢崇的车上。他们隔着前挡风玻璃短暂地对视一眼,谢崇的车就开到了天桥下,开出了她的视线。 牟雯从来都是热热闹闹,但现在她下了班不回家,站在夜晚的天桥上眺望着北京的夜色。谢崇的心紧了那么一下。 要失控了。那种感觉很清晰。 他得跟牟雯谈一谈。 他决定这一天不睡了,他倒是要看看牟雯能在外面站到几点。他坐在沙发上等她,不时抬腕看看手表。他的手腕上戴着牟雯送他的表。 有一次牟雯问他:“你为什么不戴那些贵的手表啊?你之前不是每天根据穿什么换表吗?” “我随便戴什么都显贵。” 这点谢崇倒是没说假话,有一次牟雯逛街,顺便给他买了一件黑色t恤,那t恤平平无奇,被他穿在一件粗麻花毛衣里面,看起来价格翻了好几倍的样子。 牟雯戴他手表他是知道的。 他发现牟雯也有时尚的天赋,她随便搭一身衣服,在他的抽屉里挑一块手表,真的挺好看。他买了两块女表给她,都是女表的经典款,十几二十万一块,她将表摆在他的手表旁边,还是戴他的。 他问为什么,牟雯说:“我喜欢男表的表盘。” “你现在戴那块值一居室。”谢崇逗她:“现在不怕磕坏了?” “没事的,可以售后。” “不心疼了?” “心疼还是心疼的。嘻嘻。” 谢崇倒是挺喜欢牟雯这样。 她不见外,他觉得不别扭。否则好像自己虐待她,不给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他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日常的事情,意识到他们平顺的生活真的有了褶皱。午夜两点多,牟雯终于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谢崇,并不意外。 她猜到谢崇会等她的,不仅会等她,可能还会跟她闹一闹。 谢崇却态度平和地拍拍沙发,说:“坐。聊会儿。” 牟雯这次没躲,她坐在谢崇身边,问他:“你怎么还不睡呀?这么晚了。” “天桥上风大吗?”谢崇问:“我看风都把你吹变形了。” “我就是从客户那回来路过,想起好久没在天桥上看堵车了,就看了一会儿。没想到看到你堵在里面。” 谢崇说:“牟雯,我不希望你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 “我希望我们像从前一样,家就该有家的样子。”谢崇指着冰箱:“里面都空了。我们也很久没坐一起吃饭了。” “对不起。”牟雯认错很快:“是我的问题,最近我太忙了,疏忽了。我明天就给你做饭。” 她拿出手机来,作出记菜单的样子:“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明天我们就吃。” 谢崇说:“吃的先放一边,先洗澡。” “为什么?”牟雯明知故问。 “因为今天我们要过夫妻生活。”谢崇握住她脚踝,他的掌心很热,令她缩了下脚。 “去洗澡。”他命令她。 第54章 利己 第54章 利己 牟雯在浴室磨蹭,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心里憋着坏,故意不出去,想看谢崇能熬多久。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 外面安安静静。 有一个瞬间,她感觉她好像回到了新婚时候。那时跟谢崇不熟,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她总会这样听外面的动静。 谢崇八成是睡了。 牟雯想那我就去睡觉,明天一早我就走,去办公室补觉到十点。手放在把手上,缓缓开了门,脚刚送出去一只,就看到谢崇抱着肩膀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说:“你是鬼啊?” 谢崇不理会她,上前一步拉住她手臂,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扛在了肩头。 “谢崇,你放我下来!”牟雯拍打着他的肩膀,试图挣扎。 谢崇“啪”一声打了她屁股:“别动!” 这一下把牟雯拍愣了,接着她控诉他:“你家暴我,我要跟你离婚!” 她原本是玩笑,却不知离婚两个字激怒了谢崇,他将她丢在床上,动手扯她浴袍。他一言不发的样子非常可怕,整张脸都在阴沉着,在撕扯之间动作迅速地把牟雯的手钉在她头侧。 牟雯想起身,一下被他按回去。 她再起身,他再按。 他死死看着她的眼睛:“你躲我干什么?” “我就躲。”牟雯抬腿踢他,被他的腿压在了下面。 两个人对视着,谢崇忽然低下头去,用力吻住了她的嘴巴。他的舌头强势地顶开她的牙齿进入到她的口中,她伸出舌头想将他舌头顶出去。他假意撤出去,又猛地伸进去,碰到她负隅顽抗的舌头,吮了一下。 他们都不约而同重重喘了一声。 他微微抬起脸看着她,接着又碾压上去。 牟雯想起他隐瞒自己的生日,清空保险箱里的秘密,还有很多事她甚至想不起来,总之骤然心生怒火。她推搡他,推不开。 挣扎之间,给了谢崇一个嘴巴。 那个嘴巴打在他的脸颊,在夜晚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声响。谢崇停下了亲吻,抬起脸看着她。他看到了牟雯不可名状的情绪,然后他也慢慢有了愤怒。 他们的目光在对峙,要看谁会先矮下去。然而他们二人,都有着铮铮的铁骨,内心里都是强势的人,这时都不肯认输。牟雯不因打他而自省,她反倒觉得痛快,又要对他动手,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顺手扯过她浴袍的腰带,在她的挣扎之下绑住她的双手。 “变态!谢崇你是变态!” 谢崇不回应她,又转身去找东西准备捆牟雯的脚,她却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脚踹在他后背上,将他踹倒在床。他能有什么经验,系的那个破结三两下就挣开,她坐到了谢崇的身上,拍打着他:“你敢对我动武!你敢绑我!” 她打他,他却躺在那里不动也不还手了。 牟雯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她的浴袍早被脱掉了,现在是一个“光光”的人。 谢崇的眼眸慢慢深邃,牟雯被他看得无处遁形,又去打他:“你变态!” 狂风骤雨,大浪滔天,“泥沙”俱下。 最后她可怜巴巴地躺在那,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谢崇却还要,她缩到一边,说:“我不要我不要,我累了。” “我不累。”谢崇说:“你过来。” 牟雯不理会他,翻个身睡觉。他们已有月余没睡在一起,被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在这初冬时刻恰到好处。原本还背对着他,过一会儿就翻个身,滚进了他怀里。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 原本心力的角逐就耗人心神,神经久久地绷着,又经历这么一场原始的性事,体力也到了极限。(请问审核老师这里到底哪里有问题?没有任何描述。哪里有问题?) 他们都睡得好。 第二天睁眼,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恢复了无穷的体力。牟雯起床后准备拎包出门,却被谢崇挡在了门口。 他问:“你昨天答应我什么了?” “什么?” “今天在家里做饭。” “那我不得去买东西呢?” 谢崇捏了下她的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想脚底抹油开溜。”他拿出车钥匙对她说:“走。” “干嘛?走去哪?” “去超市。”谢崇说。 “你不是不爱逛超市?你不是嫌超市都是质量低劣的倾销小商品?你不…” 谢崇捂住她的嘴巴:“闭嘴。走。” 牟雯撇撇嘴跟在他身后。 她这时意识到自己对谢崇的计策是有效的,谢崇做出了一些行为上的改变,他竟然愿意逛超市了。 她偏着头研究着谢崇。 “大衣好穿吗?“谢崇忽然问她:“驼色适合你,但黑色更适合你站在天桥上。” “…”牟雯翻了个白眼,说:“我没有黑色。” “你明天就有了。” 牟雯很喜欢那件大衣。她平常舍不得穿的,如果不是昨天要去见大客户,她真的不会穿。几万块的大衣,是她最贵的衣裳了。 “真的吗?”她问。 “骗你干什么。”谢崇说:“我跟销售说了,今天就出库。说真的,黑色更正式。” 牟雯觉得谢崇有全北京所有高奢店销售的联系方式。他有时想买什么,足不出户,打个招呼人家就给送到家里。他的确是有。他不仅不爱逛超市,也不爱逛商场。他觉得那些有天花板的地方,他都不爱去,待一会儿就头晕。 到了超市,牟雯在前,谢崇在后。牟雯问谢崇想吃什么,谢崇说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哦。”牟雯故意气谢崇:“随便就是不吃哦。” 谢崇拍她后脑:“你是不是跟我找茬呢?” “对啊。”牟雯说完就笑了。她不再逗他了。他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无非就是鱼肉蛋,再来点小青菜。 他们穿梭在超市里,她在前面挑选,他推车购物车跟在后面。牟雯买东西很节制,基本按需取用。等她一回头,购物车已经满了。 她满脑子问号,谢崇说:“我放的,怎么了?” “…吃不完会浪费。” “我买的我自然会吃完。”谢崇说:“你不要管我,我自有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今天明天后天都要在家吃饭。”牟雯直接戳穿他,谢崇耸肩:“是啊,我要在家里吃饭。” “我是你老妈子吗?”牟雯故意逗他:“吃一天不够,还要天天吃。” “我不会给李阿姨买单反和镜头。”谢崇说。 “什么意思?” “你青岛拍那都是什么破照片,你好歹是个设计师,怎么发的东西破破烂烂的。”谢崇很嫌弃:“你但凡拍的时候找找角度呢,但凡你…算了,实在不行你报个班呢?反正设备我买了。” “你真给我买了?”牟雯好开心啊,她看了好久的相机和镜头,准备用来拍作品集,但都没舍得下手。 “嗯哼。”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等你回家的时候。”谢崇说:“我也没闲着。我就花钱,花到我自己高兴。” “那你给自己买什么了?” “买了个婚姻咨询服务。”谢崇半假半真地说。 牟雯被他逗笑了。 她抱着一排酸奶站在那笑弯了腰。 谢崇白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牟雯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他,她心情很不错。别扭总也闹不完的,但日子还要过的。谢崇有他的可取之处,虽然有时很讨厌,但有时也很可爱。 就是这样,厌烦几天、喜爱几天,心情紧一天,松一天。 这一天牟雯给谢崇做了一桌饭。 吃饭的时候她这样跟谢崇说:“你之前说过不喜欢带别人来家里,但你带朋友来了。我看冰箱就知道了。不过我不跟你生气,这本来就是你的家,你本来就该有更多特权。” “你也可以带好朋友来。”谢崇说:“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我们边走边修正。这一次没跟你打招呼就让钱颂来,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我原谅你了。”牟雯说。 这顿饭吃过,就算“一笑泯恩仇”了,日子就那样继续向前过。牟雯不是困在当下的人,她总喜欢向前看。 她从前不愿跟谢崇开口。 现在她觉得这有什么呢?她就是要开口,就是要让他付出。她要索取,他才会发觉他自己的价值。而他最大的价值,恰巧是牟雯最需要的:她需要他的人脉和财富。 她甚至在想:早晚有一天,蒋芜会从保险柜里跳到她的生活中。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杞人忧天,蒋芜是否真实存在都未可知。 在她心中,蒋芜是谜一样的人物,但她对此兴趣又不大。 有一天她去跑一个开发商的新楼盘,她想跟开发商做设计团购的工作,想让他们给她一个“广告位”。对方对她不算热情,她碰了一鼻子灰。 她计上心头,第二天让小顾去了,说要买一个单元楼。这也是牟雯后来才知道,有的人买房子论单元买,动辄就是:“这个单元我要了,除了一楼、四楼、顶层…”大概是这样。她让小顾装成这样的人,骗来了他们营销总监的电话。 回到家她跟谢崇说起这件事,谢崇说:“你找营销总监有什么用?拍板的是他们总经理。” “我又不认识,我只能尽我努力去想办法。”牟雯叹了口气:“这个人情社会太可怕了,我都想去他们小区门口举牌了。牌子上就写:我,实力强,价格适中,不选我你后悔终生!” “你现在不说自己实力强价格低了?”谢崇问。 “那是从前。”牟雯说:“今非昔比,我也不能一直打价格战啊,那最后累死累活的是我,赚得少的还是我,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仍旧是我…” 她说起这些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她遇到太多可怕的客户了,总想扒她一层皮似的。 这时她就觉得:去他大爷的吧!我也要涨价了!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调了一次价,但涨幅不多,给老客户和老客户转介绍的人,还是从前的价格。 “我认识。”谢崇说。 “什么?” “那个楼盘的总经理。他之前做过他们集团的另一个楼盘,十年前了吧。”他说完直接打出电话,问对方最近在忙什么?说自己有一个设计师朋友想认识他一下,等等等等。 “好,没问题。我让她联系你。谢谢你了,就按照你们正常流程办。”谢崇说完挂断电话。 牟雯不可置信地问:“搞定了?” “搞定了。”谢崇说:“你去的时候从茶柜里带一饼好普洱跟他一起喝,他爱喝。叫他方司令。” “为什么叫方司令?你怎么知道他爱喝普洱?”牟雯问。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方司令,可能他梦里有司令瘾吧。普洱是之前一起时候他提过一嘴。” “然后你记住了?” “不然呢?你以为生意自己从天上往下掉?” 谢崇虽傲慢,但与人做生意有礼有节,堪称君子。他在圈子内的名声就像他这个人的精神风貌,时而好、时而坏,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是王八蛋。但所有人都说他脑子好用。 牟雯点点头,歪着头看着谢崇。 她把他看得别扭,问她:“干嘛?” “活该你有钱。”牟雯说。 她真的带了一饼茶去找方司令。 她跟小顾二人陪方司令喝老普洱茶,一喝一下午,最后喝到牟雯心慌手抖。牟雯说:“方司令啊,我喝不了了,再喝下去广告牌不用放了,我人直接走了。” 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把方司令看笑了,他说:“小姑娘,你这人挺逗,也挺实在。谢总介绍的人没错。这样吧,广告牌就放吧。” 牟雯开开心心去做了广告立牌往他们售楼处摆,摆完了发现旁边“站”了一排合作设计师。牟雯想:我靠,这个老奸巨猾的方司令!她举着立牌又走了,第二天重新摆了一个,上面写着:设计售后问题联系专员xxxx。 方司令路过看到这个,哈哈大笑,笑过了指着问:“这谁啊?” “那个牟雯。” “真孙子。”方司令说:“不愧是谢崇介绍的人,跟谢崇一样孙子。” 这样一来一往,方司令对牟雯这个人有了好印象,别的且先不说,这个姑娘太有趣了。下一次聚餐的时候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设计售后联系专员,然后就邀请牟雯去了。说你去给别的楼盘也当当专员吧! 牟雯怕什么? 跟小顾两个人制定了作战策略就去了。小顾晚上要赶稿子,牟雯就对她说:“你别负责照顾我。我也不太会跟这些老帮菜应酬,且吃且学吧!” 就这么去了。 一进门,就对上一双眼睛。 煞星谢崇。 谢崇正抱着肩膀想见识一下到底谁是那个“设计售后专员”,结果牟雯和小顾推门进来了。 操。 谢崇想:我怎么没想到,这么牛逼的事只有牟雯能干出来呢? 方司令指着谢崇对牟雯说:“牟工,你跟谢总认识,你坐谢总旁边。” “那不好那不好。”牟雯说:“我跟谢总也不太熟,是谢总可怜我小家小业才介绍生意。”她话一出口谢崇就明白了,牟雯执意要单打独斗,不想在这种场合被冠以“谢太太”的名号。 于是他说:“坐这吧。待会儿你得感谢我一下。” 牟雯坐在谢崇旁边,将椅子拉远一点,跟他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谢崇斜眼看了她一眼,也向另一边挪了下椅子。 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朋友,倒像是有深仇大恨。方司令见状问:“你们到底熟不熟啊?谢总也不是随便介绍生意的人啊。” 他们几乎是同时说:“只见过几次。” 小顾在一边捏自己大腿,怕自己笑出来。她觉得太好玩了,别人不明所以,她却是清清楚楚的。他们夫妻就像两个人精,往那一坐浑身都是戏。 且越演越真。 因为吃着吃着饭,牟雯端起酒杯站起来,煞有介事地说:“感谢谢总的照拂。没有谢总,我今天就不会有机会与各位老板同桌,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你特么的别喝了。谢崇想:喝完了又要打人。但他冷冷地拿起酒杯,啜了一口,又放下。 这时牟雯忍不住说:“我滴眼药水都比您喝这口多。” 在座无不大笑出声,酒局的氛围就这样被带了起来。小顾惊讶地发现牟雯有这样的天赋:她是可以在这样的场面应对自如的。她不怯场、坦坦荡荡、脑子活络,接话又快,简直是一个社交女王。 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又认识了牟雯一点。 牟雯在笑声中坐下,尽管她跟谢崇隔着一定距离,因为这杯酒带来的热意却从她身体里缓缓渗透出来,弥散在他们之间。 谢崇始终像她刚进门一样抱着肩膀,一副都别惹老子的神态。然而牟雯却察觉到在厚厚的桌布之下,有一只脚踢了踢她的。接着顺着她小腿的方向摩挲了两下。 牟雯心里泛起了酥麻的感觉,她看了他一眼,他却仍旧是那副死样子,嘴角却是极快地扯了一下的。 真坏。她想。身体却缩了一下。 第55章 利己 第55章 利己 谢崇拿起手机给牟雯发消息:“别光敬你谢哥,也提个杯。”发完了在桌下踢她脚让她看手机。 牟雯打开手机差点笑出声:谢哥,亏他说的出来。 “不是我请客,我提杯合适吗?”牟雯问。 “爱谁请谁请,谁请都变成你的主场。”谢崇说。他判断牟雯有这个实力,又不知她有没有这个胆量。 牟雯却是给个方向就打子弹的,径直站起身端起了酒杯。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却一拍脑门:“哎呀,太紧张了,我要说什么来着?” 真能装。谢崇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他甚至佩服起牟雯来:她看起来既青涩又真诚,这么一举杯,一点喧宾夺主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令人觉得舒服。 “感谢方司令的邀请,也很高兴认识各位老板。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不懂不会的地方,未来还请大家多关照。这杯我干啦,老板们随意。”牟雯抬手就要干,谢崇在一边说:“头一次见这么敬酒的,都不等别人举杯。” “老板们喝不喝都行,不想喝喝水也行。”牟雯脸红红的,看起来傻傻的。 谢崇却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哪个老板差你这口酒?差你这口酒的老板都不在这桌上。”这一下就把大家都架起来了,开开心心喝一小杯,给牟雯这个面子。 小顾觉得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特别有意思,有头脑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比如现在牟雯已经拿起酒杯逐个敬酒加好友了。 她真的太厉害了,不惧怕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卑微。她不像别人见到大佬后带着怯懦说:“您好,请问能不能加个好友?” 牟雯是带着玩笑似的、命令似地说:“这位梁总,现在请你拿出手机,我们来加好友。” 旁边有人笑,她会说:“别着急,赵总,马上就加您。” 酒局上牟雯这种人是很吃得开的。有时饭局上反倒很怕有战战兢兢放不开手脚的人,老板们也不是开不起玩笑,大家都略见过些世面,也能通过谈吐判断潜力。 牟雯的谈吐代表着她的未来。 方司令指着她说:“我们这个设计售后专员啊,是个狠角色。年纪轻,脑子活,胆子大,性格好,重要的是实力不容小觑。我们新楼盘的一些业主团购了她的设计服务,都来找我们给她好评。” 方司令老奸巨猾,总觉得牟雯跟谢崇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不熟。只见过几次,哼,骗傻小子呢!以方司令的眼光看,两人至少是朋友。多年前,谢崇还是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带着一群“小少爷”来找他买楼,他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多少年过去了,他的眼光得到了验证。 所以今天他看牟雯厉害,也看在谢崇的面子上,公开给牟雯做了背书。牟雯忙又举杯敬他,态度诚恳快要哭出来了似的:“谢谢方司令,谢谢。您下一套房子,请一定交给我。我一定为您装出满意的房子来。” 三年时间,脱胎换骨。 谢崇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她当年青涩单纯,尽管有一副好脑子,却还有着少女式的天真。那种天真,是要被社会一点一点磨去的,五年、七年,在三十岁左右迈入下一个时代。但牟雯跑的太快了,她怎么能跑这么快呢?几乎没有为哪件事停下来过。 谢崇觉得眼前这个牟雯,他几乎快要不认识了。 她是他的枕边人,却变成了他快要认不出的人。 谢崇坐在那里看她表演。 她是一个做事有度的人,既不过分热情也不给人距离感,就是那样巧妙地在酒桌上获得她要的东西。她看起来像经历了几次几十次这样的应酬,但其实这只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她偶尔透过热闹的酒桌看他一眼,他隐晦地对她挑挑眉,让她继续。 继续就继续。 目光交汇的时候,她看到他的专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神思游离在酒局之外,高高地俯视着他们。然而他看她的目光,却在敲打着她的心脏。她希望他一直看着她,又怕他一直看着她。 她拼尽全力应付着别人,脑子一直在飞快地动着:该如何接别人的话、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神情,从题海里抬出的头对知识也活学活用起来。 当然也有人喝完酒不老实,把手搭在牟雯的肩膀上,牟雯顺手拿下来放到旁边人的肩膀上,说:“你们好朋友肩并肩。” 她大方的拒绝也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小顾想:男的么,占不到便宜就开始高看你了,开始愿意跟你角逐脑力了。 这多可笑啊。 这名利场令她们都疲惫,但都能坚持。期间小顾陪牟雯去洗手间,已经是深夜,餐厅打烊了,走廊里黑漆漆的,老远就能听到包间里热闹的声音。 她们算是逃遁出来,靠在墙上深呼吸。牟雯终于能自由地呼吸了。 “怎么不在包间里的卫生间上?”小顾问。 牟雯压低声音说:“特别脏,服务员收拾不过来都。而且里面好烦,我想出来透气。” “我的天。”小顾说:“牟雯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场合,我一点都看不出你烦。” “我真的烦。”牟雯说:“好烦,什么时候我能在酒局上说走就走,谁也不管我呢?三年,再给我三年时间好吗?” 小顾知道她的意思:三年,再上一个台阶,再拥有更多的话语权。那时她吃或不吃、喝或者不喝都不再会有人与她比。只要是她做的,那就是对的。 人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谁又能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呢!世上只有一个孙悟空啊! “会的。”小顾说:“我看这情况,用不了三年。” 她们站在那说话,看到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人影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他的皮鞋在空洞的走廊里踩出一声一声响。他身材笔直,步履铿锵有力。 她们停止说话,看那个人影。 他逆着光,牟雯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她那位出众的谢先生。满满一桌非富即贵,只有谢崇最惹眼。 谢崇快走到的时候停下来,倚墙站着看着她们。 一明一暗,他占尽了优势,将牟雯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她却看不清他。 牟雯不喜欢这样不平等的注视,扭过头去。 谢崇又向她们走,快到跟前的时候,小顾说:“我去那边,估计你老公要叮嘱你什么。” 小顾多好,站在几米开外,不听也不看他们夫妻之间的交流。如果她看了,肯定又觉得自己多余了。 谢崇的脚步逼近她,她心生恐慌连连向后退了三步,退到了拐角内,他连连跟了三步,将她堵在了那里。 “挺能喝啊。”谢崇用手背贴贴她的脸,她的皮肤已经滚烫滚烫了。牟雯喝酒太挂脸了,偏偏她挂脸就又会多出几分娇俏,席间总有人瞄着她。 一个生动的、有趣的、可爱的年轻姑娘总能触动那些死老头的雷达,好像多看一眼他们就能返老还童一样。谢崇恨不能挖出他们的眼珠子喂狗,这样也能让他们家里的老伴儿轻省些。 但他不会提醒牟雯注意那些男人了。 他知道牟雯能分辨能处理了,他于她而言显然是这样场合的陪衬了。她甚至不需要他做她的主心骨。 牟雯站在那里没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谢崇的另一面。 他的另一面她是那么的陌生。 他坐在主位上,但不太说话,看起来很礼貌疏离,却掌管着一切。不像她人微言轻,需要不停地动脑筋去调动,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偶尔插一句话,就很有份量。 牟雯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她觉得这样的谢崇,魅力似乎大过于家里的那一个。 这样的谢崇,又向她靠了一步,她的身体就紧紧贴住了墙壁。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放在她脖子上,接着整只手握住了她脖子,迫使她仰起脸。 她看着他,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希望他对她用尽力量。她说不清,好像是在期待他将她撕碎一样。 她踮起脚亲他,他故意伸出舌逗她,她追着想含住,他却躲开了,空留她微张的嘴唇。 “美的你。”谢崇亲吻她嘴角一下,接着放开她,说:“差不多就撤吧,后面也没什么意义了。” “哦好。” 牟雯真的找借口走了。 送小顾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上复盘今日战果。她们收获颇丰,决定接下来逐一拜访一下。牟雯尝到了楼盘团购装修的甜头,但觉得还甜得不够,她想更进一步。 “我得抓紧招人了。”牟雯说:“不然咱俩要累死了。” “可不。”小顾说:“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也混上商务饭局了呢!好累啊,但我看谢崇就不累。他一整个饭局下来,眼睛一直冒着贼光似的。” 牟雯笑了,想起什么似的,跟小顾说:“好奇怪,我现在为什么觉得饭局上的他比家里的他更令我喜欢?” 小顾尝试着跟她一起思考:“会不会因为家里的那个他只是满足你有个依靠的需求,而饭局上的他,让你看到了未来?” 小顾一语道破了天机。 是的,好像是这样。 “因为你也在成长啊。”小顾说:“人在不同的阶段诉求就是不一样。比如我结婚前想在北京有个落脚处,生完小孩希望他能收入高一点,当我特别累的时候,希望他能顾家…当我发现他什么都不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只想离婚。” “所以于我们来说:当下利己的,就是我们要选的吗?”牟雯问。她思考了片刻又说:“我们这样的女人在过去要被浸猪笼吗?”牟雯说完紧接着呸一声:“万恶的旧社会!”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她这一路上一直都在想谢崇抱着肩膀坐在那,用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也有一个瞬间想起他的指尖贴在她脖子上,他的脚在桌下勾着她的小腿。 牟雯好想他。 她既想他撕碎她,也想去撕碎他。她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爱。 谢崇进门的时候,牟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他走去。他问:“你怎么还不睡觉?” 牟雯一步步走近他,她闻到他身上有冬天夜晚凛冽的冷气,混杂着沉静的男香,她快要为此眩晕了。她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衣领让他低下了头,而她吻住了他。 她的吻无比急切,粗暴地啃咬着他的嘴唇。 谢崇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嘴唇躲避着她:“我脱大衣。” 牟雯的手扯住他大衣的衣领胡乱地用力向下扯,她真是难以控制,他只得一转身将她压在门上,躬身脱掉他的羊绒大衣。 她勾住了他,急迫地解他的裤带。 谢崇任她这样,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他看到她眼中流转的万千春水,心中欲壑难平。猛地吻住了她。 “谢崇。”牟雯贴着他耳朵低低地说:“就在这,我要你现在就来,就在这。” 他们都疯了。 从前无论如何都还有顾忌,怕被对方看到完全的自己,刻意隐藏又或是觉得别扭,很多事总扭捏着不肯做、放不开做,很多话都不肯说也说不出口。 这一晚都不知不觉间做了说了。 她发出结婚以来最长的、最大的尖叫声,那种饱满又空寂的情绪在她身体内挥之不去。唯有一遍一遍不停地索取、尖叫,才逐渐被填满了。 后来谢崇问牟雯那一天为什么要那样? 牟雯不知该如何对他说。 她觉得她真正地进入到成年人的世界里:征服与被征服,都是有诱惑力的功课。纯真的爱彻底被迭代成了利己的爱。 谢崇得不到答案,也不去求索。唯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真正的答案才会在他日浮出水面。 他将公司正式交给陈宽年打理了。 谢崇这个人是真的极其有魄力的,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也不会迷恋一些虚无的成就感,他活得非常清醒,非常知道自己要什么。 交接的那一天他去了一趟公司,简单地宣布了这个决定。员工都很惊愕。在他们心中,老板是一个非常热爱工作、非常牛逼的商人,他极其具有经商的天赋,甚至像一个将军一样,在商场上无往不胜。 但如今,他年纪轻轻竟然要撒手不管了。 “那老板接下来干什么?”有人问。 “回归家庭。”谢崇说。 “回归家庭?”别人又问。 但他什么都不再说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陈宽年已经在他的办公室翘起了二郎腿。陈宽年平常也是吊儿郎当,他对谢崇说:“别指望我天天来,我自己的生意也要做呢。”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谢崇说:“反正你能摆弄明白。” “行呗。”陈宽年说:“你要是想找个工作玩,栾念那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崇翻了个白眼。 把东西收拾完就出办公室,头都没回。 他驱车走在北京冬日的街头,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半边脸上,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车开到小区的那条路上,看到底商的路边,牟雯正裹着羽绒服自在地跟一个男人讲话。 男人开低调的行政轿车,生得面目端正,也算一个妙人。谢崇从前搜索过他,这时一下想起,这就是那个跟牟雯关系很好的、去青岛找他们玩的周寒柏。 谢崇不喜欢周寒柏,也不喜欢跟周寒柏在一起的牟雯。 因为她看起来过于开心了。 第56章 利己 第56章 利己 牟雯看到了谢崇的车,对他招手。可是谢崇就像没看到一样,径直开走了。 周寒柏问:“是你先生吗?” “是啊。”牟雯想:真奇怪,我明明看到他的车慢下来了,他应该看到我了啊。 这时小顾从里面拎着一个箱子出来,周寒柏上前接过箱子,他们跟牟雯再见,上了车。 牟雯追上去说:“小顾加油,小顾你可以的。记得给我发照片啊!” 小顾握起拳头做出加油的样子:“等我的好消息。” 周寒柏所在的公司在探索员工福利,关爱员工家人也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企业文化部的同事特意征求周寒柏的意见,周寒柏说:听说家庭日办的不错,这期可以把小孩带到公司托管一天。托管小朋友,内容要有意义,他提出做一个“儿童读书会”,结合戏剧表演,让小朋友们在书的海洋里释放自己的天性。 最合适的人选非小顾莫属。 周寒柏看过小顾的书单和书评,是非常中肯的、动人的,如若不是对这件事充满着热爱,她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小顾没有公众演讲的经验,这会儿在车上非常紧张,拿着稿子一直在背。周寒柏见状问她:“你给你家小朋友讲故事的时候,是背的还是?” “那当然不用背了啊。”小顾说:“故事都在我的脑子里。” “所以…都是小孩子,没什么不一样。别背了,你随随便便讲点故事孩子们就会开心。” “真的吗?” “真的。” 小顾觉得自己的本质是一个内向、胆小的人,她不喜欢面对人的工作,所以书本令她觉得有安全感。她沉浸在书本里,跟随着那些奇思妙想去到了很多她不曾到过的地方。书可比人简单多了、干净多了。 周寒柏到公司后就去开会了,而小顾由专人接待去了活动中心,那里面已经有很多小孩子抱着图书坐在那里。有一个女性对小顾说:“小顾老师,我跟买过很多你的书单,真的太棒了。尤其是英文阅读书单,分级讲解好细,帮我避了很多坑。” 小顾没想到会在线下遇到自己的“读者”,有些惶恐地摆手,说:“我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你已经是国内领先了。”那位女性又说:“相信我的评价,我是很具有代表性的妈妈。今天能请到您我们都很开心。” 小顾听出了她的真诚。 她的后台也总会有一些真诚的来信,有一个人,从她只有十几个关注的时候就会给她反馈,一直到现在小有成就,那人都还在。 小顾看着那些小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周寒柏说得对,那没有什么可怕的,都是小孩子。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原形场地的中央,跟小朋友们打招呼:“小朋友们好啊…” 周寒柏开完会赶过来,读书会已经接近尾声。小顾正在台上跟小朋友一起演《绿野仙踪》,大家都沉浸在各种奇思妙想里。周寒柏拍了一张小顾笑得前仰后合的照片发到了三人群里,说:“今日成功。” 牟雯很快就回:“顾老师真厉害。” 她回完消息收起电脑,回了家。 进家门看到门口摆了两个箱子,一些东西零散地堆在地上,谢崇正在那里一样一样收拾。 “你在干什么呀?”牟雯问。 “我在收拾东西。”谢崇说:“都是办公室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你交接了?”牟雯有点意外,谢崇怎么这么快就交接了。 谢崇停下动作无奈地看着她,接着叹了口气说:“我今天早上出门前跟你说了我要去交接,你还回应我了。” 现在想来,是牟雯在敷衍他。 “啊…对不起啊,我早上可能走神了。”牟雯跟他道歉。 “没事。”谢崇问:“刚跟你在你工作室门口说话的是周寒柏?” 说到周寒柏,牟雯又开心了。她拍了一下巴掌对谢崇说:“小顾今天去做读书会分享了,周寒柏给介绍的活动。有五千的劳务费用呢!周寒柏太周到了,特意抽时间来接小顾,因为小顾拉了那么大一箱子图书,说要送给小朋友们…我真替小顾开心。” 她说完后问谢崇:“我跟你打招呼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应我?你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我以为你不方便。” “不方便?”牟雯愣了一下,咀嚼着这句话,很快就明白了个中的意味。她有点生气地说:“谢崇你什么意思啊?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在跟别人搞一些肮脏污秽的勾当,你怕打扰我的好事?” 谢崇没说话。 牟雯点点头:“你可真会羞辱人,你也太看不起人了。以后你但凡跟女的说话让我看见,我就觉得你们有一腿。” 谢崇仍旧没讲话。 他总是这样,觉得争吵是无谓的、没有意义的,所以他遇到事情就一言不发,试图用这种方式让牟雯自己冷静下来。 如此冷漠,如此蛮横。 牟雯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她只是站在那里跟周寒柏说了几句话而已,谢崇却要将她想象的那样不堪。 “你跟我道歉。”牟雯说,她非常严肃,紧紧攥着拳头。她拒绝这样的人格羞辱。 “道什么歉?” “为了你对我的污蔑道歉!” “我自始至终只说了怕你不方便,其余的话都是你说的。我为什么要道歉呢?”谢崇说:“我道不了歉。” 牟雯惊觉事实的确如他所说:他其实什么都没说,都是她一人说的。她跳进了他的陷阱里,又开始自我剖白。而他始终云淡风轻。 牟雯被谢崇气笑了,点点头说:“行啊,谢崇,还是你厉害。”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不再跟谢崇说话。牟雯这时想:我以后就不该跟他说那么多,他如果怀疑我,我就说对啊是啊,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要气死他。 谢崇跟在她身后,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牟雯把他关在了门外。谢崇敲敲门,牟雯开门,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别做了。出去吃。庆祝我失业。”谢崇说。 “你那不叫失业,你那叫激流勇退。”牟雯说。 “不管是什么,走吧,陪我庆祝一下。”谢崇说:“另外,对不起,我刚刚的确是那么想的。我觉得周寒柏喜欢你。” “你可别闹了。”牟雯打开门出来,她觉得谢崇非常可笑,他的这种想法太狭隘了:“周寒柏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小顾,我们只是朋友。周寒柏喜欢他们公司的一个姐姐。”牟雯说:“他只是觉得我跟小顾是跟他一样的人,所以顺手帮助我们。他也帮助别人,他的下属、同学、朋友,他都帮。明白吗?” “这么高尚?” “只是一个好人罢了。”牟雯说:“可能你们那个圈子里,像这样的好人很少,所以你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这很正常。” 谢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问牟雯:“要不要出去吃?” “走吧。”牟雯说。 她穿上羽绒服,系上围脖,把自己裹得像个圆圆的鹅蛋。谢崇也穿一件羽绒服,牟雯不懂为什么同样是羽绒服,他的那一件却看起来那么时尚。 同样是黑色的,他的倒是黑出了别样的美感来。 在电梯间的时候,谢崇看出她还在生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那会儿心里不舒服,因为你跟他聊天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愉快。”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愉快吗?我还跟你睡觉呢、上床呢,不愉快吗?”牟雯板着脸说:“我跟朋友说话不能愉快吗?谢崇,你把人想的太脏了。” “对不起。”谢崇又说。 牟雯摆摆手:“算了,谢崇。你以后不要这样揣测我了,说实话,我挺伤心的。” 两个人出了门,看到天上落雪了。 “呀!”牟雯看到雪花,突然就开心了起来:“下雪了!”她伸出手接雪花,好像真的能接到一样,傻乎乎的。 谢崇也很惊讶,白天时候还预报今明两天都是晴天,今晚却下起了雪。 “下大点下大点。”牟雯伸手拜拜:“求求下大点。” 她突然想念牙克石的雪了。牙克石的雪多么大啊,那么好看。北京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雪,好不容易下一场,转眼就化了、脏了。 “想看雪?”谢崇问。 “想啊。”牟雯说。 “咱们去超市。” “不是去吃饭?” “去超市,然后去延庆山里,那里雪大。” 谢崇这样一说,牟雯的兴致就高昂起来。她又问可是去山上我们怎么吃饭呢?谢崇说我的越野车上什么工具都有。 牟雯倒是看到过他车上的那些东西,但都放在各样的盒子里,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既然谢崇提议,她什么都不再问,一切都跟随他去。她内心里是无比信任谢崇的,无论跟他去哪里,她都不怕、都愿意。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们去了超市大采购,接着就往延庆走。 谢崇没有骗她,越向山里走雪越大。 他们的车盘着山,缓慢地向上行驶。这条上山路只有他们一辆车,前后空寂无人。牟雯看到他们的车在地面上压出了雪辙印,车前灯把雪夜咬出了一个口子。 一切都是雪白的。 谢崇问牟雯怕不怕? 牟雯摇摇头:“我不怕。有一年冬天我陪爸爸去一个嘎查送货,碰到了特大暴雪。特大暴雪才可怕,你见过吗?” “没有。你跟我说说。”谢崇说。 “那种雪你根本看不到路,雪像是从天上被倒下来,转眼就积了厚厚一层。我们那冬天黑得又早,才晚上六七点,周围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雪。” “我和爸爸被困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时我爸爸还开着那辆漏风的破车,大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灌到车里。”牟雯说:“就那样我都没怕。”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在呀。就像现在,你在呀。” “你自己会怕吗?” “我自己我会怕狼。”牟雯说:“狼眼睛可吓人了。” 他们这样聊着天,到了一个地方。谢崇停好车,问牟雯愿不愿意下车一起帮他搭建。牟雯立马跳下车,一脚踩进雪里,咯吱一声,她不由笑了起来。 谢崇拽出车的侧帐,两个人合力打地钉,牟雯觉得好玩,拿过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山区很冷,他们的呼吸都变成了白烟消散了。谢崇透过那消散的白烟看着牟雯,忍不住亲了下她的脸颊。 牟雯把另一边脸扭给他,让他也亲一下,说这样可以保持平衡。 搭建是很好玩的,像过家家。 牟雯觉得这个搭建跟儿时牧区的人搬家没有区别,他们那时就是这样,搬到一个新的草场,搭蒙古包,接着向蒙古包里拿各种各样的生活物资。她从前可是搭建小能手呢! 她一趟一趟从后备箱和后座向下拿东西、摆东西,一边干活一边说:“我们两个怎么跟有病一样?也不嫌累。” “多好玩。” “你在家里都不干活,出来干这个倒是说好玩。”牟雯嘲笑他,接着学他的样子:馄饨怎么煮啊?… 谢崇敲她的头,认真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要回归家庭了。” “你认真的吗?”牟雯问。 “认真的。”谢崇说:“我多承担一些,你就能不那么辛苦。” 牟雯认真看着他,想从中看出一些什么来。谢崇总说他此举是为回归家庭,牟雯却隐隐觉得他有别的安排。她说不清,总之感觉很奇怪。 “你不喜欢我回归家庭。”谢崇笃定地说:“你喜欢我在外面看起来呼风唤雨的样子。说实话,下次我装孙子的时候也该叫着你。” 他多聪明。 那天饭局以后,牟雯对他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感,那种情感是带有毁灭性的,谢崇并非感受不到。但人是复杂的,人有那么多面,牟雯只爱他光鲜的那一面。 两个人去一旁捡树枝,他拉着她的手,都深一脚浅一脚。换个人就要哎呦呦不想玩了太累了回去吧,而他们二人偏偏喜欢这样的天气。 一切都看起来很艰难,但当他们坐在侧帐下,面前摆着一个咕噜噜冒气的小锅,旁边烧着篝火的时候,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这体验很新奇。 雪就那么簌簌下着,他们各自捧着一杯热茶靠坐在露营椅上,看着面前的世界。 蒋芜。牟雯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在这寂寂的雪夜里,她真想也给谢崇扣一顶“不忠”的帽子,让他能彻底体会她被冤枉的感觉。 但牟雯还是慈悲的,她知道有些玩笑不能开。 “晚上我们睡哪啊?”牟雯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睡在车里,我待会儿铺床。” “哇。”牟雯说:“今天也太神奇了吧?” “神奇的世界,总在你眼前。”谢崇说:“再看一会儿雪,我们就睡觉吧。” 趁着雪夜漫长,这世界又那么美,就在此刻稍作停留吧。 明天又不知是怎样的天气! 第57章 利己 第57章 利己 2015年2月4日这一天,牟雯睁开眼,陷入了一阵空虚之中。工作室在这一天正式放假了,她这一年的工作正式结束了。几乎是全年无休的三百多天,倏地一下就过去了。 她突然感觉到疲惫。 睁着眼睛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没有客户可以谈了。刘工他们的工作也陆续都要停了。大家都要陆陆续续离开北京回家过年了。北京慢慢就变成空城了。 牟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谢崇在外面打电话。 他说:“我没有时间,我不在北京啊。对,昨天晚上走的。我现在在海口。” “你不信?不信我可以跟你视频。” 他又在唬人了。 自从退出公司管理后,他不再参与任何商务活动,断绝了一切应酬,给自己买了几身好看的居家服,每天在家里穿着,说那是他的工作服。牟雯问他做什么工作需要穿居家服,谢崇说我在学习推拿。 牟雯以为他不过随便说说,结果几天后,他让牟雯躺在那给她推了两下,手法还真挺专业。 谢崇的计划是学完推拿去学手语、学完手语去学笛子,就这么一直学到死。牟雯问他不考虑报个厨师班吗?他说:咱们家里的能力可以不交叉。总之就是对下厨没有兴趣。 别人总会约他喝酒,他用各种借口推了,有时说自己感冒了、有时说自己骨折了、有时说自己不在北京。 牟雯问谢崇有没有更多的计划?比如工作? 谢崇说:不是说了吗?一直学。 牟雯会感觉到遗憾。 “我知道你喜欢我工作的样子。”谢崇说:“你内心里喜欢有价值地活着,你觉得我现在每天赖在家里是在浪费时间。” “我没这么说。”牟雯说。 “你太紧绷了。牟雯。” 牟雯听到谢崇挂断电话,就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去机场送小顾。小顾要去英国旅行,顺便在那里考察学校。这一年小顾终于有一些积蓄了,也有了像样的假期。 牟雯出门时亲了谢崇一口,谢崇对她摆摆手:“快走。” 机场里人那么多,小顾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直在看表,不想马上走。其实是在等她的孩子来送她。说好的来送,但迟迟不来。 牟雯安慰小顾:“会来的会来的。” “我说带他一起去,他们家不让。”小顾说:“答应我了要来,结果还不来。” 电话响了,小顾接起来,对面是孩子在哭喊:“我要去送妈妈,我要去送妈妈。” 小顾前夫说:“今天忙不过来,不送了。”扭头又凶孩子:“别哭了!” 小顾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拉着箱子就走。牟雯跟在她身边,分别的时候对她说:“小顾,一个人在外面过年,没意思你就给我打电话。孩子的事别放在心上,他想来,但他身不由己。他还小。” “我知道,总该有取舍。我既然选择了离开那个破家,就要承受跟孩子分别的痛苦。有舍有得,我能想得开。” 尽管她这样说,但她的眼睛湿润了,鼻尖也红了。牟雯忙上前拥抱她,说:“哎呀呀,小顾,他们说哭鼻子不让上飞机。” 小顾被她逗笑了。她吸了下鼻子说:“牟工,提前对你说新年快乐,这一年咱们都很辛苦,好在很圆满。” “新年快乐。小顾。” 送走小顾,心里有空落落的。牟雯觉得自己八成是有点毛病,平时忙得要死每天都盼着休假,一旦休假了,竟无所事事起来。 谢崇给她打电话,让她速回家。 “天塌啦?”牟雯说:“还是你把厨房炸了?” “速回。” 牟雯不知谢崇有什么事,急急向家赶,进了家门看到客厅里堆着很多东西,谢崇看起来像是要搬家。 “干嘛啊?”牟雯问。 “回牙克石过年。” “现在?”牟雯有点震惊。 “现在。”谢崇说:“我爸妈除夕也去。” 谢崇父母和牟雯的父母之前说好在牙克石办草原婚礼,那一年因为谢崇的父亲查出重病而临时取消。所幸老人积极治疗,当下已经控制住了病情。 “爸可以吗?不行就不要折腾。我们今年也可以陪他们过年。”牟雯说:“牙克石冰天雪地的,我怕爸受不了。” “他现在比我还健壮。”谢崇说:“别管了,咱们走吧。” 他们还是开车回了牙克石。 进呼伦贝尔就赶上了大暴雪。 雪被狂风吹成了一团团白色的絮,翻滚着向天边去,因为能见度极低,路面被雪掩盖了,他们不得不降低车速,缓慢向前移动。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了。 而天是一瞬间黑下来的,整片草原都陷入了风雪之中。 谢崇回头看牟雯,她正不错眼地盯着前面。 “别怕。”谢崇说:“真碰到你说过的绿眼睛狼,我就把你拖下车。” “我这体格倒是够那些狼撕扯一阵的。”牟雯听起来甚至有些骄傲。 谢崇发现牟雯还没到家,就已经不是北京的牟雯了。她放下了工作,和煞有介事的商业洽谈风格,又恢复了从前的有趣。 她将车窗开了一个缝,让风灌进来,兴奋地说:“当年跟我爸爸送货就是这种感觉!四面漏风!” 谢崇被风吹得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倒是不会困,问题是你不冷吗?” “我可以多穿啊。”牟雯说:“把帽子围脖都戴好系好。” “这几天你爸爸是不是又该送年货了?”谢崇问。 “是呀,你想不想去?”牟雯说:“这会儿嘎查里特别冷,其实我们可以跟我爸爸去一趟根河。根河这会儿应该零下四五十度了。” “那出门就冻成冰雕。” “要你这么说,根河人一到冬天就变成冰雕,春暖花开就解冻…”牟雯说完了想象一下满根河人形冰雕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手机响了,是牟德昌。 牟德昌原本是要问她到哪里了,下大暴雪了,不行就下国道,就近找个地方等着。但是牟雯的手机没有信号,她拿着手机嗷嗷地喊:“我听不清啊爸爸,我听不清。” 谢崇想起有一天冬天给她打电话,似乎也是这种情形,她在那边大喊大叫,他的脑仁要被她喊炸了,最后气的他挂断了电话。 他说起这件事,牟雯说:“你挂电话有没有骂我?” “没有。“谢崇说:“我不干那没素质的事。” “你肯定骂我了。”牟雯说:“你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骂人。” 谢崇自然不肯承认。 雪没有停的意思,还有最后两百公里才能到家。他们都不想下道休整,反正路上空无一人,就这么向家里挪腾。谢崇累了,爬到后座上去,牟雯坐到驾驶座,他再爬到副驾上去,换手。 他们都是疯子。 遇到这样的极限天气都很兴奋,牟雯开车的时候甚至说:“走你!”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们没遇到狼,但他们变成了狼。眼睛冒着精光,一直向家的方向挺进。 好在雪渐渐小了。 风也渐渐消了。 他们进城的时候,牙克石还未苏醒,但葛芸清的包子铺已经早早醒了。牟雯远远看到笼屉里的热气,意识到他们终于到家了。 葛芸清看到他们的车,急忙转身招呼牟德昌:“快,你女儿女婿回来了!” 牟德昌擦了擦手跑到街上去迎接他们,牟雯从车上跳下来跑向爸爸妈妈,她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这条漫漫回家路结束了。 他们陪牟德昌去送货,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好在沿途都是谢崇不曾见过的景象,每一个都在为呼伦贝尔和大兴安岭的美惊叹着。谢崇由此想象从前的每一个寒假,小女孩牟雯陪同父亲游走在呼伦贝尔的各个角落,脸上挂着两个小红脸蛋,那一定挺好玩。 除夕那天,谢崇的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到了。东西是提前寄来的,他们到的时候只提了一个小箱子 四位老人相见,牟雯的父母有一点拘谨。担心谢冬峰和廖晓桦对这个家不满意。 事实上廖晓桦见多识广,在这个家里和小城走上一圈,就大概知道了牟雯的家是一个“积善之家”,虽未大富大贵,但日子却是踏实地过着,又养出了牟雯这样的女儿,自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廖晓桦亲切地拉着葛芸清的手,让她别忙活,坐下说会儿话。 几个人坐下后,谢崇的父母打开了那个小箱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廖晓桦说:“原本是要婚礼时候奉上,却因为我们耽搁了。明年夏天再重新安排一次婚礼吧?” 牟雯在一边踢了谢崇一下。 夏天正是她忙的时候,办婚礼太复杂了,她怕耽搁太长时间,所以不想把话说死。 谢崇察觉到她踢他,看了一眼牟雯,开口说:“我们两个不想办。” 老人们都看着他们。 谢崇又说:“都挺忙的,婚礼的事再说。” 廖晓桦反应快,笑着问:“你们想好了?” 谢崇说:“想好了。” 老人们就都不再说话。 过会儿牟德昌说:“可以的,现在很多人不办婚礼、都是去旅行结婚。回头你们也去旅行结婚,办婚礼太累了。” 牟雯在一边点头:“是呀是呀。” 婚礼就像一件华而不实的珠宝,尽管好看,但能戴出去的场合实在不多。牟雯本着实用的原则,想把这华丽的珠宝先收起来,而她先去做些别的。 谢崇对婚礼则是无所谓的态度。 他最想办婚礼的时候是那年夏天时候,他们在牧区住的那几天,他总觉得那太过美好。他们两个坐在草原上看着日落,憧憬着他们自己的婚礼,觉得那一定也很美。 他们也为婚礼尽心尽力准备过一场,但被现实耽搁了,内心里的劲头一下就消失了。 如果牟雯想办,那么他就办。如果牟雯不想办,那么他就不办。牟雯踢他那一脚,他就知道了:牟雯不想办。 谢崇知道牟雯已经完全着眼于未来,不想再做一场完美婚礼的表演者了。 四个老人看着他们,都分别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是有主意的犟种,可能真的觉得婚礼是庸人才做的事。 可他们也觉得哪里不对。 廖晓桦陪葛芸清一起做除夕晚饭的时候说:“他们是不是太不浪漫了?怎么会不想办婚礼呢?” “我也不知道。”葛芸清说:“可能工作太忙了?” “或许吧。” 或许吧,谁知道呢? 谢冬峰跟牟德昌在外面摆桌子,谢冬峰问牟德昌是否考虑去北京定居。牟德昌闻言说:“谢谢亲家,我们不去北京生活,不适应啊。在家里多好啊。”说完回头对牟雯说:“或者等你们有了小孩,我们去帮忙带一段时间。” 小城里很多老人都走了。 去别的地方帮儿女带孩子,近的在海拉尔、满洲里、远的在北京、上海、广州。从前出门满大街的熟人,跟人打招呼,从这边到那边,头都要点晕了;现在呢,冷冷清清,都是不认识的游客,和不知从哪里过来旅居的人。 他们今年都没去给老人送饺子。 因为老人离开的离开、去世的去世,都不在了。 说到孩子,谢崇在一边抱着肩膀看着牟雯,等她的回答。牟雯则打着马虎眼:“哎呀,我还小呢,我想先工作。” “谢崇女婿也不想要吗?”牟德昌问谢崇。 谢崇说:“我都行。” 反正日子总要过去的,谢崇也没有标准答案。他见识到了牟雯在名利场上的锋芒初露,就明白她当下更不会要孩子了。 “都行。”牟德昌重复了一句谢崇的答案,又看了眼牟雯。 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困惑,好在外面噼里啪啦开始放起了鞭炮,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牟雯和谢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火将他们的面庞点亮了。牟德昌把放鞭炮的任务交给他们,让他们抓紧下楼。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放过挂鞭了,更别提牟德昌买的这挂无比长的挂鞭。 他们在雪地上将挂鞭盘成一圈一圈,远看就像一条“卧龙”。接着牟雯跑到一边捂起了耳朵,谢崇点燃了挂鞭。 地面上噼里啪啦作响,火星飞溅,牟雯在一边跳脚:“好玩儿!” 葛芸清在楼上吆喝她:“你离那远点,你怎么不站中间让它把你崩天上去!” 崩天上去。谢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举杯时候,谢冬峰说:“我要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的身体原因导致婚礼取消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提过,也没有怪我,但我很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牟德昌说:“婚礼虽然没办,但所有的礼数都到了。咱们都尽力了。” “是啊。”廖晓桦说:“终于在牙克石团聚了。终于看到雯雯的家了。这一天不容易。”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葛芸清说:“你们平常工作辛苦,过年时候都来牙克石,我们招呼你们。你们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干杯!”牟雯和谢崇感动地举起酒杯,他们的酒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漾出了一些酒。 小满即可、小富即安,重要的是团圆。 这一年好像没什么遗憾。 希望下一年、下下年也不要有。 永远不要有。 # 崩坏 第58章 意外 第58章 意外 2015年的秋天,北京落了第一层黄叶。 牟雯傍晚回家的时候从天桥下卖花的阿姨那里买了十支含苞待放的芍药花,只用了十五块钱。 牟雯问阿姨:“怎么今天便宜一半啊?” 阿姨答:“明天开始不让卖了啊,我清仓大甩卖。” “那接下来去哪里卖啊?” “五环里不行了。在城外的大集找了摊位。” “阿姨,生意兴隆。” 牟雯仍旧付了三十元,将花放在副驾上开车走了。城市一天一个样,人们相遇又匆匆再见,感情好像都不太厚重。 也说不清原因,总之牟雯心中有些怅然。 先去了一趟工作室拿资料,出来的时候竟然碰到了很久不见的姚沛帆。牟雯有点开心地打招呼:“姚小姐,我送你几支花好不好?” “好啊。”姚沛帆接过她送的芍药花,问她:“这么久不见,你生意还好吗?” 牟雯点头:“很好啊,这两年房地产行业很景气,连带着我的活也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像一个大泡沫似的,一戳就破了。” 姚沛帆点点头:“我听做经济研究的同学说,再有几年,这个经济周期走完,可能会有下行阶段。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改天叫你先生一起吃饭,真奇怪,我在小区里从没见过他。” “好啊。”牟雯应承下来。 回到家里发现谢崇不在客厅,将手里的鲜花放在玄关柜上,去找谢崇。 “谢崇?谢崇?”她叫了两声,但没有人回应她。 这时她拿出手机想着给谢崇打一个电话,拿出手机看到很多未接才想起谢崇给她打了几个电话,但她当时在忙,没有接。她下午在跟客户过合同,想一鼓作气,怕客户出什么岔子。 她回过去,听到那头问:“你是谢崇家属吗?” “是啊。”牟雯说:“是我。你是?” “你来一趟急救医院。” 牟雯的呼吸滞住了:“他怎么了?” “他车祸了。” “他有生命危险是吗?”牟雯从来不知人的眼泪会出来的那么快,就那么一瞬间,她的泪水就涌了出来。 “目前没有。但他受伤了。” 牟雯挂断电话拔腿就向外跑,出电梯间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整个城市都浸在一种灰冷的色调之中。 急救中心很可怕,急救车在进出口通道里一辆接一辆。牟雯没来过,在里面问了几个人,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满脸是伤的谢崇。 他躺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狗,看起来那么悲伤。 “谢崇,谢崇。”牟雯哽咽着到他的移动床边,蹲在他的床边呼唤着他:“谢崇,怎么回事啊?” 谢崇想跟她说几句话,但一开口胸口就剧烈地疼,他深呼吸几口,只得安静地看着牟雯。谢崇觉得自己从来没离死亡那样近过,他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电光火石那一瞬间,想起自己答应了牟雯要一起吃晚饭。 要食言了。 “谢崇家属,过来看片子。” 牟雯要走,察觉到谢崇拉住了她的手。 牟雯一边擦眼泪一边蹲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去看一下,你别怕,我马上回来。” 她从未见谢崇如此脆弱过,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她心痛难挡,想起当年父亲车祸也是这般情形。她避开他脸上的伤口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 “等我啊。”牟雯说。 谢崇铆足了劲终于说话了,他说:“别担心,我给你笑一个。” 他还能开玩笑。 牟雯想打他,但是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能下手的地方。他好可怜。 医生给牟雯看片子:谢崇的一半肋骨折了。 牟雯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话了,那得多疼啊。 “是谁送他来医院的?”牟雯问:“人在哪里?我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交警叫的急救。”医生说:“具体我们也不清楚,你可以去交警大队看一下事故录像。” 这一天谢崇原本是要在家里的。 早上牟雯出门前谢崇还对她说等晚上到家一起去吃饭然后去人大跑步,他为什么会出门呢?他为什么会在北五环外车祸了呢? “需要手术吗?”牟雯问。 “目前看不需要。”医生说:“没有移位、也没有刺伤别的器官,也不属于连枷胸。只能说他运气好。” “谢谢医生。”牟雯拿着片子去办理手续,期间有想过要告诉谢崇的父母,但最终还是想先等一下。谢冬峰的病复发了,刚从协和出院。牟雯怕老人知道了担忧。 谢崇被安排进了病房,牟雯想给他安排转院,但是谢崇不肯,他只想睡觉。牟雯坐在病床边陪着他。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呼吸声很重,牟雯察觉到了他的疼痛感。 她从来都不知道疼痛是会传染的,就像此刻:谢崇的脸上满是挫伤和淤青,她觉得自己的脸也在肿胀着、疼痛着;谢崇的胸前缠着白色的绷带,她也觉得自己的胸在丝丝地疼着憋着透不过气。 谢崇的脸上长出了胡须,说来也怪,她竟从未见过他的胡须这样长过。他极其注重自己的形象,绝不会以任何邋遢的面貌示人。 止痛药有了效果,谢崇睡熟了。牟雯请了一个护工帮忙照看,而她去了趟交警大队看事故回放。谢崇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到的。撞击十分突然,谢崇的车翻滚出去,那一瞬间的电光火石吓得牟雯闭上了眼睛。 对方已经被控制,确认喝了酒。 牟雯给小顾打电话说她这几天不能工作了,手里的事情请小顾多帮忙看一看。小顾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牟雯想了想,没有说。 回医院的路上,她才发觉自己被吓到了。 驱车经过十字路口,她下意识左右看,担忧哪里蹿出一辆车来。而她的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双手冰凉,手心满是汗。 谢崇还在睡着。 手机亮了,牟雯帮他接起,说:“喂。” 对面是个男人,问:“谢崇呢?” “你是哪位?”牟雯问。 “我是钱颂啊。谢崇为什么不自己接电话?” “因为他出车祸了。”牟雯说。 “什么时候的事?” 牟雯听出了钱颂的焦急,就大概跟他说了事情经过。然后牟雯问钱颂:“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北五环外吗?他每天都跟你聊天,有跟你说过吗?” 钱颂愣了下说:“我这就去医院。” “辛苦你了。”牟雯说。 谢崇发起了烧。牟雯跑去找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给了一片退烧药。 谢崇说起了梦话,牟雯连忙凑过去听他说什么,然而她听不清。 牟雯很害怕。 她怕谢崇睡着睡着就死过去了,所以总是在他深睡的时候触一下他,看他有了反应,她的心里才能安稳一点。 中途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到谢崇的病床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男人与谢崇差不多高,健壮身材,面相干净,穿着一身黑衣服,衣服口袋里插着一朵白花。牟雯看过他的照片,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谢崇最好的朋友钱颂。 她想上前打招呼,这时听到钱颂说:“你是不是太难受所以走神了?你的驾驶技术不至于判断不出闯红灯车辆避不开的。” 太难受,走神了。 牟雯听到这句,就退回了门外。 “我不知道。”谢崇说。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蒋芜更难受。”钱颂坐在一边,将口袋里的那朵白花拿在手里。 “好在你没有生命危险。”钱颂眼睛红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老实。我现在是不是能骂你了啊?” 谢崇不说话。 蒋芜的母亲在新疆离世了。 原本在好好地做教练做牵马,有一匹马突然疯跑起来,马背上的孩子吓得嗷嗷哭,眼看着摔下去出大事,蒋芜的妈妈冲了上去,救了孩子。 当时没什么事,那个晚上突然间心脏不舒服,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蒋芜原本办葬礼没通知任何人,只有家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亲戚,却在陵园里偶遇了一个故人。他们听到消息时候是中午,赶到的时候蒋芜母亲已经立好了碑。 谢崇无比难过。 青少年时期的种种往事已经距离他很远了,他吃了多少顿蒋芜母亲的饭,被她照顾了那么久。 蒋芜没有哭。 她跟他们平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要走。她下午还要给孩子们上马术课。她回到了马术学校,接替了父亲的班,成了一位马术教练。 谢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蒋芜,自蒋教练离世后,她就与人群越来越远。她就像一个虚无的影子,你能看到她在那里,但永远触摸不到她。 她像个假人。 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也没有痛哭,像被切断了感统神经。 钱颂想约她一起去坐坐,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太难堪了。” 然而离开的时候,谢崇和钱颂看到她坐在车里,用烟头烫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活着似的。他们知道蒋芜不愿被看见,所以匆匆走了。 “没事,蒋芜会好的。”钱颂说:“她那么牛逼的人。” 钱颂走了。 牟雯在外面站了会儿才回到病房。 她并没有问谢崇车祸的事,他当下那个样子应当也说不出多少话。但她知道了谢崇是去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回来后失神出了车祸。葬礼是跟保险柜里消失的名字有关。 仅此而已。 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谢崇比划着让她回家,她摇头:“我不回。”护士给了她碘伏,让她得空的时候可以处理谢崇脸上、胳膊上的擦伤。她用棉签蘸了,轻轻为谢崇擦。 “丑不丑?”谢崇问。 “那真的是特别丑。”牟雯拿出手机为他拍了张照,想给他看,又怕他伤心,他那么爱自己的脸,若是看到此刻像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狗,该伤心了。 “是不是特别疼?”牟雯问谢崇:“明天胸片出来看一下,医生担心肺部有气泡。” 谢崇点点头。 他不知今日会有这一劫。 人生几次与死神擦肩,都捡回一条命。这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 谢崇是在第二天早上才能开口说话的,但不敢用力。 他说:“牟雯,辛苦你了。” 牟雯摇摇头,说:“我不辛苦。你昨天去干什么了?” 谢崇说:“我昨天临时有事出去,去参加一个葬礼。” “你没跟我说。” “当时很突然。” 牟雯还想问,但谢崇脸色不好,她将手贴上去,发觉他又发热了。又跑去找医生护士,总是不能得闲。 护工对谢崇说:“你爱人真好,脚一点不闲着,跑得也比别的家属快。一说有什么事,她抬腿就走。一看就很爱你。” “谢谢。”谢崇难受得说不出俏皮话,但看到牟雯还会对她挤出笑脸。他的脸淤青红肿挫伤,笑起来很滑稽,牟雯要他不要笑了。 谢崇这时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与牟雯第一次见他时的光鲜截然不同。牟雯惊觉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出院后谢崇在家里休养,谢崇身体素质好,很快就能行动自如些。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动作缓慢,坐在沙发上。牟雯蹲在那里摆弄着阳台上的花。 秋日黄昏的光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她因为前一晚谢崇夜间疼痛没睡好,此刻抱膝蹲在那闭着眼睛小憩。人昏昏沉沉的,想起谢崇出车祸前参加的那场葬礼,心里藏不住事,就回头看着谢崇。 谢崇的脸不那么肿了,她心里好受了一些,不然总是会跟着他疼。 “谢崇,你是去参加谁的葬礼?”牟雯问:“我觉得你总欲言又止,好像不能跟我说似的。” “我去参加马术教练爱人的葬礼。” “从前总给你做饭那个吗?”牟雯问。 “是的。” “他们有一个女儿对吗?”牟雯说:“那天钱颂来看你,我听到了几句。” “对。”谢崇说:“有一个女儿。” “然后呢?”牟雯问:“她叫什么?” “蒋芜。”谢崇不想说蒋芜,一说蒋芜他就想起她拿烟头烫了自己一下。人非草木,不能视若无睹:“不说她了吧。” 牟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憋了好几天,总劝自己要憋到他完全痊愈的时候再说。但谢崇说不提她了吧,让她一瞬间委屈起来。 “你这样不对,谢崇。”牟雯说:“你去参加葬礼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我每天照顾着你,你却连这场葬礼的事情都不愿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知道你很独,在你心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你不会把跟别人有关的事说给我听。可是这对吗?” “我出车祸跟葬礼没有关系。”谢崇说。 “钱颂说你失神了,没躲开那辆车。” “我没失神。” “钱颂了解你。”牟雯说:“你为什么要隐瞒我?” “我出车祸,有意识的时候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谢崇的声音突然大了。 “我不知道你会出车祸!”牟雯说:“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接连给你打过几个电话,牟雯,你应该想到我或许是有急事的。但你仍旧没接。你的眼里只有工作。”谢崇说:“你以为只有你心里委屈是吗?我以为我自己快要死了,我给你打电话,但是你没接。” “那个时候,我如果真死了,我都不能跟你亲自道别。”谢崇眼睛红了:“我该质问你那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吗?” “别说了。”牟雯说:“我不知道你出了车祸,我以为你好好地待在家里,不会做饭了或者把什么搞砸了。因为过去八九个月,你一直这样。” 谢崇靠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牟雯,一言不发。 第59章 意外 第59章 意外 深夜谢崇又疼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疼痛的感觉一到了夜晚就格外清晰。谢崇忍不住哼了一声,牟雯马上从床上翻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可以吃下一次止痛药了。 她去接水,看到吸管被谢崇咬扁了,顺手换了个吸管。谢崇出院那天想扔掉住院时候买的吸管,牟雯没有听他的。爸爸车祸后喝水困难,用了很久吸管。她知道这东西有用。 爸爸车祸时牟雯年纪小,还不懂照顾人,现在一点点回忆当时所见,最后都用来照顾谢崇。 把水端到床边,蹲在那里,吸管送到他嘴边,让他吸一小口,再把药顺进去。整个过程轻声细语,像对孩子说话。 他们傍晚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谢崇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而牟雯感觉自己的话说尽了。 谢崇出车祸后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撞车的瞬间总会在她的头脑里闪过,就那么一下一下的电光火石,让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揪起来、落下去、揪起来、落下去。 她很害怕。 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她那样爱着、照顾着谢崇,却连这场车祸的真相都不配知道,也不能问谢崇为什么他那天出门不跟她说。 她又躺回到床上,问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没有回应她。 牟雯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想去别的房间睡,又担心她走了他夜里万一有什么问题,她不能在身边。就这样熬着,熬着熬着,抽泣了一声。 谢崇听到她哭了,手缓慢地朝她的方向走,最后落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再朝他的方向拉一下。牟雯转过身来,看到他要侧躺,忙哽咽着说:“你别动,伤口不能压。”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翻过鼻梁,到了另一只眼睛里,再流向枕头。鼻子堵上了,呼吸阻滞了。 手放到谢崇没受伤的地方,将他推回安全的姿势。 她朝他移近了些,他说:“别过来,我要臭死了。”谢崇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受伤。他每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了。最令他难受的就是脏。 尽管牟雯每天早中晚三次都为他擦拭身体,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脏。他迫切地需要冲热水澡,彻彻底底洗一次头。 牟雯仍旧向他移近了些。 “那天没接电话,对不起。”牟雯哭着说:“我不知道你会出车祸,我以为你只是像每次一样,问我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或者跟我恶作剧,或者是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想我。我以为你还是这样,所以我没接。” 谢崇扭过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泪滂沱着流下来。 “我很害怕。”牟雯说:“谢崇,我很害怕,我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我差点失去你,就像我当年差点失去爸爸。我也心疼你,你每天都在疼,我怕我自己照顾不好你。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一次没有接到的电话,抵消了一万次的爱。” 他们没这么吵过架。 谢崇忍着剧烈的疼痛几乎是吼着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看到他捂着心口,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呀,我为什么要问呢?他都这样了,我糊涂点不好吗?不好吗? 她奉劝自己:不要再问了,就这样吧,让日子糊涂着过。反正我不被理解,反正错都在我,就这样吧。 她的叹息声被哭声掩盖了,谢崇也难受起来。黑暗中他的泪水也涌了出来,他说:“对不起,牟雯。我不该吼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我怕我那时候万一真的死了,都不能亲自跟你说一声。” “而且我在想,是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死亡就不那么可怕了。” 那时谢崇问交警的工作录像开着吗?交警说开着。他说如果我死了,我的婚前婚后财产,都由牟雯继承。这是我的遗嘱。 他没有对牟雯说这些,牟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再说这些,她恐怕要崩溃了。谢崇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样的方式问她呢?他可以在自己痊愈以后,找一个天气好的心情好的时候,对她说:“我以后不会接连给你打电话了,如果我连续打了三个以上,你一定要接啊。那可能是我在跟你告别。” “别哭了,牟雯。别哭了,好么?”谢崇仍旧尝试着侧躺过去,胸口传来剧痛,他强忍着为牟雯擦眼泪。 “你躺回去。”牟雯说:“你躺回去。” 她又朝他移近了些,抓住了他的手。他们的十指就那么扣着,牟雯又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接你的电话。” “没关系,牟雯。我也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谢崇说。 “但是你还是怪我没有接你电话。”牟雯这样说。 谢崇没有说话,牟雯也不再追问了。 她哭了这一次,头很晕,内心里好像没有那么恐惧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天后的一天,是阳光很好的秋日。 牟雯对谢崇说她要出去一趟,让阿姨在家里多留一会儿,有什么事他喊阿姨就好。 谢崇从楼上看着她到了楼下,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他就坐在窗前一直看着楼下的她。这也是谢崇最不喜欢的生病的其中一个部分——只能被动等待。 后来他困了,就回到床上睡了。 中午时候,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他下床去看,牟雯竟然推了个轮椅回来。 “你干什么?我又没残疾。”谢崇说。 “等会儿咱们吃完午饭,我推你出门晒太阳。你不累不疼就自己走一会儿,累了就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你。”牟雯说:“我爸爸那时候康复就是这样的啊,我妈妈借了个轮椅,每天带他晒太阳。” “你怎么知道我想晒太阳?”谢崇问。 “你每天坐在窗前,都要自闭了。”牟雯说:“从前活蹦乱跳的,现在走两步就丝丝哈哈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厨房,谢崇跟在她身后。 她出门前请阿姨帮她备一下菜,算好了时间紧赶慢赶回来,现在可以开始炒了。 谢崇的伤要吃清淡些。 她就给他做粤菜系,烤乳鸽、烧鹅、炒青菜,变着花样做。谢崇原本是个贪吃的人,因为生病亏了嘴,心情总是不好。牟雯像带小孩一样给他做饭,他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牟雯一进到厨房,就像一个病人找到了她的良药,忘却了那天争吵带给她的余伤,整个人欢快起来。 “你把我喂出大肚腩。”谢崇说:“我不喜欢大肚腩。” “那你也可以不吃。” “我也不喜欢饿着。” “你真难伺候。”牟雯说:“等你七老八十了,你肯定特别难搞。一定会是那种脾气特别差的老头。” “你七老八十一定会是扇老头嘴巴的老太太。”谢崇故意逗她:“你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因为你这浑身的力气,使也使不完。” “天天揍你。”牟雯对他举起拳头,恶狠狠吓唬他。 吃过了饭,她翻出一个软垫子放在轮椅上,对谢崇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尊贵的谢先生上豪车吧。” 谢崇不屑地看了轮椅一眼,不想坐,缓慢地向电梯间挪腾。牟雯也不说话,推着轮椅在后面跟着他、看他能坚持多久。 他果然坚持不久,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累着了,牟雯忙把轮椅推上去,让他坐下,她推着他走上了万柳中路。 秋色深了。 一阵风落一层叶。 牟雯推着他走在斑驳的树影间,阳光在他们的身上织着新奇的变换的图案。 谢崇头靠在椅背上,下巴仰起,看着牟雯。 他看到她的下巴和光滑的脖颈,还有两个挺漂亮的鼻孔。这个角度很好玩,他笑了。 从前牟雯一定会马上跟着笑起来,这一天她没有接收到谢崇的讯息。 谢崇收住了笑声,就那么看着她。 牟雯推着他缓缓地走着,目视着前方,接着她看到两只小狗打架,终于回过神来,笑着对谢崇说:“快看,像不像那天咱俩吵架。” 两只小狗都站在那里汪汪地叫,自己叫的时候向前跳,对方叫的时候退回来,前前后后,都不知这么叫有什么意义。 谢崇也觉得好玩,两个人站在那看了会儿。 谢崇真正生气后,总不会很轻易地原谅别人。时冷时热,带着一股很难接近的劲头。这会儿是容易接近的,牟雯察觉到了。 她问他想不想去喝杯咖啡,他说好啊。 她推着他朝咖啡店走,有时他自己下来走一会儿,有时她推他一会儿。走着走着,就慢慢亲近起来。他先是勾着她手指,接着握住她的手,交叠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肩并肩向前走。 风很和煦。 是北京的秋天少有的和煦的风。 谢崇偏头亲了她一下,她下意识想躲,又想起这是谢崇,是她深爱的人,她不能因为一次争吵就全然忘记她爱着他。定定地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踮起脚亲吻他一下。 他的手移到她脑后,轻轻地吻了下她嘴唇。 他们喝了杯咖啡,牟雯又把谢崇推回家。 就这么一日一日带他出门,像老年的夫妻,相互搀扶着、照顾着。七天后带谢崇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片子惊叹他的痊愈速度,并且说:“一定是家人把你照顾的很好,不然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牟雯在一边骄傲地说:“那是当然。” 谢崇笑了。 他还要再养个把月,但身体确实无大碍了,这时牟雯才敢跟谢崇父母说。 廖晓桦闻讯急匆匆地过来,见到谢崇就要揍他。她以为是谢崇违反交通规则不好好开车,牟雯在前面拦着,大声说:“妈,妈,你听我说,真不怪他!” 廖晓桦这才冷静下来。谢冬峰刚出院,她哪怕什么都交给别人做,但光看着他就已经伤了心神,看起来瘦了几斤。更何况牟雯什么都亲力亲为,把谢崇照顾的这么好。 她私下问牟雯:“累不累?为什么不找人帮忙照顾?” 牟雯偷偷看了眼谢崇的方向:“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别人照顾不好他的。一点不如意就要闹了。” “跟你闹吗?”廖晓桦问。 牟雯摇了摇头:“他不跟我闹。他像个小孩。” 廖晓桦叹口气:“辛苦你了,雯雯。” “不辛苦。应该的,我们是夫妻。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受伤了,我相信他也会这样照顾我的。这才是婚姻的意义啊。” 谢崇在她的照顾之下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牟雯眼见着那些流光又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漂亮”的人。 有一天牟雯听到他接电话,他说:“工作吗?我不去。” 他正在练手臂,电话开着免提放在旁边。 牟雯端着水杯过去让他喝,听到那头说:“这个岗位这么说吧,要求太高了,别人都不行。能看上你,说明你足够厉害。” “我不去。”谢崇说:“我自己自由自在的,去那个破公司朝九晚五?我是有病吗?好日子过惯了?” “你话不能这么说,人么,不是什么都要体验下吗?钱早就不是你的追求了啊。” “我不追求钱改成追求吃苦了?你可别闹了。”谢崇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牟雯在一边看着他,掰着手指头数:“第四次了。这是我听到的第四次这种电话了。什么公司啊?这么锲而不舍。” “凌美。” “凌美?”牟雯说:“凌美很好啊,我总能看到他们的广告。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自在惯了,肯定不服管。” 谢崇想到栾念那死样子,就差翻白眼。 牟雯就笑了。她说:“谢崇,你好差不多了,我得去上班了。我从秋天到初冬,一天工作都没做。小顾要累死了,我答应她让她休假了。” 谢崇问牟雯:“你准备赚多少钱才够?” 牟雯想了想说:“谢崇,我刚毕业的时候有一点天真,我想人活着就是要赚钱,赚很多钱。几年过去了,我想我工作是为了钱,也为了我自己的价值。我不能失去工作,工作是我向这个社会伸出的触角,我需要通过这个触角,与这个社会连接起来,这样我才不会永远做那个角落里的隐形人。” 她坐在谢崇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答应你,只要你接连打电话,我一定会接的。” 她没再问谢崇那天为什么会出门,谢崇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永远不会说的。 她出门工作,谢崇站在窗前看她。 她昂首阔步向前走,走在北京的冬天里。谢崇总觉得看不清她了似的。 牟雯到了工作室,看到小顾。小顾好像有点慌张,问牟雯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她旁边的碎纸机已经打开了,正准备向里扔一张纸。小顾从来没这样过,牟雯觉得她很奇怪,上前抢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经年的纸。 是小顾从前的工作资料,她那时负责帮林为森接客咨,要在客咨单上记下客户的初步诉求。这一天她整理文件柜翻了出来,看到这一页心里一惊,准备马上碎掉,不想让牟雯看到。 牟雯看到小顾要销毁的这一张,地址正是当下她和谢崇的家。 装修目的写着:婚房。 牟雯的心就那么被死死攥了一下,接着她故作轻松地说:“我知道的呀。你干嘛这么紧张?” 别人不要的,成为了她的。 想来命运待她不薄,都是为了成全她。 都是为了成全她。 她这样想着,笑了一下。 第60章 冬天 第60章 冬天 牟雯给葛芸清打视频,看到她身后的街道白茫茫的,天空下着大雪,而那一摞高高的笼屉正冒着热气。 葛芸清如今爱跟牟雯念叨从前,这一天念叨的是牟雯爸爸从前跑大车,短则三两天,长则半个月、一个月。两人见面却总是吵架,吵得昏天黑地,下一次他再走,她又会哭得昏天黑地。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现在都想不起当初为什么吵了。 “那到底为什么啊?”牟雯问。 “都说了啊,想不起来了。” “总吵架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吵不散才是真夫妻。”葛芸清说:“我是人,他也是人,人跟人之间就没有不误会的、也没有从头好到尾的。都是好一阵坏一阵的。” “哦。” 牟雯摘掉眼镜揉眼睛,葛芸清问她:“谢崇好点没啊?能不能走路了?” “活蹦乱跳了。”牟雯说:“前天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完全康复了。但还是要避免劳累、辛苦,再养一段时间。” “那你为什么看着不高兴呢?”葛芸清问:“这不是好事吗?” “我吗?”牟雯忙拿起镜子看自己,扯起嘴角笑一下,多喜庆啊,哪里不高兴? “胡说。”她对葛芸清说:“我要回家啦,回家喂猪。”牟雯打趣道:“谢崇受伤时候只能吃清淡的,导致他现在馋得很,每天都像从猪栏里放出的猪,直奔食盆。” 他的想法,她照单全收。变着花样给他做,菜系从淮扬菜粤菜变成了川渝湘赣菜。厨房里每天都热火朝天,烈火烧油、煎炒烹炸,好不热闹。她颠一顿大勺五百大卡消耗出去了,每天连有氧都不用做。 小顾来牟雯家里吃了一顿饭。 那天谢崇也在。他很体面、礼貌,招呼着小顾,临走时还给小顾带了一份伴手礼。 但小顾仍旧有点害怕谢崇,她私下跟牟雯说:“虽然谢崇生得一张漂亮脸,但看着又很凶。也不知怎么,可能因为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装了探照灯。” “我也怕他。”牟雯说。 “你什么时候怕他?”小顾好奇地问。” “吵架时候。”牟雯说:“我永远吵不赢他,我每次都试图跟他讲道理,引导他。但每次到了最后,我都是没有道理的那一个。” 牟雯不想再跟谢崇吵架了。 他们真正的吵架不过就那一次,但牟雯已然害怕了,心神俱伤的感觉,能把人掏空了。 她跟楚凌聊过这种感觉,楚凌说:“不爱就不会伤神了。” 牟雯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看到谢崇不在。自从上次争吵后,谢崇几乎不再给她打电话,也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了。他如果出门,会给她留一张便条,她到家就能看到。 牟雯拎着大包小包的肉食蔬菜回家。进门后看到便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我出去应酬,晚归。牟雯低头看着脚底的东西,白买了。一件件在冰箱里摆放整齐,最后拿出两个鸡蛋,给自己蒸了碗鸡蛋羹当作晚饭。 谢崇车祸后她饭量突然就小了。 有一次跟楚凌吃饭,楚凌依照她从前的饭量点菜,她忙制止:“那要剩一大半。”楚凌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健健康康的,但就是饭量小了。我问过我妈了,我妈也这样。 她的晚饭只是两个鸡蛋羹,但她又觉得营养不够均衡,所以切了几片黄瓜片,舀了一小口米饭。这下碳水、蛋白质、维生素都有了,是一餐好饭。 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形象需要注意,将一只脚踩在另一个凳子上,感觉自己这形象真硬朗,很自在。 吃过饭收拾好,休息会儿就出门跑步。饭吃的少,但跑量没少,七八公里轻轻松松,回到家洗澡,然后拿一本书窝在沙发上看。 她问谢崇几点回来,谢崇回:不用等我。 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了解谢崇,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算大度,哪怕嘴上说着算了算了,但心里也还是不会真正地过去。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向她发出无声的质问和抗议。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必须要将她挫骨扬灰了才行。 这样的吵架牟雯学不会,她原本就不是记仇的人,也懂自我宽慰。 牟雯想:人生区区三万天,一个气就要生三天、三十天、三百天,是多么不值当。所以她哄着他、陪着他,总想将那一页翻过去。 她窝在沙发里等他,书翻了几十页,看一眼时间,已经午夜十二点了。谢崇没有回来的动静,她又发消息给他:“身体还没养好,别喝太多酒啦。” 又拿起书看,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谢崇进门的时候看到她蜷缩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他生病时坐在沙发上常用的那个旧毛毯,阅读灯在她旁边亮着。为了躲避灯光,她将头扭到沙发背的一侧,就那样睡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他走到沙发旁边,轻声唤她:“牟雯,醒醒。” 牟雯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看起来那么遥远陌生,吓了她一跳。 牟雯捂着心口腾地坐了起来,双手用力搓搓脸,人真的清醒了才跟他说话:“你回来的好晚。” 她闻到了他身上隐隐的酒气,就问他:“你喝酒了?” “嗯,很久没喝了,跟他们喝了一口。” “他们?” “对,几个朋友。你都听说过,钱颂、陈宽年、栾念他们。”谢崇原本不喜欢与人社交,但这几个人他都不讨厌,坐在一起能聊会儿天,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哦。那快点洗洗睡吧,三点了。” 三点了。 牟雯这才反应过来,三点了。她等他等到了凌晨三点,不知道他去哪、跟谁在一起。 她没想到沙发上这一觉睡这么绵长,而她的工作却还没做完。她去到书房,打开电脑,摆好纸和笔,准备就这么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谢崇在卫生间里叫她:“牟雯?牟雯?” 牟雯以为他摔倒了,担心他那伤残的肋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怎么了?” 谢崇问:“我的浴巾呢?” 牟雯这才想起白天阿姨洗了还没有收。 她帮他取来,将门打开一个缝,从缝隙里将浴巾递进去。她的手腕却被谢崇潮湿的手攥住了。 她下意识与他抗衡,却难抵他的力气,门开了,她被拖进了浴室。 洗手台上湿滑温热,她的睡裤沾上去很难受。她不想坐在上面,挣扎着要下去,他的双手却掐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那里。 她的目光躲着他,他一再追过去,最后捏着她下巴,将她的脸掰向了他。 “你躲我是吗?”他问。 她的眼睛微微垂着,不肯看他,落在他裹着身体的浴巾上。 她在抗拒他对她长久的忽视,她内心里觉得那并不是健康的感情,那是一场驯化。倘若真的深爱她,又怎么会舍得跟她生这么久长的气呢?她哄不好他。 她一次次放下工作跑回家里,为他做饭、陪他聊天,给他声情并茂讲故事,他都热不起来,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牟雯心里的委屈喷薄而出。 她的眼睛潮湿了,在这个潮热的浴室,没有一样东西是干爽的。 谢崇就那么看着她。 他看出她在负气。 像是在哄她似的,他轻轻亲吻了她的嘴角。察觉到她下意识的闪躲,就用手拦住了她后脑。 他们太久没有亲热过了。 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一场车祸,将很多东西都撞碎了似的。但其实什么都没有,都是小事。只是他这个人的心性就是如此,不那么宽容罢了。 不,他的心性就是这么讨厌。是席间钱颂说的。钱颂说他性格太差,跟他做朋友要哄着他、让着他。但又因为他底色里是一个知恩图报、正直善良的好人,老天爷怜爱他,给他三两好友。 他又亲上去,她偏过了头,他的吻就落在她脸颊上,耳朵上,脖颈上。 “我好了。牟雯。”谢崇贴着她耳朵说:“我好了。” 温热的气体顺着她的耳骨一直钻进去,钻到她身体里去。 牟雯觉得自己不争气。 她明明还在委屈,可他亲了她几次,她的拒绝又在缓缓消退了。 她被他抱起来,再放回去,睡裤就虚虚地挂在她的脚踝上。她怕它落地沾了水,费力地勾着脚。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条睡裤上,接着“嗯”了一声,双手抓住了台沿。 她终于看向他的眼睛。 他还是那么居高临下,然而因为他躬着身,终究是离她近了些。 “牟雯,你说谎。”谢崇贴着她的嘴唇说话,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以为你不想要,可你现在追得紧。” “你不诚实,我要罚你。”他抱起她朝卧室走,浴巾和那条挂在她脚踝的睡裤,一一落到了地上,被扯出很远,地面滩涂得像一幅抽象画。 牟雯怕掉到地上,用力抱着他。 他狠狠地抛着她,一次又一次。 牟雯快要哭了,她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高山将她劈出了一道岔口一样,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还没走到卧室床上,她就溃不成军。 原来她是那么想念他。 想念着这样黏稠的、浓烈的时刻。 “不生气了好不好?”她捧着他的脸:“谢崇你不要那么冷漠好不好?”她轻声地哄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直哄着他。 “你多爱我一点好不好?”她扭得厉害,急于把压抑在心里的情绪挤出去。他也是,急于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消融掉,所以他格外地热烈,带着摧枯拉朽一样的力量,想让他们都重生一次。 他们都很天真。 以为这样能解决问题。 好像是能解决一点。 外面的天微微亮了,冬日的光从窗帘透进来,影影绰绰。 她枕在他胳膊上,指尖在他的心口划啊划。 “明天我要出差。”谢崇说。 “你工作了吗?”牟雯问。 “我自己公司有一笔生意,陈宽年脱不开身,我去谈。” “你出山了?” “你不喜欢我工作?” “我都喜欢。”牟雯说:“我都喜欢。” 谢崇笑了:“骗子。”他其实在家里待久了,试过了,知道自己并不属于家里。他无法做那个在家里等着妻子回来的丈夫,他知道他的妻子也不爱一个待在家里的丈夫。 他的妻子爱他的价值。 他的价值不包括待在家里。 他问牟雯是不是这么想?他曾不止一次这么问过她,她都真诚地说:“你有待在家里的资本,但是我很害怕,怕你待在家里的时候,也让我待在家里。你有这个苗头。” 但这一次牟雯不再解释了。 谢崇是有着自己完整的价值体系的,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别人说的话不作数的。 第二天他们睡到中午,牟雯起床后推掉了工作,准备给谢崇践行。她做蛋糕的时候谢崇问:“为什么做蛋糕?” 牟雯说:“给你饯行。” “我就去五天。” “以后每次分开,我们都好好说再见。”牟雯说。 牟雯烤了一个好吃的蛋糕坯,因为谢崇现在不爱吃奶油,所以只抹了薄薄一层。上面立着一个牌子,写着“盼归”。 她在用这种方式向谢崇表达着那样的时刻没有接他电话的歉意,如果这次还过不去,那就过不去吧。牟雯累了,不想再一次又一次地检讨自己了。 谢崇吃了蛋糕,又吃了一顿饭,傍晚时候他拉着行李箱走了,牟雯送他到机场,看他在人群里消失了,这才回到家。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她长舒了一口气。牟雯突然懂得了自己过去这段时间每一次推开家门的感受,她既想看到谢崇,又怕看到谢崇。 她因为想念他爱着他,急切地想见到他;可又怕他那双眼睛,不冷不热地看着她。这让她觉得她每一次推开的都是别人的家门、走进的都是别人的房间。 他出差的日子,她每一日都正常地与他说话,他的回复总是不冷不淡。 有一天她在小区里散步,看到吴其乐在前面遛狗,她旁边跟着一位女士。 她听到吴其乐对那位女士说:“蒋芜,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牟雯听到这个名字,很想看清那位叫“蒋芜”的姑娘,但她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那是一个纤瘦的,倔强的背影。因为她的背挺得那么直,头高高地昂着。 她问楚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a先生心里有着另一个人。也可能没有,但就是藏着,不肯跟你说,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真切地爱着他吗?” 楚凌说:“我不知道,牟雯。我没碰到过这么复杂的感情。一个人心里爱着一个人,还要跟另一个人长久地生活,他不痛苦吗?” “是啊。他不痛苦吗?”牟雯说不清楚了。 谢崇延长了出差时间,几天后他回到家里,看到牟雯做好了饭菜,桌子上放着鲜花,家里井然有序,看起来仍旧那么温暖。 但他却突然感受不到了。 他第一次萌生了离婚的念头。 第61章 冬天 第61章 冬天 谢崇一直记得最初时候牟雯的样子。 鬓边别一个小花朵的发夹,来找他的时候总是会跑,衣角翩跹,笑意盈盈。他没见过哪个女孩像她那样,热爱着生活,并为此不懈地努力着。 其实北京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但他偏偏遇到了她。他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就那么生生地挤进了他的生活。那时他想到她就会感到由衷的快乐。从前他只是快乐生活的看客,认识她以后,他也参与其中了。 谢崇想:那时她多快乐啊?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出差时候他一个人在异国的酒店里,头脑里不停翻涌着有关牟雯的一切。谢崇想或许是他对婚姻的要求太高,也或许是他的性格不算太好,总之,最初的那个牟雯消失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客厅里,她正在摆碗筷。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见到他仍然是笑着的、带着撒娇的口吻说:“你回来啦?”但那笑容并没走进她的眼底,更像是一个应付式的笑容。 谢崇一瞬间就想离婚。 他不想要这样的婚姻,他想要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他们都还是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自己的家里,却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不自在。 可一想到离婚,他的心脏又开始蔓延出了细细密密的疼。 谢崇沉默着脱掉大衣,去卫生间洗手。他这人好像永远这样,一旦觉得事实并非如他所想,他就再也认真不起来。就像他对牟雯,他觉得牟雯对他的爱,变得经不起推敲,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她。她越哄他,他越不自在,越想离她远些。 他甚至都不太想说话。 他是个变态。这话是钱颂说的。钱颂还说:你这种人就不该结婚,你不适合结婚,你适合出家。 他们一起吃饭。 牟雯刻意寻找一些话题,她问他:“那边天气好不好啊?你有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风景好不好?…” 他起初回应几句,最终不愿再回答这些问题,于是说:“牟雯。” “嗯?” “吃饭。”他说。 牟雯的饭卡在了嗓子眼里,噎住了。她喝了口水,硬生生把饭咽下去了,再没说过一句话。 吃过饭,她说:“我去量房。”背着包出门了。 走在萧瑟的冬日的街头,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匆匆,她也是行人中的一员。她不知该去哪,就问楚凌晚上要不要回家带小朋友? 楚凌说:“我们晚上要过专题。你要不要一起来?对了雯雯,你还记得几年前吗?我在咱们两个的出租屋里给你拍了照片,说那一年的新年专题用,但是你的故事我没写成。” “我记得。当时你很遗憾,还跟当时的主编吵架。你说你们主编不会选题,你们主编说你没有内容敏感度…”牟雯当然记得,那时楚凌一边说一边哭:“等姑奶奶自己做主编的!早晚有那一天!“ 牟雯跟楚凌有说不完的话,她又感受到了聊天的快乐。电话那头的人愿意听你说话,她懂你想表达的任何意思,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每一句话都要有意义。 “是的,雯雯。”楚凌说:“几年前失约的专题,现在我做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想为你做一期好不好?” “我吗?那当然好啦。我应该挺上镜呢,那你能不能顺道给我打一下广告?我能不能借你们专题的东风让我的事业更上一个台阶?” “那是自然啊。有人花钱想做呢。”楚凌说:“上一期我们做的深夜外卖夫妻爆火了呢。” “那快来拍北京新锐设计师吧。”牟雯说:“我要上大屏。“她说完她们两个一起哈哈笑起来,笑完了楚凌说:“我今天八点能完事,结束后咱们两个去泡吧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去找你。” “快来。” 牟雯去楚凌的公司找她。 楚凌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开完会出来,正在看会议纪要。牟雯问她怎么没有独立办公室,楚凌说主编才有,我还没摘帽呢。 楚凌的公司很大,像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不停地转着生产着。牟雯想如果自己当初去了设计院、或留在原来的公司,每天也是这其中的一员。这样的生活似乎也很好,至少能少一些时间去忧虑:为什么我的伴侣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能是吃饱了撑的。牟雯想。 楚凌带牟雯去酒吧。 牟雯没去过真正的酒吧,她进去后甚至不知道那些酒都是什么意思。楚凌说你不要管,我们就点漂亮的酒。 酒吧很安静,坐在窗前能看到璀璨的北京。灯光昏暗,一切都柔美起来。 竟然有人来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楚凌大大方方地说:“好啊。”她悄声对牟雯说:“体验不同的生活,也是我们工作的一种。离生活远,我们就做不出好内容。你陪我好不好?” “好啊。”牟雯说。 另外两位男士端着酒杯坐到她们旁边,他们并排坐在那个长条桌台上,看着外面。 男士话都不多,可能有别的心思,但牟雯和楚凌都不在乎。就是一起搭个伴,喝个酒,偶尔聊几句天。聊天也没有涉及隐私的话题,无非就是天气、电影、音乐这样的东西。 牟雯挺喜欢这种感觉。 她坐在这里,就不会那么想念谢崇。旁边有个人说话,会让她忘了谢崇距离她越来越远。 楚凌看出她不对,跟男士说我们自己聊会儿天,男士说好的,又端着酒杯走了。 她问牟雯:“怎么了?” 牟雯说:“我跟谢崇的感情出现问题了。” “比如?” “他车祸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当时在工作,你知道的,他有时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给我打电话,那天也是这样…”牟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知道自己无法再一个人消化下去了,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话。她说着说着就很难受,嘴角不可控制地向下,像要哭出来:“怎么办楚凌,我们之间没有话说了。他不想跟我说话。” 楚凌一边听牟雯说一边抹眼泪。 那时牟雯说要跟“万柳先生”结婚,楚凌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她知道虽然大家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阶级就是存在的。她凭着“一腔爱意”嫁给了“万柳先生”,万柳先生凭借着“一腔爱意”娶了她,但所有的浮华表面都会消散,那时真正的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那次她原本要去牟雯家里,但牟雯说约在外面,楚凌就什么都懂了。隐形的不平等存在于他们的婚姻之中。但她作为牟雯的朋友,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此刻牟雯主动说了出来,她一定是忍了很久很久。 楚凌揽着牟雯的肩膀,她看到牟雯的眼睛闪烁着的泪光,与外面的灯火接连成了一个世界。 “楚凌,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牟雯哽咽着问。 “牟雯,你想离婚吗?”楚凌问。 牟雯摇头:“我不想。我还爱着他,楚凌。我对他的爱很复杂,我…” “我知道,雯雯。”楚凌说。她爱着他那个人,也爱着与他有关的那种生活。牟雯并非虚荣的人,但是谢崇和他所代表的生活,是那么富有魅力。 “我不想回家。”牟雯说。 “可以去我家。”楚凌说:“反正我也不需要回家,宝宝跟爷爷奶奶回老家了,a先生常驻深圳呢。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我想花钱住酒店。”牟雯说:“我有钱,楚凌。我有钱,咱们就住这楼里的酒店,明天睡到自然醒,吃个早点。反正明天是周末。” “行。你不用量房吗?” “我明天不工作了。”牟雯说:“我想休息一天。” “那走吧。” 牟雯没跟谢崇说她不回家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回她消息。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十几岁的时候,偏要跟别人拧着来。可惜她的叛逆期很快就结束了,不像谢崇,一直在叛逆。 她跟楚凌叫了吃的送到房间,两个人继续喝酒。 有时牟雯看到自己的电话亮一下,会忙拿起来看是不是谢崇给她发了消息,可惜不是。 她心里堵的要死,她想歇斯底里跟谢崇大吵一架,她想说:“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吧!算了吧!” 她讨厌身边有一个冰冷的人,也要随时把她推向冰窟一样。 谢崇不是这样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崇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午夜一点的时候他给她打电话,牟雯接了。她喝了不少的酒,鼻子堵着,讲话声音囔囔的:“喂。” “你在哪?” “我在酒店。”牟雯说:“我跟我的好朋友睡酒店。” “你为什么不回家?”谢崇问。 “我没有家。”牟雯说:“我没有家哦!”她说完竟然傻笑起来,说:“你呀,你随便啦,我要去喝酒了。” 牟雯挂断了电话。 楚凌笑她:“刚还说不接他电话,现在接的比谁都快。” 牟雯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可怜地说:“我怕他有事啊。我怕他真的有事啊。” 牟雯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自然也不会知道谢崇等了她一整夜。她第二天中午到了家,进家门后看到谢崇正在健身,他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因为她夜不归宿而生气。 牟雯回到自己常去睡的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住酒店很好玩,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好的消遣方式呢?她准备去酒店住几天。 这时她又觉得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啊,把房子装修成酒店的样子,就能实现天天住酒店的愿望了。她甚至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说实话,首付一套商住两用是够的。 她又在打算着生活,她甚至都没发现,在她打算的生活里,没有谢崇的影子。 她拎着箱子出来,谢崇正在喝水,见状问她:“去哪?” “出差。”牟雯说。 “去哪,去几天?” “去广州,一年。”牟雯顺口胡诌。她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喝完酒后她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起来。 “什么意思?”谢崇问。 牟雯突然把箱子一扔,箱子“咣”一声落在地板上,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心疼东西,她满腔的情绪需要发泄:“什么意思?你问我什么意思?你不冷不热是什么意思?不回消息又是什么意思?每天阴阳怪气又是什么意思?”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每天对我板着脸?” “我哄着你陪着你,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到底有完没完?你不要每天给我耷拉那张死脸!日子能过就过,不能就不要过了好吧!” “不能过就不要过了好吗?” 她就这样吼出了心里的话,她想去他大爷的吧,去死吧你那高傲的嘴脸,哄不好我不哄了! 她心里是那么的畅快,终于,她想,我终于说出来了。原来有恃无恐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原来不怕失去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啊。太好了,我跟谢崇一样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委屈和愤怒,那神情真的似曾相识,仔细想想,那竟是从前的她。 原来属于她的一切是不会消失的,只会隐藏。 谢崇弯身上前拉行李箱,她也去拉,但谢崇不松手,牟雯一生气,伸手推了他一把。谢崇被她突然推了这一下,向后仰去。 牟雯也没蹲稳,也向前倒去,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面。 他们都安静下来。 谢崇的那句“我们离婚吧”在他嘴边徘徊着,这婚姻搞的他们两个都不是自己了。他们明明都是聪明人,却唯独这“爱”的功课做不好,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充满着各式的参差。 然而他说不出离婚。 他只是有这样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但他说不出。他想到没有牟雯的日子,一定是无趣的、冗长的。 他还想再试试。 他还能再试试。 而牟雯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这一摔,很多事都摔明白了似的。她意识到:他们婚姻的线一直都是攥在谢崇的手里,他主动,才有了这场婚姻。他放下,这场婚姻自然就结束。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那一个。她以为她拥有着他全然的爱,其实不是,他只是有选择地爱她。 又或者那爱,根本不算爱。只是一场捕猎的游戏吧? 他们都迷失在这场婚姻里了。 牟雯失却了信念,她不想一次又一次低头,也不想一次一次地把自己袒露出来给他看了,反正他也不相信,就这样吧。 牟雯彻底消极起来。 “谢崇,说真的,不要这么折磨我了。”牟雯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差劲。” “真的。我马上要受不了你了。” “你不要再这么有恃无恐了。” “我不会爱一个每天都在消耗我的人。” “我对你的爱,快要消失殆尽了。” 谢崇这时自嘲地笑了,他说:“你原本也不爱我。只是话说的漂亮。” “是的,你说的对。我只爱你的钱,我因为你的钱才忍受你。不然你这种人我凭什么一定跟你在一起啊?你不过是我遇到的有钱人里相对体面的那一个罢了。”牟雯站起身来拍拍手,对他说:“满意了吧?这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只爱你的钱。”她又说了一遍,她转过身去,眼睛红了。 第62章 冬天 第62章 冬天 牟雯心里痛快了。 她发现像谢崇一样不管不顾的人生真是太痛快了。就是那种随便你说什么,我就这么想、我就这么办,无论什么感情我都能随时放下,这样的人生太痛快了。 谢崇很安静。 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看什么东西都是假的。真心变得一文不名。 牟雯并不奢望他会留她,他的头颅多么高贵,怎么会低下来呢? 她拖着箱子走了。门“嘎哒”一声关上了,将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里。 她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都没跟谢崇讲话。随便吧,她想。随她去吧。 她觉得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要掉落下来一样。她以为谢崇会跟她提离婚,但谢崇没有。 她甚至开始找房子,准备搬出去住。她也开始看房子,想买一个小小的房子。还是要有自己的家的,不然遇到什么事,只能住酒店。 牟雯心里很难过。 她整夜整夜画图又撕掉,每天当她睁开眼,看到地面上散落的破碎的纸张,都庆幸自己又挺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她想:谢崇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痛苦,我真羡慕谢崇,他能随时放下一切。 这一天风很大,她刚从一个房子里出来。房子装修很温馨,是一个小开间,她一个人住足够了。她正跟中介商量着租下来的事,这时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他说:“牟雯,你方便来一下我妈这里吗?” “怎么了?”牟雯问。 谢崇的声音很低、很哑,好像在压抑着哭声似地说:“我爸扩散了。” “不是控制得很好吗?不是说没事吗?”牟雯一边说一边拿起东西向外跑。她永远这样,遇到自己在乎的人出事,撒腿就跑,一秒钟都不会耽误。 谢冬峰虽与牟雯见面不多,但他对牟雯不错。牟雯内心里很尊重谢冬峰。 牟雯去了谢崇父母当下的住所,因为老人之前不常在北京,又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还没有去过。 进门后她看到谢崇坐在沙发上,正在发呆,听到牟雯进来,就抬起头来一直看着她,那么无助。牟雯第一次看到谢崇有这样的神情,她的心抽痛了一下。 廖晓桦指了指楼上,对牟雯做了个“嘘”的手势。他们还没对谢冬峰说这件事,还没想好怎么说。 牟雯走过去坐在谢崇身边,手爬上他的胳膊,想牵他的手。他摊开掌心,接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很凉,牟雯拉过来,用双手包住了他的手。 牟雯就那么看着他,轻声说:“我来了。” “谢谢。”谢崇说。 廖晓桦坐在他们对面,她看起来心态很积极,小声说:“其实没事的,国外有新型靶向药,疗效特别好。我刚已经打过电话了,这几天就安排去国外治疗。反正我们在那里也有很多朋友。” 不知是为了安慰他们,还是为了宽慰自己,她又说:“那个靶向药,有人用了以后控制住了病情。” 牟雯轻声对谢崇说:“你也去吧,别让妈自己去。” 谢崇闻言抬头看向她,问:“我可以吗?” 牟雯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她答:“你可以。一定要去。” 她上楼找谢冬峰说话,老人正坐在床边翻相册,见到牟雯就对她摆手,招呼她一起看。 牟雯走过去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头凑过去看那些老照片。她惊讶地发现:那么厚的一本相册里竟没有几张是老人自己的,那里面全都是谢崇。 那时科技并不发达,他们天南海北地走,谢崇跟着奶奶姥姥长大。她们会不定期地将关于谢崇的各种照片洗了寄给他们,那些相片都被他们珍藏起来。他们想孩子的时候就一遍遍翻出来看。 那里面全是谢崇珍贵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他儿时那么可爱,大眼睛长睫毛粉嘟嘟的小嘴唇,骑着小马的、挎着小枪的、抱着后海的大石头的;咧嘴大笑的、痛哭流涕的、精灵古怪的…有一张照片,是一群小孩子或蹲或站在一匹马前,谢崇旁边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牟雯觉得那小女孩很可爱。 慢慢地,到了他的少年时期。谢崇的少年时期应当很叛逆。他不喜欢拍照,因为他总不正对镜头,看起来都挺生气。只有一张是笑着的,他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孩,身着马术服,靠在马场的围栏站着。 谢冬峰要翻页,牟雯说:“等一下爸,我再看看。这是谁呀?”她问。 “这是他的马术同学,蒋芜。”谢冬峰说:“蒋芜的爸爸是谢崇的教练,救过谢崇的命呢。” “哦。”牟雯没再多问。她终于看清了蒋芜,那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孩。照片明明是静态的,她眼中的神采却是动态的,要飞出照片一样。 牟雯就这么看完了一整本相册。 那是谢崇人生的另一面。 而她跟谢崇,几年过去了,并没有一张合照。 谢冬峰惋惜地说:“其实我们都觉得对不起谢崇,但那时候我们也年轻,总想着再多赚些钱。我们的祖辈是有背景的,到了我们上一辈,因为种种原因家道中落了、贫穷了,我们呢,就想着拼一拼。这一拼,就错过了他很多的人生。好在他现在有了你。” 牟雯对谢冬峰笑笑。她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当然也不会跟谢冬峰告状。她觉得就算他们之间有问题,婚姻看起来快要结束了,这件事也该由谢崇跟自己的父母说。 她问:“爸,您揍过谢崇吗?” “揍他?”谢冬峰有点惊讶:“为什么要揍他?” “就是他有没有过那种特别混不吝、特别气人,让您想一巴掌呼死他的时候?” “…没有吧,他小时候多可爱啊。” 牟雯扯了下嘴角,当作回应了。 谢冬峰这时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为什么?您说说我听听。”牟雯认真地问,饶有兴致地等着谢冬峰说。 “因为你们都以为我会扛不住。”谢冬峰撇了下嘴说:“太小瞧我了吧?一个个还要演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越这样我越觉得奇怪。” “嘿嘿。”牟雯笑了。 “我不会消极抵抗、也不会过分乐观,左不过就是一条命。我这一辈子,哪都去过、什么都见过,没白活。往后的每一天不过是复制前面的日子,多一天少一天都无所谓。别担心我。” 谢崇站在门口看牟雯跟谢冬峰聊天。 她正在问他关于南极的事。 牟雯让他多讲讲南极,而她则满怀期待地听着。她的两只脚在阳光里晒着,不时自在地抖一下。好像在南极的冰雪世界中徜徉着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谢崇心里很感激牟雯能如此轻松地跟他父亲聊天,她的神情充满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甚至伸开双臂学企鹅的样子问:“帝企鹅高还是我高,爸,您现在就回答我,谁高?”它故意问一个愚蠢的问题,接着又问: “谁可爱?您说,谁可爱?” 谢冬峰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回头看到谢崇,就说:“雯雯真是开心果。” 谢崇也笑了,说:“吃饭啊,阿姨今天做了海鲜煲。” 一家人一起吃了个饭,临走时候,牟雯对谢冬峰说:“爸,改天我给您做一顿满汉全席。” “你做饭很好吃的。”谢冬峰说:“别改天了,今年除夕把你父母接到北京一起过年,我来采购,你来下厨,咱们合作一下如何?” “好啊。”牟雯这样答应着他。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很安静。外面狂风大作,卷掉了枯树枝。他们都想起有一年他们也经历过这样的大风,那似乎要将人吞噬的大风。 “先去酒店吧。”牟雯说:“我去取行李。” 谢崇知道她不会走了,他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下了,他对牟雯说:“谢谢。”也不知为什么要谢。他不会将自己的痛苦袒露在别人面前。 牟雯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看到家里的所有东西都会想起她。然而他总想起牟雯说的那些话,他是当真的。他一直是介怀的。 牟雯跟在谢崇身后回了家,关上家门的一瞬间,牟雯的巴掌就甩了出去。 那巴掌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甩在了谢崇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脸上一瞬间就有了浅浅的红痕。他缓缓回过脸看着牟雯,而牟雯的另一个巴掌甩向了他另一边脸。 牟雯疯了。 她没跟谢冬峰开玩笑,在谢崇不回她消息的时候、在谢崇跟她犯混蛋的时候、在他质疑她的真心掺杂假意的时候、在他要放弃他们的婚姻的时候,她都想像现在这样,一巴掌甩出去,她想打死他。 她想打死他这个空心人! 牟雯疯了。 她又要朝他挥巴掌,却被谢崇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她,牟雯并没吓到闭上眼睛,她反而仰起了脸,一双眼怒视着他。 谢崇怎么会打她呢? 他的手攥住了她脖子,将她推到门上,问她:“打够了吗?” “我恨不得杀了你。”牟雯用力推他:“谢崇,你就那样对我吧,你就那么高傲地审视我吧!你就把我当成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吧!对,我就是。我就爱你的钱,我要骗的你倾家荡产,然后一脚踢开你再去骗别人。我挨个骗,等我老了我就去骗老头子…” 谢崇抱住了她。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踢他、踹他,而他用力地抱住了她。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候,他想拥抱牟雯。 牟雯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她听到他在她颈肩吸了吸鼻子,一股热流渗透进她的衣服。 “没事,爸爸会没事的。”牟雯轻拍他的后背:“会没事的。” 那个夜晚,他们都没做,只是在床上拥抱着。他们也没说什么话,冬夜漫长孤寂,有一个温暖的人在身边,已是难得。 几天后谢崇随父母一同去了国外。 廖晓桦在国外为谢冬峰申请了那个靶向药的临床试验,谢崇不放心,一直跟着。 他看到父亲因为治疗出现的各种症状,看到父亲日渐衰老。有一天他在跟牟雯的电话里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这样,我不会治疗。” “为什么?” “比起苟延残喘,我更想体面地死去。” “谢崇,你以为爸爸是因为怕死才坚持治疗吗?不是的。据我所知,他不怕死。”牟雯说:“他只是想多陪你走一段路。人只有在心无所爱的时候才不会怕死。但凡还对这人间的草木有一丁点留恋,都不会想死的。” “你童年缺失的那些爱,也是他的遗憾。他在尽力弥补。” 谢崇没有说话。 牟雯说:“我要睡啦。晚安。” 谢崇说:“晚安,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这句话牟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以至于她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以为她跟谢崇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被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搁浅。 而她惊觉:我很想你这句话,经由谢崇的口中说出,仍是那样令她心动。 “我也想你。”她回应了他:“谢崇,我也很想你。我等你回来过年。” 过年时候,谢崇并没能回来。 谢冬峰的治疗进入到关键的时期,谢崇一日一日地陪着父亲,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好像回到了童年。父亲仍是那个父亲,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父子两个话虽不多,时常安静一坐就是一下午。谢冬峰对谢崇说:“钱财本是身外物,钱多了很好,能有更多选择。但也不太好。” “哪里不好?”谢崇问。 谢冬峰想了想说:“不好之处在于,世人总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不能吗?“谢崇反问。 谢冬峰叹了口气:“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谢崇没再说话。 这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2016年的春天,谢崇回到了北京。 在他走出机场,看到牟雯的一瞬间,他感觉像做了一场梦。牟雯走到他面前,将鲜花送到他怀里。 她学会带着鲜花接机了,想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却被他握住了手腕,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拥抱了她。 原本以为日子死了,现在却又死而复生了。 真心没有转瞬即逝,它还在坚守着,被反复鞭挞着。 假意也在野蛮滋生着。 第63章 崩坏 第63章 崩坏 马场周年庆那天,谢崇见到了蒋芜。 那天她有马术表演,骑着马从那个门冲出来,在别人的喝彩声中,她直直站在了马背上。谢崇从小就不爱看这个表演,他总会幻想人被马甩出去,头朝下栽到地上,一下就没气了。 所以蒋芜表演这个的时候,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被众人的掌声淹没了。他们都说:那个马术师太牛了。 表演结束后,蒋芜主动来到谢崇面前。她从前很少这样。 这会儿她攥着马鞭,走到谢崇面前,问他想不想听个响。这是他们童年的乐趣之一:甩马鞭。已经很多年没有玩过了。蒋芜很会甩马鞭,那时学员们总会围着她,让她甩一个听响。 谢崇说:“听一个吧。” 蒋芜顺手就甩了出去。 马鞭在空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她说:“再送你一个。”又甩了一下。 “现在的孩子们爱听吗?“谢崇问她。 “不爱听我拿什么糊弄他们?”蒋芜坐到谢崇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片熟悉的马场。 “钱颂呢?”蒋芜问:“你的好朋友今天怎么没来?” “他今天出差了。”谢崇说:“本来要来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蒋芜说:“我听说你在葬礼那天出了车祸,我原本想去看你。可钱颂说你是因为我出的车祸,我说不是,我们吵了起来。” 蒋芜去过一次医院,但她没走到谢崇面前。她只要确认谢崇还活着就好。 她就在医院下面的那个小公园里,看到一个姑娘用轮椅推着谢崇在散步。那个姑娘的眼睛没离开过谢崇,他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很爱他。她把他放在心上。 蒋芜能看出,谢崇也很爱她。因为谢崇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手,她将手递给他,他捏一捏,放到脸颊上贴一贴,再亲一下手背,然后才放开。 蒋芜就那么远远看了一会儿,她很开心,谢崇大难不死,也有爱人相伴。她真诚地祝福着谢崇。 蒋芜现在很平静了,不像从前那样想让一切毁灭。 去年冬天时候,她去了母亲生前工作的那个新疆的马场。冬天的马场特别冷,到处都是雪,她在那里住了三天,跟妈妈训的那匹马相处了三天。 “谢崇,以后你有了小孩,就送到这里来,我教她马术。”蒋芜说。 小孩。 谢崇想了想说:“我不会有小孩了。” “为什么?”蒋芜有点意外:“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 谢崇并不想跟蒋芜说自己的私事,他就是这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每个人的隐私到他这里,就打了一个死结,不会告诉任何人了。 他说:“我生不了。我身体不行。” 蒋芜有点惋惜地点点头:“那很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的?”谢崇问。 “吴其乐猜到的。她说有一次跟钱颂去你家,你不许他们进门,她觉得你不会跟人同居,除非结婚。”蒋芜对谢崇很坦诚:“后来她搬回你们小区,见过你爱人。但是吴其乐没跟别人说,只跟我说了。” 吴其乐还说牟雯是个小地方姑娘,一看就很有心机,奔着谢崇的钱结的婚。但这话蒋芜没对谢崇说。吴其乐对蒋芜说这些的时候,蒋芜让吴其乐闭嘴,并痛骂了她一顿。她说吴其乐这样,既不尊重谢崇,也不尊重谢崇的妻子。蒋芜不喜欢听这些,她觉得很烦。 “我讨厌吴其乐。”谢崇说。 “吴其乐这两年也吃了很多亏,不像从前那么多事了。”蒋芜说:“她现在变好了一点。” 蒋芜说:“其实有一天吴其乐叫我去她家里吃饭,我路过你们底商的装修公司,看到了你太太。” 那天牟雯工作累了,正站着舒展身体,还在地上小跑。小跑的时候她的冲天髻一颤一颤,很可爱。 “她不会跟人干架呢吧?”谢崇说:“我太太很厉害,扇过我大逼斗。你让吴其乐别惹她。” “扇你大逼斗,那你不得疯了?” “我没疯,我又让她扇了一个。”谢崇说:“不然她要憋坏了。” 蒋芜笑了。 她很少笑,但是想象了一下谢崇被扇嘴巴的样子,她真的没忍住。她小时候也老想揍谢崇,因为谢崇嘴太欠了。他会攻击每一个人。谢崇的妻子果然跟吴其乐说的不一样。 他们就这么聊了会儿天。 从前也不知怎么了,两个人都很别扭,现在终于能像朋友一样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人格不差,做朋友很靠得住。 蒋芜要去上课了,她对谢崇挥挥手,骑上她的马走了。 谢崇拿着马场周年庆的礼物回家,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匹小矮马,周围是几个小朋友,有的在给小矮马梳鬃毛,有的在给它编辫子。挺好玩的。 谢崇拿着这幅画回家,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向电梯间走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 “谢崇?” 谢崇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那女人很是光鲜,但谢崇不认识她,或者说对她没有印象。 女人走到他面前,问:“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姚沛帆。” 谢崇一头雾水。 姚沛帆原本不想提,见他如此,就说:“你当年给我写过情书,不要说你不记得了。” “我没给任何人写过情书。你认错人了。”谢崇说:“无聊。” 姚沛帆听他这样说,就被他气笑了:“你不如你小时候可爱,至少你小时候做事敢认。” “我都不认识你,我认什么?你有病吧?”谢崇没法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保持礼貌。 姚沛帆说:“你才有病。”她用手指了指谢崇:“我原本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毕竟都住一个小区。你装作不认识我就已经很不礼貌了,现在又说我有病。” 谢崇懒得搭理她转身就走。 他把跟姚沛帆的这场偶遇当作姚沛帆对他的无聊搭讪,他总会碰到这种事,对方会说我在哪里哪里见过你、我们一起喝过酒、你当初如何如何,简直莫名其妙。 他回到家里,看到牟雯也已经回家了。 牟雯看到他手里的画,就问他:“活动好玩吗?” “就那样。”谢崇说:“很无聊。” 牟雯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又看了那画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给谢崇端梨汤。 谢崇昨晚有点咳嗽,她刚好在家,就去超市买了东西回来煮。谢崇总说现在网购很方便,需要什么东西,网上买了,很快就到。但牟雯还是喜欢去超市,自己挑来的东西最放心。 牟雯拿起手机看了眼,放下时候问谢崇:“你认识姚沛帆?” “姚沛帆?”谢崇说:“那个神经病吗?” “她怎么你了?” “她说我给她写过情书。” “那你写过吗?” “我是那么闲吗?”谢崇说:“我都没见过她,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牟雯没再问了。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物业在群里发工作日志,巡检到地下车库,发地下车库的照片,照片里有谢崇和姚沛帆站在那里说话。虽然人很小,但牟雯一眼就都看出来了。 她把手机给谢崇看,谢崇说:“对,就刚刚。在地下车库见到了。” 牟雯笑了。 这时她想起初识姚沛帆的时候,她好像问过她:你先生是谢崇吗?那是牟雯没多想,现在想来,她似乎早就认识谢崇了。 但是牟雯并不想追问什么。谢崇过去的事她也追问不出来。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像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有了心魔,面对谢崇的时候,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好像需要不断地伤害他,才能获得他真正的注视。 可他的注视压根就没有那么重要。 她问谢崇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想去胡同里转一转,听说那边开了很多装修风格很好的小店,她想去感受。初夏的北京还不那么炎热,走在街上会很舒服。 “我也去。”谢崇说。出门时候他问牟雯:“姚沛帆的事,你信任我吗?” “当然。”牟雯说:“不过我觉得可能也有蹊跷。我了解你,你有话可以不说,但不会说谎。姚沛帆呢,也是很坦荡的一个人。她说你给她写过情书,应该也不是说谎。所以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你倒是聪明。”谢崇敲了一下牟雯的头:“我不知道误会在哪里。” 牟雯引导他:“会不会你真的写过情书,但你不记得了?” “我是车祸把脑子撞坏了吗?我给谁写过情书我不记得?” “那你给谁写过?” “我没写过。” 牟雯笑起来,她不逗谢崇了,再逗他真急了。 谢崇问牟雯商住两用的房子看怎么样了?牟雯说我想多付点首付,还缺一点钱。我再努努力,明年再买就好了。 “缺多少?”谢崇问。 “一百多万。”牟雯说。 “我给你。你买吧。” 牟雯其实有想过向谢崇开口,反正她在他心中“捞女”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 “我…” “我现在就安排转款。”谢崇说:“买吧。你有个房子也安心。” 他其实什么都懂。 牟雯跟他吵架,只能去住酒店。他无意中知道她那时已经想租房子搬出去,却因为他父亲的病情不得不留下。她内心里无处发泄,抽他两个巴掌后也日夜后悔,自责,觉得自己不该那样。所以加倍对他好。 她被困住了。 他也是。 谢崇想:她有一个房子也很好,这样以后她想逃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不至于在偌大的北京,拖着行李箱去酒店。 她有一个房子,可能她就不会被困住了。她有了出口,他也会有。 他们去胡同里转了一圈,牟雯拿着笔和本写写画画,他安静跟在旁边不说话。 谢崇跟牟雯一样,心里总压着什么东西,高兴不起来。牟雯总是故意逗他开心,但他们之间终究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牟雯最终买了那个房子。 那商住两用楼里,有一个个的格子间,格子间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在里面穿梭。牟雯的房子左边那家公司是做软件开发,她去的时候,总能碰到公司的老板。 非常巧,那老板认识周寒柏。 他对牟雯说:“我的梦想就是像寒柏一样,做一款伟大的产品,被大公司收购。然后我就要环游世界了。” 右边那一家是小小的美容院,每天进出各种女生。 牟雯非常喜欢这里,她觉得她一下子就进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她准备在这里把工作室升级为一家小公司,认真招几位员工。 装修的时候格外上心,恨不得住在里面。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为自己装修,得空就朝那里跑。刘工看出她开心,就对她说:“牟工,以后你会有自己真正的大房子的。我看着牟工一步步走到今天,牟工会越来越好的。” 牟雯花在公司的时间多,花在家里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从前谢崇会对此不满,但这一次,谢崇没有说任何的话。他们之间除了日常生活,几乎不再有别的交流。 有一天牟雯听到谢崇跟别人打电话,他说:“离婚我是想过的,但是我爸爸现在的样子,就再等一等吧。” 牟雯感觉到自己的心越来越冷。 那种感觉非常痛苦,她的心越来越冷,但想到要跟谢崇分开,她就觉得她会死掉。她饭吃的很少,每天有大量的工作量,人慢慢地就瘦了下来。 有一天楚凌带着团队来拍她的专题,看到她的第一眼,楚凌就愣住了。 牟雯问她:“怎么了,我不漂亮吗?” “不是,你更漂亮了。”楚凌说:“你现在很美艳。”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楚凌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们这个专题,除了大量的文字内容,还有视频内容,时间跨度大。楚凌给牟雯看了眼上次拍摄的她去量房的视频,又看了眼今天的,然后就那样看着牟雯。 “我知道了。”牟雯说:“我看起来不活泼了。”她说完这句想了想说:“我也想离婚,可他父亲现在这样,我不能提出离婚。” 她知道她跟谢崇不一样,这或许只是她找的一个借口。牟雯是很有魄力的,却不擅长斩断感情。 “楚凌你别担心,我总有一天会拥有离开一个人的能力的。” “更何况他给了我钱。我很感激他。” 两个人就这样过着这枯朽的日子,越来越没有话说。谢崇觉得牟雯对她的真心里夹杂着太多假意,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用金钱维系;牟雯觉得谢崇的假意里有少量的真心,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依靠她不断地付出来维系。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渐行渐远了。 有一天,谢崇突然上午九点半出门,接着那以后的工作日,他都是九点半出门。牟雯猜测他或许是重新接回自己的公司,也有可能去工作了。 谢崇太过无聊,毫无波澜的日子快要将他杀死了,于是他选择去感受一下朝九晚十二的痛苦。他去了凌美。凌美这样的大公司,团队里聪明人比比皆是,大家整日勾心斗角,他一股脑就杀进去了,为自己“行将就木”的日子找了点乐趣。 有一天他对牟雯说:“我要去出差。” “你工作了吗?”牟雯问他。 “对。”谢崇说:“我去凌美了。” 牟雯点点头,说:“恭喜你,成为了一名打工人。” “向下的选择有什么可恭喜的?”谢崇这样问。 牟雯突然就没法回答他。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谢崇,傲慢的、冷漠的、说话一针见血的,牟雯逐渐见识到了。 2016年九月,谢冬峰病危了。 那天北京的天气很好,牟雯去医院看谢冬峰。她看到谢崇站在医院外的柱子后面偷偷地哭。牟雯走上前去拥抱他,谢崇却向后退了一步,拒绝了她的安慰。牟雯的手空在那里,最终垂向了地面。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他们好像都没做错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做错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也绝无任何真正原则性的错误。但就是变成这样了。 谢冬峰走了。 谢崇整日无言。 牟雯变着花样为他做好吃的,陪着他。 有一天谢崇突然说要让她帮忙刮胡子,牟雯说好。 她把小板凳放到阳台上,让谢崇坐在那里。 他仰着脸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将她头发各脸庞晒得亮晶晶的。她很专注地为他刮胡须,掌心贴着他的漂亮脸庞。 谢崇看着这样的她,一下想起了当年的她,小花朵的发夹,碎花的裙子,在很多个夜晚,一次次奔向他。 他们都是愚人,一不小心就都把对方变成了另一个人。 谢崇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轻声说:“牟雯,咱们离婚吧。” 牟雯的手顿一下,这一刻,那剃须刀刮的不再是谢崇的胡须,而是她的心。一下一下,一层一层,将她的心刮薄了。 她的一滴眼泪落在了他的衣襟上,说:“好。” “你可以随便提离婚的条件。”谢崇说。 “好。”牟雯抹了下眼泪,问:“所以你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别人对吗?”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说的话,那就是好了。”谢崇说:“对。是的。我娶你是因为别人结婚了,我要跟你离婚是因为别人离婚了。”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谢崇问。 第64章 崩坏 第64章 崩坏 满意了。牟雯想。 这答案早已在她心里过了几遍十几遍,从保险柜里的那些旧日礼物开始、从他对他的过去绝口不谈开始、从他的车祸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像种子,被一粒粒埋进了她的心里,她以为她早已忘了、不在乎了,那些种子却破土而出,长成了浓密的森林。 原来怀疑一直都在。 原来谢崇从来没有爱过我,谢崇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知道他们之间已无转圜的余地,结局其实是在最初就写好了的。 她安静地蹲在阳台上的花前,看了会儿花,也在等他说话。但是他没有说话。她回头看着他,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从前只是觉得他是罕见的漂亮,如今却发觉他这样漂亮的人,是最易薄情的、绝情的人。 过了很久,她问他:“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谢崇说:“可以,我们还没离婚。你住在这里我搬出去住也行,财产你怎么算都行。我都听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对你来说,只要能离婚就行是吗?” “是。” 牟雯想问问他是不是外面已经有人了,但她又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荒谬:他话说得那么清楚,有人或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牟雯站起来的一瞬间有些头晕,她晃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谢崇的肩膀上。他仍旧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把手移开。好像不愿再碰触她了似的。 牟雯的眼泪止不住了,没人教过她该怎么跟自己还爱的人离婚,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哭泣。她有些羡慕谢崇了,他还能那样体面。 她用衣袖擦了下眼泪,接着将手又贴在他脸上,说:“胡子刮了一半,刮完吧。” 谢崇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睛一热,他赶忙闭上,说:“好。” 牟雯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轻轻地为他刮胡子。最后一点了,刮胡刀刮在皮肤上,发出声响。牟雯一直在看谢崇,想不通为什么他说放下就能放下。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谢崇一样呢?她想。 胡子刮完了,她用温热的湿帕子为他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俯下身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样的亲吻了。 有时两个人会做/爱,好像跟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牟雯说不清,她觉得谢崇很冷。她总想融化他,总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但谢崇就是那样的。 她想:是因为我没接他的电话吗?是因为我打了他嘴巴吗?是因为… 她总在寻找答案,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他的嘴唇上,她那么期待他的回应,像从前的每一次亲吻一样。她加深了这个吻,伸出了舌头,试图在他的唇齿之间找到她的一席之地。他却一直躲着她,最后推开了她。 牟雯泪如泉涌,又上前吻他,但她的嘴唇再也碰不到他的了。 她突然明白,从前所有可以成立的强吻,都是因为他内心并没有真正拒绝。他给她机会,所以她才有了机会。他不给她机会,她就再也无法靠近他了。 牟雯颓然地远离了他。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正结束了,就在这一刻,在她再也无法亲吻他的时刻。 多么可笑,她也曾想过他们会至死不渝。 多么可悲,感情就这样日复一日消磨殆尽。 那些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夫妻,究竟走过多长多远的路呢? 牟雯就那么看着谢崇,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对他滋生了恨意,那恨意那么强烈。她多想让谢崇也像她一样痛哭一场!她多想那个转身离开的人是她啊。 牟雯缓慢地回到那间客房,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她的脑子里是各种各样的念头,一会儿爱他、一会儿恨他、一会儿又期待着他能走进她的房间抱住她。她渴望谢崇亲吻她、进入她,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过。 她听到谢崇在外面走动的声音,一趟一趟,不知在做些什么。她的心也随着那响动跳得快一些、慢一些… 再过一会儿,她听到家门关上的声音,他将她一个人关在门里。 他走了,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夜晚那么漫长,这应当是她这近三十载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夜。或许是那把刀悬在头上太久,她知道早晚都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她的疼并不那么深重。那疼只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直到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想念谢崇。 想起他们最初相遇时,他站在天桥下等她,风吹起他的衣摆,整个世界都混沌,唯有他清晰。让她误以为与他的相遇是一场童话。她奔向他,就像奔向光明。 她想起她在遥远的寒冷的牙克石的冬天,收到他来自全世界的礼物,收到他的回信。现如今想来,那回信也是一场精心的拿捏,他让她的心松松紧紧,把他们关系的绳牢牢攥着。 她想让他再抱抱她,然而她知道不可能了。她的所有不甘,都只能在这一晚咽下。她与谢崇,各自站在各自的天梯上,从此再不会相逢了。 她以为是她一次次主动,却是他不停地撒下诱饵。如今想来,那些甘甜都夹着苦涩,都是算计。 她想起他妈妈说的话:她是免费的保姆,是他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的家的工具。一旦他发觉她的付出远不如他的心意、又或者她即将失控,他就会马上换掉她。 于他而言,她是可以替换的,她不是唯一的。她被他打上了价签。 她的心就那么被刀刮着,一层一层,愈发地薄了。直到最后,血和泪都流干了。现实就那么光秃秃地、丑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去选择。 牟雯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她太天真和幼稚,总想让谢崇也度过这样的夜晚,也想让他为她哭一场、崩溃一场。那样她的心才会好受一点。 牟雯这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之中也不是那只软绵绵的羔羊,她是狼、是恶狼,她也要掏空谢崇的心脏。 牟雯不知道几点入睡的。第二天当她睁开眼,发觉自己不饿。她的饭量原本就变小了,这一天更是不饿了。她尝试着吃一口东西,但是马上就吐出来了。 这个世界变得不好吃了。 怎么回事?原本这世界很好吃的。 但是她还有一个房子。 她想起她的商住两用,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她的人间,是她在北京的真正的退路。她必须马上去看看,看到新的希望,她就又会活过来。 她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气色实在是难看,简单涂了一层粉底液,就那么出门了。 还是那一条万柳中路,牟雯却没有了熟悉之感。她走在这条路上,就好像去往或离开每一个客户的房子,那种安心的感觉就那么消失了。 她已经走出几百米,才想起自己应该开车,于是又掉头回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把脑子都丢到了似的。 第64章 崩坏(2/5) 第64章 崩坏(2/5) 终于折腾到了自己的“家”,她推开门进去,却看到里面没有工人,这一天应该在装修的。 她给刘工打电话,却无人接听。牟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给之前的电工打电话,电工说:“你不知道吗?刘工脑出血进icu了,他家人把钱都卷跑了,我们都拿不到工资,正在满世界找呢!” “什么意思?”牟雯问。 “意思就是我们都碰上骗子了!我们干了活没有钱,我们不干了。” 牟雯的脑子轰了一声。 她的头突然间就很疼,身体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力气。 她同时装修的六个工地,都付了刘工先款,现在钱都没了。工人罢工了,她的工地现在都空了。 牟雯也去报了警,小顾陪她去的。 从派出所出来后,牟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小顾从没见过牟雯这样,才一天时间,她就老了好几岁一样。 小顾对她说:“牟工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大不了今年的分红我不要了。” “不行。”牟雯说:“我们得把他家人找回来。” “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了,咱们的工地等不起啊。”小顾说:“你听我说,我有二十万,我们先应急。” “我有钱。”牟雯说:“我有钱。” “你刚买了房子,哪来的钱?”小顾说:“用我的。”小顾没有提谢崇,她跟牟雯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也知道他们夫妻的感情无比复杂。 “我有钱。”牟雯说:“我会想办法。” 她不能用小顾的钱。 小顾马上要出国了,她好不容易攒的安身立命的钱,倘若这时给她用了,她就没有后路了。 工地都在等待开工,客户轮番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工地没有人?没有人怎么开工?你们不会是骗子吧?我可要报警了啊! 牟雯一一跟他们解释,她态度诚恳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在合同期内保质交工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有的客户骂她,骂得无比难听,但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她的心已经在前一晚死了。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安抚。 牟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个社会给她上了一课,教会了她人心险恶。无论是枕边人还是普通的人,都那么善变。 真心果然转瞬即逝。 牟雯不知该怎么办。 一天之内,她的嘴巴上就长了一个大燎泡。那个火泡撑得她嘴唇红肿,皮肤都在发烫,生疼生疼。 她无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了:那么丑陋,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楚凌给她打电话,问她当天的拍摄能不能跟,牟雯说:能跟,你来吧楚凌。 她想:都是生活在世界的人,也不能永远都是光鲜、都是向上的人生,也得有人经历痛苦,也得有人有起承转合。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不想粉饰太平。也不想耽误楚凌的工作。 反正她就是这样,她狼狈不堪、遭遇了情感的暴力和事业的重创。 楚凌见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下,接着就把摄影师关在了门外。她知道牟雯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雯雯,你怎么了?”楚凌问:“怎么回事?” 牟雯说:“楚凌,天塌了,我正在试图顶住。顶住了我就是顶天立地的女人,顶不住,我就被压成一滩肉泥。”她说完就笑了:“这些都是小事。我爸爸当年出车祸,都被挤扁了,还活了过来。我这些都不算事。” 楚凌摇摇头,她不想用镜头和文字去霸凌牟雯。她的专题和栏目原本就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何况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楚凌拥抱了牟雯,轻声说:“雯雯,我可以不拍你。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好吗?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 牟雯却说:“不,拍我。” 她想找点别的事来拯救她已接近崩溃的大脑,也想在他日回望今日,时时记得这教训和痛苦。左右不过是人生的一场大事故罢了。 她想研究抵押贷款,也想找人借钱。 她在底商工作室里开始翻手机,一边翻一遍预演着借钱的话术。她私下背的好好的,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却说不出话。 这一通电话是打给周寒柏。 周寒柏是她的好朋友,他们平常无话不谈,然而电话接通了,他问她怎么了?她却说我没事,改天吃饭啊。周寒柏觉得她不对劲,就再三跟她确认是不是有事,她说我没事。挂断电话后她叮嘱小顾不要告诉周寒柏,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周寒柏知道她的境遇。 她又打给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开会,说晚一点回给她。牟雯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候您一下。” “那么改天一起吃饭。”褚玉溪说:“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打了五个电话,借钱的事却只字未提,她开不了口。楚凌一直在她身边,中途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她的双肩包鼓鼓的。 楚凌陪牟雯待到深夜,临走前,她把双肩包放到牟雯的办公桌上,对她说:“跟人开口借钱很难,但我不需要你开口。这些钱你用着,不着急还。” 那是二十万现金。 牟雯知道大家都是普通人,房贷、车贷、孩子教育、日常生活,每天拼死拼活跻身“社会精英”的行业,拿着百万年薪,到头来所剩无几。a先生虽然收入高,却都套在股票里,这二十万是楚凌待她的真心。是她们一起度过人生每一个关卡的报偿。 牟雯收下了。 而这时小顾给她发消息,说:“十九转账到你银行卡上了,我留一万傍身。” 牟雯一下就哭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她人生最危急的关头,她的朋友二话不说,就这么冲到了她面前。是谁说人情凉薄的?是谁说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真心最罕见的?她遇到了真心。她的生活还不算太糟。 她这一天哭了很多次,她的生活原本平静,却一股脑涌入了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奔着要她的命一样。 “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楚凌说:“咱们两个出去吃一点吧。” “去哪呢?” “去苏州街好不好?我同事说前几天半夜路过那里,看到天桥下有一些小推车在卖东西吃,咱们去碰碰运气吧?”楚凌一边为牟雯擦眼泪一边说:“我记得那时咱俩下了班就往那跑,吃一顿必胜客就算打牙祭,那样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楚凌没再问牟雯“万柳先生”的事。楚凌能看出来,牟雯的情感已经崩塌了,这与万柳先生有着必然的联系。楚凌对万柳先生知之不多,但她知道,万柳先生更有经济基础,面对感情更有底气,所以他如果想抽身,一定更容易些。 “走吧,吃点东西。”楚凌拉着牟雯的手向外走,将牟雯拉上了她的车,两个人奔苏州街去了。 她们从前总经过的天桥,此刻还有人来人往。北京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寂静的,无论哪里都有着二十四小时的繁华。她们此刻也是天桥上的一员,看向车流的时候,楚凌下意识拉住了牟雯的手。 牟雯转头狐疑地看着她。 第64章 崩坏(3/5) 第64章 崩坏(3/5) 楚凌说:“咱俩从前也手拉手。” “你怕我跳下去吗?”牟雯说:“不会的啊。我知道,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能挺过去。” “所有的伤心也都是暂时的。”楚凌说:“都会过去的。” “可是你从来不问我。”牟雯说:“楚凌,你从来都不问我感情的事,也从来不给我建议。”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人格独立,做所有选择都有你站得住脚的原因。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谢谢你,楚凌。” 天桥下真的有几辆小车在卖着烤冷面、烤红薯、炒饭,她们要了一份炒饭,牟雯只吃了几口。楚凌把剩下的端过去,说:“我今天不减肥了,我消灭它!” 牟雯露出了这天的第一个微笑。 她跟楚凌坐在马路边上,看着夜幕下的苏州街。这是她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想起那个挤满人的出租屋,和那个暴露癖的精神病男人;想到清晨的公交车和热气腾腾的烫串串;想到城乡仓储每天晚上的清仓抢购和人大操场上青春的脸庞…她们都曾是其中一员,她们搬离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受伤了,却还会回到这里。 这里给了牟雯安全感。 她想:再差,也差不过当时了。 她跟楚凌在那里坐了很久,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回到谢崇的家。 谢崇在家里,他竟然还没睡觉。 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想起她要跟谢崇离婚了,谢崇让她随便提条件,只要能离婚就行。 他弃她如敝履。 她惶恐着与他分开,日日夜夜百般讨好他,那一切都是徒劳。 牟雯不想跟谢崇打照面,她怕他咄咄逼人,问她是否想好了离婚的条件。而她现在已无精力应对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刘工的事,楚凌和小顾借给了她钱,她需要先找人把剩下的活干起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究竟还有谁靠谱,这时想到了姚沛帆。那时她给姚沛帆出图,姚沛帆说要还朋友人情,把施工交给别人做了。 牟雯相信自己对姚沛帆的判断,她是一个靠谱的人,她决定去找姚沛帆。 这件事有了着落,她想去洗个澡。推开门走出去,看到了谢崇。 谢崇正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在他的膝盖上,他皱着眉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牟雯。 他看到牟雯的嘴巴坏了,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没有了神采。他这一天无数次想起她当年的样子,一想到,他就会难过。 这时他看着牟雯,她令他那么陌生。 牟雯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边。她看到谢崇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那修长的手指,曾经抚过她每一寸肌肤,穿/透她、占/有她。她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指,好像在看一件被陈列的艺术品。那种亲密的感觉消失殆尽了。 “你在工作吗?”她问。 谢崇合上电脑,身体靠向另一侧,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过得不好。”牟雯说:“你还记得那个刘工吗?他生病了,他家人卷钱跑了。我的工地一天之间全空了,没有工人干活。” 牟雯讲话的时候,谢崇看着她的神情,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你需要我帮你吗?”谢崇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钱。我也可以帮你找人。” 牟雯想了想说:“我借到了一些钱,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可以让我缓一口气吗?”牟雯叹了口气说:“谢崇,可以先别逼着我马上就跟你办离婚吗?我想一样一样来,我真的无暇应对了。我求你。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们再来说离婚的事好吗?” “好。”谢崇说。 牟雯松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看向地面,在思索着后面的事。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你需要我抱抱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牟雯摇头:“我不需要。”她说完站起身来走了,而谢崇的手缓缓放下了。 第二天牟雯约了姚沛帆见面。 姚沛帆刚好出差回来,直接来到了牟雯的工作室。她一眼看出牟雯状态不佳,径直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并没有隐瞒姚沛帆,径直把刘工的事跟她说了。姚沛帆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也太倒霉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在这个行业时间也不短了。” 牟雯说:“虽然姚小姐装修的时候,那个工队的水平不算太高,但经过矫正后面交的活都很好,您住的也舒心。” 姚沛帆说:“你想分期付款,让我给你做担保。” 姚沛帆多么聪明,牟雯一开口她就知道了。对于她来说,给牟雯做担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也不必担心牟雯会跑掉。问题是,牟雯背靠着谢崇,却被这点事为难成了这样。 姚沛帆不理解。 她直接对牟雯说:“你只要有钱,满北京的靠谱装修队一抓一大把。我以为你最不缺的就是钱。看来你跟你先生的钱,真的分得挺清楚。”她说完就笑了:“我给你担保没问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讲。” “你为什么不找你先生呢?” 牟雯不想说自己的私事,所以她此刻选择了沉默。姚沛帆却直接说:“你们感情不好对吗?” “对。”牟雯答。 姚沛帆就笑了:“意料之中。”她当即拿出电话给朋友打了,当着牟雯的面说:“什么先款不先款,你就当我在劳务市场找日结工,你们本来也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费劲罢了。” 姚沛帆帮助了牟雯。 她临走前对牟雯说:“我挺高兴你能欠我一个人情的,说实话我原本不会轻易帮助别人,尤其是做担保这件事。但我挺相信你的,这跟你先生是不是能给你背书无关。事实上我挺讨厌你先生的。” 牟雯说:“我也挺讨厌他的。” 姚沛帆大笑出声。 牟雯觉得时间好像插上了翅膀,扑扇一下,就飞很远。有一天她去医院探望了刘工,他已经从icu转出,但人应该是丧失了劳动力了,神智也不清楚。 警察已经找到了他的家人,并采取了法律措施,但钱款一时之间追不回来了。 刘工出了这种事,在行业内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林为森也被波及,他也焦头烂额忙了十几天。期间他给牟雯打过一个电话,似乎有点幸灾乐祸,问牟雯公司还能不能撑得住。 第64章 崩坏(4/5) 第64章 崩坏(4/5) 牟雯不想被他看轻,就说:“刘工的事对我影响不大,但也的确添了点麻烦。” 牟雯知道林为森恨她。 他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她抢了周寒柏那次。那以后林为森在各种场合避开了她。他逢人就说牟雯这人没有底线,不惜一切代价抢客户,搅乱了市场。还说牟雯没有良心、不懂人情世故,他一手把她带起来,她丝毫不感恩。 牟雯曾听说过这些,但她都没多做解释。 因为换了施工团队,她和小顾每天都奔走在各个工地间,对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控。渐渐回了一些尾款,终于能解燃眉之急。 牟雯的胃口始终不好,她有时会感觉到头晕。头晕的时候就吃一块糖,然后又去忙别的。 她恢复了给谢崇做饭。 姚沛帆说得对:她既然背靠着大树,何必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她不需要向谢崇解释她的人格、不必要求他的信任,他选择她又何尝不是带着目的?她跟他结婚一场,总该有收益。谢崇手里那么多东西,她又得到了几分呢? 小女孩才会抱着王子公主的美梦过一生,有头脑的人早就开始计算利弊全身而退了。 更何况她那么想让谢崇也撕心裂肺一场,她的好胜心又熊熊地燃起。 牟雯的爱情死了,但是她的精神又活了。 她给谢崇做饭,但不与他同桌吃,她总是将饭做好放在那里,自己去忙别的。 有一天谢崇拦住了她,问她是否想好离婚条件了?牟雯说:你再容我想想好吗?她的眼睛看着他,那么可怜又可悲。 有一天中午,牟雯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都行。 牟雯就去了厨房。 他跟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在她身后了,那感觉很神奇,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去哪他就要跟到哪的日子。 他看到牟雯站在那里,人变成薄薄的、细细的一个。他甚至觉得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掰断似的。 这一天她找了话题跟他说话,她问他工作是否顺利?公司里的人都好相处吗? 谢崇说:“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一份工作而已,我又不指望它过生活。公司里傻逼很多,从上到下,好人没有几个。” 牟雯并不意外从谢崇嘴里听到这些关于工作的评价,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不惯很多事。 谢崇又说:“他们还喜欢欺负老实人,不敢惹刺头。那个刺头也不是真的刺头,无非就是有底气,每天都是去他大爷的。” “像你一样吗?”牟雯说:“像你一样有底气,所以能让所有的东西…” 她的“滚蛋”二字还没出口,察觉到眼前一阵漆黑,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她最喜欢的厨房里。 谢崇的心一瞬间就揪了起来,他冲到牟雯面前,抱住了她。他快要窒息了。 多年前夏天的午后经历的一切,与眼前的情形在他头脑中交叠出一样的影像。他抱着牟雯哭了:“牟雯,牟雯,求你别离开我。”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惊恐,以至于那天从医院回来,他一直在牟雯的床边不肯走。 “我们不离婚了,牟雯。”谢崇说:“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一直到老好吗?” 他的生命已然经不起任何人的离世,每走一个人,都会带走他的一个部分。牟雯倒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对牟雯的感情那么复杂,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他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好的几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很好的一觉,睁开眼睛看到了外面的好天气。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餐桌上摆好了饭菜,是谢崇跟阿姨学着做的。 牟雯吃的不错,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谢崇,见他也回望她,她对他笑了。 她慢慢恢复了生气。 牟雯知道是她的心在慢慢痊愈了。 她对谢崇比从前还要好。 有一天晚上,谢崇出差归家,推开家门,看到牟雯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闪回她自己的房间。她隔着门对谢崇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谢崇站在她的门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那些死去的东西现在正在蓬勃燃烧着。他的手贴在那扇门上,说:“你出来帮我收一下行李。” 牟雯应他:“好的。” 她随手披了一件长袖睡衣出来,然而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她修长的腿还露在外面,半透明的睡衣根本罩不住她的下半身。 但她装作不清楚,就那么走出来,走到客厅里,问他:“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吗?” “对。”谢崇说。 他转身去冲澡,一闭眼睛就是牟雯蹲下去的瞬间,蕾丝边的睡裙半遮半掩。 牟雯故意慢慢收拾,他出来的时候,她刚好将那些衣服都拿出来。她察觉到谢崇走到了她身后,但她依旧在假装忙碌。 直到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指尖轻捻着睡裙上的花边,鼻尖蹭过她耳朵那一片通红的肌肤。 牟雯仰起脖子靠近了他,微微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下巴上,将她的脸又扭向他一点,急切地吻住了她。 牟雯张开嘴迎接了他。 她闭上眼睛,听到他们之间湿靡的吻声,他快要吞掉她了。 牟雯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他闭上了眼睛,正沉醉在这个吻里。她的眼神那么冷静,却微张着嘴唇配合他。她甚至比从前更大胆,勾着他的舌,慢慢地吮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拉住他的手,经过峰峦沟壑,最后在河流停下。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长长的睫毛因为动情而抖了一下,他上班时候要装作文明人,戴着平光眼镜遮住他凶狠的眼睛,此时眼镜不见了,他的脸颊两侧有一道镜痕,像个斯文败类。 第64章 崩坏(5/5) 第64章 崩坏(5/5) 牟雯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她察觉到他比从前更投入,于是她更加地装出忘我的姿态。 直到他将她推倒在沙发里,手指穿进了她的长发,将她的头按在沙发背上。 那件长袖睡衣早已脱掉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瘦瘦的后背。肩胛骨那里突出了两块骨头,是她一日又一日痛苦的证据。 他亲吻那两块骨头,又吻住了她。 当他放开她的嘴唇,她无声地笑着将头埋进了沙发里。 那个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是牟雯自己亲手揭过的。 真心真的转瞬即逝了。 从此她和他,是两个独立的人。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第65章 崩坏 第65章 崩坏 2016年的冬天好像很漫长。 牟雯买了一本台历,每天“撕日子”,总感觉这日子不到头似的。这一年她因为刘工的事,日子入不敷出,每天睁眼就开始算钱。 她又变成了“小貔貅”,除非必要,钱只进不出。楚凌和小顾都不许她苛待自己,都说钱不着急要她还。但牟雯这人,一旦欠了别人钱,她就会睡不着。 她这一点有点像妈妈。 那时父亲车祸,家里渐渐背上了债,妈妈就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劳作。亏欠别人的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有时谢崇回家,路过书房,看到她鼻梁上架着眼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托着腮帮子在凝神思考。 这时他会问她:“你在做什么?” 她说:“年关难过啊。” “钱追回来了吗?” “没有啊。被他家人挥霍了啊。” 牟雯每说到这就会叹气,模样很是可怜。谢崇会走到她面前,问一下她需不需要钱。牟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现在还不需要,但早晚会需要的。你努力工作吧,赚钱给我花。” 她说完就会看着谢崇。 她从来都不知道谢崇的收入,她没问过,谢崇也没说过。她问过别人,说凌美管理层年薪很高,加之他自己的公司,每一年的收入应该都极其可观。 谢崇说:“卡在那里,自己取。” “逗你的,我就是觉得我今年运气不好。” 牟雯也觉得刘工挺可怜。一个人背井离乡,从一个小油漆工开始做,慢慢有了自己的工队。在家乡给亲人买房买车,自己在北京住城中村吃剩饭。这一病看出了妖魔鬼怪,亲人都不管他。他总是在医院住着也不是办法,最后被年迈的母亲接回了家。 他走的那天牟雯去火车站送他。 刘工那天糊涂想不起牟雯了,但是他临走前突然拉住牟雯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你一定会有钱的。” 刘工从前不止一次对牟雯说:你一定会有钱的、你一定会成功的… 牟雯心里百感交集。 临行前她给刘工的母亲塞了一个红包,无论怎样,过去几年,刘工没给她找过任何麻烦。碰到不讲理的业主,刘工都会自己顶上去。相识这一场,都无法料想是这样的结局。 回到办公室,看到小顾正在打印图纸。 牟雯帮小顾去封装,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小顾的读书账号做得越来越好,马上要受邀以文化名人的身份参加网站的分享活动。小顾马上就要实现无论在哪里都能赚钱的愿望。 “那你把工作都交接给我吧。”牟雯说:“你尽管走。” “我也是这么想,好在咱们年底工作少,工地也都要陆陆续续停工了。”小顾见牟雯又翻账本,就对她说:“牟工,我是这样的想的:那19万你不要还我,你就当我在公司入个股行吗?给我留一条退路,等公司做大做强,我也算是有原始股了。” 牟雯闻言笑了,问小顾:“你想占多少股份?” “5%。”小顾说。 “15%。”牟雯说:“一口价,我这就请律师准备合同。” “那你要亏了。” “我不亏。等你混进了文化圈,多帮咱公司拉点活。楚凌说文化圈有钱人多。”牟雯嘻嘻哈哈地给王仙鹤打电话,说王律你能帮我出一份股权合同吗? 王仙鹤说这是顺手的事。 牟雯说:“谢谢啦,我改天去看您。” 牟雯觉得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一程又一程的缘分。她跟小顾相识的时候,她是一文不名的实习生,小顾是公司里的螺丝钉。小顾带着牟雯穿梭在北京城,给牟雯讲公司里的各种事。 牟雯慢慢成熟了,小顾也从令她窒息的家庭里逃离,她们就这么彼此搀扶着过了好几年。 小顾要走,她是十分不舍的。然而她知道,对于小顾来说,这个小小的工作室已经装不下她的梦想了。她需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牟雯拿起那本《布鲁克林有棵树》,那是当年小顾送她的书,这几年她翻过好几遍。她将书翻到扉页递给小顾,说:“你好,请帮我签个名吧?” 小顾也不扭捏,拿起一支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 to我最好的朋友牟雯女士: 一起出发 一起赶路 中途见 顶峰见 你最好的朋友:顾锦书。 顾锦书。 多好听的名字。 牟雯想起第一次见小顾,她对她说:你就叫我小顾。多少年过去了,无论何时,遇到谁,小顾都谦虚地说:“您叫我小顾就好。”小顾这个名字叫久了,叫顺口了,竟没人知道她的大名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总是说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这一天她给牟雯写下自己的真名,牟雯捧着这本珍贵的书,真诚地称赞她的名字:“锦书,真好听。” 小顾在这座城市不模糊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爸妈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没给我起花花草草的名字。”小顾说:“读大学时同学们都说,看我的名字,以为我来自江浙沪的读书人家。” “确实好听。”牟雯说:“以后我叫你锦书。” “那我还叫你牟工。” “好的,锦书。” 小顾终于把她积年的资料都整理完了,该销毁的销毁、该存档的存档。她把她当年量过房的所有的客户信息都整理在了一张表格里,这几天没事就给客户打电话、加好友、拉群,把资源都彻底转移到牟雯手里。 她做事就如她做人一样认真,桩桩件件,都有交付。 牟雯开车送她回家,顺道去她家里坐了会儿。小顾的家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上、桌子上、地上。她睡觉,就是在床上刨个坑向里一躺,周围也都是书。 小顾热爱着读书,也通过读书赚到了钱,她现在正在找国外的住处,她想着等住处定了,将这些书先一步发过去。 牟雯这里翻翻那里翻翻,感受着小顾的自在。 小顾见她如此,就问:“你是不是不想住大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前总是说我们谢先生是漂亮先生、我们谢先生买的东西好好看、我们谢先生是黏人精、哎呀我要回家啦我想谢先生啦…”小顾模仿牟雯的口吻,牟雯被她逗笑了,问:“我原来是这样的吗?这么肉麻?” 小顾点头:“是啊,那会儿我觉得你真的太爱你的谢先生了。可我好久没听你说这些了。谢先生变成了谢崇,你也不着急回家了。” 牟雯又笑了起来:“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跟我装糊涂。” “难得糊涂嘛。”小顾说:“你开心就好。我看你最近状态又慢慢变好了,我挺开心的。” “嘻嘻。”牟雯嘻嘻笑了一声:“我吃一堑长一智嘛。刘工的事给我的触动不小,我得汲取经验和教训。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快乐活着。” 她从小顾家里出来已经是深夜,回到家里,看到谢崇正在打电话。 他发了很大的火。 牟雯听到他在骂:“我的人我没有权利聘用,这你不是跟我扯淡呢吗?” “你当我是傀儡呢?你找栾念也没用听见了吗?栾念算个屁!” 牟雯经过他身边,从他后背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他讲话时后背有震响,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很好玩。 谢崇挂断电话后对牟雯说:“什么傻逼公司啊,年会还要让老板扭屁股。” 牟雯就说:“怎么扭啊?”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怎么还能让老板扭屁股呢?” 谢崇懒散地扭了两下:“就这样扭。” 牟雯撇了撇嘴。有一次她刻意搜了凌美,看到了管理层的合影。她想:如果我在凌美开年会,我不仅让老板扭屁股,我还要老板跳脱衣舞。大俗即大雅。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折腾老板,那还不往死里折腾吗? “年会可以邀请家属,你要一起去吗?”谢崇问她:“如果你去的话,我们可以去定制一身礼服。” “我不去啦。”牟雯说。她上前亲了一下谢崇的脸。她并不愿以家属的身份参与他的活动,她在计划着离开,所以要给她自己的生活做减法。所有无谓的东西她都不要。 谢崇拦住她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帮小顾搬东西,小顾要出国了。”牟雯说。 “那你公司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正在研究招聘,但我当下又不太着急,想等办公室装修完再说。反正年底了。”牟雯说完看了眼谢崇脸色,说:“之前我去参加一个会议,听说南五环一个新的别墅区马上要开售了。那个别墅区的广告是凌美做的。” “然后呢?” “你认不认识呀?”牟雯问:“你如果认识,可不可以帮我打个电话?我想趁年底多积攒一点客户,今年我伤元气了,明年我想回回血。” 她直接对谢崇说出了她的诉求,比起谢崇的钱,她更需要他的人脉、经验、社会地位,钱是可以赚的,但那些东西是不易得到的。 “辛总?”谢崇问:“你要找他?” “对的。他的门不好进,我去了好几次都被拦在门外。但我看别人都能进去,可能他们都有后台吧。”牟雯故意说给谢崇听,她知道谢崇这人要面子。 “你没有后台?”谢崇看了她一眼,拿出了手机。每当这时,牟雯都会开心地凑过去,她知道谢崇要发力了。 谢崇这人虽然性格差,但也不知为什么,认识他的人总会赏他几分薄面。他的面子比别人好用。 果然,电话打通了,谢崇简单说明了情况,说:“我的一个朋友想跟你们业主合作,就在售楼处放一点宣传和名片。你看行吗?如果行,我就让她去找你。” 挂断电话后对牟雯说:“你明天去找他吧。” 牟雯开心地跳起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谢谢你,谢崇。” 谢崇拍了下她屁股,让她下来,而他去收拾行李了。谢崇当下的工作并不轻松,出差频率甚至比从前要高。他对此十分烦躁,总觉得自己是被栾念绑架了。 入职时候栾念明明对他说会让他玩的开心,谁知一入职就开始玩人情世故,让谢崇到处给人装孙子。谢崇第二个月就提出辞职,公司的人力资源负责人梁心对他说:“入职前我就跟luke说你干不长的,你不会适应的,结果luke不信我的判断。” 那个梁心也是个人精,平时看着人不错,两个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她对谢崇用激将法还真的管用了,谢崇想:老子堂堂一个商界奇才,怎么就让你看不起了?我偏要干下去给你看看。就这样,这份工作竟然干稳定了。 牟雯喜欢谢崇出差。 谢崇出差了,她就整天呆在家里。她把家里当作酒店,总是想:这么好的总统套房,要好好住一住。 晚上他们两个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谢崇因为要出差,朝牟雯身边凑。他亲吻她,她并不拒绝,甚至比从前更热情。牟雯不把这种亲热当成一种“献身”,她当成索取。她不知以后会遇到什么人,在这样的事情上会不会有谢崇好。她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跟谢崇胡闹。 有时谢崇会在中途看着她,总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陌生呢?牟雯就会用手挡住他的眼睛,将他推回床上,接着可着她自己的心意,在他上方,想怎样就怎样。 她问谢崇:“喜欢吗?” 谢崇诚实地答:“喜欢。” 牟雯又变换了方式,问他:“这样呢?” 谢崇的下巴扬起,喉结清晰地滚动,是真的喜欢了。他发现他比从前对牟雯更上瘾。他们之间无遮无拦,她不藏不躲,不停地带着他探索。那种感觉真要命。 他总在出差时候想家,想一进家门就掀翻牟雯,与她整夜整夜做爱。 第二天牟雯送谢崇离开后去找了王仙鹤。 王仙鹤刚刚结束一场开庭,见到牟雯以后话还没说,先喝了两杯白水,口干舌燥。 “那个股权合同我帮你拟啊,不用你亲自来啊。”王仙鹤说。 “我有别的事。”牟雯说:“我想跟你咨询离婚析产。” 王仙鹤愣了一下:离婚析产? “我要离婚了。”牟雯说。 王仙鹤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但以她多年的修为和见识,此刻保持了应有的克制。 可牟雯看出了异样,直接问:“你知道我的婚姻状态对吗?甚至我先生的情况你都清楚地知道。” 王仙鹤笑了下。 牟雯就知道她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知道您打过很多离婚官司,当下我想结束我的婚姻。我有几个诉求:1、依照法律对婚内财产进行平分;2、从多个渠道了解他是否有隐瞒或转移财产的情况;3、请您对我的诉求保密。当然,您跟谢崇说也没有关系,我们无非就是提前摊牌了。” 王仙鹤说:“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 “谢谢王律。”牟雯说。 她不再是一个天真的小孩了,她学着用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的方式来思考她情感的得失。想通了以后就发觉:婚姻不过如此,爱情也不过如此。 王仙鹤倒是不意外牟雯会有这样的变化。她跟谢崇的婚姻原本就不平衡,她没猜错的话,谢崇可能连跟她认识这种小事都没跟牟雯说过。王仙鹤觉得谢崇太过于自我,而牟雯又太急于在北京立住脚,他们早晚要分崩离析的。 “你还有别的要求吗?”王仙鹤说:“比如,调查一下他是不是有婚内出轨的情况,如果有,你可能会分到更多。” 婚内出轨。牟雯想了想摇头道:“我只拿我应得的,其余的部分,我不需要。至于婚内出轨,谢崇不会的。他可能心里有别人,但他不会婚内出轨。” 牟雯至此都相信谢崇的品行。 几天以后,牟雯收到了王仙鹤草拟的合同。为了方便研究,她打印出来放在自己的包里。 那一天谢崇回来,她去冲澡,他在门厅翻找东西,看到了她包里的文件露出了“离婚协议”四个字。 他内心里轰了一声,顺手抽了出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光逐渐冰冷,最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协议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有些微的粗鲁。 牟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控制着,一边央求他轻一些一边紧紧抱着他。 谢崇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我好爱你。” 都是假话。 谢崇猛地低下头去,堵住了她的嘴。 不许她再说话。 第66章 断裂 第66章 断裂 谢崇上班路上,路过苏州街的天桥,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天桥上的人行色匆匆,要从马路这边迁移到另一边,并没有人站在那里看一眼。 他突然想到几年前,他和牟雯约在天桥下见面,他能看到她跑过天桥的日子。那已经很遥远了。 出门前牟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 她表现得像平常一样,满眼是他,跟他商量着晚上吃什么、约他一起去跑步。她甚至还对他说马上要过年了,她准备给他包一整个冰箱的饺子。 牟雯在表演爱他。 他从前不知道爱是可以表演的,现在他知道了。牟雯表演的爱简直无懈可击。 谢崇冷静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表演一个深情的女人,内心里觉得她很荒谬。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就有恶趣味,看到别人一层一层扒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这过程多么有戏剧性。 他并不想戳穿她,反而在配合着她。 他在公司停车场碰到栾念。 栾念看了眼他的车,问他能不能低调点。 谢崇说:“我为什么要低调?我在给员工树立信心:只要在凌美好好工作,就能开好车。” 栾念看出他心情不好,这时就说他一句:“你怎么每天看起来都是生活不太如意的样子?” “每天?” “今天。”栾念说完大笑一声,跟谢崇上了电梯。 谢崇不喜欢凌美的电梯。 一到上下班时间,电梯里挤满了人,很多香水的味道混合到一起,在空气中发酵。最可笑的是每个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好像不端着咖啡就不配上这个破班一样。 他满脸厌恶和不耐烦地站在角落里,不想跟任何人寒暄讲话,那些虚假的问候简直无聊透顶。他却偏赶上话痨上电梯,不断地“吃了么您”、“出差啊”、“快放假了今年这破班快上到头了…”那话痨一转头看到谢崇,又大声说:“呦,josh,今天又换车了?”话痨本名卢米,是公司里一个顶顶的刺头。谢崇不想跟卢米说话,她每次开口都要将一群人的目光引到他身上,他很讨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谢崇的英文名是josh,他叫了很多年的名字,从卢米口中叫出来像要跟人干架。他带笑不笑地对卢米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这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貌了。 这时卢米又说:“josh内向,不爱说话。” “他可能单纯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栾念突然开口,别人都笑了起来。 公司里来了谢崇这么一号人物,着实引起不小的风波。大家都不知老板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神人,每天穿着打扮像去走秀,戴名贵手表,犀利的眼神藏在眼镜下。有人估算过,他入职以后已经换了四块手表,单这些手表的价格加起来就有两百余万。 起初有人以为他是近视,后来无意间发现那是装饰镜,就觉得这人更加离奇。 他的工作能力堪称卓然,一上任就主导了几个上亿的案子,而他最常对他的员工说的话是:“别盯着那块小肉了。” 几百万的案子在他眼中是小肉,上千万的案子他才会抬一下眼皮。大家都说josh看起来是见过大钱的。 josh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情商,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给别人面子。就连坏脾气的luke都被josh给过几句,但luke却不跟他计较。 这就是谢崇在凌美乏善可陈的一切,像在每一家大公司一样,充斥着八卦、揣测、谄媚、竞争,他并不需要全部投入就能应对。 谢崇刚到办公室,卢米就来找他,说要跟他协商下班后练年会舞蹈的事情。谢崇说你让别人练吧,我不需要练。 “瞎扭可不行。”卢米说:“瞎扭破坏舞台效果。” “那几个破动作不是闭眼跳吗?用练吗?” 卢米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过一会儿她的领导will给他发消息:“晚上练一下啊,咱们练不告诉luke,最后让luke丢人。” josh对will倒是有几分尊重,回他:“好。” 他进入工作流非常快,就像老僧打坐,一秒就能入定。先处理紧急事件,再看未读邮件,在这个过程中穿插着跟各个员工的沟通。他觉得很烦,手下几乎没有能用的人,唯一一个他觉得踏实好用的,因为竞聘失败,向他提出了辞职。其他有能力的人都很“浮夸”。谢崇太讨厌浮夸了,那种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很厉害”的浮夸,对他来说真的太致命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以往这时牟雯会给他发消息,有时是一张随手照片、有时是一两句话,从前谢崇以为这是在修复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他也会认真地回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她想稳住他,想从他这里获得更多。那张离婚协议的批注里写着“查清他是否存在财产转移或隐匿”。 谢崇没那么做过,没刻意防备过她,所以在那份文件里,这句话最令他心寒。 这一天牟雯也给他发消息了,她说:“我现在准备去花鸟市场买过年的植物。” 其实距离过年还有一些时间,但她因为工地继续放假,每年准备过年都比别人早一些。牟雯自始至终都对过年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积极的热情。 她特别信奉“辞旧迎新”,这一年尤为如此。 牟雯喜欢在过年的时候买些花花草草,这习惯多少年没有变过。她说新年的时候,看到家里的花都绽放了,会觉得下一年一定是特别好的光景。她会在过年买新衣服,谢崇最无法理解的是她要买红袜子,让他在除夕那一天穿。 她在学习老人过年的方式,一年又一年把“年”带进了他的家里。 谢崇没有回她这条消息,因为他现在清楚了,她给他发消息,并不是出于真情流露,而是像在做任务。她的任务是在她心里可承受的范围内尽量拉长与他的婚姻时间,这样她的收益就会更多。 她为了这个任务设置了很多必做事项,比如主动跟他聊天、跟他做/爱、为他做饭、送他一些小礼物…过去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做的,谢崇如今已然明了。 谢崇也想起她突然对他社交圈的热络,她会有意无意地问他各种人是否认识,如果认识能不能给她搭个桥。她那么聪明,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手段多样,他的钱她要、他的人脉资源她也要。 挺好的。 倘若她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他又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谢崇去开了个会,中午时候看到牟雯给他发了一盆阔叶植物,问他好看么。她没话找话自得其乐,根本不在乎他回或不回。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全当做没看见。 中午跟栾念一起简餐,栾念问他:“你家属对你经常出差是什么看法?” 谢崇说:“没看法。”牟雯能有什么看法?谢崇又想起他近来屡次出差,她都看起来很舍不得他,总是问他何时回来。他以为她想念他,每次都尽量缩短出差的行程,一旦结束马上回家,无论多晚。红眼航班都要被他的屁股坐穿了。 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内心在欢送他、又想时时了解他的行踪。他不在的时候,她应该很自在,在家里走来走去,把家当作她的舞台,或行宫。 “年会不来吗?”栾念说:“可以带家属。” “可以带你为什么不带啊?”谢崇说:“你没有家属吗?” “我没有。”栾念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有了约等于没有,我是真没有。”他说完这一句,心里舒服些了。谢崇这人也不能太给他脸,给他脸,他就蹬鼻子上脸。 “真没有还是刚没有啊?”谢崇又问。他吃过多少商务饭局,饭桌上男男女女,越是欲盖弥彰越是关系牵强。不过一顿饭而已,他就看出了栾念的情事。但谢崇这人极其聪明有分寸,他从不点破。有时也因为有恶趣味,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两个人夹枪带棒吃了一顿饭,最后算是不欢而散。 谢崇回到办公室想小睡一会儿,结果牟雯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顺手接了,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开了一上午会,你在干什么?” 第66章 断裂(2/4) 第66章 断裂(2/4) 牟雯说:“我买了好多花正在向家里走。我今年想回牙克石过年,你回不回呀?” “我不回。”谢崇说:“你回吧。” “那我也不回了。”牟雯说:“咱们两个自己在北京过年吧?咱们还没一起在北京过年过。”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谢崇说:“回家说不好吗?” “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啊。”牟雯说。 “说完了,然后呢?”谢崇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差,牟雯却没有生气。她说:“没有然后了啊,你忙吧,我回家啦。”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不跟他动心,所以也不跟他动气。 谢崇生了气却无处发泄,这一整天心里都堵着,总想砸东西或者捏死谁一样。 下班后练扭屁股,只动了一下,那个卢米就开始嚷嚷:“诶诶诶,大家都要像josh那样扭啊,没想到josh还有这特长。” 他心里烦躁,一直板着脸,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去地下车库的路上竟又看到卢米。她正抱着肩膀在那里等他,他绕过卢米要上车,却被卢米挡在了前面。 他问卢米:“你有事?” 卢米问:“你是不是收贿赂了?” 谢崇知道卢米为什么总是故意针对他了,卢米的好朋友竞聘失败。她的好朋友在谢崇部门,她以为是谢崇故意针对。 “荒唐。”谢崇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失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没有脑子。”谢崇说:“就像你现在拦着我问,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你也没脑子。”他拉开车门上车,开走前对卢米说:“几个破钱就想贿赂我?” “你说我没脑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种人不懂收敛,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你要为人申冤。你越这样敌人越警惕,你拿什么跟别人斗?”谢崇指指自己的头:“动动脑子吧。” “更何况职场竞争,各显神通,技不如人,就虚心受教吧!”他故意这么说的,只为了报复卢米总在人前对他大呼小叫。说完心里舒坦了,对卢米带笑不笑那一下。 傻逼吧。卢米心里骂他:怎么会有人说这么傻逼的话! 但谢崇不理会她的神情,一脚油门就走了。 谢崇觉得凌美坏人多,真正聪明的人少。这时他想到牟雯。如果牟雯来凌美,能把那些人斗得渣都不剩。牟雯多厉害,多能忍辱负重、多能沉住气、多么有计谋。那些人就该牟雯这种人来斗,算是“以暴制暴、一物降一物”。 他已经到了家门口,钱颂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他没有迟疑,掉转车头就走了。牟雯已经做好了饭,左等右等他不回来,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哪里了。 她听到他那边很吵闹,有女人的声音对他说:“谢总,再喝一口。” 谢崇对牟雯说:“本来到家门口了,现在到酒吧了。” “那你还回不回来吃饭呢?” “当然…不回了。”谢崇说完也不挂电话,把手机丢一旁,接着跟别人说话。 如果他愿意,他就是这种场合的明星,女人很喜欢他,总想跟他说几句话。谢崇喝过酒,讲话就黏糊,听起来像在调情。牟雯听了会儿挂断电话,自己吃起了饭。她知道谢崇在故意气她。 这一天的谢崇跟之前不一样,牟雯感受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正如谢崇所说,牟雯这人一旦动起心眼来,心机是十分深沉的。 她吃过饭,看了会儿书,跳了会儿健身操,又做了深蹲。她每天都维持着惊人的运动量,以确保自己的体力能应付繁重的工作。 半夜两点谢崇给她打电话,说:“牟雯,我喝多了,你来接我。” “你在哪里呀?”牟雯说:“开车了吗?你给我一个定位。”她并没有生气,仍旧像从前一样,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外走,这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后直接挂了电话。 钱颂在一边听着,在谢崇挂断电话后问:“你怎么还命令起牟雯了?这么晚,她还没睡?” “她就是睡了也会接我。”谢崇并没喝多,他心里清楚:牟雯无利不起早。哪怕他现在在天津、在承德,她也会来接她。这就是牟雯无人能及的牛逼之处。 他不知牟雯表演的爱情之中是否还掺杂着几分真心,他的内心无法消化那张“离婚协议”,所以总想一探究竟。 当然,他也因为那份协议开始放肆起来。他意识到人都是现实的、逐利的,只要他还有价值,牟雯就不会走。 谢崇让钱颂先走,钱颂不放心,走了又掉头回来。他把车停在谢崇看不到的地方,找了个地方等着。 钱颂对牟雯是十分好奇的。 他没跟牟雯正面接触过。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推移,牟雯在他心中的形象从“拜金女”到“家庭主妇”到“创业者”到“受气包”,她的形象一直在变化着,但始终无法立体。钱颂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与谢崇纠缠这么多年。 他就那么等着。 冬天夜晚寒凉,谢崇却一直抱胸站在车外。他仰头吐气,看一圈一圈的白烟在天空消散。他在消磨等待牟雯的时间。 牟雯来了。 她打车来的。下车的时候跟司机师傅礼貌地说着再见,然后朝他快步走来。 她穿了一件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绑着,戴了一个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在羽绒服里晃,面孔清透干净。 钱颂这次终于看清了,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她走到谢崇面前,见他目光定定的,就伸手在他面前一划,说:“嘿!想什么呢?” 谢崇收回目光,说:“你来了。” “我来了啊。”牟雯伸手去他口袋里掏车钥匙,他摊开手臂让她翻,头微微低着,看着她。 他像第一次看她似的,他们两个好像不熟。又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对抗着、翻涌着。 钱颂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难道结婚的人都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吗?谢崇看上去要在户外就把牟雯办了似的。钱颂总听人说结婚几年,新鲜感褪去,连接吻都会越来越少,更别提真枪实弹做/爱。但他看谢崇和牟雯却不像。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就是觉得他们此刻一点都不清白。 “钥匙呢?”牟雯抬头问他,眼神撞到了他的。 谢崇将攥着的拳头松开,钥匙掉了出来,牟雯眼疾手快去接:“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找半天。” 谢崇却笑了,拉开车门上了车。 牟雯坐上驾驶座,察觉到谢崇将手放到了她腿上。她低头看看,再扭头看着谢崇。他微微侧着脸看着他手的方向,手指在她腿上轻轻地划动,一触一触。目光渐渐深邃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第66章 断裂(3/4) 第66章 断裂(3/4) 他的表情很玩味,手掌贴实了她的腿,缓缓向里移。 “谢崇!”牟雯打他手:“你喝多了。” 谢崇冷静地开口:“牟雯,我从来都不会喝多。我从前说喝多都是骗你的。” “那你每次都说你喝多了。” “我就喜欢折腾你。我看你一趟趟来找我我高兴。我是变态。” 牟雯看着他,这时她意识到了,谢崇应该是看到了那份离婚协议。牟雯心里隐隐有了快感,这时她认定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坏女人。 她坐直身体,看向车窗外,任由谢崇胡闹。 谢崇却抽回手,抱着肩膀:“走吧,回家。” 牟雯没有动。 她含笑地看着谢崇:“你就那么想见我呀?一次又一次。” “是啊。”谢崇说:“喝了酒就想见你。” 他看起来不太认真,然而牟雯也不去追溯。她当然记得她在很多个深夜跑出家里去找他,那时她都是心甘情愿。现在她也是心甘情愿,但她情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回家喽!”她说。 她将车开进北京的夜色中。 牟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北京的深夜了。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在街头游走,不知是游客还是租客。这是真实的北京,不断有新人涌入、不断有旧人溃逃的北京。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当然现在也是。她车开得慢而稳,不太想回家似的。 谢崇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这时问牟雯:“你去找辛总了吗?” “我去找了。” “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牟雯说:“辛总问我跟你熟不熟,我说我是因为装修跟你认识的,因为给你装的不错,所以你愿意帮我的忙。” “牟雯,你说话很聪明。”谢崇说。牟雯不说假话,她从事件里摘出片段来说,所以每一句都成立。她也不用担心需要圆谎,她只需要在表达的时候叠加信息。 谢崇不知牟雯是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说话风格的,这非常厉害。或许是从周寒柏、褚玉溪、王仙鹤这样的人身上学来的。 牟雯呵呵笑了一声,她说:“以后辛总问你你也可以这样说。” “你直接说你是我爱人,事情岂不是更好办?你就跟我捆绑在一起,很多人都会给你开绿灯。”谢崇深谙人情社会的法则,引荐一个人、为一个人担保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那万一一损俱损呢?”牟雯玩笑道:“我怕我做得不好给你丢人。” 你怕你不能全身而退。怕他日别人说起你给你冠上谢夫人的名头。怕你未来不够自在。谢崇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戳穿她。他在这种虚情假意的来往中找到了一种噬心的快感,这令他觉得自己是个受虐狂。 他们穿过北京的夜色回到了家里,谢崇站在门口脱牟雯的大衣。 “今天不行。”牟雯说:“我不方便。” “谁说一定要方便呢?”谢崇执着地脱她大衣,他的眼睛落在她耳垂上,接着手就跟了过去。 他轻轻地捏着她耳垂,就那样看着她,向她靠近了一步。他身上沉静的香水味将她包围了、浸泡了。牟雯喜欢谢崇的味道,她问过他的香是哪一款,他说那是他自己调的香。 牟雯这些年接触过很多有钱的男人,他们其中不乏喜欢用香的人,唯有谢崇的味道恰到好处。 她在这样的味道中仰起了头,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并不亲昵,而是带着暧昧的试探,接着他将他拉到了怀里,亲吻着她的耳垂,又一点点靠向她的嘴唇。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微张着嘴唇,轻咬了一下她的嘴角。 牟雯向后闪躲,被他扣住了后脑。 他的吻很磨人,就那么一点点啄她的嘴唇,而她的大衣已经被脱掉了。 谢崇抱起她,走向沙发。 他们都陷进了沙发里,他的手钻进她的衣裳,轻捻慢揉,就那么跟她亲吻拥抱。 偶尔动一下腰,提醒她他的存在,见她没有反应,就拉住了她的手。 “你平时不是很会吗?”他说,缓缓将她的手拉向他。她的手心冰凉凉的,一冷一热之间,他们都缩了一下。 他抱紧了她,目光愈发地深了,不停地吻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牟雯看着他的脸,当她发现她能掌控他的表情时,她把这当作了游戏。轻重缓急都随她的心意,而谢崇的拥抱越来越紧,她快要透不过气了一样。 黑夜漫长,他们在沙发上,额头相抵,谢崇说:“辛苦了。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张卡,给你的。” “什么?”牟雯问。 “钱,你喜欢的钱。”谢崇说:“喜欢就拿去吧。” 谢崇睁开了眼睛,看着牟雯。他在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看她是否会因为这一笔意外的钱而开心,也在思考如果他一直这样给她钱,那么她的“离婚协议”会不会有更改。 “那我就收着了。”牟雯说。 几天后,谢崇晚上回来,牟雯问他:“表演顺利吗?” “还行。” “我也想看!”牟雯拿出手机找音乐,说:“你给我跳你给我跳。” 谢崇拗不过,给她比划了几下。他不情不愿,跳舞时候微微仰着脖子,屁股扭得很性感,别有一番风味。牟雯看着他这般,心想:谢崇这等姿色的人我以后怕是很难遇到了。然而人与人各有不同,不是他这样的人,就会有另一样的人。 她已经开始在想以后。 有一天小顾问她离婚后还会再恋爱吗? 牟雯直觉她不抵触。她对小顾说:“锦书,我是一个俗人,我挺喜欢跟男人耳鬓厮磨的。如果男人有谢崇那样的相貌就更好了,我看着不恶心。” 小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真可爱,我不行,我离婚后好长时间都对男人很抵触。现在又慢慢觉得男人这种东西很可爱。我有时厌恶他们,有时又想跟他们睡觉。我对男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反复地变化。” “但有一点。”牟雯对小顾说:“我现在只把男人当调剂了。我尽管还没跟谢崇离婚,但我已经学会把他当作调剂。只是有时候会可惜,像从前那样,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全心全意的大傻子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 牟雯说不清。 第66章 断裂(4/4) 第66章 断裂(4/4) 她有时去人大散步,看到学生们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他们看起来那么纯真,忧愁离他们很远。牟雯总爱看他们欢畅地大笑,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笑声将会从他们的脸上消失。 他们仍旧会笑,但那笑声已然不同了。 牟雯自己就是这样的。 她太怀念那天肆无忌惮开怀大笑的日子了。 有一天谢崇将文件忘在家里,问她能不能帮忙送一下。牟雯说好啊。 她去了谢崇的公司楼下,看到咖啡厅里很热闹。牟雯自己开小工作室,已经没有感受过一个人流如此密集的办公楼了。 她站在那棵树下,并没有走进那家咖啡厅。她想象着谢崇推门出来,带起一阵风,应该会有人看他,毕竟他是一个出众的男人。但是谢崇并没有出来。 他让一个人下来找她。 那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请问你是牟小姐吗?谢崇让我来取资料。” “是。”牟雯没多问什么,将文件递给那人。 谢崇遂了她当下的心愿,并没有向人透露她的身份。他对牟雯说他晚上约了人不回家吃饭,让牟雯不要等他。 牟雯回他:“好的,早点回家。” 谢崇没回她。 反正她不爱他,那么就代表她也失去了他的爱。谢崇对待自己“不再”去爱的人就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任谁都无法改变。 他晚上去见了王仙鹤。 王仙鹤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竟然没有告诉她我们认识。” “这与你无关吧。”谢崇说:“我竟然不知道你们好到可以给她准备离婚协议的地步。” “反正都是收费的,收谁的都一样。”王仙鹤说。 “她让你调查我是否有隐匿财产对吗?”谢崇说:“不用否认,我知道她会这样做的。非常不巧,我有,我有很多。” 王仙鹤很震惊谢崇说的话,她觉得他是在故意跟牟雯较劲。但他却非常肯定地说他有。 王仙鹤说那我真的会告诉她。 “告诉吧。”谢崇说。 我想看看她究竟有多贪婪。他想。他当下已经彻底认定牟雯当初与他结婚,是真心假意参半,如今她的真心已经全部退却,只剩下假意。 “我想问问啊。”王仙鹤说:“你们两个这样到最后,准备以什么方式收场?” “她想怎么收场,我就怎么收场。”谢崇说:“你怎么指导她收场,我就怎么收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每次打官司的样子。你先接受了她的委托,自然就会向着她。王律的手段我是清楚的。”谢崇起身离开:“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就没有想过吗?她这样跟你离婚,可能是爱上了别人?”王仙鹤故意这样逗谢崇。同样的问题她问过牟雯,而牟雯是从人格上信任谢崇的,她说谢崇绝不会出轨。 现在轮到谢崇回答这个问题了。 谢崇冷笑了一声说:“牟雯只会集中精力去对付值得对付的人或事。在她没达到目的以前,婚外情只会是她的负累。她不会这样做的。” 当他回到家,看到牟雯已经洗了澡。 马上要过年了,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毛茸茸的红袜子穿着。见到谢崇就把新袜子拿出来,让他也穿上。 他们都穿着红袜子坐在沙发上。 谢崇问牟雯:“你觉得单方面的爱能持续几年?” 牟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她觉得谢崇是借这个问题在映射她。她想了想说:“五年。” “五年是极限吗?”谢崇又问。 “是吧。谁愿意耗时间搞一场单相思呢?”牟雯说:“一直耗在一场单方面的爱之中的人,不过是因为没见识过别人的好罢了。” 谢崇这时笑了。 他想起牟雯的离婚协议,一直等着她跟他提,但是这一天她又没提。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转移财产。 “牟雯,你这个人真的不够光鲜。”谢崇突然这样说。 “什么意思呢?”牟雯问他。 谢崇摇摇头:“你真的不够光鲜、不够体面。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就看上了你,你跟别人究竟哪里不同?” “有答案了吗?”牟雯问。 “有了。”谢崇说:“我觉得钱颂一开始的答案就很对。我失心疯了。” 牟雯认真听着,听到他这样说,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谢崇问。 “我笑我没有失心疯。”牟雯说:“我自始至终都很清醒,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为什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钱啊。”牟雯说完大笑起来,接着拍拍谢崇的脸说:“别这样了谢崇,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开心一点吧!” 她说完亲了谢崇一下,谢崇下意识躲开,眼神带着嫌恶。 谢崇一秒钟都不想跟牟雯待在一起。 他起身走出了家门。 第67章 断裂 第67章 断裂 第二天谢崇上班,公司给他推送人事系统的资料更新。他把婚姻状态改成了离异,删除了牟雯这个紧急联系人,换成了自己的母亲。 更改通知发送到梁心那里,她看了一眼后,关掉了。 她头疼。 她并不希望公司又多一个单身的、光鲜的高管。 她对谢崇说:“你改婚姻状态得提供证明,比如你说你离异,得提供证件。咱们公司高管的信息必须要真实有效,不然会有问题的。” 谢崇说:“离婚证很快就有了。” 梁心反驳:“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那辛苦你改回去。”顺手就给谢崇驳回了。 谢崇看着被驳回的信息,觉得自己被牟雯搞得无比滑稽。他的一颗心被她牵扯着,早已经失却了泰然。他并不喜欢这样。 他跟牟雯的关系进入到冰点。无论牟雯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再给予回应。谢崇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想到牟雯最终是要离开他的,他又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总之日子就这样平淡过着。 2017春天,小顾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她家里的那些书也已经漂洋过海到了国外。她要和牟雯分开了。 虽然早就料想到人各有志,早晚会各奔东西,但牟雯心里还是难受。北京太大了,能在北京有一个交心的朋友,太难了。 小顾临走前约牟雯吃了一次饭。 牟雯看到小顾穿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打了耳洞,戴着亮晶晶的耳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顾,与她的名字“锦书”那么相称。 牟雯真诚地称赞:“锦书,你好美啊。” 小顾给牟雯“显摆”她的耳洞:“我一直想打,一直怕疼,那天去店里打了一个,这才发现就那么一下,一点都不疼。” “好好看。锦书你太适合戴耳饰了。”牟雯拨拉着那个耳饰,很是喜欢。 小顾请牟雯吃了天价餐厅。 牟雯觉得有点铺张了,小顾就说:“铺张一次吧,平常我们总是算计着钱,不敢做这个不敢做那个,好像童年贫穷就要注定一辈子畏首畏尾一样。今天我们就是要浪费。” 牟雯说:“那好啊,那我也理直气壮吃一次。” 牟雯很舍不得小顾。 日子飞快地过去,留在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她有时候会感觉到孤独。小顾安慰她:没事,还会有新人不断地涌入,你的人生不会真的孤独的。北京就是这样的啊,北京永远不缺人、永远人挤人。 上一年过得都挺痛苦,所幸这一年她们都恢复了食欲。 那顿无比漂亮的饭只能塞牙缝,饭吃完了,胃还很浅。最后两个人又拐进了湘菜馆子。这时她们想起当年牟雯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说要请小顾吃饭,小顾舍不得吃贵的,挑了一家平价的湘菜。那时都隐约觉得对方会成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朋友,所以格外珍惜。 牟雯问小顾接下来的安排,小顾拿出一张电子表格给牟雯看。她这一年要读的书、要出的素材,以及她的网上书店即将拓展的业务。但她的重心仍旧在儿童读物上。 “我还想尝试写一本游记。”小顾说:“到了那边以后,我会在业余时间到处走走。” 牟雯安静地听小顾说着,她的头脑中满是小顾描绘的生活。小顾说她过年回到村里,年迈的奶奶说:小顾是家里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真好啊。”牟雯说:“我们锦书老师,越走越远了。” 小顾有些感慨。 期间她前夫打电话来,她拒接了。小顾的前夫不太能理解小顾出国的决定,他认为小顾背弃了孩子。小顾就跟他协商过两年把孩子接出去,他又说我家的孩子凭什么让你带走。 这个人的认知已经完全跟不上小顾的步伐了,小顾没法与他沟通,只跟他说:“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违法,你去起诉我。从此以后我跟你只有法律层面的沟通,再也没有其他的。” “我道德谴责你。”她前夫说。 “我没违反公序良俗,你所谓的道德只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小顾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这时她对牟雯说:“谢崇其实很厉害,他跟我前夫不一样,我观察过他,无论是能力和认知,还有做人的品性,都远在我前夫之上。我有时会替你们可惜,你这么好,他也很不错,但就是差点什么。” “谢崇挺好的,至少大方。”牟雯说:“他总会给我钱。我现在也会安心拿着。” 她跟小顾就这么聊了很久,一直聊到了天亮。她要送小顾去机场,小顾拒绝了。她说:“牟工,在人类所有的生活场景中,我最不喜欢送别。因为有人送我,我就要回头看。可我不想回头了。” 牟雯就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看到小顾拉着一个小箱子走过马路,上了车,走出了她人生的“布鲁克林”。 那个春天的早上,一切都是崭新的。阳光暖洋洋照着世间的一切,温柔的微风也吹着这世间的一切。牟雯的心情那么欢场。 她的办公室施工接近尾声,她也已经把招聘启事挂到了网站上,为了方便办公,她在旁边租了一个大开间,那足够她一个人住了。她很喜欢那个大开间,很用心去布置。她去买了花、买了壁纸和地毯,可着她的心意二次创造出一个新的、温馨的家。 接着她开始倒腾衣服。 她每次从家里出来,都会顺便装几件衣服。这些年谢崇没少为她置办行头,她没见外,也将他为她买的衣服慢慢折腾过去。 谢崇家那个属于她的衣柜渐渐空了。 牟雯这时想起了一个词:人去楼空。从前她年轻,不懂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如今她自己经历过了,就体会到了其中的悲戚。 衣服都搬空的那天,她在谢崇的家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生活了那么久,每一个地方她都熟悉。然而她心知这里不再属于她了。 她住在了自己的“新家”里。 谢崇出差回来,在门口喊了几声牟雯,但都无人应他。他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朝里走。 家里有着极其诡异的安静,明明一切如旧,但就是哪里不同。他最先去了厨房,发现牟雯不在里面。 又去了牟雯的卧室,里面也没有人。 他看到牟雯睡过的床被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这时他想起了衣柜。打开衣柜,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家里关于牟雯的东西都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好像她从未出现过。 他有一些恍惚。 人去楼空。 恍如大梦一场。 过了很久他才给牟雯打电话,牟雯很快接了。 谢崇问她:“你在哪里?” 牟雯答:“我在我的新家里。” 第67章 断裂(2/4) 第67章 断裂(2/4) “你要跟我分居吗?”谢崇又问。 “不是,我要跟你离婚。”牟雯说:“谢崇,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她说我去你家找你,而不是我回家找你。 谢崇的手死死握着电话,他意识到这一次牟雯是真的准备好了。她努力了很久,终于做好了离开他的一切准备。她将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悄无声息地拿走,并没有告知他。她长久地计划着、忍耐着、行动着,终于到了这一天。 谢崇很困惑。 他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怎么就要走到这一步了呢?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睡觉。 谢崇心事重,别人总说他做事老成,但对待情感却开智晚,总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任性、执着、倔强。他以为他跟牟雯这一路走来,总该剩下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牟雯来了。 她去了超市,买了很多食物。谢崇见她进门只是浅浅抬一下眼皮,接着就去忙别的。 牟雯料想到他仍旧会是那样的骄傲,也不与他计较。 她跟谢崇的开始,倘若没记错的话,就是从这餐桌真正开始的。谢崇从小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在奶奶和姥姥家辗转,常年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内心缺乏着安全感。他喜欢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安心吃一顿饭,哪怕那饭不好吃,他也会快乐。 他们之间真正的开始就是从一顿饭开始的。他吃到了梦寐以求的家常菜,从此多看了她一眼。 牟雯竟没想到自己围着母亲的包子铺,耳濡目染习得的厨艺,竟把她一步送上了通往财富的天梯。这究竟是喜是悲,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她仍旧记得,她那时每一次想到谢崇、想到要见谢崇,都是葆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她的心上上下下,恨不得马上飞奔向他。 可她跟他之间终究是差着什么,从最开始就是。或许是她爱得太笨拙、也或许是她的爱太轻。 牟雯在厨房里为谢崇做最后一顿饭。 他爱吃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 牟雯在做饭的时候总会想起他们的过往,很奇怪,这时她想起的都是谢崇的好。他的那些冷暴力、忽视、忽远忽近的距离感,这些她都忘记了。她想起他像孩子一样的天真、浪漫,想起他曾把她放在心上,想起他送她的每一样礼物。 他在深夜等在她的门口,他站在天桥下等她,东西太难吃他吃吐了,但后来他还是会去吃。 他推开她的房门,会先将头探进来;他亲她的时候,总会用手掌捏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他们在牧区,看雨、看风、看日落朝阳,他们那时还想办一场旷世的婚礼,想把人生的日夜都看遍。 牟雯想到的都是这些。 牟雯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湿了,用衣袖一抹,衣袖湿了一层。她手拄着台面,缓了一会儿,这才又重新做饭。 她为谢崇做了一顿“饕餮盛宴”。 他最喜欢吃的她都做了,二十道菜、摆满了一桌。做好后叫谢崇吃饭:“吃饭。” 谢崇什么都没说,走到餐桌旁坐下。 刚刚他听到厨房里的响动,意识到这响动以后可能听不到了。有几次他经过厨房,都想冲进去,问问牟雯这婚能不能不离。但是他没有。 最初的离婚是他提出的。他们两个都被婚姻困住了,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错,但事情就是慢慢地不对了。 离婚也好。都放对方一条生路。牟雯的那句话说得很对:去看看别人,或许就能遇到更好的。 他坐在牟雯对面,问她要不要喝点。 “喝点吧。”牟雯说:“喝茅台。”她从前不太允许谢崇吃便饭的时候喝茅台,她觉得太奢侈了。那时谢崇总是说:我又不是喝不起。 这一天他们决定喝一瓶。 牟雯如今酒量尚可,她跟谢崇约定一人一半、喝完就算。小酒盅那么小,一仰头就是一小口。牟雯喝得脸颊飞红,再一看谢崇,面不改色。 谢崇说他没醉过,那当然是真话。那么当年以喝醉名义所行之事,现在看来又都是心机了。至少,在他跟牟雯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天,他是清醒的。 牟雯认真地看谢崇,看到他一直没有提筷,就起身为他夹菜。 谢崇说:“牟雯,我吃不下,我不想吃。” 牟雯一个人吃了几口,好像也不太饿似的,于是放下了碗筷。 “谈一谈?”她问。 “谈一谈。”谢崇答。 牟雯其实并不知该谈些什么,她没有任何话想对谢崇说。她只是将协议递给谢崇。 谢崇没有打开她的协议,起身拿了另一份协议过来,放到牟雯面前。 他们各有一份协议,代表着他们各自的立场。 但他们都没有打开对方的协议。 谢崇说:“你不想现在看,那你回去看也行。其他的话我之前已经说了,今天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必要。”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牟雯对他的真心不是全部,她对他夹杂着现实的算计和权衡;而牟雯,始终都认为谢崇心里有一个抹不掉的人,她永远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然后这些话题再也没有讨论的必要,他们两个都很累了。就连当下这样的面对面坐着,都令他们觉得难受。其实难听的话早就说过了,好听的话听起来又很虚伪。他们这样对坐着,沉默是他们最后的交流。 然而他们又都会想起最初时候,想起那些他们还未走到一起,但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对方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或许是他们这场漫长的相遇中,最美最美的瞬间罢。 那时一切未定,一切又似乎有了定数。 牟雯到此刻都没有想过跟谢崇老死不相往来。她对谢崇充满着感激。如果没有谢崇,她要吃很多很多的苦、走很多很多的弯路。她自始至终都承认,她是幸运的,她清醒地攀上谢崇为她搭的梯子,所以才有了那以后很多的果敢的瞬间。 她感激谢崇,所以这时她想对谢崇说几句真心的话。 “谢崇。”牟雯终于看向了他:“不管你信不信,从前我每一次向你靠近,都是真心的、本能的。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我你要跟我清算吗?”谢崇嗤笑了一声:“牟雯,你总是在说漂亮话。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吃你那套,听了你的漂亮话就会相信你。” 牟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接着就耸耸肩。她没有为自己辩白,她知道谢崇早晚会知道答案,并悔不当初。那样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吗?”牟雯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谢崇说:“你让我相信你最开始跟我在一起,没有考量过任何现实的因素吗?那你为什么不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呢?我不过是你遇到的人中最天真、最好摆弄的罢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牟雯撇撇嘴:“你不仅看轻我,你也看轻你自己,你竟然这么可悲。” 第67章 断裂(3/4) 第67章 断裂(3/4) 一个谢崇这样的几乎拥有着一切的男人,竟然因为怀疑着爱,所以永远拒绝着爱。他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除了从小到大拒绝他的那一个,任何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可悲。 可悲二字在谢崇心里烧了一把大火,那把大火也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他说:“我没有看轻自己,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你不过是在我想有个家的时候恰巧出现罢了。” “这我很早就知道了。”牟雯攥着拳头说:“因为蒋芜不要你,所以你跟我谈恋爱;因为她不跟你结婚,所以我住进你给她准备的婚房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原本也不在乎这些。” “你不要提蒋芜。”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嘛。”牟雯说:“可我也没想跟蒋芜比,我挺感激她的,多亏她不要你,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过几年好生活。”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牟雯原本想体面散场,但谢崇咄咄逼人。他们都不再说话。 倘若一直说到最后,无非就是那一句:我没有爱过你。 牟雯又四下看看这个家,其实她在拿走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她内心里当然会不舍,除了牙克石的家,这里是她一生中住的最久的地方。这是她亲手装的房子,这是她亲自布置的花草,这是她青天白日总会坐着的阳台,这是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了一地又一地图纸的书房。 她在厨房站得最久。她真心喜欢着厨房,喜欢把自己关在里面,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一旦她的灵魂无处可去,她的肠胃就会栖息在厨房里。她倚靠着这个美味的世界过生活,日复一日。 这一天她真的要离开了。 她还记得她搬来那天,内心里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家,站在那里畏首畏尾。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家里的很多房间她不会去、很多东西她不会碰。后来她终于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了。 她也在这里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的,怎么能不留恋呢? 她干脆站起身来,拿着谢崇的那份离婚协议,在这间屋子里缓慢地踱步。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量房那样细致。那时她不会想到这里是她未来的家,更不会想到她最后离开了这里。 谢崇看着牟雯慢慢地在家里走了一遍,最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们都没有马上打开对方的协议,他们对对方的协议内容并不好奇,因为好像已经提前预料到了。 牟雯是在深夜打开的。在打开前,回看了王仙鹤给她发的谢崇的过往收入预估清单,她想:谢崇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斤斤计较,不会拒绝分她一半。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谢崇草拟这份协议的时候,一定带着轻蔑的表情。他会说:破东西,不稀罕,你要就给你好了。 他轻蔑着她,也轻蔑着她曾经对他的真心。 牟雯打开了,看到他的协议很简短,像她的那份终版一样简短。关于财产分割那一块,谢崇写道: 婚姻存续期间,经由女方为男方购置的手表,归属男方所有。 男方自愿放弃除此以外的所有婚内收入,全部析产给女方。 财产清单由双方律师最终核定为主。 谢崇甚至没有任何的抵抗,就这么提议把自己的东西都给她。不是一半,是全部,除了那块手表。那块手表有什么好?他明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明明还有更多的名贵的手表。 牟雯愣在了那里。 钱这个东西,是谢崇最不愿与她争抢的东西,如果她想要,他就全给她。 牟雯看着看着竟笑了。 而谢崇,压根就没打开那份协议。 牟雯想平分他的财产,他不平分,破东西他不要了,他不缺这些。他用这种方式最后可怜一次牟雯。 他邀请朋友来家里,说我家保姆做了一大桌饭,来吃吧。钱颂真的来了,与钱颂一起来的,还有别人。 钱颂进了门以后里里外外地走,没看到牟雯的影子,就偷偷问谢崇:“牟雯呢?” “离婚了。”谢崇说。 “我操!”钱颂说:“你大爷的啊,你结婚好几年,我连你老婆面都没见一次,就离了?” “离了。”谢崇说:“别说废话了,喝酒吧。” 有人尝了一口菜,问谢崇:“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是说了吗?保姆做的。”谢崇说。他像孩子一样,诋毁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 钱颂看出他不对劲,手按着他酒杯:“你别喝了,今天不宜饮酒。你想喝我改天陪你单独喝。” “怎么不宜饮酒了?我会喝死吗?”谢崇问。 钱颂拗不过他,只得把酒杯给他。 谢崇看起来很平静,但喝酒很凶。这一天他揪着所有人喝酒,一杯又一杯,千杯不醉似的。大家都感觉痛快,因为谢崇已经很久不这么喝酒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喝酒有如让他喝药,他总会说:我不想喝酒,我要戒酒。谢崇不戒酒了,开始畅饮了,这实属罕见。 钱颂不许别人跟谢崇喝酒,在这一桌里,唯有他是谢崇的真朋友。所以他一直在为谢崇挡酒,但谢崇总会推开他。 谢崇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只是机械地喝着。这时王仙鹤给他打电话,谢崇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接了。 王仙鹤问:“牟雯的离婚协议你有问题吗?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更改吗?我受她委托跟你协商。” 谢崇说:“她目标定小了,怎么才要一半呢?那些东西我全给她。她小地方来的,赚钱不容易。” 王仙鹤愣了一下说:“你没看是吗?你看一下吧。清醒时候回复我。” 谢崇摇摇晃晃地找协议,钱颂陪着他,问他找什么。谢崇说:“我找一堆破纸。” 那纸协议就是一堆破纸,结婚证也是破纸,都是破东西。 他最后是在卧室床头找到的,动作笨拙地打开,但是眼神不聚焦,觉得那那协议怎么那么薄、字怎么那么少,不对啊,单王仙鹤整理的关于他的清单就该有十几页啊。 没有。没有清单。 钱颂又我操了一声,他对谢崇说:“谢崇,我错怪牟雯了。”又说:“牟雯,我错了。”钱颂觉得自己三十载人生全白活了,他那双眼睛把人看扁了、看坏了,他一次次担心谢崇被人欺骗。到头来,是他错了。 谢崇闻言抢过协议。 他看到上面写着:女方只要求获得婚姻存续期间自己的收入,由谢崇支持的商住两用住宅费用,可协商归还期限。谢崇的收入仍归属他个人。 牟雯什么都不要。 谢崇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说:“钱颂,我好像喝多了,你帮我念一下这几行字。” 钱颂也喝多了,磕磕巴巴口齿不清地念着。 第67章 断裂(4/4) 第67章 断裂(4/4) 那些字,一字一句,都凿进了谢崇心里。 他想起他曾无数次问她:“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还会爱我吗?” 牟雯扬起脸说:“我爱你啊,我会爱你啊。” “可是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就会过苦日子。” “可是谢崇,你就是你啊。” 他想起牟雯在无数个夜晚,在北京璀璨的夜色里奔向他,她说过无数次的“谢崇,我好想你”、“谢崇我要永远对你好”、“谢崇,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把日子过得美美的”、“谢崇,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谢崇、我爱你”… 他想起了这些,想到了牟雯。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 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我喝多了。谢崇这样说了一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他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各种各样的牟雯交替登场。她哭着、笑着、跑跳着,她说谢崇你不要不接我电话、你不要对我冷暴力,她说谢崇你的心为我敞开吧,让我们完完全全相爱吧。 那场梦那么真实,痛苦真实、快乐真实,唯有梦里的他,无论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等他睁眼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朋友们都走了,家里一片狼藉。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出了家门。 四月的晚风吹着他,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苏州街的天桥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京。 遥远的北京。 他的身边再没有了牟雯。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或许人生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大彻大悟大喜大悲,但都无济于事了。 牟雯是个傻子,其实也不傻。她从来都清醒,知道哪些东西可得哪些东西不可得,她不要多余的东西,因为多余的东西都是负累。他们最终的协议是经由王仙鹤从中协商的,最后牟雯拿走了一些谢崇的婚内收入,不多。她不想再牵扯了,对王仙鹤说:“你转告谢崇,就按照市面上最贵的那种保姆折现给我就好啦。” 她不知谢崇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 五月,《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篇》在网站上播出了。封面是那一年牟雯坐硬座从牙克石回北京,在小客厅里脱袜子,她的脚浮肿了,但她的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 那年很辛苦,其实后面几年也很辛苦。文字是无法概括的,因为辛苦于牟雯而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是她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是奔走在每一个工地、是被人卷款跑路她快要走投无路… 关于牟雯这几年的故事,好像看这一个内容就够了。在这些内容里,并没有提及谢崇。 牟雯认真地看了几遍。 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影像真是好东西,她在影像里看到她熟悉的天桥和城乡仓储、看到她匆忙走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她满嘴燎泡坐在深夜的街边、看到自己欢笑和痛哭,也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灯火,看到那一步步高升的台阶,一直到灯火通明处。 视频的最后,是牟雯站在那个天桥上。她笑着伸出手指着天桥下:那时我约朋友在这里见面,朋友总是站在那里等我。我就这样从那里跑过来、跑到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朋友啦!我挺喜欢这里的,我大学还没毕业就住在这里了,我很庆幸能住在这里,这里让我觉得我的青春期在无限地延长。 哦对了,牟雯拍了一下巴掌,我买的那个新房子装修完啦,欢迎大家来我的公司做客哦! 牟雯看着这个视频,看一遍哭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视频那么好看,那是2010年代最真实的北京,是向上的北京,是蓬勃发展的她。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也会有遗憾呢?牟雯说不清。 也挺好。 真挺好。 她一边看一边跟22岁的、25岁的、28岁的牟雯打招呼,新生活马上就会到来了。 六月,她跟谢崇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了。 谢崇仍旧趾高气昂,但他没跟牟雯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好像瘦了一些,面目愈发地清冷。 牟雯问他:“最近好吗?” 他说:“挺好。” “我也挺好。”牟雯说。 “恭喜你。”谢崇莫名说了这一句。 “谢谢。” 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需要调节,谢崇说:“不用调节,辛苦尽快办理。” 工作人员又问:“你们想清楚了吗?” 牟雯说:“想清楚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 那个大章落下时并没有什么声音,但他们心里却都轰隆了一声,接着好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等他们走出去,却看到外面艳阳高照。 牟雯没有着急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花花草草。她原本想等谢崇先走,谢崇却也没有走。 确切地说,他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牟雯,想起她当年戴着一个丢失了一朵小花的发卡。 “怎么了?”牟雯问。 “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谢崇说:“牟雯,再见。” 牟雯对谢崇没有了爱、好像也没有了恨,但真实存在过的岁月是无法从她的记忆中被抹去的。她知道谢崇说得对,北京那么大,很多人住一个小区都不太会遇到,何况是他们。 “再见,谢崇。” 牟雯这一次率先走向了自己的车,上了车,看到谢崇的车就停在对面。而他正坐在车里看着她。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最后是牟雯先按了一下喇叭,率先开了出去。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到了马路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就这样相忘于车水马龙的北京。 # 新篇 第68章 相逢 第68章 相逢 谢崇出了个长差,回来时候北京已经是秋末。 大风一起,黄叶漫天飞着。 他进门后就饿了,习惯性打开冰箱,看到保鲜层新买的水果饮料整齐地摆在里面。打开冷冻层,是新请的阿姨为他包好的饺子、包子、小馄饨。 谢崇煮了一份,味道尚可,比上一个阿姨好些。于是给家政公司回电:“就这位阿姨吧,每天打扫卫生,周末来了做两顿饭。” 他跟找阿姨的事较劲由来已久,对家政公司说请一个会做饭的阿姨,换了好几个,饭都做得不太好。因为他要求很奇怪,家政公司甚至动念头要为他找一个兼职厨子。 钱颂给谢崇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谢崇说我吃了饺子,你也可以来吃。 钱颂拒绝:“你家饭不好吃。”接着说:“出来喝一杯吧。” “我不喝酒。” “你现在有点不合群。”钱颂说:“快点来吧,今天这个局有意思。” 谢崇不去,钱颂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不想让他在家里待着。谢崇关掉手机,决定出门跑步。 万柳中路的秋天很美。 他出门后沿着马路边跑,不知不觉跑到了苏州街。马路对面就是钱颂要他吃饭的餐厅,多少年过去了,餐厅的风格仍旧没变,宫女太监在外面站两排,红灯笼影影绰绰。幸好谢崇在马路对面,不然老一些的服务人员一定会招呼他进去喝杯茶。 他想快步跑过去,却又渐渐慢下脚步。 牟雯在马路对面。 她身着一身白色阔版西装,头发挽成低髻,戴小钻石耳饰,穿着一双高跟鞋,整个人在夜幕中熠熠生辉。 她正在跟身边的人寒暄。 非常巧,有一人谢崇刚好认识,是他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方司令。 牟雯正跟方司令说:“方司令,新盘大卖,今天还请方司令仔细给我讲讲咱们的业务布局,也让我学习一下。” 方司令说:“牟雯啊,你还学什么啊。你是田野里的杂草,给你一阵风你就能飞的四面八方了。”方司令是对牟雯不满,从前以为牟雯对他最尊敬、最好,却不料前几日另一个局里提起那个设计公司的牟雯,有人开口就说:“我跟牟雯关系非常好,有合作我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啊。” 方司令说的是这件事。 方司令在乎江湖地位,牟雯对别人更好,让他内心不悦了。 牟雯忙说:“方司令,今天我先自罚一杯,再跟您解释。”见方司令哼一声,就逗他:“听我狡辩!”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谈笑间目光游移,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谢崇。 牟雯自离婚后再没见过谢崇,有时在应酬场合听人提起他,她也不会插嘴,就安静听着。她听说谢崇在凌美做的不错,说谢崇自己的公司生意也是蒸蒸日上,说谢崇又买了一辆车,听说谢崇身边有了漂亮女人。 有人说到漂亮女人,会问牟雯:“牟总也是漂亮女人,谢总给牟总介绍生意,你们关系不错吧?” 牟雯还是那套说辞:我给谢总装修房子,房子装得好,谢总信任我。谢总也不想让各位老板踩坑,就把靠谱的我介绍给各位。如果真说关系,谢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敬谢总一杯。 说完会把酒杯对着天空举高,喝一杯。有人打趣:“怎么跟谢总死了似的。” “话不能这么说,谢总永远在我心里。”牟雯反应快,接这些话非常容易,一个酒局下来滴水不漏。她当然知道别人会在心中置喙揣测她跟谢崇。 社交场合就是这样,一个光鲜女人的名字和一个多金男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总会令人产生联想。那联想不都是你侬我侬的爱情故事,多是谁借着谁上位、谁又从谁身上获得了什么。 社交场,名利场,不过如此。 牟雯从别人口中听到很多谢崇的消息,真真假假,都不具体。此刻具体的谢崇正在马路对面看着她。 秋风起,他的头发被吹动。 他穿着一身好看的运动服,只对她轻轻一瞥,就转身跑远了。 那一瞥,冷漠的、淡然的,倒是谢崇的性格。 助理王志强到牟雯身边,小声问:“雯姐,今天什么思路?” 牟雯说:“今天的思路就是,我把自己灌醉。” “为什么啊?” “因为方司令今天不高兴了。我不喝多他要逮着我为难。” “得嘞。”王志强得令。他知道雯姐不会真喝多,雯姐会装醉。他们一前一后进去了,谦让着入了席。 隔壁包间有人穿过长廊推门进来,那人牟雯竟见过,是钱颂。钱颂与方司令相识多年,听说这一晚也在这里有应酬,就过来敬酒。 钱颂看到牟雯的一瞬间愣了一下,这一下逃不出方司令法眼。他问:“你也认识牟工?” 钱颂忙说:“谢崇装修时候见过两次,没说过话。” “没说过话,喝一杯就算说过了。”牟雯端着酒杯走到钱颂面前,将他迎进酒席:“今天就算正式与钱总认识了。我们这一席呢,都是方司令的好朋友。我替方司令给钱总引荐一下吧?” 酒桌上引荐,要端着酒杯。牟雯的意思很明显了,让钱颂打圈。钱颂明白了:这牟雯是个记仇的,大概是在报当年他在谢崇面前对她出言不逊的仇。真牛逼。 他不能甩脸子走,真就跟着牟雯,绕桌转了一圈。王总、李总、赵总…逐个喝了一杯,最后到了方司令旁边。钱颂何时吃过这样的哑巴亏,看在谢崇面子上忍了,跟方司令寒暄几句,这才离开。 出了包间就在外面给谢崇发消息:“你前妻真是小肚鸡肠,逮着机会报复我。” “你们在一个局?” “不在。我去跟方司令打招呼,她拉着我打圈。要放在平常,我才不给她脸。今天看在她不要你钱的份上,我打了一圈。”钱颂心里委屈,怎么谢崇离婚倒霉的是他呢?牟雯竟主动向他宣战! 谢崇说:“活该。” “你离婚也活该。”钱颂说完威胁谢崇:“你不来我待会儿带着人去喝她。她也别想好!” 谢崇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当然不会去。 他不想见牟雯。牟雯有她自己的生存法则,钱颂那点小伎俩压根吓不倒她,她自有方法应对。 谢崇也偶尔听人说起牟雯。 别人说牟雯真厉害,新公司风生水起,去年被人骗了钱,今年就缓过来了。说牟雯接连接了几个大活,她招了两个设计师,都是刚毕业,比她还勇猛。 方司令总会夸牟雯:“牟雯有礼貌有教养,逢年过年都拎着老茶来看我,陪我说话,我马上要退休了,她对我也不冷落,比从前还要上心,说我是她的忘年交。”方司令一般这么说完都会问谢崇:“是不是也经常看你?” 谢崇说:“我工作忙,并没有时间接待。” 也有人问他跟牟雯关系好不好,他说:“说实话,谈不上好不好,因为压根就不熟。” 对方就会点头:“也是,一个小地方来的丫头,你顺手帮一把的事。要真想混熟,资历怕也是不够。” 谢崇故意玩笑着说:“你都能跟我坐一桌,她资历有什么不够的?” 他嘴损,每次跟他抬杠都会败下阵来,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跟他抬杠。 谢崇这一圈跑了很远,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十点。 他挺喜欢这样的时间的,不早不晚,他冲完澡还能小酌一杯。栾念送给他一些酒,让他闲来无事时候调着玩,他玩了几次,感觉还可以。这样的时候就给自己调两杯酒,看会儿电影,慢酌细饮,比那无聊的酒局有意思多了。 酒刚调好,钱颂又给他打电话:“你来接我。” “?” “我不管了,牟雯欺负我,你来接我!” 原是钱颂不服,回去后越想越气,就带着人去牟雯那一屋敬酒。牟雯见他来了,还不等他开口,就站起来说:“钱总给方司令面子,带人来敬方司令酒了。”直接把风头转向方司令。 钱颂这才彻底发现:牟雯为人狡猾,反应快、又懂察言观色,他的确是轻敌了。 他几次想扭转局面,牟雯都有层层递进的话术在等着他,最后两桌人喝成朋友,拼起了酒,牟雯趁乱去外面躲清净。 钱颂喝多了,就给谢崇打电话闹、非要谢崇打电话接他,因为都怪谢崇。 谢崇问他:“彻底散场了?” “散场了。” “那好吧。” 谢崇磨磨蹭蹭很久才出门,到了地方看到钱颂正蹲在路边吐。谢崇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出息!” 钱颂含糊地说:“无人生还。” 谢崇放眼望去,可不么,马路边上东倒西歪,不知什么破酒能喝成这样。唯有一个人清醒,正在车边送方司令走,那是牟雯。 她站在那里,被风重塑了形状,衣角翩跹。 牟雯隔着车窗对方司令说:“方司令,谢谢你今天帮我攒这个局。大家都是给你的面子才来,我要感激你了。改天我找您喝茶。” 方司令说:“好嘞,小牟。回见吧。诶?那是谢崇吗?” 方司令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对谢崇招手:“小谢!” 从前叫谢总,喝多了叫小谢了。牟雯回过身去,看到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子正在揶揄着钱颂的谢崇。 谢崇朝方司令走去,走到面前的时候对牟雯点了个头,牟雯也对他点头:“谢总好。”接着后退了一步。 “方司令喝多了?”他问:“要不要再去喝一杯?像前年一样喝到胃出血。” 谢崇说的是方司令前年应酬,喝出了胃出血,乖乖戒了一段时间酒的事。 牟雯听明白了,这话是对她说的,她组的局,方司令喝出事来她主责。她惊讶地问:“方司令,什么时候的事?” 方司令挥手:“哎呀,不值一提,没事了啊。” “那以后也不能喝了啊。我以后只跟方司令喝茶了。”牟雯说:“谢总刚一说我都后怕了。我错了。” 牟雯乖乖向方司令认错。 方司令问谢崇:“你现在是不是老出差?都好久没见了,你也不来看你方叔叔。” “要看的,下周我就去拜访您。”谢崇抬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方叔叔快回家睡觉,下周我去拜访。” 他戴了一块新表。 他仍旧热衷于玩表。 方司令走了,钱颂还在身后嗷嗷吐。谢崇回头看了一眼,对牟雯说:“你对钱颂下手太狠了。” “他想来灌我酒,我就顺水推舟让他帮我喝酒。”言外之意,谁让他惹我,她很少在应酬的时候喝酒,今天好不容易凑了一个大局,她原本要跟助理王志强打双人战的,哪想到钱颂自动送上门了。牟雯乐得不喝,他愿意喝她就满足他。 谢崇看她一眼。 他们很久没见了,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然而谢崇忘了一件事:北京很大,很多人一辈子不会见;北京也很小,一个饭局就能关联到故人。 牟雯这一天这一身穿搭很好看,她个子高,阔版西装外套被她撑起来,看起来很随性。内里搭一件黑色紧身内衬,一双细高跟的鞋。适合她,能看出她状态很好。 钱颂又吐了一下,谢崇指指钱颂:“我先带钱颂走了。你怎么回家?” “我代驾回家。” 谢崇点头,转身走了。到钱颂跟前拉起他,将“硕大”一个他塞进他的车里,掉头走向驾驶座。拉车门的时候又看了眼牟雯,她站在秋风之中接电话,一只手闲适地插在西装裤口袋中。 他有想过牟雯未来的样子,她应该会有千面,这只是其中一面。 牟雯的代驾找不到路,助理王志强在餐厅里把工作处理完小跑着出来,牟雯让他先打车回家。 “我叫车方便,陪雯姐等会儿。”刚毕业的小孩,给公司几个设计师做助理,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王志强却都能应付。他做事很稳妥,总会说:“我给姐姐们干好后勤。” 谢崇的车从牟雯面前开过去,王志强说:“我操。” “怎么了?”牟雯问。 “那车太好看了。”王志强毫不掩饰对谢崇车的喜爱:“得干什么工作能买得起这车啊。” 牟雯说:“有没有可能是祖传的?” “那得什么命能祖传到这个啊?” 牟雯心想: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命,什么都有,但六亲缘浅。 谢崇把钱颂带回家,钱颂去客房换衣服。他现在经常混在谢崇家里,哪怕醉成烂泥都知道有一间客房常年锁着。 他一边晃晃悠悠,一边跟谢崇含糊嘟囔:“牟雯怎么那么厉害啊?” “她是得了你的…真传吗?” 他说完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谢崇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手机,点开牟雯的名片。他们离婚后牟雯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除了,他是在一个酒后的深夜发现的,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没有发送成功。 牟雯心真狠。 第69章 相逢 第69章 相逢 钱颂第二天睁眼,想起昨天的事,又开始“骂”牟雯。他说:“没见过哪个女的心眼子这么多,把一桌老爷们遛得团团转,跟遛狗似的。” “她倒是会躲,一会儿让这个喝一会儿让那个喝,话术一套套的。” “仗着自己漂亮,为所欲为。” 谢崇正在蹲腿,安静听他一句一句“骂”牟雯,说是骂,作为朋友非常了解,钱颂欣赏起了牟雯。 “你夸牟雯漂亮。”谢崇打断他:“你很少夸人漂亮。” 钱颂改口了:“也不是漂亮。她距离漂亮差很远,气质好吧。” 谢崇瞟他一眼:“你别去惹她,别跟她较劲,别想着给自己报仇。你的脑子,说实话,不如她。” “那我就这么让她欺负着?”钱颂不服:“凭什么啊。” “那你去呗,吃亏了别找我闹。” “就兴你吃亏了跟我闹?”钱颂切一声:“她又不是我前妻,我怕她干什么?” 谢崇懒得听他说话,塞上耳机。钱颂上前摘掉他耳塞,跟他耍无赖:“我不管,你得帮我。” “我跟她没有联系。”谢崇说:“以后我也不会联系她。她日子过的不错,没必要打扰。你就当我死了。” 钱颂叹了口气。 他前一晚喝太多了,这一天很萎靡。坐在长凳上看谢崇健身。他不知谢崇哪里来的精力,工作日天天加班,中途能去个健身房。休息日白天健身晚上跑步。钱颂看着都觉得累。 钱颂也不明白谢崇那个傻逼工作他竟然干下去了,还干得挺起劲。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凌美受苦啊?”钱颂好奇。 “凌美好玩啊。”谢崇答。 “哪好玩?” “与人斗,其乐无穷。” “有病。我就不喜欢人,我就想天天去野外待着。”钱颂说:“人多恶心啊。” “你享乐的时候就不说人恶心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跟牟雯说话怎么那么客气?”钱颂抗议:“我昨天虽然喝多了,但我没断片。你在牟雯面前跟孙子似的。” “那是体面。懂吗?” “不懂!” 钱颂说完就去冲澡了。 谢崇目送钱颂出去,也把手里的杠铃放下了。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 离婚后有那么十几天,他都无法入睡。 那时牟雯已经搬走很久了,但因为还没有离婚,他总觉得她还会回来。离婚那一天,他回到家里,意识到牟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就彻底空了。 牟雯在这里住了六年。 哪怕她离开了,家里也到处是她的痕迹。谢崇最怕看到阳台上的花。从前牟雯在的时候,那些花很是蓬勃。后来阿姨每天照料着,那花却是日复一日地凋零了。到现在,只剩几盆绿植在那里,看着半死不活的。 牟雯对花施了法术吧? 谢崇也不喜欢去厨房。从前厨房多热闹,乒乒乓乓、煎炒烹炸、各式声响,如今冷冷清清。他有时吃一顿阿姨做的饭,也不知怎么了,食材还是那些,他吃起来就觉得不对。有一次上吐下泻,折腾了很久。 总之就是不顺心。 这个时候出差倒是成了好事。 他在外地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有时能碰上栾念,他发现栾念也突然爱上出差。两个人偶尔小酌一杯,虽然看起来各有心事,但从来不交心。 他离婚的事梁心知道。 他在系统里提交了资料,梁心刻意来找了他一次。见面就对他说:“我们会保护员工的隐私信息的。” “什么意思?” “你离婚的事可以不对外公布吧?” “你怕我跟别人一样,给你惹麻烦,在公司里拈花惹草吧?”谢崇冷笑了一声:“我可不是他们,我不吃窝边草,公司里也没有我能看上的人。” 梁心一点都不惊讶谢崇能看出公司里那几桩隐秘的关系来,谢崇是一个十足的聪明人。 “你话不能这么说,公司里的员工都很优秀。”梁心说。 “那你的意思是我挑一个?”谢崇故意逗梁心:“如果你不嫌麻烦,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梁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josh,你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谢崇耸了下肩:“说实话你不爱听,嫌我贬低你招的人;让你给我找个女朋友,你又不给我找。话都让你说尽了。”他得了便宜卖乖,真气着梁心了,后者转身走了。 后来管理层晚餐会,梁心对栾念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交替陪谢崇喝酒,想把他灌醉,听他说一些真心话。谢崇察觉到风头不对,但他很想醉一场。眼前这几个人他的确是不讨厌,于是就假意陪他们喝酒。 喝着喝着真的醉了似的。 后来发生什么几乎不记得了。 谢崇只记得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他到了家里,怎么也打不开指纹锁。这时想起牟雯,她一定有备用钥匙。他打给牟雯,当然打不通。他又想起某个醉酒的夜晚,牟雯来帮他开门。那么久的事了,他却想起来了。 他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进门的。 谢崇自认不是活在过去的人。 钱颂给他介绍女朋友。 那女孩很不错,名校毕业、很聪明、职业光鲜、家境优渥。依照钱颂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接触接触,这个你不用担心看上你的钱。虽然没有你有钱,但人家也不差。 谢崇就问钱颂:“当初不是你担心牟雯看上我的钱吗?你说她是捞女。” “我说是就是吗?”钱颂说:“你得有自己的判断啊。” “你影响了我。”谢崇故意这样说。 钱颂就差给谢崇跪下:“你别这么说了行吗?我本来看到牟雯的离婚协议就后悔,当初我跟个傻逼似的,现在你这么说我更难受了。好像你们是因为我才离婚的。” “就是因为你。你赔吧!”谢崇耍起了无赖:“我看上那个限量版钢笔了。” “你要钢笔干什么?” “装逼用。” 那女孩谢崇并没去见,他没有什么兴趣。但有一天钱颂组了个饭局,女孩来了,谢崇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错的女孩,但他完全不感冒。 钱颂问他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他说:“我现在喜欢捞女。” 他讲话随心所欲,纯粹是胡说八道了。钱颂拿他没办法,也就不再帮他张罗女朋友。 谢崇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 回到当下,钱颂又说起了牟雯。 谢崇有点不理解,不过就是吃了一顿饭而已,钱颂怎么就成为了牟雯的拥趸。他十句话九句不离牟雯,还剩最后一句用来抱怨谢崇家里的饭不好吃。 谢崇用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钱颂从他家里滚出去。 钱颂当然不会走,他软磨硬泡,让谢崇陪他逛王府井。 谢崇很久没逛过街了。 他觉得那些东西都越来越丑,他根本不想为其花任何一分钱。 逛街的时候不情不愿,钱颂挑东西,他就往那一坐。钱颂有点惊讶地用手指对面,谢崇毫无反应。 钱颂又指:“你前妻。” 谢崇回头去看,哪里有牟雯的影子? 钱颂哈哈大笑起来,谢崇骂他:“你是有毛病吗?” 钱颂找到了谢崇的命门,并屡试不爽。但有一次他真的吓到了,指着前面说:“牟雯,这次是真的。” 谢崇又去看。 真的是牟雯。 她身边跟着一个细高个的男人,两人并排走着,之间虽有一点距离,但男人不时向她靠一下,她也并没有抗拒。 两天两遇,这样的事已经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 牟雯也看到了谢崇和钱颂。 在钱颂伸出手要跟她打招呼前,她拉着身边的男人拐进了旁边的店里。 男人是牟雯的追求者。 牟雯身边不乏追求者。 她不知为什么,离婚后她像打开了什么闸门,男人们一下子涌入进来。她没有道德的束缚,全凭心情。如果有看起来顺眼的,就一起吃个饭。 她把这当成她生活的调剂。 日子总归是平淡的,她日复一日地工作,总该有点不同的东西。跟男人吃饭算是其中一项。 然而她发觉大部分的男人都是愚蠢的、肤浅的,吃饭的时候总会明里暗里探寻她的家世、收入,她又会觉得索然无味。 这一天这一个倒是不讨厌,跟牟雯聊着一些美学、建筑之类的话题,很可惜的是牟雯一顿饭下来,都没对男人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却不成想碰上了谢崇。 男人问:“见到朋友了?” 牟雯直言:“前夫。” 男人闻言好奇地走出去,原本想仔细看一眼牟雯的前夫,哪怕背影也好。却看到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那双眼睛很凶狠,男人下意识退回去。 牟雯问他:“怎么了?” “你跟你前夫离婚愉快吗?”男人问。 “很愉快。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愉快。怎么了?” 男人想起谢崇的眼神,也不知怎么,总觉得牟雯的前夫会杀了他似的。他不愿给自己惹麻烦,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他走了,牟雯也松了口气。对他虽不至于讨厌,但也的确是不感兴趣。 怕遇到谢崇,在店里消耗了一点时间,买了口红、面霜等一些日用品。 谢崇和钱颂经过这里,钱颂拉着谢崇要进去看看,谢崇扭过脸去。他真的被钱颂这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和对牟雯的兴趣搞烦了,说:“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要跟他打招呼你就去,你怎么搞得好像爱上她了似的?你烦不烦啊?” “我在帮你啊。”钱颂说。 “我不用你帮。”谢崇掉头就走。 牟雯从店里出来,看到谢崇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 牟雯没去追究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别扭,为了避免再次偶遇,她匆匆离开,却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谢崇。 牟雯这一天开了一辆小面包,是公司新买的二手车,拉东西方便。她自己平时对车无所谓,小轿车被王志强开着出去带设计师买材料,她就开这一辆出来。 谢崇的车就停在这辆面包车旁边。 他们的车停在一起,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谢崇原本已经要走了,见牟雯来了,他以为她要跟他说话,出于礼貌,他下车等她。 牟雯愣了一下,也不好掉头走掉,想了想走上前去。 “找我有事?”谢崇说:“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牟雯说:“我不找你。” “那你找谁?” “我找我车。”她拍了拍小面包的前脸儿,接着在谢崇的注视下打开了车门。 谢崇有点尴尬。 他的眼睛看了眼面包车,又看了眼牟雯,说:“你们公司买不起一辆体面一点的车吗?大街上拉货的车都比这个新。” 牟雯说:“我们公司不在乎那些面子工程。谢总开这么好的车,不一样给客户当孙子吗?” 牟雯这辆二手面包车的确不像样,她坐上去的时候感觉零件都要掉下来了似的,叮叮咣咣的。谢崇忍不住按了下前脸,看到车的后屁股翘了一下。 又轻又薄的破车。 “按坏了。赔吧。”牟雯说:“五百万。” 她随便一说,但接着想到谢崇为了面子,可能真的会甩给她一些钱,就住了嘴,严肃起来。上了车,打了火,准备走。 见谢崇站在那里不动,她按了按喇叭。 谢崇就向一边移了一步。 钱颂这时开着自己的车上前,挡在了牟雯车位前,终于跟她打了个招呼。他说:“牟雯,昨天晚上算你牛逼。不服明天约一局?” 钱颂这人就是如此,讲话很是无厘头,看起来像智力不健全。单听他讲话,是无法想象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的。 牟雯真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将身体从窗子探出来,伸手敲了几下车身:“让让!” 钱颂跟没听到似的:“约不约啊?” “不约!”牟雯说。 “你怕我?”钱颂说:“你肯定是怕我。” 谢崇看出来了,钱颂故意的。钱颂一旦开始装疯卖傻胡搅蛮缠,就代表面前这个人他感兴趣,他想跟人一起玩。或许他也有一点想帮谢崇。 但谢崇觉得很丢人。 他转身上了车,快速开出去了。 钱颂见他走了,对牟雯说:“喝酒啊!”也走了。 牟雯终于能出库了,跟在钱颂车后出去了。 这时谢崇手机响了,号码他不认识。 他接起,竟听到牟雯的声音。她说:“你让钱颂离我远点呗,我觉得他像有毛病。” “我管不着他。”谢崇说。 牟雯听他这样说,直接挂了电话。 谢崇觉得她这样做不礼貌,将电话回过去,非常可笑,牟雯这个号码也把他拉黑了。 荒谬。 谢崇一脚刹车跺在那里,钱颂和牟雯的车差点撞到一起。谢崇下了车径直走到牟雯车前,怒视着她。 牟雯知道谢崇生气了,但她不想恋战。 她就在谢崇的目光中,缓缓倒车。 接着掉了个头从另一个出口走了。 第70章 相逢 第70章 相逢 牟雯将小破面包车开回公司。那小车看起来随时要散架,但其实很好用。牟雯还挺喜欢它。谢崇这狗眼看人低的竟然嘲笑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万能工具车,她当然会反驳。 王志强已经拉着设计师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吃外卖。牟雯将工作手机丢给他,让他去接听咨询电话。 牟雯花了点小钱投广告,投广告么,自然要接受咨询。她这个小公司拢共就那几个人,谁得空谁拿着这部客服专用手机,线索谁接到算谁的。 牟雯管理公司并没有设置严苛的规章制度,她自己现在也有些“懒散”,不像前些年那样酷爱加班。公司员工几点上班几点走都随便,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他们常年在北京城里跑,也的确没时间坐班。大家一周在办公室开两个会,就算见面了。见面了,出去小小吃一顿,算是带“小孩子们”打牙祭。 王志强因为是牟雯小助理,每天都想着学习进步,恨不能睡在公司里。牟雯也发现了,王志强根本不想花钱租房子,就特许他睡在公司里,但是要保证公司的整洁干净。王志强很珍惜,每天晚上把行军床放下、一早就收起来,以至于牟雯每天到公司的时候,压根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睡觉。 她把电话丢给王志强,就回家了。她的家就在旁边,步行45秒,出公司门进家门。 进了家门,就看到一个“清爽”的家。 牟雯自己找人打了几样简单的原木家具,搭配一些温柔干净的地毯,摆上高低不一、样式不一的绿植,就算是一个家了。 她发觉自己对居住环境的阈值很高,谢崇那样的大房子她憧憬过、住过,很喜欢,离开时百感交集;这样大开间的小房子,她经由自己的手改造出来,也很舒适、自在。她如果觉得家里转不开身,就去外面晒太阳、跑步、喝咖啡。 她的小厨房更有风味,一个小小的餐边柜,有序地罗列着咖啡机、料理机,洞洞板上挂着杯子和小工具。当初谢崇送她的那一套她没舍得扔,婚虽离了,但这套礼物是很好的。她摆在那里,用的时候小心翼翼。她仍旧珍惜着这世界上的好东西。 回家后换上小碎花家居服,用小夹子将头发夹到耳后,框架眼镜戴上,开始去小厨房给自己做些吃的。这一天先给自己做一顿“中看不中用”的饭:做了一份漂亮的三明治,配上谢崇送她的天价餐具,拍个照片,三口就吃完了。没吃饱,就去煮米线。 米线是楚凌去云南出差给她寄来的,她用自己煮的骨汤烫一下,再加小青菜、香肠、虾仁,好看好吃。 一边吃一边翻资料,这时王志强给她打电话,他声音中难掩兴奋:“姐!雯姐!” “强!志强!”牟雯模仿他的语气,接着哈哈笑了:“你好好说,怎么了?” “大客户啊。”王志强因为激动声音有点颤抖:“今年公司靠我了!”王志强整个人都很抖擞,急于跟牟雯邀功:“姐,这个客户要装三套房子,其中一套是别墅啊!” “至少公司这个月靠你了。”牟雯逗王志强。 “不是,雯姐,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广告管用了?” “管用了,雯姐。”王志强说:“客户约了下周末见面。” “那你先聊着。”牟雯说:“你接的,销售提成给你。” “好嘞。” 王志强挂断电话后哼着歌,他觉得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对方先是愣了一下:“你谁啊?” 王志强说:“你好,我是设计公司的小王同学。您找哪位啊?” 电话那头有了不短的沉默,这时王志强以为对方信号不好,就说:“喂?喂?您是不是信号不好?这样啊,您的手机号码是您的来电号码吧?我马上给您…” 王志强话还未说完,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王志强总拿着工作手机,没少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电话,也没往心里去。结果一分钟后对方又打来:“你们公司设计什么的?” “装修设计。”王志强搂草打兔子,闲着也是闲着,想着跟人好好聊聊,万一是潜客呢。 “我刚好有房子在装修。”对方说。 王志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这不是巧了么,哥,您房子多大?改天我带设计师去看看?” 对方说:“我有三套,其中一套是别墅。最近都在计划装修。但我不想找小公司,小公司都是业余设计师,套方案模版的,没有真东西。我看你们公司也不大,不行就算了吧。” “那您不能这么说,我们老板很厉害的,是从大公司出来的,做过很多大客户。您看要么我加您微信,把公司简介发给您。”王志强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成不成无所谓,顺道交个朋友。 雯姐教育他“莫欺少年穷”,也不要“狗眼看人低”。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定哪个穷困潦倒的人哪一天就起势了、发达了、富贵了。多积累些人脉准没错,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学会分辨好与坏、真与假,别随便什么人都玩,碰上大骗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志强听进去了,遇到的每一个人他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也因此交到了好多朋友。 对方竟然同意加他好友,这一加,王志强惊呆了。这位“哥”寥寥的朋友圈,竟都是好东西——那是像杀猪盘一样高端的朋友圈。王志强起先很警惕,接着想通了:他杀我什么?我这么抠门,九块九都不会给他转。杀我们公司一套方案吗?我就没见过雯姐让人空手套白狼过。 总之王志强觉得这个客户线索他已经牢牢掌握了,认真地陪对方聊了会儿天,还热情地道了晚安。 谢崇看到那条“晚安”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手机丢了出去,这是什么岗前培训?热情的像杀猪盘! 他没想到牟雯用他们公司的客服电话打给他。他原本是有别的事找她:方司令约了一个局,请了谢崇。谢崇出于礼貌,想跟牟雯说一声:她如果觉得别扭,可以找借口推了,反正他很久没见方司令,他得去。不成想,牟雯用公司号码打给他,显然怕他纠缠她。 谢崇没被人这样看轻过,一下就来了气,他还偏要“纠缠”一下看看! 那头牟雯让王志强跟她简单说说客户情况。 王志强说:“客户姓丛,是个拆迁户,有自建楼。现在考虑装三套房子租给新媒体公司,说是很多新媒体公司在租好房子拍视频呢。” “别的呢?比如怎么认识的?” “打咱们电话啊。” “看来广告费没白花啊。”牟雯说:“不错不错。” “可是雯姐,人家要有经验的。我看咱们赵工、宋工很难糊弄过去啊。” “那我去呗。”牟雯说:“你聊着吧,靠谱了我去。” 牟雯虽觉得这客户来得太容易有些蹊跷,但有时人的运气来了,被命运推着走也不是不可能。她就当她公司要腾达了,且先相信再去接受吧! 王志强真的约到了这个客户。 客户约在了海淀边上,那里有一些零几年建的别墅区。因为建的早,有一些房子擅自进行了扩建,单单拆除重建就有不少的钱。 牟雯这时觉得这是一个靠谱的客户。 出发前她对王志强说:“今天就是天塌了,也要从客户身上扒下钱来。” “怎么扒?”王志强好奇地问。 “如果客户说的情况是真的,那么不管客户多少钱的工程,哪怕三五千一两万咱们都接。”牟雯说:“先接再说。” 王志强相信雯姐的徐徐图之。 他跟雯姐干了两三个月,比在别的公司干一两年学到的都多。雯姐不避讳他们三个“小孩”,认认真真教他们,大大方方给钱,一点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牟雯对他们说:怕被徒弟抢活导致自己饿死的师父都不是真师父,至少没有真本事。 牟雯开车带着王志强去见客户,到了门口,王志强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雅痞的男人出现在王志强面前。小王此生还未在现实中见过任何一个这样的男人,一时间竟愣了神,忍不住小小“哇”了一声。 跟王志强一起愣住的还有牟雯。 牟雯觉得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平顺,以至于忘记了谢崇是一个报复心极强的人。他是那种谁在高速路上连续别他两次车,他能追几十公里只为骂人一句傻逼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她接连两次拖黑他的联系方式呢?他怕是要骂她傻逼了。 她想叫住王志强离开,但谢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志强已经随谢崇进去了。谢崇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表达着他的得意。而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王志强脸上对谢崇的崇拜一览无余。 牟雯对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她也曾是那个被谢崇的光鲜和体面吸引的人,她也曾羡慕过他拥有的生活。 牟雯这时不忍心泼王志强冷水,他还是小孩子,以为靠自己的实力接到了一个大客户,他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牟雯想:这也的确是大客户,也的确是能赚到钱的。谢崇要面子,他既然把他们骗来了,她就顺杆爬,别让王志强白跑。 牟雯收回眼神,看到谢崇正用他的“探照眼”看她。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说:“很高兴见到丛先生。” 谢崇这时说:“抱歉啊,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我说谎了。我不姓丛,我姓谢。” 王志强说:“能理解能理解。” 谢崇问王志强:“你要不要先看看房子呢?” “好啊。辛苦谢先生带我看?” “你自己看,没事的。” 王志强开心地走了,小伙子因为见到谢崇而步态轻盈,好像他抱到了一根大粗腿一样。 他走了,牟雯压低声音说:“谢崇,你有点卑鄙了啊。” “我怎么卑鄙了?” “你欺骗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子的情感,让他误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大客户。这不是卑鄙是什么?”牟雯故意这样说,以她对谢崇的了解,谢崇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的人品。 果然,谢崇闻言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欺骗他呢?凭你对我那少得可怜的了解吗?” 牟雯不说话,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好像在说:继续编啊,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谢崇也不再跟她说话,他转身给王志强介绍起了房子。但介绍的不是这一套,他说:“我有一个两居室要装,约在这是因为我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 王志强想到雯姐说三五千、一两万的活都接,更何况他有一种预感:抱紧了这位谢先生的大腿就等于抱紧了一棵摇钱树。他一定要服务好这位谢先生。 离开谢崇家以后,牟雯对王志强说:“公司电话你拿着吧,我的私人电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客户就是你的,你自己好好服务。” 王志强说:“雯姐,你觉得这位谢先生有实力吗?” “我看他挺有实力,你就盯紧他吧!多从他身上挖出点线索来。他不是说他是拆迁户么,你没事就问他有没有老房子要翻新,比如在万柳附近有没有房子。”牟雯说:“设计图你出就行,我刚观察了他的审美,也就那样,我告诉你重点,你设计着玩。” 牟雯并不去管此翻谢崇为何而来,她看待他如看待一个普通的客户,让王志强应付着就好。 王志强当即给谢崇发消息,说:“哥,您放心把那套房子交给我,您别的房子也可以交给我。您的房子大概在什么位置啊?” 谢崇回:“万柳附近。” 王志强“哎呀”一声,对牟雯说:“雯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算卦呢?” 牟雯对他扯了下嘴唇,当作回应。 这时方司令给她打电话,说要攒一个局,请好朋友吃个饭。方司令原话是:“牟工啊,都是你方叔叔的好朋友,一起来吧。” “方司令不能喝酒。”牟雯想起谢崇的话,真诚地说:“以后也别喝了,改健康局吧。” “我不喝,你们喝。”方司令说。 牟雯想问问方司令都有谁,但老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牟雯尝试着像真正运营公司的人那样在社交,既然要社交,参与饭局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她想起当年谢崇对她说:“天真的人以为靠专业能力就能赢得客户,你赢了一次不代表会赢第二次。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专业。你以为你已经很牛逼了,牛逼到天花板了,结果你捅开天花板一看,天花板上还有天花板。 最后你会输给人情。 那时牟雯觉得谢崇过于片面,随着她自己做公司,慢慢就又觉得谢崇说得有一点道理。牟雯的经验是:在专业的基础上,再多那么一点点人情,事情就容易成。 方司令的酒局她做了准备,最终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内里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下面一条小阔版西装裤。轻松又俏皮。 推开包间的门,就看到了方司令,以及他身边坐着的谢崇。 谢崇闲适地坐在那里,能看出今天这个局他不是孙子,孙子是她自己。 牟雯并不太意外。 她早就做好了跟谢崇在社交场上重逢的准备,毕竟她很多客户都是谢崇的朋友。 牟雯找了个下方的位置,一边说话一边脱大衣:“方司令,说好了健康局哦。”接着礼貌地对谢崇说:“谢总,好久不见。感谢您给我介绍了方司令,以及在座的几位朋友。” “那你敬谢总一杯啊。”有人提议。 牟雯大大方方拿着小酒盅朝谢崇走去,她的目光坦荡而富有感激,别人都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事实上他们也曾多次猜测,谢崇与这位牟雯女士或许是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不然他为何屡次为他介绍客户呢? 牟雯端着酒杯过去,站到了谢崇旁边,恭恭敬敬地说:“谢总,感谢您。” 大家都看着谢崇,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真的太有趣了。 第71章 逐利 第71章 逐利 “我不跟你喝酒。”谢崇说:“方司令都戒酒了,今天谁喝酒谁就是不给方司令面子。”他端起了茶杯:“酒不能喝,茶喝一口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多么隐晦的一句话。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句话真正代表什么意思。 众人都知谢崇脾气怪,如今见这坏脾气同样作用到牟雯身上,也就觉得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没什么。男人与女人之间若有什么,恐怕都要护着的。 这时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感谢谢总提醒。我光想着今天跟大家畅饮,忘记了方司令不能喝酒的事。但我酒杯都已经端到这里了,就不端回去了。既然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然后今天就不喝了!”牟雯仰头喝了,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酒盅反扣在桌子上,代表着封杯了。 谢崇这一句,让大家都没有好戏看。方司令在一边打马虎眼:“我不喝,你们可以喝,今天小酌即可。” “那我酌完了。”牟雯玩笑道:“到各位老板开酌了。” 她这一句玩笑让大家都笑了,她反正话已经说完了,彻底不喝了。 谢崇在对面看着她,他了解她,知道她顺水推舟的能力,今日再次见识,又觉得她的这一层能力更炉火纯青了。 牟雯穿的那件衬衫谢崇认识。 他记得她当年买这件衬衫的时候是多么纠结,总想着找一款平替。谢崇对她说:“有些东西是没有平替的。”他这样说的时候,已经联系了专柜的员工,当天下午就派送到家里了。 除了牟雯喜欢的那件衬衫,还有西裤、牛仔裤、经典款扭花毛衣等,里里外外十几件。牟雯看到后眼睛瞪得溜圆说:“这不得穿好几年!” 她果然穿了好几年,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到她这里竟反了过来。她旧衣穿得像新的一样,旧人却被她弃如敝履。 牟雯察觉到谢崇的注视,但是她的目光跳过他,落在方司令身上,说:“方司令,怎么不提杯呀?喝茶也得提杯啊。您不提杯我们喝西北风吗?”她这话一语双关,众人又笑了。这时就有人说:“这牟雯真是人精,连方司令都要打趣。” “我错了。刚刚不是我,我刚刚被谢总附体了。” 谢崇混不吝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牟雯这样一说大家都不觉得突兀,甚至觉得“解气”。牟雯见谢崇要跟她急,忙说:“我开玩笑的。” 牟雯出了一口恶气,就安静下来,开始吃饭。她并不喜欢饭局,但饭局上有好吃的,又让饭局显得没那么讨厌。这些东西她自己平常反正不会去吃,既然得着这个机会,不大快朵颐就是暴殄天物。 她好吃也不是秘密,有好菜,大家都愿帮她转一下桌,提醒她吃。谢崇发觉,牟雯的不卑不亢在这样的场合极有用,那些功利的人在她面前,都掩藏了一些高傲,也有人一贯是那样的做派,但牟雯不理人家,那威风也就无处去使了。 “四两拨千斤。”方司令悄悄对谢崇说:“你会识人,这么一位厉害人物被你发觉了,我倒是不觉得奇怪。” “过奖了。”谢崇说:“毕竟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你呀你呀!”方司令摇头:“早晚要吃嘴硬的亏!夸人要趁早。” “哦。”谢崇轻轻哦了声。 他席间话不多,但一句有一句的份量。如今在凌美工作,当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钟。先跟大家聊他自己集采的业务,聊过后又说:“广告还是要做的,做也不能随便做,找一些烂公司还不如不花那个钱。钱要花在刀刃上,比如花到凌美这里。” “凌美太贵了。”大家都说:“凌美怎么那么贵啊?” “爱马仕贵不贵啊,大家不是照样不眨眼地买吗?把钱花在凌美上,能让大家赚更多爱马仕啊。凌美贵有贵的道理,当然,一两百万的案子就别找我了,直接打咨询电话就行。是吧?牟工。” 牟雯正在闷头吃那口河豚,被谢崇这一问,抬起了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尽量保持着体面把东西咽了,这才开口:“什么?” “原来牟工没听讲。”有人说。 “嘿嘿。”牟雯说:“开玩笑的。谢总说的对,大公司找凌美,花钱多收益更大,我们小公司就找小公司,花钱少,但收益也不小。术业有专攻嘛,比如我们前几天就接到了一个客户咨询,要一次性装修三套房子。这广告的投产比也很不错啊。” 牟雯又把皮球给谢崇踢了回去,席中各种只有她和谢崇对那三套房子的事心知肚明。牟雯不仅要提,还要大大方方地提,这就相当于在鞭策谢崇。如果谢崇不履约,下次吃饭她可就要“破口大骂”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牟雯做生意的风格开始泼辣起来,这得益于她接触的很多女性。王仙鹤风格多鲜明,还有有名的蔺娘子…接触多了自然就有感触,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风格。 嬉笑怒骂,人情练达。 谢崇被她暗暗点了一下,也不急不恼,这时反倒说:“我跟牟工的数据纬度可能不一样。我说的数据是客户与凌美合作后的实际销售数据,牟工说的是客户咨询数据。什么时候牟工那个客户真装了三套房子再说呗,反正现在客户不好做,话说太早也不好。” 言外之意,做不做看我的心情,你可以“求”我。 牟雯这时不接他茬,一边对大家说抱歉,一边接起了电话:“亲爱的,稍等一下呀,我出去接。” “亲爱的。”方司令学牟雯的语气:“在情场也是游刃有余。厉害的女人。” 谢崇没讲话,他低头吃饭。心里却是对牟雯那一句“亲爱的”十分不屑。 牟雯吃饱了,应酬就接近尾声了。不饮酒的局大家都不恋战,就此结束了。 出去时候王志强已经等在那里,他办完事回来后刚好过来给牟雯代驾,看着餐厅里陆续出来的人,眼睛一瞬间就亮了:“雯姐,雯姐。” “怎么了?” “那不是谢总吗?” 牟雯回头看一眼:“对啊,今天一起吃饭了,怎么了?” “我的天,雯姐跟谢总一起吃饭了,那三套房子岂不是有戏了?”王志强难掩快乐:“雯姐,你也太厉害了。如果不是科学社会,我真怀疑你是大仙儿了。在我们那里,你这样的运气和实力真的可以考虑出马了…” “志强。”牟雯打断他。 “怎么了?姐。”王志强马上住嘴看着牟雯。 “你要么少说几句话呢?”牟雯说:“我真出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嘴缝上。” 王志强闻言哈哈大笑,接着说:“雯姐,辛苦你等一会儿啊,我去跟谢总打个招呼。” “去。” 牟雯说完靠在车上看着王志强。 他小跑着跑向了谢崇,老远就举起手臂打招呼:“谢总,谢哥诶!” 那场面有一点滑稽的热情,牟雯想:谢崇究竟是多好的命啊,每个人见到他都要小跑,好像慢一点他就会死了似的。 她靠在破车上的姿态别有一番味道:一个在酒桌上不卑不亢的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正闲适地站在晚风里。 谢崇跟王志强说话,目光落在了牟雯的脸上。 她与夜风无异,凉薄,冷静。 他看到的牟雯与他人看到的牟雯大有不同。他人看牟雯,是一个性格开朗、自信活泼、正直聪明的职业女性,带着恰到好处的可爱;谢崇看到的牟雯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演员,时刻在表演着与人的亲近,而内心则无比的疏离。 王志强问谢崇:“谢总,什么时候量房?” 谢崇说:“看你们牟总的时间了,直接谈方案吧。” “好嘞,晚安谢总。” 王志强又掉头跑向牟雯,偷偷冲牟雯比了个ok的手势,牟雯扬了下眉头,代表心领神会。 她跟着王志强上了小破车,看了眼后面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客户跟家属因为这些东西打起来了,客户问我能不能先放咱们这,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破铜烂铁,如果我是他老婆,我也跟他干仗…但无论如何,合同签了!” 他们正说着话,小破车熄火了。 牟雯翻了个白眼,说:“王志强…我可以揍你吗?”她说完轻拍了一下王志强后脑勺,下了车,习惯性地踹了下车胎,然后轻车熟路地指挥王志强往路边停车。 谢崇开车经过,看到那个“皮包公司”的貔貅老板和笨蛋员工正在侧方停车,车不动了,那员工下了车,跟牟雯一起推车。 谢崇原本已经经过了,却突然爆笑出声,从前面路口掉头回来了。他怕热闹看不清楚,直接停在了他们车后,打了双闪后下了车。 王志强看到他忙说:“让谢总见笑了,您可以帮忙推个车吗?我上车打方向。” 谢崇就走到牟雯旁边,把手搭到了车上。此时他没有嘲笑牟雯公司的破车,因为他不需要嘲笑了,这车确实是破,想必牟雯心里也清楚。 王志强打着方向盘,对他们说:“开始推。” 两个人同时用力,小破车轻轻松松地向前移动了。谢崇说:“力气不减当年。” 牟雯说:“彼此彼此。” 停好了车,打了拖车电话,三个人站在秋风瑟瑟的街头。王志强有些抱歉地说:“谢总,要么您…先走?” 谢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马路,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王志强又对牟雯说:“雯姐,要么你先回去,你不是还要画图么?我自己等拖车来就行了。” 牟雯说:“那行,只能辛苦你了。”她真有图第二天上午要跟客户碰,于是拿出手机叫车。车坏的很是地方,赶上了各路神仙的夜班高峰,打车排队排出了两小时外。 谢崇身体微微一侧,看到了牟雯的打车界面,轻咳了一声:“我倒是顺路能捎你一下,你要是不着急你就打车,着急就坐我车。”谢崇说完先一步上了自己车,他知道牟雯一定会上他车的,因为牟雯“视财如命”,绝不会允许第二天交不出图。 果然,他刚上车,牟雯就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地址?”谢崇问。 “地址你知道,房子你也出钱买了呢。”没有别人在,牟雯卸掉了伪装,说完就看着窗外。 “你住公司?”谢崇问。 “对。”牟雯答。 “你们公司有厨房?”他又问。 “我每天出去吃。”牟雯顺口胡诌。谢崇也不再多问,启动了车。 牟雯一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他们都不再说话。谢崇播放了音乐,那忧伤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好像要将人的喜悦洗刷掉一样。 牟雯顺手关掉了音乐,谢崇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牟雯问。 “没什么。”谢崇安静了会儿,突然问:“你知道褚玉溪正在被调查吗?” “什么?”牟雯有点惊讶,她上个月刚去拜访过褚玉溪,他状态很不错,对牟雯说集团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并购,他忙得焦头烂额。 谢崇认真回答牟雯:“他正在被调查,涉及严重经济问题,当前正对外保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天我去他居住的小区拜访朋友,看到有人在他院子里走动,疑似在清点资产。”谢崇说。 “所以你只是推测?” 谢崇撇了下嘴角,不多做解释,只对牟雯说:“你且看吧。当年你没为他做董助的决定是对的。” 牟雯突然想起王仙鹤,问:“那王仙鹤?” “王律不会有任何问题。”谢崇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只是做褚玉溪私人的法律顾问,她那么聪明,非常有边界,懂自我保护,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当然,她最好没事。她出事,我得换别的律师。” “你看起来对这种事一点都不震惊,也不惋惜。”牟雯却不一样,如果是真的,她心里会很惋惜。褚玉溪是她的同乡,她虽为他免费装了一套房子,但后来他通过介绍客户和业务,给了她接近双倍的回报。褚玉溪待她不薄。 “我不惋惜,因为人有千面,你看到的是他好的一面,所以你惋惜难受。我看到的是他的另一面,所以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谢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更何况,你已经跻身到这个圈层,不久你就会发现,财富不是永恒的,那些站在高台的人,也会掉下来。你参加饭局的时候,如果发现那个从前经常出现的人突然不出现,但每个人都对他闭口不谈,那么大概率就是出事了。” “大家对此习以为常。”牟雯总结。 “对。” “你不会有一天也有问题吧?被抓起来。”牟雯这样问,眼睛闪着精光。 “你好像还挺期待?”谢崇幽怨地看她,牟雯不喜欢谢崇这样的目光,会让她觉得他们突破了当下的边界,变得很亲密。 “好好开车。”她说。 “那天那个男的不行。”谢崇说:“看到我撒丫子就走,你以为他是不想惹麻烦明哲保身,依我看,哥们有家。” “你在说什么呀?”牟雯说:“你造什么谣?” “牟雯,你虽然做生意厉害,但你对男人了解不多。”谢崇说。他并不是妄加判断,男人对他并非害怕,而是心虚。一个心虚的男人,要么有家、要么有事。不然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牟雯身边又如何?鬼鬼祟祟,垃圾。 牟雯不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捱着时间。车窗外枯树掠影,一年又一年。非常奇妙,那个人竟还有机会坐在身边。这要归结于牟雯对赚钱的渴望:做谁的生意都是做,谢崇的为什么不能?她坦坦荡荡逐利,并不怕因此给人留下什么话柄。 到了地方,牟雯对谢崇道谢。 转头又接电话:“我刚到呢,你在楼上等我就好。”对方是个男人。 牟雯接着电话小跑着向里走,谢崇一脚油门开走了。不知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在生气,又掉头回来了。 那个破办公室他知道在哪,就那样腾腾跑进了楼。 第72章 逐利 第72章 逐利 谢崇像一阵风一样跑上了楼,站到了牟雯办公室门前,不假思索敲了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他。 谢崇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影像:譬如牟雯正在慌乱地整理衣着、譬如她正跟男人比着保持安静的手势…想到这里,他想掉头就走。 旁边的科技公司还有人加班,听到敲门声出来看,问他:“你找谁?” “牟雯。” “什么事?” 谢崇咽回了“追债”二字,说:“签合同。” “哦哦哦哦,一般这个点牟总应该回家了。”那人说:“牟雯不总在公司。” 她明明上楼了,听到敲门声也不应,哪怕他在门外跟人讲话她也不来开门,谢崇点点头对人道谢,而后看着那扇门。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上来? 谢崇这样想着,就转身下楼了。 楚凌趴在牟雯家里的门缝向外看,当谢崇向电梯间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非常出众的男人。她有点兴奋地说:“雯雯,雯雯,万柳先生真英俊!” 牟雯在后边翻白眼:“你看到正脸了?” “背影也很英俊。”楚凌说。 楚凌和牟雯叫“谢崇”万柳先生叫了几年。那时牟雯离婚,楚凌第一反应是:好可惜,几年过去了,竟不知万柳先生长什么样。更可惜的是,他们竟没有一张合照。 那天牟雯是哭了的,但她自己不记得。 她让楚凌陪她喝酒,楚凌说:“我现在喝完酒头脑就会抗议,第二天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而我的工作,每天都要跟文字打交道。对不起啊,我很爱你,但我不能陪你醉一场。我可以陪你聊天。” 于是牟雯自己喝酒,楚凌安静地在旁边。牟雯是从翻找手机找不出一张合照这一瞬间,开始难受起来的。 “一场空。”她起初只是叹息着说:“一场空啊,楚凌。” 楚凌对她说:“我觉得不能算是一场空,你收获了一场体验:比如爱与不爱、比如看待世界的视角、比如事业的飞速跃迁…这些都比金钱更有价值。” 牟雯想:钱我也有的。我本来可以分走更多的钱,但那样,万柳先生就会终其一生都瞧不起她了。而她更想成为万柳先生心里的刺,让他在午夜梦回之时幡然醒悟,想起她悔不当初。 比起钱,牟雯更在乎这一种“报复”。她觉得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得拔掉它,她的心才会完整。 那一天喝到最后,牟雯喝多了。她酒量本就不好,喝着喝着就潸然泪下,嘴里念着:一场空啊,一场空。 当下,牟雯在自己的小家里招待着好朋友:楚凌和她的爱人a先生梁浮光。。 梁浮光对谢崇倒是不感兴趣,他对牟雯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科研的。家境优渥、为人谦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比周寒柏还要更胜几分。” 梁浮光和楚凌所在的公司当年收购了周寒柏的软件,后来两人在业务上多有交集,又因为牟雯的缘故,一来二去成了知己。周寒柏熬过那几年,事业一飞冲天,却在事业最高点激流勇退,去年于公司离开。离职原因是他爱上了公司一位年长他几岁的女性,这在公司引起轩然大波。周寒柏其人,生性非常果敢自由,留下一句“乘兴而去”就从公司离开了。 梁浮光也因此对周寒柏更是高看几分:他没有一身铜臭,是一个十足的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他私下对楚凌说:牟雯选爱人的眼光略有瑕疵,但选朋友的眼光,却是顶绝。 梁浮光要给牟雯介绍的对象,那人在他心中是比周寒柏还要好的人物。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是给我介绍吗?” “对啊。”楚凌说:“我们俩商量很久,都觉得合适。” “那好啊。”牟雯并不拒绝,但她也有担忧:“万一看不对眼呢,会不会让你们难做?” “我们已经很难做了。”梁浮光哼一声:“我给他介绍过两位女性朋友,他都说不行。” 牟雯就笑了:一位挑剔精啊。 她正在为楚凌和梁浮光准备夜宵。 其实他们来之前也应酬过,因为应酬地点就在牟雯家附近,就相约来坐一会儿。电话是梁浮光用楚凌电话打的,牟雯上来就喊“亲爱的”,惹得梁浮光差点把手机丢出去,骂牟雯和楚凌肉麻。 牟雯为好朋友准备鲜果茶。他们在聚会时喝了酒,喝一点果茶胃里舒服,再来两样她得闲烤的小点心,就算好了。 牟雯盘腿坐在茶几前,楚凌和梁浮光随意坐着,三个人开始了“夜话”。 那头谢崇下了楼,碰到了拖车回来的王志强。 后者见到谢崇很开心:“谢总,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我刚刚还想我是不是不礼貌了,但我吧,从小就没脑子,您别跟我计较。” 谢崇看王志强,依稀看到一些当年牟雯身上的影子。他一点也不讨厌王志强,甚至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可爱。跟钱颂一样,看起来“傻傻逼逼”的。 他对王志强说:“我都到你们公司了,不如就签合同。” “签合同?现在?”王志强差点一个跟头翻过去,怎么回事,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那他可要张着血盆大口接着了。他的脚比脑子还快,已经引领着谢崇上楼了。 到了公司,他开了门,请谢崇进去。谢崇扫了眼:公司空无一人,那牟雯是修习了遁地术吗? 王志强请他坐下,接着打电话:“雯姐,雯姐,签合同啦。谢先生要签合同。” 挂断电话后谢崇问王志强:“要等多久她才会到?” 王志强说:“哥你别急,我雯姐说到就…” 话还没说完,牟雯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碎花家居服,趿拉着毛绒拖鞋,就那么来了。 谢崇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幕令他震惊,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牟雯就住在隔壁。这就有意思了。 牟雯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此刻正充满好奇地打量谢崇,男的则礼貌站在那里。他们三人都穿着拖鞋,好在那一男一女气质不俗,不然谢崇又会好奇牟雯交的都是什么样的奇怪朋友了。 “楚凌姐。”王志强打招呼:“您来啦!”王志强给楚凌“同城急送”过东西,“《生活在世界的人》他每期都看,听说楚凌是这档栏目的主编,他都快要“爱”上楚凌了。 他这一说,谢崇就知道了:这是楚凌和a先生。 他虽未真正见过他们,过去几年却是从牟雯口中听到几百上千次。她一共就那几个朋友:楚凌、顾锦书、周寒柏,还有几位同窗。谢崇都记得。 事已至此,牟雯也不好不做介绍,于是大概说道:这位是谢崇、这位是楚凌、这位是梁浮光。只介绍名字不介绍身份。 “谢先生要签合同啊?”牟雯说:“方案还没出呢,会有一点冒险啊。” “是么?那我再考虑一下。”谢崇起身准备告辞:“今天打扰了,出完方案我们再签。” 王志强到口的馅饼已经嚼一半了,现在要吐出来了。但他觉得雯姐提醒的对,万一后面扯方案再出什么差错。谢哥看着也的确不是什么善茬。 他替牟雯送谢崇。 不知怎么,他觉得谢哥的心情比刚刚上楼前好些,至少一张脸不板着了,眉目也都开了。 那头楚凌一头雾水问牟雯:“怎么回事啊?” 牟雯心里清楚谢崇是为哪般:他以为她约了男人,觉得自己今天做了冤大头,气不打一处来。敲公司门无人应,又觉得她在戏弄他,更是生气。在楼下碰到王志强,找了个借口就上楼了。 倘若她今天真的约了男人,他马上就会签合同,他好胜心非同一般;但他看到楚凌和a先生,气消了一半,走了。 牟雯但笑不语。 她对王志强说:“你谢哥的合同一定会签的,就算他自己不装修,他也会让别人跟你签。你只要服务好他就好了。你信我吗?” “雯姐,我信你。” “信我就行。”牟雯说:“客户千奇百怪,目的各有不同。你多观察着,慢慢就会有心得。你现在还是个愣头青呢!” 王志强摸着自己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 三天后,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牟雯见到了梁浮光的朋友奚允呈。加上楚凌,四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一天牟雯没有应酬,穿了一件男友风夹棉外套、一件高领黑毛衣塞在阔腿牛仔裤里,斜挎着一个邮差包。因为前一晚熬夜,她戴着黑色框架眼镜,头发随意地束了一个丸子,有零散的碎发落下来。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暖融融的。 奚允呈不爱说话,但为人谦和,牟雯还未走近的时候,他就已经礼貌地起身迎接了。他戴着一副眼镜,皮肤很白,整个人都透着干净。 梁浮光说奚允呈是个“书呆子”,但奚允呈却不呆板。他指着自己的包对牟雯说:“你看。” 他背了同款不同色的邮差包。 牟雯背邮差包,是因为方便装一个小尺寸的电脑和一些工具;奚允呈是因为里面能装书、本子、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个人当着楚凌和梁浮光的面各自看了里面的东西,接着就笑了。 奚允呈不时尚,他穿衣很朴素,衬衫、牛仔裤、夹棉外套,戴黑框眼镜。他在学校里做研究,生活很简单。 吃饭时候,奚允呈并不过分殷勤,但他会关注别人的需求,比如楚凌伸手想拿一张纸巾,他已经站起身拿过去了。牟雯出去接电话,他说餐厅左面有一个露台,那里不吵,也没有人吸烟。 牟雯问他是否吸烟,他说:“我一年加起来会吸半盒吧。”挺诚实。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压力很大、课题没有进展的时候,吸一支。” “吸这么少,那课题一定每天都有进展喽。”牟雯玩笑道。 奚允呈闻言就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左脸颊上有一个浅酒窝,很可爱。 牟雯挺喜欢跟他讲话,她觉得奚允呈有点像她们牙克石草原上的小羊羔:白白的、干净的、可爱的、咩咩的。换句话说:她觉得奚允呈身上没有过多社会化的痕迹。牟雯还挺羡慕他。 楚凌问牟雯对奚允呈感觉如何? 牟雯说:像清风徐来,不急不躁。 楚凌又问奚允呈:“对牟雯感觉好吗?” 奚允呈有点害羞:“我觉得她像我没法成为的那种人。我很憧憬。” 对于奚允呈来说,这种话就等于我很喜欢她。 那头王志强正在谢崇的一个小房子里。 那小房子就是当年谢崇对牟雯说“你可以去住”的那一套。房子地段好,小区虽旧,但学区好,环境井然有序。 谢崇问:“你们老板呢?” 王志强想到牟雯从前的教导,尽量对客户真诚,不要说谎,不然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于是说:“老板今天去相亲了。” “什么亲?” “说是一个读书人。”王志强真诚地说:“雯姐那么好,谁找雯姐是谁的福气。” 他说完发现谢崇不讲话了,就转头去研究房子了。等他研究完,谢崇竟说:“方案另说,先签合同吧。方案让你们老板得空时跟我碰。” 王志强说:“真的吗?” “真的。” “雯姐太厉害了。”王志强说:“今天出来前她跟我说,谢总是一个敞亮人,也不愿在小事上浪费心思。既然因为这房子找我两三次,就一定会选择跟我们合作。说谢总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今天就会签合同。” “她这么说的?”谢崇问。 “原话。说谎我是狗。我觉得雯姐虽然跟谢总只见过几面,但好像很了解谢总。” 牟雯很了解谢崇。 可不是么?多了解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看他下菜碟。 谢崇签完合同去了趟公司拿资料,他接下来要去一趟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出差,要带的东西很多。在电梯里碰到刚开完会的will,就对will说:“lumi满世界嚷嚷要装老房子,这次出差安排了别人去。她对我有意见吗?” will说:“她也不愿跟luke一起出差。” “luke招她了?”谢崇问。 will有点为难地说:“我也不好说luke坏话,但luke有时是挺招人烦。”他说完对谢崇眨眨眼:“我开玩笑的。” “所以lumi真要装修老房子?”谢崇问。 will这才发现谢崇这次谈话的核心不在于lumi讨厌谁,而在于lumi装房子。 will恍然大悟,说:“是是,听说要装。她家里房子多。” “房子不多也不敢骂luke傻逼。” “你听见了?”will说:“这话不能乱说,要有证据的。” 谢崇说:“我听见了,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她打电话骂的,声音很大。我行车记录仪应该有,回头我调出来啊。”谢崇故意这么说,他挺喜欢看will因为lumi头疼的表情。 他们小声说着话朝办公室走,碰到了飒爽的lumi。 谢崇破天荒主动对lumi笑了下,吓得lumi停下了脚步。 “听说你要装修?”谢崇问。 “对啊。” “找好设计师了吗?” “我找什么设计师,我有现成的设计师。”卢米说。 “找设计师还是好的。”will在一边说,对lumi使了个眼色。 “哦,也对,找啊。josh认识吗?”lumi问。 “我倒是认识一个。”谢崇说:“特别好用。但我不介绍给你。” 他说完就走了。 谢崇第二天一早的早班机,他觉得公司一定是要倒闭了,天天给高管买红眼航班和早班机。回到家整理行李,想着戴一块表搭配西装,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整齐地陈列着的手表,想了想,拿出了当年牟雯送给他的那一块。 就是这样,一阵一阵、一瞬一瞬,牟雯总在他的头脑里闪回那么一下。 手机响了,是牟雯公司的工作手机,王志强偶尔会用这一部打给他。 他接起:“怎么了?王志强。” “是我,牟雯。”牟雯说。 谢崇说:“怎么了?牟雯。” “合同签了,以后难免会有往来。”牟雯说。 “然后呢?” “我刚刚加你好友了。” “哦。”谢崇说:“然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删我?” 第73章 逐利 第73章 逐利 “业务结束就删啊。”牟雯半真半假地说。她听到谢崇冷笑一声行,就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崇说。 “ok。那先这样。”牟雯说完挂断了电话。她依惯例给谢崇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但却被谢崇拒收了。谢崇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有病。牟雯想:谢崇,你有病吧? 谢崇为自己报了一仇,心中十分爽快。第二天落地国外,到了酒店,才又申请加牟雯好友。牟雯通过了,发了一个“?”。 谢崇回:你好。 牟雯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就不再跟他说话,谢崇也没有回复她。 谢崇这一天要去考察一系列广告场景的拍摄场景。凌美这一年要冲国际大奖,这是对谢崇的极高肯定。谢崇其人无比好胜,尽管总说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其实背地里是那个偷偷背书的学生。 他的好胜心令他根本无法懈怠。 will此次与他同行,见他去考察还要穿得那样光鲜,就夸他:“都说josh是公司的门面,到了新加坡门面也没倒。” 谢崇答:“过奖,底子好。” will就笑了起来。will挺喜欢谢崇,谢崇这人直来直去,不惹他他绝不对人用坏心眼。公司也聘用过一些广告奇才,共事之后发现他们盛名难负。谢崇入职前管理层激烈讨论过,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直接相关经验,聘用他是非常冒险的事。但luke坚持用他。 luke的原话是:高管也有试用期,不行就开了呗。 josh根本不给人开除他的机会,到岗的第一个月就过了一个五千万的年框提案,接下来有如神助,一路高歌猛进。别人还在惊讶的时候,luke的头仰得更高了:选对人了,给他长脸了。 他们看完场地,谢崇说要去逛逛,will反正也没事,就陪他一起。谢崇的逛逛,是去菜市场。谢崇挺爱看新加坡菜市场的“蔬菜上吊”,一排排高挂在架子上,高个子顺手摘下来,矮个子跳脚拿,特别好玩。 will问他为什么来这,谢崇说:“菜市场是生活。” 他到哪都愿意来菜市场逛一逛,这是七八年的习惯。他小时是喜欢逛的,但中间有一些年他不逛,嫌人多,又无趣,不知为什么,有时候逛着逛着也会伤心。 跟牟雯结婚后,异地的菜市场成为他很喜欢的地方。他逛着逛着,发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就买了高价空运回家里。牟雯对此有异议:北京什么都有,完全没必要花这样的钱。谢崇却不这样想,食材在自己生长的地方买来最好吃。 “蔬菜上吊是哲学。”谢崇说:“它们会不会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所以多保鲜一会儿?” will反应了一下,接受了谢崇这种无厘头的描述。他对卢米说:josh像个小孩。 “老妖童吧!”卢米回。 “偏见。” josh逛完菜市场,拎着一条鱼,那情形挺搞笑。will问他准备怎么吃,他说找人加工了吃。说着就拎去一家小餐厅,老板出来迎接他,说:“好久不见啊,今天还是做一半空运一半吗?” “都做了。” “家里那位不吃了?”老板问。 “家里没有那位了。”谢崇答。老板当即表示惋惜,谢崇说:没事,老板你讨过四次老婆呢,旁边的阿嬷有过五次老公呢,都不会孤独终老的。 will在一边笑。 他真的太喜欢谢崇与人聊天的方式了,但他其实心里也觉得惋惜。有一次聚餐前,梁心给will发消息:今天我们放倒josh。will问为什么?梁心说放倒了才好玩。 梁心因为做人力资源太久,特别热衷于与人“破冰”,这是她职业的恶趣味。她几乎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又都装作不知道。她邀请will一起放倒谢崇,那一定是谢崇有了情况。 但will也曾听说谢崇千杯不醉,似乎唯有luke栾可与之相较。那天战况激烈,谢崇最终是醉了。 他喝醉了,他们才知道他离婚了,前妻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到了最后,他说我让牟雯来接我。牟雯当然不会来接他,因为牟雯把他拉黑了。 也因为这一次醉酒,will知道了谢崇平日里那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模样背后,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失意。 他觉得挺可惜,替谢崇可惜。 吃饭时候,will对谢崇说:“我猜你肯定知道我和卢米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总是拿卢米逗我。” “你为什么喜欢卢米?”谢崇问:“你们又不是一路人。卢米多混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will问。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版卢米。” “闭嘴。”谢崇说,对这个比喻十分不屑。 will是一个聪明人,他能看出谢崇对待感情的别扭,这一点也跟卢米有一点点像。在他心中:爱一个人是不该带有某种高傲的审视的,爱应该是平等的。 他主动跟谢崇讲起了他跟卢米,着重讲了他们如何打破成见最终在一起的那里时,谢崇问:“低头的感觉好吗?” “我没觉得我在低头。” “哦。” 谢崇也不知怎么,听will讲那些的时候,不停地想起牟雯。尤其是想起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她一次次朝他跑来。那时他的心总有触动,但又觉得那是一种相互的吸引,从没想过那是牟雯的一种单方面的奔赴。 “我一次次去找卢米。”will说:“卢米家里的东西都是我修的,卢米不喜欢什么,我就不做什么。卢米一哭我就要崩溃了…我如果不对卢米这样,卢米会觉得我跟她其他的男朋友一样。” 这些谢崇好像都没做过。 他想到他跟牟雯在一起那些年,他看起来对牟雯很好,但那些好,好像并没像will对卢米这样: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will总结:“我跟卢米能有今天,是我自己争抢、争取来的。你不知道卢米身后有多少饿狼盯着她呢,我如果不做到,卢米凭什么跟我在一起呢?” will说完看着谢崇,见他垂眉思考,就端起酒杯,说:“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东西,都需要追逐。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你如果不千里万里赶去,你不会有机会亲眼看到。” “你能为了看一次日照金山走几千公里,等不知几个日夜。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爱的人,赶一赶路呢?”will见谢崇不动,就磕了下他的酒杯。 “所以那些你们把我灌醉,我都说什么了?”谢崇问。 “什么都说了。”will说:“过程和答案,都是错的。josh,你这么聪明,重考一次吧。” 谢崇根本没想在工作中交朋友。 他来凌美,也是诸多机缘巧合。最初是因为栾念,那是一个少有的妙人。没想到入职后遇到will涂明,这是一个真正的有智慧的好人。 涂明跟他说这些话,可谓推心置腹。那么谢崇就能想到那天醉酒,他该是多么狼狈。 他们三个都知道了,又都装作不知道,忍得应该也挺辛苦吧。 谢崇感谢了涂明。 涂明能跟他说这些,令他挺意外的。他身边没有能谈这些的人,他只有钱颂这一个好朋友,然而钱颂对待感情十分笨拙,连个及格答案都交不出。没想到最后是涂明,把他的困惑点了出来。 谢崇几乎整夜未睡。 当然,牟雯也没睡。她在熬夜做图,而奚允呈刚从实验室出来,问她是否想去吃个夜宵。 “夜宵啊…”牟雯说:“去哪吃?” “我带你去吃。”奚允呈说。 牟雯想了想说:“好啊。” 她并没问奚允呈要去吃什么,她只是想出门放放风。奚允呈开着一辆小车来接她,见到她就解释:“吃的东西不会特别好,但我很喜欢,什么都能吃一点。” 他带牟雯去了一条小街。 这小街像极了当年苏州街的那一条,卖什么的都有。在初冬的街头,飘着热气和香味。 牟雯穿着毛绒绒的大衣,头上戴着一个兔子耳朵发箍,站在那里吃炒面。奚允呈穿得普通些,但他脚上套着一双棉拖,是因为穿脱方便。两个人吃得很香,牟雯问奚允呈这一天有没有吸烟。 奚允呈说:没有,因为像你说的那样,每天都有进展。 牟雯就笑了。 牟雯吃了几样吃的,奚允呈羡慕她食欲好,他自己天一黑,“胃门”就自动关闭了,吃东西就像从门缝向里送,十分艰难。 “那你还找我吃宵夜?”牟雯说:“多难受啊,吃不下还要吃。” “我看你吃也挺开心。”奚允呈说:“你吃了等于我吃了。” “那我再吃根糖葫芦吧!”牟雯也不客气,从旁边的摊位挑了一根豆沙糖葫芦。一颗完整的山楂被切成两半,豆沙被夹在里面,像一个“开口笑”。 牟雯一口咬了一整颗,糖衣是脆的,声音很好听。她满意地笑了,奚允呈也笑了。 “我们学校里有一家糖葫芦好吃,你喜欢吃我下次给你带。”他说。 “好啊。”牟雯说。 她离婚后见过不少的男人,鲜少有男人令她真正觉得相处起来舒服。她讨厌被审视、审问。奚允呈不同,他令牟雯感觉到舒服。 吃过饭他将牟雯送回家,一直看着牟雯上楼。 楚凌说奚允呈没谈过恋爱,牟雯说那可真是天赋异禀啊。她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如今却真是这样想的。 第二个王志强跟她汇报:“谢哥说方案过了,让我安排砸墙了。” “没提出任何意见?”牟雯有点惊讶。 “没提。”王志强说:“谢哥说他觉得咱们很专业、很用心,想必也不会把房子装坏。他装了以后是为了租给读书的孩子和家长,说满足日常居住和保证孩子学习环境就行。” “没了?”牟雯又问。 “没了。” “有文字确认吗?” “有啊。”王志强拿出了谢崇用酒店的纸手写的授权书,竟然还按了红手印。 他这样,牟雯又有些担忧,让王志强把方案再给她看一下。她看了,没有问题。但是开工的时候她还是去了。 那个房子其实与牟雯有一点渊源:她当初差点住进去借此度过难关。后来是因为与谢崇结婚,才没有搬进去。 谢崇其他的房子在哪里她是不知道的,这个她确实是熟悉。 她对着图纸又看了眼房屋情况,最后对工长说:“砸吧。” 轰隆一声,那面装饰墙就有了裂缝。王志强在一边很激动,看着那冒起来的灰烟儿说:“雯姐,我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开张了。” “往后开更多的张,加油。” 出了房子,看到谢崇给她发消息:“开工了?” “开了。” “顺利吗?” “顺利。”牟雯答。 “劳你费心了。” “谢总给我们机会,我们肯定当自己事办。” “行,当个事办。” 两个人讲话都很官方,这让牟雯觉得放心。 那头王志强跟谢崇语音电话汇报当日装修情况,汇报着汇报着又跑偏了,说起自己是怎么来雯姐公司工作的。 王志强喜欢看电视。 那时他在宿舍很无聊,无意间看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那一期,节目最后牟雯说她的办公室装修好了,欢迎大家过去看看。 也不知怎么了,牟雯那期节目,完全契合了王志强内心里对“北漂”的想象,他看得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自己经历了重重磨难,最终在北京立足的景象。 于是他给节目组发信息,说想去这位牟雯女士的公司面试。王志强说到这里很得意:“谢哥,你是不知道那期栏目反响多大,有多少人去找雯姐面试。我可是雯姐万里挑一出来的。” 谢崇安静听了会儿,最后跟王志强说:“你真棒,忙去吧。”挂断了电话。 谢崇去找了那期栏目看。 他从前不太爱看这类的内容,他觉得很多东西都是写好剧本刻意表演出来的,都为了某种主题的升华。越是这样,越是失却真正的表达,所以他不爱看。 他找到了牟雯这一期。 那是牟雯在北京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日子,他看到了牟雯嘴上的燎泡,想起那一天是刘工家人卷款跑路,她被逼上了绝路。他问她是否需要钱,她没有用他的钱。那一天也是他提出离婚的那天,那更是对牟雯抽筋扒骨了。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座天桥。 牟雯笑着说我的朋友就站在那个位置等我,我从那里跑上天桥,一直跑到我朋友面前。人生的每一次相见,都是欢喜。 关于那个天桥的记忆,就这么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她的朋友,他一次次站在那里等她,她一次次跑向他。他也是她北京生活的一个部分,尽管在这个部分里他不具姓名,但他真实存在过。 牟雯啊。 牟雯啊。 谢崇就像那次在栾念他们面前醉酒一样,叫了三遍牟雯的名字:牟雯啊。 那么一场深刻的辜负,她只讲了欢快的那一个部分。那座天桥永远人来人往,就像北京永远在迎来送往。人流熙攘,他站在天桥下等她。 涂明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然后等待。他几乎不费力气,就拥有了她少年人一样真挚的爱情。他又随意轻轻拨弄,将那感情消磨殆尽。 天桥还在,他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个朋友了。 谢崇心里很难受。 他想:我怎么就辜负了牟雯呢?有什么话我不能好好跟她说呢?有什么秘密不能跟她坦诚呢?我的生活有哪一扇门一定要向她关闭呢?我为何如此高傲呢? 涂明说得对:过程错了,答案也错了。 牟雯那么真心地爱着他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他想追上去再看一眼。 第74章 逐利 第74章 逐利 谢崇落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北京零零落落一片两片的雪。他给牟雯打了个电话,想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牟雯没有接。 反倒是王志强,心心念念在盼着他回来,要给他展示一下装修成果。谢崇想了想说:“我刚落地,你先请我吃口东西吧。” 王志强很开心地说:“谢哥,你想吃什么?” “你们公司附近吃一口就行。”谢崇说。 他其实是想去看一眼牟雯。 出差在外时候想起他们从前吵架,他不接她电话,想等气消了再接,那时牟雯对他说:谢崇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很难过。当然也想起牟雯每次不管多晚都在家里等他,她会做点吃的为他“接风”,知晓他不爱吃外面的饭…当然还想起很多事。 离婚后谢崇刻意回避关于牟雯的一切。 钱颂问他有没有想牟雯,他总会问:牟雯是谁? 重逢后也不知怎么,关于牟雯的一切就那么跳了出来,躲避不掉。好像不见她一面,这些回忆就无法按捺住一样。 王志强请他吃烤鱼。 谢崇不太喜欢在外面吃这种吃完一身味的东西,但王志强说前几天雯姐请客吃的,特别好吃。问题是牟雯这个人,口壮,吃什么都好吃。 谢崇还是去了。 那是一家万州烤鱼,很破的馆子,藏在一个城中村里。谢崇穿着他那一身行头下车的时候,很多人都回头看他:以为什么剧组要来拍电影。也就是说实在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虽坦然,王志强却心疼起他的衣服来:“这一会儿吃烤鱼再给油点子崩上喽,烤鱼不值几个钱,衣服太值钱了。”他让谢崇等一下,他则骑着小电动车去了一趟村口的那家劳保用品商店,给谢崇买了一件军绿外套。 谢崇有些惊讶,不肯收王志强的衣服。王志强则坚持:谢哥,你留着吧,三十多块钱的衣服,可实用了。 谢崇无奈,换上了衣服。 王志强又说:“谢哥真是富贵相,这衣服穿出了三五千的感觉。” “吃吧。”谢崇说。 王志强跟谢崇汇报装修进度,说这种出租的简装房像谢崇一样坚持用好料的不多,王志强装着装着想到要出租都开始心疼起来。 他又说:雯姐也去了几次工地,每次都认真地看细节,尤其做地面的时候,光找平这件事,雯姐就里里外外检查了半个小时。 “辛苦你们了。”谢崇说。 “不辛苦啊。”王志强问谢崇:“烤鱼好吃不?” “好吃。” 的确好吃。 谢崇现在不常吃这种味道过盛的东西,但这家烤鱼的确是值得吃。王志强看谢崇喜欢,就说:“这个村子都快成我们公司的小食堂了,离我们那三五公里,太宝藏了。” “怎么发现的?”谢崇问。 “雯姐的一个朋友发现的啊。”王志强神秘地说:“好像在追求雯姐,一到晚上就请雯姐吃各种好吃的。” 王志强还没正式见过奚允呈,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碰到奚允呈跟牟雯在楼下走了。牟雯追求者多,但大多数是吃一两顿饭就算了,那个奚允呈应该吃了五六七八次了。 “一到晚上?”谢崇问。 “对啊。”王志强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也该吃饭了。” 他们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谢崇闻言向外看了一眼,好像能看到牟雯似的。他看了很多眼,饭快吃完的时候,他真的看到了牟雯。 牟雯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大衣、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帽子,身边跟着一个高个的穿着普通羽绒服的男人。牟雯应该是很开心,她不知在跟男人说着什么,一边笑一边用手比划,男人则有时会慢下脚步看她讲话,眼里含着笑。 那是一个面相很干净的男人,举止也透着修养,有电动车经过的时候,他总是伸出手臂将牟雯向安全的位置“护”。他并没有跟牟雯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但他们看起来却那么自然。 与谢崇在这里显得另类不同的是,他们那么自在,就像属于这里。 王志强顺着谢崇的目光看向窗外,开心地说:“那不是雯姐吗?” 他说完就跑出去跟牟雯打招呼:“雯姐!雯姐!” 牟雯闻声停了下来,看向马路对面的王志强。 “你在这干什么?”她问。城中村的马路很窄,他们不过三五米距离,讲话甚至不用太大声,对面就能听得见。 “我请谢哥吃饭啊。”王志强指指窗户。 牟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满是油污的玻璃窗透出了谢崇的脸。他正看着她。 天空飘了一朵两朵雪花,落在她身上,转眼就化了。牟雯抬起手跟谢崇打了个招呼,这时王志强说:“雯姐要不要跟谢哥打个招呼?” 牟雯做事面面俱到,王志强也在不停模仿,这时学到了她在待人接物时的体面,遇到人先引领着打个招呼。牟雯没拒绝。她对身边的奚允呈说:“奚老师,你稍等我片刻,我去跟客户打个招呼。” 北京的冬天已经很深了。 她穿过破落的街道和寒冷的冬天,走进了这家破败的万州烤鱼店。 谢崇将目光从奚允呈身上收回来,落在了牟雯身上,他站起了身。 “谢总出差回来啦?”牟雯说:“我说王志强怎么大早上就哼歌呢!”这牟雯倒是没有夸张,王志强每天算着谢崇归来的日子,急于向谢崇展示成果,想好好表现把谢崇别的房子也装了。 “回来了。”谢崇说:“刚下飞机。” “今天我请啊。”牟雯转头对王志强说:“你也不说请谢总吃点好的。下次带谢总吃好的,都算我头上。” 王志强笑了:“好啊好啊,谢谢雯姐。” 牟雯觉得谢崇这一天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没有那么盛的锋芒了,也不像前几次相遇那么冷漠。 她对谢崇点点头就准备走了:“我约了朋友吃饭,谢总慢用啊。” 谢崇“嗯”了声,坐了回去。 他看到那个男人一直耐心等在那里,牟雯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手机,等她就是等她。 牟雯走向他,男人礼貌友好地对谢崇点头致意,接着跟随牟雯一起向前走了。 谢崇一直目送着他们走远,王志强看看谢崇,再扭头看看越来越远的牟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谢哥对雯姐,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他小心忖度着,大胆求证着,问:“谢哥你不会是看上我们雯姐了吧?” 谢崇闻言看着他,接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明显吗?” “啊?”王志强这下真的惊着了。 “不是你说的吗?你们雯姐打着灯笼难找,谁找到你们雯姐谁烧高香了。” “是我说的啊。”王志强说:“可我以为谢哥不喜欢我们雯姐这种类型的…” “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 “那种大模特一样的?特别时尚特别好看,看起来特别贵气的…” 谢崇笑了。 他不再说话。 饭吃过了,王志强约他明天去工地看一看,谢崇说好。打车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中村。牟雯,不,确切地说,是牟雯的新朋友,准确找到了牟雯喜爱人间烟火的命门。这地方真不错,有一点像早年间牟雯喜欢的苏州街的那个后巷,什么都有。 城中村在小雪中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故事感。谢崇的车已经开出去很久,还在低头向后看着。他觉得与牟雯的这次相见是有后劲的,刚刚还不觉得有什么,饭照常吃、天照常聊,此刻却有了别样的感觉。 离婚时也曾想过,既然一切都清理干净,从此两人是路人。哪怕偶遇,也会作出前尘往事俱勾销的态度来。哪怕对方身边站着别人,那也是与己无关的。 那天在商场见到的男人,谢崇觉得是垃圾,他知道牟雯也不会看上,所以心里并没有什么样的感受。这一天站在牟雯身边的男人,哪怕是谢崇,也没能从探照灯一样的审视里挑出哪些明显的“残疵”来。 男人很好,牟雯也很好,他们站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就好像他们原本就该属于那里,好像他们早晚都会在一起。 谢崇心里很难受。 而牟雯却在感受着快乐。 她每天带着轻松的心情见奚允呈,跟他走走路、聊聊天,吃一些小东西。她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单纯是与这个人相处的轻松和惬意。 这一天因为下着雪,牟雯说起了妈妈葛芸清的包子铺,在牙克石的大雪里氤氲着热气,看起来像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奚允呈就说:“牙克石的老街上吗?那个开了很多年的包子铺?” “对啊。” “我的天。”奚允呈震惊了:“我吃过啊!我真的吃过!” 差不多十年前,奚允呈跟同学去旅行,因为包的车没有油了,被迫下道去牙克石加油。那时牙克石的公路还没有完全修好,“按摩路”颠得他们头晕恶心,油箱彻底没油了,他们的车停在了路边。有一个男人经过,拿出了一个油桶,用很原始的方式,往他们的油箱里注了点油,让他们开到加油站。同时对他们说如果饿的话,就去吃口包子再走。 奚允呈他们去了包子铺,吃了包子喝了小米粥,还发了一条空间。奚允呈翻出来给牟雯看,他的手甚至有些抖了,不相信命运竟然会有如此的巧合。 牟雯真的看到了自己家的包子铺,还有奚允呈的话:那么古老的牙克石,却有着最朴素良善的人,和最饱满美味的包子。 牟雯看着那张照片跳了起来:“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快要哭了似的:“这就是我家啊。” 奚允呈也跟着她一起跳了下:“牟雯,我现在信了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大年纪,我不要着急。命运会将有缘人推到你的面前。” 命运会将有缘人推到你的面前! 牟雯太喜欢这句话了,她现在觉得奚允呈不一样了。他不是别人介绍的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是能令她感觉到安宁和微小幸福的人。 天上还下着雪,牟雯上楼时候哼着歌。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她的心却还处在晨曦初露的时候。到了家里,打开手机,谢崇给她打电话时候,她因为正在开会,所以没有接。后来在烤鱼店外碰到了,知道他没有事,也就没有回的必要了。 但牟雯对谢崇的未接电话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她当然记得那一年因为那一通生死攸关的电话,他们的关系几乎走进了崩溃的时刻。 那种心时刻被谢崇牵扯着、疼痛着、紧张着的感觉终于远离她了。 那天见过谢崇后,楚凌对她说:“雯雯,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当年要嫁给谢崇了。他太具有欺骗性了,换句话说,他太耀眼了。” 楚凌看到的谢崇,身上带着没有被社会驯化的野性,但是那野性都被他精致文明的外衣包裹着。他的相貌、举止、谈吐,还有他看人的目光,都对年轻女孩,不,是对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是有很多人愿意去征服这样的人的,那会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年轻的牟雯爱上这样的谢崇,是说得通的。 “但是雯雯,跟这样的人相爱会很累吧?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放下一切也要离婚了。”楚凌看待事情有她自己的见解,她并不认为牟雯离婚的本质是爱情的消亡,而是一场深刻的、壮士断腕一般的自救。 牟雯不愿从前的自我消逝,所以要从那样的爱情里逃离出来,她在进行一场自我的找回和重建。她很厉害,她成功了。 “如果是你,你会选谢崇还是梁浮光?”牟雯问楚凌。 “我仍旧会选梁浮光。”楚凌说:“雯雯,我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有人喜欢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那会让肾上腺素飙升,快乐会翻倍;有人喜欢喝茶读书平静如水,这种感觉令人安稳。这就像我们选伴侣,前者会义无反顾选谢崇那种人,不停地体验着过山车似的情感和激情;而后者会选梁浮光。” 楚凌总是会用很多视角去剖析人和事的多面性,这与她的职业有关:她做专题,要不停从表达者、接收者切换视角思考;要不停去思考意见领袖和沉默的大多数的反应。她既要真实,又要共鸣。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牟雯喜欢楚凌对她的这种剖析,这好像也给了她一点答案。 牟雯已经远离了那种“过山车”似的爱情了。那时她总有一种错觉,明明现在两个人特别好,但下一天就会吵架了。明明她前一秒还觉得这个人我全然了解,下一秒他又会变得陌生了。那时她总觉得大多数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好几天坏几天,但终归是震荡上升趋势。直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她跟谢崇的感情一直埋着一根大阴线,哪怕有时会上升,但趋势一直向下,直至退市。 奚允呈给她发消息,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种巧合让我格外触动。我想给你打个电话,聊会儿天,可以吗?” 奚允呈是完全尊重牟雯的。 他心里有着无法按捺的激动,迫切想跟牟雯说话,但他仍旧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牟雯打给了奚允呈。 她坐在窗前,看着高楼之间落下的雪,比刚刚大了些,纷纷扬扬。 他们聊了会儿,这一聊,就感觉停不下来。 牟雯聊到自己当年为什么专业那么好,成绩那么好却放弃了考研,其实她心里也有遗憾。那时着急赚钱。虽然现在她好像能赚到一点钱了,但却总有着继续学习深造的念头。她想等明年不那么累了,就重新捡起书本。所以她内心里很羡慕奚允呈,他没有压力,又热爱学习,能一直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不停地精进。 她从来没跟谢崇说过这件事。 她那时在谢崇面前总会刻意避开这样的话题,她怕她说了,他又会多想。 她跟奚允呈聊到两点多才挂断电话睡去。 谢崇几乎整夜没睡。 他是一个心事很重的人,闭上眼睛就是牟雯跟那男人走在一起的情形。他的内心陷入了一种挣扎:他希望牟雯更快乐一些,又不希望她身边站着别的人。 他就在这样的挣扎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去公司开年终会,脸色仍旧不太好。will见状就问他怎么了,他说昨天吃烤鱼吃水肿了。 梁心说:“吃水肿了而已,又不是吃死了。待会儿你别吓唬人啊。”转身又叮嘱luke:“这一年大家都挺辛苦的,今天的核心是总结不是批判。你们二位不要一开会就放大炮,搞得大家战战兢兢。” “你说luke就行了,为什么要带着我?”谢崇说:“我从来不放大炮,我都是实事求是。” 梁心捂着心口:“我拜托你们了,让我过个好年终行吗?” “行。”luke说。 这一次开会,谢崇罕见地没有发言。他其实挺讨厌这种会的,每个部门拿着一份歌功颂德的ppt,听得他快要困死了。 这时王志强给他发消息:“谢哥,要不要来公司坐坐?” 谢崇回:“?” “哥你就放心来吧!我送哥一个大惊喜!” 第75章 忘却 第75章 忘却 牟雯公司在搞砸金蛋活动。 这是什么年代,牟雯竟然在这一年他们公司营业的最后一天砸起了金蛋。 可笑的是,竟然有很多客户来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挤了二十几个客户,大家或站或坐在聊天。最前面的位置摆了一排长桌,长桌上整整齐齐码了四十个金蛋。 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合力执锤,锤子落下,蛋碎了,飞出很多彩色纸屑,别人在欢呼,氛围有了。这对夫妻砸到了一瓶高级香水。 砸金蛋的形式很老土,但里面的奖品却是不俗,牟雯是舍得花钱的。别的公司老板过年回来从家乡发回来一堆土特产,逐个客户去送,牟雯嫌麻烦:谁都不缺土特产,还是砸金蛋实在。在她这里砸到的奖品,不想要实物,可以直接换成现金,现金也都是讨好彩头:666、888、1666、1888。 牟雯把公司搞成了“乡村大舞台”。 这就是王志强说的送他一个大惊喜。谢崇想趁没人看到他的时候转身就走,王志强却看到了他,隔着满屋子的人喊他:“谢总,谢总请留步!” 所有人都看向谢崇,谢崇脚步更快了。 牟雯从卫生间出来,微微弯着身体,好像肚子有点疼。 她在公司门口遇到了要走的谢崇,她有点意外,因为她并没邀请他:她知道谢崇讨厌这种土掉渣的东西。一旦让他参与,他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人的脑子里存的都是垃圾。 但牟雯只是想跟客户玩一玩,并且晚上想请客户们去吃一顿热闹的烤肉。她是小公司,能在年底答谢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厉害了。她不会过多强求自己。 谢崇看到了牟雯,问她:“肚子疼?” 牟雯点头:“正常。” “晚上还要喝酒?” “喝一点吧,一年一次。” “我看你是有病。”谢崇说完掉头就朝王志强的方向走去,问他:“随便砸吗?” “每人一次机会。” “好。” 谢崇拿起锤子就砸,金蛋应声碎了,谢崇拿起里面的纸条,上面写着:“感谢参与。” “没了?“谢崇问王志强:“不是百分百中奖?“ 王志强说:“谢哥,这是大奖。” “什么大奖?” “我们老板请喝下午茶。” 原是牟雯故意与客户玩笑,将丽思卡尔顿的下午茶大奖写成了这个。可以由她请,也可以客户自己去吃,当然更支持客户兑换现金。 王志强跟谢崇说完后才看到手机上牟雯发给他的消息,牟雯说:跟谢总说,今年很可惜没中奖,我为您申请一套餐具。 “可是雯姐,我已经说了是您请下午茶。” “你嘴真快。”牟雯说:“我不去,你陪他吃。” “行!” 牟雯以为谢崇这人较真,不成想他却答应了由王志强年后陪他去吃下午茶。她站在角落里陪客户们聊天,偶尔会看谢崇一眼。 他坐在那里不理任何人,一手抱胸,另一手举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很认真。他不跟人说话,也不走,只是坐在那里,已经令其他人感觉到了不自在。他像个另类。 牟雯问王志强:“谢总不忙吗?砸金蛋竟然来了,砸完了竟然不走?” “谢哥说他刚好晚饭没有着落,晚上跟咱们一起去吃烤肉。” 牟雯有点头疼地问王志强:“你为什么要跟他说今天公司砸金蛋?为什么要邀请他来?” “雯姐,是谢哥自己凑巧赶上的。他原本是来公司拿东西。”王志强看起来很委屈。因为他平日里很实在,牟雯只得信他。 王志强帮谢崇并不仅仅是为了订单,还有个人喜好。他内心里就是希望谢哥跟雯姐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凭借着他愚钝蠢笨的直觉,就是觉得谢哥和雯姐很配。 牟雯约的烤肉是老式的炙子烤肉。 别人已经陆续到了,谢崇因为临时接电话到晚了,开着他的小车轰隆隆地进了停车场。站在外面抽烟的客户看到谢崇的车,意识到牟雯的公司真的不是小作坊。他们之所以装修性价比高,是因为这个公司尚在稳步发展期,需要积累客户基础。 牟雯对自己公司发展所处的阶段以及该阶段要做什么样的动作都非常清楚。 谢崇的到来的确有好处:至少给她的公司镶了一层金边,他们虽然大多接几万十几万的业务,但几十上百万的业务也不是没有能力做。就是这样的感觉。 牟雯看到大家的眼神,意识到了这时谢崇的身份又起了作用。她为了吃饭方便,让餐厅把桌椅摆成了两个长条桌,大家热热闹闹吃着,什么都不耽误。而牟雯旁边的位置,落座的时候却空着。 王志强说:“谢哥来晚了,没地方坐了,只能坐我们雯姐旁边了。” 谢崇也不推脱,就这样坐在了牟雯的身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牟雯身边了。 他总会想起牟雯身上暖洋洋的味道,和她散落的发丝不时扫过他脸颊的感觉。 牟雯微微靠向他,悄声说:“你帮我个忙。” “?”谢崇微微侧脸看她。 牟雯扯了下嘴角:“看起来开心点。”她说:“我公司答谢会,虽然排面小,但也很重要。” 牟雯差点就要说:不想好好吃饭你就滚蛋吧!她不想谢崇冷脸搅了她的饭局。 她思绪还没收,谢崇已经端起了酒杯。 他不端着的时候,是很有凝聚力的,比如此刻,他拿着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杯身发出清脆的响动,众人都看向他。牟雯也看着他。 她看到他熟悉的侧脸,以及脸上洋溢的笑容,她知道谢崇要开始表演了。他能演得天衣无缝。 他说:“感谢牟总安排的活动,让我们今天都能满载而归。这杯让我们一起敬牟总和牟总的公司。” 他说完就率先站起身来,那么高一个人,差点顶到天花板垂下的老式灯泡。大家都“哗啦啦”跟着他站起来,看他仰头一饮而尽,也都举杯随了一口。 牟雯并不期待谢崇能这样配合,但他的热情超出了她的想象,已经带着王志强逐个敬酒了。中途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舒服就出去吧,用不着你。” 他不知哪里来的热情,感染着别人,也感染着牟雯。这一幕令牟雯想起那一年她带着他回牙克石,别人说他是漂亮的北京女婿,要灌他喝酒,他以一敌百,在牙克石留下了喝酒的佳话。 这个故事被传了很多年。 直到前些天葛芸清打电话的时候还跟她说起,说也不知谢崇现在还喝不喝酒,后来有醉过吗? 有谢崇做主力,王志强做陪衬,牟雯的场子再没冷下来过。牟雯得空去外面透气,透过玻璃看里面的一片热闹景象。她知道,只要谢崇愿意,他就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哪怕他的热情是装的,也能装的恰到好处。 她站在外面小碎步跑着消食,一边跑着一边看着里面,如果有人看到她,她就伸手笑着跟人打招呼。谢崇也看到了她,她也笑着跟他打招呼。她对谢崇,跟旁人无异。酒过三巡的王志强悄悄对谢崇说:“哥,你得加油啊。我感觉我雯姐再喝两杯酒可能都不会记得你名字。你得先跟我雯姐熟悉起来啊。” 谢崇问王志强:“你就会死缠烂打啊?” 王志强说:“我也没谈过恋爱啊。” “那你瞎指挥?” “嘿嘿。” 王志强紧紧挨着谢崇,谢崇去哪他去哪。从前他喜欢陪牟雯应酬,牟雯去哪他去哪。他觉得跟着他们能学到东西。 牟雯在外面看他们两个像“双生花”,意识到王志强跟谢崇的关系已经超过跟客户的正常接触了。这时王志强跑出来找她,说:“谢哥让你拉群。” “为啥?” “谢哥说要发红包。” “有病。” “谢哥说今天撑场子到底。” “你跟他说把钱省下来装修吧!”牟雯说:“这里的客户基本上短时间内没有能二次转化的了,都是刚需房。把钱用在刀刃上,别让他做散财童子。” “行,我去跟谢哥说。”王志强把牟雯的话传给了谢崇,这是牟雯一贯的作风,谢崇并不意外。其实他也不想发,他只是看外面挺冷,想让牟雯进去。 最后谢崇自己出来了。 他走到牟雯面前,牟雯不着痕迹地向后小跑了两步。 “你不进去了?”谢崇故意向前走一步,牟雯则又向后两步。 “我看你俩跟客户喝得挺开心,感觉暂时不需要我。”牟雯说。 “我也是客户。”谢崇说:“我现在不开心。” “因为我不让你发红包吗?” “因为这家饭店卫生间太脏。”谢崇说:“你好歹先看看卫生间什么样再定餐厅。” “你不开心,是因为你事儿太多。”牟雯见谢崇要跟她急,又向后挪腾了两步,看起来像是在说:有本事你打我啊? 谢崇没理她,转身进去了。 牟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她休息够了,该她了。她拿起酒杯,说:“感谢大家愿意跟我们公司合作,希望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干杯!” 喝过这一杯,就该散了。 牟雯这一年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她心里有点惆怅,给顾锦书发消息:“锦书,这一年又过去了。公司又活过了一年。” 顾锦书马上就回她:“牟工,我现在在东非大裂谷。快要过年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还有还有,我上次跟你说的我写的那本童书,就在刚刚,有出版社联系我想要出版!雯雯,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我想你了顾锦书,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吃饭?” “我春天回去。” 答谢会结束了。牟雯和她的三个“小朋友”一一把人送走,然后他们站在饭店门口说了会儿话。明天“小朋友们”也不再硬性要求上班了,他们可以带着电脑回老家,剩下的收尾工作由牟雯来做。牟雯给他们每个人都包了红包,并祝他们新年快乐。 最后终于是散了。 王志强找代驾将公司的工具车送去维修厂,他临走前因为醉酒身体打晃着对谢崇说:“哥,你要加油啊。” 谢崇笑了:“去吧。” 散场了,千杯不醉的谢崇靠在自己的车上。牟雯走到他面前,想亲口对他说声谢谢。今天她不舒服,他也没多问,但是帮她把这场聚会撑到了散场。谢崇却先她一步开口:“我今天单纯想喝点。” “哦。”牟雯哦了声:“那也谢谢。” 谢崇并没想到此生还能有机会听到牟雯如此真诚地对他说谢谢,就细细咀嚼了这一句疏离的谢谢,接着撇了下嘴。 天气很冷,牟雯倒是会照顾自己,穿着那件买了几年的黑色羊绒大衣,但是在里面加了超薄羽绒服内胆。这么穿搭倒也好看,她现在真的游刃有余了。 牟雯问他怎么走?他说我找代驾。你呢? 牟雯指着路边停着的车,说:“我朋友来接我。” 谢崇看了眼,点点头:“走吧。再见。” 在他应酬以后无数次来接他的人,这一次跟别人走了。谢崇看到牟雯走向那辆车,车上马上下来一个男人,是上次那一个。他塞给牟雯一个暖手宝一样的东西,接着去副驾为她开车门,手挡着她头顶怕她磕碰到。 谢崇一直看着。 男人看向谢崇,又对他礼貌地点头,然后才上车。 谢崇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车开走了。 他心里很难受,酒意都涌了上来,令他头昏脑涨。他给钱颂打电话,说:“你来接我。” 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来接他。 奚允呈的车开得很稳,他看到牟雯像卸掉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缩在副驾上,无比的疲惫。 他说:“我每一次有阶段性的胜利,都会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牟雯就是这种感觉,还带着曲终人散的落寞。 “刚刚那个人是我前夫。”牟雯说。 “我猜到了。”奚允呈说:“梁浮光说你有一个风光霁月的前夫。” “他怎么用这个词来形容呢?” 奚允呈笑了:“梁浮光还说那是一个罕见的人物。家财万贯但没被养歪的二代。” “这倒是真的。没歪。”牟雯这时下意识回头去看,但谢崇早已不在她视线内了。 奚允呈把牟雯送到了家里。 他从来没进过牟雯的家门,这一天他说:“我带了东西,帮你煮点汤再走吧?” 牟雯说:“好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奚允呈在她的小厨房里忙碌。 他干活就像做科研那样严谨,为了入味,把大枣切成了细细的丝,最后为她煮了“五红水”。 牟雯有点惊讶,她并没跟奚允呈说什么,他来的时候带了暖手宝、现在又煮五红水。 奚允呈说:“这是巧合,暖手宝是因为今天冷。五红水是因为我刚好看到楚凌发朋友圈,梁浮光煮了,说对身体好。” 牟雯就笑了。 奚允呈做的五红水很好喝,牟雯捧着小碗慢慢地喝,一边喝一边看着拘谨坐在那里的奚允呈。 “我该走了。”奚允呈说。 “好啊。谢谢你。”牟雯说:“但是,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改天说。今天太晚了。”奚允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牟雯,说:“晚安。” “晚安。” 牟雯窝进了沙发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蜷起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线装的书。她看着看着就困了,就那么睡着了。 而钱颂接到了谢崇。 钱颂看到他的好朋友像被人摄走了魂魄,坐在车里,他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只是说:“我喝多了,我头疼。” 钱颂说:“什么局啊喝这样?你现在不是都不要喝酒了吗?上次我叫你喝你说你生理期不舒服。” 谢崇不回答他,过一会儿却说:“钱颂,我心里难受。” “你心脏病了?”钱颂忙去看他。 这一看,吓了一跳。谢崇一双眼睛通红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他就那么看着钱颂说:“钱颂,我心里难受。” 钱颂不敢再插科打诨,认真问他:“你怎么难受了?” 谢崇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心脏,哽咽着说:“就是这里,它堵着,我喘不上气,很疼,很难受。” “你怎么了啊?”钱颂有点急了:“你快别他吗锤自己了,你怎么了啊?” 谢崇说:“钱颂,全错了。全错了。”谢崇将额头贴向车窗,醉酒后终于彻底悔悟:全错了。 全错了。 全错了。 过程错了,结果也错了。 牟雯要跟别人走了。 钱颂第一次见谢崇这样。 谢崇这人总是不动声色,无论什么事,于他而言都好像不值一提。有仇当场就报、有话张口就说,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在他生命中留下如此悠长的余韵。 他为什么要后反劲啊,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受啊? 钱颂说:“你别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我求你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换句话说,就算她真跟别人谈恋爱了,是不是还有分手的那一天?换句话说,万一你遇到了更喜欢的…不对…没有这样的万一…我太了解你了…”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钱颂说完猛轰了一脚油门。 第76章 忘却 第76章 忘却 钱颂车开出两公里,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牟雯住在哪里。 “那个…你跟我说一下牟雯的地址?“他问谢崇。 “回家。”谢崇说。他看着车窗外的一切,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了,他却才刚刚发现。 “我带你去找她吧。”钱颂说:“你俩有什么话都说清楚,别这么折腾了。你就直接问她,如果你以后对她好,你们还有没有机会。” “回家。”谢崇又说。他不会去找牟雯的,见到牟雯以后说什么呢?说我现在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我错了。然后呢?没有意义。钱颂说的话更不成立。 “你没事了吧?”钱颂又问:“你刚刚吓到我了。” “没事,我只是喝多了。”谢崇说。他的酒已经全然醒了,情绪也已经退却了。 钱颂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疲惫的样子。钱颂忍不住叹了口气。作为朋友,他心疼谢崇。别人总说他有自虐倾向,所以才与谢崇做朋友。那些人压根不懂,谢崇这种人是外冷内热的人。 钱颂小时是鼻涕精,在胡同里溜达着总会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欺负,他不服,就与人打架。 那时谢崇整日拎着自己的小兜兜在姥姥奶奶家辗转,其中一日碰到钱颂正在被人围殴,他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他们还不认识谢崇就冲动帮忙,因为这一次打架他被罚了站,但下一次碰到了,他还会帮他。 这仅仅是相识。 有一年二人去九寨沟玩,赶上那一年的突发暴雨,跟很多游人一起被困在山上。背包里的补给不够,谢崇一口都没吃,都给了钱颂。 这是过命的交情。 别人总说钱颂没脑子,跟谢崇做朋友能有什么好?动不动就甩脸子、性格怪、嘴不好,用着你的时候给你好脸色,用不着你的时候就都给老子滚。钱颂总会说:你们觉得谢崇不好,背地里骂他,却还要上赶着跟他做生意,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他人好。你们都不傻,你们也知道谁靠谱。 反正在钱颂心里,哪怕全世界都说谢崇是傻逼,他也要指着别人说:去你大爷的吧,谢崇牛逼着呢! 他们的友情就是这样维系的。看起来是钱颂一直在主动追着谢崇跑,其实是关键时刻,谢崇一直把钱颂放在心上。钱颂觉得谢崇的爱情或许也是这样的。 钱颂起初是不喜欢牟雯的。 牟雯是小镇出来的女孩,急需在北京立足,认识了谢崇、嫁给了谢崇。钱颂那时就已经有预感:谢崇要在这感情里吃苦的。别人拍拍屁股能马上重新开始,谢崇这种人势必是要遭受折磨的。 果然。 谢崇没能放手。 钱颂也不知道谢崇这颗心怎么才能被牟雯看到,他真想冲到牟雯面前对她说:求你了,你俩有话好好说,从最初的时候开始说,你们有误会啊!谢崇绝不是不爱你啊! 他把谢崇送到家,自然要赖在谢崇家里不走。谢崇如行尸走肉,冲澡、换衣服、睡觉。钱颂就在客厅里窝着。 谢崇家里有一个卧室不许任何人进,钱颂知道那是牟雯曾住过的,他偷偷开门看过一次,里面整齐干净,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可见牟雯走时收拾得多干净。 钱颂后来知道牟雯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离婚离得彻底,什么都不要,干脆利落地转身了。开公司、干事业,风生水起。但谢崇却被丢在原地了。 谢崇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后看到钱颂已经出去买了早饭。两个人吃了几个大包子后,钱颂问谢崇:“过年我请你出去玩啊?反正你妈过年也不在北京。” “去哪玩?”谢崇问。 “我不知道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钱颂又问。 谢崇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如今想到哪里都觉得兴致寥寥。 这时王志强给他发消息:“谢哥,我今天要回老家了。今天工地要停工了,谢哥可以去看一眼,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谢谢。” 钱颂走了,谢崇闲来无事,就想着去那房子看一眼。房子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穿上一件大衣慢悠悠走过去,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一些风格各异的歌。 他走在空寂的街头,看到街边的树上开始挂起了灯,晚上亮起一定很漂亮。 他想起有一年他跟牟雯出来跑步,看到满街的花灯,牟雯非要照张相,说是要给那一年留一个幸福的影像。那一年的确很幸福,但那一年已经远去了。也或许那幸福是他们杜撰出来的,其实牟雯不幸福、不自由。 这一路头脑里像演电影,这一下那一下,都是泛黄的记忆。走到门口,听到门内有响动,他拉开门,看到牟雯正站在客厅里。 如果时光能倒流,那么此刻应是2011年,她站在巨大的客厅里,阳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个毛坯的房子,还未经装饰,还有创作的余地。可惜不是了。 牟雯闻声回头,看到了谢崇。 她看到谢崇因为宿醉有一些憔悴,而谢崇看到她化了一点淡妆,好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进度。”谢崇说完走进去。这一次他没贸然走近她,而是站在墙边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他问。 “过两天我就要回家了,这两天我把工地都再巡检一遍。”牟雯说:“我怕隔一个年出什么问题,都看一看做好记录,拍好照片,跟客户们都沟通好。” “那你准备跟我沟通什么?”谢崇说:“我看这房子装的不错,王志强挺上心。” “我刚都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问题。水、电我也都检查了,该关的都关了、该拉的闸也都拉了。等工长年后回来开工的时候再通知你。”牟雯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她原本还站在光里呢,走了这两步,光消失了。 “新年快乐啊。”牟雯说:“感谢你选择跟我们公司合作。” 路过谢崇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手腕被他拉住了。牟雯有些讶异地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一时忘记抽出手臂。谢崇绝不是未经允许就拉别人手腕的人,他有他自己的风骨,这样的事都被他统称为“下作”。 谢崇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侧脸。 牟雯终于反应过来,用力向回抽,但谢崇却没有放手。他无声地将她向他的方向拉,她无声地抗拒。 谢崇很想抱一下牟雯。 他知道这样强迫她就意味着将她推向更远的地方,但他就是想抱她。 “你这样与下三滥有什么区别!”牟雯厉声说。 她意识到她是无法挣脱的,情急之下,抬起手,甩了他一个嘴巴。她记得她是打过他的。当年她如困兽犹斗,心里百转千回,实在无处发泄,她打过他。打了他后,她自己又暗暗难受许久,总觉得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这一下,用尽力气,啪一声响,谢崇像当年一样生生地挨了。她打就让她打。但他仍旧不放手,却也不再动。他们就那样僵持着。 “你干嘛呀?”牟雯轻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以为你至少是一个洒脱的人。却没想到你要纠缠。” “你跟我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我要纠缠吗?”谢崇低声问。 “你要跟王志强合作的时候是奔着纠缠我吗?”牟雯问:“难道不是因为被赶鸭子上架了吗?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成年人在角逐脑力,没想到却是在翻一本情感烂账。” 牟雯的眼里透着失望。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内心里希望谢崇把她当成对手、当成合作伙伴,她希望谢崇看待她像看待一个劲敌,她以为自己是有能力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成熟的个体的。 “你爱上别人了吗?牟雯。”谢崇说:“你真的可以轻易爱上别人吗?” “我爱上任何人都不容易。”牟雯说:“但不代表我不会爱上别人。我可以爱上任何人。” “回答我,你爱上别人了吗?那个陪你去城中村吃饭的男人,你爱上他了吗?”谢崇问。 谢崇表达情感的方式如此幼稚,他通过追问去确认牟雯的答案。牟雯的感情早已翻山越岭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此刻回首才发现,谢崇这样的人太好摆弄了。当下的她只要勾勾手就能搞定他了。 牟雯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是的,我爱上别人了。我正在满心期待着他的表白,我也在畅想着跟他相爱。我们都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谢崇的力气在缓缓地减弱,最终他放开了她的手腕。牟雯把手藏到了背后,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口。她对谢崇说:“谢崇,只要你愿意,一定会有大把的女人喜欢你。你也向前看吧,好吗?” 谢崇没有说话。 如果此刻有人问他:你知道万箭穿心是什么感觉吗?他一定会说:我知道。 “但是说真的,如果你还想装修,真的可以选我的公司,你了解我,我会把事情办好,我也不会坑你的钱。”牟雯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让生意回归生意。在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跟陈宽年不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吗?” 谢崇还是没有说话。 牟雯知道他不会说话了。 以她对谢崇的了解,刚刚的谈话已经是他此生最低的姿态了。可当下他姿态的高低已经与她完全没有关系了。牟雯走了。 她走的时候关门的声音很轻。 门关上的时候,她有点恍惚。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好像光阴流转,又把她带回从前似的。她快速跑下了楼,跑出了单元门、小区,跑到了大街上,这时才停下来喘气。 原本是要去楚凌家里吃饭,却不知怎么了,半路就开始喉咙痛。牟雯怕自己万一生病,传染给楚凌家的小朋友,就中途去买温度计,一量,发烧了。 她知道是年底太过辛苦,整个人一松懈下来,身体就开始抗议。于是跟楚凌临时告假,回了家。 奚允呈已经到了楚凌家里,正在跟梁浮光准备火锅,听说牟雯病了,就有些心不在焉。 楚凌就说:“你去吧。魂都飞了。” 奚允呈二话不说,就向外跑。到了牟雯家里,他还因为这一路的折腾在微微喘着气。 牟雯窝在沙发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奚允呈给她煮梨水,削苹果。 牟雯看着奚允呈的侧脸,问他:“你昨天原本想跟我说什么?” 奚允呈的脸一瞬间就红了,他清了下嗓子,看看牟雯,又去看手里的苹果。 “牟雯,我觉得你是能感觉到的,我喜欢你。”奚允呈说。他并不期望得到牟雯的回应,现在这样他就觉得很好,跟牟雯聊会儿天,待一会儿。 “我知道啦。”牟雯说。 她朝奚允呈伸出手:“苹果给我。”奚允呈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奚允呈真会买东西,他买的苹果汁水很足,牟雯夸奖他:“奚允呈,你知道吗?我来北京快十年了,还从没有人给我削过一个完整的苹果。” 她从前并不执着于被人照顾,她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搞定一切困难,可以将生活安顿得很好。她觉得她有无穷的精力和力气,她不需要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然而当一个真正“软绵绵”的东西到了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哪怕就那么靠一靠,也可以有歇歇脚的感觉。 她吃过药后放心地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奚允呈已经走了。她的灶台很温暖、很干净。粥还热着,刚好能进嘴。牟雯站在灶台边上喝了一碗粥,这时她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跟谢崇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生病呢?或许是她自身的求生意志足够坚定,知道倘若生病,不会拥有熨帖的照顾。是这样吗? 牟雯收拾行李,准备回牙克石过年。 她离婚还未彻底跟父母摊牌,但她隐约透露过,这两三年来跟谢崇感情不好,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其实葛芸清早就知道了,因为谢崇的母亲廖晓桦给她打过电话。他们离婚时候廖晓桦是很惊讶的,她问过牟雯究竟有什么难以解开的结导致了离婚。 牟雯说:“其实谢崇没有错,我们只是性格不合适。” “谢崇性格不好。”廖晓桦说:“我知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老人总想着两个人是有缘人,见过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好的时光,就觉得缘分不会就这样尽了。廖晓桦给葛芸清打电话也是这个意思:倘若可以,帮忙劝劝,谢崇不是坏人。 牟雯早已为未来做好打算,这一次回家她准备好好跟父母谈谈。她有时听父母说话,感觉他们已经知道她离婚了似的。但每次她试探,他们又说:不是你说的名存实亡了吗? 其实不是名存实亡,是已经分道扬镳了。牟雯就差跟父母说这一句话了。 她收拾东西,想着带点首饰回去,过年时候走亲戚戴上会很喜庆好看。打开她的小保险柜,拿出首饰盒,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戒指滚了出来。 牟雯已经忘却这个戒指了,此刻它滚了出来。 那年在人大的操场里,他掏出了这个戒指,套到她手上。她的感觉很异样,很喜欢、又舍不得戴,现在想想好像又有别的感受,或许是不自由、或许是害怕着戒指摘掉了戒痕还要留下许久。 牟雯内心百感交集。 将戒指缓缓套上无名指,对着灯去看。 戒指好亮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了很久,将戒指戴暖了,才摘下来。她知道自己那时也错了,谢崇问过几次她为什么不戴戒指的,她说她舍不得。在他看来,意思是我不爱你。 人都会在年轻时犯错。 不,人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地犯错。 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拥有更多智慧,但绝没有人能做对所有事。所以在这一点上,牟雯尽管觉得懊悔,但也不再苛责自己了。 第二天傍晚,谢崇收到了一个快递。 他打开来看,看到那个无比美丽的戒指。 那跟他拥有的那一个,原本是一对。 他将戒指攥在手心里,坚硬的戒指,铬得他手心生疼。 生疼。 第77章 忘却 第77章 忘却 牟雯回了牙克石。 进那条老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想起那年夏天,谢崇的车开进牙克石的情形。好多人在等着他、好多小孩子在笑、谢崇几乎给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没有礼物的,他站在那里发烟。那一天的老街很热闹,大家都在围观那个远道而来的人。 牟雯有点恍惚。 这几年她每次回来心境都有不同,有时好有时坏,好的时候,牙克石会让她感觉更好;坏的时候,牙克石令她感觉会好一点。她的行李箱立在她身侧,包子铺没有热气腾腾,一切都那么冷清。 这一年的过年,葛芸清因为腰椎和颈椎都不舒服,医生让她休息,所以包子铺早早就关了门。父亲牟德昌早上出门前把饭做好,然后出去工作。应了村干部的话,时代发展了,他不用再往那些嘎查送年货了,现在他主要带游客去感受民俗年。 老人从来没有因为牟雯在北京小有成就而懈怠,有时甚至会给牟雯点钱,让她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她回到家,看到葛芸清正在照理疗灯,她就等在旁边,也准备烤一会儿。 葛芸清问她:“在家待多久啊?” “待到正月初十。” “怎么不多待几天呢?” “过了正月十五,很多工地就要陆续开工了。我怕有问题,早回去几天,做一点准备工作。”牟雯指着理疗灯:“这玩意儿好用吗?能治我的痛经吗?” “有用啊。”葛芸清说:“热乎乎的。” 外面下了大雪。 牟雯趴在窗户上看,街道须臾间就白了。牟雯喜欢下雪的牙克石,能装下很多绮梦似的。 奚允呈说他已经到家了,他罕见地给牟雯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厚棉睡衣,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这衣服好逗。”牟雯回。 “我们这里人均两身。”奚允呈说。接着他给牟雯打视频,牟雯接了,给他看外面的雪。 葛芸清路过几次,听到牟雯讲话轻声细语的,有时会笑出声来。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惊一乍”了。葛芸清是记得从前牟雯回家跟谢崇通话的,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喊“谢崇!”,一会儿又要啊啊啊地尖叫,咋咋唬唬的。 现在倒是好,好像在说悄悄话,生怕外人听到似的。葛芸清脖子都伸累了,也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牟雯挂断视频,回头看到葛芸清看着她。 她想解释一下这个通话,葛芸清故意逗她:“不离婚你跟别人这么聊,能行吗?” “我…” “我知道,离了。”葛芸清看起来很平静:“离了就离了呗,你都铺垫了这么久,我们早接受了。我试探你那么多次,你都不直说。如果一定要说哪里不满,妈妈对这一点不满。” 葛芸清不再追问。 作为母亲,完全相信女儿。女儿觉得谢崇不好,那就是不好;女儿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那就是过不下去。但葛芸清心里也会觉得惋惜:他们老两口都喜欢谢崇。 前些天谢崇还寄东西来:是他去香港出差买的保健品,还有一个理疗仪。 她想着先跟牟雯说一声,但牟雯已经发现了。她拿起那个理疗仪看,说:“我的天啊,我爸爸妈妈会花钱了!这个超级舒服,我试用过。” 葛芸清说:“不是我们买的,是你前夫买的。”葛芸清说话逗,故意用了“前夫”这个词,想看看牟雯的反应。 “…”牟雯有点意外:“他买的?什么时候?” “上个月。”葛芸清掰着手指头给牟雯回忆:上个月买了理疗仪、上上个月买了保健品、再往前买了… “可我们离婚了啊。”牟雯说:“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呢?” “他说你让买的。” 牟雯哦了一声。 葛芸清见她失神了,就叹了一口气走了。她没问牟雯当下打电话的这位男士是什么情况,牟雯想说自己就会说了。 外面雪下得大。 牟德昌还不回来,牟雯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葛芸清说:“大概是信号不好啊。有时候游客体验民俗年,要走到牧区最深处去。” “冬天不是都进城进村了吗?” “为了赚钱,有人专门在蒙古包等着呢。回城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啊,回城就是猫冬。那边的民俗年挺有意思,唱歌跳舞喝酒,像你跟谢崇回去那次一样。”葛芸清不是故意的,这些年把谢崇挂在嘴边习惯了,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哦。”牟雯又问:“雪这么大,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 牟雯趴在窗前等着。 她在北京看不到这样的雪,回到牙克石就觉得看不够。她安静地看雪,葛芸清一走一过看她,就觉得她还是儿时的样子。 日子过得多快啊,那么小的小女孩如今长大了结了婚又离了婚,没准又要结第二次婚。葛芸清是个乐天派,她跟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别人觉得儿女婚变是天塌了,她觉得孩子婚变是打破常规了。 她准备晚上给牟雯包她喜欢吃的大包子。 天黑了,外面的雪不见停,风也大了起来。牟雯很担心,包裹严实出去看了几次。最后一次,已近晚上十点,整个牙克石都在暴雪中睡着了,但爸爸还没回来,打电话仍旧不接。 葛芸清也有点着急了,牟雯说:“你别急,我去看看。” 牟雯出了家门,迎着风雪向城外走。遇到一个回城的车辆就拦下来打探,是否在高速或国道上看到她的爸爸。来人都说没有看到。 牟雯这下真急了。 她想起儿时爸爸出车祸,还有那次谢崇出事,她的一整颗心都被恐惧感攫住了,呼吸很困难,眼泪不由流了出来。冬天的牙克石像一个大冰箱,将人所有的记忆都冻住封存了。 葛芸清打电话让她回家,她说我就走到街口,没打听到我就马上回家。小城的街灯被雪盖住了,一朵一朵,昏暗地亮着。她艰难地在风雪之中跋涉,快要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车缓慢地向她的方向走来。 有多缓慢呢?还没她走得快! 牟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她为爸爸买的小车,如今看起来已经有点“岁月感”了。 牟雯大喊一声爸爸踉踉跄跄朝前跑去,平整干净的雪路上多了一串长长的不规则的脚印。车停下了,牟德昌下了车朝她招手:雯雯,爸爸在这! 牟雯跑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你电话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牟德昌笑了声:“爸没事,爸没事。多亏了谢崇。” 谢崇? 牟雯擦掉眼泪,看向前方。 谢崇从车后直起身子缓缓走了出来。雪将他的身形雕塑厚了,他一抖,满身的雪就被簌簌地都落下来。 那场面像一场梦一样。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回家说吧。”牟德昌说:“你去把方向盘,我去跟谢崇推车。” “我推吧。”牟雯说。她忘记了自己前一天还在发着烧,走到谢崇身边,两人一起弯下了腰。 真奇怪,这个冬天好像一直在推车。那些陈旧的、易坏的东西被人推着走。 牟雯的手一瞬间就冻麻了,刺痛的感觉开始往她身体里钻。她听到谢崇的呼吸声很重,好像累坏了。 “你怎么来了?”牟雯一边推车一边扭头看着谢崇,问:“你怎么会来牙克石?” 谢崇整张脸通红,眉毛、头发上都挂着厚厚的霜,人已经冻坏了。此时牙齿磕在一起,想回答牟雯的问题,张嘴却是哆哆嗦嗦。 “你推了多久?”牟雯又问:“你没事吧?” 谢崇摇摇头,咬着牙拼尽全力,跟牟雯一起向前推车。每一步都跟要了他命一样,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最终把车推进了修理铺。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但大雪又落在他身上、头上,他看起来像一个野人。牟德昌从车上下来,对他说:“走,回家。” 谢崇整个人都力竭了,踉跄了一下,牟雯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整张脸被冻得通红,牙克石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割人一样,再好的脸吹一天冻一天也要几天才能缓过来。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爸,你们为什么推车回来?” 牟德昌说:“车坏了,没法子啊。” 牟雯觉得爸爸哪里不对,但她没再多问。谢崇整个身体都倚在她身上,走几步她就开始出汗了,她说:“谢崇,你别给我装,你没那么娇弱。”尽管这样说,手却死死扶着他。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家里,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却说:“我想睡会儿。”跟要死了一样。 “先脱衣服啊!”葛芸清上前扒谢崇的大衣,里面憋着的一股凉气一瞬间就涌了出来,葛芸清心疼地说:“我的天,这孩子真要冻坏了。”再看他的脸色,这哪里是装的,发烧了! 他脸上的“冰霜”都化了,整个人像被水浸过一样,那么可怜。 葛芸清把谢崇扶进了牟雯房间,让牟雯和牟德昌赶紧去请上门医生。葛芸清气坏了,指着牟德昌骂:“孩子真出事我看你怎么像老廖交代!” 牟雯又跟牟德昌走进风雪里。 她真的忍不住了,有点生气地问:“怎么回事啊?” “我开始只是逗他。”牟德昌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俩感情不好,我跟他生气。我就…” “从头说!”牟雯说:“他怎么在你车上?” “他给我打电话说来牙克石了,说想去看民俗年。我早上就去接上了他往牧区走。碰上了大暴雪,我们又掉头回来。”牟德昌觑了下女儿脸色,担心女儿生气,就哄着她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给的也挺多。” “然后呢?” “然后回程路上,车熄火了。我逗他说下车推一下就好了。他就冒雪下车推车,车真能打火了。我们一路往回开,快进城的时候,车又熄火了…” “那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电话丢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打给我妈?” “他手机也丢了。” 牟雯觉得这太离奇了,但她懒得问了。雪太大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把老大夫从家里请了出来。 谢崇的确是生病了,发着高热,好在肺部听不出什么,老大夫给配了小药片让他吃了,回头看到牟雯,就说:“你也发烧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牟雯说:“我好像也烧起来了。” “你俩症状一样,可能是你传染给他的。” “…” 牟雯觉得这一天太过离奇,她已经说不清哪里对亦或不对了。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葛芸清喂了谢崇吃药,又掉过头去照顾她。 期间老人听到谢崇问:“牟雯退烧了吗?” 葛芸清说:“关心你自己吧!大过年的你往牙克石跑什么?他让你推车你就推?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哇!” “推车管用。”谢崇说。 葛芸清让他闭嘴,过会儿说:“你这不会是苦肉计吧?” 谢崇翻了个身说:“妈,我好渴。” “别叫妈了,你们离婚了。”葛芸清说:“离婚了叫什么妈?叫阿姨。” “干妈,我好渴。”谢崇又说。 葛芸清被谢崇逗笑了,发着烧的人,脑子还转这么快,也不知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散了。她命令谢崇睡觉,回到自己房间,躺到牟雯旁边。 牟雯翻了个身,轻声问:“他还烧吗?” “烧。烧45度,快烧开了。”葛芸清说。 牟雯听妈妈这么说,就知道谢崇问题不大,放下心来。 “明天就要过年了。”葛芸清说:“他要是不退烧,你也不能把他赶走啊。” “他俩手机丢哪了?”牟雯问:“我爸回忆起来了吗?” “回忆着呢!”葛芸清说:“这一天过的,跟过电影似的。这都什么事啊?你爸就是心疼你,心里在跟谢崇生气呢。早上出门前跟我说,要在牧区折腾一下谢崇,我让他别乱来,他还说他有分寸。这下好了,自己车折腾坏了,给人折腾出病来了…” 牟雯听着葛芸清的念叨,心里安稳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鼻子里发出“咻咻”的声响。葛芸清捏了下她的脸,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睡去了。 牟雯半夜醒来,觉得又渴又热。 她去厨房烧水喝,听到自己的房间有响动,就蹑手蹑脚走去看。她的床头灯亮着,但床空着。谢崇人呢?不会跳楼了吧?情急之下推门进去,看到谢崇正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她的书桌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 听到响动,他回过头。 “你来,这样能物理退烧。”他对牟雯这样说,因为喉咙哑了,吞掉了几个字音,他又清了下喉咙,喊了一下:“你来,物理退烧!” 他就像有毛病一样。 牟雯站在门口不肯向里走,问他:“你退烧了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觉得特别热,但我不出汗。我把被子掀开一会儿又觉得冷。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很疼,又睡不着…” “谢崇。”牟雯说:“你是不是烧坏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崇不再说话,他又将额头贴向玻璃,像牟雯以往看雨看雪看风看阳光的每一次那样,额头贴着玻璃,看着。 “好看。” “什么?”牟雯问。 “你来。”谢崇说:“你来看。” 牟雯将信将疑走过去,站在桌边,身子斜过去,向下看。几只小狗在外面坐着,也不怕冷。 “不是让你看狗。”谢崇说:“你看那里。” 牟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有两个学生一样的人,在漫天大雪中散步。他们走在大雪的街头,中间隔了一点距离,说话的时候各自歪着头看着对方。外面那么冷,牟雯敢肯定,现在外面有零下三十度了,那么冷,可他们俩不急不缓地走着。 如此情形,是美的,谢崇没有说谎。牟雯看呆了。 “他们怎么不回家啊?成年了吗?”牟雯一边看一边问,等不到谢崇的回应,就扭脸看他。 谢崇的左前额贴在玻璃上,正垂眸看着她。他看到牟雯的脸上有着孩子一样的神情。她一回到牙克石,就变成了小孩子。这有多难得。 他当然也会想起那一年夏天,他们一起在牧区里,在草场上,在漫天的繁星下,笑着、跑着。 对于谢崇来说,牙克石太遥远了,它只占据着他漫长人生的几天,但关于牙克石的一切却是那么的清晰。那是他婚姻生活中,最为幸福的时刻。 牟雯就直直看回去,她的目光很坦荡,没有隐藏,反倒显得谢崇矫情。 “你来牙克石干什么?”牟雯问他:“你还偷偷联系我爸,你到底要干什么?” 牟雯说:“你是不是不甘心啊,在你的想象中,一个女人离开一个男人,应该痛不欲生才对是吗?” “或者说,你觉得咱们两个之中,应该完全由你主导,在没有你的允许下,我不能开始新生活?”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我们离婚时候是没有感情了的,你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很突兀吗?” 牟雯真的不解。 谢崇卷土重来她不解、他追到牙克石来她也不解、她爸爸明明在戏弄他而他却装作不知道,她也不解… “牟雯。”谢崇说:“你不用想了,答案就是你内心深处想的那样:这个男的真的很贱,我不要他了,他又巴巴地上赶着了。” “什么?”牟雯愣住了。 “你想对了,牟雯。我就是巴巴地凑上来了。”谢崇说:“事情就是如此。” 牟雯无法想象这些话出自高傲的谢崇的嘴里,这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疯癫了。 “但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这一次你真要落空了。”牟雯说。 “我知道啊。”谢崇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你,跟你是不是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可以喜欢我,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狗皮膏药一样呢?”牟雯严肃地说。她真的不喜欢谢崇这样。她不是心智未开的年纪了,好像一个男人缠着她就代表有多爱她一样。她也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纠缠就爱上他。 她能分得清爱与不爱了。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啊。”谢崇说:“对不起。等我退烧就走。” 第78章 忘却 第78章 忘却 雪下了一整夜。 牟雯睁眼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好像退烧了,身体轻盈了许多。外面大雪压枯枝,啪一声,断裂了。 牟雯听到了,就自言自语:“雪好大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找葛芸清。厨房里一派热闹,葛芸清正在剁整鸡,案板被剁得乒乓作响;一条活鱼在大水桶里跳来跳去;锅里的热水咕噜噜烧开了,葛芸清丢进去一把面条,要做点热汤面让两个病号吃。 “多做点妈。”牟雯说:“吃完了送他去机场。” “他钱包和手机都丢了,怎么去机场啊?”葛芸清说:“到现在还没找到呢。你爸爸早上拿我手机打了一圈电话,正让昨天停留的几个村的村干部广播呢!” “他说他退烧了就走。”牟雯说。 “问题是他也没退烧啊。”葛芸清说:“我刚去看了,都快烧熟了。” “那我带他去医院。大过年的,别在咱们家出点什么事。”牟雯说。 “老大夫都说了没事。这茬感冒就这样。”葛芸清说:“你别折腾他了。昨天推车累着了。” “谁让他自己没脑子,我爸让他推车他就推车。” 葛芸清笑而不语,他没脑子?他脑子多着呢。 “我去酒店给他开房。”牟雯说:“待会儿就把他送走,不让他在家里过年。我们没有关系了,他住在咱们家不好。” “那你去呗。”葛芸清说:“你去赶他走。” “去就去!” 牟雯气哼哼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趴在门上听了下,里面没什么动静。推开门走进去,看到谢崇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昨天晚上以为是发烧烧红的,这会儿发现不仅是烧红了,还冻伤了。 牙克石的风真是对谢崇的“细皮嫩肉”大刀阔斧,他原本干净的面皮上有了几个细细的裂口,裂口周围红肿着。他鼻子堵了,睡着睡着用力吸一下,不管用,翻个身,过一会儿在上面的鼻孔通了。 牟雯就这么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他。 有好几次感觉谢崇要醒了,她要开口送客,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等了好久,谢崇终于幽幽转醒了。 “对不起,我待会儿就走。”谢崇说。 “别装了,你身份证都丢了,走哪去?” “那怎么办呢?”谢崇说:“要么我去大街上睡吧!” 牟雯翻了个白眼。 她也就是话说得狠,真让她把一个高烧的人赶出家门,她怕也是没有那样的狠毒心肠。 “等一下吧。”牟雯说:“我爸出去找了,看看钱包和手机今天能不能找回来。” 谢崇说:“哦。辛苦了。” 葛芸清敲门进来:“起来吃饭。” “干妈,我不饿。”谢崇说。 “干妈?”牟雯以为自己听错了:“干妈是怎么回事?” “离婚了不能叫妈。”谢崇解释。 “不能叫妈你可以叫阿姨。” “但妈对我跟儿子一样。”谢崇说。 牟雯真的不想再说了,她说不过谢崇。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场风雪把谢崇的“钢筋铁骨”吹没了,躺在那里像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一说话就可怜巴巴,好像她欺负他了似的。 吃面条的时候牟雯也不说话,一碗面三口就吃完,腮帮子还鼓着呢,就穿起大衣出门了。葛芸清追出去问她干什么去? “我去找钱包!” 牟雯能去哪里找钱包?无非是在街头瞎溜达。她刚退烧,身体还乏着,吸溜着鼻子去了超市。大超市会开到下午三点,她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出来的时候,牟德昌已经开着借来的小车到了超市门口。 “车没修好?”牟雯问。 “大过年的,上哪修去。”牟德昌说。 “他的钱包和手机呢?”牟雯问:“也找不到了?” “再等等,别着急。” “爸,你不要再折腾谢崇了。”牟雯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昨天那样的天气,万一真的出事呢?” “哦。”牟德昌像个孩子一样承认了错误。 牟雯叹了口气。 打开手机看到奚允呈问她年饭准备吃什么,牟雯说吃大公鸡炖河鱼。 “你是不是有烦恼?”奚允呈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回我消息总会带一个表情,但刚刚没有。” 牟雯没想到奚允呈细心至此,就发去一个惊讶的表情。她想跟奚允呈说一说谢崇来牙克石的事,但这时牟德昌踩了一脚刹车,牟雯吓了一跳。 “糟糕。”牟德昌说。 “怎么了?”牟雯问。 “谢崇原本今天要去机场接他一个朋友,说两个人要一起出去玩。” “然后呢?” “我把这事忘了。他手机又丢了,他朋友联系不上他,会不会报警呢?” 牟雯的头一下就疼了。 她给方司令打电话,先客套了几句,接着问方司令要了钱颂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牟雯快速说:“钱颂,我是牟雯。你在东山机场吗?还是在哪?” “我到牙克石了。谢崇呢?我联系不上他,他是殉情了吗?”钱颂问:“他说要跟你爸出去玩,答应来接我…他…” “他没事。我把他给你送酒店去。” “算了,你告诉我地址,我去看看他。”钱颂说。 牟雯就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叮嘱牟德昌:“待会儿谢崇的好朋友如果要带谢崇走,你们不要拦着。客套的话也不要说,知道吗?我们离婚了,他这样住在家里我不自在。” “哦。”牟德昌说。 牟雯没想过此生还会有这样的画面。 她上一次见到钱颂站在谢崇的病床前应当是谢崇出车祸,那天她知道了谢崇的车祸原因是去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 这一次没有葬礼。 钱颂站在谢崇床前倒像是在遗体告别,就差大哭了:“你毁容了啊?” “你别这样。”谢崇说:“大男人要一张脸干什么?” “大过年的…” 这时牟雯在一边说:“是啊,大过年的,让钱颂一个人过年也不合适。我刚给你们两个定了年夜饭,你俩去吃吧。吃完了刚好去酒店歇着。” “也好。”谢崇说:“大过年的,也实在不好留在这里打扰干爸干妈过年。”他说完就准备下床,刚站起来,两眼一黑,又跌坐回去。葛芸清吓坏了,忙上前摸他额头,滚烫的。就对牟雯说:“老大夫说了这茬感冒挺流连,别折腾他了,年饭就在家里吃吧。吃完了你爸爸开车给送酒店去。” 牟雯刚要说话,钱颂却撸胳膊挽袖子起来:“那就打扰阿姨了。我不好白吃饭,我陪阿姨做饭吧。” 他们相继走出去,牟雯不信邪,上前摸了一把谢崇的额头,真的烫。再看谢崇神色,并不像装病。可她心里总是不信,谢崇的体格子像头山猪一样,怎么这一病就这么厉害呢?怎么就站都站不稳了呢?拿过体温计让谢崇量,拿出来一看,39.4。这真开不得玩笑了,牟雯有点害怕。 她给老大夫打电话,说了谢崇的情况。 老大夫说:“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带他去医院。但去了医院,也是抽血化验开药回家养着。你让他安稳着,别再着凉了。” “别烧出肺炎了。”牟雯说。 “罢了,你来接我,我再去看一眼。” 老大夫又来给谢崇听诊,临走前说:@切记,别挨累别着凉,让他好好休养。” “行。在我家睡不好,吃完年饭我给他送酒店去。”牟雯说。 老大夫指着外面的狂风:“这天气,发着烧,出门?”接着指着远方:“那你不如出城直接给他埋乱坟岗呢,还省事了!” 老大夫这一说,牟雯真的什么都不敢做了。她问谢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崇嗓子彻底哑了,说:“我没事。” “还没事呢!”牟雯哼了一声:“你额头能煎鸡蛋了。就这样吧,在我家过年,晚上让钱颂陪你睡。” 牟雯说完就出去了。 厨房里钱颂正在跟葛芸清聊天。 钱颂说他第一次来牙克石,没想到牙克石这么美,像北海道似的。 “你可别扯了。”葛芸清说:“牙克石是牙克石,北海道是北海道。” 钱颂觉得牟雯说话跟她妈一个样,挺逗,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葛芸清问钱颂:“你在北京的时候经常跟我们雯雯玩吗?没欺负过我们雯雯吧?” 钱颂不好说我跟你家雯雯就见过一两面,也不会说谎,就嗯嗯啊啊试图蒙混过关。葛芸清是聪明人,见他这样就说:“你跟谢崇是最好的朋友,跟我女儿不熟?怎么了?他们在北京分开过日子的?你们不一起玩?” 钱颂被问住了,指着窗外说:“阿姨,又下雪了!” 葛芸清嗯了声,不再跟钱颂说话了。 她好像知道牟雯和谢崇为什么离婚了。 怎么会有人结婚那么久,却跟伴侣最好的朋友不熟悉呢?这种事在牙克石是绝不会发生的。在牙克石,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双方的亲人、朋友没事就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有时没时间见面,那也会打电话聊几句。 吃饭的时候,葛芸清很沉默。 她一忍再忍,发现那口气还是忍不下,她问谢崇:“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点点头,他一说话喉咙就像火烧,老大夫说他的喉咙火红火红的,比夏天傍晚的火烧云还要红呢,要是人们的日子能这么红火就好了! “好点了就好。”葛芸清说:“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从前是一家人,往后就不是了。” 谢崇那口鱼肉堵在嗓子里咽不进去,他抬头看着葛芸清。 牟雯也看着妈妈。 妈妈是一个很热情善良的人,她从不说任何伤人的话。哪怕是知道了她和谢崇离婚了,也对谢崇很好。就做个年夜饭的功夫,妈妈就变了。 钱颂在一边不敢说话。 他一辈子没吃过这种氛围的饭,此刻人在那里,心里瑟瑟发抖。 “吃饭吃饭。”牟德昌说:“尽管谢崇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但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好聚好散。” 钱颂旁观着这一切,看到谢崇低下头吃饭一言不发,他已经开始替谢崇难受了。他说:“叔叔阿姨,你们…” 钱颂想说叔叔阿姨你们可以给谢崇一个机会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以后一定会对牟雯好的。他会用生命爱牟雯的。 但是谢崇打断了他。 谢崇说:“钱颂,我们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 这是除夕,很多事不该在此时说。更何况他现在也说不了,他喉咙太疼了,人也没有精神。 而牟雯,心里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 他们辛苦了一年,想过一个好年,却因为谢崇和钱颂的到来,对她充满了心疼。她想跟他们说其实与谢崇的婚姻,大多数时间都是快乐和幸福的,痛苦和难过只是其中很短的时候。谁的婚姻又不是如此呢?然而她什么都没说。至少不想当着谢崇和钱颂的面说。 她只想这顿冗长的饭快点结束。 吃过了饭,谢崇开始穿衣服。 牟雯上前抢他的衣服,谢崇执着地要穿。除夕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让牟雯他们不快乐,他想走。 他用力,牟雯也用力,在一番拉扯之间,牟雯猛地用尽了浑身力气,将他的大衣扯了下来,接着推了一把谢崇,他跌向了床上。 其他人都看着他们两个。 “你走了生病严重了这个年就都别过了!”牟雯生气地大声说:“把你那破面子收一收!给我躺回去!” 谢崇又要站起来,牟雯又将他推倒,顺手扯着被子将他整个人罩住了,也把他的薄脸皮隔绝了。 “走!”她对别人说,也顺手推了一把钱颂,把钱颂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你别白吃我家饭。”牟雯说:“待会儿你去放炮。” “我不敢。”钱颂逗她,接着乖乖地抱着鞭炮下楼了,牟雯也跟他一起下楼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迎新送往。 牟雯和钱颂放完鞭炮上楼,发现谢崇不在家里。牟雯问妈妈和爸爸,他们也没看到谢崇。 这时钱颂的手机响了,是谢崇的电话。他说:“你出来吧,我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咱们俩去酒店,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过年吧。” 他意识到牟雯的家里不再欢迎他了,他留下他们将无法好好过年。 “他走了。”钱颂说:“我也走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谢崇给葛芸清发了条消息:“对不起,让您二老失望了。全部都是我的错,请好好过年,未来的事情,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不做夫妻,我也会做牟雯的朋友。” “我会永远陪着她。” “远远地陪着也行。” “新年快乐,爸爸妈妈。” 第79章 崭新 第79章 崭新 2018年的夏天,牟雯去了一趟意大利,参加了一次重要的行业学习和交流。在意大利的时候,牟德昌给她发消息,说有一辆二手越野车从北京拖到了牙克石,签收人是他。 牟德昌问牟雯是不是她给他买的车?牟雯说我没买。她让牟德昌给她拍照片看看,她一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谢崇众多车中的一辆。这辆车谢崇很宝贝,几乎没有开出去过,但经常被他弄出去做保养。 车已经有十多岁了,是老派越野,车况很好。牟雯问牟德昌是否喜欢?牟德昌这时已经戴着墨镜坐在了车的驾驶座,爱不释手地摸索着方向盘,说:“不是咱们的东西咱不要。你给退回去吧。” 牟雯说:“我爸学会迂回了。喜欢你就留着吧!那车在草原上开着多帅啊,尽管开!” 她挂断电话就给谢崇打过去。 谢崇这会儿正在开会,挂断了牟雯的电话,给她发消息:“?” “你把你的破车给我爸拖过去了?”牟雯问。 破车。谢崇看到这两个字切了声:“怎么了?” “多少钱,我买了。”牟雯说。 “150万。”谢崇回。 “你打劫呢?” “你自己查。” 牟雯不懂车,只知道他那车买了有一些年头,二手车不是都打折吗?她把车给王志强发过去,还没说话王志强就回:“牛逼啊雯姐,太牛逼了,以后咱们能开它办公吗?” “多牛逼?”牟雯问。 “这么说吧雯姐,这是限量版车,现在加价也不一定能买到。” 牟雯又给谢崇发消息:“我找人给你拖回北京,拖车费你出。我也不会买你这破车,没用。” “让老牟帮我拍素材,我有用。” “什么用?” “你不懂的用。” 谢崇倒是没说谎,他这辆车一年能接不少活:杂志照片、活动展车,比他自己还要忙。他把车送到呼伦贝尔去,让老牟帮忙拍照片,他能赚不少钱。可谓一举多得。 “你没开玩笑?”牟雯问。 “我跟你有什么玩笑可开?”谢崇反问。 “那我爸帮你干活,有钱拿吗?” “报酬分一半给他。” “那行。” 牟雯又跟牟德昌说:“爸,开着吧,不是天上掉馅饼,是真让你付出劳动,你听谢崇瞎指挥吧。” 牟德昌一下子开心起来,把葛芸清拽上了车,对她说要带她去兜风。葛芸清说:“什么破车,座位这么挤。” 牟德昌说:“这你就不懂了,这车,在咱国内使劲找,也找不到几辆啊。” 牟德昌爱车,开车载着葛芸清去了牧区。车刚拐到牧道上,就被几个骑马的牧民围住了。牟德昌很得意,敲着车身说:“棒吧?我干儿子拖来让我帮忙拍广告的。” 别人都对他竖拇指:“干儿子对你真好。” 牟德昌嘿嘿地笑,带着葛芸清去草原上,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牟雯。牟雯身在意大利看到妈妈笑的开心,心情就愈发地好。 王志强还在惦记那辆车,问牟雯:“雯姐,那辆车是不是咱们以后办公车辆啊?咱不能用它拉工具,太浪费了。我用它拉合同,每天早上我给它作揖上香,如果我这辈子能开一下,值了。” “别做梦了。”牟雯说:“那车我爸开上了。” 奚允呈问牟雯想不想去马尔代夫,他们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牟雯说:“好啊,去马尔代夫。” “那边天气好不好?“奚允呈问。他自己出国不方便,要提前很久打报告。这时羡慕起了牟雯的自由,他想插一副翅膀飞出去。 牟雯发来一张艳阳高照的照片,还有她微微晒黑的脸。 “今天学习有收获吗?”奚允呈又问。 “今天参观了一些地方,实地学习了西方建筑的文化和特点。对了对了,我家里的花没事吧?”牟雯走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花花草草都交给奚允呈照顾,她写了一张备忘给他,让他每隔两天去她的家里帮忙照顾花草。 奚允呈此刻正在她的家里,悉心照料着那些花花草草。牟雯走之前有一盆花生病了,叶子黄了,这两天也有好转的迹象。 牟雯对此表示开心,她问奚允呈想要什么礼物,奚允呈说我想让你快点回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极度温柔,没有很高的物欲,只要两人在一起他就怎样都好。只有一点略有问题:奚允呈不喜欢牟雯应酬。他的工作环境与牟雯不一样,他不太需要与人打交道,只需要对科研结果负责。而牟雯则需要不断地与人接触,甚至包括她的前夫。 奚允呈对谢崇的存在一直持理性的态度,他身为男人,当然知道谢崇就像一只苍蝇:得着极少的机会近一下身,其余时候都在周围嗡嗡叫着飞来飞去。谢崇不停地给牟雯介绍客户,这一点奚允呈也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认识那么多的人,且那么多人都要装修房子呢? 幸而牟雯对谢崇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牟雯是实用主义,凡事皆由利益出发,只要合理合法,对道义上是否说得通,倒也不那么在乎。奚允呈觉得这或许是牟雯最大的优点:正因如此,她才能迅速在北京站稳脚跟,并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刷新着自己的效能。 牟雯知道奚允呈所想。 她会刻意回避谢崇,除非真的有必要的往来,不然就都把谢崇交给王志强,反正王志强是谢崇的忠诚拥趸,总是把“谢哥”挂在嘴上,好像“谢哥”是他的生身父母。 但也有不可避免的时刻,比如谢崇无限亲近她的父母。老人当然会回绝谢崇的好意,但谢崇似乎找到了他自己的方法:他以公事的方式与牟雯父母交流沟通,比如之前让食品公司购买葛芸清的包子馅配方、比如给牟德昌介绍游客,再比如现在,把自己的车拖到牙克石去,让牟德昌开着他的车替他工作…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牟雯严正警告过自己的父母,但谢崇每一次的理由都太过有诱惑力了:为老人提供了肯定和价值,令他们觉得虽然时代在飞速发展,但他们还没被时代的抛弃,还很有用。葛芸清吃过那个食品公司用她的配方做的包子,比他们原来做的好吃,她很开心,觉得自己很厉害;牟德昌每次带游客穿梭在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总会收获极高的好评,他就觉得自己现在是牙克石的一个社交明星,无论有什么事,他都拍着胸脯上去,说:我来。 谢崇与父母以这样的方式交往,牟雯是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的。 牟雯在回程的飞机上意外地碰到了钱颂。 除夕时候钱颂和谢崇从他家离开以后,牟雯也见过钱颂两次,均是在商务的场合。牟雯以为钱颂这种人会对除夕夜从他家被“驱逐”的事耿耿于怀,孰料钱颂不仅只字不提,还对牟雯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 牟雯觉得这个人性格很怪,起初想躲着,但一次两次以后发现他只是性格直,但人一点不坏。也对,谢崇绝不会跟坏人做朋友。 钱颂从头等舱走到经济舱,站在那里问牟雯:“待会儿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我公司员工来接我。” “我可以捎你回去,不然你太辛苦了。”钱颂说。 “你把头等舱给我坐我就不辛苦了。”牟雯逗他。她想赶紧把他赶走,他站在那里跟她说话令她感觉很尴尬,也跟烦躁。她只想安安静静塞上耳机睡觉。 钱颂倒想为牟雯升个舱,但这一天头等舱售罄,他被动省钱了。 下飞机时候他刻意等牟雯。 牟雯见状绕着他走,他追上去说:“躲什么啊?我是你客户祖宗啊!” 牟雯真想梆梆给他两拳,让他嘴这么欠。 “你不回家啊?”牟雯问。 “回啊。一起去停车场。” “我等行李。” “巧了,我也等。” 钱颂这般,牟雯就知道外面势必站着躲不开的谢崇。果然,向外走的时候,看到穿着一件衬衫,纽扣解成“深v”状的谢崇站在那里。当然,牟雯有夸张的成分,只是谢崇这人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就是安静站在那里,也有搔首弄姿的嫌疑。说到底都是他那张脸的错。 钱颂拉住牟雯的箱子就朝谢崇跑,牟雯在身后跑着抢自己行李。她说:“钱颂你没事吧?你要是有病你就去看病啊。” 钱颂嘿嘿笑着,就不肯还她。 这时有人在前面喊:“牟雯!” 牟雯停下脚步,看到了奚允呈。他原本说不能来接她,但此刻他竟然来了。牟雯开心地朝奚允呈跑去,跳到了他怀里。 奚允呈拥抱了她一下,朝钱颂走去:“辛苦了,牟雯的箱子给我就好。” 奚允呈说完看向谢崇,跟他打招呼:“谢总好。” 谢崇也对他点头:“奚老师好。” 牟雯对谢崇点了一下头,拉着奚允呈的手走了,她开心时候走路会偶尔跳一下,显然对奚允呈来接她这件事很惊喜和意外。 谢崇掉头就走,钱颂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说:“怎么突然来了?撬墙角可真难。” “我不撬墙角。”谢崇说:“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而奚允呈拉着牟雯的手,把她的行李放上车,问牟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比如涮羊肉?比如辣火锅?这刚好符合了牟雯的心思,她笑着说:“好啊好啊。” 吃饭的时候奚允呈话不多,牟雯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她跟他解释:“今天是在飞机上偶遇了钱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了机场突然抢过我的行李箱就跑。回头我跟他说不要再这样了。” 奚允呈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想把你拉到谢崇身边去。他每天热衷于干这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牟雯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你可不可以尝试着不要跟他们联系呢?”奚允呈跟牟雯商量:“他们的钱也不是非赚不可对么?” 牟雯没说话。 她在思考奚允呈的话,有一个瞬间她想拿出手机拉黑谢崇和钱颂。但理智接着把她拉了回来。她不能那样,在她心里他们只是客户,并不是别的特别的人。 这时奚允呈说:“没事啦,我就是随便一说。下次那个钱颂再这样,我就跟他打一架。” “行,你把他脸揍花。”牟雯这样说。 两个人说起了别的,奚允呈终于开心起来,他给牟雯讲这一天的工作糗事:因为着急去接牟雯,差点把实验数据归档错。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他的脑子恢复正常了。 牟雯说:“真错了我会内疚,都说了没时间就不要来接。” “不。我就是要接。”奚允呈说:“本来最近见面就少,我一封闭就封闭十天半月。每次见不到你的时候我都很惶恐。”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奚允呈说:“很惶恐,很想你。” 他饭还没吃完,就被电话叫走,甚至没能送她进家门就匆匆走了。牟雯洗过澡躺在床上,披散着长长的头发,举高着双手看手机,看到牟德昌的视频。 牟德昌这一年突然开始热衷于在社交媒体上发那些草原啊、森林啊、湖泊啊。这一天发的是谢崇的那辆车,行驶在牧道上。 这条视频点赞有1000多个,评论也有一百多条,牟德昌显然找到了做明星的感觉,逐条回复“感谢关注”、“欢迎来草原玩”诸如此类。 牟雯看了一会儿,感觉到父亲的喜悦已经透过电话传递到了她面前。 牟德昌给她发了一条截图,是他和谢崇的对话。谢崇没有说谎,对方的对公账户给谢崇打了五千块钱,要买两张图做宣传,谢崇转给牟德昌2500,一码归一码。 牟雯回:“哦。” “过几天他说要来牙克石。” “他干嘛去?” “说是要带队做一个客户活动,爸爸是这次活动的其中一个司机。”牟德昌说:“司机选拔可严格了,小马头因为手指甲里有泥被砍掉了呢。” “这么严格吗?”牟雯问。 “是啊。”牟德昌说:“你放心,不该说的话爸爸不会说的。” “好的。” 牟雯觉得还是要问一下谢崇,但她不想问,不然谢崇又要说:你看,她怕我呢,怕爱上我才会防着我。 牟雯让王志强去打听,因为谢崇介绍了一位同事到他们公司,是王志强全程对接的。过一会儿王志强说:“雯姐啊,是啊。说是一个什么答谢活动,他们公司的高管和大客户都会去。” “好,我知道了。”牟雯说。 王志强这时说:“雯姐,你不要防着谢哥了。谢哥已经很久没向我打听你了,谢哥应该移情别恋了。” “…” “真的。” 牟雯说:“王志强,你是不是想换工作了?要么你换到你谢哥公司去?” “我谢哥公司不要我,我问过了。”王志强回:“我谢哥说我话多,到他们公司一天死八百回。” 这倒是谢崇能说出的话。 说到谢崇,他的消息就来了。他说:“男朋友生气了?小肚鸡肠的,不行你就分手吧。” “你有道德吗?” “没有。” 牟雯说:“谢崇,我严肃跟你说:如果你对奚老师缺乏最基本的尊重,那我拉黑你。以后你所有的朋友装修都不需要介绍给我。这钱我不赚了。懂吗?” “他这么重要?” “不然呢?” 第80章 崭新 第80章 崭新 谢崇并没被牟雯气到。 钱颂觉得谢崇或许是在憋一场大的,不然牟雯这么跟他说话,他为什么还在笑呢? 谢崇却说:“以我对牟雯的了解,她能这么直接说出来的话,大多都不是什么大事。有时为了面子、有时为了输赢、有时纯粹是嘴贱,她默不作声的时候才可怕呢。” “你这么了解她还让她甩了?” “被甩了之后才了解到这些的。”谢崇说。 “盲目乐观。”钱颂唉叹一声,那牟雯都不正眼看谢崇,好像谢崇像空气一样。他每想到这里都很难受,觉得谢崇跟牟雯缘分尽了。 谢崇却说:“我跟will聊过了。will说她对我跟别人一模一样,事情才不乐观。她对我跟别人不一样,哪怕至远至疏,也能证明我在她心里特别的位置。” “你那个will是干传销的吗?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活的说成死的、讨厌的说成特别的…”钱颂对will的言论不屑一顾:“我觉得这个人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慰你。” “是吗?那的确安慰到我了。” 谢崇不再理会钱颂泼的冷水,他给自己的“下属”牟德昌打电话视察工作。此次电话共有两个工作:第一个是凌美的客户活动,牟德昌做为司机组组长应该做好哪些工作;第二个是冬季时候,汽车厂商要在呼伦贝尔搞试驾和测评,到时会有专业车手驾驶谢崇这辆车,但为了更好地提供活动保障,还要在当地聘请一位专业的领队。谢崇推荐了牙克石明星牟德昌。 “这是走后门吧?”牟德昌说:“这绝对是走后门了,万一我做不好不是给你这个领导丢脸吗?” “我可没走后门。”谢崇说:“你的工作履历和经验完全契合。你最了解当地的情况,跟各个地方的人都打成了一片、具有丰富的服务客户的经验和极强的沟通能力,重要的是,形象也很过关。” “嘿嘿,形象过关倒是真的。” 牟德昌说这句的时候,在镜子里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戴上一顶帽子。小老头真精神。 “所以啊,你要做好这两份工作。” “你来不来?”牟德昌问:“他们说你也来。” “我当然会去,我这样的重要人物能不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吗?”谢崇故作骄傲姿态:“等我吧您!到时咱爷俩喝一盅。” “行,喝一盅。”牟德昌挂断电话前命令谢崇:“给我点赞评论转发啊!” “哦。” 谢崇打开牟德昌的短视频,哈哈大笑。视频前一张自拍大脸,背后是一片白桦林。还会“运镜”呢,自己转动胳膊,人就跟着转了,后面的风景也不一样了。 太逗了。 谢崇一边笑一边给牟德昌投流,果然,一个小时后牟德昌给他发消息:“我马上就要火了,以后你们再有活动要请我,就得加钱了啊。” 谢崇看着牟德昌的评论区笑得肚子疼,什么评论他都认真回复:谢谢家人。有人问他退休金多少?他回:“咋的,你要跟我借钱啊?” 谢崇笑着笑着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如果他还活着,恐怕要拍一个有钱老头的一天了。 下一天牟雯打开了牟德昌的账号,看到他的视频流量很大,心想:我的天,我是不是再过两年就能啃老了?我回牙克石当内蒙古的公主,每天吃着我爸爸的“互联网饭”,没人的日子比我更幸福了啊。 牟德昌这时给她发了条通知截图,问她:什么是抖+? 牟雯打开一看,是有用户给父亲投流了。她指挥着牟德昌点开那个用户的头像,结果什么信息都没有。牟雯大概明白了,说:“是你的视频质量好,有人给你推广了。” 她接着给谢崇发消息:“别浪费钱投流了。” “哦。”谢崇回。 “谢谢啊。”牟雯说:“他很开心。” 这时谢崇又因为一句“谢谢”得意起来,说:“你倒是拉黑我啊!” 有病。牟雯觉得谢崇有病。他的小心眼真是经年未变。 谢崇的忠实小弟王志强这一天从外面回来,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牟雯从电脑前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碰到你师父了。” “林为森啊?他怎么了?” “他出来单干了。”王志强说:“都是在一个展会上,他的印单上写:业内知名导师。别人问他都给谁当过导师,他说他的徒弟遍天下。别人问那位牟雯呢?他说那是我最不起眼的徒弟。”王志强就差跳起来:“呸!他算老几啊,天天说这种话。” 牟雯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问:“他在展会成绩怎么样?” “当然好了。踩着雯姐上去能不好吗?”王志强说。 “你附耳过来。”牟雯说:“我教你一招。” 王志强凑过去,听牟雯教他。都说兵不厌诈,但牟雯教王志强的这招也太狡诈了,与当年牟雯在新盘说自己是别人的设计售后经理如出一辙。 她让王志强盯着究竟都有谁加了林为森联系方式,无论企业和个人都要盯紧。待人出去后,找个人跟上去,说林为森刚刚的联系方式因为太忙打不通,为了确保万一,加一下助理电话。 “然后呢?”王志强不懂。 “你先把水搅浑。”牟雯说:“你再无意间把这个方法透露给别的公司展台的人。” “啊?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普通手段而已。每一个客户都会在展会上加很多人,你不是也去家居馆加人了吗?为了以后采购比价。一个道理。”牟雯说:“先把水搅浑,然后我们再浑水摸鱼。你等我当上协会副秘书长的,我再去收拾他。” “好当吗?”王志强说:“我见师父都为这件事忙了很久了。” “资历不够啊。”牟雯叹口气:“我要拿行业比赛大奖才行,这是他们给我的硬性要求,达不到就免谈。” “那能拿吗?” “不知道呢。”牟雯说:“我之前想用一个老客户的那套房子设计作为参赛作品,可惜的是,那位客户因为涉及到一些经济问题…这个作品大概率不能用了。我还要再选。” “雯姐你可以的。”王志强这时想起什么似的,又去找林为森的宣传页,给牟雯看。他说:“雯姐你说巧不巧,我之前去谢哥家里取东西,进去坐了会儿。我对谢哥家里有印象啊…” 牟雯在林为森的宣传页上看到了她为谢崇设计的家。 “谢哥的家是你师父设计的。他还拿去评奖!” “评奖?”牟雯之前没听说过这件事,她也是近一年为了进协会才开始关注参评的事。这时她在林为森的宣传页上看到了林为森用这套设计,得了一个设计比赛的三等奖。 三等奖也不易得,更何况那是牟雯人生第一次操刀的房子。因为当初签合同时主设是林为森,而她只是林为森的一个实习生,所以她的成果就这样被公然剽窃了。 牟雯心里不舒服。 王志强见她神色不对,就说:“雯姐,这不会是你设计的吧?那他有点不要脸了!我…” “算了。”牟雯说:“这件事先不跟他掰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跟我师父,那都是没完没了的旧账。我们还是先盯好展会吧。” 王志强得令,一下子开心起来。他就像一只斗鸡,受了气就窝窝囊囊,一旦牟雯说你给我上,他就立刻趾高气昂起来出去干架了。 奚允呈忙完了给牟雯发了一个“松口气”的表情,牟雯回:“太阳下山了,约了客户晚餐,顺道汇报一下进展。” “嗯嗯。”奚允呈回:“保护好自己哈。” “什么意思?”牟雯问:“只是吃饭,不会做危险的事啊。” “人心险恶,别跟客户喝酒,或者喝的话少喝一点。以后改喝茶怎么样呢?” 牟雯觉得这句话很怪,但她并没有深究,回他:“好好好,以后喝茶。” 回完就背着她的帆布包出门了。 帆布包里一如既往装着本子、笔、图纸,还有一些小工具。她跟客户约在一家健康餐厅,一人一份牛排,加若干小菜,边吃边聊。 中间奚允呈问她:“没喝酒吧?喝酒了告诉我,我去接你哈。” 牟雯拍了一张餐桌照片给他发过去,他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牟雯并不是一个钝感的人,她感受到了她跟奚允呈之间微妙的不同。 楚凌这一天问她:“跟奚老师怎么样啊?” 牟雯说:“很好啊。奚老师得空就带我吃好吃的,有时他不能来,也会为我订餐。平时我说缺什么东西,他很快就能买。最重要的是,他真是一个可靠的人,我遇到很多问题都能找他,他完全能解决!”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 “怎么了?”牟雯回。 “我上次问你你跟奚老师怎样,你说‘我好喜欢奚老师啊’。”楚凌说:“你的表达方式换了。” “哦。”牟雯这时说:“奚老师不喜欢我应酬,他担心我出去应酬被人下药,或者跟人有不合时宜的举动。” 楚凌回:“我去问问奚老师?” “不要。”牟雯说:“我找个时间自己跟奚老师谈。奚老师太忙了,有时吃着饭就被叫走了。等我找一个能深谈的时间。” “不是说要休假去马尔代夫?” “他是这样说的。”牟雯说:“我也在期待呢,刚好能跟他好好聊天。” 牟雯的诉求仅仅是“好好聊天”。她不喜欢误会,有了一个误会接着就会有下一个,不停带来的误会最终会毁掉一段感情。她希望坦诚,喜欢坦诚。 她给王志强出的“主意”被王志强贯彻执行了。第二天展会统筹的群里,林为森的下属在群里公然骂王志强。 王志强阴阳怪气地回:“林工是我们老板的师父,我是林工助理,没毛病啊这。” 对方一时不知道咋回,王志强又说:“兄弟,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啊。”已经将牟雯的“厚脸皮”功夫学到一二。 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心想这王志强真没白招,是个狠人。 林为森在背后一言不发,牟雯见他按兵不动,她也就不说话,由着王志强跟林为森的下属去吵。一来二去牟雯看烦了,直接退群了。 展会北京区的拓展经理给牟雯打电话,说这事你也有不对。牟雯说:他公然说我是他最不起眼的徒弟就对了?我也不是他徒弟啊问题是。 “这么吵不是办法啊。” “那你让他先跟我道歉呗。”牟雯说:“谁做错谁道歉。”说完她又说:“展台我也花钱租的,一样的钱,他比我大两平,位置比我好。客户我都要捡漏,这些都算了,他还要踩我一脚。我还想问你呢?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我的展台旁边是电子屏…” 牟雯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把拓展经理问住了,他说:“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生气了,我去问问。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先道歉,再化事。”牟雯强硬地挂断电话。旁边的员工对她竖拇指,说:“解气,真解气。” 牟雯仰起下巴:哼! 这时牟德昌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一身得体的西装,衬得老头更精神。 牟雯回:“就该定制一身行头,往后我爸爸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嘿嘿。”牟德昌回:“谢崇他们公司活动要求形象,给每个司机都做了衣服。” “每个人都有?” “对。但我这个不一样,我是司机队长,比别人的好一些。” 几天以后,牟德昌穿着这身西装,站在头车前面,“威风凛凛”地迎接了远道而来的尊贵的客人。 谢崇作为凌美第一批次的高管,理所应当地要坐牟德昌的车。牟德昌还是第一次见谢崇这样: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戴着一块昂贵的手表、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跟下属讲话时候态度严肃不苟言笑。 他看到那个女下属转过头去翻了个白眼,牟德昌差点没忍住笑了。他也想翻白眼。但他又觉得谢崇这样可真好,像一个有工作的正经人。他第一次来牙克石以后,别人可是跟牟德昌开过玩笑的:你的女婿酒量这么好,又长成那个样子,不会是“陪酒”的吧? 现在好了,谢崇以这样的面貌来了。 司机车队里不乏牙克石的老朋友,有跟谢崇喝过酒的,也有抽过谢崇递过去的烟的…这时见到如此“非同凡响”的谢崇,都在想:这北京女婿竟然真的是“大人物”啊。 能是多大的人物啊?谢崇看到他们的表情想:北京的小蝼蚁来牙克石装大哥了。他擅长自嘲,并带着这样的心情板着脸上了牟德昌的车。 车门关上,他的表情也不懈怠,还装呢。 牟德昌从后视镜看他,说:“您坐好,今天我们的第一站是去酒店放行李。” “我不去酒店。”谢崇说:“他们下车后你把我拉走。” “你要去哪?” “我要去吃包子。”谢崇说完这句突然松懈下来,说:“老牟啊,我要去吃我干妈的大包子!为了这一口,我可是一天都没吃饭了!” 他不装了,牟德昌也不装了,说:“那你得等我车队走完。我是头车呢,得走好队形。”牟雯的认真是师从父亲的吧,牟德昌要先干好份内工作,再带谢崇去吃他心心念念的大包子。 谢崇当然觉得没问题,他甚至对牟德昌说:“就冲你这认真劲,下次活动还让你当司机队长。”好像司机队长是什么大官。 他自从除夕离开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二老了。 他答应他们要照顾好牟雯,他尽力去做了。他就远远地陪在牟雯身边,除了一些时候他嘴欠,从没做过逾矩的事。 尽管如此,在他踏入包子铺的时候,心里仍是紧张的。他的紧张体现在他的肢体上,他很拘谨地为自己找椅子,不知坐在哪里合适。 葛芸清见状,扯着他的高定西装到她的案板前,说:“你别白吃饭,先干活吧!” 谢崇一下开心起来,说:“干妈,你等我帮你包个十八个褶的包子!” 葛芸清看他在那里笨拙地折腾着那团面,十八个褶别想了,就拍打了一下他,让他走:“没见过这么笨的。” 谢崇就笑了,在一边帮忙干些基本没用的活。 “多待几天吗?”葛芸清问他:“好不容易来一次。” “好啊,多待几天。” “让老牟陪你去玩,开着你的那辆车。” “行啊。” 葛芸清抬眼看他,又说:“这次你不要花钱,我们招待你。” “行啊。”谢崇说:“安排好点啊,我事儿多。” 晚宴时候,牟德昌带着自己的司机车队在旁边的小餐厅,听到会场里声音很大,他们就跑过去趴在高门的缝里看热闹。 那个谢崇此刻正站在台上讲话。 他气质风流、举止自若、谈吐不俗,牟德昌忍不住拍了张照片给牟雯。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女儿可能会不高兴,但是他真的忍不住。 谢崇演讲结束的时候,牟德昌在外头带头鼓掌,他大拇指向后一指,说:“看见了吗?我儿子!” 第81章 崭新 第81章 崭新 谢崇活动结束后在牙克石多停留了两天。 其中一天跟牟德昌去了牧区。 他内心里很喜欢牧区,在牧区里,牟德昌给牟雯打了一个视频。牟雯刚从客户那里出来,正走在大街上。 牟雯看到牟德昌拉过谢崇,让他跟牟雯打招呼。谢崇就象征性地抬抬手,说:“你好,牟雯。” “你好,谢崇。”牟雯学他的姿势和讲话,算是打过了招呼。 “爸,我待会儿还有事呢,你们先玩啊。”牟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廖晓桦约她吃饭,她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疲惫,牟雯担心她有事,急匆匆地去了。 她很久没见到廖晓桦,这一次是她回到北京办事,小住几天。廖晓桦感冒了,说自己吃什么都没有滋味。牟雯就说:“你是不是想吃辣子鸡?”牟雯记得从前廖晓桦说起过,吃什么都没有滋味的时候,就喜欢吃辣子鸡。她平常饮食清淡,也就这时依赖着辣子鸡来冲破她的味蕾。 “想吃。”廖晓桦说。 “那我给你做。”牟雯从手机上下单食材,然后坐在廖晓桦身边。她发觉廖晓桦一直在看着她,就对廖晓桦嘿嘿笑一声。 “傻里傻气。”廖晓桦摸了一下她的头,牟雯就朝她坐近了点。廖晓桦对她好,她心里知道,虽然她们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但牟雯跟她很亲近。 “离婚后过得怎么样呀?”廖晓桦问她。 “很好呀。”牟雯说:“每天都在认真工作,事业在稳步前进。我想去参加比赛,正在研究参赛作品。” “研究好了吗?”廖晓桦问:“你们这个行业能人云集,高到建筑大师、低到年轻新锐,全都混在一起。但换句话说,哪个行业不是这样呢?” “有眉目了。”牟雯说:“我有两个好朋友,他们正在筹备为新宅装修。一个侧重居住一个侧重享乐,我现在每天都在研究这两个房子的空间。但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牟雯说到这停了下,接着语气坚定地说:“我准备去郊区租房子,自己改造。改造成居住、商用、休憩一体的新型空间。” 廖晓桦闻言眼睛亮了:“你需要我的建议吗?” “需要。” “我喜欢你的备选方案。”廖晓桦说:“至少有趣,不被束缚。” “那我就选备选方案!”牟雯得到廖晓桦的肯定,一瞬间高兴起来,她对廖晓桦说:“其实我已经偷偷去看过了!我喜欢那些改造空间很大的房子,我也去看了艺术村的改建,很好,但是我觉得我会有更好的方案。所以我现在就决定了,我要去租!” “你这么听我的?” “我要听劝。您有眼光有见识,您说可行就肯定会可行。” 廖晓桦笑了:“我了解你,不真正有决定就不会说出来。你看你一说到备选方案人就激动起来。” “嘿嘿。”牟雯笑了:“你就在北京停留几天,是不是要见朋友什么的?谢崇不在北京,他去牙克石参加活动了。你有什么需要,比如需要个临时司机,我都可以来。” 廖晓桦说:“那你今天陪我聊天。” “我陪你聊到天亮。”牟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天亮倒是不需要,我熬不动,多聊一会儿。” “好啊。” 手机响了,她看到了奚允呈的消息,他说:“今天临时休息,要不要去看电影?” “对不起啊。”牟雯说:“今天我要跟朋友一起,我已经到了朋友这里。” “什么朋友?”奚允呈问。 “谢崇的母亲。”牟雯这一次没有回避,直接说了。 奚允呈问她:“为什么离婚了还要跟他的母亲有联系呢?” “因为刨除婚姻层面,我们也算是朋友。”牟雯回。 奚允呈没再跟她讲话。 她也没再回复奚允呈的消息。 她喜欢跟廖晓桦在一起,虽然她们相交不多,但廖晓桦有智慧、有魄力。牟雯跟她聊天总会学到些什么。她不想再对奚允呈解释她自己的人际交往。 她陪廖晓桦待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奚允呈。这么晚了,他竟然在等她,但是没告诉她。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啊?”牟雯问。 奚允呈也不讲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牟雯,是之前牟雯想要的一个医院的乳膏,他去帮忙开了。 “哇,谢谢。”牟雯说:“要走走吗?” “走走。” 他们在夜晚的马路上散步,奚允呈几次欲言又止。 牟雯是一个直接的人,她不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场面,令她感觉到疲惫。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牟雯说:“你别担心,直接说就好了。” 奚允呈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但是我心里并不开心。” “你说就好啦。”牟雯说:“好好沟通。” “我不喜欢你应酬。”奚允呈说:“你总是要去应酬、有时会喝点小酒,你应酬的人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在我看来,几乎没有好人。” 牟雯的眉头不由皱起了。 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皱眉是什么时候了。 她觉得人真的是复杂的东西,起初她觉得奚允呈这个人真好,体贴、温暖、细心,能给她一种家的感觉。她离婚后很贪恋家的感觉,好像婚姻后几年缺失的窟窿急需补一下一样。 奚允呈这个人很好,但一进入到亲密的关系中,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要管束、要占有欲、要不管别人如何生存,只希望自己的内心得到安稳。 如今只有一个苗头,已经令牟雯毛骨悚然。 这时她想起一个很可笑的类比:她变成了当年的谢崇,而奚允呈变成了当年的她。谢崇喜欢她带给他家的感觉,而她竟也那样想奚允呈的。 “你怎么不说话?”奚允呈问。 牟雯问他:“你觉得你的这种心理障碍能解决吗?” “什么意思?”奚允呈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能控制吗?能消除这种偏见和障碍吗?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啊。” “你可以像其他设计师一样,安心设计。” “我不是其他设计师。”牟雯说:“我在北京没有背景、也没有多少钱,我需要通过不停地接触人才能获得客户。这个道理我认为你是懂的。” “我懂。”奚允呈说:“但我认为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把这些都交给你的下属做,你现在就安心设计。远离人,远离是非。” “你说的那种状态是我的理想工作状态,你以为我不想吗?”牟雯觉得这个奚允呈她像不认识了一样:“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你理解我的工作。我们的交往也是建立在我认为你已经理解的基础上的。” “还有,远离人,远离是非是什么意思呢?”牟雯又问。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奚允呈在与牟雯交往后也曾刻意打听过,关于牟雯的评价很复杂。别人都说她有野心、不择手段,还有一些则很难听。 “关于你的流言有很多。”奚允呈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你。但这些流言对你的确是不好。” “我要管流言吗?我管不了别人的嘴啊。” 牟雯说完就那么看着奚允呈。 她仍旧看到一个朴素的、干净的人,但这个人她觉得陌生了。 算了吧。她心里这样想。 就那么一瞬间,热情就消退了。真奇怪。 她一心想向前冲,何必为这些情爱小事费神?何必向一个人解释她自己以获得别人的理解?她不想这样。这样会令她想起她跟谢崇有过类似的情景,那时她要拼命向谢崇证明她爱他。 “回去吧。”牟雯说:“不早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奚允呈这样说话。 她从前跟奚允呈讲话轻声细语,因为奚允呈就是那样的人。她很喜欢那种细水长流似的交流,让她觉得日子缓缓的、慢慢的。 然而这缓缓的、慢慢的感觉之下,也隐藏着几乎不可见的问题。 她没等奚允呈的回应,掉头就走了。 牟雯跟从前不一样了,那时谢崇跟她提离婚,她觉得自己被抽筋扒骨,不喜欢吃饭也没有力气,好像在蹉跎着日子,那种转身就走的勇气她没有,她是刻意训练出来的。 现在她有了。 她掉头就走了。 还没到家的时候,起了风。她的电话响了,接起来看,是牟德昌。爸爸身后是巨大的蒙古包,里面笑语喧哗。 爸爸喝了点酒,但没有喝醉。他指指后面对牟雯说:“谢崇这次完蛋了。他被灌醉了。” “你们灌他干什么?” “是他说要把别人都喝趴的。”牟德昌说。 谢崇从里面跌跌撞撞走出来,走到牟德昌面前,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向前看手机。他神情里已经有了十分的醉态,这时看到牟雯却大着舌头问:“你怎么了?你不高兴?” “我没有。”牟雯说。 她这么说,谢崇却是不信的。他一瞬间提高了嗓门说:“你跟我离婚,不应该更高兴吗?你怎么脱离苦海又他大爷的进苦海了呢?” “你喜欢受苦啊?”谢崇说完哈哈大笑,指着牟雯对牟德昌说:“牟雯喜欢受苦。她找那个人,不行…” “谢崇!”牟雯突然在街头大声喊:“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告诉你我喜欢受苦的?苦了我就不要了,懂吗?不要了!” 牟雯挂断了视频。 她不会为奚允呈烦恼,她没有对不起奚允呈,但她知道,但凡她感觉到了委屈,都是她对不起自己。 谢崇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跟谢崇离婚,不是为了游出苦海再进苦海的。她离婚,是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和更完整的自己。 她给奚允呈发消息:“算了吧奚老师,所幸只是刚开始,羁绊还不深。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永远热爱我的工作。我并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会改变。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发完这条消息后一身轻松。 一生这么长,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未可知。用楚凌的话说:人总会一次次踏进不一样的感情,因为不一样的原因结束。丢东西、捡东西,慢慢更换着自己的行囊。到最后剩下的,才是最有用的。 牟雯永远需要有用的东西,需要能让她走更远的行李。 而那边的谢崇,被牟雯这一喊,酒醒了大半。他不可置信地问牟德昌:“她刚刚说什么?” “她刚刚说吃苦她就不要了。”牟德昌说:“她说的是不要你了吧?” “不是…”谢崇用力揉了揉脸,接着笑了:“她说的是…她分手了。她分手了!老牟!” 谢崇在草原的狂风里笑出了声。蒙古包里响起了音乐,他们在翩翩起舞了。谢崇被他们拉了进去,一起融入了快乐之中。 第二天一早牟雯就爬起来开车去了远郊。 廖晓桦说得对,牟雯深思熟虑,决定要装一套新型的房子,去探索新的空间应用。她既然要参赛,就不该用别人的房子参赛,她得用自己的,哪怕是租来的。 她很快就租到了一个六间屋的老房子,老房子带一个大院子,当下有几只野猫在跑来跑去。牟雯问顾锦书:“锦书,这里怎么样?” 顾锦书回她:“我支持你,牟工,就租这里,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等我得了大奖,咱们公司的业务方向就要变了。”牟雯说:“我锚定了一个新的方向,我们不做小生意了。” “我猜到了。”顾锦书说:“我们牟工要奔下一个阶段了!” “嘿嘿。”牟雯说:“锦书,我关于生活和感情又有了很多感悟,我想跟你谈一谈、聊一聊,我想你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家呢?”锦书说:“我都在公司坐了二十分钟了…” “锦书?你回来了?” 牟雯把尺子、本子、笔都胡乱丢到自己的帆布袋里,对老房东说:“我不量了,就要它了,我网上转定金。” 说完撒腿就跑了。 牟雯太想念顾锦书了。 等她到了公司,推开门喊:“锦书!” 顾锦书站起来迎向她,原本坐在顾锦书对面的谢崇翘起了二郎腿,看着牟雯。 “你不是在牙克石?”牟雯有点惊讶,一边拥抱顾锦书一边对谢崇说:“你不是被灌醉了?你长翅膀了?” “那点小酒。”谢崇不屑一顾地说:“装一下真以为我醉了。” “你就是醉了。承认醉了有什么丢人的?”牟雯眉眼一挑,戳穿谢崇。 顾锦书在牟雯的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神情。 她好像开始“不在乎”,像一个崭新的人。 谢崇对顾锦书说:“走吧,去吃饭。” 牟雯有点疑问,顾锦书马上解释:“牟工,非常巧。谢崇他们公司在为一个母婴公司服务,而我为这个公司的母婴产品写一系列故事,当下谢崇他们要从这些故事里提炼一些东西用于广告宣传。” 顾锦书怕牟雯多想,又解释:“是我自己去年投稿联系的。上个星期凌美才拿到这个合作的。” 世界真小。 牟雯当然不会妨碍顾锦书谈工作,这时谢崇抖擞起来了,带着点挑衅地问她:“去不去?不差你那一口。” “我不…”牟雯的“去”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崇捏着衣领子拎了起来。 “谢崇你别跟我动手动脚。”牟雯整理自己的衣服。 顾锦书在一边笑。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在谢崇小区的楼下的工作室里,谢崇极偶尔会来找牟雯。而顾锦书作为工作室的唯一员工,也曾见到他们这样。 那时他们两个说话,谢崇偶尔会拍一下她的头、拧她的脸,两个人不知说什么,笑起来。或者不知说什么,生气了。生气了,很快就好了。 顾锦书突然就伤感起来。 她说:“真快啊,那时我还是小顾、你是牟工、他是谢总。” “现在你是锦书、我是牟工、他还是谢总。”牟雯说:“锦书,只有你进步了。” 谢崇冷嘲热讽地说:“我已经进军了新领域,而你的小公司连个奖都没有。只有你没有进步。” 牟雯没有理他。 越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能拿奖,她越是要拿奖。她要偷偷干大事。 吃饭时候谢崇真的和顾锦书认真谈工作,他问顾锦书那些故事的创作灵感,以及她认为这些故事的核心价值和高光时刻是什么。 他谈工作时候认认真真,罕见地没有对一旁安静吃饭的牟雯有挑衅的言语。偶尔他会看牟雯一眼,看她这一次分手与跟他离婚可有什么不同。 但他看不出什么来,牟雯那么平静,好像没恋爱过,更别提分手。 谢崇不懂了。 一个女人的进化速度竟是这样的吗? 吃过饭走到餐厅外面,顾锦书去一旁接电话,留下谢崇和牟雯。 牟雯回完工作消息就将手机丢到帆布包里,抬起头发现谢崇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我脸上镶金边了?” 谢崇了然地问:“分手了?” 牟雯说:“没有啊,下个月要结婚了。攒份子钱吧。” 她说完去找顾锦书,两个人一起走了。 顾锦书回头看了眼,凑到牟雯耳边说:“他一直在看你。” 牟雯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谢崇的目光,她并没刻意躲避,而是坦然回过头去。她知道谢崇在久久地看着她,从上到下。 “你不一样了,牟工。”顾锦书说。 “哈?”牟雯在顾锦书面前又变回从前那个人。 顾锦书说:“牟工,你自在了、更游刃有余了。” “我分手了。”牟雯说:“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原因是他令我觉得不自在。” “那么祝你分手快乐。” 牟雯让顾锦书住在她的小家里,两个人聊了很久。顾锦书睡着以后,牟雯看了眼手机,看到谢崇对她说:“那个男的一看就是小心眼,分手挺好。听我的,下次谈个更好的。” “滚。”牟雯回。 第82章 争抢 第82章 争抢 牟雯对公司员工宣布了她的决定。 她要去郊区开一个工作室,房子已经租了,接下来就是装修,同时她会用这个作品参赛。但对于大家来说,会涉及到生活和工作场景的变化,反正为时尚早,大家可以早做打算。无论做什么,公司都会给予支持。 “然后呢?雯姐,搬到那边去我们的工作有变化吗?”王志强问:“跑来跑去不方便呢。” “等搬过去以后,我们的服务会慢慢升级。公司以后只服务高端客户,房屋面积、类型都会跟现在有所不同。能不能做成,还要看咱们的运气和努力程度。我只能说我会努力的。” 牟雯给大家开完会就去了平房。 王志强扛着各种工具跟他一起去的。路上王志强问牟雯:“听说这院子不好租啊,得有人帮忙才行。” 牟雯“嗯”了一声。 “雯姐你是不是快去马尔代夫了?” “嗯。”牟雯又嗯了一声。 “上次请咱吃饭那个…” “嗯。”牟雯又嗯一声。 王志强有些晕了,雯姐现在到底有几个男朋友呢?该怎么跟谢哥说呢?谢哥让他打探雯姐身边的男人,他不能跟谢哥说雯姐至少有两个男朋友吧? 王志强抱着工具箱,坐在那里思索。 牟雯看了他一眼,决定敲打敲打他:“王志强,我知道你跟你谢哥好,但我提醒你:给你发工资的人是我,我是你真正的老板。你谢哥问你关于我的事,你不要什么都说。” 牟雯严肃起来很吓人,王志强不敢说话了。 “你要是什么事都跟他说,你就去给他工作。”牟雯又看了眼王志强,看到他怕了,她扭过脸去忍不住偷笑了下,接着咳了下,又板着脸说:“记住了吗!” 王志强马上说:“记住了。那谢哥问我我怎么说?” 牟雯提点他:“你要有选择地说。” “哦。” 牟雯一直在慢慢积累自己的人脉,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就是这样,我这个也要、那个也要。”这些年经她手的客户有2000多个,不管有没有达成合作,她都会好好相处着。 别人有背书,早早就一心冲奖,她没有,她就厚积薄发。冲奖这件事是她当下核心目标,她除了专注自己的设计,还会研究历年的获奖作品,以及多去跟不同的大师学习。 学了几次,就觉得很多大师都是水货,对审美的理解还不如谢崇。这时的谢崇又能显出一些好了。牟雯有时会跟谢崇讨论几句审美,有时也会批判谢崇公司的广告有一些挺庸俗。 她跟谢崇的相交慢慢恢复了自然,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刻意拧着了。 有一天深夜,谢崇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牟雯接电话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她的保险柜,那里面可都是她的宝贝东西。 她清点了她的“细软”,那是几个存折,每一张存折上都是一笔钱;她还有一点点金子,是每年过年时候买的;再就是这些年来留下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要好好做一个好作品出来,势必要花很多钱。 她拿着小本子在膝盖上算账,算着算着发现钱不够,算烦了,“哎呀”一声,把本子丢在一边。生气了。 谢崇是这时给她打电话的。 她接起来,听到电话那边丝丝拉拉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说:“喂,谢总,您倒是说话啊!”之所以这一天叫他谢总,是因为前几天他给王志强介绍了一个客户,她象征性地跟他客气。她也不光是口头感谢,她让老牟给谢崇寄了一只海拉尔的分割羊。 “牟!雯!”谢崇终于传来了一句完整话,是用喊的。 “干!嘛!”牟雯学他。她感觉谢崇应当是在找信号好的地方,因为话筒里偶尔会传来他的脚步声,好像在跑。 过了一会儿,谢崇问:“能听到吗?” “能了。”牟雯说:“你是在深山老林里吗?” “对。”谢崇说:“周围全是鬼。” “怎么了?”牟雯问:“有什么事吗?” “有啊。”谢崇说:“你去趟我家,把你送我那分割羊拿走。你明知道我不会做,你给我整只羊,你是想气死我吗?” “你不是请了会做饭的阿姨吗?那羊肉随便做都好吃。” “那个阿姨不干了,回家看孙子去了。” “哦。” “记得去,不然全烂了!” “哦。” 他还说了句什么,但牟雯没听清,她也没有问,就挂断了电话。 牟雯晚上开车去谢崇家里取分割羊。路过苏州街的时候大堵车,她被堵在了天桥下面。 就是那座天桥,她无数次经过的天桥,她被堵在了那里。她想起当年,她总是站在天桥上看着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路,车灯一直亮到天边穷尽处。她那时总开玩笑地说:“别人车堵了,我心就不堵了。” 如今天桥上站着别人。 女孩站在那里听歌,白色的耳麦罩住她的耳朵,她目光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的车流。 牟雯抬头看着她,觉得她那么美。 她的车一米一米地前移,每一米都挺不容易。好不容易这么挪出了拥堵路段,通的一瞬间真是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心情不错,哼着歌。 停好车进小区的时候碰到一个从前相熟的客户,主动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你们两口子都很久没见了。” “啊…”牟雯一时语塞,她想起谢崇是一个不愿跟人透露自己隐私的人,那么他们离婚的事,这些关系很远的“邻居”自然是不会说的。 “最近生意好不好?你那个工作室后来干了两个生意,都关门了。” “是吗?”牟雯有点骄傲:“那还是我厉害啊,有大家的帮衬,我那时才能把生意做下来。” “你中秋节时候寄的牛肉干好吃。”邻居说:“谢谢啊。” “不客气啊,下次我还寄!“ 牟雯跟对方挥手再见,快步走了。 这时想起没问谢崇家的密码,于是给他发消息:“门锁密码。” 谢崇回:“没换。” “忘了。”牟雯说完熟练地输了密码。 “别装。你是离婚了,不是脑残了。”谢崇这么回她,但她已经把手机丢进了包里,没有看到这句。 牟雯打开了门。 屋子里幽暗空旷,只有被月亮打亮的地方有那么一点点的光。牟雯顺手打开了廊灯,看到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客厅。除了阳台。 阳台上没有了花,所以那些幽幽的花香从这里消失了。没有了花,也就没有了生活的痕迹。谢崇的家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相识的时候,异常干净、没有温度、那么冷清。 牟雯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的水。这在牟雯的意料之中。 打开冷冻层去拿分割羊,小二十斤的羔羊,每个部位都好好地放在那。冷冻层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袋冻好的小馄饨,里面放着一包馄饨料。牟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当初包的。 谢崇的冰箱可真是原始,八百年前的东西都能在里面翻出来。 牟雯原本想把这些肉都拿走,装箱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她把肉卷、羊蝎子又都一样样放了回去。转身出门去了超市。 不知怎么,她挺可怜谢崇的。 在他光鲜的外表下,是那样冰冷的生活。 她在超市里买了很多食材和佐味品,很快就装满了小推车。结账的时候想起自己有会员卡,报了号码,里面竟然还有钱。 牟雯又将东西放进车里,开了回去。 肉卷可以直接切肉片做涮肉,这个最简单,葱段、姜片、八角丢里面就算清汤锅底,所以都切好了放进保鲜食盒里;羊蝎子可以炖了,那就熬一锅羊蝎子汤底… 她在熟悉的厨房里忙碌到深夜,临走前在谢崇的冰箱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按需食用。 打开手机看到谢崇“脑残”那句,回他:“你不是脑残,你是手残。” 谢崇回:“拿走了?” “拿走了。”她回。 就这么径直走了,都没去别的房间看一看。 谢崇出差回来看到冰箱上的字,打开冰箱来看,一瞬间就笑出了声。他能想象牟雯准备这些东西的样子,在那个她很喜欢的厨房里忙碌着。 那个场景,真的距离他太遥远了。 他对牟雯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也会偶尔逗一下她。 譬如这一天,王志强给谢崇发消息,谢崇没回他。打电话也没接。王志强对牟雯说:“奇怪啊,谢总从前不这样啊。” “晚点再联系呗。”牟雯说。 晚点再联系,谢崇仍旧不接。 到了傍晚,谢崇对王志强说:“不好意思,刚陪朋友量房。” 王志强急了:“量房?量什么房?” 扭头就告诉了牟雯。 牟雯觉得谢崇或许是在逗她,但她也不敢赌谢崇的脾性。所以她给谢崇发去一个餐厅链接,说:“晚上七点,我司安排谢总吃饭。” 谢崇晃悠悠来了,看到来的却是王志强。谢崇也不吃东西,只是跟王志强闲聊。 “追我雯姐的人很多。”王志强一边撸串一边说:“有爱看展的、有玩车的、有搞艺术的…” “然后呢?展看了吗?车玩了吗?艺术搞了吗?” “说是要去体验…”王志强说:“我雯姐对这些也就那样,但是说这些人人脉广,雯姐说人脉广就看看有多广。” 谢崇冷笑了一声。 王志强忙说:“那肯定没有谢总广。” “不叫谢哥了?” “我雯姐让我摆正自己的位置,说归根结底我还是公司的人,不让我跟谢哥走的太近。” “你雯姐敲打你了。”谢崇说。牟雯这人的鬼心眼太多,她鬼心眼越多,他越觉得有意思。 过会儿他拿起手机说:“我觉得今天的设计师不错,你可以跟他签合同啊。” 王志强一听,就给牟雯发消息:“糟糕雯姐,谢总来真的。” “?” “他要把客户给别人。” “等我。” 牟雯一阵风似地来了,一屁股坐在了谢崇对面。看到谢崇抱着肩膀严肃地看着她。谢崇很少这副神态,一般这样就代表“他心情不好,他很难搞”。牟雯喝了口水,扭头看着王志强。 后者这时有了眼色,虽然还没看完热闹,却也恋恋不舍站起身找个借口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觉得自己要错过一场精彩的表演了。 “你怎么不吃?”牟雯看着谢崇面前的碗比他脸还干净呢,真是一口没动。 谢崇就那么抱着肩膀看她。 牟雯这时一心要哄着他,就说:“临时要去一下工地嘛,就让王志强先来陪你吃。” 谢崇目的达到了,开始抖起了威风,一边拿筷子一边说:“下次请客吃饭,说清谁来吃。你再这么糊弄我,我真跟你急。” “行,我跟谢总保证,我下次不迟到。”坚持不承认就是自己想放他鸽子。 谢崇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吃了一口肉,挑剔起来:“凉了。” 牟雯忙说:“我让他们热。” 她真是殷勤。 谢崇就看着她演的这出“殷勤”,问她:“遇到什么事了?今天姿态这么低。” “那倒也不是。我珍惜客户。”牟雯说:“这年头谈个客户多不容易啊。” “你忙什么呢?”谢崇说:“天天一阵风似的。那天我去你公司,看你在研究木材。你要干什么?” “我在学习。”牟雯说:“现在不是流行做中式庭院么,好多客户要做,我就研究研究。” “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嘿嘿。”牟雯对谢崇咧嘴笑了一下:“吃饭吃饭,真是饿了。” 他们两个很久没有一起单独吃饭。 这时那个熟悉的人坐在对面,依旧是那一副对美食的垂涎模样,每一口吃的都像一种救赎。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快吃完的时候,谢崇忽然问牟雯:“我那天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什么?哪天?” “我让你去取分割羊那天。” “哦哦,没听清啊。你说什么了?”牟雯问。 “我说:你要人脉直接找我。你放着一个最有用的忽冷忽热的,转头去给那些没用的人假笑,这不是绕路吗?”谢崇坐直身体看着牟雯的反应。 牟雯正在点头,然后故意气他:“问题是你也不认识全世界啊。” “…”谢崇被她气得点头道:“好好好,你说得对。你以后有事别找我,听见了吗?“ 牟雯把手放到耳边,装作小聋子:“什么?我听,不,见,啊!” 谢崇作势要打她,她缩了下脖子,笑了:“行,那我以后可就一直麻烦谢总了。感谢谢总支持。” 吃过饭向外走,牟雯走到自己车边,上车前礼貌性地问谢崇:“车停哪了?那就先再见?” “我没开车。”谢崇这么说着,拉开了牟雯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上。 见牟雯站那不动,就说:“走啊!愣着干什么?” 第83章 争抢 第83章 争抢 “你下去。”牟雯说。 “我不下。” “你不下我不走。”牟雯把车门一关,站在外面,拒绝上车。谢崇将座椅向后调,让出了前面的空间,长腿微伸开一点,坐得更自在了。 牟雯意识到自己这样正中谢崇下怀,他巴不得牟雯不走呢! 牟雯说:“你是赖皮狗啊你?” “我给你叫一声?” “…” “你上车,咱俩聊一会儿。”谢崇说。 “聊什么?”牟雯问。 “聊聊咱俩。”谢崇说:“很久没一起聊天了。” 牟雯闻言想了想,上了车。 谢崇说要聊聊,她上了车他却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牟雯也就不说。她看着车窗外,谢崇看着她。憋闷的感觉将牟雯包裹了,她打开了车窗。风涌进来,将她的头发吹起。 “牟雯。”谢崇终于开口了。 “说。”牟雯说。 “你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 “结婚生子买学区房。”牟雯顺口胡说。 谢崇笑了:“我好好跟你聊天,你跟我胡说八道。你不是那种结婚生子买学区房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牟雯问。 “你压根就不关心结婚生孩子,你是那种一心往上爬的人。”谢崇说:“所以你未来五年想达到什么成就?” 牟雯转头看着谢崇,她的眼神起初很平静,渐渐地燃烧起了熊熊的野心: “我想拿大奖、我想给公司升级转型、我想做业内标杆、我想在北京拥有一席之地。”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向谢崇袒露她的野心。 从前的她觉得在别人面前袒露野心是很可耻的事。别人问她未来有什么计划?她说:在北京能活着就不错了。别人又问她:公司做得怎么样啊?难不难啊?她说:只能算苟活着。 她觉得拥有野心但无法实现是可悲的事,唯有实现才值得炫耀。 所以她藏起了自己的锋芒,看起来像一个庸常的人。尽管也有锋芒毕露的时候,但那样的时刻也很快被繁重的工作淹没了。别人以为她只是为了钱,只有她内心里清楚:她想要的东西在她的内心里日复一日蓬勃生长,不曾随任何事的发生而消弭。 说出来的这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不隐藏的感觉真好,就像在夏天脱下了一件累赘的外套,顿时清爽无比。 她也没有回避谢崇的目光,而是直直迎了上去。她看到谢崇起初有一点惊讶,接着多了一点欣赏。 “可以吗?”她问:“我可以有这样的计划吗?我配有这样的计划和愿景吗?” “为什么不可以?”谢崇反问:“别人都可以,你又何必隐藏呢?” “我跟你说了我的想法,你难道不会更加觉得我跟你的婚姻像一场笑话吗?你本来就觉得那是一场利用,但你抓不到实际的把柄,所以你一直怀疑。现在好了,证据确凿了,你可以给我宣判了。”牟雯的身体靠向椅背:“来吧,宣判吧。” 谢崇反倒如释重负似地笑了。 “你笑什么?”牟雯被他笑懵了。 “我笑是因为你有这么大的野心真是太好了,这样一般的男人就入不了你的眼了。” “所以你不是见不得我谈恋爱,只是希望我跟比你强的男人恋爱,这样不会让你显得那么差。对吗?”牟雯故意气谢崇,见他瞪起了眼睛,就耸耸肩。 她以为谢崇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却说:“你跟谁都不要谈恋爱,牟雯。我不希望你谈恋爱。” “为什么呢?你不希望我就不做了?” “那些男人有什么好?” “男人当然是各有各的好。”牟雯说:“这个喜欢看展、那个喜欢玩车、这个喜欢滑雪、那个喜欢摩托车…挺好玩的,像看男人展。” “你能从中获得什么呢?”谢崇不解:“不耗神吗?” “我从他们身上获得的东西,跟从你身上获得的是一样的。谢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不仅仅是从你这里获得人脉,我还从别人那里获得,方司令、王仙鹤、周寒柏、楚凌…还有很多很多人,你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我的前夫。我在跟你相处的时候会费更多的心神,有时担心做少了你不跟我玩了,有时担心做多了你误会我又爱上你了….挺累的。所以我总让王志强找你。” 谢崇的心像在被密密麻麻地下着针,一针一针,可能因为针脚太密,很快就没有知觉了。他挺喜欢牟雯如今的坦诚。 “但我跟你保证,我短时间内不会谈恋爱的。”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不喜欢现在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他们都不够有魅力。” “你现在需要一个能配得上你野心的男人。如果一个男人对你来说毫无用处,只是柴米油盐地束缚你,你自然不会想要。”谢崇总结道。 “别人听到这话又要骂我了。”牟雯有点无奈地说:“他们怕我走太高盖住他们的风头,又无法理解我这样看起来身无长物的人怎么能走到现在。他们看不到我日日夜夜地熬着,看不到我的天赋,只会给我扣上一顶巨大的帽子,给我编排几个十几个男人。” “那些话我倒是听到过。”谢崇“呵”了一声:“不必理会,都是狗在乱叫。” 牟雯试想了一下,还真的是,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犬吠声。她这时扭过头去看着谢崇。 她很意外自己为什么今天会跟谢崇说这些多,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今天这顿饭令她想起了过往。至少在这一天,谢崇是独立于其他人而存在的、一个特别的人。 “你说想跟我聊聊,但你却没说什么话。”牟雯说:“怎么了?你的嘴被缝上了?你想说什么?” “那天我在山上给你打电话,信号不好,我很着急。”谢崇有点可怜地说:“挂断电话前,我突然想起刚认识的那年冬天,你回牙克石过年,我给你打电话,你信号不好。” “我记得啊。” “那天之所以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房子。”谢崇看着牟雯。他讲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牟雯此时的眼睛睁大,有些惊讶谢崇会说起这个。她以为谢崇要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制衡她、强压她,让她臣服。 很久以来她都觉得她和谢崇之间是这样的关系:他不停用自己的权威和地位去诱惑她向他而去,而他不必低头就能获得她的青睐或仰视。 “那是为什么呢?”她问。 “那天我看到一碗粿条汤,突然想起了你。” “啊?”牟雯不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崇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该怎么说呢? 他那时总会想起她。 她明明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惶恐不安的、锋芒初露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本不该进入到他的视野中,或占据他的脑海。但那时他就是会不经意想起她。 可那想念并不浓烈,他能控制,他甚至后来已经不太会想起她了,她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出现在下着雨的北京的夏天。 他不相信命运。 但又觉得那或许是命运。 “那你知道那天我让你取分割羊,最后说了什么吗?”谢崇又问。 “什么?” “我突然很想你。” 牟雯沉默下来。 她又感觉到了压力。 她觉得这或许是谢崇这个狡诈的人的一种新的手段。 “你怎么不说那句?”谢崇问。 “哪句?” “你想我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这样说。”谢崇提醒她:“你牙尖嘴利,忍着不说这句一定挺辛苦。” “我可不敢。”牟雯马上做举手投降状:“我现在很尊敬你。” 尊敬。 这个词可真伤人。 她现在真的会用那种钝刀子割人肉。 “走吧。”谢崇系上安全带。 “?谈完了?”牟雯问。 “谈完了。走吧。” “你真没开车?” “没开。”谢崇说。 牟雯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停的车,是上个月见到他时开的那一辆。他可真行。牟雯没有直接戳穿他,也系上安全带,问他:“去哪啊?” “回家。谢谢。明天报答你。” “行。” 牟雯的车并没直接向外开,而是朝谢崇的车的方向走,开到他车前的时候她故作惊讶地说:“这车跟你的真像嘿!” 扭头看了眼谢崇,他不动声色,抱起手臂说:“这车主也挺有品位。” 牟雯见他铁了心装到底,就不再执着赶他下车。都是上帝,送这样的上帝回家不比送臭气熏天的上帝强吗? 她朝万柳开。 谢崇坐在副驾上不太说话,偶尔说一句:“你开车还这么肉。那就并一下线能怎么样呢?” “不想坐你下去。”牟雯说。 谢崇马上闭紧嘴巴。 到了他们熟悉的路段,经过那座天桥,谢崇说:“我之前在天桥下堵车时看到过你。” “我好看吗?”牟雯想起她看到哪个站在天桥上的美丽女孩,这么问谢崇。 “挺孤独。”谢崇说:“高处不胜寒吧可能。” 牟雯知道谢崇是一个聪明的人,他一语切中了牟雯的心态。牟雯好像每一次站在天桥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都会有一种隐隐的孤独感。 她把谢崇送到家里门,谢崇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牟雯我好好跟你说,你说你不谈恋爱,我接受。我跟你好好相处,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上。你要是真跟哪个男的谈恋爱,我肯定拆散你们。” “你是变态吗?”牟雯气道。刚刚看他还带着点君子模样,现在又说出这种狗屁话。他就跟精神分裂一样,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对,我是变态。” “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怕吗?”牟雯说:“我真是倒了霉了跟你扯上关系。” “你也可以不扯。”谢崇说:“当你自认遇到一个比我强的男人的时候,你自然不会跟我再扯关系。我等着那一天。” 谢崇说完下了车,牟雯落下副驾车窗对他说:“你认真的?你刚刚说的是认真的是吗?” 她一副要跟他干到底的模样,谢崇皮笑肉不笑:“逗你的。” 牟雯车转眼就开出去了,她在车里大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车窗没关上,谢崇自然听到了,他故意凶巴巴地朝车的方向追了一步,牟雯开得更快了。 到家了看到姚沛帆给她发消息:“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你,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啊…”牟雯回:“我出来一趟。” “明天喝不喝下午茶?”姚沛帆邀请她。 “喝!” 牟雯挺喜欢姚沛帆,她们后来也时常吃饭。姚沛帆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女士,据牟雯所知,她已经从从前的工作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投资者。 见面的时候姚沛帆对牟雯说:“我看见过谢崇几次。我知道情书不是他写给我的了。” 这事过去很久了,突然被翻出来,牟雯忍不住笑着问:“那是怎么回事啊?当时可把谢崇气坏了。” “谢崇的朋友,钱颂。” “啊?钱颂?”牟雯这下十分震惊了:“钱颂那性格能干出偷偷写情书的事?” “是钱颂。”姚沛帆说:“他亲口承认的。” “那…” “别误会,我跟钱颂没什么。就是一个偶然的场合遇到,最后解开了误会。”姚沛帆顽皮地对牟雯眨一下眼:“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哦哦哦。” 牟雯跟姚沛帆聊天,聊起自己想拿一个有含金量的奖,想给公司转型。姚沛帆问牟雯可曾遇到什么难处?牟雯说:“难处就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我投资你如何?”姚沛帆说:“你想让公司转型为高净值客户服务,而我不才,恰巧认识那些人。我之前就有想过,但看你当时没有给公司扩容的计划,所以就没提。” “哇。”牟雯说:“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可以的。不着急。”姚沛帆说:“我们慢慢来。” 分开前姚沛帆说:“牟工,我看过那期节目。” “什么?” “《生活在世界的人》里关于你的那期。” 牟雯有点羞赧地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节目中只字未提谢崇啊。”姚沛帆说:“我以为这么英俊的先生总该露个脸。” “嘿嘿。”牟雯只嘿嘿笑,不说别的话。她不想骗姚沛帆,却也不想跟她说实话。那时她跟谢崇的感情已经从名义上破裂了。 “不用跟我说原因,我只想跟你说:这样挺好的。这样证明你是一个理性的理想主义者,很多投资人会选择你这样的人投资。因为你不会被感情蒙蔽头脑。”姚沛帆拍拍牟雯的头,像个大姐姐一样:“牟工啊,认识你有几年了,你真的是一年有一年的不同。我喜欢你闷声干大事的样子。” “谢谢。”牟雯说:“姚小姐,我以后叫你沛帆姐吧?我没想到我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缘分。” “所以啊,我有眼光,像谢崇一样。不管怎么说,他或许是你事业上的第一位投资人。” “我感激他。”牟雯说。 跟姚沛帆的这次见面,令牟雯意识到:人生有很多神奇的际遇,早在多年以前就埋下了深深的伏笔。她很庆幸当初对待姚沛帆的房子那么认真,很庆幸在日后的每一次交往中都报以了真诚,所以她的未来才会多了一种可能。 这时她人生的“首位投资人”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喝茶。牟雯因为刚刚心里对他升起的感激犹存,所以拒绝得比较客气:“对不起啊谢哥,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不能陪您喝茶了。” 谢崇发来一个问号,牟雯发去一个鞠躬的表情。 她晚上约了一个人吃饭,那人是经由方司令介绍的,曾做过三次行业大赛的评审。方司令原本是要给她介绍生意,但她上网搜客户身份,意外发现了这一点。 牟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着实认真打扮了一番。她到的时候远远看到男人坐在那里,竟然比网上的工作照片还要亮眼几分。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与男人做自我介绍,开始了愉快的一餐。 她非常关心大赛的一些内幕,男人也乐于给她讲,对话全是她感兴趣的,所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她身后有一双眼睛在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她神清气爽,因为距离奖杯的评审这么近,仿佛那奖杯已经被她捧在了手上,仿佛她的生命已经谱就了新的华章。 牟雯因为一天之内接连两件好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跟“男评审”分开后她哼着歌朝自己的小车走,脚步轻快,走到车门前,手放到门把手上,手背上覆上了一只手。她刚要尖叫,就被一股力道转过了身。 她看到谢崇就在她面前,而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谢崇的神情看起来好像是疯了,牟雯用力抽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到了她的背后。 “是不是你说的不谈恋爱!”谢崇说:“又是哪个姐夫啊?” “你疯了?”牟雯低声吼他:“你是不是有…” 谢崇猛地低下头,牟雯以为他要吻她,闭紧了嘴巴,她的手挣扎出了缝隙,马上要逃脱,又被他一把攥住了。 呼吸交融在一起,谢崇的格外的烫人。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愿意集邮就集邮,谈恋爱不行?那些男的都是傻逼你听不懂是吧?” 牟雯的脸拼命向后仰,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间,又被他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拦了回来。 牟雯这下彻底急了。 她抬起腿就给了他一下,谢崇疼得松了手,她拉开车门上了车,留下一句“就谈!”和一阵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84章 争抢 第84章 争抢 牟雯觉得谢崇疯了。 但紧接着她就明白了:谢崇从来都是如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不是没发过疯。他这样的人总是随心所欲,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收敛。 牟雯不喜欢谢崇这样,她将谢崇设置成了免打扰。 谢崇眼见着牟雯的车子开走,还站在原地气着。躲在远处的钱颂这时不敢出现在谢崇面前,因为谢崇的脸色实在是难看。但他也觉得谢崇挺活该,这么久了,牟雯是什么人他竟然还不清楚,还要干这种说起来挺傻逼的事,以为自己在演什么深情电影。 这一天是谢崇约了一个高端私宅定制的“大师”,大师很厉害,曾为多位明星政要设计豪宅。谢崇觉得这个行业的水货很多,但这位是有真东西的。如果牟雯能跟“大师”聊一聊,或许会有新的感悟。 “大师”已经定居东京,退休状态,约他喝茶不容易,牟雯说自己有事。牟雯的事就是跟一个男人两眼冒星星的吃饭。 这不怪谢崇生气。钱颂这会儿又向着自己的朋友了,他给牟雯发消息:“你知道你今天错过什么了吗?是你们行业“泰斗”啊。” “我们行业泰斗都死了。”牟雯回。 “…我说真的。” “真的?”牟雯问:“谢崇总是会骗人,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钱颂惋惜道:“谢崇约了好久。” “哦。”牟雯说。 钱颂无奈地唉叹一声,一忍再忍,没忍住,又给牟雯发消息:“牟总啊,我这么跟你说吧,谢崇希望你事业有成。” “那我谢谢他了。他刚刚可不是希望我事业有成的样子,他刚刚是想明年今日给我上坟。”牟雯回。 牟雯的内心里是有着十分的叛逆的,谢崇刚刚的反应令她非常不舒服。她短时间内不想跟谢崇打交道了。 钱颂看到牟雯的回复,掉头去劝谢崇:“我说老兄啊,要么你换个策略呢?”钱颂说完见谢崇不说话,就说:“你见过哪个女孩喜欢跟他发火的男人啊?那不是有病吗?你吃醋你就忍着呗。”钱颂说完将自己嘴角往上推:“你就这样,哪怕心里要气死了,也要笑眯眯的。” “我做不到。我又不是假人。” “问题是人家谈不谈恋爱、跟谁谈,确实是跟你没关系啊。”钱颂说:“你说对不对啊。你天天整的跟个变态似的…” 见谢崇瞪他,马上住口,指着前面说:“你看,牟雯是不是撞马路牙子了?” 谢崇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牟雯早走了,转身回去想踢钱颂一脚,钱颂已经跑到十米开外了。 他犯欠似地对谢崇说:“以后我就把你这鬼样子录下来,每天嘲笑你。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终于抓到你把柄了!” 谢崇回到家里,又觉得一阵冷清。他现在不爱回家了,能在公司加班就能在公司加班,不知不觉竟成了坐班时间最久的管理层。就连luke都问过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这份工作?他回:“是的,我要为凌美奉献一生。”转身就驳回了一个方案。 谢崇带团队非常严格。 下面的人说比luke那会儿还严,部门的人能力项在哪他都清清楚楚,能力强的人多做大案子多拿钱,能力弱的人就去做小案子少拿钱,离职也行。别人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裹挟他,钱,他有;履历,他有;能力,有目共睹。渐渐地就越来越怕他,但内心里也会听他话。 倘若他的下属看到他刚刚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老板是个大变态。 陈宽年给他发公司的财务报表让他签字盖人名章,他打开保险柜去拿。看到少年时期蒋芜送他的那些卡片。那时他们在马场,无事的时候会各自消磨时间。钱颂去撞树,他说他爷爷就喜欢撞树,撞树对身体好;谢崇去倒立,他说倒过来的世界不一样;蒋芜喜欢瞎写瞎画,画完了一分,人手一张。别人看过顺手扔掉,谢崇留了下来。他很珍惜这样的东西。 他一张一张仔细地看,年少时的事在他的脑海中翩跹而过,那也是他少年时光少有的暖色。 他给蒋芜打了一个电话,蒋芜很意外他打给她。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谢崇,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啊?”蒋芜开心地问。 “我刚刚打开保险柜,看到了你原来画的卡片在里面。有一张是你画的蒋教练和师母,你想不想看看?”谢崇拿着那张小卡片,蒋教练和师母被蒋芜画成了两个马头人,很有趣。 “那你给我看看。” 谢崇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蒋芜看到后沉默了半晌,接着笑了:“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妈都是大马。” “我记得。”谢崇说:“别的你还想看看吗?” “想看。你都寄给我吧。”蒋芜说。她明白谢崇这个电话的初衷了,他想把她的回忆寄给她,如果她不需要,他可能就要销毁了。 蒋芜知道,谢崇的内心是一个十分温柔善良的人。 “好,我寄给你。”谢崇说。 “你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爱着我的吗?”蒋芜问:“你从前误以为你自己爱我,我知道那不是爱,但你不肯相信。” 谢崇笑了:“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被困扰了很多年。”蒋芜叹了口气:“我也是。” “我现在知道了真正的爱是什么了。”谢崇说这句的时候想起牟雯那个坏掉的花朵发夹和开口的帆布鞋,真正的爱或许就是他无数次看到了她的狼狈,会心疼她,并夜以继日想念她、走向她。 “那就好,谢崇,那就好。”蒋芜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如果有时间,请你带她来马场,我教她骑马。” “她会骑马。”谢崇说:“她骑蒙古马,是个野路子,翻身上马的姿势很吓人,像要去打仗。” 蒋芜听到谢崇这样说,笑到停不下来:“这么勇猛吗?” “对,非常勇猛。”谢崇也笑了:“她是我见过最有力气的女人,像个牛犊子。” “…你还是这么夸人吗?”蒋芜说:“我的天,她怎么忍受你这张嘴的?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她生命力很顽强、很健康呢?” “一个意思。”谢崇说:“我就是在夸她。” 蒋芜安静下来,她内心里很欣慰,也有一些感动。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跟谢崇之间的友谊会是绵长的。他们终于可以像正常的朋友那天谈天说地了,那光景得多好啊。他们之间那种类似于家人的感觉,终于被他们同时正视了。 “谢谢你,蒋芜。”谢崇真心地感谢她:“谢谢蒋教练那年把我救出来,谢谢师母照顾我,谢谢你和钱颂陪伴着我。” “不客气。”蒋芜说:“我在马场等你们。” “好。如果我还有机会带她一起去的话。” 谢崇把那些卡片都放进了一个小盒子,又打了漂亮的结,给蒋芜寄走了。他的保险柜里空了一点,除了贵重物品什么都没有了。不对,他记得还有的。 他将所有的文件都打开来看,最后看到在他跟陈宽年的股权协议书里,夹着一个奶片。他松了一口气,奶片还在。 这时他想:这东西会不会过期?我吃了不会被毒死吧? 他给牟雯发了个消息,想问一下奶片的事,但牟雯没回他。 牟雯不仅这一天没回他,她后面也不回他,牟雯像从人间消失了。 他去了一趟她公司,公司门落锁了,人都出去办公了。他给王志强打电话,因为牟雯最近每天敲打王志强,王志强也不敢说太多,只是跟他打马虎眼:“谢哥,最近公司忙,我们每天跑建材城。” 谢崇介绍了朋友在牟雯这里装修,他陪着去建材城的时候撞见过牟雯两次。一次听到她腻腻歪歪地跟人打电话,说要做精油spa,还叫对方亲爱的,王志强说她恋爱了。她见到他撒腿就跑,他抬腿就追,追到跟前说一两句话,她又逮着机会走了;还有一次他碰到她,她正蹲在地上研究地板,好像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他还没上前,她已经跑了。 牟雯视他如洪水猛兽,她的生活全然向他关闭了。 谢崇心里难受。 有一天钱颂跟他说牟雯身边真是不缺男人,谢崇闻言又有钻心之痛。钱颂见他皱着眉头,问他:“你怎么了?” 谢崇说:“我好像得心脏病了。” 他听说牟雯在倒腾郊区的房子,要当作参赛作品,那势必要花很多的钱,所以她现在拼了命地找客户。谢崇打开他的保险柜,看到里面的房本,决定把房子都重装了。 他给牟雯拍了张房本照片:“我准备把这些都重新装修。” 牟雯不到十秒钟就回他:“我的天,真的吗?” 谢崇说:“我找了一家不错的公司,正在签合同。” “在哪里签?”牟雯问:“你别签,我帮你看看对方靠不靠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我这就签。” 牟雯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急了:“谢崇,你不许签!” “为什么呢?”谢崇问:“我本来想跟你们公司合作,但你不理我。” “我这就去找你。”牟雯说“你在哪?” “我家。” 牟雯挂断电话后就出了门。她不管,但凡出现的商机她都不能错过。公司已经坚持到了现在,要迈入下一个阶段了,每一个客户都是她的祖宗、她的上帝。包括谢崇。 她急匆匆到了谢崇家,直接输了密码进去。 进门的时候却看到里面没有别人,只有谢崇。 靠。牟雯心里明白了,谢崇又在逗她。 她站在门口踯躅着要不要进去。 进去,她担忧谢崇又像上次一样发疯,在他的家里,她未必打得过他;不进,她实在是不想错失这样的合同。 谢崇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她,她眼睛里的挣扎他悉数看到了,但他没有作声,只是站在那里。 “人呢?”牟雯问他:“不是签合同了吗?” 谢崇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远远给牟雯展示:上面只空了他的签名。这时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签字笔,准备签字。 牟雯鞋都没脱就冲了进去,而谢崇忽然把合同高高举起。牟雯踮起脚去抢、他身高臂长她哪里抢得到?她跳一下,他就踮起脚。她拉着他的胳膊,说:“你不许签!” 纠缠之间,她就被困在了他与桌子之间,她忽然就不动了,抬起头看着谢崇。 她的目光经过了他的下巴、嘴唇,最后看进他眼睛里。这时她想起他们之间无数的亲吻,他总是要用舌头不停勾缠着她的,她总会在一瞬间就暗潮涌动。 她以为谢崇这样是要他献身,她当然不会了。去他大爷的吧,谢崇总试图用这样的手段拿捏她。她不要了,钱不够她就去借,反正楚凌和周寒柏都跟她说了:不够就找他们借。她只是不愿开口而已。 她推了一把谢崇,但谢崇在原地岿然不动,她像在推一座山。谢崇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见她急了,他眼睛里忽然就爬上了笑意。 他把合同打开给牟雯看,牟雯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公章。她愣住了。 王志强竟然瞒着她来过了。 “什么条件?”她下意识问。 “没有条件。”谢崇说。 “真的?”她仰起头,谢崇还站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他只要微微低下头,就能亲吻到她的嘴唇。她柔软的、温柔的,总会在高潮时颤抖的嘴唇。谢崇真想生吞活剥了她。 “假的。”谢崇的目光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眼睛:“要是没有条件,那岂不是又要任由你冷暴力我了?那可不行。我把钱扔到地上还能听个响呢。” “你说。” “我的条件是:我想见到你的时候就要见到你。” “没了?” “没了。” “见面后都做什么?”牟雯问。 “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谢崇说:“干坐着,聊天。” “聊多久?”牟雯又问。 谢崇轻声说:“你真狡猾。”他的眼睛又落回到牟雯的嘴唇,脑子里、身体里欲念翻腾。 “不狡猾你能把我嚼得渣都不剩。” “两个小时。”谢崇说。 “成交。”牟雯说,她的手向后在桌子上摸索到了笔,递给谢崇:“签,现在就签字。” “我不签。我要把刚刚的条件签到补充协议里。” “行。”牟雯咬牙道。她真想咬死谢崇这个王八蛋:“我这就写。用一下你家电脑行吗?” 谢崇抬起手,示意牟雯随便用。 牟雯走进了那间熟悉的书房。她在这里一夜一夜画图的书房。书房里一切都没变,没有多一样东西,也没有少一样东西。哦不对,多了一样东西。在桌子上多了一个漂亮的水杯。 牟雯一眼就能看出那水杯格外特别,或许是谢崇以他的审美眼光在哪里淘到的。 她打开电脑,准备敲字。 一直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谢崇忽然说:“其实也不必这么复杂,你就手写一句话就行。” “那你不早说?” “现在说不晚啊。”谢崇说,接着问:“水杯漂亮吗?” “挺好看。”牟雯如实回答。 她心里一直忐忑着谢崇会出什么幺蛾子,直到他一改往日龙飞凤舞的字体,一笔一画签下他的名字,她的一颗心才算落地。 “谢谢你,谢崇。”牟雯说:“我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其实什么都懂。” “你懂什么了?”谢崇问他。 牟雯意有所指地笑一笑,拿着合同走了。谢崇跟在她身后,她说:“不用送了。” “两个小时没到。”谢崇说:“这也不能算一次啊。” “…” 他们一起向外走,他问她:“你那个郊区的房子,可塑性很大。如果真要参赛的话,没准真能行。” “你怎么知道我要参赛?”牟雯问。 “这是什么秘密吗?”谢崇说:“林为森也参赛。有一天在一个活动上碰到他了,他自己说的。他还说他曾经带的徒弟可能也要参赛。我一想这个徒弟就是你。” “哦。他倒是一直关注我。他准备用什么参赛?他目前在落地的工程好像是一个民宿。”牟雯说:“但也不一定,他可能还有别的,他那么狡猾。” “不用管他。他什么都不是。”谢崇说。 “那你当初还跟他签约装这套房子?” “我不是为了他签约。” “那为什么?” “你看起来非常可靠。”谢崇说:“比别的人可靠。这是我当初选林为森的真正原因。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牟雯这时不谦虚了,她说:“那当然了,我可靠、专业,又有才华。你这几套房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谢崇送她到她车旁边,牟雯说:“那就别…” 谢崇已经拉开门坐了上去:“时间没到呢。” “你这么严谨?” “差一秒钟都不行。” “那你下车我们站路边聊。” “我身体不好,不能喝西北风。” 无论牟雯说什么,谢崇都有话等着。他像一个难缠的臭无赖。 “走,送你回家。”谢崇催促:“快。” 牟雯拗不过他,开车走了。十几分钟后,她在路边停了车。 “时间到了,本次服务结束了。请您下车。”牟雯礼貌地说,接着顽皮地晃动一下身体,好像在说:你打我啊! 她又有了最初相识的样子,会偶尔冒出一点孩子气。 谢崇皱了下眉,接着摇头笑了。 下了车后双手按在摇下的车窗上,对牟雯说:“牟雯,说句实话,我希望你能赢。如果一定要有人得奖,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我真的这么想的。” 牟雯目光炯炯地说:“我会赢的。你等着看吧。” 谢崇说:“我桌上的那个水杯,是我为你设计的。寓意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牟雯愣了一下,接着了然一笑。 她明白了,谢崇释然了:柳絮凭借东风扶摇直上,而他,不过是一阵风。没有他这阵风,还有下一阵风。 她早晚要飞起来的。 第85章 荣光 第85章 荣光 谢崇出差到京,给牟雯发消息:“履约。” 牟雯发给他一个定位,就又去忙了。此时的她头上系着一块方巾,穿了一条阔腿背带裤,内着一件长袖t恤,戴着口罩,浑身的灰尘。这是她劳动的装备。 她的小院格局已经做完,正在复尺。谢崇到了她对谢崇摆手:“你过来搭把手。”正好这会儿缺人,把谢崇当工人了。 谢崇上午在广州的重要会议上,结束往北京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此时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有点心疼。 “快点。”牟雯说。 谢崇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领带向下松了一点,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挽起衣袖。 牟雯急了:“我说大哥,让你干点活…” 谢崇走到她面前:“干什么?” 牟雯由上到下扫了眼他,起了坏心眼,对他说:“那桶灰帮我拎出去。” 谢崇走到铁桶面前,拎起那桶废料向外走,担心桶弄脏他的裤子,他将手臂伸得老长,姿态特别好玩。牟雯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她一边笑一边爬上梯子,去研究屋顶构造,脚一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她听到“嘎巴”一声,很清脆,还想看看哪里折了,接着钻心的痛就席卷了她。 牟雯突然就放声痛哭。 谢崇正在外面帮她整理那一整个角落的废料,听到她的哭声冲了进来。牟雯浑身是灰坐在地上,正痛苦地捧着自己的脚,一动不敢动地放声痛哭着。 “别动。”谢崇喊了一声冲到她面前单膝跪在她地上,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脚。他额头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轻轻动她的脚,牟雯又嚎哭起来:“好疼。谢崇,好疼。” 他用罕见的温柔轻声细语地问牟雯:“一点也不能动是吗?” 牟雯哭着点头:“不能动。” “我知道了。”谢崇看着牟雯的脚:“你骨折了。我带你去医院。” 上前拉着牟雯的手臂环到他脖子上,一只手臂揽着她后背,一只手臂伸到她膝下,将她抱了起来。腾空的一瞬间,牟雯的脚钻心的疼,她双手紧紧抱住了谢崇。抽泣着说:“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谢崇说:“但你这个破地方120得等很久,旁边的房子也空着,我只能这样,没有担架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外面小跑,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有点抖,把牟雯放到副驾的时候,牟雯察觉有一滴水或汗落在她脸上。 巨痛消退后,是持续的疼痛。 谢崇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她:“没事啊,瘸了也不影响你跑步。你看好多瘸子都跑得特别快。” 牟雯一边哭一边骂:“你有病啊。”过会儿哭得更大声了:“我不会真瘸吧…我还要穿高跟鞋上台领奖呢。我都想好了,我要穿一身西装高跟鞋,获奖感言我都想好了…” 谢崇故意吓她:“你不想瘸,从今天开始就要听我的话。” “我不想瘸…” “我会照顾你的。”谢崇说。 到了医院,如谢崇判断:牟雯的踝骨轻微骨折。 “可是我听到嘎巴一声。”打了止痛针的牟雯终于好了一点,她一整张脸都哭肿了,眼睛像两个核桃:“只是轻微骨折吗?” “你是嫌自己病得轻吗?”谢崇在一边说:“你闭嘴。” 医生闻言笑了:“的确是轻微骨折,后续打石膏、遵医嘱,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让你老公做。” “他…”牟雯想说他才不是我老公,谢崇已经接过了话头:“好的,医生,谢谢。” 牟雯回头瞪他,他也不说话,把牟雯抱到了轮椅上向外推,出了门才说:“你那俩核桃眼就别瞪人了,特别好笑。” 牟雯又瞪他一眼。 她累了,头靠在轮椅上睡了。谢崇去领完药,载她回家。牟雯一直在睡,她从没这么疲惫过。 在睡梦中她嘟囔一句“感谢大赛…”,当一个人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梦里也全是它。 从他第一天见牟雯起,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要什么就全力以赴得到。 谢崇跟luke沟通,luke问:“什么大事要请十五个工作日?” “远程办公,不是请假。”谢崇说:“我周末帮你出差的时候,也没问你周末有什么大事不能出差。” “我不批。” “不批我辞职。”谢崇回:“我没吓唬你,我现在就提辞职。” luke一秒钟就回:“逗你玩的。你怎么了?还是牟雯怎么了?” “牟雯骨折了。” “啧…”luke回:“应该挺疼。去做你的舔狗吧。” “哈尔滨天气好吗?” “与你无关。” 到了牟雯的家门口,谢崇用手敲牟雯头,将她敲醒,牟雯睁开惺忪睡眼,输了密码,跟谢崇说:“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再个屁见。”谢崇说:“你想拄拐杖上台领奖吗?” 他把牟雯推进门。 开灯的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这里是牟雯的小家。他一眼就能看出她仍一如既往热爱着生活。那些温馨的布置、开着的小花,他还看到他当年送她的餐具摆在餐边柜上。 他把牟雯推到床边,问牟雯:“饿不饿?” “有点。”牟雯说:“你真不用管我,我待会儿自己叫外卖。” 谢崇不理她,四下张望着。 “不早了,你回家吧。”牟雯说:“你在这我也不方便。” 谢崇看到了那个沙发,真短,他睡上面恐怕腿脚要在外面腾空着。 “有多余的被子吗?在哪?”谢崇又问。 “你现在就走。” 谢崇去翻被子。 牟雯急了,喊:“谢崇!” “你喊什么?”谢崇也突然大嗓门起来:“我能把你怎么样?你骨折了连地都下不了,准备尿床上?喝水喝不了,渴死?拿外卖拿不了,饿死?你还不如直接让你爸妈来北京给你收尸呢!” “我不要你管。我可以叫楚凌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楚凌现在在云南大山沟里。” “你怎么知道?”牟雯问。 谢崇一时语塞。他怎么知道?楚凌的专栏他每期都看,牟雯那一期他隔几天看一次。他怎么会不知道? “总之,你不要说那些屁话了。你如果要担心我对你怎么样,那你大可不必。我现在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谢崇声音低了,嘀咕一声:“这会儿腿都抬不起来,碰一下还不跟杀猪一样。” “你说什么?什么猪?”牟雯问。 谢崇咳一声:“你吃什么?” “我想吃米线。” “我给你定。” “自己做。”牟雯说:“外面的我不爱吃。” 她指挥谢崇打开冰箱,找到东西,遥控他烧水、放料,谢崇笨手笨脚,那一身好看的衣服早已经面目全非了。牟雯在床上听到他一会儿“呦”一声被开水烫了、一会儿“我操”一声料包洒了…这一顿饭像打架一样,惊天动地做完了。 把吃的摆到桌子上,他又去洗毛巾,走过来给牟雯擦脸。牟雯坐在床边,听话地仰起脸,温热湿润的毛巾覆在她脸上,轻轻地擦。她的眼睛看着他,他很专心,最后一下用力按了一把她的脸,命令她:“伸手。” 又给她擦了手,这才把她抱到桌子边。 牟雯这时说:“我只是踝骨骨折,不是断手断脚。你可以把端水过来我自己擦洗。” “有本事你自己去接水啊。”谢崇说。 牟雯饿坏了,不理会他,低头吃了起来。幸好是她自己提前配好的,不然不知道要被谢崇做成什么鬼样子。 谢崇这会儿翻起了手机,查阅资料: 骨折病人能喝什么汤? 怎么说服骨折病人多卧床几天? 骨折病人心情不好怎么处理? … 他查了半天,觉得那些都没什么用,就问will:“卢米骨折过吗?你怎么照顾卢米的?” will回他一个“?”接着说:“我只有一个忠告:别惹病人生气。” “哦。” 牟雯问他:“你在干什么?” 谢崇说:“处理工作。” 吃过饭,到了最尴尬的时刻。牟雯要去洗漱上厕所。上厕所相对容易,他只要把牟雯弄到马桶上,而他站在外面等着,她结束了,他进去抱她出来。 但洗漱不容易。 牟雯的脚不能沾水,她需要擦洗全身。 谢崇想了想问:“要么我帮你擦?” “你滚。” 谢崇就笑了。 他给牟雯开了花洒,让她坐在小凳上自己折腾。等他进去接牟雯的时候,看到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谢崇的目光一瞬间就深邃起来。 牟雯下意识捏住衣领,斥责他:“你看什么看!” 谢崇扭过脸去:“谁稀罕看。” 他往前蹭几步,朝牟雯伸出手,抱起了她。 牟雯身上满是热气,一缕湿发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衬衫氲湿了。牟雯察觉到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她曾与他无限接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紧抿着嘴巴不敢说话,到了床上后命令谢崇关灯:她要换睡衣了。 谢崇坐在沙发上,听着黑暗中窸窣的声音,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烫了起来,很难受。 牟雯听到门开的声音,喊了声:“谢崇?” 但谢崇已经站到外面了。 过了很久,在牟雯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走了进来,和衣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很不舒服,他整个人都蜷缩着。在牟雯快要睡着的时候,谢崇说:“牟雯,我能不能去床上睡?” “不能。”牟雯说。 “哦。”过会儿他又说:“牟雯,你家里有耳塞吗?” “怎么了?” “你打呼噜了。” “…你胡说,我根本没睡着。” “你睡着了。”谢崇笑了:“算了,晚安。” “晚安。” 沙发不舒服,但谢崇睡了个好觉。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花朵在深夜里散发着阵阵的香。谢崇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牟雯在睡梦中哼哼:她应该很疼。谢崇很心疼,但也毫无他法。用will的话说:只能陪着她。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又睡了。 第二天,他们被敲门声惊醒。 牟雯从床上弹坐起来,因为疼,她哎呦一声又跌了回去。 谢崇倒是坦荡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脸懵的王志强。 “谢…谢哥?”牟雯之前曾透露给王志强,谢崇是她的前夫。但雯姐讨厌谢哥,王志强是知道的。那以后他都不敢再跟谢崇多说什么。然而此刻,谢哥穿着睡衣在雯姐的房间里。 王志强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问:“那个…雯姐…怎么没上班?” 牟雯说:“你进来。” “方便吗?”王志强问。 “有什么不方便?”牟雯说:“屁话真多。你进来。” 王志强踯躅着走进去,怕谢崇生气,还对他点头笑一下。 雯姐很狼狈,脚上打着石膏。王志强一心急差点哭了:“咋了啊雯姐?咋回事?” “骨折了。”牟雯说:“往外跑的事交给你了啊。” 王志强点头:“你放心。姐你疼不疼啊?” “还行。”牟雯故作坚强地说:“小事。我晚点去公司。” “行,那我先去处理工作。”王志强说完就往外走,走到谢崇面前,突然说:“谢哥,拜托你了。” “交给我你放心。” 王志强走后谢崇问牟雯:“要不要住到我家里?” “我不要。这里上班方便。” “哦。”谢崇说:“那待会儿你吃完早饭去公司,我去办点别的事。” “什么事?” “你别管。” 谢崇推牟雯去办公室,恰巧这一天牟雯公司的员工都在,看到谢崇都有点震惊。他们当然都知道谢崇,也曾私下讨论过:牟总的追求者中就这位最好最体面,但偏偏牟总不感冒。现在好了,推牟总来上班了。 大家的眼睛里都烧着簇簇的火苗,牟雯对这种事一向懒得解释,这时故意板着脸说:“开会!” 周会很快开完,工作很多、客户很多,牟雯拜托大家把手上同时做的这十几个工地都盯好,因为她实在是不能去了。其他案头工作交给她。 大家领了任务都去忙了,王志强出门前对牟雯说:“雯姐,你有什么事你就叫我。我现在虽然搬出办公室租房子住了,但我离得近。无论啥时候你叫我,我都马上来。” “你不用管我。”牟雯说:“你没见我家里已经被人占领了吗?自然有人管我。” “嘿嘿。”王志强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谢哥那么狼狈。但是挺好玩。” 谢崇一个半小时后回来了,手中拎着一个真皮旅行袋,牟雯问他拿的什么,他说换洗衣物。 “?你拿换洗衣物干什么?” “在你家里长住。”谢崇说:“医生说你需要照顾,你要卧床。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给你妈打电话,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也可以请护工。” “我就是护工。”谢崇说:“你花多少钱都请不到我这样的护工。” 牟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复。 她鲜少有这样羸弱的时刻,说几句话就感觉疲惫,脚一会儿锐痛一下。最重要的是她没有行动能力,这令她最为痛苦。 “饿不饿?”谢崇问她。 “饿。” “走,给你做。” “我不吃。”牟雯说:“你做的难吃。” “你必须吃。”谢崇把牟雯推回了家。牟雯问他为什么不去上班,他说我请假了。 牟雯躺在床上,谢崇上前为她将整条小腿垫高。他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疼,然而这无可避免,牟雯又眼泪汪汪了。这时她不仅不坚强,还会“折磨”人。她说谢崇动作重了,是在虐待她。 谢崇吓唬她:“你信不信我一拳锤你这个瘸脚上?”他尽管这么说,动作却更轻了。 “你现在还在急性期,就是天王老子来你也不能下床了。该冰敷冰敷、该垫高垫高,你不要觉得什么男女有别。现在咱俩没别,我照顾你就像照顾一只小猫一样心如止水。”谢崇一边说一边按了一下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消肿的趋势。 “你要是疼你就哭。”谢崇说:“也没必要装。” 他刚说完,牟雯“哇”一声就哭了:“我好疼啊谢崇,我更担心我的作品,我这一摔,完不成怎么办啊?” “你怕什么完不成?谁规定一定要你自己干了?你不是已经有图了吗?” “可我不放心啊。我得盯着啊…”牟雯更伤心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啊。我一定要拿奖啊…” 谢崇手足无措坐在床边,见她鼻涕要哭出来了,就扯一张纸给她擦鼻涕。 “我现在脚疼心里也焦虑…”牟雯抽泣着说:“我怎么会从梯子上滑下来呢,滑下来也没问题,我的脚为什么会卡住呢?” “别想了。”谢崇低声说:“别想了。”见她还在哭,身体就向前俯,轻轻环住她肩膀,抱住了她。 “你别担心,我待会儿就开车看一眼今天的进度,我给你打视频,你看哪里不行你就说。你跟个巴图鲁似的,还能被这点事难倒吗?” 牟雯擦了把眼泪顺手抹谢崇衣服上了,接着说:“谢崇,你要是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你才跟巴图鲁似的呢。” 谢崇就笑着揉了下牟雯的头。 牟雯又说:“你怎么转性了?你都不像你了。你是不是得癌症了,准备在临终前做个好人…” “别说话了牟雯。再说我真锤你脚。”牟雯抽哒一声,安静了。 过了会儿她问:“谢崇,你怎么变大了?” ? 谢崇抬起腿去了卫生间。 牟雯在身后大笑出声。 谢崇不会照顾人,起初几天是很笨拙的。他打给做过医生朋友,一天十几个电话,最后把对方搞烦了,说:“你现在怎么这么黏人?你原来不是不喜欢我吗?” 谢崇说:“暂且喜欢你几天。” 但最难熬的还是晚上,那个破沙发睡着难受,他总想逮着机会去床上睡。牟雯一只脚骨折了,但另一条腿好像更有力气了,一脚就将他蹬下床去。 谢崇很委屈:“我睡不着。” “哦。”牟雯奥了声,睡着了。 半夜牟雯疼醒了,听到谢崇在沙发上翻身。 “你还没睡?”她问。 “睡着了。”谢崇这么说,故意打了个呼噜。 牟雯说:“我这会儿很疼,你陪我聊会天。” “聊什么?” “不知道啊。”牟雯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聊的?” 谢崇想了很久,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蒋芜。” 第86章 荣光 第86章 荣光 蒋芜。 这个名字从牟雯记忆的土壤中被挖了出来:那个被锁在谢崇保险柜中的“蒋芜”、那个谢崇参加过她母亲葬礼回来后车祸差点丧命的蒋芜。 牟雯“嗯”了声,说:“讲讲,看看是什么样的朋友。” “蒋芜是我和钱颂从前学马术的教练的女儿,她从小长在马场里,我们去了,就一直跟我们玩在一起。我小时候性格很奇怪…” 牟雯打断他:“你现在性格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谢崇停顿了一下,更正道:“我从小性格就奇怪,除了钱颂没有朋友。钱颂你知道的,我们两个在胡同里长大的。我性格奇怪,看谁都讨厌,我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我不爱听。到了马场,我发现了一个比我还奇怪的人:蒋芜。” “蒋芜从小跟马在一起,行为有点像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很温顺、不喜欢就尥蹶子。她喜欢画一些奇怪的东西、讲话也不太利索。” “我知道。”牟雯说:“我知道她喜欢画奇怪的东西,我看到过。你先讲吧。” “总之我们成为了好朋友,我没有过异性的好朋友,有时别人会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喜欢蒋芜?时间久了,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牟雯说:“你对她有着少男少女的喜欢,或许还没进阶到爱情,但绝不是分不清。你脑子不会这么差,谢崇。”牟雯翻了个身,架高的脚这时疼了一下,她哼了一声,又说:“谢崇,我好难受啊。你能不能帮我倒点水喝?” 谢崇忙从沙发上起来,屋里很黑,他动作大,滚了下来,脚踢到了床腿,他疼的眼冒金星,闷哼一声。 “你怎么了?”牟雯问。 “没事。”谢崇按亮了灯,单腿蹦着帮牟雯拿水,接着跳到她床边,为她拧开瓶盖。他看到牟雯的眼睛因为夜晚格外到来的疼痛熬红了,就说:“让你白天不疼的时候休息,你非要工作。” “我就是要工作。工作会给我安全感。”牟雯喝了口水躺回去:“无论什么时候,我想到我还有生存的能力、还在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我就有安全感,我就觉得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谢崇又查看了她的腿,拿出医生朋友给他的贴士对照着,确定牟雯的腿没问题,这才收起手机,关灯了灯,躺回沙发上。 黑暗中牟雯说:“接着讲蒋芜吧。” “好。”谢崇说:“牟雯,我现在肯定地说:我能区分什么是爱情了。我对蒋芜没有过像对你那样的冲动、占有,没有过。” “你对我有冲动?”牟雯故意逗他。 “我要不要给你展示一下?”谢崇说:“我现在跟你说话就很难受。我…” 牟雯的脸腾地热了:“打住,说蒋芜。” “我跟蒋芜没在一起过。蒋芜的爸爸救过我的命,蒋芜的妈妈那会儿做饭总是会多带我一口。其实后来我已经不学马术了,但我总是往马场的后院跑,在那里消磨着时光。别人总说我是为了蒋芜去的,其实不是的,蒋芜不在我也会去的。我喜欢那里,像一个完整的家。牟雯,你信不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牟雯想起谢崇对家的执念。 她那时也会想:倘若没有这份执念,那么他可还会看到她、与她结婚呢?他与她结婚,是因着她带给他家的感觉吗? “但你说万柳的房子是跟蒋芜的婚房。”牟雯说。 “什么?” “你自己在意向单上写着:婚房。”牟雯说:“你不要否认你是想过跟蒋芜结婚的,只是她不想嫁给你罢了。如果她同意跟你结婚,你还会看到我吗?还会想跟我结婚吗?不会的。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牟雯说完叹了一口气。 谢崇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她内心里那种委屈、不甘、痛苦,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慢慢被淡忘了。但她还会偶尔想起:她对谢崇的爱真正死于那一天。 那时她整夜不睡,就在那间书房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掉一张又一张手稿;她吃不下东西,原本热爱着的那些好吃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到了后来,她甚至想不起她为何要这样,好像爱情的消亡带给她的痛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天哪,痛苦成为习惯,习惯痛苦,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牟雯日复一日地从痛苦的泥潭里向上生长着,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拥有阳光、雨露、微风了,甚至可以开花了,她才确认自己活了过来。 谢崇现在又凭什么将黑的说成白的?又凭什么将他对蒋芜的感情轻描淡写?那是令她困扰很久的事,现在就要被他这么轻易揭过了?牟雯不允许。哪怕她未来不会与他有任何的关联,她也不会允许他此刻巧言令色。 “什么意向单?”谢崇有些想不起牟雯说的是什么了。 “你在联系林为森装房子的时候,意向单上写着装修的目的是作为婚房。” “这个啊…”谢崇说:“我说那房子不用装、我妈非说要装,说以后我结婚可以用…所以我…” “?”牟雯是相信谢崇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她只是觉得很荒谬,她曾经竟然为了这样的随意一笔而难过。 她沉默下来。 谢崇以为她睡着了,就轻声问:“牟雯,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好吗?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话都没有说开,我想趁今晚你想跟我聊天,咱们都说开,可以吗?”谢崇当然不是笨蛋,他后来曾无数次想过:他们的婚姻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他因为他们之间贫富的差距质疑着牟雯与他结婚的目的、因为牟雯拒绝与他生一个小孩质疑着她爱他的真心…那么牟雯呢?是因着他一次又一次抗拒着沟通和表达、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的自以为是,而最终认为他们之间再无爱的可能… 牟雯搬离万柳的那天,轻轻关上了那扇门。就在那一个瞬间,谢崇的心轰然倒塌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家,牟雯将关于她的一切都带走了,好像她从没来过。好像那些充满着欢笑的日子都是一场黄粱梦。 谢崇适应了很久,不,谢崇从没有真正适应。 他不喜欢回到那个家,只要他一踏进家门,就会想到:这里的一切都出自牟雯之手。这是她人生中亲自操刀设计的第一个房子,她何其用心,让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那么舒心。 可是他舒心,又并非因为这房子,而是因为她。 他多么喜欢当他推开家门时看到她笑意盈盈地跑到他面前,多么喜欢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多么喜欢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喝着一杯小酒,消磨着时光的样子…他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这个房子的。 当牟雯不在了,他对这个房子的爱也消失了。 他不想回家、不愿回家,他回家也只是匆匆一晚,换了行李箱就出发。他辗转于全世界的各个酒店,以出差来贯穿自己的生活。 他装作满不在乎。不在乎与牟雯分开、不在乎牟雯,但他的演技那么拙劣。他的耳朵总会自动搜集着有关牟雯的一切,她的公司又招了一个人、她又谈下了一个客户、她出门旅行了、她身边有了一个男人… 他多么在乎牟雯。 钱颂不知多少次劝他:“放手吧,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别人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开始吧。我求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人了,一点都不潇洒。” “但我原本也不是潇洒的人。”谢崇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固执、执拗。他的内心里很冷清,并不十分容易与谁成为亲近,一旦亲近了,他就放不下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牟雯这时说:“你说吧,谢崇。我可以再听一会儿,因为我的脚呀,它像吃了跳跳糖,一跳一跳地疼。” 谢崇又要起身去看,牟雯拦住他:“哎呀你别折腾了,只是正常的疼痛。” “哦。” 谢崇又躺回去。 “牟雯,你是不是怀疑过我娶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适合结婚?” “这需要怀疑吗?”牟雯故意这么说,她单纯就是想气谢崇。牟雯十分关心自己的内心的感受,她后来想明白了:不能因为跟谢崇离婚,就全然否定她最初时候内心的感受。她见他时的心动、他们结婚时的开心,她知道在婚姻的最初,他们是相爱的。 无论谁问起,她都可以坚定地说:他们相爱过! 第86章 荣光(2/5) 第86章 荣光(2/5) 谢崇却因为这个急了:“你不要这么讲话。我跟你结婚绝不是因为合适,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跟你结婚就是因为我爱你。” “牟雯,我那时总是会想你。我每次见你,都恨时间过得太快,好像还没跟你说几句话、吃几口东西、还没走几步路,夜晚就结束了。我只有送你回家。我甚至希望你也能送我回家,然后我再送你回去,我们送来送去,送到天亮。我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见面总是要在晚上,要看一个又一个北京的夜晚。难道我们不能一起看看清晨和白昼吗?” 谢崇就是这样想的。他跟牟雯待不够,又不知该如何与这种感受相处。 牟雯嘿嘿笑了两声,她也想起那时每次分开,她心里也会怪时间太快。 “我除了会想你,我也会…做关于你的梦。”谢崇这时羞赧起来:“在梦里,你的相貌非常清晰。我那时没经历过,但我在梦里倒是很懂。翻来覆去的跟你做,然后被被子里湿黏难受的感觉弄醒…” “你住嘴。”牟雯打断他:“咱们熟到可以说这些了吗?” “你那天还问我为什么变大了,我以为可以说。”谢崇倒打一把:“还是说只有你能说我不能说?” “只有我能说。”牟雯蛮不讲理地哼了一声,命令谢崇:“你接着说。” “哦。”谢崇接着说了起来:“我还会心疼你。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过年回家前,我单独给了一笔奖金。” “我记得,林为森说是你特意给我的。” “是,我督促着他把钱发给你。你那么辛苦,我怕给太多你遭人非议,给太少你不够回家过年…” 牟雯的心软了那么一下。 谢崇的那笔多余的奖金于当时的她来说多么重要啊,她的钱包“鼓鼓”的,进家门时脖子仰高高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看我多厉害,实习就能赚这么多钱。 “我总会心疼你,也会想你。我想你是真的想,我去出差,在景德镇,看到那碗上画的画想起你、看到那些漂亮东西想起你…无论去哪,看到什么想起了你,我就买下来,寄给你…所以牟雯,那些东西不是随便买的。每一个都代表着我想你,一次、两次、三次…” 谢崇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的内心充盈了起来。will说得对,要开诚布公、要推心置腹,要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这样才能全然地靠近、了解、信任。他敞开了自己,这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牟雯想起那些来自全世界的美丽的、奇怪的、稀有的东西。她记得有一年谢崇进家门,手里抱着一个奇怪的花瓶。牟雯说这是什么啊?他说送你的。 原来那是他在想她啊… 现在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当时的甜蜜。 “总之牟雯,我不是因为你适合结婚才娶你,是因为我爱你。”谢崇重复一遍:“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跟她结婚了。” 牟雯鼻子酸了一下:“可你还是改了保险柜的密码。” “我要跟你道歉。我那时没想好怎么处理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向你封闭自己。” “现在处理好了吗?”牟雯问。 “我把那些东西寄给了蒋芜。”谢崇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去看了你车祸的录像。”牟雯说:“你失神了。” “我无法解释,真的,我只能跟你保证:不是因为蒋芜和蒋芜的母亲,那天真的是失神了,所以出了车祸。” “你怎么说都行了现在。” “我百口莫辩。”谢崇说:“对不起,牟雯。我为你在我这里曾受到的所有的委屈说对不起。我不知该怎样求得你的原谅,也有可能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也有可能你压根不再在乎这些事。无论怎样,对不起。” 或许这就是生活。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着完美的标准答案。 谢崇心里又难受起来。 牟雯也是。 她说:“对不起,谢崇。那时没听接听你的电话。对不起。” “没事的,我早就不在乎了了。”谢崇说。 “你骗人。” “好吧,我在乎。但那跟失去你比起来,简直是小事一桩。” 他们安静了下来。 牟雯的脚不那么疼了,她的困意上来了,很快就睡着了。 谢崇听着她均匀的鼾声,内心也安稳下来。这样的交谈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从未向任何人如此坦诚过自己。他的心轻盈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牟雯睁眼,发现谢崇不在眼前。 她有些慌张地叫:“谢崇?谢崇?” 没有人回应她。 牟雯给谢崇打电话,听到他那边一点吵闹,她问:“你在哪啊?” “等我一下啊。以为你会睡到十点。” “哦。” 十几分钟后谢崇回来了,买了很多东西,还带了一束鲜花,进门后拿出花瓶随便放进去。 “你去超市?”牟雯有点惊讶:“你竟然去超市?” “怎么了?超市是你家开的,我不能去?” “你都买什么了?”牟雯问。 “各种。”谢崇一边说一边问牟雯:“你的围裙在哪?” “橱柜里。” 谢崇打开橱柜,拿出那个小碎花围裙,皱着眉头系上。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几乎是跳着过去,压根不敢看自己穿这花围裙的丑样子。 牟雯被他逗得哈哈笑着,故意逗他:“你好适合穿花围裙啊,还挺娇俏。 谢崇瞪了牟雯一眼。 “你在忙活什么啊?”牟雯问。 “给你做鸡汤。”谢崇说。 “?你?做鸡汤?”牟雯对此持怀疑态度:“你再长一只手,也未必能做出好喝的鸡汤来呢。”以她对谢崇的了解,他能把鸡蛋炒熟就已经是厨艺上的巨大进步了。她怎么敢奢望他能做出好喝的鸡汤呢? 谢崇不理会她,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这一次好像比上一次好一些,至少他说脏话的次数少了那么一两次,也不像上次那么跳来跳去,生怕热油溅起伤了他漂亮的脸。哦不对,这次不需要烧热油。 牟雯反正无聊,就看谢崇做饭。 想起公司员工对谢崇的评价:身材看着特有劲儿。 有劲儿倒是真的,他就跟个牲口一样,扛起她也只是顺手的事。可这么有劲儿的他此时穿着一条花裙子。 牟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86章 荣光(3/5) 第86章 荣光(3/5) 谢崇闻声回头看她,她马上憋回去,大眼睛左看右看躲闪着他。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穿着花裙子特别有劲儿。” 牟雯实在憋不住了,捶着床大笑。谢崇生气了,到她面前捏她脸,她向后躲,他向前追,就这么将她压在了床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就那么看着下方的她。她的笑意还未收尽,嘴角翘着,像一只开心的小羊。谢崇无法按捺地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嘴角,她偏过头去,因为脚疼,哼了一声。 这一声又不像平常那样,带着一点气短。 谢崇又去找她嘴唇,她说:“疼。” 谢崇就不敢乱动,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向下带。她咬牙抗衡着他的力量想抽回自己的手,脸憋红了,仍无济于事,被他按在了他高高隆起的裤子上。 “谢崇!”牟雯急了:“你在干什么!” 谢崇的呼吸乱了,他声音很哑:“我今天就是穿花裙子,一样有劲。一样干死你。” 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坐在床边,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牟雯用手推他,他说:“你别招了,再招我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牟雯怯生生地说:“锅溢了。” 谢崇忘记关小火,热汤争着往外跑,把锅盖都顶开了。就像他不听话的身体,要把裤子顶破了。 谢崇去处理汤锅的姿势很独特,他不能昂首挺胸,那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变态。牟雯看着他的样子,再不敢嘲笑。然而她此刻也不平静,她开始烦躁。 她烦躁,就开始折腾谢崇。 一会儿功夫就喝了五次水,最后不得不让谢崇扶她去卫生间。谢崇将她放下的时候,看到她的睡裤湿了一小块,就嘲笑她:“你尿裤子了?” 谢崇做的鸡汤竟然不难喝。 牟雯喝的开心,认真表扬了他。 下午时候,谢崇去了一趟牟雯的小院子,给她开视频,把小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拍给她,让她远程看进度。牟雯一点一点地看,用了半个小时才检查完,给了下一步的指示。 她放心了一点,觉得奖杯又向她招手了。 她自嘲自己是“盲目自信”,谢崇说:“林为森都能得奖,你差什么?” “那倒是。”牟雯说:“他偷我的实习设计都能拿奖,可见我的实力多么不容小觑!” 谢崇就这样照顾着牟雯。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每天都待在一起。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并不觉得无聊。 事实上,他们可聊的东西那么多。 他们聊过去困扰他们的那些事,一遍一遍聊,不厌其烦,直到内心里开始理解、接受。 他们聊喜欢的风景、电影、电视,有时观念相佐会打起来,但因为牟雯是个“病人”,谢崇总会让着她。 他们聊对未来的期许,牟雯有着宏大的计划,她像任何一个有理想的人一样,不甘于平庸的生活。她问谢崇有什么样的期许?谢崇说:如果可以,陪你走到未来。或者在未来等你吧。 牟雯觉得这句话很好听,这一次她没有反驳谢崇。 她在思考着与谢崇的关系,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是否还有跟谢崇重新来一次的可能。答案一直在变,从最开始的绝对不可以、到那之后的随便、到后来的我不抵触…她觉得没有谁规定人不能回头,况且这一次不用她回头。 但她没有挑明她的想法。 她如今变得很“坏”,她喜欢捉弄谢崇,并在这种捉弄中找到一种乐趣。每当谢崇问她:能不能在一起?她都说:再看看吧。 在阳光很好的一天,谢崇推她出门放风。 这一次是她坐在轮椅上了,她头靠在椅背上,仰起下巴,就能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看到谢崇干净青色的下巴。她从来都承认,谢崇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谢崇察觉到她的注视,就低下头看她。 他的角度很好,看到她敞开的衣领,已经衣领下的春光。他开心地打了个口哨,牟雯这才意识到,慌忙坐直身体骂他:“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她或许是卧床久了,人变得“粗暴”起来。 王志强跟她说最近遇到的客户都很难缠,她回:“都杀掉。” 王志强瑟瑟发抖,偷偷跟谢崇说:“我姐怎么了?你是不是欺负我姐了?” “我没欺负她。”谢崇说:“是她自己烦你。” “…” 谢崇推着牟雯去喝了咖啡。 两个人点了三杯,咖啡师以为有三个人,从窗子里向外看,那对出众的男女喝咖啡当仁不让,仰头就是一大口。咖啡师心想:这么喝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喝十杯。牛饮。 牟雯说:“怎么你去了凌美,竟然没学会时尚咖啡的喝法呢?” “我想怎么喝怎么喝。这玩意儿再怎么喝都是苦不拉几的。” 牟雯站起身来在地上小心翼翼走两步,再过十多天她就能拆石膏了。 谢崇见状心里烦躁起来。 他希望牟雯快点好,这样她就能穿着西装高跟鞋出门了;可牟雯好了,就要将他赶走了。 牟雯见谢崇不说话,就问:“怎么了?谢总。” 谢崇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没良心的嘴脸。” 晚上关了灯,他们说了几句话,牟雯准备睡去了。 这时听到沙发上有响动,接着她的床塌了下去——床上多了一个人。 “你给我下去。”牟雯说:“谁让你上来的?” “我就不下去。”谢崇说。 牟雯抬腿踢他,他早有准备,用一条腿压住了那条腿。 他警告她:“我现在只是不想睡沙发,借你半张床。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躺着。但如果你要踢打我或者强硬地赶我下去,那我就不敢保证了。听到了吗?” 牟雯不信邪,又动手推他。 谢崇猛地一翻身,将她的手按在了头侧。身体下沉,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她。 □*□ 第86章 荣光(4/5) 第86章 荣光(4/5) 谢崇在黑暗中找寻着她的眼睛,看着她。 □*□ 奇怪的是牟雯一动不动。 谢崇不知她在想什么,他也怕他再次令她生气,所以他的手停下了。他一直看着牟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接近她了。离婚后每一次靠近都那么艰难,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他珍惜牟雯,就不想像从前一样我行我素,终于他的手要抽出来,牟雯的手却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吻住了他。 谢崇愣在了那里。 牟雯的主动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来不及问她究竟以什么身份吻他,他的嘴唇就给她占领了。 牟雯急切地吻他,像多年前第一次亲吻他那样。 她的舌头强势地裹着他,而她按着他的那只手,引领她向下。 她一直很喜欢他的手指。 干净、修长,不会带给她任何不适感。牟雯闭上了眼睛,察觉着他的手指,穿过了缝隙河流。 谢崇的呼吸重了起来。 原本木讷的嘴巴也骤然灵活。 与熟悉的人亲密就是这点最好,压根不需要去询问、试探,他仅凭着留在记忆中的本能就能触达。 他们的嘴唇紧紧相贴,牟雯呜咽着,她的脚隐隐不适,然而更大的刺激将她整个人覆盖着、包裹着。 谢崇的嘴唇离开她的,就那样看着她的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睛雾蒙蒙的、湿漉漉的。她也看着他,接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鼻尖碰了碰他的,嘴唇碰了碰他的。 □*□ □**□ □*□ 捧着他脸的双手愈发用力,将他的脸挤压得变了形,她把自己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落下,半晌,半晌没有响动。 谢崇始终看着她。 她的嘴唇颤抖着,慢慢归于平寂。 □*□ “要什么?”他问。 “谢崇,我想让你再帮我。”牟雯恳求他:“求你。” 谢崇沉在她颈间,笑了,接着人消失在了被子里。 牟雯第二天睁眼时候,面带桃花,她侧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塞在脸下,看着熟睡的谢崇。 他应该很累,半夜出去跑步,很久才回来。 谢崇很生气,觉得她自己解决了就不管他死活,而她委屈地说:“我在生病呢,我没有力气,我体弱。” “你不是体弱,你就是在报复我。”谢崇说:“罢了,我不跟你计较。” “那刚刚咱们算什么呢?”谢崇准备跟牟雯要一个说法,牟雯的眼睛眨啊眨,为难地说:“啊…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算朋友?行吗?” 她假装跟他商量,见他要急,忙说:“算好朋友?” 谢崇用力捏着她的脸,咬牙切齿地说:“行,牟雯,你牛逼。你这辈子别落我手里。” “落你手里怎么样呀?”牟雯眨巴着眼睛,知道谢崇拿她没有办法,所以格外放肆。 谢崇目光阴森凶狠地看着她不说话。 他就像一只狼,在等待机会。一旦抓到牟雯,他将会撕扯她。 牟雯被他看得害怕,翻过身去,睡了。 谢崇的工作其实很忙。 这一天他需要去一趟公司,但不能把牟雯一个人放在家里。牟雯的员工都出门了,没有人来帮忙。谢崇想了想,让牟雯换了衣服,推着她出了门。 “去哪啊?”牟雯问他。 “去一趟我公司。”谢崇答:“我要去开一个重要的会,你在咖啡厅等我。” “我不去。”牟雯说:“我自己在家,我现在能跳能轻轻走,我也饿不死,也能去卫生间,反正我不去。” 谢崇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一意孤行把牟雯带去了公司。 他推着牟雯去咖啡厅,这一路惹来不知多少人侧目。谢崇在这栋楼里早已声名远播,几乎无人不知道他。他在一众人中实在是特别,总有人会打探:凌美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这一天他推着一个女人来到了公司的咖啡厅。 女人穿着一件漂亮的阔版衬衫,内搭一件露腰吊带,一条修身牛仔裤,头发随意在脑后挽着。不施粉黛,但面若桃花。 谢崇扶她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她的高个子和两条长腿就格外地抢眼起来。女人不瘦弱,看起来很健康,一双眼睛无比地亮。看到别人在注视她,她就友好地看回去,落落大方,不见怯懦。 “你坐着啊。我去开会。”谢崇说:“我本来要让你去我办公室等我,但今天我办公室换办公桌,太乱。” “你去呗。”牟雯说。 谢崇就向公司走,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看着就想起第一次见牟雯的情形。她身上已不见了当初稚嫩的影子,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女人。她能承受得起任何的注视和议论,一点都不会为此闪躲。 他上了楼,栾念看他的眼神很是玩味。 “干什么?”谢崇说:“你中邪了吗?” 栾念拿出手机给谢崇看。 他用小号混迹在公司群里,看到有人在群里发了谢崇扶牟雯坐在沙发上的照片。 谢崇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这样能做好业务吗?谁拍的?开了吧。”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说着笑话,栾念早就了解他了。 “我要去跟她打个招呼。”栾念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认真说几句话吧。” “我也去。”梁心从后面赶上来,对谢崇说:“我本来今天病假的。我就知道带病上班能有收获。”她擦了擦鼻子,说:“这下我放心了,一不用担心你祸害我们员工,二不用担心你跟luke搞基。” “?梁心你没事吧?”谢崇头疼了起来:“你们每天不好好研究业务,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是那么垃圾的人吗?祸害员工,亏你想得出来。” 第86章 荣光(5/5) 第86章 荣光(5/5) “我这样也是‘两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他们说着话进了会议室。 谢崇担心牟雯无聊,会间给牟雯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牟雯回:“发展客户!” 反正哪里都是她的战场! 第87章 荣光 第87章 荣光 牟雯很喜欢谢崇的同事们。 她原本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然后卢米来看她。牟雯是见过卢米的,她为卢米翻新了房子。 卢米来的时候像带着一股滚滚的热浪,瞬间就将她包围了。 “公司群里都炸啦,说josh带女人来咖啡厅了。我一看,这不是我的设计师吗?”卢米将长发甩到脑后,身子前倾对牟雯勾手,让牟雯附耳过来。 卢米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太好玩了,牟雯凑过去,听到她说:“没带过别人来,我证明。” “…”牟雯问:“他最近惹你了没?” 卢米撇嘴:“我懒得跟他计较。他那性格,走大马路上看我一眼,我都得揍他。” 牟雯就开心地笑了。 她总是会被卢米逗笑,卢米太好玩了,永远没有烦恼的样子,天不服地不服,跟牟雯说她总是幻想着扯着谢崇的手臂将他在地上摔成八块。 “你不要心疼。有些人你揍了他要感谢你帮他松筋骨。谢崇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有人来买咖啡,卢米招呼那人:“嘿,小丁儿,来呀,聊天!”小丁刚买了房子还没装修,卢米给牟雯介绍客户呢! 牟雯立马来了精神,请小丁喝了咖啡,跟他聊了很久,确定了意向。卢米在一旁听着看着,时不时敲着边鼓:我介绍的人你还不放心么?我送走多少设计师了都。这位,什么可挑的! 牟雯想请卢米吃饭,卢米说:“您那小瘸腿儿万一吃饭时候摔了,我罪该万死了。等你好的吧!我去忙了,回见!” 卢米说了再见后又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她身上的香气,围着牟雯绕啊绕。 谢崇开了会来接牟雯,看到她心情很好,就问牟雯:“你怎么这么开心?” 牟雯说:“我就知道,你能呆久的地方一定有很好的人。” “lumi除外。”谢崇说:“嘴太欠。” “卢米最好。”牟雯反驳他:“卢米太可爱了。你自己说不过,不怪人嘴欠。” “你这么说我会不开心。”身后传来will的声音:“lumi是很好的人,嘴巴也只是直爽,不是欠。” 谢崇耸耸肩,意思是:看吧,护犊子的来了。 他回过头却看到luke他们也都一起下来了,这阵仗在凌美也史无前例。用谢崇的话说:凌美的高管齐齐下楼来围观一个小瘸子。 luke带着梁心和will上前认真地跟牟雯握手,牟雯费力地站起来回应他们。 谢崇说:“你坐吧,都是自己人。” 梁心这时上前拥抱了一下牟雯,说:“牟雯,我们早就知道你了,今天终于见面了。” 啊?牟雯有点惊讶。 梁心凑到牟雯耳边耳语了几句,牟雯的表情可谓精彩,大意是:不可能。 梁心笃定地说:“你要信我。这里只有我和will的话可信。” “你每天装好人,什么好话都让你说了。”谢崇这时对牟雯说:“做人力资源的都是大骗子,他们的话最不能信。” “好好好。”梁心开始掏手机:“我让你今天名声扫地。” “我错了。”谢崇说:“你们搞人力资源的手机也不能看,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 牟雯在一边笑着看他们拌嘴,她觉得很好玩, “本来今天应该请牟雯吃个饭的。”luke说:“非常可惜,赶上了我们非常重要的全球会议。这顿饭我先欠下。” “谢谢luke,该我请的。”牟雯说:“听说luke有计划买入新居,到时还请luke给我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luke挺喜欢牟雯这样将生意谈在明面的人,大大方方、也很聪明。luke喜欢聪明人。 luke从前总用牟雯嘲笑谢崇,今日见了,终于明白为何谢崇要对她:她真的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哪怕她瘸着腿,但当她站起身的时候,luke就觉得她能徒手把那沉重的咖啡桌掀了。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顽强来,目光铮铮的,像一个将军一样。 “房子么,凌美有的是。但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luke故意逗牟雯,也想帮一帮谢崇这个笨蛋:“家属么,就帮一帮。” 这时牟雯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举起手:“我是!我是家属!” 谢崇闻言看向她,他开始抖擞起来,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你是谁家属?”luke问。 “我是卢米好妹妹。”牟雯答。 所有人都笑了,就连谢崇都被牟雯气笑了。回去路上他将电话会议静音了,听着线上的英语发言:都是些没用的陈腔滥调,他一边听一边皱眉,就差“呸”出来。 牟雯在企业工作的时间不多,她自己做工作室、做公司,始终都是肆意生长的野路子,所以对这样正式、冗长的会议倒是感兴趣。她“开会”开得比谢崇认真。 谢崇见她不停用手机查专业术语,就逗她:“你这么认真干什么?你准备来凌美上班啊?” “那我想给luke当下属!”牟雯高兴起来:“luke一看就是个狠人,给他当下属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重要的是,一定也能多拿到钱。” 牟雯看人眼光真毒。 当年luke团队的人收入的确是公司最高的。他带哪个部门,哪个部门的收入就高。 谢崇听到这话却板起了脸:“给luke当下属不行。” “为什么?” “给luke当下属最后得哭着离职。”谢崇玩笑道,接着给牟雯讲了luke和flora的故事。谢崇知道的不多,但公司里大嘴巴多,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让他拼凑了故事的全貌。尽管他讲述的时候很平静,但牟雯却听出了荡气回肠的感觉。 她问:“所以flora离职审批你真的没跟luke说?” “公司规定到我这,我凭什么跟他说。” “那为什么啊?你说了luke可能就有机会挽回flora啊。” “luke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总得吃点苦头吧。”谢崇说:“更何况flora去意已决,我跟她进行离职谈话的时候,她说北京已无留恋,我不挽留她就是成全她。我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她说让她体面离开。” “她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牟雯说。 “是的,像你一样。”谢崇意有所指,转头看了牟雯一眼。牟雯并不反对谢崇这样说,但她认为任何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都是经历过痛彻心扉的。 她因为听到了luke和flora的故事,有了短暂的失神。牟雯当然知道,在北京这座城市里,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着。但她就是会因此难过。 第87章 荣光(2/5) 第87章 荣光(2/5) “所以牟雯,我们不要做luke和flora。”谢崇轻声说。 “什么?”牟雯问。 “我是说:我们故事的结局,不该像luke和flora那样相忘于江湖。我们应该在一起。”谢崇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他好像忘了他们已经成为了luke和flora。车外夜色正阑珊,谢崇公放的远程会议里英文、法文轮番登场,翻译在不停地说话,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声响,多少个声音交织在一起,铸就了夜晚的北京。 与谢崇婚姻几年,牟雯一直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她并不知晓谢崇在朋友或同事面前是怎样的。这一天见到了他的同事们,那些他偶尔提及的名字一一对应:原来他们都这样的有趣。谢崇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 这时他们才明白:他们所追求的绝对的独立,在现实的生活中是一个绝对的伪命题。真正的爱情就像一条条溪流,要交融在一起,才能汇成河流,才不会干涸,才会奔涌向前。 可是很多道理他们那时都不懂,很多事情也永远不会有标准的答案。靠近与疏离,都在那一念之间。 牟雯永远不会认同谢崇关于车祸的回答,而谢崇永远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说谎,问心无愧。然而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比起困在某一个瞬间,牟雯更想去看看广阔的天地。 牟雯说:“如果你先拉我去一趟郊区就好了。我太久没去了,我想去看看我的作品。” “那就走。” 牟雯不愿坐着轮椅来看自己的作品,她拄着拐棍,单腿跳进了小院子。与她受伤那天比起来,小院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 牟雯不像其他有背景的参赛者,动辄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她没有那么多钱去烧。有人说冲奖就是充钱,牟雯偏不这样做。她不允许自己那么挥霍,她希望她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她不要那些花活。 牟雯想探索一种产居一体化的可能,彻底打破家和办公室的隔离。让空间适应人生的不同阶段,彻底“流动”起来。如果人一生只能买得起一套房子,那么这套房子,在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不必觉得过时。 这就像最初做客户调查,问客户是否有未来十年的规划:准备结婚吗?计划要小孩吗?还有购置房产的计划吗?这些问题看似闲聊,又或是为了确认某一种风格,但最终,它代表了一种充满变换的人生。 牟雯给谢崇讲解:“我这套的设计,是以一对自由工作者的年轻情侣为起始背景的。因为我自己的设计工作就是以此开始的。”她指的是谢崇那套房子,最初的目的真的就是婚房。 “有变量吗?”谢崇问。 “有。”牟雯拄着拐棍缓缓走到一个空间:“这里就是变量,有小孩和没有小孩的变量。没有小孩的空间是这样的,但后面留有了弹性空间,不只是加一张婴儿床而已。” “这里的办公区域,保留了与自然的交流。我实在是不喜欢困在办公室的日日夜夜,一站起来头就能顶到天花板,压力自头顶到脚尖,贯穿到全身。但为了提高专注力,这里我又做了一些改革。” “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以自由工作者为前提呢?”谢崇问。 “你接触过现在的年轻人吗?虽然只过了不到十年,但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像当年的我们需要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他们开始关注自身、他们需要自由。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远程工作的方式。”牟雯曾为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设计过小房子,她与他们深聊过。 她讲完发现谢崇在看着她笑,这才反应过来,谢崇在假装自己是评审。她拿起拐棍打谢崇,站不稳,被谢崇一把扶住。 谢崇说:“挺好的。看起来着眼点很小,但能够明显区分于那些高大上的很难落地的东西。”大赛每年的最佳作品,很适合做高档酒店、民宿,但并不符合实用主义者的诉求。 谢崇在牟雯的这个小院子里走。 以牟雯的起始背景为依托,一切都清晰起来。恋爱、结婚、生子或不生、工作、运动…是一套普通的房子,也是人的10年或20年。 他在牟雯的作品里想象出了一种情感:一个异乡人在北京奋斗了一套房子,并在这里居住一生的情感。 谢崇开始期待起牟雯的作品了。 “我不知道最终结果是怎么样,现在每天都有新的流派,我认识的那个评审说每一年都有新的概念,非常花哨。而且各种新奇的设计层出不穷,也很热闹。”牟雯说:“我也挺困惑,但我这几天又想清楚了:我本身就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房子最基本的诉求也应该是实用。” “也不一定。有的评审单纯喜欢视觉的冲击,因为实用不是他们对房子的要求。很多人的房子是为了显摆。就看你遇到怎样的评审了。”谢崇说:“不管怎样,以你的初心出发,我觉得问题就不大。” “好。” “你认识的那个评审今年不做评审了吧?”谢崇问。 “今年不是。我知道要避嫌的。” “他水平挺高的。”谢崇说:“我后来跟luke聊过,luke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他,对他观感不错。” “你不喜欢luke,却又相信他对人的判断。你们两个真奇怪。” “我挺喜欢luke。”谢崇说:“我喜欢他这样的神经病。” 他们两个在院子里坐了会儿。 牟雯选的这个地方,光污染并不强,抬头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你以后真准备搬到这里?”谢崇问:“住在这里,你工作方便吗?” “未来,我的工作也会发生变化。从前为了生存,我需要不停地开发新客户,你知道的,我们这个行业,想二次转化太难了,大多数人一生只能买一套房子。我要不断地拓新,才能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但是经过几年的沉淀,我判断我们公司现在有了靠转介绍就能保证客户数量的能力。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普通的室内设计和装修,已经有了程式化的趋势,大家基本上套个模版加上微微的调整,就能完成一套房子的初步设计。所以设计费用也会逐年降低。那么尽管我有稳定的客源,公司的收入也会受到挑战。” “那该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高客户的单价。做定制化的方案、做别人出不了的方案。这样我们才能行。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得奖。我得了奖,就代表了行业的认可。” 牟雯每走一步,都经过着谨慎的思考。回望过去这许多年,关于她工作的变迁,都是这样过来的。慢慢来、慢慢朝好的方向走。生活总归是要这样变化的。 谢崇想起luke下午给他发消息对牟雯的称赞:一个脚踏实地的、心怀梦想的人。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牟雯,加油吧。前提是,让你的脚好起来。” 谢崇一心一意照顾着牟雯。 他和牟雯的身份好像对调了:牟雯变成了当年的他、而他变成了当年的牟雯。 经过了系统的康复训练,她的腿慢慢好了起来。 在她彻底扔掉拐棍的那一天,她请谢崇搬出了她的家。 “我就说你没良心。”谢崇只是嘴上这样说,但内心并没生气。他认真地收拾着行李,但还是故意遗落了几样。牟雯看到了,却没有点破他。她知道不管是否遗落,谢崇一定会找机会和借口不停地来。 她送谢崇到楼下,有一点赶他走的意思:“快走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谢崇忽然说:“我很喜欢楚凌的专栏,如果有时间,我可以请楚凌吃个饭吗?” “当然。”牟雯说:“现在很多内容也都被现实裹挟,没有钱就没有栏目。所以楚凌喜欢跟‘有钱人’吃饭。” “我谢谢你还记得我有点小钱,我以为你把我当你的下属。” 谢崇拉开车门,回头看着牟雯:“我走了。” “走吧。”牟雯对他摆手。 谢崇的车就那样开走了。 钱颂很震惊:“怎么回事?照顾了那么久,也没让人家回心转意?” 谢崇笑了:“她让我搬出来是对的。过去、现在,很多事扯到一起,那是一本烂账。唯有从零开始,才能解决一切。” 第87章 荣光(3/5) 第87章 荣光(3/5) “什么意思啊?”钱颂好奇:“怎么又从零开始了?又把你删了?” “你别说话了。”谢崇说:“你的脑回路让我感觉到头疼。” 谢崇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尝试着用牟雯设计参赛作品的视角走进了这个家,去看这个家的一切、去想象生活的阶段。 他现在不讨厌这个家了,他又能重新看待这一切。他换了一个新的立场去看待:想象着他是那时的牟雯,她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这是她人生设计的第一个房子,成为了她的家。她小心翼翼地珍视着、热爱着,生怕它会消失。她养了很多花,每天与鲜花对话。她在厨房里忙碌,通过食物来彰显她的幸福。 可是这个家的另一位主人,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他生气了会不接电话、会拒绝沟通。他有着他的“秘密”,那秘密她好像无权打探。她费尽心思给他过生日,却不知原本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伤心欲绝。 当谢崇以牟雯的身份站在这里,才意识到她始终闭口不提的他的生日,原来是因为它令她那么的伤心。 她以为她住在原本属于别人的房子里,以为在这个家里,还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就站在她和他中间。她永远无法坦然地生活在这里,那感觉好像鸠占鹊巢。 她住进她亲手设计的房子里,那里却不是她的家。她自己人生的五年、十年、二十年规划无法在这个家里找到落脚点,所以她随时准备着离开。 她的人生经历,造就了她的设计理念。 谢崇在自己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徘徊,想象着牟雯当时触碰这一切的心情。她坚持了那么久,他却提出了离婚。 他那时提出离婚,是因为他不是他自己、她也不是她自己了。她因为着怕失去,将原本的那个她藏起来了。他能感受她的痛苦。 谢崇想:牟雯让他搬出来是对的,过去是无法轻易消弭的。 唯有重新开始。 唯有他们都是崭新的人,重新相遇,才会有新的故事。 谢崇第二天就去看了房子。 他其实对房子是很无所谓的。他家里的房子多,有的他甚至都没有去过。但这一次,他意识到了房子的重要性。 就像牟雯的设计理念那样:一套房子几乎承载了一个人的一生。他没有自己选过一套房子,所以也好像没有真正地思考过自己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他想买一套独栋别墅。 一旦动了买房子的念头,才发觉买房子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要结合自己的诉求选地址、选了地址要看户型、看小区环境、看配套…看很多很多东西。谢崇也在这个繁复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他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在北京安家是多么艰难的事,而牟雯的参赛理念是多么的温情。 在他挑选房子的时候,牟雯几乎住进了自己的“作品”里。她在其中一个屋子里放了一张行军床,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她跟工人一起干,工人负责较为粗糙的工作,她负责细化。 她每天灰头土脸,但她全然不在乎。她干活的时候哼着歌,像有天大的好事。工人们都说喜欢跟她一起工作,每天都开开心心,日子充满着盼头。 当然她也会痛苦。 当她很难将自己的理念很好的落地的时候,她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坐在那个院子里,痛苦地搓磨着自己的思想,有时甚至想换一个大脑。 她会因为这样整夜整夜不睡,直到熬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来。有一天谢崇来看她,看到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谢崇没有劝她不要这样逼自己,他把她拉出了小院,带她去了海边。他们在海边什么都不做,就是散步、喝咖啡、看海浪,到了夜晚,他们坐在沙滩上喝一点小酒。谢崇只字不提牟雯的工作,只是想让她放个假。他不知这样是否有用,但几天后牟雯莫名其妙地给他发来两个字:谢谢。 有一天牟雯去公司,碰到有客户在,将自己的“小灰手”背到身后对客户说:“我不能跟您握手,我的手现在挺粗糙。” 客户说:“听说你在准备参赛,看不到你的作品,总能看看打造作品的手吧?” 牟雯就大大方方地把手伸了出去。 她原本好看的手,手背上有划痕,手心上长了一块茧,她没说谎,的确有点粗糙。 公司的小姑娘看到的一瞬间鼻子就酸了:“雯姐…” “别。”牟雯手一挥:“别这样啊,这都小事。”她对小姑娘说:“请李总吃饭啊。李总,我不能陪您啦,我来取完东西还要去一趟家具厂。下次我请罪!” 她像一阵风一样,取了东西就跑。 一天只有24小时,她却有25个小时的工作,要不停地做。所以她习惯了奔跑。 王志强每次跟在她后面跑都气喘吁吁:“雯姐,你走太快了。” “在北京,你见谁走路慢啊?跑起来吧,年纪轻轻的。平常也没时间锻炼,就趁这个机会强身健体吧。” “我知道为什么雯姐饭量大了,雯姐一天光有氧就能消耗一千大卡。”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奔跑”,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跑到了未来。 有一天她正在给房间设计一个滑轨,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怎么了?谢崇。”牟雯问:“你刚刚不是说去开会吗?”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很忙,他们只能偶尔见面。每次见面谢崇都会带一束花给她,然后两个人在夜晚里散步。但他们每天都会说话,谢崇总会跟她分享着他的生活。牟雯也回应着他。他们就像初相识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但没有了怀疑。 “你能给我半天时间吗?”谢崇问。 牟雯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日程本看了眼,答:“好。” “我去接你。” 谢崇带牟雯看房子。 他说:“你帮我参考一下吧?我想买一套房子。” “自己住还是?” “自住。” “独居还是?”牟雯问。 “独居,未来可能做婚房、可能有小孩也有可能没有。”谢崇答。 “都是不确定。”牟雯说:“都是很多可能。” “也有确定的。”谢崇说:“我希望由你来打造这个房子。” “预算呢?” “都行。”谢崇说:“当务之急是先选一个房子吧。” 牟雯陪谢崇挑房子,这时她发觉谢崇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他一切都依赖于她。销售问他什么他都说:“你问我太太。” 牟雯说:“谁是你太太?” 第87章 荣光(4/5) 第87章 荣光(4/5) “我要说问你是我秘书会不会很奇怪?我带着我秘书来买房子…你想想呢?”谢崇让牟雯去体会。 “你可以自己看啊。”牟雯说。 “我就让你陪我看。”谢崇说:“你挑你设计,我准备当甩手掌柜。” “这附近有个小区不错的啊。虽然建的早一点,但质量很好,尤其是独栋。” “我不去。”谢崇说:“我不跟luke住一个小区,我不想天天看见他。” “你先去看看嘛。”牟雯说:“看完了你再决定。” 谢崇拗不过牟雯,就去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luke这人有一点东西,他选别墅区的确很顺眼。牟雯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买这里。” “那就买这里好了。”谢崇说。 回程路上,牟雯几次欲言又止。她并不明白谢崇为何突然执着于买别墅。谢崇没有对她阐明真正的原因,只是对她说:“我们去人大走走吧。” 此时已是秋天。 他们从人大东门走进去,忽然起了一阵风,层层叠叠的叶子从天空翩然落下,落到他们的脚边,盖住了他们的脚面。他们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人间秋色。 牟雯弯身拾起一片,用粗粗的叶梗敲谢崇的手背:“来啊,比赛!” 谢崇听话地捡起一片,跟她的叶梗交叠成十字。双手各自向自己的方向用力,这样的角逐,一定会有一根瞬间断裂。这一次他们都没有特别想赢,都手下留情了,所以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做一个花把式,最后将叶子还归了大地。 又起一阵风,叶子又飘然远去了。 牟雯的头发在秋风中飞舞着,定格成了一幅美丽的油画。 谢崇说:“牟雯,从今天开始,请把我当作一个新的人好吗?把我放到你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按照你的心意筛选、比对,我一定会赢的。” “我也是一个崭新的人。”牟雯说:“倘若你真正地放下了成见,那么我就是一个崭新的人。” 他们都是崭新的人了,都在准备迈向下一步的人生了。 2020年七月,牟雯参加的设计大赛将进行颁奖。在此前她顺利入围并获得了杰出设计奖,而这一次将是最高荣誉———年度最佳设计的角逐。 主办方为了活动顺利进行,为杰出设计奖获得者安排了房间。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她看到了林为森。“师徒二人”许久未见,这一次当众相见,难免客套。 林为森对牟雯说:“牟工年轻有为,没想到初次参赛,就入围且拿到了杰出设计奖,恭喜了。” 牟雯这时笑着说:“林工过奖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2012年就得过奖了。只是林工没通知我。”她言外之意是你拿我的设计参评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林为森却说:“是吗?那你真的很厉害了。” 牟雯对他笑了笑。 他们就站在那里。 牟雯突然想起当年陪林为森见客户,林为森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林为森看起来很和气,几乎从来没有公然批评过她。那时她以为自己很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好师父。 时间竟然过了那么久。 牟雯到房间后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西装,还有一双高跟鞋。 高跟鞋是谢崇送给她的,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随着她的走路,会有流光。她化了一个隆重的妆,舞台灯光很亮,她想比灯光还亮。 顾锦书和楚凌给她发消息:“加油,王者非你莫属。” “我不成王谁成王?”牟雯回:“今晚一定是我。” 尽管她这样说,却仍旧在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牟雯放下口红,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说:“你好,2010年的牟雯。” 人潮汹涌的北京城每天都诞生着传奇的故事,从遥远的内蒙古小城牙克石走出的一文不名的姑娘,走到了故事中间。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长,至少牟雯一回头,就看到了。 她踩着那双漂亮的高跟鞋,朝舞台最亮的地方去。台下坐着几个她认识的人,她朝他们一一点头。到林为森的时候,她看到林为森的表情,是那么的复杂。 那一年在谢崇万柳的家的楼下,她伸开双手跟林为森比划着: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两块瓷砖大的上铺。林为森说:我比你强点,我十平米的地下室。后来城市改革,群租房退出了历史。在北京三环,永远也找不到那样一张上铺了。 到方司令的时候,老头站起了身为牟雯鼓掌。他穿着中山装,仍旧一身匪气。老头的手举的高高的,示意身边的人一起鼓掌。他对别人说:就是她,当初说自己是设计售后助理。就是她,为自己趟出了一条通天大路啊! 牟雯看到了楚凌。 她身边站着一个摄像师,这是《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的续篇。那年她站在天桥上说我的公司已经装修完毕了,欢迎大家来玩。今天她在朝着那舞台的最中央走。 牟雯看到楚凌满脸泪水,正在用手去擦。楚凌看到牟雯在看她,就伸出手臂,隔空拥抱她。 我的好朋友,请你继续走,走到那舞台的中央。属于你的故事,正在被我记录着,我正在记录着属于你的荣光。 牟雯鼻子一酸,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想:我的妆不能花、我的腰不能塌,这是属于我的人生时刻,我拿了国奖还要打世界级的奖。我要成为传说、我一定会成为传说。 她脚下的高跟鞋真的在熠熠生辉,谢崇没有骗她。他对她说:你会比灯光还亮。你会看到台下众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欣赏和羡慕的光,包括林为森。这一刻、这一秒,是属于你的北京时间。 然而属于她的北京时间也会散场。 北京的故事层出不穷,散场后,一切归为平静,明天又会有新的故事了。 牟雯从会场离开,她的副驾座上放着那个奖杯。 她将车开到故事的开始,此刻城市已经睡去了,苏州街也安静了。 她拿着奖杯朝天桥走的时候,竟看到了谢崇。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从前他们总是见面的地方。他在等她,不知等了多久。 “谢崇?”牟雯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你。”谢崇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又指指牟雯的高跟鞋:“要不要换下来?” “啊?” “我问你累不累?”谢崇问。也不知是问她穿高跟鞋累不累、还是问她这一路走来累不累。 牟雯吸了下鼻子,说:“我好累,谢崇。” 谢崇走到她面前,单膝着地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舒适的鞋子和袜子,轻轻抬起牟雯的一只脚,为她脱下了高跟鞋,穿上袜子和新鞋。 第87章 荣光(5/5) 第87章 荣光(5/5) 牟雯始终低头看着谢崇。 她看到谢崇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了。” “谢谢。”牟雯说。 她一步一步走上那座熟悉的天桥。 一步、一步。 那些她跑过天桥去对面超市买酸奶和面包的日子、那些她一次次跑下天桥去见谢崇的日子、那些她痛苦难熬站在天桥上遥望着万家灯火的日子,都在她的记忆之中。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谢崇问牟雯。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 因为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等我? 因为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 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站上了天桥。 凌晨三点的北京夜晚,灯火通明。牟雯手里攥着她的奖杯,看着远方。 她就那样看着。 她的眼睛开始了一场遥远的征程,从北京一路向北,途经承德、赤峰、通辽…一直回到牙克石。一千八百公里,三千个日夜,是一场悲喜交加的、浩瀚无垠的梦。 谢崇与她并肩站在那里,一起看着远方。 牟雯啜泣了一声。 谢崇看着她,轻声说:“想哭放声痛哭吧。” 牟雯真的“哇”一声嚎哭了出来。 她原本不想哭的,她以为她这一天不会哭的。 谢崇就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她哭够了,抹掉眼泪,然而泪水在她眼中点亮的那盏灯久久未灭。那夜色绮丽的天阶就在她的眼中。 你看,天亮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