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河之殤》 第一章:同学相聚 接到公司副总刘河良的电话时,文卫正和大学同学方林坐在酒东县城一家临窗的小酒馆里,桌上摆著两碟小菜——一盘滷味拼盘,一盘凉拌马齿莧,还有一瓶本地酿的杂粮酒,酒液泛著淡淡的米黄色,杯口縈绕著清浅的酒香。这是他们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重逢,方林毕业后分配到央企中水公司,常年辗转於各地的水利工程现场,这次是借项目调研的机会路过酒东,特意绕到县城找文卫一聚,两人正说著大学时的趣事,笑声还没落下,文卫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刘总”,文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走到酒馆门口,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刘河良的语气少了往日的沉稳舒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还有几分仓促:“文卫,你今天下班前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个事情比较急,必须当面和你说。” 文卫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刘河良是他的分管副总,平时说话语速平缓,哪怕遇到棘手的工作,也从不会如此急躁。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酒馆里正望著自己的方林,压低声音试探著问:“刘总,您方便透露一点吗?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酒湖公司工程部的一名普通技术人员,没权没职,连中层干部的边都沾不上,公司真要是有重大变故,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可刘总的语气,实在让他放不下心。 “別多问,回来再说,务必在下班前到。”刘河良的声音没有丝毫鬆动,说完便直接掛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文卫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晚风带著县城特有的烟火气吹过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疑惑。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的刘总如此急切?是工程上出了紕漏,需要他去应急?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心也跟著乱了起来,刚才和方林相聚的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冲淡了大半。 “怎么了?公司那边出状况了?”方林端著酒杯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眼底带著关切。他太了解文卫了,大学时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此刻脸色阴晴不定,一定是电话里的事情让他犯了难。 文卫收起手机,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公司刘总打电话,让我下午回公司一趟,具体什么事,他没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愧疚,“老方,真对不住,我们这刚见面,我就得走。” 方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摆了摆手,语气豁达:“跟我还客气这个?工作要紧。我这次本来就是路过,想起你在这附近上班,就特意在县城停一晚,明天一早就得赶去下一个项目点。老同学,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不用觉得亏欠。”他知道文卫的难处,毕业后文卫留在了家乡的酒湖公司,一干就是十几年,性子踏实,对工作从来都是尽心尽责,哪怕心里有再多不舍,也绝不会耽误工作。 文卫心里一阵温暖,又有些过意不去。他和方林是大学上下铺,一起熬过备考的深夜,一起分享过青春的欢喜与迷茫,毕业后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这一分別就是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却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吃不完。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下午三点四十分,他的公司离县城还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走国道加上市区堵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想要在下午五点半下班前赶回去,必须马上动身。 犹豫了片刻,文卫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刘总特意强调事情紧急,肯定不能耽误,至於方林,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好好弥补。他转身走进酒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著方林认真地说:“老方,那我先回公司了,等我忙完,晚上一定过来陪你喝两杯,好好敘敘旧。” “別別別,”方林连忙摆手,笑著打断他,“你安心忙工作,晚上我约了一个本地的朋友,也是做水利工程的,正好一起聊聊项目上的事,你就不用特意跑过来了。”他怕文卫为难,又补充了一句,“等你有空了,我们再好好聚,到时候不醉不归。” 文卫知道方林是在替他著想,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他笑著捶了方林一下:“你啊,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晚上你一个人在县城別乱跑,小心被我们酒东的美女给俘虏了。”“哈哈,要是真有美女对我行使美人计,那我就乾脆將计就计,顺水推舟了。”方林也笑了起来,眼底的笑意驱散了离別的不舍,“快走吧,別耽误了工作,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我走了,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文卫挥了挥手,快步走出酒馆,拦下一辆计程车,报出公司的地址,车子便匆匆驶向城外。一路上,文卫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刘总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反覆回想自己最近的工作,没有出现任何紕漏,甚至还顺利完成了一个小型水利设施的维修项目,按理说,不该有什么麻烦。 车子驶进酒湖公司,此时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他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往三楼赶,走到刘河良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慌乱的心情,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才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办公室里传来刘河良熟悉的声音,只是语气比电话里缓和了许多。 文卫推开门走进去,刘河良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杯,旁边堆著一摞厚厚的工程资料。“刘总,您找我?”文卫走到办公桌前,规规矩矩地站著,语气恭敬。 刘河良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文卫身上,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抬手示意他坐下:“坐吧,先喝杯茶,缓一缓。”说著,他起身给文卫泡了一杯热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文卫接过茶杯,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心里的慌乱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端著茶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著,等待著刘河良开口。他知道,刘总既然急著找他,肯定会儘快说明事情的缘由。 刘河良坐回办公桌后,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文卫,有个重要的事情跟你说,集团公司准备在沙西的杨河流域建一座水电站,总投资大约十个亿,这是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就在刚才,我接到了集团公司的电话,决定从我们酒湖公司抽调一名工程技术人员,去负责这个水电站的工程实施工作。” 文卫心里一惊,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热水差点洒出来。沙西杨河建水电站的事情,他早就听公司里的人议论过,只是一直觉得那是集团层面的大项目,和自己这个普通员工没有任何关係,毕竟这样的重点项目,按理说应该从集团总部或者大型子公司抽调骨干,怎么会轮到他们这个地方小型水利公司? 刘河良看著他震惊的神情,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事情很紧急,明天上午九点,集团会派人来我们公司考察,晚上公司领导会开一个董事会,专门討论推荐人选的问题。我想推荐你去,你现在就做下准备,不过你也清楚,最终的人选还是由集团公司来確定,我只能帮你爭取。” 文卫的心跳瞬间加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看著刘河良,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河良是他的分管领导,平日里对他颇为赏识,他也知道,自己的专业技术能力在工程部算是比较突出的,无论是水利工程设计、现场施工指导,还是工程资料整理,他都能得心应手。这些年,他虽然一直是普通员工,但从来没有懈怠过,默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想到,刘总竟然会推荐他去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诚恳地说:“感谢刘总的厚爱,这个事情太突然了,我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如果真的有机会能去沙西杨河,我一定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做好工程实施工作,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他说的是心里话,从事水利工程工作十几年,他一直渴望能有一个更大的平台,施展自己的专业能力,而沙西杨河水电站项目,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有这个信心就好。”刘河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不过你也別掉以轻心,推荐人选最终要经过董事会討论確定,工程部还有两个人也符合条件,竞爭肯定会很激烈。我会尽力为你爭取,但你自己也要主动一点。” 刘河良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带著一丝含蓄的提醒:“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虽然沙西那边比较偏远,条件也很艰苦,远离家乡和家人,但这也是一个锻炼自己、提升自己的好平台。如果你自己確实有这个意愿,不妨去找谢总当面匯报一下自己的工作,说说你的想法,让他更了解你。” 文卫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刘河良的意思。谢文斌是公司的一把手,刚从集团总部调来不到一年,对公司的员工还不是很了解,尤其是像他这样的普通技术人员。想要在竞爭中脱颖而出,仅仅有刘总的推荐还不够,还需要让谢总看到自己的能力和诚意。他连忙点了点头:“好的刘总,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有什么情况再向您匯报。” “去吧,好好准备,有信心就有机会。”刘河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文卫再次向刘河良表示感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既有对机会的期待,也有对竞爭的忐忑。他知道,刘总说的另外两个人,肯定是工程部部长王全盛和年轻员工小童。王全盛是部门领导,综合协调能力强,而且和谢总走得比较近;小童虽然参加工作不到五年,但进步很快,而且和另一位副总王宗琪关係密切,这两个人,都是他强有力的竞爭对手。那么公司究竟会选择谁去杨河?文卫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並没有什么优势。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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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蓝看著他低落的样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文卫,你也別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能去最好,不能去也没关係,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就比什么都强。对了,还有一件事,小江下半年就要读五年级了,我们公司附近的小学只能读到四年级,下半年要统一转到镇上的完小就读。我听说镇上那所完小的学风不太好,调皮捣蛋的学生多,老师也不太负责,你看我们是不是送小江去县城的私立学校读书?那里的教学质量好,管理也严格,对小江的学习更有帮助。” 文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情:“我也是这么想的。小江这孩子很聪明,学习成绩也不错,不能因为学校的问题耽误了他。过几天我抽时间去一趟县城,了解一下私立学校的招生情况、学费还有师资力量,儘量给小江找一所好学校。” 说完,他突然想起方林还在县城,心里一阵愧疚,便拿起手机,想给方林打个电话,问问他晚上过得怎么样,顺便跟他说声抱歉。可拨通电话后,听筒里却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文卫笑了笑,心想方林晚上肯定是和朋友在一起,不方便接听电话,便没有再继续拨打,打算等明天再联繫他,好好陪他吃一顿饭。 文小江今年刚好十岁,从小就懂事听话,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平时都是文卫负责辅导他的学习。以前,文卫工作不忙的时候,每天都会陪儿子读书、写作业,父子俩的感情十分深厚。一想到儿子下半年要去镇上的完小读书,文卫就十分担心,他太了解镇上那所学校的情况了,很多学生不爱学习,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他生怕儿子在那样的环境里受到影响,所以,无论多麻烦、多花钱,他都想把儿子送到县城的私立学校去。 就在文卫夫妻二人围著小江的上学问题商量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工程部部长王全盛,已经早早地来到了公司办公楼。此时的办公楼里,大多数办公室都已经熄灯了,只有一把手谢文斌的办公室还亮著灯。王全盛径直走到谢文斌的办公室门前,小心翼翼地环顾了四周,確认没有人之后,才轻轻敲了敲门,语气恭敬:“谢总,您在吗?” 谢文斌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办公室,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著集团公司发来的关於沙西杨河水电站项目的相关文件,听到敲门声,便抬起头,示意他进来:“进来吧。” 王全盛推开门走进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头微微向前倾,姿態放得极低:“谢总,您今天又在加班啊,真是辛苦了。您每天为了公司的事情殫精竭虑,一定要注意身体,可不能累坏了。” 谢文斌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我习惯了,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人,吃完饭没事,就来办公室看看文件。说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他心里清楚,王全盛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和集团选拔人员去沙西杨河的事情有关。王全盛的心思,他早就看穿了,这样好的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 王全盛坐下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搓了搓手,故作隨意地说:“没什么大事,我刚加完班,看到您的办公室还亮著灯,就过来看看您。我这次从老家回来,特意带了一点中草药,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偏方,每天用开水服用两次,既能养胃,又能健脾,您平时经常加班,饮食不规律,正好用得上。”说著,他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大包用牛皮纸包著的中草药,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文斌面前。 谢文斌看了看那包中草药,没有立刻接过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有心了,谢谢你。不过我平时很少吃这些偏方,你还是自己留著吧。”他心里清楚,王全盛这是在討好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爭取到去沙西杨河的机会。 王全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样,依旧恭敬地说道:“谢总,这都是我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也不值什么钱,都是为了您的身体好。”说著,他便把中草药放在了办公桌上,没有再强求。他知道,谢文斌刚从集团调来,性子沉稳,不喜欢这种阿諛奉承的方式,点到为止就好,剩下的,他相信谢文斌心里自有分寸。 与此同时,文卫的同事小童,正坐在副总王宗琪的家里,恭敬地匯报著工作。小童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就来到了酒湖公司,虽然参加工作不到五年,但脑子灵活,嘴甜,很会討人喜欢,尤其是深得王宗琪的赏识。这次集团选拔人员去沙西杨河,小童早就动了心思,他知道,这是他脱颖而出的好机会,所以一听说消息,就立刻跑到王宗琪家里,匯报自己的工作,表达自己想去沙西的意愿,希望王宗琪能帮他爭取。 而在酒东县城的小酒馆里,方林送別了几个朋友后,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深邃。他刚才送別了几个中水公司的老同事,聊起了沙西杨河水电站的项目,心里泛起一阵波澜。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拨通了一个熟悉的號码,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喂,是许主任吗?我是方林,省水投集团要从酒湖公司选拔人员去沙西杨河负责水电站工程的事情,我想跟您推荐一个人……” 晚上八点整,酒湖公司的小会议室里,灯光通明。公司的三位高管——董事长谢文斌、副总刘河良、党委副书记兼行政副总王宗琪,围坐在会议桌旁,神情严肃。办公室主任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內容。这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討论推荐谁去沙西杨河负责水电站工程的实施工作。 会议一开始,刘河良便率先开口,传达了集团公司董事长彭明河的电话內容:“各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集团公司决定在沙西杨河兴建水电站,总投资十个亿,这是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集团临时决定,从我们公司抽调一名工程技术人员,负责工程实施工作,事情非常紧急,明天上午九点,集团会派人来我们公司考察,我们必须在今晚確定推荐人选名单,明天准时上报。” 刘河良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初步筛选,目前符合条件的一共有三个人,分別是工程部部长王全盛、技术骨干文卫,还有年轻员工小童。下面,我简单介绍一下三个人的情况:王全盛,在公司工作多年,综合协调能力强,熟悉公司的各项业务,但是近几年他主要侧重於管理工作,一线的专业技术和现场施工经验,相对来说稍欠缺了一点;文卫,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专业能力非常突出,无论是工程设计、现场指导,还是资料整理,都做得非常好,而且做事踏实认真,责任心强,唯一的不足就是个性比较倔强,不擅长圆滑处世;小童,参加工作时间不长,但进步很快,学习能力强,而且年轻有衝劲,不过缺乏一线现场施工经验,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还有待提升。” 刘河良的话很客观,没有明显偏向任何一个人,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他更倾向於推荐文卫。毕竟,水电站工程实施,最看重的就是专业技术和责任心,文卫在这两方面,无疑是三个人中最优秀的。 谢文斌侧过头,看向刘河良,语气平和地问道:“刘总,说说你的意见,你觉得推荐谁去最合適?” “我刚才已经把三个人的优缺点都分析了,”刘河良笑了笑,说道,“三个人各有优势,也各有不足,具体谁更合適,还要看我们更看重哪方面。如果看重综合协调和管理能力,王全盛比较合適;如果看重专业技术和责任心,文卫更合適;如果想培养年轻人才,给年轻人一个锻炼的机会,小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最终的决定,还是由谢总您来定夺。” 谢文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宗琪,漫不经心地问道:“王总,你有什么看法?” 王宗琪清了清嗓子,语气坚定地说道:“刘总刚才对三个人的分析很全面,我基本赞同。不过,我更倾向於推荐小童。小童这几年在公司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进步非常快,学习能力强,而且做事积极主动,有衝劲。最重要的是,他很年轻,还没有结婚,没有家庭的拖累,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沙西那边偏远艰苦,需要能吃苦、能扎根的人,小童无疑是最合適的。而且,给他一个机会,也是在为公司培养年轻人才,以后公司的发展,还需要更多这样的年轻人。” 王宗琪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沙西杨河条件艰苦,远离家乡,有家室的人,难免会有牵掛,而小童年轻未婚,確实更能全身心投入工作。谢文斌听著,微微点了点头,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动摇。 谢文斌刚从集团调来酒湖公司不到一年,对公司的员工了解不多。在这三个人中,他对王全盛相对熟悉一些,毕竟王全盛是部门部长,经常向他匯报工作;对文卫和小童,了解则比较少,只是偶尔听刘河良提起,说文卫的专业技术很强,很多匯报材料都是他写的,而小童则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 其实,在开会之前,谢文斌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主意。他更倾向於推荐王全盛,毕竟水电站工程,协调是第一位的,文卫的专业能力虽然很强,但不懂得变通。但王全盛则处事考虑更周到一些,毕竟一个十亿的工程,需要协调的事情更多。小童进步確实很快,但经验不足是他最大的短板。 就在他准备开口,作总结性发言,確定推荐王全盛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动,隨即起身,对刘河良和王宗琪说了一句“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便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刘河良和王宗琪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办公室主任也低著头,默默记录著会议內容,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几分钟后,谢文斌回到了会议室。他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刚才的犹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明显,刚才那通电话,彻底改变了他最初的决定。究竟是谁打来的电话?这通电话,又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清楚,这通电话,將会决定三个人的命运,也將会影响到沙西杨河水电站项目的未来,更將会改变文卫的人生轨跡。 第三章:確定人选 这几天,省水投集团公司董事长彭明河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办公室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连窗外明媚的春光,都没能驱散他心头的烦躁。自从集团敲定要在沙西杨河流域兴建水电站的消息传开后,他的办公室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几乎每一天都有人找上门来,络绎不绝,搅得他连静下心来处理公务的时间都没有。来的人各有心思,有的想从这十个亿的投资里分一杯羹,推销自己公司的建材、设备;有的则是托亲带故,拐弯抹角地介绍人,想塞进沙西杨河电站项目部,要么是想谋个清閒的职位,要么是想借著这个重点项目捞点资歷、谋点好处。彭明河应付得身心俱疲,一边要筛选靠谱的合作方,一边要婉拒那些托关係、走后门的请求,生怕一碗水端不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项目部的核心岗位人选,大部分已经尘埃落定。项目经理和財务负责人,经过董事会多轮討论、考察,早已確定了合適的人选,手续也已经办完,就等项目正式启动后到位履职。唯独工程技术人员和行政人员这两个关键岗位,迟迟没有定论。这两个岗位,一个关係到工程的质量和进度,一个关係到项目部的日常运转,容不得半点马虎,可正因为重要,上门说情、推荐人选的人才格外多,各有后台、各有说辞,让彭明河难以抉择。 就在彭明河一筹莫展,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身边的秘书给他出了个主意:“彭董,既然集团內部意见不统一,外面说情的人又多,不如这两个人选,从下面的子公司里选拔。子公司的员工扎根基层,有一线工作经验,而且相对来说,牵扯的关係少,既能保证人选的专业性,也能避免不必要的人情纠葛。” 彭明河听完,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主意確实可行,子公司里藏著不少踏实能干的骨干,而且从基层选拔,也能体现集团对基层员工的重视,激励下面的子公司好好干。他当即拍板,决定工程技术人员和行政人员,从集团下属的子公司中选拔,优先考虑有水利工程相关经验、责任心强、作风扎实的员工。 就在酒湖公司的董事会正紧锣密鼓地酝酿推荐人选,会议室里的爭论刚刚有了眉目之时,彭明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註却异常熟悉的號码,彭明河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他连忙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压低声音接起了电话。 “您好,我是彭明河……好的好的,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照办,绝不耽误……好,我马上安排。”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简短,彭明河全程都在点头应和,神情恭敬,没有丝毫怠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短短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掛断了,彭明河握著手机,站在窗边沉思了几秒,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酒湖公司董事长谢文斌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彭明河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严肃:“谢文斌,我是彭明河,你们公司是不是正在討论杨河电站的人选?” 此时的谢文斌,正坐在酒湖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刚刚听完刘河良和王宗琪的意见,心里正盘算著如何开口定夺,接到彭明河的电话,他连忙站起身,语气恭敬:“回彭董,是的,我们正在开会討论这件事,正准备定好推荐人选后,第一时间向集团匯报。” “不用匯报了,我直接跟你说。”彭明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文卫的工程技术人员,你现在就安排下去,把文卫的个人简歷、工作业绩、专业资质等相关资料,今晚整理好,明天上班前务必报给集团办公室,不能有任何延误。” 谢文斌听到“文卫”两个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彭董竟然会亲自点名推荐文卫,要知道,文卫只是公司的一名普通技术人员,既没有强大的后台,也没有主动找过关係,彭董怎么会特意提到他?难道文卫和彭董有什么渊源?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他不敢多问,连忙恭敬地应道:“好的彭董,我明白,我马上安排,一定按时把资料报上去。” 掛了彭明河的电话,谢文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回到会议室。刚才还略显沉闷的会议室,因为他的再次进入,瞬间安静下来,刘河良和王宗琪都抬起头,看向他,等待著他的最终决定。 谢文斌走到主位上坐下,神情严肃,清了清嗓子,作总结髮言:“各位,集团公司在沙西杨河投资十亿兴建水电站,这是集团的重点项目,也是对我们酒湖公司的信任和认可。既然集团把选拔工程技术人员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就必须派遣最强的技术力量,確保工程顺利推进。经过大家的討论,结合各方面的情况,我赞成刘总的意见,同意推荐文卫同志前往沙西杨河,担任项目部工程技术人员。” 说完,他看向刘河良,语气坚定:“刘总,散会后,你立刻安排一下,让文卫同志今晚加班,整理好他的个人简歷、工作业绩、专业资质等相关资料,明天上午八点前交给我,我要亲自审核后,上报给集团公司。” 隨后,他又把目光投向王宗琪,问道:“王总,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王宗琪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他原本一直力荐小童,可谢文斌已经拍板,而且看这架势,显然是得到了集团的指示,他即便有意见,也不敢反驳,只好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没有异议,服从公司的决定。”他心里清楚,既然谢总已经明確人选,小童再也没有机会,与其坚持己见,不如顺水推舟,还能落个识大体的名声。 董事会一结束,刘河良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文卫的电话。此时的文卫,刚洗漱完,正准备上床睡觉,一天的奔波和忐忑,让他疲惫不堪,听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拿起一看,是刘河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接了起来。“文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刘河良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喜悦,“公司董事会已经决定,推荐你去沙西杨河电站项目部,担任工程技术人员。不过你要记住,这只是公司的推荐,最终人选还需要集团公司审核確定,你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不能掉以轻心。” 文卫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成为了公司的推荐人选,白天开会时的忐忑和不安,此刻都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取代。他下意识地想,一定是刘河良在会上帮他说了很多好话,极力推荐他,否则,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脱颖而出。一股浓浓的感激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谢谢刘总,我一定好好准备”。 掛了电话,文卫再也没有了睡意,內心的激动难以平復。他来不及多想,换上衣服,几乎是小跑著衝出家门,往公司赶。夜色渐浓,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热闹,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照亮他匆忙的脚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儘快赶到办公室,按照刘河良的要求,整理好相关资料,不能辜负刘总的信任,也不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赶到公司办公楼时,刘河良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桌上放著一份推荐表和几张空白的简歷模板,旁边还有一盏亮著的檯灯,灯光柔和地洒在桌面上。看到文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刘河良笑著摆了摆手:“別著急,先喘口气,时间还来得及。” 文卫平復了一下呼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总,让您久等了,我太激动了。” “能理解,”刘河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文卫,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沙西杨河那边条件艰苦,项目难度也大,一旦集团確定了你,你就要肩负起责任,把工程技术方面的工作做好,不能给我们酒湖公司丟脸,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努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晚你加个班,把这份推荐表填好,再写一份详细的个人简歷,重点突出你的专业技术能力、工作业绩,还有参与过的水利工程项目,越详细越好。明天上午八点前,把这些资料交给我,我审核后,立刻上报给集团。”说完,刘河良拍了拍文卫的肩膀,“好好干,我相信你能行。” “请刘总放心,我一定做好,绝不耽误。”文卫郑重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刘河良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文卫,注意劳逸结合,不用太著急,確保资料的准確性。刘河良走后,文卫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推荐表和笔,静下心来,一点点填写。他仔细回忆著自己参加工作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懵懂青涩,到如今的技术骨干,每一个参与过的项目,每一次攻克的技术难题,都详细地写进了简歷里,字里行间,都透著他的踏实和认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办公楼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文卫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他一边填写资料,一边在心里盘算著,如果真的能去沙西杨河,该如何开展工作,如何克服那里的艰苦条件,如何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家人的期待。偶尔累了,他就靠在椅背上,喝一口水,休息片刻,然后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等文卫填好推荐表、整理完所有资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收起资料,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然后关掉办公室的灯,匆匆往家里赶。夜色微凉,晚风一吹,带著一丝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一路上,他的心情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自己得到了推荐的机会,忐忑的是,最终能否通过集团的审核,还还是个未知数。 回到家里,客厅里还亮著一盏小灯,儿子文小江已经睡熟了,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文卫的老婆罗蓝,正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著他,手里还拿著一件他的外套,看到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语气急切:“文卫,你可回来了,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去公司,急死我了。” 文卫笑了笑,拉著罗蓝的手,轻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公司已经决定推荐我去沙西杨河电站项目部,担任工程技术人员了。” 罗蓝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文卫,语气里满是喜悦:“真的吗?文卫,这是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她盼这一天,盼了很久,文卫在公司勤勤恳恳十几年,一直没有晋升的机会,这次能去集团的重点项目,无疑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 看著罗蓝兴奋的样子,文卫反而显得比较冷静,他轻轻拍了拍罗蓝的背,轻声说道:“你別太激动,这只是公司的推荐,最终能不能去,还要看集团董事长彭明河的態度,还要经过集团的审核,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他心里清楚,彭明河是集团的一把手,最终的决定权在他手里,而且,之前有那么多人找彭明河说情,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通过审核。 罗蓝渐渐平復了心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只要有推荐机会,就有希望。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好好准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文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儿子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文小江熟睡的脸上,小小的脸蛋圆圆的,睫毛长长的,显得格外可爱。文卫走到床边,静静地看著儿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想到,自己如果真的去了沙西杨河,就要远离家乡,远离妻儿,以后能陪伴儿子的时间,將会越来越少。儿子今年才十岁,正是需要父亲陪伴、引导的年纪,而自己,却可能要在他成长的关键时期,缺席他的生活。 想著想著,文卫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儿子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温柔得生怕吵醒他。他在心里默默发誓,等自己从沙西回来,一定要好好陪伴儿子,弥补对他的亏欠,只是將来某一天杨河电站一旦建设完了,自己还会不会回到酒湖公司呢? 第四章:奔赴杨河 事情的进展,比文卫想像的要顺利得多。第二天一早,刘河良就拿著文卫的资料,亲自审核把关,確认没有问题后,立刻上报给了集团公司。集团办公室收到资料后,很快就进行了初步审核,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仅仅过了一天,文卫就收到了集团公司的通知,审核通过,要求他两天之內,务必赶到沙西杨河县,到项目部报到,参与项目前期的筹备工作。 消息传来,文卫既激动又有些慌乱,两天的时间,要收拾行李、办理工作交接、看望父亲,时间显得格外紧张。谢文斌也特意召集文卫和王全盛,要求王全盛在一天之內,做好文卫的工作交接,確保文卫能按时出发,不耽误项目进度。 王全盛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很难看,內心一万个不愿意。他原本也想爭取这个去沙西杨河的机会,不仅能提升自己的资歷,还能获得更多的利益,可没想到,最终被文卫抢了去,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更让他憋屈的是,谢总还亲自下指令,让他负责文卫的工作交接,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可他不敢违背谢总的指令,毕竟谢文斌是公司的一把手,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不情不愿地安排小童,接下文卫手头上的所有工作。 小童接到安排后,心里有几分失望,也有几分忐忑。失望的是,他未能被委派去杨河,却要接下文卫的工作;忐忑的是,文卫的专业技术很强,手头上的工作也比较繁杂,他担心自己无法胜任。文卫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交接工作的时候,格外耐心,把每一项工作的细节、注意事项,都详细地讲解给小童听,还把自己整理的工作笔记、技术资料,都交给了他,叮嘱他遇到不懂的问题,隨时可以给自己打电话。 忙完工作交接,已经是下午了。 文卫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一趟老家。老家在离县城几十公里的乡下,交通不算方便,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才赶到村里。推开家门,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晒著太阳,手里拿著一把锄头,在打磨著。父亲已经七十岁高龄了,头髮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脊背也有些佝僂,但身体还算硬朗,父亲是一个閒不住的人,他也是当地一个有名的蛇医,每天除了在院子里种种菜,有时还一个人上山采一些草药,日子过得简单而平淡。 看到文卫回来,父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忙放下锄头,起身迎了上去:“卫儿,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文卫走上前,扶住父亲,轻声说道:“爸,我回来看看你。公司有个项目,要派我去沙西杨河,可能要去很长一段时间,临走前,我来看看你。”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瓶父亲平时爱喝的散装白酒,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父亲听到“沙西杨河”四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拉著文卫坐在石凳上,语气郑重地反覆叮嚀:“卫儿,沙西那边远得很,条件也苦,你去了之后,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心急,凡事多忍让,多请教別人,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別让我担心。” 文卫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的母亲,在十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父亲一直是跟著兄长吃住,文卫平时关心得较少,如今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常言道:父母在,不远行。而他,在不惑之年,却要远离父亲,去沙西杨河追寻自己的机会,他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他看著父亲苍老的面庞,心里一阵伤感,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 在老家陪父亲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聊家里的情况,叮嘱父亲注意身体,並反覆嘱咐兄长儘量不要让父亲一个人上山採药,待兄长点头答应后文卫才依依不捨地离开了老家,匆匆赶回公司。回到家里,罗蓝已经收拾好了他的行李,衣服、生活用品、专业书籍、技术资料,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给他装了很多家乡的土特產,让他带到沙西去,想家的时候,就吃一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文卫就醒来了。罗蓝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鸡蛋、咸菜,都是他爱吃的。文卫叫醒了儿子文小江,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著早餐,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心里都藏著不舍。 刚吃完早餐,文卫的兄长就开著小车,来到了楼下,按了按喇叭,催促他们快点。兄长听说文卫要去沙西杨河,特意提出,今天送文小江去县城的私立学校报名,顺便送文卫去绿岭坐车。文卫一家三口收拾好行装,拎著行李,走出了家门。 可就在这时,儿子文小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靠在沙发边,低著头,迟迟不愿离去,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文卫心里一紧,走过去,轻轻抚摸著儿子的头,柔声询问:“小江,怎么了?不愿意走吗?”文小江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是哽咽著说道:“爸爸,我们的家好像要散了。你去了杨河,妈妈和我去了县城,这个房子就空了,以后就冷清了很多,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回到这个家里,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了。” 文卫的心,瞬间被刺痛了。他知道,儿子还小,不懂得“家”的真正含义,在他的心目中,这所住了近十年的简朴房子,就是他们的家,这里有他的欢声笑语,有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以前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一家人朝夕相处,其乐融融,而如今,因为他要去沙西,妻子要带著儿子去县城上学,一家三口就要各奔东西,这个曾经充满温馨的家,就要变得冷清起来。 文卫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儿子,声音有些沙哑:“小江,对不起,是爸爸不好。但是你要记住,我们这个家,永远都不会散。房子只是一个地方,只要我们一家人的心在一起,哪里都是家。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你现在是一个小小的男子汉,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妈妈,我不在家的时候,要多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好不好?” 文小江靠在文卫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浸湿了文卫的衣服。他哽咽著说道:“爸爸,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我和妈妈等你。”“好,爸爸答应你,一定会早点回来,”文卫紧紧地抱著儿子,心里充满了酸楚和愧疚,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工作,儘快完成项目,早点回到妻儿身边。 耽搁了十几分钟,一家三口才拎著行李,走出了家门,坐上了兄长的小车。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朝著绿岭的方向开去。绿岭是国道边上的一个小镇,地理位置特殊,县城在绿岭的南方,而省城沙城在绿岭的北面,沙西杨河县则在沙南省的最西边,从文卫家去沙西,必须经过绿岭,在这里换乘前往沙西的长途汽车。 文卫每次外出回来,都要经过绿岭,他对这个小镇再熟悉不过了。绿岭到酒湖公司还有十五公里的路程,而且晚上没有往返的班车,所以每次出差返程,他都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绿岭,否则,就只能租摩的回去,摩的的费用,是班车的十几倍,对收入不高的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车子很快就到了绿岭,文卫下了车,转身看向兄长的小车,车窗摇了下来,儿子文小江正趴在车窗边,用力地向他挥手,小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文卫也挥了挥手,看著小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他的眼眶,才再次湿润了。 內心的酸楚,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想到,儿子从今以后,就要告別童年,踏上漫漫的求学路,就要离开熟悉的家乡,去县城的私立学校读书,而在他成长的最关键时刻,自己却不能陪在他的身边,不能见证他的每一点成长,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大的亏欠。 可他別无选择。妻子罗蓝几年前就已经失业,一直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家里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支撑。酒湖公司只是一个水利公司,这些年,公司业绩都不理想,加上公司员工逐年增加,效益日益下滑,他的工资,也一直没有太大的涨幅,勉强够维持家里的基本开销。这次去沙西杨河,不仅能让他施展自己的专业技术,还能拿到更高的工资和补贴,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能让儿子在更好的学校读书,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文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和不舍,拎起行李,转身上了停靠在路边得大巴。他坐在座位上也充满了忐忑。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会是怎样艰苦的环境,怎样棘手的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才能和妻儿团聚。 第五章:初见苏永 从文卫在绿岭登上前往沙城的长途汽车,到抵达省水投集团公司大门,整整花了三个多小时。长途汽车一路顛簸,窗外的风景从乡村的田野渐渐变成了城市的高楼大厦,等车稳稳停在沙城客运总站,文卫拎著简单的行李下车,抬头望著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侷促。他常年待在酒湖公司,很少来省城,沙城的繁华与喧囂,让他这个从基层来的技术人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又悄悄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衬衫。 按照苏部长在电话里的指引,文卫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终於在上午十一点整,站在了省水投集团公司的大门前。集团公司的办公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的保安穿著整齐的制服,神情严肃地守在门禁处,来往的员工衣著得体、步履匆匆,处处透著大企业的严谨与气派。文卫深吸了一口气,拎著行李走上前,刚要进门,就被保安拦住了。 “您好,同志,请填写一下来访登记表,说明来访事由和联繫人。”保安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登记表,语气客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谨。文卫连忙接过,按照表格上的要求,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姓名、单位、来访事由、联繫电话,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有半点疏漏。填写完毕,他双手將登记表递还给保安,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轻声询问:“同志,您好,请问集团公司办公室在几楼?我找彭明河董事长。” 保安接过登记表,快速核对了一遍,抬手指了指大楼內部:“办公室在顶楼十八层,你从那边电梯上去,出电梯后沿著走廊直走,根据门牌號码就能找到。”“好的,谢谢您。”文卫连忙道谢,拎著行李,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平稳地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文卫的心跳也渐渐加快。他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集团的一把手彭明河董事长,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资料袋,確认里面的专业资质证明和工作简歷都完好无损,又理了理衣领,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十八层,文卫走出电梯,沿著铺著地毯的走廊慢慢前行,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打字声和交谈声,气氛格外安静。 按照保安的指引,文卫很快找到了集团办公室的门牌,他停下脚步,平復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抬起手,正准备敲门,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穿著西装、戴著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神情干练。 “你好,你找谁?”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文卫一眼,语气平淡,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文卫的衣著朴素,拎著一个旧行李箱,与这栋大楼里精致干练的员工格格不入,难免让人產生怀疑。 “你好,我找彭明河董事长。”文卫有些侷促,声音不自觉地放小了一些。 年轻人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怀疑更明显了,他又上下打量了文卫一番,没有说话。文卫察觉到了他的不信任,连忙补充解释,语气急切又诚恳:“我来自酒湖公司,是被公司推荐,派往沙西杨河电站项目部工作的,彭董应该知道这件事。” “哦,这样啊。”年轻人恍然大悟,眉头舒展开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彭董正在里面等著呢,你跟我来。”说完,他转身领著文卫,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得到里面的回应后,年轻人推开门,示意文卫进去:“你进去吧,彭董在里面。”文卫连忙道谢,深吸一口气,拎著行李走了进去。这间办公室非常宽敞,估计有二十个平方,装修简约而大气,靠墙的位置放著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人,正低头看著文件。办公室一侧放著一组长沙发,沙发上已经坐著三个人,都低著头,各自沉默著,气氛有些沉闷。 文卫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儘量不发出声音,顺势坐在了沙发的最边上,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办公桌后的那个人。那人穿著一身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沉稳,虽然只是低著头看文件,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文卫心里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集团公司董事长彭明河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文卫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是酒湖公司的文卫?” “是的,彭董,我叫文卫,来自酒湖公司,是被推荐来杨河电站项目部工作的。”文卫连忙站起身,腰微微弯曲,语气恭敬,双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拘谨。 彭明河向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坐吧,不用拘谨。”文卫连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眼睛微微下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的紧张感丝毫没有缓解。他能感觉到,沙发上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好奇,也有审视,这让他更加不自在。 过了几分钟,彭明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简洁而有力:“通知一下,会议室准备好了没有?人都到齐了,准备开会。”掛了电话,他站起身,对沙发上的四个人说道:“走吧,去会议室,我们简单开个会,明確一下各自的分工。” 文卫这才明白,沙发上的三个人,和他一样,都是被派往杨河电站工程项目的同事。他连忙站起身,跟著彭明河,一起走出了办公室,朝著会议室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文卫悄悄观察著身边的三个人,心里暗暗猜测著他们的身份。 会议室就在办公室隔壁,推门进去,只见会议室的长桌对面,已经坐著三个人。看到彭明河带著他们进来,其中两个人连忙站起身,笑著向彭明河致意,態度恭敬。文卫这才確信,刚才在办公室里问话的,確实是彭明河董事长。彭明河也笑著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示意文卫四人坐下。 文卫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坐著不动的中年人身上。那人大约五十来岁,头髮有些禿顶,额头宽大,眼睛不大,眼神锐利,嘴角紧抿著,神情严肃,从面相上看,就不是一个温和好说话的人。文卫心里暗暗警惕,猜想这个人的职位一定不低,以后在工作中,可得小心应对。 会议的议程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寒暄,彭明河率先开口,介绍了参会的人员。文卫这才知道,那个一直坐著不动的中年人,是集团的常务副总,姓欒,名叫欒为,在集团里话语权很重;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集团的財务总监,姓陈,文卫一时没记住全名,另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是集团工程部部长苏永,彭明河特意强调,苏永將代表集团,具体负责杨河电站的项目建设,文卫等人在工作中,要多向苏永匯报、请教。 隨后,彭明河又介绍了与文卫同行的三个人。个子和文卫差不多高、精神抖擞、眼神干练的,是项目经理何星,负责整个项目的统筹规划和整体推进;文卫则被正式任命为项目技术负责人兼工程部部长,主要负责工程的技术指导、质量监管和现场施工安排;个子不高、眼睛偏小、头髮有些散乱、看起来有些隨意的,是吴德操,负责项目的財务工作,掌管项目资金的收支和核算;而四个人中最高的,估计有一米八,身材挺拔、穿著整洁的,是徐涛,主要负责项目部的办公室行政事务,打理日常杂务。 介绍完毕,欒为副总和苏永部长先后发了言。苏永部长先是简单介绍了杨河电站的基本情况:杨河电站位於沙西杨河县境內,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当地经济落后,施工条件艰苦,而且项目工期紧、任务重,希望大家到了杨河后,能够团结协作、克服困难,確保项目顺利推进。欒为副总则语气严肃,重点强调了项目部人员的纪律问题,要求大家在工作中必须循规蹈矩、廉洁自律,不能出现任何违规违纪的行为,否则,集团將严肃处理。財务总监陈总也简单说了几点財务上的注意事项,强调项目资金必须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严格按照流程审批,做好记录,杜绝浪费和挪用。 整个会议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到了午饭时间。彭明河看著文卫四人,对苏永说道:“苏部长,中午你安排一下,带文卫他们四个去吃顿饭,尝尝沙城的特色,也让大家互相熟悉一下。”“好的,彭董。”苏永连忙应道。 苏永带著文卫四人,走出集团大楼,来到附近的一家沙城特色餐馆。餐馆不算太大,但装修雅致,主打本地家常菜,入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苏永让大家各自点菜,可几个人都是初次见面,彼此都很拘谨,没有人主动开口,场面一时有些沉闷。 苏永看出了大家的尷尬,笑著打破了沉默,挨个问起了几个人的情况,从工作经歷问到毕业院校,语气亲切,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当问到文卫时,文卫如实回答:“苏部长,我毕业於沙城水院,学的是水利工程专业,毕业之后就一直在酒湖公司工作,做的都是基层技术工作。” “哦?你也是沙城水院毕业的?”苏永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太巧了,我也是沙城水院毕业的,比你高几届,以后在工地上,我就管你叫文师弟了。” 一句“文师弟”,瞬间拉近了苏永与文卫之间的距离,文卫的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没想到,在陌生的集团总部,竟然能遇到校友,而且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突如其来的亲切感,让他之前的紧张和拘谨消散了不少,他连忙说道:“苏师兄,以后在工作中,还请你多多指点,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儘管批评。” “客气了,师弟,”苏永笑著摆了摆手,“我们都是校友,又一起负责这个项目,理应互相帮助。你的专业能力,彭董和我都有所了解,以后工地上的技术问题,还要靠你多费心。” 席间的气氛,因为这层校友关係,渐渐活跃了起来。从文卫和苏永的閒谈中,文卫也慢慢了解到了另外几个人的情况。除了他和吴德操,苏永、何星和徐涛早就认识:何星是集团特意外聘的职业经理人,有丰富的大型工程项目管理经验,这次被请来负责杨河电站的项目统筹;徐涛来自集团下属的另一家子公司,之前一直在行政部门工作,做事细致周到,所以被安排负责项目部的行政事务;而吴德操,大家都很少提及他的来路,苏永也只是简单提了一句,他是集团直接安排过来的,具体的背景,文卫一时还搞不清楚,只觉得吴德操性格有些孤僻,全程很少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神情冷淡。 午饭过后,苏永从包里拿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何星,说道:“彭董特意交代,今天集团就不另派司机了,你们项目部到了杨河后,可以在本地招聘一名司机,负责日常出行和物资运输。另外,你们项目部还有一个人已经在杨河县等著你们了,他叫顾正贵,以前是杨河县水利局的副局长,现在退居二线,熟悉当地的情况,人脉也广,彭董安排他负责项目的协调工作,主要对接当地政府、水利局等相关部门,帮你们解决施工过程中遇到的协调难题。这样一来,你们项目部暂时定为六个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何星接过车钥匙,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环顾了文卫、吴德操和徐涛三人,问道:“你们三个谁有驾照?从沙城到杨河路程不短,大概要五个小时,我们得轮流开车,节省时间。” 文卫连忙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有驾照,一直忙著工作,没来得及考。”何星又看向吴德操,吴德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的驾照还是实习期,不能上高速,没法开车。”最后,徐涛笑了笑,说道:“我有驾照,开了好几年车了,经验还算丰富,我能开。” 何星点了点头,將车钥匙递给徐涛,说道:“那太好了,徐涛,辛苦你了,从沙城到杨河,我们两个轮流开,你先开前半段,到了中途服务区,我们再换。”“没问题,何经理。”徐涛接过钥匙,爽快地应道。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餐馆,来到停车场,找到了苏永安排的车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空间宽敞,適合长途出行。文卫和吴德操坐在后排,文卫主动向吴德操投去一个友善的笑容,想和他搭话,拉近一下关係,可吴德操却像是没看见一样,面无表情,上车后就从包里取出一台ipad,熟练地解锁,自顾自地玩起了游戏,全程没有和文卫说一句话。文卫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尷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心里暗暗想著,这个吴德操,性子可真冷淡。以后在杨河电站还要一起共事,该如何和他相处? 第六章:初抵杨河 车子缓缓驶出沙城,朝著沙西杨河县的方向驶去。从文卫到杨河,大约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全程以高速为主,途中会经过著名的旅游区——张石寨。张石寨是沙南省乃至全国都非常有名的旅游景区,以奇特的丹霞地貌和古朴的民俗风情闻名,虽然风景优美,但当地资源匱乏,经济收入主要来源於旅游產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支柱產业,老百姓的生活並不算富裕。 文卫从小到大,一直待在酒湖公司和老家,从来没有来过张石寨,只是在电视上和別人的口中听说过这里的美景。当汽车路过张石寨景区入口时,文卫透过车窗,好奇地打量著窗外,只见景区入口处人来人往,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旅游大巴和私家车,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各类酒店、餐馆和纪念品商店,一眼望不到头。文卫看著窗外热闹的景象,心里泛起一阵嚮往,暗暗想道:等以后项目顺利完成,自己一定带著老婆罗蓝和儿子小江,来张石寨好好玩一次,弥补一下对他们的亏欠。 汽车在张石寨服务区稍作停留,几个人下车休息了十几分钟,喝了点水,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继续出发。过了张石寨,高速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起来,高楼大厦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群山和低矮的村庄,路况也渐渐变差,偶尔会有顛簸。徐涛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也有些疲惫,何星便接过方向盘,继续开车,徐涛则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又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汽车终於驶入了杨河县境內。杨河县果然像苏永所说的那样,经济落后,县城不大,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比较陈旧,没有高楼大厦,甚至连像样的商场都很少,街道上的行人也不多,显得有些冷清。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县城的街道上,给这个偏远的小城,增添了一丝暖意。 何星按照顾正贵发来的定位,將车开到了杨河县水利局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门前。饭店不算起眼,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写著“杨河家常菜”几个大字。车子刚停稳,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饭店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欢迎欢迎,各位一路辛苦了,我是顾正贵。”中年男人伸出手,热情地与何星、文卫等人一一握手致意,语气沉稳,语速不快不慢,给人一种可靠、干练的感觉。通过何星的介绍,文卫这才確认,此人就是苏永提到的、负责项目协调工作的顾正贵。 文卫仔细地打量著顾正贵,他长著一张国字脸,大约五十几岁的年纪,头髮花白了一部分,却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明亮,面色红润,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给人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就像武侠小说里描述的那种下盘稳固、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文卫心里暗暗佩服,集团公司之所以选择顾正贵来负责项目协调工作,想必他在当地的人脉和协调能力,一定有过人之处,以后在杨河的工作,少不了要麻烦他。 何星將文卫、吴德操和徐涛一一介绍给顾正贵,几人互相寒暄了几句,便一起走进了饭店。饭店的大堂不大,摆放著几张桌子,环境简单却乾净整洁。让文卫觉得惊奇的是,他们落座的那张饭桌,比平时见到的饭桌要矮很多,餐桌中间挖了一个圆孔,上面放著一个乌黑的铁锅,铁锅里煮著一锅热气腾腾的菜,散发著浓郁的香味,桌子旁边还放著四碗小菜,都是当地的家常菜,而凳子,则是那种乡下常见的小板凳,坐上去有些不习惯。 顾正贵一边用铁铲轻轻搅动著铁锅里的菜,一边笑著说道:“各位別见笑,杨河是个穷县,条件有限,这家饭店是我特意选的,做的都是本地的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这边的人都爱吃辣、爱吃麻,菜里面放的花椒比较多,你们要是吃不惯,提前说,我让老板再调整。” 文卫连忙笑著说道:“顾主任太客气了,我们怎么都行,入乡隨俗嘛。”说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铁锅里的菜,放进嘴里。菜的味道还算不错,鲜香可口,就是麻味格外浓烈,花椒的味道直衝鼻腔,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习惯。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何星和徐涛都吃得很从容,显然是能適应这种口味,而顾正贵,更是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坐在文卫旁边的吴德操,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猛地吐了出来,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放下筷子,对著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烦:“服务员,过来一下,再加一道菜,记住,一定不能放花椒,一点都不能有。” 服务员连忙走过来,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我马上就去安排。”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何星和顾正贵对视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吃著菜,气氛一时有些尷尬。文卫心里暗暗觉得,吴德操有些过於挑剔了,毕竟是在偏远的杨河,条件有限,而且顾正贵也是一片好意,这样做,难免会让顾正贵觉得不舒服。 晚饭过后,顾正贵带著文卫四人,前往集团公司在杨河的办事处。办事处位於县城边缘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两层楼的新房子,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看起来乾净整洁。顾正贵打开大门,领著大家走进去,介绍道:“这栋房子是集团公司特意租用的,一楼是项目部的办公室,桌椅、文件柜、印表机这些办公设备都已经买好了,你们明天就可以正常办公;二楼是宿舍,每个人一个房间,设施都比较齐全,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 顾正贵带著大家来到二楼,文卫走进自己的房间,眼前一亮。房间不算太大,但装修简洁大方,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应俱全,而且还配备了空调、洗衣机和电脑,比他想像中的要好得多。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著一丝乡村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情舒畅。 看完各自的房间后,顾正贵把吴德操叫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吴德操,说道:“吴会计,这栋房子是按月租用的,一个月租金五千块,按季度支付,每次支付一万五千块。房租以后就由你负责交付,这是房东的电话號码,你记一下,下次交房租的时候,提前联繫房东。” 吴德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隨手放进包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顾正贵又和何星走到一旁,低声交谈了几句,大概是交代了一些当地的情况和项目前期的协调工作,然后便和大家道別,转身回家了。 坐了大半天的车,又吃了晚饭,大家都觉得有些疲倦,加上几个人都是初次认识,彼此还不熟悉,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所以项目部的几个人,没有再进行交流,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文卫洗漱完毕,换上乾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婆罗蓝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罗蓝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关切:“文卫,你到杨河了吗?那边怎么样?住得习惯吗?” 文卫笑了笑,语气温柔地说道:“我到了,一切都好,你別担心。集团租了一栋两层楼的房子,我有自己的房间,设施很齐全,空调、洗衣机、电脑都有,住得挺舒服的。这边的人爱吃麻,晚饭的时候,菜里放了很多花椒,我一时有些不习惯,不过慢慢应该就能適应了。” 罗蓝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道:“习惯就好,出门在外,別太挑剔,能吃饱、能住好就不错了。对了,我和小江已经在我姐姐家的房子里住下来了,房子挺宽敞的,也很乾净,你不用惦记我们。我准备过两天,在酒东县城找一份工作,不能一直在家閒著,也能帮你分担一点压力。” 文卫心里一暖,连忙说道:“辛苦你了,蓝蓝。找工作不用太著急,慢慢来,找一份轻鬆一点、离家近一点的就好,不用太拼,照顾好自己和小江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罗蓝说道,“还有一件事,小江现在放暑假,在家没事干,天天吵著要买电脑,说同学们都有,他也想要。我觉得电脑太贵了,几千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就没答应他。” 文卫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把酒湖公司家里的那台旧电脑搬过来吧,虽然旧了一点,但还能用,这样既能满足小江的需求,也不用花冤枉钱。” “我不同意,”罗蓝连忙反驳道,“那台电脑虽然旧,但能正常使用,可小江现在正是贪玩的年纪,要是把电脑搬过来,他肯定天天抱著电脑玩游戏,耽误学习,到时候得不偿失。等他开学了,收心了,我们再慢慢考虑买电脑的事情。” 文卫想了想,觉得罗蓝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小江还小,確实不能让他沉迷游戏,耽误学习。” 谈到儿子,文卫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他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小江睡了吗?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小江已经睡了,”罗蓝的语气也温柔了下来,“今天跟著我搬东西、坐车,也累坏了,躺下没多久就睡著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坐了一天的车,肯定很累,明天还要开始工作,照顾好自己。”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照顾好小江。”文卫说道,掛了电话,心里泛起一阵浓浓的思念。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半天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远在酒东县城的妻儿,想起了老家的老父亲,想起了酒湖公司的同事,心里五味杂陈。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工作和生活,杨河电站项目工期紧、任务重,施工条件艰苦,而且项目部的几个人,彼此还不熟悉,以后的工作中,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矛盾。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怎么走,这个项目能否顺利完成,自己能否早日回到妻儿身边,前景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既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就必须全力以赴,不能辜负彭董和刘总的信任,不能辜负家人的期待,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努力。 “尽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吧。”文卫在心里默默说道,闭上眼睛,渐渐进入了梦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温柔而静謐,仿佛在默默守护著这个远离家乡的人,也仿佛在预示著,他在杨河的这段旅程,註定不会平凡。 第七章:何星开会 也许是连日旅途的舟车劳顿,將一身疲惫都沉淀在了骨子里,又或许是身处杨河这陌生小城的全新环境,周遭的一切都带著几分疏离的陌生感,文卫这一夜睡得格外沉,也格外晚。天刚蒙蒙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何星端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茶水,眉头微蹙著不知在思索什么;徐涛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神情显得有些慵懒。唯有吴德操的房间还关著门,里面静悄悄的,想来还在熟睡中。 文卫下意识地摸出兜里的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时间还不到七点,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杨河隱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混著清晨特有的泥土气息,透过半开的窗户飘了进来。他刚走到客厅角落的饮水机旁,想倒一杯温水醒醒神,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徐涛率先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顾正贵微胖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夹克,脸上带著几分干练的笑意,身后还跟著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几岁的年纪,身形挺拔,脊背却微微有些佝僂,像是常年久坐开车留下的痕跡,脸上刻著几分岁月的沧桑,眼神却很沉稳,看向屋內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何总,文工,徐工,早啊。”顾正贵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著招呼眾人,隨即侧身让出身后的男人,介绍道,“何总,这就是您让我找的司机,姓高,高建国,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了,以前一直在杨河县的国营建材厂当专职司机,手艺好,人也踏实靠谱,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高师傅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双手捧著一包崭新的芙蓉王烟,烟盒的塑封都还没拆开,看得出来是特意为今天见面准备的。他先走到何星面前,小心翼翼地撕开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语气恭敬:“何总,您抽菸。”见何星没有推辞,他又依次给顾正贵、徐涛和文卫递烟,动作嫻熟又拘谨。文卫和徐涛都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菸,高师傅也不勉强,顺势將烟收了回来,又连忙拿出打火机,先给何星点上,再给顾正贵点火,点火时微微弯腰,姿態放得极低,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何星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指尖夹著香菸,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目光淡淡地扫过高师傅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行吧,先试开一个月看看。不过高师傅,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们项目部司机的工资不算高,每月就四千块钱,管吃住,你自己想好了,要是觉得不合適,现在说还来得及。” 高师傅连忙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谦卑,却多了几分坚定,语气诚恳:“没事没事,何总,您放心,公司定多少工资就多少,我没意见。以后您和项目部的各位领导有任何事,儘管差遣我,我隨叫隨到,保证把事办稳妥。” 文卫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高师傅。他发现,高师傅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坚定,虽然姿態谦卑,却没有丝毫的諂媚和慌乱,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股沉稳老练的劲儿。文卫心里暗暗思忖,这高师傅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老司机,绝非那种没见过大场面、遇事就慌神的人,想来在杨河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和经验,有他当司机,或许能给项目部省不少麻烦。 何星微微頷首,没有再接高师傅的话,目光转而投向顾正贵,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几分决断:“顾局,等下我们项目部的人一起开个碰头会吧。集团公司昨天已经下发了文件,明確了每个人的职责分工,等下开会的时候,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也熟悉一下接下来的工作。”这话一半是徵询,一半是通知,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 顾正贵连忙点头附和,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好嘞,何总,都听您的安排。我这就去通知办公室,把会议室收拾出来,保证不耽误开会。”说罢,他又和高师傅叮嘱了几句,让他先在客厅等候,隨后便转身匆匆出去了。 没过多久,吴德操也醒了,洗漱完毕后,眾人一同前往办事处一楼的办公室开会。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摆在中间,周围摆放著几把椅子,墙上掛著杨河县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杨河水电站的大致位置,格外醒目。眾人依次坐下,何星坐在主位,顾正贵坐在他身旁,文卫、吴德操、徐涛和高师傅则坐在对面,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何星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缓缓展开,语气严肃地宣读起来,內容是集团公司的任职文件:顾正贵担任项目副经理,主要负责项目的对外协调工作,对接杨河县政府各部门以及当地村民;文卫负责项目的技术指导,协助何星推进各项工程前期工作;吴德操负责项目的財务管控,把控资金使用;徐涛负责后勤保障,统筹安排项目部的日常事务;高师傅则担任专职司机,负责项目部人员的出行以及物资运输。 除了顾正贵和高师傅,其他人早已在集团公司的会议上知晓了自己的职责,因此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顾正贵认真地听著,时不时点头,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高师傅则端坐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专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宣读完毕后,何星收起文件,语气愈发严肃:“接下来,我通报一下项目部近期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坝区的征地拆迁和『三通一平』工作。集团公司已经下了死命令,確保工程项目必须在十月一日前开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加重了语气,“大家要清楚,这个项目不仅是沙南省水利厅的重点项目,也是杨河县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更是杨河县国庆六十周年的献礼项目。確保国庆前开工,这不是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而是省厅下达给我们集团公司的政治任务,必须完成,不能有任何差错。”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何星传达完集团公司的文件精神后,便示意顾正贵发言。顾正贵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中既有感激,也有明显的压力:“首先,感谢集团公司对我的信任,让我担任项目副经理,负责协调工作。说实话,接到这个任务,我心里压力很大。离集团公司要求的开工时间不到三个月,我们要完成坝区所有的征地拆迁工作,涉及到杨村上百亩土地,这里面有太多细致又繁琐的工作要做,容不得半点马虎。” 说到这里,顾正贵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特意提醒道:“我还要跟大家强调一点,在征地拆迁工作中,一定要儘量避免与当地老百姓发生衝突。杨河县这边的民风比较彪悍,尤其是农村地区,村民们都比较护著自己的利益,一旦发生矛盾,吵起来、动手甚至动刀都是常有的事。以前县里搞其他项目拆迁,就出过好几次村民聚眾闹事、阻拦施工的事情,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多耐心沟通,儘量化解矛盾,不要把事情闹大。” 听到顾正贵这句话,文卫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担心涌上心头。他太清楚征地拆迁工作的难度了,一个投资近十亿的大项目,就像是一块肥肉,当地的村民肯定早就盯著了,那些想从中捞取好处的村民,恐怕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文卫当年在酒湖公司负责工程项目时,对此深有体会——每一个项目的开工进场,都是一场艰难的博弈,当地的村民如果得不到一点实质性的好处,是绝不会轻易让项目顺利开工的。 他还记得,当年酒湖公司在邻县搞一个小型水利项目,仅仅是几亩土地的征地,就僵持了整整半年。村民们要么漫天要价,要么以各种理由阻拦施工,今天有人说自家的庄稼被破坏了,明天有人说自家的祖坟在拆迁范围內,非要巨额赔偿才肯让步。酒湖公司的领导为了协调此事,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甚至多次报警协调,最后还是多花了不少钱,才勉强达成协议。文卫心里清楚,如今的老百姓,有纯朴善良的一面,但一旦牵涉到自身利益,他们狡黠、刁钻的一面就会暴露无遗,彻底顛覆人们对“农民纯朴”的固有印象。再加上如今中央提倡和谐社会,强调要保障群眾的合法权益,这反而让有些村民有恃无恐,更加肆无忌惮地漫天要价。 顾正贵发言完毕后,文卫率先表態,语气坚定:“请何总和顾局放心,我一定会服从项目部的统一安排和部署,全力以赴做好坝区的征地拆迁技术指导工作,配合大家做好沟通协调,儘量避免矛盾,確保工作顺利推进。”紧接著,吴德操和徐涛也纷纷表態,承诺会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配合项目部完成各项前期任务。 最后,何星做了总结髮言。他的话语中带著明显的官方口吻,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从工作分工、时间节点到注意事项,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文卫能听得出来,何星绝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之前肯定负责过不少大型项目,对项目管理有著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成熟的经验。从何星的工作安排中,文卫也大致明確了自己近段时间的主要任务——协助何星统筹推进坝区的征地拆迁工作,负责拆迁过程中的技术测算和现场指导,同时配合顾正贵做好与村民的沟通协调。 散会后,眾人各自忙碌起来,文卫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杨河,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他不知道,杨村的老百姓是不是像酒湖公司附近的村民那样难缠,是不是也会漫天要价、阻拦施工。如果真是那样,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想要完成所有的征地拆迁工作,恐怕还是一个未知数。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这次借调到杨河工作,或许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轻鬆,等待他的,可能会是一场又一场艰难的博弈。 第八章:深夜来电 与杨河这颗沙西偏远地区的小城相比,沙南省的省会沙城,此刻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已是晚上十点,杨河的街上早已行人稀少,过往的车辆也寥寥无几,路边的小店大多已经关门歇业,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边,昏黄的灯光將街道映照得有些冷清,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身影被拉得很长,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而沙城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橱窗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人行道上,暖意融融。洗脚城、歌厅、酒吧等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门口的霓虹灯牌交替闪烁,欢声笑语、车鸣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喧囂、纸醉金迷的都市夜景图。 但这繁华喧囂,却与沙南水投集团的董事长彭明河无关。这段时间,他的办公室门槛几乎被踏平,找他的人络绎不绝,有手握资质的施工单位老板,有想抢占建材供应市场的供应商,还有一些长袖善舞、想从中牵线搭桥、赚取高额中介费的中间人。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紧盯杨河水电站工程这块肥肉。这个概算接近十亿的大项目,就像是一块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巨大蛋糕,吸引著无数人的目光,每个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为此不惜动用各种关係,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 为了避嫌,也为了能静下心来思考项目的相关事宜,避开那些无休止的应酬和试探,彭明河晚上基本都待在家里,很少外出,就连手机也常常调成静音,儘量不被外界打扰。他清楚,这个项目太过敏感,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不仅会影响项目的顺利推进,还可能引火烧身,葬送自己多年打拼下来的一切。 彭明河坐在自家书房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招標文件,封面已经被他反覆摩挲得有些发皱。他眉头紧紧蹙著,神情凝重,指尖夹著一支烟,却忘了点燃,目光死死地盯著招標文件上的条款,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杨河水电站项目还有半个月就要掛网招標,招標代理机构已经完成了招標文件的编制工作,此刻正等待著他的最终审核签字。 这个项目对投標单位的资质要求极高,门槛设得近乎苛刻——不仅需要具备水利水电工程施工总承包一级资质,还需要有类似大型水电站的施工经验,且近五年內无重大安全事故记录。整个沙南省,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企业不到十家,而沙南水建集团便是其中之一,且综合实力名列前茅。 他还记得,两年前,赵厅长在省厅的一次专题会议上,力排眾议,顶著各方压力,拍板决定兴建杨河水电站。当时,不少人质疑项目投资过大、回报周期过长,且杨河地处偏远,施工难度大,但赵厅长坚持认为,这个项目不仅能从根本上解决杨河县的水资源短缺问题,改善当地群眾的生產生活条件,还能带动周边地区的產业发展,拉动就业,是一件一举多得的民生好事、发展大事。 从项目可研阶段开始,沙南水建就一直紧紧跟踪,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组建了专门的前期工作团队,跑遍了杨河的山山水水,收集资料、勘察地形、对接部门,为项目的前期推进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付出了不少心血。两个月前,隨著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取得省厅批覆,杨河水电站终於完成了所有前期手续的审批,正式进入招標阶段。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沙南水建就已经暗中集齐了除一家央企之外,其他几家具备一级资质企业的相关资料,甚至私下达成了默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势在必得,志在將这个项目收入囊中。 如果不出意外,圈內很多人都认为,沙南水建中標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毕竟,他们不仅资质齐全、经验丰富,还有省水利厅直管这层关係加持,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但彭明河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他在官场和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太了解这里面的规则了——没有绝对的稳操胜券,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招標结果没有正式公布、公示期结束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说不定哪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哪一股隱藏的势力,就能彻底扭转局面。 他正陷入沉思,琢磨著招標文件中的一些细节,反覆权衡著条款中的利弊,思考著是否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候谁还会给他打电话?彭明河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连忙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一看,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赵厅长。 他的心猛地一跳,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所有的睡意和疲惫都烟消云散,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赵厅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在官场立足的重要靠山,平日里对他虽有提携,但也极其严厉,从不私下轻易联繫。彭明河连忙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键,又下意识地朝书房的房门看了看,生怕吵醒臥室里熟睡的家人,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整个接听过程中,他始终微微低著头,身体微微前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时不时地点头,脸上带著恭敬到极致的神色,认真地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眼神中满是谨慎和敬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清楚,赵厅长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绝不可能是小事,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深意,容不得半点马虎。 电话那头,赵厅长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只说了一句话:“明河,明天上班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要听你匯报一下杨河水电站工程的招標筹备情况。”说完,没有多余的寒暄,便直接掛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彭明河握著手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眉头皱得更紧了。平时,赵厅长很少亲自给他打电话,就算是要听取工作匯报,也都是由省厅办公室提前通知他,敲定好时间、地点,再让他过去,从未有过这样临时、突兀的安排。而这次,赵厅长不仅亲自给他打电话,还是在晚上十点多这个尷尬的时间点,而且明確要求是单独听取匯报,没有提及任何其他人员,这让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也隱隱有些不安——他隱约感觉到,事情或许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赵厅长的突然召见,背后可能藏著不为人知的目的。 沉思良久,彭明河才慢慢梳理清了思路,心里的不安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微光瞬间照亮了他凝重的脸庞。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匯报材料,將招標筹备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梳理清楚,確保匯报时滴水不漏。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准备了两套应对方案——一套是按照正常的招標流程,如实匯报筹备情况,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和额外想法;另一套则是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以及赵厅长可能提出的特殊要求,提前做好相应的应对准备,设想好每一种可能性,確保万无一失。 夜色渐深,沙城的喧囂渐渐褪去,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少,霓虹灯光也渐渐变得柔和。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和彭明河敲击键盘的“噠噠”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匯报材料,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不断修改、完善,可心里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少。赵厅长这么晚了给自己打电话,单独让他去匯报工作,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意思?是单纯地询问工作进度,还是对招標筹备工作有什么不满?亦或是有其他的安排和指示?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难以入眠,也让他对明天的召见,多了几分忐忑和不安。 第九章:初访杨村 时令已是七月,杨河两岸被一层滚烫的热浪包裹著,火一样的热风卷著尘土,顺著街道、沿著河岸肆意蔓延,每一丝气流都带著灼人的温度,直白地告诉人们,一年中最难耐的酷暑已然来临。杨河的汛期已近尾声,水面褪去了汛期的浑浊与汹涌,变得平缓而温顺,岸边的芦苇被晒得蔫蔫的,低垂著脑袋。谁都清楚,再过两个月,杨河就会进入枯水季节,水位骤降,河床裸露,那將是水利工程建设的黄金时刻——水流平缓便於施工,河床坚实可作场地,如果十月不开工,次年四月进入汛期,河流水位猛涨,酒不方便施工了,因此如果一旦错过枯水期,又要再等一年。 可眼下,时间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集团公司定下的死命令,三个月內必须完成坝区所有徵地拆迁工作,否则国庆前开工便是一句空谈,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这份沉甸甸的压力,全部压在了负责此项工作的顾正贵肩上,连日来,他眉宇间的褶皱就没舒展过,夜里常常辗转难眠,脑海里反覆盘算著征地拆迁的每一个细节,生怕出现半点紕漏。 文卫刚吃完早餐,坐在办事处的沙发上翻看坝区的初步规划图,就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抬头一看,高师傅正驾驶著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顾正贵的身影出现在副驾驶座上。这几天,何星带著徐涛回沙城匯报工作、对接招標相关事宜,项目部的日常工作便暂时由顾正贵全权负责,他比往常更忙碌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傍晚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来。 顾正贵快步走进屋,脸上带著几分歉意的笑容,语气格外客气:“文部长,辛苦你了,今天烦请你和我一起去一趟杨村。我已经和杨河县国土局约好了,等下还要和地勘单位的同志匯合,一起去杨村勘测坝区的地界,確定征地红线范围。” 顾正贵的客气让文卫有些意外。按理说,顾正贵是项目副经理,分管协调工作,而自己只是负责技术指导,他完全可以直接安排任务,没必要如此委婉。文卫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起身应道:“顾局客气了,这是我分內的工作,应该的。” 顾正贵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吴德操的身影,便隨口问道:“小吴呢?他今天没什么事,一起去现场熟悉熟悉情况也好。” “不清楚,我早上起来就没见到他,要么还在房间睡觉,要么就是有私事出去了。”文卫如实回答。这段时间,吴德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偶尔参加会议,平日里很少在项目部露面,文卫也不便多问。 顾正贵点了点头,走到吴德操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紧接著,吴德操慵懒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啊?” “小吴,是我,顾正贵。我们今天要去杨村现场勘测地界,你要不要一起去?多熟悉熟悉现场情况,以后涉及到征地补偿的財务核算,也能更顺手些。”顾正贵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丝毫催促。 “你们去吧,我今天还有事,就不跟著去了。”吴德操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没有丝毫要开门的意思。 顾正贵站在门口等了约莫半分钟,见里面再没有动静,也没有强求,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招呼文卫:“算了,我们先走吧,別让国土局和地勘的同志等急了。” 两人一同上了高师傅的车,车子缓缓驶离办事处。文卫靠在副驾驶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暗暗思忖:顾正贵果然是久经官场的人,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怕是对吴德操这种態度敷衍的下属,也没有摆架子、发脾气,单这一点,就值得自己好好学习。在工地上待久了,文卫习惯了直来直去,与人打交道这方面,確实不及顾正贵。 车子行驶了十几分钟,便抵达了杨河县国土局。接待他们的是国土局耕保科的科长董平,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皮肤黝黑,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接地气的人。巧合的是,地勘单位的几个同志也刚好赶到,手里提著勘测仪器,背著帆布包,风尘僕僕的样子。 顾正贵连忙走上前,笑著和董平握手:“董科长,辛苦你了,麻烦你亲自跑一趟。”隨后,他侧身拉过文卫,介绍道:“董科长,这位是文卫,我们项目部的技术部长,负责项目的技术工作,今天特意请他过来,一起看看勘测的情况。” 董平立刻伸出手,满脸热情地握住文卫的手,力道很足:“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们集团派了技术骨干过来,以后在征地勘测这块,还需要呢多多协助。”说著,他又转过身,给顾正贵和文卫介绍了地勘单位的三个同志,分別是队长老周,还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都是常年在野外作业的老手。 一行人陆续上车,高师傅发动车子,朝著杨村的方向驶去。路上,顾正贵主动给文卫和董平介绍起杨村的情况:“杨村就是我们杨河水电站的项目所在地,离县城大概二十六公里,不算太远,但路况不太好。这个村子不大,一共就三十二户人家,全村只有两个姓,大部分村民都姓杨,还有三户姓李的,说起来,李姓和杨姓还是远房亲戚,平日里相处得还算和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次坝区拆迁的房子不多,主要就是那三户姓李的,而且还是亲兄弟。但征地的事情就比较复杂了,整个坝区需要徵收的土地一共有五百七十多亩,里面有水田、旱地,还有一片荒山,土地性质不一样,徵收的补偿標准也不一样。” 董平接过话茬,补充道:“是啊,文部长、顾局,根据国家的征地政策,水田的补偿標准最高,旱地次之,荒山最低,而且还要考虑青苗补偿、附著物补偿这些,每一项都得算清楚,不能出半点差错,不然村民们不会答应的。” 一路上,文卫大多时候都在当听眾,偶尔点头附和几句,心里却一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项目工地离县城的路况究竟如何。他太清楚了,水利工程建设离不开大量的材料和设备,水泥、砂石、钢材、大型机械,这些都需要通过公路运输到现场,路况的好坏,直接关係到材料设备的进场效率,甚至会影响整个项目的工期。如果路况太差,大型车辆无法通行,或者通行缓慢,后果不堪设想。 顾正贵似乎看穿了文卫的心思,笑著说道:“文部长,我知道你在担心路况。从县城到杨湾乡政府这段路,是水泥路,路况还可以,能正常通行大型车辆。但从杨湾乡政府到杨村,就变成了砂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而且比较窄。不过好在,这段砂石路已经开始修筑了,听说省里专门拨了款项,打算修成水泥路。” “那什么时候能完工?”文卫连忙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急切。 顾正贵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难啊,据我了解,这段路的修筑工程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完工。” 这句话让文卫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丝担忧涌上心头。这段砂石路是项目工地通往县城的唯一通道,没有其他备选路线。如果修路队伍採取全封闭施工,那么杨河电站项目工地就会陷入“断粮”的困境,材料和设备运不进来,施工只能被迫停工,这无疑会雪上加霜,原本就紧张的工期,只会更加紧迫。看样子,项目部必须提前和道路施工单位搞好关係,协商好施工时间,儘量避免出现道路封闭影响项目施工的情况,否则,以后的运输问题会不会成为阻碍项目推进的大麻烦呢? 高师傅的驾驶技术很嫻熟,即便在顛簸的砂石路上,也儘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车子在砂石路上顛簸了四十多分钟,穿过一片片农田和林地,终於抵达了目的地——杨村。村子坐落在杨河岸边,依山傍水,一排排房屋错落有致,大多是两层小楼,外墙刷得洁白,透著一股乡村的淳朴气息。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候,看到车子驶来,连忙迎了上来。 顾正贵率先下车,笑著走上前,给双方做了介绍:“文部长、董科长,这位是杨湾乡的李副乡长,也是咱们杨村本地人,以后项目的协调工作,还要多麻烦李乡长。李乡长,这位是我们项目部的文部长,这位是国土局的董科长,还有地勘队的各位同志。” 李副乡长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著一身休閒装,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话不多,只是象徵性地和眾人握了握手,说了句“欢迎各位领导蒞临指导”,语气平淡,看不出太多热情。顾正贵却对他格外客气,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几分,想来是清楚李副乡长的重要性。 另一个人是杨村的村书记,姓杨,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眼神锐利,神情干练精明。他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顾正贵和文卫的手,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省里的领导到我们杨村投资兴业,有了这个项目,我们杨村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听到杨书记这番话,文卫的內心忍不住有些好笑。他只是项目部的一个技术部长,算不上什么领导,更不是来自省里的领导,在杨书记的眼里,却硬生生被当成了“省里来的大人物”,这份过分的谦恭,反倒显得有些刻意。文卫连忙摆了摆手,想解释几句,却被杨书记热情的话语打断了,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文卫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李副乡长,心里暗暗思忖:李副乡长是杨湾乡的副乡长,又是杨村本地人,根基深厚,而且听顾正贵刚才介绍,他家的房子正好处於坝区拆迁范围之內。这样一来,李副乡长不仅是项目协调的关键人物,更是拆迁户之一,他的態度,直接影响著整个征地拆迁工作的推进。如果他能积极配合,说不定能带动其他村民配合工作;可如果他从中作梗,那后续的工作恐怕会麻烦不断,那么,对这个项目,李副乡长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態度呢? 第十章:李副乡长 李副乡长热情地邀请眾人到他家里歇凉,喝点水再去现场勘测。顾正贵客气了几句,便带著地勘队的同志跟著李副乡长往家里走,文卫则陪著董平,在项目所在地转了一圈,熟悉现场情况。董平一边走,一边给文卫详细讲解著征地拆迁的具体程序,语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文部长,咱们征地拆迁的程序很规范,一步都不能少。首先,得请地勘队的同志测出准確的红线范围,然后根据红线,划分出每一户村民的征地面积,做到一户一帐,清清楚楚;其次,要对每一块土地的性质进行界定,是水田、旱地还是荒山,界定清楚后,再对地里的青苗、附著物进行丈量、登记,不能漏算一棵苗、一间附属房;最后,要把测量的征地面积、青苗补偿的数目,在村里的公告栏进行一榜公布,接受村民的监督,有异议的及时核实、调整。” 董平顿了顿,又说道:“至於那三栋房子的拆除,也不能马虎,得请专业的评估机构进行评估,根据房子的建筑面积、装修情况、建筑年限,算出合理的补偿价格,然后再和拆迁户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后,签订补偿协议,进行一次性补偿,补偿到位后,才能组织拆除。” 文卫认真地听著,不住地点头。董平看上去憨厚老实,说话却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而且对征地拆迁的政策和程序了如指掌,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做事踏实、直来直去的人,没有太多官场的圆滑套路。文卫不由得对这个常年跑基层的国土局科长另眼相看,心里暗暗庆幸,有这样一个懂政策、负责任的人配合,征地拆迁工作或许能顺利一些。 “不过,文部长,这还只是征地拆迁工作的一部分,最难的其实不是现场的测量和协商,而是用地手续的审批。”董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项目是省重点项目,征地面积又大,用地手续必须报省国土厅审批,而且审批流程复杂,耗时很长,咱们现在就得同步推进,不能等现场的征地工作做完了,再去办审批手续,那样肯定会耽误工期。” 文卫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那审批手续的事情,谁负责跟进?” “我只负责现场的征地拆迁、测量核算这些工作,用地手续的审批,是我们国土局行政审批科的同志负责,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让他儘快启动审批流程,咱们这边也得及时提供相关资料,配合他的工作。”董平说道。 两人在现场转了约莫一个小时,地勘队的同志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红线勘测,顾正贵也从李副乡长家里出来,招呼眾人一起去李副乡长家吃午饭。文卫跟著眾人走进李副乡长的家,不由得眼前一亮——李副乡长的房子在杨村里算得上是最气派、最亮堂的,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屋里的装修也很用心,地板、墙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摆著不少像样的家具,看得出来,李副乡长的家境很不错。 在李副乡长房子的两边,各有一栋一模一样的新房,外观和装修都和李副乡长的房子相差无几。李副乡长笑著介绍道:“这两栋房子,分別是我两个老弟,李老二和李老三的,我们三兄弟住得近,也有个照应。” 文卫的目光落在那两栋房子上,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惋惜。根据设计院给出的红线范围图,这三栋漂亮的房子,正好处於坝区的核心区域,也就是说,再过两个多月,这三栋刚建好没多久的房子,就要被全部拆除。他下意识地走到院子门口,朝著坝区的方向看了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刚才和董平在现场查勘时,他发现,李副乡长三兄弟的房子处在坝区的东面,而坝区的红线范围,其实可以往西边稍微挪动几十米,这样一来,就能避开这三栋房子,不用进行拆除,既节省了补偿费用,也能减少矛盾。可设计院为什么要这样划定红线呢?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技术要求?文卫心里充满了疑惑,或许,设计院有他们的道理,只是自己暂时还不明白。 午饭做得十分丰盛,满满一桌子菜,有鸡有鱼,还有当地的特色野菜,香气扑鼻。李副乡长的妻子,李家大嫂,一直在厨房里忙碌,手脚麻利,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时不时出来给眾人添水,却始终没有上桌。 正当大家收拾好碗筷,准备上桌吃饭时,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花衬衫,头髮梳得油亮,手里夹著一支烟,进门就大声嚷嚷道:“大哥,今天家里怎么这么热闹?来了这么多客人,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早点回来陪客啊!” 来人说话大大咧咧,语气隨意,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走到餐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芙蓉王烟,拆开后,挨个给眾人递烟,动作嫻熟,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李副乡长连忙介绍道:“顾局、文部长、董科长,这是我家老三,李建龙,平时在杨龙公路项目上搞运输,性子比较直,说话没个分寸,你们別介意。老三,这是顾局,是省里来的项目负责人,这位是文部长,这位是国土局的董科长,还有地勘队的各位同志,都是贵客,快好好招呼。” 李副乡长特意加重了“省里来的领导”几个字,文卫听了,脸瞬间红了,心里一阵尷尬。刚才杨书记恭敬地称呼他们是省里来的领导,他还觉得有些好笑,可现在,李副乡长也这么介绍,而且语气十分认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尷尬地解释道:“李乡长,您太客气了,我们不是什么省里来的领导,只是沙南水投集团派来杨河电站项目上做事的,都是普通人,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多关照。” 李老三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文部长,你太谦虚了,能来我们杨村搞这么大的项目,大小都是领导,以后我们三兄弟,还要请你和顾局、董科长多关照呢!”说著,便热情地招呼眾人落座,自己也率先坐了下来,一副主人家的样子。 “老三,你去我车里拿两瓶酒来,今天这么多贵客上门,我好好陪大家喝几杯,儘儘地主之谊。”李副乡长说著,指了指院子门口。文卫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奥迪q5,车身崭新,一看就价值不菲,想必这就是李副乡长的座驾。一个乡镇副乡长,能开上这样的车,文卫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不一会儿,李老三就一手提著两瓶酒走了进来,放在餐桌上。文卫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那是国窖1573,他虽然不怎么喝酒,但也知道,这种酒价格不菲,一瓶就要上千块,两瓶下来,就是两千多块。看样子,李副乡长这次请他们在家里吃饭,早就做好了准备,绝非临时起意,这份“诚意”,未免有些过重了。 饭桌上一共有九个人,李副乡长、李老三两兄弟,顾正贵、文卫、董平、杨书记,还有地勘队的三个同志。李家大嫂始终在厨房里忙碌,没有上桌。除了文卫和地勘队的三个年轻技术员不喝酒之外,其他几个人都端起了酒杯,倒满了酒。 李副乡长率先端起酒杯,脸上带著笑容,说了几句客套的欢迎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今天大家不辞辛劳,来到我们杨村,为了杨河电站项目奔波,我代表我们李家三兄弟,也代表杨村的村民,对大家表示热烈的欢迎!我先敬大家一杯,祝我们的项目顺利推进,也祝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说完,便一饮而尽,十分爽快。 第一杯酒干完,饭桌上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进入了互相敬酒的阶段。李副乡长和李老三的目標很明確,敬得最多的就是顾正贵和董平,一口一个“顾局”“董科长”,语气恭敬,態度热情,时不时说著一些奉承的话。顾正贵倒是气定神閒,一边喝酒,一边笑著打哈哈,应对得游刃有余,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怠慢。 酒一喝开,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李老三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变得更加隨意,语气中还带著一点狠劲,有意无意地提起杨龙公路的修筑工程,言语间暗示,当年杨龙公路能够顺利开工,全靠他的配合,要是没有他出面协调村民,项目根本无法推进。“当年杨龙公路拆迁,有几个村民不配合,闹得很凶,最后还是我出面,几句话就摆平了,不然,那项目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李老三得意地说道,语气中满是炫耀。 李副乡长皱了皱眉,几次暗中用胳膊肘碰李老三,示意他別乱说话,可李老三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依旧滔滔不绝地吹嘘著自己的“能耐”。顾正贵脸上依旧带著笑容,没有接话,只是偶尔点头附和几句,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文卫坐在一旁,默默地吃饭,看著饭桌上的推杯换盏,心里很是反感。他在工地上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这种酒桌上的场面,明明各怀心思,却还要装出一副亲热无间的样子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对著眾人打了个招呼:“各位,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喝,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眾人纷纷点头,李老三还热情地挽留:“文部长,不多坐会儿?喝杯茶再走啊!”文卫笑著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屋子。屋外的热风依旧滚烫,可比起饭桌上的压抑,却让他觉得舒服了不少。他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的杨河,心里却沉甸甸的——李老三的炫耀,李副乡长的刻意討好,都让他隱隱觉得,杨村的征地拆迁工作,恐怕不会像想像中那么顺利,这背后,或许还隱藏著不少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而此时,饭桌上的喧闹依旧在继续,推杯换盏间,一场关於利益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十一章:歌厅唱歌 顾正贵和董平中午喝得酣畅淋漓,半斤白酒下肚,两人脸颊都泛著醉红,说话也添了几分含糊。李副乡长瞧著两人脚步虚浮、眼神发飘,生怕再硬撑著办事出紕漏,便再三劝留,提议让他们在自己家歇上一下午,缓一缓酒劲。巧的是,这天恰逢周五,乡里本就没有紧急公务,李副乡长索性告了假,全程陪著两人,端茶递水,絮絮叨叨地说著杨湾乡的琐事,也算解闷。 屋外的太阳像个烧得正旺的火球,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连空气都被晒得发烫,一阵阵热浪裹挟著泥土的焦味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文卫站在李副乡长家的台阶上,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连日来跟著顾正贵跑征地、对接事宜,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被这毒日头一晒,更是浑身乏力,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文总,到屋里来坐吧,外面太热了,再晒下去该中暑了。”李老三光著黝黑的膀子,身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手里摇著一把破旧的蒲扇,快步走到文卫身边,语气里带著一丝诚恳。他平日里看著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甚至有些粗鲁,可此刻的举动,却透著几分细心。 文卫点了点头,转身跟著李老三走进堂屋。堂屋里比屋外凉快了不少,红砖墙隔绝了大部分热浪,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烟火气。这时,李家大嫂端著两张凉蓆从里屋走出来,麻利地铺在光滑的地板砖上,凉蓆上还带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清爽凉意。“文总,快躺下歇会儿,顾总和董主任都在里屋睡熟了,咱们別打扰他们。”李老三笑著招呼道,又给文卫倒了一杯凉白开。 文卫没有推辞,他確实太累了,看著铺得整整齐齐的凉蓆,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暗自思忖:这个李老三,看似粗枝大叶,倒是个心细之人。他朝李老三笑了笑,道了声谢,便轻轻躺在凉蓆上,一股凉意瞬间从身下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燥热和疲惫。连日来的奔波劳碌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堂屋里只剩下窗外蝉鸣的聒噪,和他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文卫猛地睁开眼睛,恍惚间看到顾正贵站在身边,眼神清亮,丝毫看不出醉酒后的昏沉——显然,他的酒劲已经醒得差不多了。文卫揉了揉眼睛,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夕阳西下,透过窗户洒进淡淡的余暉,把堂屋染成了一片暖黄色。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轰鸣声,他知道,高师傅已经把车准备好了,就等他们动身。 李副乡长正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一一和顾正贵、董平握手道別,嘴里不停念叨著“下次再来做客”“一路顺风”,语气里满是客套与恭敬。董平显然还没完全醒酒,脸色依旧通红,眼神有些涣散,一上车就斜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又闭上了眼睛,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顾正贵坐进后座,瞥见董平又睡著了,便回过头,压低声音对坐在身边的文卫说道:“我等下就直接回家了,你留下来,陪著董平吃个晚饭,该表示就应该表示一下。咱们杨河水电站的征地拆迁进度,能不能顺利推进,全看董平用不用心,他是国土局的关键人物,万万不能怠慢。另外,他向来喜欢唱歌,晚上你陪他去歌厅放鬆放鬆,务必把他陪好,別出什么岔子。” 文卫心里一动,给董平表示表示,他早有预料,毕竟在这样的项目上,人情往来在所难免。可让他陪董平去唱歌,他却有些犯难,连忙问道:“等下去哪里唱歌?我对杨河县的情况不太熟悉,从来没去过这边的歌厅。”他常年在酒湖公司负责现场施工,酒湖公司地处偏僻的郊外,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工地的工人和施工负责人,即便有应酬,也只是简单吃顿饭、喝杯酒,歌厅这种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他从未踏足过,心里难免有些侷促。 “这个你不用管,董平熟悉得很,等他醒了,自然知道去哪里。”顾正贵拍了拍文卫的肩膀,语气郑重地提醒道,“你等下记得多取点钱,唱歌、喝酒还有其他开销,都得你先垫著,今天务必把他陪高兴了,別捨不得花钱,后续咱们再算。” “好,等下吃饭之前,我去附近的银行取点钱。”文卫点了点头,嘴上应著,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么多应酬开销,后续怎么报销?他只是个现场负责人,手里的经费有限,这些花费若是不能报销,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毕竟他的工资也不算太高,还要养家餬口。 顾正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回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没事的,你放心。过几天我去饭店开几张餐票,把这些唱歌、吃饭的开销都一併报销了,不会让你吃亏的。”有了顾正贵这句话,文卫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在心里盘算著等下取多少钱合適。 车子缓缓驶离李副乡长家,朝著杨河县城的方向开去。一路上,董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等到车子驶入县城,他的酒劲终於彻底醒了,眼神也变得清亮起来,话也多了几分。此时已经快六点,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泛起一片绚烂的晚霞,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顾正贵把车开到一家装修还算精致的餐馆门口,停稳车后,叫醒董平,两人在车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叮嘱董平好好放鬆,也再次叮嘱文卫务必陪好他。说完,顾正贵便发动车子,匆匆离开了,只留下文卫和董平站在餐馆门口,看著车子消失在车流中。 文卫拿出手机,给吴德操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让他过来一起陪同董平吃饭、唱歌。吴德操听到要去歌厅,立刻爽快地答应了,说马上就到。 因为中午董平喝了不少酒,胃口不太好,晚餐便没点太多菜,只点了几个清淡爽口的家常菜,还有一壶醒酒汤。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董平话不多,偶尔喝一口汤,询问几句征地拆迁的后续安排;文卫则时不时找些轻鬆的话题,陪著董平说话,生怕气氛尷尬;吴德操则在一旁插科打諢,逗得董平偶尔也露出一丝笑容,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吃完饭,文卫藉口去结帐,走到董平身边,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大概是说红包已经准备好了,也取了足够的钱,问他接下来去哪里唱歌。董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文卫的肩膀,示意他安排妥当就好,语气里的讚许显而易见。 董平对杨河县城的歌厅显然是轻车熟路,吃完饭,他带头走在前面,文卫和吴德操跟在后面。歌厅离餐馆不远,步行不到五分钟就到了,门口掛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灯,闪烁著刺眼的光芒,门口的音响里播放著劲爆的流行歌曲,隔著老远就能听到,空气中瀰漫著菸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透著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 刚走到门口,歌厅的老板娘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董科长,您来了!还是老规矩,大包厢?”语气熟稔得不行,显然,董平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来这里瀟洒。文卫跟在后面,看著眼前灯红酒绿的场景,心里有些不自在,手脚都有些僵硬——他从未走进过这样的地方,耳边的嘈杂音乐、眼前的迷离灯光,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喧囂。 他想起自己在酒湖公司的日子,每天面对的都是冰冷的钢筋水泥、轰鸣的施工机械,接触的都是朴实憨厚的工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施工单位偶尔的请客,也都是在工地上的食堂,或者附近的小餐馆,简单吃一顿,聊一聊施工进度,从没有这样的娱乐项目,更没有这样奢靡的氛围。 没等文卫和老板娘寒暄,董平就径直走进了歌厅,熟门熟路地订了一间最大的包厢。一进门,他就斜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隨后,他拿出手机,边抽菸边打了几个电话,包厢里的音响开得很大,音乐劲爆,文卫听不清董平在电话里说什么,但从他的语气和神情来看,应该是在叫朋友过来一起玩。 没过多久,就有五六个人陆陆续续地走进了包厢,都是和董平年纪相仿的男人,穿著休閒,说话隨意,一进门就和董平热情地打招呼、拍肩膀,彼此之间显得十分热络,显然都是熟人。他们嘴里说著玩笑话,手里拿著烟,很快就融入了包厢的氛围。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只有几盏彩色的射灯在来回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迷离。 文卫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了下来,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著眼前热闹的场面,有些无所適从,只能默默拿出手机,翻看著无关紧要的信息,缓解內心的侷促。这时,老板娘端著几瓶啤酒走进来,走到董平的身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董平点了点头,並用手指了指文卫和吴德操,老板娘立刻心领神会,笑著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老板娘就带来了十来个年轻女孩,她们穿著时尚,妆容精致,纷纷走到包厢中央,站成一排,腰间別著一个圆形的號码牌,低著头,脸上带著拘谨又刻意的笑容。董平身边的几个朋友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挑选起来,每个人都点了一个合眼缘的女孩,拉著她们坐在自己身边,语气轻佻地说著玩笑话。 吴德操眼睛扫了几遍,看了一圈没有合眼的,便摆了摆手,对老板娘说道:“换一批,这些都不行。”陪唱的女孩们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只好缓缓退出包厢。老板娘也不生气,笑著点了点头,很快又带来了一批女孩,可吴德操还是不满意,又让换了一批。 挑了许久,吴德操终於在第三批女孩中选了一个,拉著她坐在自己身边,语气兴奋地和她聊了起来。董平看文卫一直坐在角落,没有挑选,便笑著说道:“文总,別客气,选一个陪著你,不然多无聊。”文卫连忙挥了挥手,尷尬地笑了笑,说道:“不用不用,我不会唱歌,就坐在这里看看就好。” 董平却由不得他推辞,摆了摆手,示意老板娘把其中一个文静些的女孩叫到文卫身边,说道:“就她了,陪著文总说说话。”文卫无奈,只好不再拒绝,看著女孩坐在自己的身旁,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与女孩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脸上带著几分不自然的拘谨。 刚开始唱歌,大家还有些顾忌,歌声也显得有些拘谨。但隨著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酒性渐渐发作,再加上包厢里粉红色灯光的引诱,董平那几个朋友就慢慢放开了,手脚也变得不怎么安分起来,他们一边扯著嗓子唱歌,一边紧紧搂著身边的陪唱女孩,说说笑笑,场面十分热闹。 这边吴德操也十分兴奋,陪唱女孩靠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点歌、倒酒,吴德操时不时和女孩说些俏皮话,偶尔还会伸手捏捏女孩的脸颊,只是碍於文卫在旁,没有太过放肆。文卫不会唱歌,也不擅长这种场合的应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杯没动过的啤酒,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边的陪唱女孩看到文卫这么木訥,也不再主动搭话,自顾自地拿起话筒,点了几首流行歌曲,轻声唱了起来。文卫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耳边是嘈杂的歌声和笑声,心里却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厌烦这样的场面,只盼著时间能过得快一点,早点结束这场应酬。 第十二章:方林现身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董平看了看手机,站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便朝著门口走去。文卫连忙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挨个给那几个陪唱女孩每人递了两百元,女孩们接过钱,纷纷笑著道谢。 看著董平的身影消失在歌厅门口,文卫也想跟著回去,回到宿舍好好休息一下,连日来的疲惫和这场喧囂的应酬,让他身心俱疲。可吴德操却仿佛意犹未尽,拉著身边的女孩继续唱歌、喝酒,还劝文卫再坐一会儿。文卫无奈,只好又坐了下来,耐著性子在歌厅里又等了吴德操半个小时,直到吴德操唱够了、玩够了,两人才一起离开歌厅。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文卫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刚脱下外套,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方林”两个字,文卫顿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方林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毕业后就很少联繫,这么晚了,方林突然打电话过来,莫非有什么急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就在文卫他们陪著国土局的董平在歌厅里引吭高歌、喧闹不止的时候,沙城的一个偏远茶座里,何星正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耐心地等候著一个人。至於要见的是谁,他一无所知,只知道是彭明河董事长安排的人,两人约好晚上八点见面,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对方还没有赶过来。 前一天一大早,何星就接到了彭明河的电话,电话里,彭明河语气急促,让他务必在中午前赶到沙城,说有要事相商,语气里的郑重,让何星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匆匆安排好手头的工作,驱车赶往沙城,赶到集团公司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彭明河约他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饭桌上,彭明河才缓缓说出了找他的原因。 “还有不到十天,杨河水电站的招標就要掛网了,招標文件可能要做一些修改,你下午去一趟省招標代理公司,让他们暂缓上报。”彭明河一边吃饭,一边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何星心里有些纳闷,但又不好明问。 彭明河看出何星的疑问,继续说道:“修改的內容晚上会有人亲手交给你,你拿到后,再和招標代理公司对接修改事宜。”何星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杨河水电站是个大项目,招標环节暗藏玄机,这个时候修改招標文件,修改的內容只能面交。想通这一点,何星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开门的是茶座里的服务员,脸上带著礼貌的笑容,跟在服务员后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气质沉稳,看起来十分干练。高个子男人走进包厢,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何星后,立刻停下脚步,远远地伸出手,带著试探的口气问道:“您好,您是省水投的何总?” 何星连忙站起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也伸出手,仔细看了看来人,说道:“我是何星,请问你是?”他打量著眼前的高个子男人,心里猜测著对方的身份,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彭明河安排来送修改內容的人。 “何总,您好,我是方林,中水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高个子男人笑著说道,伸出右手,与何星轻轻握了握,动作自然,语气诚恳,先主动做了自我介绍。听到“中水公司”这四个字,何星心里一动——中水公司是一家大型央企,总部就在沙城,是国內老牌的施工企业,实力雄厚,在水利工程领域有著很高的知名度。这个方林来自中水公司,又受彭明河所託,莫非是为了杨河水电站的招標问题而来? 何星心里虽然充满了疑问,但脸上依然保持著热情的笑容,连忙请方林坐下,给方林倒了一杯茶,说道:“原来是方总,快请坐,一路辛苦了。” 方林似乎看透了何星的心思,坐下来后,先主动解释道:“何总,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耽误了一阵,让您久等了,还请您多多包涵。” “方总太客气了。”何星顺著方林的话题说道,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沙城这几年一直在大搞建设,市区里不少道路都在维修、扩建,这个点正是堵车的时候,也难怪会迟到。等过几年地铁开通了,出行就方便多了。”他说的是实情,这几年沙城的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到处都是施工工地,道路拥堵成了常態,甚至有人戏言:沙城每一年都在修路,但每年都没有好路走。 方林笑了笑,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现在出行確实不太方便,也盼著地铁能早点开通。”两人又聊了几句客套话,聊了聊沙城的城市建设,气氛渐渐融洽起来。隨后,方林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招標文件,放在桌子上,坦诚地说道:“何总,不瞒您说,中水公司有意投標杨河水电站这个项目,我仔细看了这份招標文件,发现里面有几个地方不太合理,也提了一些修改意见,都在上面做了標记。” 说著,方林指了指招標文件上的標记,继续说道:“何总,这件事情就拜託您了,招標代理公司那边,还得靠您多去周旋,帮忙把这些修改意见落实下去,事成之后,我们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帮忙。”他的语气十分诚恳,眼神里满是期盼,显然,这件事对中水公司来说,十分重要。 何星拿起招標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標记,心里明白,方林是彭明河董事长介绍的人,他理应全力配合,这既是对彭明河的交代,也是为了自己在公司的发展。只是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想趁机探探方林的口气,问问中水公司能给出什么好处,但仔细一想,今天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提这样的要求,未免太过唐突,也显得自己太过功利,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总,你放心,既然是彭董事长安排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招標代理公司那边,我会去对接,儘量把这些修改意见落实下去。”何星放下招標文件,看著方林,认真地说道,“不过,后续有些事情,也还请方总多多配合,咱们一起把这件事情做好。” 方林听出了何星话中的內涵,知道他是在暗示,只是他没有直接回应,只是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巧妙地把话题扯开,聊起了水利工程施工的相关事宜。两人毕竟都是在项目上摸爬滚打好多年的人,有著共同的话题,聊得十分投机,时间也过得飞快。 聊著聊著,方林注意到,何星不经意间看了两次手机,眼神里带著一丝急切,显然是有事情要忙,或者是想早点结束见面。方林识趣地站起身,说道:“何总,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了,修改招標文件的事情,就拜託您了,后续我再联繫您。” 何星连忙站起身,点了点头,说道:“方总客气了,我一定尽力。”方林笑了笑,与何星握了握手,便转身走出了包厢,径直去前台买了单,隨后离开了茶座。 在回家的路上,方林坐在车里,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內心十分舒畅。今天与何星的交谈,不仅顺利传达了中水公司的诉求,还从何星口中获取了很多杨河水电站项目的核心信息,这些信息对中水公司投標来说,至关重要。同时,他还从何星口中得知,自己的大学同学文卫,也在杨河水电站项目上,负责工程现场管理。 他想起,自己和文卫上次见面,还是在文卫老家的县城,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两人聊了没几句,就因为各自有事匆匆分开,一直没有再联繫。方林回到自己的住处,看了看时间,才十点多一点,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他稍微思虑了一下,便拿出手机,找到了文卫的號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电话——他想和文卫敘敘旧,也想从文卫口中,了解更多关於杨河水电站项目的细节。 第十三章:招標掛网 沙城水利投的办公楼里,空调吹著微凉的风,却吹不散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苏永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办公桌收拾得一丝不苟,墙上掛著几幅水利工程的规划图,透著几分严谨与威严。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径直推开,一个身材敦实、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与不悦,正是沙南水建的副总经理王建凡。 他没有丝毫客套,径直走到苏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坐下的瞬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隨手丟了一根给苏永,自己也咬了一根叼在嘴里,指尖摸索著打火机,刚要给自己点火,眼角余光瞥见苏永手里的烟纹丝未动,连忙停下动作,陪著笑脸凑过去,给苏永点燃了烟。 苏永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眼神淡淡的,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办公桌的桌面,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与疏离:“王大老总,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位大忙人给吹到我这小办公室来了?”他心里清楚,王建凡向来眼高於顶,若非有急事,绝不会这般主动上门,还如此低声下气。 王建凡也不绕弯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开门见山说道:“苏总,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向您匯报,也想问问您,杨河电站的招標文件,怎么突然改了那么多?”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问,眼神紧紧盯著苏永,生怕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这事要从昨天说起,王建凡跟踪了整整两年的杨河电站项目,终於迎来了招標掛网的日子,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打开招標文件,可一看之下,整个人都懵了——招標文件里的几个关键条款,竟然被大幅修改,与之前他拿到的徵求意见稿出入极大,很多原本对沙南水建有利的条款,要么被刪除,要么被调整。他当即就找到了招標代理公司询问,对方只含糊其辞地说是业主单位的指示,无奈之下,他今天一上班就急匆匆跑到苏永的办公室,想討个说法。 苏永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容,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王总,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次修改招標文件,也是省厅的要求,我们也没办法。省厅说了,杨河电站这个项目,总投资差不多十个亿,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水利工程,必须找一家实力雄厚、经验丰富的公司来承建,不能有半点马虎。我们公司董事会反覆研究、权衡之后,才对几个关键条款做了修改,都是为了项目能顺利推进。” “省厅的要求?”王建凡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质疑,“不可能吧,我来你办公室之前,刚给金副厅长打了电话,他压根就不知道修改招標文件这回事。”他早就料到苏永会拿省厅当藉口,来之前就已经给金副厅长通了气,金副厅长正好分管沙南水投集团,如果是省厅的要求,金副厅长肯定知道这事,但金副厅长的答覆很明確,他从未下达过修改招標文件的指令。 苏永的脸色微微一沉,內心泛起一丝不悦。省厅的圈內人都知道,王建凡是金副厅长的连襟,靠著这层关係,沙南水建在省內拿了不少水利项目,向来飞扬跋扈。如今王建凡搬出金副厅长,明显是在给他施压。但苏永也不示弱,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王总,这么点琐碎的小事,我们也不好特地惊动金副厅长,毕竟只是招標文件的细节调整,我们公司董事会就有权决定。更何况,这次修改之后,按理说对你公司投標也没有什么影响,你何必这么较真?” “我的苏总啊,怎么可能没影响!”王建凡急了,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伸手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招標文件,快速翻到被修改的部分,递到苏永面前——那些修改的地方,他已经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標记,格外醒目,“你自己看,这三条修改,明摆著就是针对我们沙南水建,就是对我们不利!” 他指著第一条標记,语气急促地说道:“你看,投標报价的比重,从原来的70%改成了40%,这意味著报价不再是中標关键,我们原本准备的低价策略,根本派不上用场!”接著,他又指向第二条,“还有业绩这一条,原来只是近五年有相关水利工程业绩就可以加分,总分不超过两分,现在加分上限改成了五分,而且要求的业绩规模也提高了!” 最后,他指著第三条新增的条款,脸色愈发难看:“最过分的是这个,还新增了一条加分项,就是三年內获得『大禹奖』一次加两分!苏总,你也清楚,『大禹奖』是国內水利工程的最高奖项,我们沙南水建这三年没拿过这个奖,省內除了中水公司那个央企,其他几家单位三年內也都没有拿过大禹奖!这三条一改,我们怎么和中水公司竞爭?” 苏永看著招標文件上的红標记,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楚,王建凡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甚至找了除中水公司以外的五家省內单位来围標,就等著招標文件掛网后,靠著低价和人情关係稳稳中標。可这次修改条款,直接打乱了王建凡的计划——他找的那五家单位,都只有一个类似的小型水利工程业绩,而且没有一家获得过“大禹奖”,这样一来,中標形势就变得扑朔迷离,王建凡的胜算大幅降低。 但苏永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王建凡的肩膀,安慰道:“王总,你也別想那么多,现在招標文件已经正式掛网,按照规定,是不能再修改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组织团队做好投標书,把能爭取的分数都爭取到,按理来说,还是有希望中標的。” “尽人事听天命吧。”王建凡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与不甘。他跟踪这个项目整整两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甚至託了不少关係,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临门一脚,却因为招標文件的修改,一切都变得不確定起来。他知道,苏永这是在敷衍他,再爭辩下去也没有意义,毕竟招標文件已经尘埃落定。 说完,王建凡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脸上没有了来时的急切,只剩下一脸的疲惫与无奈,转身缓缓走出了苏永的办公室。看著王建凡落寞离去的背影,苏永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暗自思忖:究竟是谁在背后操作,突然修改了招標文件,硬生生把王建凡到手的肥肉给拔了出来?他隱隱觉得,这件事绝不简单 另一边,杨河水电站项目部里,因为何星这几天还在沙城处理招標相关的事宜,所以项目部的日常工作,暂时由顾正贵主持。根据之前国土局董平提出的征地拆迁思路,顾正贵经过一番思索,决定兵分两路,加快推进工作进度:一路由他亲自带队,带著吴德操去联繫国土局负责用地审批的伍科长,整理、完善用地手续所需的各类资料,確保用地审批能顺利通过;另一路由文卫陪同董平,负责现场的征地拆迁、青苗补偿等具体事宜,对接各村的村干部和村民,协调解决现场出现的问题。 对於董平,自从上次吃饭唱歌后,文卫对董平的印象大打折扣。文卫担心董平这样的態度,想要好好配合推进工作,恐怕並不容易。而那个国土局的伍科长,文卫倒是印象极好,他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做事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待人也十分谦和,没有半点官架子。 有一次,文卫和吴德操一起去国土局找伍科长对接资料,临走时,两人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想递给他,算是给伍科长的周末加班费,也想请他在用地审批上多关照。可伍科长却坚决不收,態度温和却十分坚定,笑著说道:“文总、吴工,你们太客气了,做好本职工作是我应该做的,这个我不能收,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文卫回去后,把这件事匯报给了顾正贵,本以为顾正贵会夸讚伍科长清正廉洁,可没想到,顾正贵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语气复杂地说道:“伍科长不接信封,我才更担心。”文卫愣了半天,满脸不解,想问顾正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顾正贵却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安排起了后续的工作,文卫心里的疑惑,也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没过几天,董平负责的青苗补偿工作正式启动,杨河县国土局那边,关於用地审批的基础资料也基本准备就绪。这天,伍科长找到顾正贵,说需要带著这些资料去一趟沙城,对接省厅的相关部门,办理用地审批的后续手续,想借用项目部的车,顺便让项目部派人陪同。 顾正贵下意识地就想答应,毕竟伍科长是国土局的关键人物,搞好关係对后续工作有利。可就在他开口的瞬间,突然想起了何星临走时的叮嘱——项目部的车辆,无论因何种原因离开杨河县,都必须提前给他匯报,徵得他的同意,不能擅自做主。顾正贵心里犹豫了起来,一边是伍科长的合理请求,一边是何星的明確叮嘱,他不敢怠慢,只好对伍科长说先请示一下领导,再给他答覆。 顾正贵拿出手机,拨通了何星的电话,可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他皱著眉头,心里犯了难:何星在沙城办事,说不定正在忙,一时没看到电话。可伍科长这边又催得紧,耽误了用地审批,责任可不小。犹豫了片刻,他咬了咬牙,拨通了彭明河的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给彭明河打电话,心里十分忐忑,拿捏不准这位大老板会是什么態度,说话也格外谨慎。 “彭总,您好!我是杨河水电站项目部的顾正贵,有个事情比较紧急,想向您请示一下。”电话接通的瞬间,顾正贵的语气变得十分谦卑,甚至带著一丝紧张,隨后,他把征地拆迁的推进情况,以及伍科长需要借用项目部车辆去沙城办理用地审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语气里满是请示的意味。 电话那头的彭明河,听到顾正贵的匯报,明显有些意外。他心里暗自思忖,这样琐碎的具体事务,何星完全有权力决定,根本不需要上报到他这里,顾正贵这是太过谨慎,还是另有心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事情,你和何星商量过没有?他是什么意见?” “彭总,我先给何总打了电话,但是他没有接,估计是在忙,但这个事情比较急,酒直接给您匯报了。”顾正贵连忙解释道,生怕彭明河觉得他越过何星,直接向他匯报,心里有想法。 彭明河“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道:“既然何星不在,你就先按伍科长的要求安排,確保用地审批能顺利推进,有什么问题,再及时和何星联繫,他那边忙完了会给你回电话的。”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听到彭明河的回话,顾正贵心里泛起一丝失望——他本想借著这个机会,在彭明河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没想到彭明河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並没有过多关注他。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態,毕竟彭明河是董事长,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都放在心上。旁边的文卫,並没有察觉到顾正贵脸上瞬间的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他的安排。 第十四章:坐地起价 就在顾正贵何伍科长准备出发的时候,何星就给顾正贵回了电话。顾正贵连忙把事情的经过再次匯报了一遍,没想到何星完全赞同他的想法,语气轻鬆地说道:“顾局,这事你做得对,伍科长那边一定要配合好,用地审批不能耽误。我在沙城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估计还要几天才能回杨河,在我回去之前,项目部的一切工作,都由你全权负责,要是牵涉到资金调度、重大决策等事情,再给我打电话联繫。” 得到何星的明確授权,顾正贵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连忙点头答应:“何总,您放心,我一定把各项工作都安排好,绝不耽误进度。”掛了电话后,他立刻安排吴德操,当天就陪同伍科长赶回沙城,办理用地审批手续,还特意叮嘱吴德操,到了沙城后,一定要及时向何星匯报情况,不能擅自做主。 吴德操一听要回沙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忍不住嚷嚷道:“太好了!终於可以回沙城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都不好玩,待得我都快发霉了!”他的声音很大,语气里满是嫌弃,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把杨河县说得一无是处,完全不顾及顾正贵和文卫的感受。 顾正贵和文卫听到这句话,都愣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他们没想到,吴德操竟然如此口无遮拦,这么不懂分寸——这次让他回沙城,不是去玩,而是去办理用地审批这么重要的任务,他竟然只想著玩乐,还如此贬低杨河县,实在是太过轻浮。 文卫心里暗自琢磨,吴德操年纪三十左右,和徐涛差不多大,但为人处世,却比徐涛成熟稳重差了不止一点。徐涛做事踏实认真,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而吴德操,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有一次,文卫无意间听徐涛说起,吴德操学的是財务管理专业,至今还没有结婚,来杨河项目部之前,一直待业在家,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文卫心里猜想,吴德操之所以能来项目部工作,恐怕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某个领导的亲戚,托关係进来的。 吴德操和伍科长出发后,顾正贵便开著杨河县配备的那辆猎豹汽车,带著文卫奔赴杨湾乡。他之前已经和杨湾乡的李副乡长约好,今天专门对接李家三兄弟的房子拆迁补偿问题——李家三兄弟的房子,正好位於水电站坝区的规划范围內,是征地拆迁的重点,也是难点,必须儘快协商好,否则会影响整个项目的推进进度。 文卫坐在副驾驶上,心里一直犯嘀咕:上次去杨村,李副乡长热情周到,全程陪同,態度十分客气。可这次,牵涉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李家三兄弟里,李副乡长本身就有一栋房子在拆迁范围內,他会不会借著自己的身份,坐地起价,故意刁难他们?这是文卫最担心的问题,毕竟在之前的项目中,他见过太多因为拆迁补偿谈不拢,而导致项目停滯的情况。 文卫心里清楚,李副乡长是杨村本地人,在村里威望很高,说话很有分量,村里的村民大多都听他的。当初杨河县政府要求杨湾乡派一名乡干部,专门对接杨河电站的协调工作时,杨湾乡党委反覆研究,最终確定李副乡长是最合適的人选——既有威望,又熟悉村里的情况,能更好地协调村民与项目部的关係。 可李副乡长得知此事后,却以自家房子是拆迁对象为由,提出了迴避申请,毕竟涉及自身利益,再参与协调工作,难免会有偏袒。但杨湾乡党委没有同意他的迴避申请,还特意要求杨村支部书记杨文明,全力配合李副乡长的工作,做好杨河电站项目的外围协调、村民沟通等事宜,確保项目能顺利推进。 这次顾正贵找李副乡长,核心就是协商李家三栋房子的拆迁补偿问题——李副乡长、李老二、李老三各有一栋房子,都在拆迁范围內。考虑到事情的特殊性,顾正贵没有约李副乡长在乡政府见面,而是直接约在了杨村现场,这样既能实地查看房子的情况,也能更直观地协商补偿事宜。李副乡长接到电话后,特意通知了杨文明,让他也到现场等候,一起参与协商。 顾正贵和文卫驱车赶到杨湾乡政府时,李副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候多时,脸上依旧带著热情的笑容,连忙起身迎接。顾正贵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提议一起去杨村现场看看,李副乡长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丝毫犹豫,这让文卫心里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杨湾乡政府到杨村並不远,沿著省道杨龙公路行驶不到十分钟,再转入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很快就到了杨村。顾正贵把猎豹汽车停在李副乡长家的前坪,刚下车,就看到杨文明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一口一个“顾局长”“文总”,语气里满是恭敬,那过分热情的样子,让文卫听了浑身不自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文卫在酒湖公司负责现场施工时,曾与不少地方的村干部打过交道,他清楚,很多村干部表面上谦恭有礼,实则精明得很,甚至有些本身就是当地的地痞无赖,若是不让他们得到一点甜头,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故意找各种藉口刁难项目推进。通过之前与杨文明的两次见面,文卫初步判断,这个杨文明,就是这样的人——看上去人畜无害、十分谦恭,可骨子里却精明难缠,心里打得全是自己的小算盘。 几人走到李副乡长家的院子里,顾正贵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谈及了李家三栋房子的拆迁补偿问题:“李乡长,今天找你,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和李老二、李老三三家房子的拆迁补偿事宜。杨河电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离不开你的支持,我们也希望能公平、合理地解决补偿问题,既不亏待你们,也能顺利推进项目。” 李副乡长脸上依旧带著笑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顾局长,你放心,杨河电站是造福咱们杨湾乡的好事,我肯定全力支持,绝不拖后腿。”可当顾正贵提出,按照国家规定的拆迁补偿標准,给三家房子进行补偿时,李副乡长的笑容微微一敛,语气也变得委婉起来:“顾局长,这个事情,我还真不好说。我自己的房子,怎么弄都没有问题,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主要是李老二和李老三的房子,我还真做不了他们的主,他们两个人的性子,你也知道,比较执拗。” 李副乡长这番话,看似无奈,实则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既表明了自己支持项目的態度,又把难题推给了李老二和李老三,滴水不漏,让顾正贵和文卫找不出半点岔子。顾正贵皱了皱眉头,心里清楚,李副乡长这是在避重就轻,不想直接表態,毕竟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他不想轻易鬆口。 沉思了片刻,顾正贵提议道:“李乡长,既然李老二现在不在家,一时也联繫不上,要不现在把李老三叫过来,咱们先和他商量一下,看看他的想法,你看怎么样?” “行,没问题。”李副乡长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杨文明说道,“文明,你去把老三叫过来,就说我和项目部的领导,找他商量房子拆迁的事情。” 杨文明连忙点头答应,笑著说道:“好嘞,李乡长,我这就去。”说完,便快步离开了院子,朝著李老三家里走去。没过几分钟,杨文明就带著李老三回来了,李老三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光著膀子,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显然是被打扰了兴致。 顾正贵看著李老三,放缓语气,把拆迁补偿的標准,以及给他家房子核算的补偿费用,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李老三,你的房子,按照国家標准核算,补偿费用大概不到二十万,你看怎么样?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就可以签订补偿协议,后续会儘快把补偿款打到你的帐户上。” 没想到,李老三刚听完,就立刻跳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语气激动地嚷嚷道:“不到二十万?你们打发要饭的呢!没有五十万,免谈!”他的声音很大,语气里满是囂张与不满,说完,也不等顾正贵和李副乡长说话,转身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院子,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文卫一听,瞬间嚇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李老三竟然开口就要五十万,这远远超出了国家標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顾正贵,两人面面相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上都露出了无奈的神情。原本以为能顺利协商,没想到,谈判还没正式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顾正贵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看了看身边的李副乡长,场面十分尷尬,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气息。李副乡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轻轻嘆了口气,却没有说话,显然也料到了这个结果。 顾正贵沉默了片刻,知道今天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对李副乡长说道:“李乡长,既然李老三现在情绪比较激动,也不愿意协商,那不如等何总回杨河后,我们再一起商量,你看怎么样?” “也好。”李副乡长点了点头,语气无奈地说道,“我这边也会试著做一做老三的思想工作,劝劝他,让他不要这么衝动。不过,顾局长,我也得跟你说实话,要是完全按照国家的標准来补偿,估计老三那里很难通过,毕竟这房子他建好还不到三年,花了不少钱,他肯定不甘心。” 回去的路上,文卫坐在副驾驶上,脸上满是沮丧,语气沉重地说道:“顾局,这李老三开口就要五十万,也太过分了,咱们根本不可能满足他,这拆迁工作,接下来可怎么推进啊?” 顾正贵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安慰道:“文卫,你也不要太担心,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不急,好事多磨。和当地人打交道,就是这样,得有耐心,不能急於求成。李老三现在只是一时衝动,等他冷静下来,再加上李副乡长从中周旋,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文卫点了点头,可心里依旧充满了担忧。他知道,顾正贵这是在安慰他,李老三的性子那么执拗,又那么贪得无厌,想要让他降低要求,恐怕没那么容易。而且,再过两天,何星就会回杨河了,他来与李老三谈判,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吗?想起李老三刚才那囂张跋扈的神情,文卫的心里,就泛起一阵不安——他隱隱觉得,这场拆迁补偿的谈判,恐怕还会有更多的波折,而杨河电站的推进,也註定不会一帆风顺 第十五章:村民打架 儘管李家三兄弟的房子拆迁陷入僵局,成了横在项目面前的一块心病,但在顾正贵的统筹调度和董平的一线推进下,杨村的征地丈量与青苗补偿工作,整体还算顺风顺水。文卫最初心里一直打鼓,总觉得李老三会借著哥哥的势力在征地补偿上煽风点火、从中作梗,毕竟李家在杨村根基深、宗族势力广,真要闹起来,足以打乱整个进度。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几日下来,李老三竟异常安分,既没到勘界现场起鬨,也没私下串联村民提无理要求,只是偶尔在村口远远望著,眼神复杂难辨。何星依旧没有回杨河,文卫每天都扎进现场工作里,始终陪著董平在田间地头勘界、登记。 接触得越久,文卫对董平的印象就越顛覆。起初他只当董平是个爱喝酒唱歌、善搞人情的基层干部,可真正共事才发现,这人身上藏著难得的务实。土地性质界定是个细致活,稍有疏忽就会引发村民不满,董平带著文卫和村文书,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拿著老台帐对照实地,逐块確认水田、旱地的边界。水田和旱地村里早有造册备案,核对起来不算费力,最棘手的是那些常年閒置的荒地、坡地——按照补偿政策,这些未利用地也能拿到一笔补偿款,杨村的老百姓怎么也没想到,自家祖祖辈辈嫌弃的穷山僻壤,如今竟也能变现,一时间,关於界址的爭议就没断过。你说这块坡地是你家的,他说那片荒地归他管,有的村民甚至拿著几十年前的老地契,在现场爭得面红耳赤,文卫和董平不得不反覆核对、耐心解释,常常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得沙哑。 这天午后,日头正烈,文卫坐在田埂上登记造表,笔尖刚落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尖锐的爭吵声,夹杂著桌椅碰撞的脆响,打破了田间的寧静。他心里一紧,立马起身跑了过去,只见两户村民正扭缠在一起,唾沫星子飞溅,互不相让。定睛一看,吵架的不是別人,一个是李副乡长的亲老弟李老二,此人身材魁梧,是一个木工,平日里在村里说话办事就有些霸道;另一个是村支书杨文明的老兄杨东明,性子执拗,爱占便宜、认死理,一点也不肯吃亏。两人爭执的焦点,竟是一块不到两平方的荒地——就这巴掌大的地方,按照补偿標准,顶多也就几百块钱,可两人却吵得不可开交,言语间儘是嘲讽谩骂,说著说著,李老二率先动了手,一把將杨东明推得一个趔趄,杨东明也不甘示弱,挥著拳头就朝李老二的胸口砸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周围的村民纷纷围上来围观,却没人敢上前拉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担忧。 这场闹剧没持续多久,正在杨河县开会的李副乡长就接到了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村里有人悄悄报了信。电话里,李副乡长语气急促,狠狠训了杨文明一顿,责令他立刻赶到现场制止,反覆强调“不能让杨村在征地这事上出洋相,丟了杨村的脸面”。杨文明不敢耽搁,骑著电动车急匆匆赶到现场时,李老二和杨东明已经被几个年长的村民拉开了,两人衣衫凌乱,脸上都带著抓痕,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眼神里满是敌意,仿佛还想再打一架。杨文明一边劝架,一边给两人递烟,好说歹说才压下了两人的火气,可关於那块荒地的界址,两人依旧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顾正贵和董平也赶了过来,见状,只能商量著暂时中断勘界工作,先让杨文明牵头调解,等两人达成一致,下午再继续推进。 文卫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闹剧,心里五味杂陈。他出身农村,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小时候,每到双抢季节,父亲为了田间的灌溉用水,常常和邻里吵架,父亲体型瘦弱,每次吵架都占不到便宜,脸上、身上总带著伤痕,回家后只能默默嘆气。那时候的文卫,年纪还小,看著父亲委屈的样子,常常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变强,帮父亲报仇,再也不让人欺负。可隨著年岁渐长,文卫慢慢读懂了底层农民的无奈,他们之所以会为了几平方的荒地、一碗水的灌溉权爭得你死我活,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少了。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利益,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孩子的学费。反观那些手握资源的精英阶层,掌握著巨大的社会財富和权力,彼此之间互抬互捧、呼风唤雨,从未为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红过脸。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痛著文卫的心。 “走,今天我们到杨湾去吃饭,顺便避避这日头,也好好合计合计那两平方荒地的事。”顾正贵拍了拍文卫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也打断了他的思绪。文卫回过神,点了点头,跟著顾正贵、董平一起,朝著杨湾的小饭馆走去。饭馆不大,却很乾净,老板是个本地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了几盘家常菜,还有一壶本地酿的土酒。 饭桌上,顾正贵和董平边喝边商量著那块荒地的处置办法,两人討论了半天也没得出结果。“判给李老二吧,杨东明肯定不答应,他背后有杨文明撑腰,真闹起来,后续的工作不好推进;判给杨东明,李副乡长那边又没法交代,万一他在项目手续上给我们使绊子,得不偿失。”顾正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愁容。董平也皱著眉头,说道:“这两人一个是副乡长的弟弟,一个是村支书的哥哥,谁也得罪不起,硬判肯定不行,只会激化矛盾。”一旁的文卫默默听著,手里的筷子没动几下,沉思了片刻,他犹豫著开口:“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行不?” “哦?你说说看,有什么好主意?”顾正贵眼前一亮,连忙放下酒杯,眼神里满是期待。文卫放下筷子,缓缓说道:“要不,那两平方的荒地,我们私下里跟两个人都说算他们的,补偿款我们项目部出。毕竟也就几百块钱,对集团公司来说,不值一提,但能平息这场纠纷,避免后续再出乱子。” 顾正贵闻言,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这样做不是不行,可我担心会產生连锁反应。其他村民要是知道了,也学著他们的样子爭来爭去,个个都要额外补偿,我们后续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董平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附和道:“我看文部长的想法可行,只是要换一种方式。钱可以暗地里补给他们,但荒地的面积还是要如实造表登记,一人算一半。村民爭吵的核心,说到底就是钱的问题,只要把钱给到位,私下里安抚好,他们也不会再多事。” 听到董平这么一说,顾正贵也打开了思路,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你说得对,就这么办。这几百块钱,后续我们找个理由,开成餐票报销就行,不算什么大事。”三人达成一致,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饭桌上的气氛也轻鬆了不少。 土地性质界定工作顺利收尾后,接下来的几天,就进入了青苗补偿的关键阶段。按照县里的补偿標准,青苗补偿需根据作物种类、生长年限逐一核算,容不得半点马虎,文卫主动承担起全程跟踪、登记造册的工作,每天扎根在田间地头,逐户核对青苗数量、確认作物种类,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深知青苗是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每一株庄稼、每一棵果树,都凝聚著村民的心血。在登记造册时,文卫悄悄动了一个心思——他给每户村民的青苗数量都悄悄加了一点,有的多算几株青菜,有的多算一棵果树,虽然数额不大,但折算成补偿款,也能让村民多拿几十、上百块钱。而且他特意私下里跟每户村民叮嘱,这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不要对外声张。 村民们得知后,个个对文卫感激不已,平日里见了他,都主动热情地打招呼,有的还会拉著他到家里喝水、吃水果。文卫出身农村,最懂农村人的不易,他心里清楚,这点额外的补偿,对財大气粗的集团公司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这些靠土地谋生的村民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可能是孩子的一双新鞋,也可能是家里一个月的油盐钱。他当时只是出於一份善意,从未想过回报,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举动,后来竟为他化解了不少工作上的阻力,也让他在杨村贏得了村民的信任,当然这是后话。 傍晚,文卫跟著顾正贵、董平回到杨河县城,顾正贵特意约董平单独吃饭,地点选在了一家隱蔽的小包厢,没有带其他工作人员。吃饭前,顾正贵悄悄拉著文卫,让他准备一个信封。文卫心里清楚,这是顾正贵为了加快征地进度,给董平的“加班费”。饭吃到一半,文卫趁著敬酒的机会,悄悄將信封递给董平,董平推辞了一下,眼神扫了一眼顾正贵,见顾正贵微微点头,便不再推辞,之后便再也没提这事,依旧和顾正贵谈笑风生,聊的都是项目推进的琐事。 酒过三巡,顾正贵忍不住问道:“老董,你估计一下,坝区的征地拆迁和青苗补偿,多长时间能全部完成?我们项目要赶在国庆前开工,时间不等人啊。”董平放下酒杯,沉吟片刻,说道:“顾局,你放心,正常情况下,一个半月內就能搞定。等青苗补偿核算完毕,公示二榜,村民签字確认后,就能发放补偿款了。” 听到这话,顾正贵和文卫都鬆了一口气。按照这个进度,两个半月就能完成全部的征地和青苗补偿工作,完全不耽误项目开工。可一想到李家三兄弟的房子拆迁,顾正贵又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其他的都好说,就是李家三兄弟的房子,怕是一块硬骨头。李老大是国家干部,李老二性子蛮横,李老三心思多,不知道三个月能不能啃下来。” 董平笑了笑,说道:“顾局,这点你不用太担心。李家三兄弟看著难对付,但只要摸准他们的诉求,问题就不难解决。李老大是干部,要顾著自己的前途,不会真的胡来;李老二看似蛮横,其实就是想多要些补偿;李老三心思细,只要给他照顾他的利益,好好沟通,他也不会刻意为难我们。倒是你们,现在最难的不是拆迁,是国土手续的办理。国土局的伍科长,你也知道,办事原则性极强,,加上省厅的审批时间没法掌控,这才是影响项目国庆前开工的关键。” 文卫闻言,不住地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董平——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可看问题却一针见血,比自己和顾正贵想得都长远,果然不简单。 第十六章:再见方林 与董平吃完晚饭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也许是董平另外有事,这次没有去歌厅唱歌,文卫回到宿舍,偌大的房子里冷冷清清,徐涛和吴德操还在外地对接前期手续,没有回杨河。以前三个人住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觉得热闹,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钟錶滴答作响的声音,心里也泛起一阵莫名的孤独。他打开电脑,准备梳理一下当天的青苗补偿数据,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写日记了。这些年,无论工作多忙,文卫都保持著写日记的习惯,把每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记录下来,既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纪念。 打开qq,准备把当天的日记內容同步备份一下,却看到了同学方林的留言。留言是昨天发的,方林说他过两天要去龙湾对接一个项目,路过杨河,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他。看到留言,文卫心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与老同学久別重逢,无疑是疲惫生活里的一抹亮色。可开心之余,一丝疑惑也悄然涌上心头:这么多年,方林一直杳无音信,毕业后两人就断了联繫,前不久在老家偶然见面,才重新取得联繫,这才没过多久,方林就特意绕路来看他,未免太过巧合。文卫忍不住猜想,莫非方林的项目,和杨河的水利工程也有瓜葛?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大学时光,方林是当时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一米八几的身高,篮球、排球样样精通,是校队的主力队员,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大群女同学的目光。可他对文卫却格外好,两人四年都住在同一个寢室,是无话不谈的死党。每天早上,方林都会早早起床,拖著还在睡梦中的文卫去操场练球,美其名曰“陪练”,可实际上,文卫的主要任务就是帮他捡球、递水。即便如此,文卫也乐在其中,久而久之,他的篮球技术也有了很大进步,大二那年,还顺利进了班队,也正是这份小小的成就感,让性格內向的文卫渐渐变得自信起来。 大学毕业后,方林被分配到一家大型施工企业,文卫则分配到了离老家不远的酒湖公司,负责小型水利工程的维护。后来,两人各自忙碌,渐渐断了联繫,文卫只是从同学口中零星得知,方林后来辞掉了工作,自己註册了一家施工公司,专门承接水利工程项目,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文卫有时也会想起这位老同学,只是碍於各自的生活和工作,一直没有主动联繫。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左右,方林如约来到了杨河。文卫刚好从杨村核对青苗补偿回来,接到方林的电话后,来不及回宿舍换衣服,就直接打的直奔方林下榻的酒店。方林住的是杨河县最好的新都大酒店,也是全县唯一的四星级酒店——杨河县是国家贫困县,县城里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和老旧的楼房,这座酒店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酒店只有五层,占地面积却很大,呈u字型布局,对面是一家配套的土菜馆,据说味道十分地道。酒店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可走进大厅,却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熠熠生辉,服务人员穿著统一的制服,態度恭敬。 文卫之前听顾正贵说过,新都大酒店是县里的指定接待场所,每年的县两会都在这里召开,上面来领导检查工作,也大多下榻在这里。酒店二楼是宴会厅,设有多个包厢,是县里举办大型宴席、商务宴请的首选之地;三楼和四楼是客房,装修精致,设施齐全;五楼是娱乐中心,洗脚、按摩、棋牌室一应俱全,生意常年火爆,每天都座无虚席,不少干部和老板,都喜欢在这里应酬、消遣。酒店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停车坪,停满了各种高档轿车,文卫站在门口,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不禁感慨,贫困县的表面之下,也藏著不为人知的浮华。 按照方林发的简讯,文卫来到三楼的客房门口,发现门是虚掩著的。或许是见老同学心切,他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宽敞,装修简约大气,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办公桌,方林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著,神情专注,似乎在处理工作。听到推门声,方林猛地回头,看到文卫,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忙合上电脑,起身迎了上来,伸出手,与文卫来了一个单手击掌——这是他们大学时篮球比赛获胜后,最常用的庆祝姿势,一晃十多年,这个动作,依旧熟悉而亲切。 “可以啊,方老板,一来杨河就住进了最豪华的酒店,果然是资本家,有钱任性。”文卫一见面,就忍不住调侃道,语气里满是熟稔。方林没有像学生时代那样反驳他,只是笑著摇了摇头,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包包装精致的茶叶,说道:“什么资本家,就是做点小生意,图个方便。来,尝尝我带的好茶,特意给你留的。” 说著,方林就拿出茶具,熟练地泡起了茶。文卫看著他嫻熟的动作,又看了看那包包装精美的茶叶,忍不住又揶揄道:“嘖嘖,喝茶都这么讲究,资本家的生活品质,就是不一样。我平时喝惯了办公室的散装茶,可享受不起这种待遇。”文卫说的是实话,他对喝茶没什么讲究,以前在酒湖公司工作时,办公室里放的都是最便宜的散装茶,能解渴就行,他也分不清茶叶的好坏,可看这包装和方林的架势,就知道这茶叶档次不低。 方林笑了笑,没有接话,將泡好的茶递给文卫,拉著他在沙发上坐下。上次在文卫的老家酒东县城见面,两人匆匆聊了几句,文卫就因为工作紧急赶回了公司,没能好好敘旧。这次见面,文卫身在杨河,身边没有工作的牵绊,在方林面前,也显得比上次自信了许多。两人打开了话匣子,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大学时代的趣事,聊起了当年的室友、老师,聊起了那些青涩懵懂的青春岁月。 文卫想起,大学时方林曾疯狂追求过低年级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温柔漂亮,是很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作为死党,文卫没少给方林出谋划策,还利用自己文笔好的特长,帮方林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字里行间满是深情,也正是这封情书,帮方林打动了那个女生的心,成功抱得美人归。方林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和那个女生结了婚,当时还特意给文卫寄了请柬,可文卫那时正在龙湾出差,任务紧急,没能赶去赴宴,也没能送上祝福。从那以后,两人就渐渐断了联繫,没想到,这一別就是十多年,曾经的青涩少年,如今都已步入中年,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也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变成了世俗眼中的“油腻中年男人”。 聊了许久,方林才言归正传,笑著说道:“我明天就要去龙湾,那边有个水利项目,已经到扫尾阶段了,刚好路过杨河,就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两人边说边笑,收拾好东西,一起朝著酒店对面的土菜馆走去。路上,方林侧头看著文卫,笑著问道:“你明天有空吗?要是没事,跟我一起去龙湾玩两天,就当放鬆放鬆,这么多年没好好聚聚了。” 文卫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哪有你这个大老板自由啊,明天还要去杨村现场,还有一堆青苗补偿的收尾工作要做。而且等下吃完饭,我也不能陪你聊太久,下午还要和杨村的村支书杨文明一起,去弃渣场核对青苗补偿的明细——那里有一片果树,村民反映补偿数量不对,得亲自去现场核实清楚,不能出半点差错,不然又要引发纠纷。”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土菜馆门口,文卫看著方林,脑海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笑著说道:“对了,你下午反正没事,要不陪我去杨村看看?也让你感受一下,我们这些工程人的日常,看看杨河水利项目的现场,说不定,你还能给我提提建议呢。” 方林闻言,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点头答应:“行啊,反正我下午也没別的安排,陪你去杨村看看也好,正好也了解一下你们这个项目的情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瀰漫著乡土的气息,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土菜馆,文卫注意到,方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虽然他此刻还沉浸在与老同学重逢的喜悦中,但他总觉得这场重逢绝不是偶然,方林的到来。是否也会与杨河水利项目有关? 第十七章:杨村踏勘 文卫和方林在新都大酒店对面的土菜馆里,慢悠悠地吃完了中饭。土菜馆的桌面还沾著淡淡的油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残留著青菜的清鲜和腊肉的醇香。文卫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下午一点半,他心头微微一紧——下午早就约好了顾正贵和杨村的杨文明书记,一起去丈量弃渣场的青苗何林木,这事儿可不能耽搁。他起身走到菜馆门口的阴凉处,拨通了顾正贵的电话,指尖轻轻按著屏幕,语气放得柔和:“顾局,下午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杨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顾正贵的声音带著几分匆忙:“我这边临时有点事,等下还要去一趟国土局对接资料,估计得晚一点才能过去。” 文卫看了一眼站在菜馆门口等他的方林,心里盘算著,方林刚好开车来了,正好能搭个便车,也省得再等顾正贵耽误时间。他顿了顿,试探著徵求顾正贵的意见:“要不,我先过去?正好我一个老同学来了,我坐他的车过去,不耽误事。” 顾正贵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也在权衡,毕竟他这边的事確实没个准点。很快,电话里传来他乾脆的声音:“行吧,那正好。今天下午你过去就行了,我还不確定这边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办完,就不特意赶过去了。”其实顾正贵本就被国土局的事绊住了脚,正愁没法开口,文卫主动提出单独过去,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顿了顿,顾正贵又补充道:“弃碴场青苗何林木的表,你先按流程造好,等我回来补签就行了,不用特意等我。” 文卫心里一暖,他正想跟顾正贵说表格签字的事,没想到顾正贵早就考虑到了,省去了他再多说一句的麻烦。掛了电话,他快步走到方林身边,笑著说:“走吧,顾局那边有事来不了,咱们先去杨村,麻烦你送我一趟。”方林笑著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老同学之间,这点忙算什么。” 两人回到新都大酒店的房间稍作休息,喝了口水,便动身前往杨村。方林开的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轮胎宽大,看著就很结实,只是车標有些陌生。文卫对车向来不敏感,除了大眾、丰田、本田这几个常见的品牌,其他的一概分不清楚。他几次想问方林这是什么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问得太外行,被方林笑话,毕竟方林在外闯荡多年,见多识广,自己却常年待在杨河这个小地方,难免有些侷促。 车子沿著乡间小路缓缓行驶,十几分钟后,车子抵达杨村,杨文明书记早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候,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裤脚沾著些许泥土,一看就是刚从田里过来。在他身边,还站著一个中年男人,正是上次和李老二打架的村民杨东明——杨文明的老兄。杨东明身材瘦小,肩膀微微佝僂,脸上带著几分精明,看人时总是眯著眼睛,眼神有点躲躲闪闪,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说实话,文卫第一次见到杨东明时就有些反感,尤其是听说他打架撒泼的事之后,心里更是多了几分牴触,只是碍於杨文明的面子,没有表现出来。 看到文卫身边跟著一个陌生男人,杨文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方林几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文卫不想多做解释,免得节外生枝,只是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同学方林,正好过来,帮我搭把手记录一下。”说完,便直接切入正题,“杨书记,今天顾局不回来了,咱们开始吧,爭取早点丈量完。” 杨文明压下心里的疑惑,点了点头,招呼著杨东明一起,跟著文卫和方林往弃渣场的方向走去。弃渣场旁边的临时用地里,生长这一片杂木林,设计院把这个地方当作弃渣场,主要是这里有一个峡长的山谷,是一个天然的弃渣场地。文卫负责陪著杨文明兄弟清点杂木林的数目,方林则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在一旁认真记录。清点的过程中,文卫渐渐发现,杨文明兄弟总是有意无意地多点一些,明明只有十株的地方,他们却报十二株。文卫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是看出上次自己好说话,不懂得斤斤计较,就故意多报数目,想多要一些补偿款。 文卫心里虽有不满,但转念一想,这些青苗本就是村民的生计,多报几株也多不了多少钱,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们闹得不愉快,免得后续的工作不好开展。於是,他没有戳破,清点的数目基本上都按照杨文明兄弟报的数字来登记。登记完之后,杨文明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分別递到文卫和方林手里,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文干部,方先生,辛苦你们了,抽根烟歇口气。” 文卫连忙摆了摆手,坚决不收:“杨书记,不用不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烟我不能收。”他向来不抽菸,更不会收村民的东西,这是他多年来的底线。文卫的拒绝让杨文明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又把烟往文卫手里塞了塞,见文卫还是不肯收,才訕訕地把烟收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以为,像文卫这样的干部,多少都会收下一点小东西,没想到文卫这么“不近人情”。 清点工作很快就结束了,杨文明心里留了个心眼,他拿著文卫登记好的表格,又找了一张白纸,自己重新抄了一遍,確保数目和文卫登记的一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表格递到文卫面前:“文部长,你看一下,要是没问题,麻烦你在上面签个名,我们也好拿著表格去申请补偿。”文卫接过表格,快速扫了一遍,数目和刚才登记的一致,没有问题,便没有拒绝,拿起笔,在表格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看到文卫签了字,杨文明兄弟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折好,揣进怀里,连声道谢,然后喜滋滋地转身回村了。 杨文明兄弟走后,方林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多,太阳也没有那么毒辣了,便提议道:“文卫,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咱们去坝区看看吧?我早就听说杨河水电站这个项目了,想亲眼看看现场的情况。”文卫一想,反正也没別的事,便点了点头:“行,我带你去看看,正好也让你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具体位置。” 文卫带著方林,沿著坝区的围挡慢慢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给方林介绍坝区的范围、规划的用途。方林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点头,偶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扔回去,隨口问道:“这条河道汛期一般最高的水位到哪了?” 谈到这个项目,文卫心里动了动,他一直想知道方林这次突然来杨河,到底是不是有什么目的。犹豫了一下,他试探性地问道:“方林,你这么关心这个项目,是不是打算参加这个项目的投標?” 方林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不甘:“我倒是想参加,可我公司的资质不够啊。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是省厅重点扶持的项目,投资近十亿,关注度太高了,门槛也高,不是我们这种小公司能碰的。” 顿了顿,文卫向方林透露了一个消息:“听集团的人在说,沙南水建的人已经跟踪这个项目两年了,看样子是势在必得。” 方林心里咯噔一下没有作声。文卫忍不住嘆了口气,发自內心地说道:“哎,假如你来做这个项目,那该多好,我也能放心一些。”他是真心觉得方林靠谱。 方林苦笑了一下:“这个项目投资近十亿,我怎么可能不想做?只是太难了,一般人想中標,简直比登天还难。”从文卫的话里,方林感受到了他的信任;而从文卫的回答里,文卫也隱约感觉到,方林对这个项目並不是完全没有想法,或许,他这次来杨河看自己,並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许衝著这个坝区项目来的。 文卫心里虽然对方林这次的杨河之行心存疑虑,但从內心来说,他確实希望方林能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来。如果沙南水建真的已经跟踪了两年,按照常理来说,这个项目应该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但文卫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期待能有意外发生。方林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文卫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文卫说道,方林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著停车的地方走去。 回到新都大酒店,两人商量著晚饭还是在对面的土菜馆吃,毕竟那里的菜味道不错,也比较实惠。进门的时候,方林绕到车的尾箱,打开后备箱,取出一瓶包装精致的白酒,笑著对文卫说:“老同学,今天难得聚一次,晚上咱们好好干一杯,不醉不归。”文卫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酒量不好,而且明天还要上班,喝多了影响工作。”可方林盛情难却,一个劲地劝说,文卫实在推脱不过,只好点了点头,心里想著,少喝一点应该没关係。 晚饭的时候,方林频频给文卫倒酒,文卫不好拒绝,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土菜馆的白酒度数不低,没一会儿,文卫就感觉脸颊发烫,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泛起了微醉的状態。方林看著他微醺的样子,提议道:“文卫,反正也没什么事,咱们去新都大酒店的五楼看看吧,听说那里不错,正好醒醒酒。”文卫一听顿时愣了一下,他之前听吴德操不经意说过,五楼是杨河县最奢靡的地方,他內心也有点一点好奇,究竟五楼是怎样的一种奢靡? 第十八章:文卫推油 正当文卫犹豫的时候,方林拉了他一把,並说道:“先去看看吧,反正你晚上又没安排。”文卫本来不想去那种地方,但此时脑袋晕乎乎的,又觉得反正没有其他外人,就他们两个老同学,去看看也无妨,便没有反对,借著酒劲点了点头:“行,那就去赔老同学去看看。” 两人乘著电梯上了五楼,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两个身著红色旗袍的美女站在门口,脸上掛著標准的笑容,声音轻柔地迎了上来:“欢迎贵宾光临。”那笑容虽然甜美,声音虽然轻柔,但文卫却能感觉到,那份热情並不是发自內心的,更像是一种职业本能,机械而敷衍,大概是她们每天要迎接太多客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客套。 对於这样的场所,方林显然见怪不怪,熟门熟路地领著文卫走到前台。前台小姐穿著统一的制服,笑容可掬地给他们介绍洗浴中心的各种项目,一边介绍,一边递过来一份价目表。文卫接过价目表,从上到下快速瀏览了一遍,上面列著各种各样的项目:洗脚、中式按摩、泰式按摩,还有什么冰火、推油,后面標著不菲的价格,很多项目他听都没听过,更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心里难免有些侷促,手心微微出汗。 方林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问道:“老同学,你看选哪个项目?隨便选,我请客。” 文卫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他想起平时在饭店吃饭,要是不知道点什么菜,就会问服务员招牌菜是什么,便照葫芦画瓢,抬头问前台小姐:“你们这里什么项目最有特色?推荐一个。” 前台小姐眼睛一亮,连忙热情地介绍:“哦,贵宾,我们这里的推油项目最有特色,技师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手法非常好,很多贵宾都喜欢选这个,要不您试一下?” 文卫也没多想,反正也不知道其他项目是什么,便隨口答应道:“行吧,就这个。” 文卫的回答让方林有些吃惊,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文卫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文卫会选这个项目,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方林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文卫因为脑袋晕乎乎的,並没有察觉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著前台安排。 前台小姐很快就叫来了一个穿著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看样子像是这里的领班。领班恭敬地领著文卫往里面走,方林则在前台给自己点了一个泰式按摩,然后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等候。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服务员过来问道:“贵宾您好,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客人有点多,泰式按摩的技师都已经上钟了,还需要您稍等一会儿。要不您也选推油项目?我们可以马上安排技师。”方林摇了摇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好。” 没想到,还不到两分钟,文卫就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慌乱和窘迫,头髮都有些凌乱。方林连忙站起身,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不舒服?” 文卫喘著气,脸上带著几分气恼,拍了方林一下,说道:“老同学,你啊,明明知道推油是什么东西,你也不阻止我,差点害了我!” 方林看著他窘迫的样子,捂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分辩,只是说道:“我还以为你是老司机,早就见识过这些了呢。” “还老司机呢!”文卫又气又笑,脸更红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按摩,一进门,那个技师就让我脱衣服,她自己也跟著脱,说要先帮我洗澡,然后赤身裸体地帮我推拿,我当时就嚇懵了,赶紧跑了出来,心臟现在还砰砰直跳呢。”他说著,还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看得出来,刚才確实受了不小的惊嚇。 方林看著他紧张又窘迫的神情,知道他不是装的。文卫在杨河这个山沟沟里待了十多年,每天接触的都是村民和工作,从来没去过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很正常。他收敛了笑容,安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那就洗个脚吧,帮你压压惊,也醒醒酒。” 文卫连忙摆了摆手,眼神里带著几分抗拒:“算了算了,不洗了,咱们回去吧。在这里待著,我总觉得不自在,浑身都不舒服。”说著,就推著方林往电梯口走,生怕再停留一秒。方林无奈,只好顺著他的意思,跟著他一起下了楼。 回到方林住的房间,两人一想起刚才文卫的窘態,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的尷尬也消散了不少。文卫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平復了一下心情,自我解嘲地说道:“真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像,我从来没想过,还有女的光著身子帮你洗澡,这种场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方林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其实,像推油这样的项目,在他看来还算温和的。这些年,他在外面跑工程,经常陪各种领导出去应酬、娱乐,见过的稀奇古怪的花样多著呢。那些领导个个轻车熟路,见多识广,对於这种场所、这种项目,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当成了一种社交常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些话,他没有跟文卫说,怕嚇到这个单纯的老同学。 沉默了一会儿,方林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以后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这种情况会见得很多,慢慢的,你也会习惯的。”在他看来,文卫既然走上了这个岗位,就难免要接触这些人情世故,早晚都要適应。 “那不一定。”文卫立刻反驳道,语气坚定,“这种事情,因人而异。我觉得,做人要有自己的底线,有些东西,就算见得多了,也不能轻易妥协,更不能习惯。我寧愿一辈子都不適应,也不会去做这种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 方林看著他坚定的眼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文卫的性子,固执而纯粹,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他心里有些佩服文卫,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能保持这样的本心,確实不容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从上学时的趣事,聊到这些年的经歷,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八点多。文卫起身,准备回去休息,方林也不再挽留,拿起车钥匙,说道:“我送你回去吧,晚上天黑,路上不安全。”文卫推辞了几句,见方林坚持,便不再拒绝,跟著他一起下了楼。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边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打破了夜晚的寧静。方林把文卫送到他的住处楼下,文卫连声道谢,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看著文卫的身影走进楼道,方林才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文卫回到住处,洗漱了一番,褪去一身的疲惫和酒意,刚躺在床上,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老婆罗蓝打来的,心里顿时一暖,连忙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罗蓝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悦,语气轻快:“文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终於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一个月有两千左右,虽然不多,但也能补贴一点家用。” 文卫心里也很高兴,罗蓝在家待了这么久,一直想找份工作,现在终於如愿以偿了。可高兴之余,一个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皱著眉头,语气急切地问道:“那小江怎么办?你上班去了,谁来管他?” 小江是他们的儿子,今年刚上初中,正是叛逆的时候,近段时间特別喜欢上网,经常趁著文卫和罗蓝不注意,偷偷跑到网吧去上网,成绩也一落千丈。文卫一直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之前有罗蓝在家看著,小江还收敛一点,可现在罗蓝要去上班了,白天家里没人,小江会不会又偷偷出去上网?会不会耽误学习?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文卫的心头,让他瞬间没了刚才的喜悦,只剩下满心的困和担忧。他对著电话,又反覆叮嘱了罗蓝几句,心里却依旧没有底,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管好这个让人操心的儿子。 第十九章:何星归来 方林离开杨河后的第三天中午,日头正盛,阳光透过项目部办公室的窗户,一股热气迎面袭来。沉寂了整整十多天的办公室,终於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何星带著三个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徐涛、吴德操,还有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的高师傅。原本冷清的屋子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几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多日的寂寥。 何星率先走上前,拍了拍文卫的肩膀,脸上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笑意:“文卫,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徐涛也笑著点头示意,高师傅则依旧是那副熟络的模样,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文卫面前。文卫示意不抽,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烟盒,那是一款比之前高了两个档次的香菸,包装精致,显然不是高师傅以前常抽的牌子。他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一旁的吴德操则全程低著头,手指在ipad屏幕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何星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笑著提议道:“大家这段时间都挺辛苦的,分开这么久也没好好聚聚。高师傅,麻烦你去接一下顾局,今天咱们一起去吃个大餐,好好放鬆一下。”他的话音刚落,就得到了眾人的响应,徐涛笑著附和,高师傅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最积极的当属吴德操,他立刻放下ipad,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好啊好啊,好多天没有一起聚聚了,这次回来正好吃一顿大餐。”那急切的模样,惹得几人相视一笑。 路上,何星隨口问起文卫这段时间的饮食情况,文卫如实说道:“你们走了之后,我除了有几次陪国土局的董平科长吃了几顿饭,其余时间基本都在外面吃快餐,简单对付一下就行。”何星又问起顾正贵,文卫答道:“顾局一般都回家吃饭,很少在外边应酬。”何星听后,眉头微微一皱,隨即对文卫说:“长期吃快餐还是不好,过几天我们还是把食堂搞起来,这样更方便些。文卫,你把这段时间的餐费统计一下,开一张发票,拿到吴德操那里报销,项目部统一承担。”文卫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没想到何星还记掛著这些小事。 大餐吃得十分尽兴,几人推杯换盏,聊了些分別后的琐事,气氛十分融洽。吃完中饭,眾人回到各自的住处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养足了精神。下午两点,何星在项目部的会议室里,主持了项目部成立后的第二次碰头会,顾正贵、文卫、徐涛、吴德操和高师傅悉数到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顾正贵率先发言,他缓缓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后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匯报起这段时间征地拆迁和青苗补偿的工作进展:“目前,坝区的永久征地和青苗补偿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登记造册,现在正在进行一榜公布,公示期为七天。不过,房屋拆迁方面还存在一个难题——杨村的李家三兄弟,始终不肯与我们协商,拆迁协议至今没有达成一致。” 顾正贵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何星。何星正低头认真作著记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急於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顾正贵定了定神,继续匯报:“下一阶段,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等一榜公布无异议后,儘快与村民签订征地和青苗补偿协议。协议签订完成后,就集中精力攻克李家三兄弟的房屋拆迁问题,这也是目前最棘手的工作。” 顿了顿,顾正贵又补充道:“另外,杨村的杨文明书记还提到了一个问题——他希望杨村的村路也能纳入徵收范围。我特意核实了一下,这条村路並不在项目红线范围之內,不过经打听,这条村路是李副乡长出钱修建的。我个人建议,还是將这条村路一併徵收,免得以后项目施工过程中,出现不必要的纠纷,扯来扯去耽误工期。” 何星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神色:“顾局辛苦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征地拆迁的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大家都清楚,现在离国庆节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而这个项目是省厅和杨河县重点打造的国庆献礼项目,国庆前必须开工,这是一项硬指標,也是一项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差错。” 顾正贵脸上露出一丝忧虑,语气沉重地说道:“按现在的进度,国庆前开工应该问题不大。但我担心,开工之后,项目推进会举步维艰。以后影响工程进度的,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杨龙公路的施工协调,二是杨村村路的补偿问题。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好,后续的施工很难顺利推进。” 何星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说道:“这些问题以后再慢慢解决,当务之急,是先保证项目按时开工。只要能顺利开工,其他的困难,我们再一步步想办法克服。”说完,他的目光转向文卫,问道:“文卫,你这边有什么补充的吗?” 文卫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这边没有什么补充的,会全力配合顾局做好征地拆迁相关工作。”何星点了点头,又將目光投向徐涛,问道:“徐涛,用地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文卫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惊。他清楚地记得,一开始何星是安排吴德操负责操办用地手续的,想必是吴德操回沙城这段时间,把这个棘手的任务推给了徐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吴德操,吴德操依旧低著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 徐涛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详细匯报起来:“这段时间,我一直跟著国土局的伍科长对接用地手续的事情。前段时间,伍科长还带我们去国土厅了解了一下审批程序。如果严格按照正规流程走,从材料提交到审批通过,至少还需要两个半月的时间。这样一来,肯定会影响项目国庆前开工的进度,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何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地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按正常程序走?无论如何,要保证在一个半月內完成报批,不能耽误项目开工。” 徐涛面露难色,缓缓解释道:“伍科长说,难度很大。他说,用地审批有严格的规定,只能按程序一步步来,不能违规操作。不过,他也答应我们,会在他的职权范围內,儘量缩短审批时间,加快流程进度。只是最后到了国土厅那里,他也不敢保证能按时审批通过,毕竟国土厅的流程更严格,环节也更多。” 何星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看眾人,语气直接地说道:“伍科长那里,我们可以表示一下,適当意思意思,这些费用都可以走项目部的报销流程,不用个人承担。”毕竟会议室里都是项目部的核心成员,没有外人,何星说话也没有太多顾忌,直接点出了关键。 徐涛连忙说道:“何总,我已经试过了。之前私下里,我给伍科长递过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些心意,但伍科长坚决不收,还反过来叮嘱我,让我们按正规流程办理,不要搞这些歪门邪道。” “我听征拆科的董平说过,伍科长现在是国土局副局长的热门人选。”文卫適时补充了一句,心里暗暗盘算著,伍科长在这个关键时期,肯定不会收红包,毕竟他要顾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不能因小失大。既然不收红包,那他或许有其他的诉求,如果能在他晋升的事情上帮上忙,想必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加快用地审批的进度。只是这些想法,文卫没有当著眾人的面说出来,只是放在了心里。 何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不收。这样吧,伍科长那里,我亲自去找他谈一次,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协调。如果还是不行,我就请彭总出面,找他们国土局的局长对接,相信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说完,何星便將近期的工作做了具体的安排:顾正贵继续牵头负责征地拆迁和青苗补偿工作,重点攻克李家三兄弟的房屋拆迁难题;徐涛继续跟进用地审批手续,配合何星对接伍科长;吴德操负责项目部的后勤保障和费用报销工作;高师傅负责车辆调度和日常杂务。而文卫,除了要配合顾正贵做好征地拆迁相关工作之外,还多了一个新任务——负责箱变电力的施工工作,要求必须在一个半月內完成,確保项目开工后能正常供电。 碰头会开了將近两个小时,散会后,顾正贵和高师傅各自回去处理手头的工作,徐涛和吴德操也回了宿舍休息,文卫在会议室多呆了一会,整理好会议记录刚回到房间,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文卫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的竟然是何星,这让文卫有点意外,自从来杨河后,何星也是第一次来到文卫的房间,这个时候来找他,会是什么事呢? 第二十章:临时箱变 “文卫,收拾一下,等下你和我去见一个人。”何星看出了文卫的疑问,没有多余的解释,说完便转身朝楼下走去。文卫心里充满了疑惑,但还是连忙拿起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这次出门,何星没有像往常一样叫高师傅开车,而是自己亲自驾车,而且除了文卫之外,没有叫其他任何人。文卫坐在副驾驶上,心里越发好奇,他认识何星一个多月了,平时大多是在办公室开会见面,真正一起出去办事,这还是第一次。一路上,何星都一言不发,双手握著方向盘,神情严肃,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面。 文卫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几次想开口询问,想知道何星要带他去见什么人,去谈什么事,但看到何星一脸严肃的面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能感觉到,何星这次要去见的人,肯定不一般,谈的事情也应该很重要。 杨河县城是一座典型的山城,面积不大,地势起伏不平,整个县城的主街道就只有一条,贯穿南北,沿街两旁摆满了各类商铺,显得十分热闹。县城的中心地带,就在上次方林入住的新都大酒店附近,那里也是杨河县最繁华的地方。不一会儿,何星就把车停在了一家装修雅致的茶座前面,茶座的招牌古色古香,门口摆放著几盆绿植,显得十分清幽。 何星停好车,招呼文卫下车,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文卫站在一旁,隱约听到电话里传来对方恭敬的声音,他估计,何星是在询问对方具体的包厢位置。掛了电话后,何星脸上的严肃稍稍缓和了一些,对著文卫说道:“走吧,人已经到了。”说完,便带著文卫径直朝茶座里面走去。 茶座里面很安静,悠扬的轻音乐缓缓流淌,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服务员热情地上前接待,询问了几句后,便领著何星和文卫朝二楼的包厢走去。走到一个包厢门口,服务员轻轻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回应后,便轻轻推开了房门。包厢里坐著两个人,看到何星走进来,立马站起身,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態度更是谦恭热情,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 “何总,您好。”胖胖的中年人笑著说道。何星伸手与他握了握,然后侧身介绍道:“这是杨河县电力公司的庹总,庹总,这位是我们项目部的文卫部长,以后箱变电力施工的事情,主要由他负责对接。对了,庹总,那位是?”何星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询问。 被称作庹总的男人连忙笑著说道:“何总,文部长,实在不好意思,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覃总,是我们电力公司下属施工公司的总经理,以后箱变施工的具体事宜,就由覃总亲自负责跟进。” 那位叫覃总的胖男人,立刻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对著文卫说道:“文部长,幸会幸会!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项目部的工作,保证按时完成施工任务。”文卫连忙伸手与他握手,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覃总客气了,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多费心。” 此刻,文卫终於明白了何星带他来这里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杨河电站临时箱变的施工问题。今天何星能主动把他叫过来,让他参与这场会面,足以说明,在这件事情上,何星没有把他当外人,而是真正把他当成了项目部的核心成员,信任他,也放心让他负责这项重要的工作。想到这里,文卫心里泛起一丝成就感,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项工作做好,不辜负何星的信任。 几人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在包厢里的圆桌旁落座。庹总连忙叫来服务员,把菜单递到何星面前,笑著说道:“何总,您点菜,今天我做东,想吃什么隨便点。”何星接过菜单,快速瀏览了一遍,拿起铅笔在菜单上划了几笔,点了几个特色菜。庹总看了一眼,又拿起菜单,加了一个分量十足的大菜,笑著说道:“何总,再加一个这个,咱们好好尝尝。” “今天就在这里將就一下,简单吃点。”庹总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下次有机会,我好好请何总和文部长到新都大酒店喝一杯,那里的菜和环境,都是杨河县最好的。”文卫心里清楚,新都大酒店是杨河县最高档的吃饭住宿场所,庹总说这句话,显然是带著十足的诚心,也是想藉机拉近与他们的关係。 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融洽。文卫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著,很少插话,毕竟他对电力施工方面的流程和规矩,不如何星、庹总和覃总熟悉。何星最关心的,还是临时箱变施工的进度,反覆询问覃总,能否在一个半月內完成施工,確保项目国庆前顺利开工。而庹总和覃总,则一个劲地强调施工过程中的困难,尤其是手续办理方面的繁琐,还有高压断电、送电需要去张石寨市电力局协调,耗时耗力。 文卫在一旁默默听著,心里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他之前在酒湖公司做过项目,清楚地知道,电力行业是垄断行业,电力方面的施工,只能请电力公司下属的施工队伍,没有其他选择,而且施工价格也没有太多商量的余地,基本都是电力公司说了算。如果不找他们合作,而是自己找其他队伍施工,后续的用电申请和手续办理,按正常程序走,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根本赶不上项目开工的进度。所以,今天庹总能主动出面,愿意和他们谈合作,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何星听完庹总和覃总的话,沉吟了几秒,开诚布公地说道:“这样吧,覃总,你们回去之后,儘快做一份设计图和施工预算,图纸必须加盖电力设计院的公章,確保合规,两天后提交给文部长,同时把你们公司的资质等文件发给文部长,同时看可否直接委託流程。另外,提醒一句,如果预算超过一百万,我们还要上报集团审批,所以预算方面,儘量合理合规。” 覃总连忙点头,笑著说道:“何总放心,设计图纸和预算,我们回去加两个班,保证两天內提交给文部长,绝对不耽误事。只是价格方面,还请何总和文部长多考虑考虑,我们的施工成本確实不低,而且高压断电、送电的事情,我们还要专门派人去张石寨市电力局协调,这里面也需要不少开销。” 何星心里清楚,覃总说的是实话。有些协调方面的费用,是不能在预算中明面上体现的,但这些开销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如今杨河电站工程紧急,临时箱变施工必须在一个半月內完成,容不得半点拖延,所以只要电力施工公司的要价不过分,项目部还是能接受的。想到这里,何星缓缓说道:“合理的费用,我们会考虑,不过,有个事情还是说清楚,项目后续还要审计,最后的结算还是以集团的审计结果为准。” 覃总立刻心领神会,笑著点头:“何总放心,我们明白,一定会处理好,绝对不给项目部添麻烦。”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不到一个小时,临时箱变施工的核心事宜就基本谈妥了,剩下的就是后续设计图和预算的提交,以及具体施工细节的对接。 吃完晚饭,庹总热情地提议,安排几人一起去新都大酒店洗脚放鬆一下,缓解一下疲惫。何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委婉地拒绝了:“不了,庹总,今天还有点事,就不麻烦你了,下次再说吧。”文卫站在一旁,心里也暗自鬆了口气,上次和方林去新都大酒店五楼的尷尬经歷,至今还歷歷在目,一想起那件事,他就浑身不自在,內心更是一万个不想去。 临走时,庹总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精致的礼品袋,分別递到何星和文卫面前,笑著说道:“何总,文部长,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你们收下。”文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何星,看到何星没有拒绝,而是伸手接了过来,他也只好硬著头皮,將礼品袋接了过来,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回到项目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徐涛和吴德操正好不在宿舍,估计是出去散心了。文卫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將礼品袋放在床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著两条高档香菸和两瓶酒,价值不菲。他心里有些忐忑,毕竟这是文卫来到杨河之后,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那天晚上,文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觉,心里满是忐忑。他从来没有收过別人这么贵重的礼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忐忑不安了好些天。他甚至开始担心,这份礼物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第二十一章:箱变预算 这天正好是周日,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杨河项目部的宿舍楼里还透著几分慵懒的静謐。文卫刚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电力覃总”的名字——那是负责杨河电站临时箱变施工的电力单位负责人,前几天何星才刚和对方初步对接过。 “文部长,早啊!”电话那头传来覃总爽朗又带著几分急切的声音,“您今天有空不?我今天想著去杨村现场看看,定一下箱变的具体位置,我现在过去项目部接你,你看方便不?” 文卫连忙应下,拿著手机走到窗边,一边看著楼下零星的人影,一边细致地描述项目部的位置:“覃总,我们项目部就在杨河县城东的產业园区边上,门口有个红色的招牌,写著『杨河电站项目部』,旁边还有一家小超市,你要是快到了,沿著產业园区的主路直走,看到超市就到了。”他怕覃总找不到,又反覆强调了两遍標誌性建筑,电话那头的覃总连连应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语气释然地说“听明白了,马上就到”。 “覃总,快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在路边等你,不耽误你时间。”文卫掛电话前又叮嘱了一句,他向来不愿让別人久等,彭明河董事长在项目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的话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作为业主,要有主动服务意识,多站在合作方的角度考虑,项目才能顺利推进。”这句话,文卫一直记在心里,也始终照著去做。 掛完电话,文卫快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乾净的工装,便准备下楼吃早餐。刚走到楼梯口,就碰到了同样刚起床的徐涛,他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头髮也有些凌乱,一看就是没休息好。这阵子,徐涛一门心思扑在用地手续的审批上,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见到文卫,他忍不住嘆了口气,拉著文卫倒起了苦水。 “文哥,我这阵子真是快被折腾疯了。”徐涛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负责审批的伍科长你也知道,太古板了,不管我怎么说,他都只认程序、讲原则,一点变通的余地都没有。我这几天天天围著他转,早上上班就去办公室等他,中午请他吃饭也被拒绝,晚上还得琢磨著怎么能让他鬆口,可一点起色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用地手续根本赶不上进度。” 文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能轻声安慰:“別急,好事多磨,或许过几天慢慢就有转机了。”他知道徐涛的难处,用地手续审批本就繁琐,碰到这样古板的负责人,更是难上加难,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陪著徐涛嘆口气。 两人边走边说,路过何星和吴德操的房间时,文卫下意识看了一眼。何星的房门虚掩著,里面空荡荡的,桌上还放著一叠资料,估计是一早就出去对接工作了;而吴德操的房门依然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想来还在睡懒觉。按说,何星之前特意安排吴德操和徐涛一起跑用地手续,可自从到了杨河,文卫看到的,几乎都是徐涛一个人忙前忙后,吴德操要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要么就找各种藉口推脱,奇怪的是,何星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从来没有批评过吴德操一句,这让文卫心里难免有些疑惑。 两人刚走到项目部楼下的食堂,刚吃完早餐,文卫的手机就响了,是覃总打来的,说已经到门口了。文卫和徐涛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走到路边,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覃总正笑著朝他挥手。文卫走过去,发现后排座已经坐了一个穿著工装、背著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手里还拿著皮尺和文件夹,应该是覃总的助理。 “文部长,辛苦你了,让你久等了。”覃总热情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快上车,咱们直接去杨村现场。”文卫上车后,覃总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到他面前:“文部长,来一根,解解乏。” 文卫连忙摆了摆手,礼貌地谢绝:“谢谢覃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从不抽菸。”覃总手里的烟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隨即笑了笑,把烟收了回去:“哎呀,是我考虑不周,文部长这个习惯好啊,不像我,抽了二十多年,菸癮越来越大,想戒都戒不了,每天少抽一根都浑身难受。” 说著,覃总看了一眼文卫,又默默把刚点燃的烟摁灭了,动作自然又隨意,没有丝毫刻意。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文卫心里对这位覃总多了几分好感,看得出来,覃总是个懂得尊重別人的人,不像有些合作方,只顾著自己的习惯,完全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毕竟两人还不算熟悉,除了刚开始的几句寒暄,车厢里很快就陷入了沉默。文卫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盘算著一会儿到现场该如何配合覃总確定箱变位置;覃总几次想找话题,要么问项目的整体进度,要么聊杨河的风土人情,可文卫要么简单应答,要么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太多主动交流的意愿,覃总见状,也只好识趣地不再多说,专心开车。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终於到了杨村的施工现场。此时的施工现场还很空旷,只有几处標记好的征地边界,远处的杨河缓缓流淌。按照之前何星的吩咐,文卫带著覃总和他的助理走到预定的箱变位置,指著一片平坦的空地说:“覃总,这里就是我们初步选定的箱变安装位置,地势比较平坦,也远离河道,位置高洪水也淹不到,具体从哪个地方接高压、线路怎么布置,就麻烦你根据现场的实际情况来定了。” 覃总点了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皮尺,弯腰开始测量距离,嘴里还不停念叨著数据,助理则拿著笔记本,快速记录著每一个测量结果,两人分工明確,有条不紊地忙碌著,一会儿测量距离,一会儿查看周边的线路走向,一会儿又低声商量著方案,文卫则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候,偶尔在覃总询问现场情况时,及时给出回应。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早已散去,阳光晒在身上热气腾腾,可覃总和他的助理也忙得满头大汗,工装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文卫看了看手机,从他们开始测量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十一点了。又过了十几分钟,覃总终於收起皮尺,伸了个懒腰,对文卫说:“文部长,差不多测完了,数据都记录好了,回去我们就整理图纸、核算预算,不会耽误项目进度的。” 文卫连忙道谢:“辛苦覃总了,麻烦你们这么费心。” 车子往回开,刚进入杨河县城,覃总就转头对文卫说:“文部长,都到饭点了,我做东,一起吃个便饭。” 文卫连忙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覃总別客气,吃饭就免了,我们项目部前几天正式开餐了,我就回项目部吃。你还是回去赶紧把图纸和预算做好,我们项目部初审后,还要报集团公司审批,现在项目进度比较紧,时间不等人,就拜託覃总多费心了。”他说得很实在,没有丝毫客套,心里也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推进箱变施工的前期工作,吃饭根本无关紧要。 覃总见状,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说:“行!文部长请放心,我两天內一定把图纸和预算弄好,准时交给你。这个项目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等事情办成了,我再慢慢感谢你!” 文卫听出了覃总话里的弦外之音,连忙笑著说道:“覃总,別这么说,你只要把事情做好、做扎实,我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你。至於费用的问题,你也知道,我只是项目部的一个部长,权限有限,预算审核最终还是要由集团公司审定,我做不了主,也不想让你误会,只能承诺会尽力协调,不耽误你的工作。”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也划清了界限,既不想得罪覃总,也不想因为模糊的表態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覃总听了,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点了点头,心里对文卫多了几分认可。他见过太多业主方的人,要么摆架子、拿腔拿调,要么含糊其辞、暗示索要好处,像文卫这样坦诚实在、不卑不亢的,倒是少见。虽然文卫没有答应“多多关照”,但至少说了实话,不像有些人,拿了好处却不办事,相比之下,文卫这样的人反而更值得信任。 车子到了项目部门口,文卫下车后,再次叮嘱覃总加快进度,覃总连连应著,又和他寒暄了几句,才开车离开。文卫看著车子远去的背影,心里鬆了口气,转身走进项目部,准备把今天现场的情况整理一下,匯报给何星。 两天后,覃总果然如期把设计图和预算表送到了文卫手里,还特意附带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標註了每一项费用的核算依据。文卫拿起预算表,仔细看了起来,当看到总费用那一栏时,不由得嚇了一跳——一百六十多万,比项目部原先预计的一百二十万足足高了四十多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连忙拿著图纸和预算表,快步走到何星的房间,把情况告诉了何星。 何星接过预算表,快速瀏览了一遍,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他放下预算书,对文卫说:“没事,就按电力公司报的总价向集团公司匯报吧。文卫,你起草一个请示,大意就是临时箱变工程直接委託给杨河电力公司的施工单位负责,附上这份图纸和预算书,集团公司审了多少,我们就按多少执行,不用纠结差价的事情。” 文卫心里有些疑惑,他本以为何星会让他和覃总协商压低预算,没想到何星竟然如此乾脆,不过他也没有多问,毕竟何星是项目部的负责人,自有他的考量,他只需要按照吩咐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当天下午,文卫就起草好了请示,连同图纸和预算的电子版,一起发给了集团公司负责项目审批的苏永部长。 就在文卫发送邮件的第二天上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永部长打来的。电话接通后,苏永直接问道:“文卫,杨河电站临时箱变的预算,是你们项目部审核过的吗?怎么比预计的高了这么多?” 文卫连忙如实匯报:“苏部长,预算是电力施工单位刚报过来的,我们看了一下核算依据,主要是高压线路铺设的费用比预计的高,我已经把相关资料发给您了。另外,箱变的位置我们已经和施工单位现场確认好了,施工方案也基本定下来了。”他刻意隱去了之前和何星一起去见电力公司庹总和覃总一事,一来是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二来也不想多生事端。 苏永沉默了几秒,说道:“我过两天会来杨河,亲自和电力公司协商一下预算的事情,你和何星说一声,让他做好准备。”顿了顿,苏永又突然问道:“文卫,问你一个事,有人说,电力公司的庹总和何星是大学同学,你知道这件事吗?” 文卫愣了一下,连忙说道:“苏部长,这个事情我真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之前和何星一起去电力公司的时候,他確实觉得何星和庹总说话很隨意,不像普通的合作双方,反而透著几分熟悉,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两人是大学同学,经苏永这么一问,他才恍然大悟,难怪何星对电力公司的预算如此爽快,也难怪之前对接工作时,庹总对何星格外客气。 “哦,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只是隨便问问。”苏永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完这句话,就掛了电话。 文卫握著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苏永突然问起这件事,绝不是“隨便问问”那么简单,难道集团公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艰难谈判 与苏总通完电话,文卫想了一会,强行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转身走到何星的房间,发现房门紧锁,何星还没有回来。他想了想,拨通了何星的电话,把苏永部长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至於苏部长的疑问,文卫想了想了还是没有对何星说。 此时的何星,正和顾正贵一起,刚从杨湾乡政府的一间办公室出来,正商量著李家三兄弟的拆迁问题。顾正贵之前又找了一次李副乡长,想协商拆迁补偿的事情,可每次刚切入正题,就被李副乡长巧妙地岔开,要么聊村里的琐事,要么说拆迁工作的难处,始终不正面回应李家三兄弟的诉求,几次沟通下来,都没有任何进展。眼看项目进度越来越紧,顾正贵也有些著急,只好特意找到何星,一起商量解决办法,但这次却铺了一个空,顾正贵给李副乡长打电话才知道,李副乡长已经下乡了,说下午才能回来。 “何总,李副乡长这边始终不鬆口,我看他不是不想配合,而是有什么其他原因。”顾正贵嘆了口气,“李家三兄弟里面,李老大是家里的主心骨,我想只要李副乡长出面,事情就好办了,但是.....。” 看到顾正贵欲言又止,何星顿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若有所思地说:“是的,关键问题在李副乡长,只要他肯点头,估计李老二何李老三的拆迁问题也会迎刃而解。李副乡长至今不鬆口,这里面肯定有別的原因。下午我们再找李副乡长谈谈,態度诚恳一点,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诉求。” 就在两人商量著下一步的对策时,何星的手机响了,是文卫打来的。他接通电话,听完文卫的匯报后,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我这边忙完就回去,苏部长过来的时候,我会亲自对接。”掛完电话,对顾正贵说:“我们现在就去找李副乡长,务必儘快把事情谈妥。” 两人刚起身,何星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集团公司董事长彭明河打来的。电话接通后,彭明河的声音带著几分严肃,又透著几分欣慰:“何星,告诉你一个消息,经过集团公司和杨河县政府的多次磋商,杨河电站工程的开工仪式,初步定在9月28日。” “时间有点紧。”彭明河接著说道,“但这个日期是省厅赵厅长和杨河县政府共同確定的,赵厅长亲自联点这个项目,省厅非常重视,不能出任何差错。集团公司要求你们项目部,务必在9月20日前,完成所有徵地拆迁工作和用地手续的审批,確保开工仪式能如期举行,这是一个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何星心里一紧,9月28日开工,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四十天的时间,要完成拆迁和用地手续审批两项艰巨的任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不敢表露丝毫迟疑,连忙表態:“彭总,请您放心,根据目前的进度,9月28日开工没有问题,我们一定会在9月20日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绝不拖集团公司的后腿。” 他在电话里说得信心满满,隨即向彭明河匯报了征地拆迁的整体进度,刻意避开了李家三兄弟房子拆迁受阻和用地手续审批迟迟没有进展这两个棘手的问题——他知道,彭明河此时正关注著项目的整体推进,若是说出这两个难题,不仅会让彭明河担心,还可能会被质疑工作能力,不如先应下来,再想办法解决。 掛完彭明河的电话,何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拿出手机,通知项目部所有人员,召开紧急会议,传达彭明河董事长的指示。 半个小时后,项目部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已到齐。何星坐在主位上,语气严肃得让人不敢出声:“各位,刚才彭总打来电话,正式通知我们,杨河电站工程的开工仪式定在9月28日,省厅赵厅长和张石寨黎市长都会蒞临参加,这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没有任何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赵厅长是这个项目的联点领导,省厅和集团公司都非常重视,彭总要求我们,务必在9月20日前,完成所有徵地拆迁工作和用地手续的审批,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四十天的时间,时间非常紧迫,希望大家都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何星的语气里,除了严肃,还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文卫坐在一旁,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不到四十天,要完成李家三兄弟的拆迁,还要搞定油盐不进的伍科长,拿到用地审批手续,这几乎是天方夜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正贵,顾正贵正低著头,认真地记录著何星的话,眉头微微皱著,显然也意识到了任务的艰巨;徐涛则看著何星,愣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估计他也觉得,以目前的进度,根本无法完成这项任务;而坐在角落里的吴德操,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低著头,手指在新买的ipad上快速滑动著,时不时还露出一丝笑意。 文卫知道,这部ipad是吴德操上次去沙城出差时买的,听徐涛说,这部ipad价格不便宜,要好几千块。当时吴德操跟何星匯报,说买ipad是为了方便处理財务报表、整理资料,是工作需要,何星看都没看,就签字同意报销了。可文卫心里清楚,吴德操平时很少处理財务工作,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玩游戏、看视频,这部ipad,根本就是他用来娱乐的,只是何星似乎对此视而不见,这让文卫心里越发疑惑。 何星传达完彭总的指示,看到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主动发言,便开口对工作进行了调整:“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分工明確、各司其职。从今天起,我带著文卫,负责李家三兄弟的房子拆迁工作,同时跟进临时箱变的施工进度,確保箱变能按时安装到位;顾正贵,你带著徐涛,继续去国土局对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儘快搞定用地手续的审批,一定要打动伍科长;吴德操,你负责与税务局对接,做好项目税务登记、纳税申报等相关工作,不能出现任何紕漏。” “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何星问道。 “清楚了!”眾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只是语气里,大多带著几分无奈和不確定。 会议结束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吃完中饭,大家休息了一会就分头行动。顾正贵带著徐涛,拿起相关资料,急匆匆地直奔国土局;何星则立刻拿出手机,给李副乡长打了个电话,得知李副乡长正在杨湾乡政府,没有外出,便带著文卫,匆匆开车赶往杨湾乡。 路上,何星对文卫说:“之前顾正贵和李副乡长沟通了好几次,都没有进展,我估计,李老大一直没有鬆口,根本不是因为补偿的问题,而是有別的诉求,李副乡长不好明说,我们今天去,一定要坦诚一点,把他的真实诉求问出来,只要能解决,我们儘量满足,毕竟拆迁工作不能再拖了。” 文卫点了点头,说道:“好,我都听你的,今天一定好好配合你,把事情谈妥。” 车子很快就到了杨湾乡政府,李副乡长听说何星亲自来了,连忙走出办公室,到乡政府门口迎接,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何总,欢迎欢迎,快里面请!” 何星也笑著回应,走进办公室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表明了来意:“李乡长,今天我亲自过来,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李家三兄弟的拆迁问题。开工仪式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时间非常紧迫,拆迁工作不能再拖了,还希望你能多多配合。” 看到何星这么直爽,不绕弯子,李副乡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何星和文卫,缓缓说道:“何总,你放心,作为党员干部,配合项目部做好拆迁工作,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肯定会尽力。只是我家老三,性格有点倔强,他那房子,去年刚花了不少钱搞完装修,现在就要被拆,他心里实在想不通,我也找他谈了好多次,可他就是不听,我也很为难。” 何星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说:“李乡长,你家老三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在农村,建一栋房子不容易,还要花心思装修,现在说拆就拆,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好受。在拆迁补偿方面,我们会儘量想办法,在装修补偿这一块,多给一点,儘量弥补他的损失,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何星说得很坦诚,文卫坐在一旁,心里暗暗想,何星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一定能办到,毕竟这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內,这样一来,或许能打消李副乡长的顾虑。 可没想到,李副乡长的脸色並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说道:“谢谢何总的体谅和美意,其实,装修费用补多少,我家老三倒不是很在意。关键是,现在村里的地被徵收了,房子也快要拆了,我家老三之前买了一辆货车,本来是想拉货赚钱的,可现在没地可种,也没什么活可干,整天在家无所事事,愁得不行,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文卫听著,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李副乡长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真正的诉求在这里。他看了一眼何星,知道何星肯定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 何星笑了笑,立刻说道:“这个没问题啊。等项目开工后,工地肯定需要运输车辆,拉建材、运废料,都用得上货车。到时候,我和施工方打个招呼,让你家老三到工地搞运输,活儿肯定不会少,收入也有保障,这点小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以为李副乡长只是想让李老三在工地找份活干,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语气里满是爽快。 可即便如此,李副乡长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说道:“嗯,那就多谢何总了,我到时再和我家老三说说,看看他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文卫看著李副乡长的表情,心里清楚,他內心的真实想法,肯定不止这么简单,或许,他还有更深层次的诉求,只是不好直接说出口。何星也看出了端倪,他知道,李副乡长的真实诉求肯定不只是李老三要来工地拉货,但副乡长没说,他只能暂时先这样,等李副乡长和李老三沟通后,再看情况。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副乡长起身,给何星和文卫的茶杯里添了一杯茶,笑著说道:“何总,文部长,先喝茶,咱们不急,慢慢聊。” 两人端起茶杯,和李副乡长有一搭没一搭地閒扯著,从杨湾乡的农业生產,聊到杨河的发展规划,刻意避开了拆迁的话题,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就在这时,文卫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永部长打来的,连忙起身,走到办公室外面,接通了电话。 “文卫,我已经到杨河县城了,现在往你们项目部赶,你和何星说一声,让他在项目部等我,我有事情和他商量。”苏永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急促。 “好的苏部长,我马上告诉何总,我们在项目部等您。”文卫连忙应道,掛完电话,快步走进办公室,对何星说道:“何总,苏部长已经到杨河了,正往项目部赶,让您在项目部等他,有事情和您商量。” 何星一听,立刻起身,对李副乡长说道:“李乡长,实在不好意思,集团公司的苏部长来了,我得赶紧回去对接,拆迁的事情,就麻烦你多费心了,你和老三好好沟通一下,有什么诉求,隨时给我打电话。你放心,只要我何星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你解决。” 说完,何星伸出手,和李副乡长握手告別。握手时,他特意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眼神里带著几分真诚,李副乡长也感受到了他的热情,连忙握紧他的手,笑著说道:“何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和老三沟通,儘量配合你们的工作,不耽误项目进度。” 何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著文卫,匆匆走出乡政府,驱车赶往项目部——他心里清楚,苏永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为了临时箱变的预算,还有他和庹总之间的关係,一场新的考验,又要来了。 第二十三章:优化方案 何星听到文卫说苏永部长已到杨河、正往项目部赶来,心里顿时一紧——苏永这个时候突然到访,还特意提及要和电力公司协商预算,显然是带著明確目的来的,大概率是对临时箱变的高额预算有一些疑问,或许也听到了他和庹总之间的传闻。他压下心底的波澜,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拨通了徐涛的电话,语气急促却沉稳:“徐涛,赶紧去新都大酒店订一间套房,要最好的观景房,苏部长和一位省厅来的领导马上就到,订好后给我回电话。” 掛完电话,何星发动车子,对身旁的文卫说道:“苏部长亲自过来,还带了省厅的人,看来是对电力预算的事情很上心,等会儿说话做事都要认真对待。”文卫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何星语气里的谨慎,也隱约猜到,接下来的碰面,或许不会那么顺利。车子一路疾驰,朝著杨河县城最好的新都大酒店驶去,沿途的街景飞速掠过,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厢里瀰漫著一丝微妙的紧张气息。 何星与文卫抵达新都大酒店不过十分钟,苏永的车就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不同於上次的正式隨行,这次苏永是自己开著一辆普通的轿车过来的,副驾驶上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穿著休閒装的老同志,神情沉稳。苏永下车后,何星快步走上前,笑著和苏永握手:“苏部长,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 苏永便侧身让出身后的老同志,介绍道:“这是厅农电局的华工,华老师傅,在电力设计和优化方面是专家,这次特意请他过来,帮我们协討论一下临时箱变的优化设计,看看能不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合理控制一下成本。” 何星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起笑容,连忙伸出手,热情地说道:“欢迎!欢迎华总!真是太感谢您能亲自过来指导工作了,我们项目部这边正缺您这样的电力专业人才,有您来把关,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临时箱变的事情也能更顺利推进。” 他嘴上说著客套话,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苏永特意带省厅农电局的专家过来,究竟是优化设计还是对预算存在疑问? 华工看出了何星的心思,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何总不用客气,我就是过来呆两天,苏部长托我过来看看设计图纸,仔细核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优化的空间,能帮你们省点成本就省点,也不耽误项目进度。”他的话语坦诚,没有丝毫架子,倒让何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苏永这时也接过话头,语气看似隨意,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何总,这也是彭总的意思。彭总特意交代,临时电源的预算最好控制在一百万以內,要是超过一百万,按照集团规定,还要上董事会討论,流程繁琐,彭总担心耽误工期,所以才安排我带华工过来,儘快对设计图纸进行优化,把成本降下来。” 苏永嘴上说著是彭总的意思,心里却另有考量。他早就觉得电力公司报的一百六十多万预算过高,临时箱变的工程不算复杂,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可他也清楚,电力行业属於垄断行业,临时箱变的施工,只能找电力系统的单位来做,没有其他选择。更让他担心的是,他之前听到一个不確定的消息,说电力公司的庹总和何星是大学同学,两人都毕业於沙城电力学院,他难免怀疑,这份高额预算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私下交易。这次带华工过来,既是为了优化设计、控制成本,也是想藉机探探何星和庹总的底细。 何星听著苏永的话,心里既有惊讶,也有几分不悦。离开工仪式只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临时箱变必须在这段时间內完成施工、投入使用,否则就会耽误开工进度,影响到那场重要的政治任务。这个时候苏永突然过来要求优化设计,无疑会耽误时间。可他不敢表露丝毫不满,只能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感谢彭总和苏部长的关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华工的工作,儘快完成图纸优化,不耽误工期。” 简单寒暄几句后,何星安排工作人员把华工送到房间休息,隨后便陪著苏永在酒店大堂的茶座等候。下午两点,休息完毕的华工赶来匯合,苏永、何星带著文卫和华工,一同驱车前往杨河电力公司。他们抵达时,庹总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等候,脸上带著习惯性的微笑,看不出丝毫异样。看到何星一行人进来,他先是和何星、苏永寒暄了几句,隨后便拿起手机,给覃总打了个电话,语气平淡地吩咐道:“覃总,你赶紧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和你商量。”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直到苏永的脸色渐渐有些不耐烦,覃总才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身上的工装还有些凌乱,额头上带著汗珠,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看到办公室里的眾人,覃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道歉:“抱歉抱歉,各位领导,我刚才在工地忙活,来晚了,实在对不住。” 直到这时,文卫才恍然大悟——原来覃总並不是杨河电力公司的正式员工,只是电力公司下属的一家施工企业的负责人。他忽然想起上次在茶座,庹总特意约见何星和自己,当时还以为覃总是庹总的得力下属,现在看来,这里面或许另有隱情,这个临时箱变项目,恐怕从一开始就和庹总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说不定就是庹总特意安排给覃总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文卫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苏永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表明了来意:“庹总,今天带华工过来,主要是想对临时箱变的设计图纸进行优化,看看能不能在保证施工质量和进度的前提下,合理降低一些成本,毕竟目前的预算,比我们预期的高出不少。” 庹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在电力系统工作多年,还从来没有过业主方带著省厅专家,来优化电力部门设计图纸的事情。可他一看华工的身份——省厅农电局的专家,心里便清楚,这个要求他无法拒绝,若是得罪了省厅的人,以后电力公司的各项工作都会受影响。他连忙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没问题没问题,苏部长考虑得周到,华工是专家,有他的指导,我们的设计肯定能更完善。我这就吩咐覃总,配合华工一起討论图纸,务必拿出最优的方案。” 说完,庹总便示意覃总坐下,又看向文卫:“文部长去过现场,对现场情况最熟悉,也一起参与討论吧,多提提意见。”文卫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套临时箱变的设计图纸並不复杂,核心就是一台变压器、高压端接入、低压端出口,再加上几块电动柜,还有不到三百米的线路,只要稍微优化一下线路走向、精简一些不必要的设备,就能节省不少成本。 討论很快就开始了。华工先是仔细翻看了覃总带来的设计图纸,又向文卫询问了现场的具体情况,隨后便提出了优化意见:“我看了一下,目前的线路走向有些绕远,完全可以调整一下,直接从最近的高压线路接入,这样能节省几十米的线路成本;另外,这几个开关其实没必要都安装,有些是冗余设备,去掉之后,不影响使用,还能节省一笔设备费用。” 覃总坐在一旁,全程低著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心里清楚,华工是省厅来的专家,他的意见根本不能反驳,而且庹总也没有示意他反对,显然是默认了这个优化方案。文卫也在一旁补充,结合现场的地形,確认了华工提出的线路优化方案切实可行,不会影响后续施工。 不到两个小时,几个人的意见就基本统一了。按照华工的优化方案,线路走向调整后节省了线路成本,去掉冗余开关后又节省了设备费用,算下来,总费用直接减少了二十来万,从原来的一百六十多万,降到了一百三十几万。 苏永看著优化后的预算核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心里还有些不满足——这个结果,和他预期的一百万以內,还有不小的差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著看向庹总,语气看似温和,却带著几分试探:“庹总,非常感谢华工和覃总的配合,优化后的方案很好。只是,能不能再优惠几个点,把总费用控制在一百万之內?这样我们也不用上董事会討论,节省不少时间,今天就把合同签了,明天你们就进场施工,您看行不?” 庹总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连忙摆了摆手:“苏部长,这恐怕有点难度啊。您也知道,电力施工的各项流程都要报批,我们为了赶工期,还要走特殊途径,这本身就需要不少费用;再加上一台新变压器的价格本身就不低,您一下要砍掉三十几万,我们真的没有这么大的利润空间,搞不好还要亏本啊。” 庹总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满是为难。一时间,办公室里陷入了僵局,气氛有些尷尬。苏永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何星,眼神里带著询问:“何总,你的意见呢?” 第二十四章:麻將大战 何星本来不想发言,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难免会得罪一方——帮苏永,会得罪庹总;帮庹总,又会让苏永不满。但看到苏永的目光投向自己,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委婉:“苏总,要不这样,我们就按照华老优化后的图纸,让电力公司重新做一份详细的预算,然后上报集团公司成本部审核,让专业的人来核算成本。如果真的要把总费用降到一百万以下,我个人建议,不买新的变压器,看看省厅农电局或者杨河电力公司,有没有閒置的旧变压器,经过检修合格后,完全可以投入使用,这样能节省一大笔费用。” 何星的话里藏著几分心思——他既不想直接反驳苏永,也不想让庹总太难做,用旧变压器的建议,既可以降低成本,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而且他也清楚,电力公司肯定有閒置的旧变压器,只是庹总不愿意拿出来,毕竟用旧设备,他们的利润会大幅减少。 庹总一听何星的建议,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担忧:“何总,用旧的变压器可不行啊。我们这个项目是十亿的大项目,施工期间对电力的要求很高,旧变压器的性能不稳定,万一出现故障,很容易影响工程后期的施工进度,到时候损失就大了。而且旧变压器的检修也需要费用,万一检修后还是出现问题,反而得不偿失。”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苏永,希望苏永能否决这个建议。 苏永沉吟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他心里清楚,何星的建议確实能节省成本,但旧变压器的风险也確实存在。一个十亿的大项目,不能因为节省几十万,而埋下安全隱患。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一个投资十亿的项目,不差这一台变压器的钱。我个人意见,不採用旧的变压器,安全第一,不能因为节省成本而影响工程进度和质量。何总,你儘快让电力公司把重新做的预算报过来,如果费用超过两百万,该上董事会就上董事会,不搞特殊化。明天我回去跟彭总匯报一下情况,再做最终决定。” 苏永的话一出口,庹总和覃总提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电力公司下面有好几家施工单位,这个临电项目,庹总特意绕开了杨河电力公司的正规施工队,私下交给了覃总的施工公司,就是为了从中赚取更多的利润。如果真的用旧变压器,或者大幅压缩预算,他们的利润就会大打折扣。苏永否决了用旧变压器的建议,也没有强行要求把预算压到一百万以下,无疑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文卫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头绪。他看得出来,苏部长並不是不想把预算压得更低,而是有自己的考量——电力行业属於垄断行业,要是把电力公司逼得太紧,他们万一甩手不干,临时电源就无法按时完工,到时候会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损失会更大。苏部长只对设计进行了优化,没有强行核减更多预算,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既给了电力公司压力,也留了余地,不得不说,苏部长的分寸拿捏得正好。 晚上,何星提议玩几局麻將,一来是为了招待苏永,二来也是想缓和一下下午的尷尬气氛。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苏部长平日里也喜欢玩几圈。正好徐涛和吴德操也在酒店,加上苏永,正好凑齐一桌。文卫对麻將一窍不通,从小只玩过老家的纸牌,对沙城麻將的规则更是一无所知,於是主动承担了后勤服务的工作,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麻將桌摆好后,苏永、何星、徐涛、吴德操四人围坐在一起,很快就进入了状態。沙城麻將的规则与其他地方不同,能吃能碰能抓炮,胡牌的机率很高,这与文卫老家的纸牌有相似之处,但也有很大的不同——沙城麻將抓到手里后,可以根据自己的牌型,换走几张不需要的牌,而老家的纸牌一旦抓到手,就不能再更换,全靠运气和技巧。文卫站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觉得,沙城麻將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水平,不仅需要运气,更需要灵活的应变能力。 因为对沙城麻將的规则一窍不通,文卫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无聊。正好房间里有一台电脑,他帮四人添满茶水后,便走到电脑旁,打开瀏览器,隨意瀏览一些网页,大多是关於工程建设和电力行业的新闻,偶尔也会看看家乡的新闻,缓解一下思乡之情。他一边瀏览,一边时不时侧耳听著麻將桌上的动静,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碰牌声、出牌声,还有几人的谈笑风生,倒是显得十分热闹。 正当文卫看得入神时,麻將桌上传来一声响亮的惊呼,语气里满是兴奋,一听就知道是吴德操的声音。文卫连忙起身走过去一看,只见吴德操手里的牌已经胡了,而且是一把大牌,他激动得脸涨得通红,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胡了!胡了!大胡!这下赚大了!”苏永、何星、徐涛三人无奈地笑了笑,纷纷从钱包里掏出钱,每人给了吴德操大几百。文卫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咋舌——吴德操这一把牌贏的钱,竟然相当於他过去一个月的工资,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更加明白,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远比他想像的要大。 麻將玩到一半,苏永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对几人说了一句“失陪一下”,便拿著手机走出了房间。何星、徐涛和吴德操也停下了手中的牌,坐在原地等候,偶尔閒聊几句,话题也离不开麻將。文卫则继续端茶倒水,心里却有些好奇——这个时候,谁会给苏部长打电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苏永才推门进来,脸上依旧带著笑容,看不出丝毫异样,但文卫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进门时,门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挥手告別,那人的身形和穿著,隱隱有些像电力公司的庹总。文卫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庹总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是特意过来找苏部长的?但他不愿意多想,只能把这个疑问埋在心底,继续默默做好后勤服务。 麻將一直玩到深夜十二点才散场。从几人的言语中,文卫能听出来,苏部长是今晚的大贏家,贏了不少钱;何星和徐涛则是小输,脸上没有丝毫在意;吴德操性子急躁,专门喜欢做大牌,运气却不佳,输得最多,临走时还一脸懊恼,嘴里念叨著下次一定要贏回来。 临出门时,苏永看了文卫一眼,脸上带著几分打趣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文师弟啊,工作要好好做,沙城麻將也要学著点。咱们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搞项目,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閒下来打打麻將,既能放鬆心情,也能联络感情,没什么不好的。” 文卫连忙笑著点头,语气恭敬地说道:“谢谢苏部长提醒,我一定尽力学会,下次您过来,我也上桌试试,向您请教请教。”虽然苏部长称呼他为师弟,显得十分亲切,但文卫心里清楚,两人之间有上下级的隔阂,不敢有丝毫怠慢,依旧恭敬地称呼他“苏部长”。 离开酒店,在回项目部宿舍的路上,何星、徐涛和吴德操还在兴致勃勃地討论著今晚的麻將局,聊著谁的牌技好,谁的运气差,语气里满是兴奋。文卫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听著,心里却颇有感触。他发现,平时在项目部里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的何星,谈起麻將来竟然也如此兴致勃勃,完全没了平时的架子。难怪有人说,想要结识一个陌生人,喝一次酒、打一场牌就足够了;想要看清一个人,也同样可以从一场酒、一局牌里,窥见他最真实的模样。夜色渐深,杨河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凉意,文卫看著前方三人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临电项目,似乎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但这些不少他考虑得的。他的想法只有一个,早日完成临电箱变的施工,绝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影响了整个项目的开工。 第二十五章:李家密商 杨河县地处沙南省西部,群山环绕,是个典型的山城。县城的老城区蜷缩在群山脚下,范围狭小得可怜,一条十字街贯穿东西南北,便是老城区的全部核心。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老房子挤挤挨挨,藏著这座小城最质朴的烟火气。前几年,县里斥资修建了一条杨河大道,笔直地贯穿县城南北,大道两旁的空地被陆续圈起开发,塔吊林立、工地密布,透著一股蓬勃的建设气息。但到了夜晚,小城的热闹依旧集中在老城区——偶尔疾驰而过的摩托声划破夜空,带著年轻人的张扬;散落在街角巷尾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滷味的、炸串的、卖水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街边的夜宵店更是灯火通明、人满为患,桌椅摆到了路边,猜拳声、谈笑声不绝於耳。这份喧囂,像一剂强心针,给这座沉寂的山城,注入了难得的生机与活力。 又是一个周末,夕阳把杨湾乡政府的办公楼染成了暖橙色。李副乡长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文件,在乡政府的食堂简单吃了晚饭。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已驱车返回杨河县城的家,享受难得的清閒,但今天,他却站在食堂门口思索了片刻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李老三的电话。电话那头,李老三正和几个哥们约著晚上去县城瀟洒,一听大哥说让他別外出,语气瞬间垮了下来,满是懊恼地抱怨了几句,却终究不敢违抗。在李家,李副乡长的话就如同圣旨,更何况,这些年他能安稳度日,离不开大哥的庇护,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应下,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候。 李副乡长驱车十几分钟,便到了杨村。杨村依山傍水,村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是村民们平时聚集聊天的地方。他径直走进李老三的家,院子里飘著饭菜的香味,李老三正端著大碗扒饭,手里夹著一块腊肉,吃得津津有味,李老二也在旁,看到李副乡长一个人进来,李老三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惊讶地抬起头问道:“大哥,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嫂子呢?” 杨湾乡离杨村不过几公里的路程,按理说回家很方便,但李副乡长平时忙於工作,很少单独回来,每次回去,总会带著妻子。李家兄弟的父母早逝,那时李老二和李老三还未成家,年纪尚小,是李副乡长的妻子,像母亲一样照顾著两个弟弟,洗衣做饭、缝补浆洗,操碎了心。兄弟俩后来成家立业,从找对象到办婚事,每一件事都离不开李大嫂的张罗。李老三个性急躁,脾气火爆,这些年没少在外惹是生非,打架斗殴、与人爭执是常有的事,每次都是李大嫂出面,赔笑脸、说好话,帮他化解危机。久而久之,李老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李大嫂言听计从,哪怕心里再不服气,只要李大嫂开口,他也会乖乖听话。 李副乡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收起了平时在乡政府里的严肃表情,语气温和地说道:“今天何星一个人来见我了,我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聊了聊项目上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目光在两个弟弟脸上缓缓扫过,观察著他们的反应。 一听“何星”两个字,李老三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眼睛一亮,率先追问道:“大哥,何星是不是答应了,让我承包项目上的沙石料?”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这些天一直盼著消息,心里早就按捺不住了,毕竟沙石料生意利润丰厚,若是能承包下来,就能赚一大笔钱。 李副乡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没有。” 听到这话,李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恨恨地说道:“不同意?那我们就不让他们开工!反正项目要在杨村占地,他们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咱们就给他们添堵,看他们能奈我们何!”他性子急躁,一旦不如愿,就想著用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別衝动!”李副乡长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起来,转头告诫道,“9月28日举行开工仪式,这是市里和县里定下来的政治任务,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你要是敢胡来,不仅赚不到钱,还会惹祸上身,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老三,你记住,我们是求財,不是求祸,对何星的態度好一点,別动不动就耍横,没用的。” 李老三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嘟囔了几句,不再说话。李副乡长看他收敛了脾气,才缓缓说道:“不过,何星也不是完全没鬆口。他答应了,会帮老二的忙,到时尽力爭取让老二承包一部分木工活;至於沙石料,他说不能让我们承包,是因为已经定了队伍,不过等施工单位进场后,他会帮著协商,让你承包渣土外运的活。” 听到这话,李老二和李老三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转怒为喜。木工活和渣土外运,虽然不如沙石料利润高,但加起来,在这个项目上也能有上百万的收入。这对於平时靠打工、开车勉强维持生计的兄弟俩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比他们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挣的钱还要多,轻鬆太多。李老二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李老三也眉开眼笑,刚才的懊恼和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大哥,还有个事。”李老二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杨文明书记下午找到我,说想和我一起承包木工活,你看行不?”李老二的性格不像李老三那样蛮横霸道,但也同样急躁,做事容易衝动,不过为人还算直爽,没什么坏心眼。上次,他还因为宅基地的事情,和杨文明的老兄杨东明大打出手,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但后来,杨文明主动找上门,陪著笑脸说了几句好话,还主动道歉,李老二心一软,就原谅了他们,只是这件事,他拿不准主意,只能让大哥来定夺。 李副乡长沉吟了片刻,心里很快有了主意。他看著李老二,缓缓说道:“杨文明想参与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助力。以后很多事情,就让他出面去协调,我身为副乡长,出面太多,影响不好,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另外,老三,你到时跟杨文明说,让他老兄杨东明买一部车,跟著你一起搞渣土外运,让他也挣点小钱。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关係闹得太僵,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 李老二和李老三纷纷点头,应道:“好,听大哥的。” 事情安排妥当后,李副乡长看了看天色,便准备返回杨河县城。临走时,他特意拉住李老三,语气郑重地反覆交代:“记住,房子拆迁的协议书,你千万不要急於签字,必须等到施工单位进场后再签。这件事,一定要放在心上,不能马虎,明白吗?” “大哥,你放心,我都记住了,一切听你的。”李老三连忙点头答应。他虽然不清楚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心里满是疑惑,但他知道,大哥心思縝密,考虑事情周全,这些年来,只要听大哥的话,就从来没有吃过亏。就像前年,大哥突然让他们几兄弟在村头那个出入极不方便的地方建房子,还自己出钱修了一条水泥路,当时他和李老二都不理解,觉得大哥没事找事,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大哥的用意,原来这个地方,正好在项目规划的范围內,如今房子建好,拆迁时能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款。想到这里,李老三对大哥更加信服了。 李副乡长一走,李老三看了看时间,才晚上七点多,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心里的那股憋屈劲又上来了。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几个哥们的电话,语气又恢復了往日的张扬:“兄弟们,不好意思啊,刚才我大哥找我有点事,现在没事了,走,咱们去县城瀟洒去,今晚我请客!”电话那头的哥们们一阵欢呼,李老三掛了电话,兴高采烈地换了件衣服,急匆匆地出了门,把大哥的叮嘱,暂时拋到了脑后。 第二十六章:达成一致 而此时,在新都大酒店附近的一家茶座里,何星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色有些凝重。下午从杨湾乡回来,他和李副乡长基本谈好了意向,心里刚鬆了一口气,就接到了顾正贵的电话,语气里满是焦急:“何总,国土局这边办事有点不顺利,不管我们怎么催,那个伍科长依然雷打不动,说一切要按程序办理,一点情面都不讲。我看,你还是亲自去拜访一下他们的石局长吧,说不定只有你出面,才能有转机。” 何星一听便知道顾正贵说的是实话。他本想叫顾正贵一起去,但仔细一想,还是决定一个人去——拜访领导,有时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言多必失,单独前往,既能体现诚意,也便於沟通,有些话,也能说得更直白一些。“好吧,你把石局长的手机號码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何星掛了电话后,不一会便收到了信息,他立刻拨通了石局长的电话,约他晚上在茶座见面。 何星心里清楚,杨河县国土局局长姓石,是刚从张石寨调过来不久的,为人低调,但气场很强。国土局属於垂直管理部门,行政级別比县里一般的局机关高半级,因此,即便是县里的一般副县长,石局长也不一定会买帐。顾正贵之前就跟他说过,如果石局长坚持要按正常程序走,那么就算是杨河县的领导出面,也无济於事。而项目的开工仪式定在9月28日,用地手续必须在这之前办下来,若是不打点擦边球,按正常程序办理,根本不可能按时完成。想起自己曾在彭明河面前拍著胸脯保证,一定会按时办好所有手续,確保开工仪式顺利举行,何星心里就有些著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约在茶座里等了十几分钟,石局长便如约而至。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和有礼。看到何星只有一个人,没有带隨从,石局长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很多,显然,这种单独见面的方式,让他很满意。何星连忙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其实,在项目部成立之前,何星就与石局长一起开过会,那是杨河县领导主持的一场招商引资大会,当时彭明河和他都是杨河县的座上宾,石局长当时还拍著胸脯表態,会全力支持项目建设,为项目落地保驾护航。可如今,项目真正落地后,杨河县原先承诺的很多事情,都成了空头支票,迟迟没有兑现。这些日子,项目推进艰难,到处求人碰壁,何星在背后里,不知骂过杨河县政府多少次,骂他们言而无信、办事拖沓。 但无论內心怎么不满,怎么吐槽,何星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相反,面对这位招商引资时热情似火、如今却態度冷淡的石局长,他依然要笑脸相迎,放低姿態。毕竟,现在有求於人家,只能忍气吞声。 “何总,项目进行得还顺利吧?”等何星落座,石局长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笑眯眯地问道,语气听起来十分关切。 何星一听,心里直骂石局长,如果项目顺利,我还会在这里巴巴地等你?你这分明是明知故问,故意消遣我!但他表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反而显得十分诚恳,语气恭敬地说道:“感谢石局长的关心和大力支持。今天特地来,就是想向石局长匯报一下项目的进展,前期的征地和青苗补偿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了,等二榜公示结束后,村民就可以签字確认了。只是,用地手续的办理,有点不太顺利,进度比我们预想的要慢很多。” 说到这里,何星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石局长,发现他依然在认真倾听,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便继续说道:“现在我们集团公司有明確要求,必须在9月20日前办好用地手续的审批,不然会影响后续的开工计划。这件事,还请石局长鼎力相助,多费心了。”其实,集团公司初定的开工仪式是9月28日,用地手续只要在9月28日前办下来即可,何星特意把时间往前推了三天,一是为了给自己留些余地,二是为了让石局长感受到事情的紧迫性,能够重视起来。 石局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严肃地说道:“何总,说实话,9月20日前办下来,困难很大。我来之前,也问过经办人伍科长,现在距离9月20日,只剩下不到四十天,要是严格按正常程序办理,材料审核、逐级报批,估计要到十月底才能完成,根本赶不上你们的进度。”他说的是实话,国土局的审批流程繁琐,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定,想要在四十几天內完成,確实难度极大。 何星早有准备,听到石局长的话,没有丝毫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推到石局长面前,语气诚恳地说道:“石局长,我知道这件事很为难你,还望你多多理解和支持。你们那个经办人伍科长,做事很认真,原则性也很强,我们多次找他沟通,都没有结果,只能麻烦你多督办督办。”信封里的钱,是他特意准备好的,算是一点“心意”,也是想藉此打通关节,让石局长帮忙加快审批进度。 没想到,石局长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语气严肃地说道:“何总,別这样,你这样做,我反而更不好办了。公事公办,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你这样做,不是让我为难吗?” 石局长的举动,让何星瞬间陷入了尷尬,手里的茶杯都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没想到,石局长竟然会拒绝,这与他预想的不一样。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茶座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只有窗外的车鸣声偶尔传来,打破这份尷尬。 沉默了约莫几分钟,还是石局长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看著何星,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何总,你別在意,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其实,有个事情,我还想请何总帮忙。” 何星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脸上的尷尬也隨之消散。他常年在外跑项目,深知其中的门道——找別人办事,最怕的就是別人不提要求,一旦对方主动提出帮忙,就说明事情有转机,双方可以做个交换。何星连忙说道:“石局长客气了,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只要我何星能办到的,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石局长笑了笑,缓缓说道:“我有个同学,是做小工程的,最近正好閒著没事,没有活干,我看你们项目规模这么大,能不能让他在你的地盘上做点事情?也让他混口饭吃。” 何星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石局长的用意。他沉吟了片刻,说道:“石局长,实不相瞒,目前项目还处於前期准备阶段,没有什么零星工程可以安排。不过,等施工单位进场后,还是有一些零散的工程要做的。你同学做过浆砌块石挡墙吗?我们项目上正好有几个浆砌石挡墙的工程,技术难度不大,应该適合他。” “这个应该可以,他做土建工程有好些年了,浆砌块石挡墙这种活,对他来说,不算难事。”石局长听了,心里一喜,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心里清楚,何星的这句话,意味著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何星也看明白了石局长的心思,他说道:“项目上的这几个浆砌石挡墙工程,大约有几百万的工程量,等后续开標后,我和总包单位好好说说,只要你同学的报价合理,质量有保障,我想,总包单位应该会答应的。”浆砌块石挡墙確实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也不需要大型机械设备,主要靠人工,是工程项目里最基础、最容易上手的活。何星不清楚石局长同学的真实实力,也不想得罪石局长,便顺势答应下来,把这部分工程交给他们做,既卖了石局长一个人情,也能顺利推进用地手续的审批,一举两得。 两人的目的都已经达到,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杨河县的发展,聊到项目的未来规划,语气都十分轻鬆。不一会儿,石局长看了看时间,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握著何星的手,诚恳地说道:“何总,请你放心,用地手续的事情,我会亲自督办,伍科长那边,我会去打招呼。9月20日办好,估计还是有点困难,但我会安排大家周末加点班,全力以赴,爭取在开工仪式举办之前,把所有手续都办妥,绝不耽误你们的进度。” 有了石局长这句话,何星才真正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清楚,只要石局长亲自督办,伍科长就算再古板、再讲原则,也会想尽办法加快进度,毕竟伍科长还很年轻,想要在国土局站稳脚跟、谋求进步,离不开石局长的提携和关照,他不可能违抗石局长的意思。 望著石局长离去的背影,何星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不禁感嘆道:“真是不见鬼子不掛线啊!”想要办成点事,不付出点代价、不做些交换,简直比登天还难。只是,他心里也有些隱隱的担心,这次应付好了李副乡长和石局长,解决了征地和用地手续的问题,还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官员,会借著项目的名义,提出类似的要求。若是人人都来分一杯羹,这个项目,恐怕会越来越难推进。 第二十七章:董平开口 何星与李副乡长、国土局石局长基本达成一致后,杨河县的征地拆迁和用地手续办理,果然进展得十分顺利。尤其是国土局那个原本有些古板、坚持按程序办事的伍科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好几次主动联繫顾正贵和徐涛,询问手续办理的进度,还主动加班加点,有时连周末都不休息,全力推进审批流程。看到这样的景象,项目部的所有人,都对9月28日的开工仪式,充满了信心。 然而,就在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发展时,意外却来了。第二天早上,何星刚到项目部,就接到了彭明河的电话,语气急促地要求他立刻返回沙城,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巧合的是,徐涛正好约了国土局的伍科长,要一起去国土厅办理相关手续。何星来不及多想,立刻对顾正贵和文卫交代了项目部的相关事宜,叮嘱他们务必盯紧征地拆迁和手续办理的进度,不要出现任何紕漏,隨后便带著徐涛和司机高师傅,先去国土局接上伍科长,一同驱车返回了沙城。 何星走后,项目部就只剩下顾正贵、文卫和吴德操三个人。这几天,顾正贵和文卫几乎天天泡在杨村,忙著房子拆迁、征地补偿的相关事宜,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而吴德操,这段时间却变得有些反常,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跑税务局,每天早出晚归,问他去做什么,他也只是含糊其辞,说去了解相关的税务政策,具体的细节,却不肯多说,让人心里有些疑惑。 这天,顾正贵和文卫约了李副乡长三兄弟,一起到杨村现场测量房屋面积,国土局征拆科的董平,也特意到场参加,负责监督测量过程,確保数据准確无误。在房子丈量时,李老大和李老二都还比较配合,全程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三方一起,仔细对三栋房子的面积进行了丈量、记录,隨后,又请了专业的评估机构,对房子的装修情况进行了评估,確定了最终的拆迁补偿金额。李老大和李老二,都很爽快地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按下了手印。 让人意外的是,李老三却突然变卦,看著评估报告,脸色阴沉,坚决拒绝签字,嘴里还不停念叨著:“不行,这个评估价格太低了,根本不够我重新建一栋房子,我不签!”顾正贵见状,连忙找李副乡长商量,希望他能劝说李老三签字。李副乡长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还是答应下来,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做好老三的工作,儘快让他签字,不会耽误项目进度。”文卫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暗暗猜想——李老三之所以突然拒绝签字,肯定还有什么目的没有达到,只是,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李家兄弟的房子拆迁工作,虽然遇到了一点阻力,但征地和青苗补偿工作,却进展得十分顺利。这天下午,董平突然给顾正贵打来电话,语气轻快地说道:“顾总,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征地补偿的二榜公示已经到期了,期间没有接到任何村民的疑义,公示生效了,接下来就可以正式签订征地和青苗补偿协议了。” 过了两天,顾正贵便开车接了文卫,一起约了董平,再次前往杨村,签订征地和青苗补偿协议。因为事先已经和李家三兄弟以及村里的村民们做好了沟通,讲清楚了补偿標准和相关政策,永久征地的协议签订得十分顺利,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全部签订完毕。村民们最关心的,还是补偿款什么时候能够到位,围著顾正贵和董平,不停询问相关情况。 关於征地补偿款,几天前,集团公司就已经足额拨付给了杨河县政府,补偿款的发放表格,也已经造册完毕,经过审核后,估计不出三天,补偿款就会直接打到村民们的银行卡里。文卫看著村民们期盼的眼神,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以前,他总以为,基层政府在发放补偿款时,总会剋扣截留,为难村民。但通过这段时间的协调工作,他发现,事实並非如此。对於征地补偿款,政府不仅不会剋扣截留,反而会全力推进发放工作,甚至还会担心村民不签字、不领取,怕引起不必要的纠纷。这种情况,完全顛覆了他以前的惯性思维。同时,他也深刻体会到,基层干部其实也的確不易,面对村民的各种诉求,乡镇和村干部们往往要反覆沟通、耐心解释,有时还要受委屈,真的是费力不討好。 签订完协议,返回杨河县城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顾正贵想著董平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便约他一起去吃晚饭,好好感谢一下他。但董平却推说家里有事,委婉地拒绝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说道:“顾总,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確实有点急事,下次吧,下次我请你们。”顾正贵也不好勉强,只能作罢。 文卫和顾正贵分开后,独自来到县城老城区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一份快餐,简单应付一下晚饭。刚吃完饭,擦了擦嘴,他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董平。文卫心里一愣,连忙接起电话,说道:“董科长,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文部长,不好意思,刚掛了电话就给你打过来,有个事情,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董平的语气,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显得有些侷促。 “董科长客气了,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帮忙。”文卫当即表態,语气十分诚恳。这些日子,董平在征地和青苗补偿的事情上,確实帮了他们不少忙,不仅积极协调村民,还主动提供各种帮助,没有一点官架子。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文卫觉得董平这个人很实在,不摆谱、不虚偽,待人真诚,心里对他颇有好感。他想著,只要董平提的要求不过分,他从內心还是愿意帮忙的。 董平听了,连忙说道:“文部长,没什么大事,你別太紧张。就是我一个朋友,家里有两台挖机,现在一直閒著,没什么活干,我想著你们项目开工后,肯定会用到挖机,所以想问问你,看能不能让他的挖机派上用场,价格方面,绝对和其他人一样,不会漫天要价,你看行不?” 文卫一听,心里鬆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他笑著说道:“董科长,这个事情不难办。项目开工后,施工单位肯定需要十几台挖机,用於土方开挖、场地平整等工作,与其从外面调运过来,费时费力,还不如就地取材,用本地的挖机,既方便,也能节省一些成本。只要你朋友的挖机性能良好,价格合理,按理来说,没有什么问题。这样吧,等施工单位进场后,我去和他们的负责人牵个线,具体的细节,到时候我再和你联繫。” 儘管文卫觉得这件事问题不大,但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毕竟,他只是项目部的一个部长,施工单位的具体安排,最终还是要由施工单位的老板来决定,他只能起到牵线搭桥的作用,不能擅自做主。 听到文卫答应帮忙,董平心里十分感激,连说了两句“谢谢文部长”,语气里满是真诚,又寒暄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掛了电话,文卫回到项目部的宿舍,疲惫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白天的工作。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儿子小江要开学了!这段时间,他忙於项目的征地拆迁和手续办理,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竟然把这件关乎儿子未来的大事,忘得一乾二净。他心里一紧,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罗蓝的电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愧疚和急切。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罗蓝略带不满的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却也藏著一丝委屈:“哟,文大部长,你终於想起你还有一个儿子啊?这都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娘俩都忘了呢。” 文卫脸上一红,连忙道歉,语气诚恳地说道:“罗蓝,对不起,別再挖苦我了,这几天確实太忙了,每天从早忙到晚,脑子都乱了,一不小心就把小江开学的事情给忘了,是我不对。小江就读的学校,你弄好了吗?” “哼,我现在都被你锻炼得无所不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小孩开学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回家,所有的手续,都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办理的,你倒好,连个电话都很少打。”罗蓝的话语里,依然带著怨气,显然,对於文卫长期在外、不顾家,她心里很不满。 “是我不对,是我疏忽了,委屈你了。”文卫连忙认错,语气越发温柔,“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给你和小江买礼物,再陪你们好好吃几顿饭,好不好?”文卫和罗蓝结婚十多年了,夫妻二人感情一直很好,生活中难免会有磕磕碰碰,但每次都是文卫主动认错、低头哄她。他知道,妻子一个人在家,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操持家务,確实不容易,他没有理由不包容她。 听到文卫诚恳的道歉,罗蓝的怨气,渐渐消散了不少。她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说道:“公办重点小学,我努力过了,实在是进不去,名额太紧张了,託了不少关係,都没用。没办法,只好將就著,让小江去了一所私立学校,费用是高了点,但教学质量还不错,而且还有一年,小江就要上初中了,到时候我们再努力,儘量让他考到重点初中长明学校,也不耽误他的学习。” 文卫听了,心里也有些无奈。他知道,公办重点小学的名额十分紧张,想要进去,確实很难,妻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让小江在私立学校读一年,也是权宜之计,他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样了,这段时间,真是难为你了,辛苦你了。” “你们什么时候放假?你好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吧?”罗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期盼,她也想念文卫了,毕竟,夫妻二人长期分居,心里难免会牵掛。 “快了,快了。”文卫连忙说道,“现在项目进展得很顺利,离9月28日的开工仪式,还有三十几天,等开工仪式结束后,我就向公司请假,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和小江,弥补一下你们。”他心里也很想念妻子和儿子,这段时间,他欠他们太多了。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罗蓝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文卫在杨河县打拼也不容易,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每天面对各种繁杂的事情,还要看人脸色、与人周旋,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她心里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沉默了几秒后,罗蓝轻轻说了一句“你在外注意安全”,便悄悄掛了电话。 文卫握著手机,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不禁长嘆一声,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小江正处於成长的关键时期,需要父亲的陪伴和引导,可他却因为工作,常年在外,不能陪在儿子身边,教育小江的责任,完全压在了妻子罗蓝一个人的身上。他想起儿子稚嫩的脸庞,想起每次打电话时,儿子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语气,心里就一阵酸楚。 夜色渐深,带著几分凉意。文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海里全是儿子的身影。小江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读书,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他能適应吗?会不会被欺负?能不能跟上学习进度?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暗暗下定决心,等项目开工后,一定要儘快请假回家,好好陪陪妻子和儿子,弥补自己对他们的亏欠。 第二十八章:方林中標 何星和徐涛不在杨河的这段时间,项目部里只剩下文卫和吴德操两个人,偌大的办公区常常显得格外冷清,两人之间也极少有交流,空气中总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吴德操向来自视甚高,在项目部的几个人里,他只与徐涛走得较近,平日里一起抽菸、聊天、打麻將,相处得颇为投机;对何星和顾正贵,他也只是维持著表面上的尊重,言语间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毕竟两人是他的上司,关乎著他在项目上的处境;而至於文卫,他则根本看不上眼,在他骨子里,始终带著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总觉得文卫和司机高师傅一样,都是出身乡下的普通人,登不上檯面。“乡下人”这三个字,他时常掛在嘴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即便文卫就在身边,他也毫无顾忌,这让性格內敛、不善爭执的文卫,心里渐渐生出了几分反感,却也只是默默压在心底,不愿与他计较。 让文卫觉得愈发奇怪的是,这两天的吴德操,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往日睡懒觉的习惯,每天都起得格外早,匆匆吃完早饭,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去了,行踪诡秘,而且每天都是深夜才拖著疲惫的身影回来,身上偶尔还会带著一丝淡淡的酒气。文卫心里满是疑惑,却从来没有主动去问,他本就不喜欢与吴德操打交道,更何况这段时间正是征地二榜公示的关键时期,难得有几分空閒,除了偶尔陪著顾正贵去国土局对接手续、跟进公示进度,其余的时间,他几乎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整理项目资料,要么闭目养神,难得清净。 杨河县城的新都大酒店附近,有一个偌大的市民广场,那是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当地人晚饭后散步、消遣的好去处。每天吃过晚饭,待天色渐渐暗下来,文卫总会一个人去杨河广场走上几圈,驱散一天的疲惫。傍晚的广场,早已被喧囂包裹,摆摊卖小吃、卖衣服、卖玩具的小贩们占据了广场的各个角落,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广场的端头,搭建著一个简易的戏台,据高师傅说,每逢周末或者节假日,杨河县文旅局都会组织一些民间艺人在这里表演节目,有唱地方戏的、说书的、吹嗩吶的,十分热闹,可惜文卫来了好几次,都没能赶上,心里难免有几分遗憾。 在何星离开杨河的第三天傍晚,文卫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在杨河广场上慢慢散步,晚风拂过脸颊,带著几分山间的清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大学同学方林。文卫心里一愣,连忙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方林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老同学,我过两天要去杨河办事,顺便过去看看你,咱们老同学好好聚聚。” 掛了电话,文卫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疑惑,久久不能平静。他突然想起,杨河电站的招標工作,前两天刚刚结束,如今正处於公示期,这个时间点本就敏感至极,方林偏偏在这个时候说要来杨河,而且语气里的惊喜,不像是单纯的探望那么简单。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莫非,方林真的参与了杨河电站这个项目?这个猜测让他心里一沉,却又不敢轻易断定,只能在心里默默留意。 答案,很快就得到了印证。在方林打完电话的第二天下午,何星就带著徐涛匆匆返回了杨河。刚回到项目部,何星就径直找到了文卫,语气平静地告知他一个消息:“杨河电站的中標单位已经確定了,是中水公司。”这个结果,与项目部所有人之前的猜测,差异很大。文卫之前就听顾正贵提起过,沙南水建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可谓是费尽心思,邀请了沙南省五个公司一起参加投標,唯一没有邀请的,便是中水公司。中水公司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央企,总部正好设在沙城,无论是工程业绩、技术资质,还是资金实力,都远超其他竞標单位,从这一点来看,中水公司中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沙南水建公司跟踪这个项目已经整整两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如今落得个陪跑的下场,估计对他们的打击会很大,文卫心里暗暗想著。 就在何星告知他中標结果的瞬间,文卫猛地想起,自己的大学同学方林,大学毕业之后,正好分配到了中水公司工作。他又回想起,前段日子,方林曾来过一次杨河,当时两人还一起去杨河电站的现场查勘过,一路上,方林对现场的砂石场选址、弃料场规划格外关心,问了很多细节问题,当时他只当是方林出於好奇,並没有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绝不是一种偶然,方林的询问,分明是有备而来。文卫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猜测,他隱隱约约觉得,方林这次来杨河,恐怕不仅仅是探望他那么简单,他一定与这个中標项目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事情,正如文卫所猜测的那样。两天后的一个上午,方林便如约来到了杨河,隨行的还有一个矮胖却十分精干的年轻人,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场。而方林的身份,也隨之揭开,他正是中水公司驻杨河水电站工程的项目经理,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对接项目开工前的相关事宜。 晚上,何星特意在新都大酒店设宴,接待方林一行。让人意外的是,何星並没有让顾正贵参加这场宴请,只带了文卫一同赴约。在路上,何星特意吩咐文卫:“第一次和施工单位的人吃饭,咱们是业主,理应由我们买单,显得咱们有诚意,也能掌握主动权。”文卫默默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这场宴请看似是简单的接待,实则是业主与施工单位的第一次正式交锋,每一个细节,都关乎著后续项目的合作。 包厢里,双方见面后,方林率先开口,笑著给身边的年轻人介绍何星:“这位是何总,是杨河项目的总负责人,以后我们项目上的事情,还要多仰仗何总关照。” 紧接著,方林又转向何星,介绍自己的同伴:“这位是朱一龙,我们中水公司的副总,这次特意和我一起来杨河,对接项目的前期筹备工作。”话音刚落,何星便主动伸出手,想要与朱一龙握手致意,可朱一龙却只是微微頷首,等到何星的手停在半空,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便迅速收回,神色冷淡,没有丝毫热情。 何星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身为项目业主的总负责人,平日里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还从未被人如此怠慢过。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內心的不满,脸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两人就这样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尷尬。方林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心里一紧,连忙把目光转向文卫,刻意岔开话题,缓解尷尬:“何总,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项目部的工程部部长,名叫文卫,负责项目现场的施工技术对接,方总以后在施工过程中,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何星语气平淡地介绍道,目光扫过文卫,没有过多的表情。 文卫一听,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彆扭。方林明明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一起同窗四年,关係还算不错,可方林却装作不认识他,语气里满是客气。但他转念一想,便立刻明白了方林的用意——在何星面前,方林不想让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同学关係,或许是担心何星多想,影响后续的合作,也或许是为了在工作中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想到这里,文卫压下心底的异样,主动伸出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与方林和朱一龙一一握手问好。 “方总,朱总好,我叫文卫,文学的文,保卫的卫。”文卫的语气显得十分谦卑,没有丝毫张扬,自我介绍的同时,还不忘调侃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我这个名字好记,也是时代的產物,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保卫…….”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 与何星的强势、朱一龙的冷淡相比,文卫的谦卑和幽默,明显起到了效果。刚才那尷尬的气氛,瞬间被化解,朱一龙脸上的冰霜也融化了几分,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虽然依旧算不上热情,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冷漠。文卫的这个无意之举,不仅缓解了现场的尷尬,也让何星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文卫趁机仔细打量了一下朱一龙,他看起来年纪並不大,最多三十来岁,眉眼间带著几分沉稳,眼神锐利而深邃,不像是普通的工程人。这么年轻就担任了中水公司的副总,这让文卫十分惊讶——中水公司作为央企,人才济济,想要坐到副总这个位置,绝非易事,要么有过硬的能力,要么有深厚的背景。难怪在他身上,无形之中散发出一种强有力的气场,这种气场与何星的强势截然不同,何星的强势带著几分刻意的张扬,而朱一龙的气场,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感到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压迫感。站在朱一龙面前,文卫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无形压力,那种压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谨慎,至於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宴席开始,何星居中落座,方林从车里取出两瓶飞天茅台,拧开瓶盖,正要给何星倒酒,何星却突然伸出手,摁住了酒瓶,语气平淡地说道:“今天就不喝酒了,我们几个人都要开车,安全第一。以后项目开工了,有的是一起喝酒的机会,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喝几杯。” 文卫一听,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他极少喝酒,酒量也不好,平日里最害怕的就是外出赴宴喝酒,这也是他一直不太喜欢到外面吃饭的主要原因。以前在酒湖公司管项目的时候,施工单位经常请他到外面饭店吃饭,除了有领导参加、推脱不掉的场合,其他时候他一般都不会去。一开始,施工单位的老板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他,后来渐渐了解到文卫的性格,知道他只是不喜欢喝酒,並非故意摆架子,而且在项目结算的时候,文卫也从来不会为难他们,始终公平公正。因此,每个项目结束后,很多施工单位的老板,依然会与文卫保持来往,有些甚至成了很好的朋友。 不喝酒,宴席的场面就少了几分热闹和喧囂,显得有些沉闷。好在方林十分活跃,主动找话题,一会儿聊项目的前期筹备,一会儿聊杨河的风土人情,慢慢就把现场的气氛调节了起来。何星也渐渐放开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严肃,言谈间也多了几分隨意,很快就成为了话题的中心点。他兴致勃勃地谈论著自己这些年在各个项目上的经歷和往事,讲起那些攻坚克难的日子,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眼睛还不时瞟向朱一龙,似乎是想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和经验。 每当何星讲到有趣的地方,方林总会会心一笑,及时奉上几句讚美的话,语气真诚,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討好,也给足了何星面子。文卫则很少插嘴,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倾听,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场合,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做好一个忠实的听眾,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事不问,避免言多必失。朱一龙话也不多,全程显得十分淡定,偶尔插上几句,却总能切中要害,无论是对项目的看法,还是对工程管理的见解,都十分独到,恰到好处,这让文卫更加深了对朱一龙的兴趣,也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 第二十九章:中水副总 宴席结束后,何星、文卫与方林、朱一龙告別,驱车返回项目部。在路上,何星突然开口,问及文卫对朱一龙的看法:“文卫,你今天也看到朱总了,说说看,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文卫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何总,我觉得这个朱总不简单。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神色淡定,做事沉稳,他的成熟和沉稳,远远超过了同龄人。而且,我感觉他不像是一个纯粹的工程人,身上没有工程人那种常年跑现场的沧桑感,反而带著一种官场或者大家族的气场,让人看不透。”他不敢说得太绝对,只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毕竟何星的心思深沉,他不知道何星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何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神色,说道:“嗯,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个朱总,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老板,方林只不过是表面上的项目经理,负责处理项目上的日常事务,真正的决策权,恐怕还在朱总手里。”何星的语气十分肯定,显然,他在宴席上,就已经对朱一龙有了自己的判断。 谁是施工单位的老板,文卫並不关心。他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这种掛靠、代持的情况,很多项目经理,看似是项目的负责人,实则只是一个摆设,真正操盘项目的,往往是现场负责的人。才是控制项目质量、安全和进度的关键人物——项目质量和安全,关係到整个工程的成败,也关係到他的职责所在。不过,在这个项目上,文卫並没有太多的担心,毕竟方林是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同时也是实操项目的人,加上又是他的大学同学,以后项目施工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他可以直接去找方林沟通协调,多少能方便一些。 车子快要开到项目部宿舍的时候,何星突然转过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文卫,你平时看电视吗?” 文卫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偶尔看看,一般都是看些新闻,怎么了,何总?”他完全不清楚何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何星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没由来地自言自语,连说了两句:“真像,仔细一看,真的太像了。”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和疑惑,眼神也显得有些恍惚。 文卫听得一头雾水,半天没明白何星说的“像”,到底是像什么,想要追问,却看到何星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便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再打扰。他心里暗暗猜想,何星说的话,一定和朱一龙有关,只是朱一龙到底像谁,能让何星如此反常,他却无从得知。 何星和文卫离开后,方林和朱一龙一起返回了新都大酒店。何星上午就已经提前帮他们预订好了两间高档套房,杨河县城虽然是个偏僻的山城,但新都大酒店这样档次较高、环境较好的酒店,却是供不应求,如果不提前预订,根本很难入住。 回到房间,朱一龙坐在沙发上,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与方林谈起了对何星和文卫的印象:“今天接触下来,何星这个人,强势、好面子,而且野心不小,在工程方面,估计会忍不住插手我们的施工安排,你以后要多留意。” 方林点了点头,坦诚地说道:“朱总,忘记告诉您了,文卫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起同窗四年,读书的时候,他人就很本分、踏实,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您不用担心他。”他之所以之前没有告诉朱一龙,是担心朱一龙多想,也不想因为同学关係,影响到工作上的判断。 “嗯,我也看出来了。”朱一龙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他相对来说,比较谦卑不像何星那样强势,以后项目上的技术对接和现场协调,或许可以多和他沟通,会顺利一些。对了,何星之前提到的砂石料的事情,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方林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说道:“上次在沙城,何星就跟我提过,说他有个朋友,有生產砂石料的设备,想让他的朋友承包我们项目上的砂石料供应,我当时找藉口说,等项目开標后再说,暂时搪塞过去了。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他又问起了这件事,我还是说等过几天再看。朱总,如果他下次再提起这件事,我该怎么答覆?”方林一边说,一边用探寻的语气看著朱一龙,等待著他的指示。 朱一龙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明天你就和他谈,我就不参加了。只要他朋友的生產的砂石料质量合格,价格不过分,在市场合理范围內,我们还是可以考虑的。毕竟,以后项目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这个业主方负责人帮忙协调,没必要一开始就把关係闹僵。但如果他要求过分,你就告诉我一声,我来想办法解决。” “好的,朱总。”方林连忙点头应下,“明天我和他谈完后,第一时间把情况向您匯报。” “嗯。”朱一龙点了点头,接著说道,“项目上的日常事务,你全权做主,谈好之后,告知我一声就可以了。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有人故意刁难,不用犹豫,直接告诉我,我来解决。” 朱一龙说完,看了看手錶,已经快十一点了。方林识趣地起身,说道:“朱总,那您早点休息,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了。”朱一龙微微頷首,方林便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方林看了看时间,觉得还不算太晚,便掏出手机,拨通了文卫的电话——他心里一直觉得,下午见面时装作不认识文卫,有些过意不去,想跟他解释一下。 文卫回到项目部宿舍,刚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方林,他心里顿时有些意外。他连忙起身,轻轻关好房门,压低声音,接通了电话,虽然吴德操和徐涛还没有回来,但何星就住在隔壁房间,他担心两人的通话被何星听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同学,对不起啊。”电话那头,方林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下午见面的时候,我没有跟你相认,也没有告诉何星我们之间的同学关係,你可千万別介意。” 文卫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没事,我完全理解。你这样做,对你对我都好,如果让何星知道我们是同学,他心里肯定会有顾虑。”文卫说的是心里话,他完全明白方林的用意,也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 听到文卫这么说,方林心里的愧疚才稍稍减轻了一些,说道:“还是你理解我。对了,有个消息,我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们集团的彭明河董事长,过几天会来杨河,视察项目的筹备情况。你提前做点准备,说不定他会单独见你,问你一些项目上的具体情况。” 文卫心里一惊,彭明河老总要来杨河,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项目部里也没有人提起过。但凭方林如今的身份,以及中水公司刚刚中標杨河电站的事情来看,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只是,方林说彭明河来了之后,可能会单独见他,这让他感到有些突兀和意外。他只是项目部的一个工程部部长,职位不高,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到集团的高层,彭明河为什么会单独见他?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他也清楚,无论怎样,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整理好项目前期的征地、手续办理等相关资料,一旦彭明河让他匯报项目情况,也不至於手忙脚乱,太过被动。 掛了电话,文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脑海里,全是那个神秘的朱一龙,这么年轻就担任了中水公司的副总,方林在他面前,显得十分恭谨,甚至带著几分敬畏,显然,朱一龙的身份绝不简单。再想起何星晚上最后那反常的言语,反覆说“真像”,文卫越发觉得,这个年轻的朱总,背后一定有很深的背景。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疑问,像一团迷雾,縈绕在文卫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沙城,有两个人,也正在议论著中水公司中標杨河电站一事,其中一位,便是沙南水建的副总经理王建凡,而另一位,则是省水利厅的金副厅长。此时,两人正坐在金副厅长的家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王建凡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金厅长,这次中水公司中標,绝非意外,而是彭明河故意为之!上次我就向您匯报过,杨河电站的招標文件掛网前,被修改过,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那些修改的內容,完全是为中水公司量身定做的!”他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太多,如今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心里的不甘和愤怒,难以掩饰。 金副厅长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神色平静,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以为,彭明河有这么大的胆量,最后关头敢修改招標文件,故意偏袒中水公司吗?他不过是个执行者,估计是上头那位授意的,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金副厅长浸润官场多年,见多识广,看事情远比王建凡透彻,他心里清楚,这种大型项目的招標,背后往往牵扯著复杂的利益关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建凡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我们要不要匿名投诉?曝光他们修改招標文件、偏袒中水公司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在金副厅长的家里,没有外人,他说话也没有太多的顾忌,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你千万不要做这样的傻事!”金副厅长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地说道,“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里面有猫腻,相反,你自己邀请五个公司一起投標,这本身就是违规操作。如果真的匿名投诉,一旦查起来,先被处理的只会是你,到时候只会適得其反,千万不要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听金副厅长这么一提醒,王建凡瞬间清醒过来,脸上露出了几分后怕的神色,连忙说道:“多亏了金厅长提醒,我一时糊涂,差点就做了傻事。还是您想得周到。”他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没有衝动行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金副厅长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感慨:“唉,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改变的,只能顺势而为。”他在官场打拼多年,深知其中的无奈,很多时候,即便心里清楚不公,但也无能为力。 王建凡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色,说道:“金厅长,我们就这样算了吗?我们公司跟踪这个项目整整两年,前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如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金副厅长安慰道:“你先別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机会。你先沉下心来,做好公司的本职工作,慢慢等待时机,总会有翻身的机会的。” 王建凡点了点头,虽然心里依旧不甘,但也知道,金副厅长说的是实话,如今的他,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又聊了几句,王建凡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金副厅长的家。 待王建凡走后,金副厅长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嘴里喃喃自语:“这个事情,还有点奇怪。沙城水投是我分管的公司,赵厅长之前对杨河电站的事情,一直不怎么关心,沙南水建跟踪这个项目,他也知道,怎么到了最后关头,他会突然出手,偏袒中水公司?莫非,其中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这个疑问,在他脑海里反覆盘旋,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他隱隱觉得,杨河电站这个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关係,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而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十章:文卫说情 方林带领中水公司团队正式进驻杨河的第二天,何星就直接给他安排了一项紧急任务:十天之內,在杨村徵收的土地上平整出一块足够宽敞的场地,用来举办杨河电站的开工仪式。这本是业主方分內的工作,可何星心里自有打算,杨村周边情况复杂,村民心思难测,尤其是李老三等人素来难缠,若是由业主方直接牵头,难免会牵扯太多精力,还容易被村民牵制。把这块活交给施工单位来做,不仅更简单方便,更方便协调,这样给业主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在项目部办公室商量这件事时,顾正贵恰好在场,听完何星的安排,他当即提出了异议:“何总,这块平整场地的零星工程,能不能照顾一下当地的村民?一来能给村民增加点收入,二来也能缓和一下我们和村民的关係,后续的施工也能顺利些。”顾正贵常年和基层打交道,深知村民的诉求,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杨村的村民闹不愉快。 何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顾虑:“本来这点小事,交给杨村的人来做也没什么,但我就是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头,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以后什么事情都想插一手,到时候我们只会被他们牵著鼻子走,反而更被动。”在何星看来,项目上的事情,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给任何人牵制自己的机会。 顾正贵停顿了一会,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还有一个问题,杨村通往徵收地块的那条村路,还没有正式徵收,属於村民的集体道路,李老大前两年花了钱修筑了水泥路,明天我们的设备进场,我担心李老三会出来阻工。”之前李老三在拆迁协议上的反常举动,至今还让顾正贵心有余悸,他生怕李老三再找藉口闹事,影响场地平整的进度。 “要不,进场前我们先给李副乡长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有他出面协调,李老三应该不敢胡来。”顾正贵继续提出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李副乡长作为李家的老大,又是杨湾乡的副乡长,说话有分量,只要他出面,就能化解潜在的矛盾。 何星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先进场看看吧。征地补偿款已经足额发放到村民手里了,我们在自己徵收的场地里动工,按理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至於那条村道,我想明天机械设备过一下应该问题不大。另外是祸躲不过,与其一味迴避,不如让这些矛盾早点暴露出来,我们也好及时解决,省得以后留下更大的隱患。”其实何星心里另有想法,他觉得,除了这条村道,其他问题上次单独与李副乡长基本谈妥了,应该问题不大。如果什么事情都要依靠李副乡长,显得他们这些业主方的人太过无能。因此,当顾正贵提出要先与李副乡长通气时,何星心里隱隱有些牴触,只是没有明说。 顾正贵看出了何星的坚持,也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便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进场能顺利,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此时距离开工仪式举办,已经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时间紧、任务重,容不得半点耽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文卫就和方林一起,赶到了杨村的徵收地块。两人一到现场,心里就凉了半截,杨村徵收的土地,大部分都是旱地,顺著山坡梯级分布,地块零散,而且高低落差很大,最高处和最低处相差近十米,想要在十天之內平整出一块符合开工仪式要求的场地,难度极大。方林和文卫沿著地块四周仔细转了一圈,一边看,一边低声交流著平整方案。隨后,方林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大致估算了一下工程量和所需的设备,然后拨通了电话,语气乾脆地安排著调运挖机和土方队伍的事情。 听到方林在电话里说要从沙城调挖机过来,文卫心里猛地一动,想起了国土局董平之前的嘱託,让自己朋友的两台挖机,在项目开工后能派上用场。文卫迟疑了一下,心里有些犹豫,他知道方林一开始就倾向於用自己的设备,但还是试探著说道:“老同学,你准备从沙城调挖机过来?” “嗯,我们有自己的专业土方队伍,跟著我干了十多年了,设备齐全,人员也熟悉,用起来更放心,也更方便统一管理。”方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他早已习惯了用自己的队伍和设备,这样能更好地把控施工进度和质量。 文卫深吸一口气,试著问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杨河县本地租用几台挖机?这样一来,能节省不少设备调运的费用和时间,也能给当地做点贡献,一举两得。”他儘量把话说得委婉,希望方林能考虑一下。 方林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本地的挖机,我们一般不用。一来是不好调配,本地的挖机调度起来很麻烦,万一遇到设备故障或者人员请假,很容易影响施工进度;二来是费用不好核算,我们自己的挖机,都是按实际工程量算费用,公平合理,而本地的挖机,一般都是按台班收费,不管有没有干活,都要付钱。而且水利工程季节性很强,一旦遇到汛期,就不能开挖土方,到时候我们还要白白支付台班费,不划算。” 听方林这么一说,文卫心里就打消了帮董平的念头。他想起当初已经口头答应了董平,如今却帮不上忙,心里有些愧疚,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跟董平解释,生怕让董平觉得自己言而无信。毕竟,董平在之前的征地补偿工作中,確实帮了他们不少忙,尽心尽力,没有丝毫推諉。 方林看出了文卫欲言又止的神情,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主动问道:“怎么了?难道杨河县有你认识的朋友,有挖机想参与进来?”他太了解文卫的性格了,若是没有特殊情况,文卫不会轻易提出这样的建议。 文卫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也算是朋友吧,他是国土局的一个科长,叫董平。他有两台挖机,之前在征地补偿的时候,帮了我们很多忙,也跟我提了好几次,想让他的挖机在项目上做点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我就推掉这事,就说施工单位有自己的设备,不好协调。”文卫口头上这么说,內心其实还是希望方林能答应,毕竟他已经承诺过董平,不想失信於人。 方林笑了笑,说道:“没事啊,一台两台挖机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跟他说,挖机可以按月租,租金按市场行情来,但是司机必须由我们派。”方林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为了方便统一管理,確保施工安全和进度,避免因为司机操作不当或者不听指挥,影响场地平整的工作。 文卫一听,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方林提出的要求很合理,董平应该能够接受。他当即掏出手机,拨通了董平的电话,把方林的要求和租金事宜跟董平说了一遍。董平听完,一口答应下来,还主动报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月租价格,方林在电话那头听了,几乎没有砍价,直接就答应了。 掛了电话,文卫终於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有人托他给方林说这类事情,他一定要想办法拒绝,儘量不给方林添加麻烦,也避免自己再陷入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 董平在电话里,一再向文卫表示谢意,语气里满是真诚,还说晚上要请文卫聚一聚,好好感谢一下他。文卫礼貌地谢绝了,说道:“董科长,不用这么客气,这点小事而已,之前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忙,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不想因为这点事情,欠下董平的人情,也不想太过张扬,免得被何星知道后,產生不必要的误会。 掛了电话,文卫突然想起,自己帮董平联繫挖机的事情,並没有跟何星通气,心里又有些忐忑。他连忙再次拨通董平的电话,语气诚恳地说道:“董科长,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这个事情,我也是自作主张跟施工方联繫的,没有提前跟我们何总匯报,你也別跟其他人说起,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文部长,你放心吧。”董平连忙说道,语气里依旧满是客气,言语中还特意將“你”改成了“您”,“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肯定不能给你添麻烦,更不会到处乱说。等以后有空,一定要聚一聚,我要当面好好感谢你。”文卫能清晰地感受到董平的诚意,心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只是,文卫心里依旧有些不安,明天挖机就要进场了,杨村的村民,尤其是李老三,会不会出来阻工?毕竟那条村路还没有徵收,挖机进场必然要经过村路,万一李老三以此为藉口,找他们的麻烦,影响场地平整的进度,那就麻烦了。一想到这里,文卫的內心就有些忐忑,整夜都没有睡好。 第三十一章:监理进场 正当文卫和方林忙著安排挖机进场的事情时,杨河电站的监理团队,也如期来到了杨河。中標的监理单位是沙南省水利水电监理公司,一行一共三个人,他们来到杨河后,没有先去现场,而是直接来到了项目部,首先拜访了何星,算是正式亮明身份,对接后续的监理工作。 文卫在一旁,仔细打量著这三个监理。监理总监姓申,名叫申安,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著一身行政夹克,看上去精明干练,一看就知道在水利行业摸爬滚打了多年。文卫主动上前,与申安寒暄了几句,一聊才发现,申安竟然也是毕业於沙南水院,比文卫低四届,算是他的学弟。这一层校友关係,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除了申安,另外两个监理一老一少。年纪大的那位,名叫彭延礼,六十多岁的样子,头髮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十分和蔼。听申安介绍,彭延礼是沙南水建的退休职工,有著几十年的水利工程经验,退休后被沙南水利监理公司返聘,这次特意请他来,就是看中了他丰富的现场经验。年轻的那位监理,名叫林浩,估计是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学生,脸上还带著几分青涩,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拘谨,一看就是个新手。 文卫之前,一直对监理的印象不太好。他想起自己原先在酒湖公司大坝除险加固项目上,遇到的两批监理,都让他十分头疼。第一批监理,是两个设计院的退休工程师,按理说经验丰富,可实际上却十分懒散。当时项目正在进行主副坝灌浆,业主方特意安排了管理人员日夜值班,紧盯施工质量,可作为监理的他们,却极少去工地现场,每天只是过几天,就到业主值班室询问工地进展情况,儼然一副领导到工地检查工作的样子。不仅如此,他们每次还抄写业主的值班现场记录,把这些记录当成自己每次监理例会的发言內容,开会的时候,还反过来帮施工单位讲好话,包庇施工单位的一些小问题。不到两个月,工程还没结束,就因为业主现场管理人员的意见太大,监理公司不得不把他们换掉了。 后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姓刘的退休工程师。此公一身正气,心直口快,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每次监理例会上,都会毫不留情地抨击施工单位的违规操作,让施工单位的负责人很难堪,文卫他们暗地里都管他叫“刘大炮”。刘工也很勤快,每天都会在工地上转悠,一刻也不閒著,可他的业务却不太熟悉,对水利工程的施工规范和技术要求了解不深,很难发现施工中存在的深层次问题,大多只是盯著一些表面的小问题不放。三个月后,因为他多次在会上与施工单位较劲,施工单位忍无可忍,直接向监理公司告状,监理公司最终以身体原因,將刘工召回了公司,换了其他人。 如今,杨河电站这个投资十个亿的大型项目,监理竟然只来了三个人,这让文卫感到十分意外。他心里暗暗嘀咕,这么大的项目,三个监理能忙得过来吗?而且,以后项目施工过程中,他要和监理打交道最多,负责对接现场的质量、安全和进度监理工作,他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这一次来杨河的三个监理,又会是怎样的人?是像第一批那样懒散包庇,还是像“刘大炮”那样正直却不专业,又或者,是真正有能力、负责任的监理? 在监理团队来之前,何星就已经安排文卫,在杨湾乡找了一栋閒置的民房,作为监理部的临时办公地点。下午,何星安排文卫,陪监理团队去现场看看那栋民房,顺便熟悉一下工地现场的情况。方林听说后,主动提出想一同前去,多和监理团队认识一下,方便后续施工中的对接。文卫却委婉地拒绝了,他心里有自己的考量,监理的职责是监督施工单位的施工质量和进度,若是一开始就让监理和施工单位交往过密,难免会影响监理的公正性,以后监理很可能会偏袒施工单位,对业主方不利。方林也明白文卫的用意,没有再多坚持。 文卫陪著申安、彭延礼和林浩,来到了杨湾乡的那栋民房。民房一共有两层,面积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一楼可以作为办公室,二楼可以作为监理人员的宿舍,而且离工地现场不远,交通也很方便。申安看后,十分满意,当即就和房东谈好了租金和租赁期限。从申安与房东的谈价中,文卫能感觉到,申安是一个比较爽直的人,不拖泥带水,房东也没有漫天要价,价格谈得十分合理,彼此都很满意。 “申总,这只是临时过渡的办公地点,等项目的临建设施搭建好,我们业主方、监理方和施工单位,一起都搬到临建区去,到时候办公环境会更好。”文卫客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诚意。 “文部长太客气了。”申安笑了笑,说道,“反正这里离工地不远,办公也方便,目前监理部暂时设在这里就很好,不用太麻烦。以后项目上的事情,还请文部长多多关照,我们监理部也会全力配合业主方的工作,共同把项目做好。”隨即,申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顺手递给文卫,算是表达友好。 文卫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谢谢申总,我不抽菸,辜负你的好意了。” 申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说道:“哦?文部长不抽菸啊,那喝酒吗?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喝几杯,好好聊聊,也算是校友之间敘敘旧。”申安直视著文卫,语气十分诚恳,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和文卫搞好关係。 文卫又摇了摇头,说道:“抱歉啊申总,我也不喝酒。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偶尔散散步,没什么其他的爱好。” “一个做工程的,不抽菸不喝酒,还真是少见啊。”申安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说道,“文部长真是太自律了,这种品质,很难得,我要向你学习。”在他以往接触的业主和施工单位负责人中,几乎没有不抽菸不喝酒的,大家都是靠菸酒拉近距离、沟通事情,文卫的这种习惯,让他十分意外,也多了几分敬佩。 “申总言重了,这只是个人习惯而已,没什么值得学习的。”文卫谦虚地说道,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寒暄了几句后,文卫话锋一转,说道:“申总,有个事情还要和你商量一下。明天,施工单位的挖机就要进场了,主要是平整开工仪式的场地,何总的意思是,明天麻烦你们监理团队,一起到现场看看,帮忙监督一下,確保施工规范,也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文卫向申安发出了邀请,他知道,监理在场,不仅能监督施工质量,也能在遇到村民阻工时,多一个人帮忙协调。 “好啊,没问题。”申安爽快地答应了,笑著说道,“文部长一见面就谈工作,效率真是太高了,我们监理部一定全力配合。” 停顿了片刻,申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提醒道:“对了,文部长,有一个事情我想諮询一下,坝区的原始地面测量,你们做了没?按照规定,破土施工之前,应该先把原始地面测量做完,留存好数据,这既是施工的依据,也是以后工程计量的重要依据,不能马虎。” 经申安一提醒,文卫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些天,他一直忙著征地补偿、挖机协调等事情,忙得晕头转向,竟然把这个最基本的程序给忘记了。他心里一阵愧疚,连忙说道:“申总,真是太感谢你提醒了,我差点就忘了这件事。明天挖机进场前,我们一定先把坝区的原始地面测量做完,做好数据记录,確保后续的计量工作没有问题。” 申安笑了笑,说道:“文部长客气了,这都是我们监理的职责所在。不过我要跟你说清楚,三通一平是你们业主方的分內之事,明天的原始地面测量,我们可以参加,帮忙监督测量数据的准確性,但三通一平的计量工作,不在我们监理的合同范围之內,我们这次去,纯粹是尽义务哦。”他说得很坦诚,既表明了监理的职责,也给足了文卫面子。 “那就太谢谢申总了,辛苦你们了。”文卫连忙客气地回復道,心里对申安又多了几分好感——申安坦诚、专业,而且懂得分寸,看来这次的监理团队,应该是靠谱的。 晚上,何星特意在新都大酒店设宴,招待监理团队,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方林得知后,主动要求参与这场宴请,他心里清楚,以后项目施工中,离不开监理的监督和配合,早点和监理搞好关係,后续的工作会顺利很多。何星没有拒绝,毕竟业主、监理、施工单位三方,以后要长期合作,早点聚一聚,熟悉一下,也有利於后续工作的开展。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闹融洽,业主、监理和施工单位三方的言谈,也看似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异常。但文卫心里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暗中试探、较量,都在为自己一方爭取更多的利益和主动权。何星在酒桌上,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有一个亲戚在省纪委工作,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显然是想藉此震慑一下监理和施工单位。 申安听了何星的话,在何星面前说话,变得更加客气,但他和方林说话时,却完全是另一种態度,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討好,也没有刻意刁难。而方林,自始至终都保持著低调的微笑,很少主动说话,只是在別人问起时,才简单回应几句,语气谦卑,却又不失分寸,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申安端起酒杯,看向方林,笑著问道:“方总,你们中水公司这次能顺利中標杨河电站这个大项目,估计前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吧?毕竟这个项目竞爭这么激烈,能脱颖而出,不容易啊。” 方林笑了笑,语气依旧很谦虚:“申总过奖了,我们公司能中標,完全是靠运气。这次一共有七家公司投標,我们的综合评分最高,侥倖中標而已。”他没有炫耀自己公司的实力,也没有提及背后的关係,只是轻描淡写地將中標归结为运气,显得十分低调。 申安笑了一下说道:“这次沙南水建没有中標比较意外,听说沙南水建那个王建凡跟踪这个项目有两年了。”申安边说边看了方林一眼。 何星摆了摆手,打断了申安的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今天是我们参建三方第一次正式见面,难得聚在一起,一定要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好!一醉方休,不醉不归!”大家纷纷响应,齐声吆喝道,酒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何星脸上泛起了红晕,语气也变得隨意起来,说道:“今天晚上这样安排,晚餐由我们业主负责,饭后,大家自由活动,想洗脚的去洗脚,想打麻將的去打麻將。方总,你派人安排一下,我建议,业主、监理、施工方,各派一个人参加打麻將,剩下的一个指標,看你们谁主动报名。”说完,何星用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文卫身上。 文卫心里一紧,连忙避开了何星的目光,他对麻將和洗脚都不感兴趣,而且这种场合的娱乐活动,他不想参与其中,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何星看出了文卫的心思,笑了笑,没有为难他,而是用手推了推坐在旁边的徐涛,说道:“徐涛,你上吧,文卫估计还不会打麻將,也不喜欢这些热闹场合。” 徐涛连忙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道:“行,听老大的安排,保证陪好各位领导!” 隨后,大家兵分两路。方林安排自己的隨同,带著彭延礼、吴德操和年轻监理林浩,去新都大酒店的洗浴中心洗脚放鬆;方林自己,则和何星、申安、徐涛一起,在新都大酒店开了一间麻將房,准备打麻將消遣。文卫藉口自己身体不適,婉拒了大家的邀请,独自打的,返回了项目部。 回到项目部,宿舍里空荡荡的,整个项目部,只剩下文卫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想起晚上酒桌上的场景,心里感慨万千,业主、监理、施工单位三方,看似一团和气,实则都有自己的盘算,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明天,挖机就要进场了,李老三会不会阻工?原始地面测量能不能顺利完成?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縈绕在文卫的心头,让他难以入眠。他只能默默祈祷,明天一切顺利,不要出现什么意外,以免影响开工仪式的进度。 第三十二章:村民阻工 原始地面测量工作推进得异常顺利,在业主、监理、施工三方人员的共同参与、见证下,仅仅一天就全部完成。测量人员仔细记录下每一个点位的数据,反覆核对確认无误后,三方共同签字確认,留存好这份关键的计量依据,为后续的场地平整施工奠定了基础。 下午,方林专程来到项目部,与何星对接挖机进场的具体事宜。何星脸色凝重,再三叮嘱方林:“挖机今天务必进场,不能有任何拖延,开工仪式的时间已经定死,场地平整的进度耽误不得。”隨后,他特意安排文卫全程跟踪挖机进场及施工情况,再三强调:“遇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切记不要与村民发生衝突,一切等我来处理。” 果然不出顾正贵所料,当天下午三点多,方林安排的五台挖机连同拖车刚抵达杨村路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带头阻工的正是李老三,旁边还站著杨村支书杨文明的老兄杨东明。李老三直接把自己的货车横在了村路正中间,车身死死堵住了拖车的去路,杨东明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帮腔造势,时不时对著围观的村民喊几句“不能让他们隨便占我们的路”“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很快就围过来十几个村民,对著挖机和拖车指指点点,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对於杨东明这个人,文卫一直打心底里反感。自从项目启动征地拆迁工作以来,他就借著自己老弟是村支书的身份,处处针对项目,冷言冷语挑唆村民情绪,多次暗中干扰项目推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就是想从中浑水摸鱼,捞点好处。这一次,他又跟著李老三一起出来闹事,目的更是很明显,想从中捞点利益。文卫压下心底的不悦,故意对他视而不见,没有主动搭话,他知道,和这种人爭辩,只会浪费时间,还可能激化矛盾。 方林见状,脸色一沉,就要上前去和李老三、杨东明协调。文卫眼疾手快,用眼神及时阻止了他,隨后凑到方林耳边,低声说道:“你还是別过去的好,他们今天来阻工,肯定不是一时兴起,说不定本来就衝著你来的。先看看情况,別衝动,免得把事情闹大。” 文卫心里清楚,李老三和杨东明胆子再大,也不敢无缘无故阻工,他们背后,一定得到了李副乡长和村支书杨文明的默许,甚至是授意。这个时候,作为施工单位项目经理的方林出面,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觉得施工方急於进场,从而得寸进尺。文卫不禁想起,当初顾正贵提出先和李副乡长沟通商量,其实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担心村民藉机发难;而何星坚持先动工,想来也不是鲁莽行事,估计早就有了应对的对策,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方林听了文卫的话,冷静下来,点了点头,觉得颇有道理。他没有再坚持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示意拖车司机熄火,同时安排隨行人员,把五台挖机从拖车上慢慢开下来,整齐地停在杨龙公路的路边。五台挖机一字排开,机身鋥亮,气势十足,反倒成了路边一道显眼的风景,围观的村民也忍不住凑上前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些“大傢伙”。 文卫悄悄走到一旁,拨通了何星的电话,把现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电话那头,何星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明確指示道:“不要和李老三他们发生任何衝突,也不要和他们爭辩,稳住现场,我和顾正贵马上就到。”掛了电话,文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知道,何星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没过多久,顾正贵就先赶到了现场。看到路口围满了村民,李老三的货车横在路中间,挖机停在路边无法进场,顾正贵心里清楚,自己之前的担忧,终究还是成了现实。他定了定神,带著文卫一步步走到李老三面前,语气平和地问道:“老三,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挖机要进场施工,你怎么把车停在道路中间?” 李老三叼著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说道:“顾局,你可別冤枉我,我可没有阻工。我的车突然坏了,刚好停在这条路上,这条路是我们村民自己修的,又没有被你们徵收,我把车停在自己的路上,不犯法吧?”他的话里带著几分挑衅,明摆著就是故意刁难,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好直接戳破。 顾正贵耐著性子,低声说道:“老三,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这样,我们叫个修理工来,帮你把车修好,你把车挪开,让挖机进场,你看怎么样?”顾正贵不想把事情闹僵,毕竟以后项目施工,还需要和村民打交道,能和平解决,就儘量和平解决。 李老三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圈烟雾,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又慢悠悠地说道:“顾局,谢谢你的美意。不过,我也不是不给你们面子,只是我的车坏得比较严重,一时半会儿还修不好,只能先停在这里了。”他的话,明摆著就是拒绝,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一旁的杨东明见状,连忙凑上前来帮腔:“就是啊,顾局。这条路是我们杨村村民自行修建的,现在还没有被徵收,属於我们村的集体財產。老三的车坏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我们把车扔了吧?”他一边说,一边对著围观的村民使眼色,村民们也跟著附和起来,场面一时变得更加混乱。 顾正贵被两人的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心里清楚,李老三这么做,根本不是车坏了,而是故意给方林、给项目一个下马威,逼他们主动找李副乡长和杨文明协商,也好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捞取好处。文卫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观察著现场的情况,心里暗暗盘算著,何星什么时候能到,他到底会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 大约半个小时后,何星的车终於抵达了现场。和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个子高挑,穿著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气质温婉却又带著几分威严,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有话语权的职业女性;另一个是中年男人,手里提著一个工具箱,穿著工装,一看就是专业的汽车维修工。文卫心里一动,瞬间想起顾正贵之前说过的话,李老三有个大嫂,在李家三兄弟中威信极高,说话很有分量,何星竟然把她请来了,看来,这次的事情,应该能顺利解决了。 果然,李老三看到那个女人下车,脸上的得意神情瞬间收敛,连忙掐灭手里的烟,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嫂,你怎么来了?”看到旁边的何星,他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了个招呼:“何总。”李家大嫂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李家大嫂压低声音,对李老三耳语了几句。文卫虽然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但能看到李老三的脸色不断变化,从一开始的牴触,慢慢变得顺从,最后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什么。隨后,李家大嫂朝那个维修工摆了摆手,维修工立刻提著工具箱,走到李老三的货运车旁,钻到车底下,开始检查维修。 仅仅十几分钟后,维修工就从车底下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李老三说道:“老板,车修好了,就是线路接触不良,没什么大问题。”李老三连忙上车,发动车子,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径直开著车离开了现场。杨东明看到李老三走了,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再没有人给他撑腰,也没人去搭理他,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只能灰溜溜地跟著村民一起,慢慢散去。 方林见状,鬆了一口气,立刻招呼施工人员,指挥挖机顺著村路,缓缓开到山坡上的施工场地。隨著挖机的轰鸣声响起,杨河电站正式破土动工——虽然目前只是平整开工仪式的场地,但这一声轰鸣,也標誌著项目正式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文卫站在一旁,看著忙碌的挖机,心里的石头也终於落了下来,悬著的一颗心,彻底安定了。 顾正贵看到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没有再多停留,和何星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返回杨河县城,继续处理征地补偿的后续事宜。何星看了看文卫,说道:“文卫,你也和顾局长一起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 文卫一听,立刻明白了何星的意思。他们走后,杨村的现场,就只剩下何星、李家大嫂和方林三个人,很明显,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实质性事情要谈。文卫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著顾正贵一起,坐车返回了县城。 傍晚,何星还没有回到项目部,徐涛便叫上文卫和吴德操,一起到食堂吃饭。自从徐涛从沙城回来后,吴德操就和他走得格外亲近,形影不离。文卫偶尔听到徐涛提起,吴德操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带著他一起去税务局跑手续,一开始文卫还以为,是项目上有税务相关的事情要处理,直到吃饭时,徐涛才偷偷跟他说了实情。 “这个吴德操啊,哪里是去办手续,他是被税务局征管科那个叫秦筱玉的女科长迷住了。”徐涛压低声音,一脸无奈地嘆息道,“我跟他去过两次,他每次都故意找藉口和人家搭话,献殷勤,可我打听了,那个美女早就结婚了,老公还是县里某个单位的领导,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文卫听了,心里一惊,这才明白,这段时间吴德操经常早出晚归、频频跑税务局,原来还有这一档子事。他对徐涛说道:“徐涛,你要是有机会,就劝劝吴德操,让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千万不要去招惹人家。人家已经结婚了,他这样做,不仅会打扰到別人的生活,万一被人家老公知道了,肯定会有意见,到时候不仅会闹得很难看,还可能影响到项目上的事情,得不偿失。” 徐涛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扑在人家身上,我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他別闹出事来。”文卫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吴德操的性子,他也了解,一旦认准了事情,就很难听进別人的劝告,只能希望他能早日醒悟,不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吃完晚餐,吴德操又拉著徐涛,说要去杨河老城那边转转,说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小吃摊。文卫没有兴趣,和他们道別后,就独自返回了项目部宿舍。此时的项目部,格外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难得有这样的清净时光。 第三十三章:村道协调 傍晚,何星还没有回到项目部,徐涛便叫上文卫和吴德操,一起去食堂吃饭。自从徐涛从沙城回来后,吴德操就和他走得格外亲近,形影不离。文卫偶尔听到徐涛提起,吴德操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带著他一起去税务局跑手续,一开始文卫还以为,是项目上有税务相关的事情要处理,直到吃饭时,徐涛才偷偷跟他说了实情。 “这个吴德操啊,哪里是去办手续,他是被税务局那个征管科的科长迷住了。”徐涛压低声音,一脸无奈地嘆息道,“我跟他去过两次,他每次都故意找藉口和人家搭话,献殷勤,可我打听了,那个征管科科长叫秦筱玉,老公还是县里某个单位的领导,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文卫听了,心里一惊,这才明白,这段时间吴德操经常早出晚归、频频跑税务局,原来还有这一档子事。想了想对徐涛说道:“徐涛,你要是有机会,就劝劝吴德操,让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千万不要去招惹人家。人家已经结婚了,他这样做,不仅会打扰到別人的生活,万一被人家老公知道了,肯定会有意见,到时候不仅会闹得很难看,还可能影响到项目上的事情,得不偿失。” 徐涛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扑在人家身上,我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他別闹出事来。”文卫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吴德操的性子,他也了解,一旦认准了事情,就很难听进別人的劝告,只能希望他能早日醒悟,不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吃完晚餐,吴德操又拉著徐涛,说要去杨河老城那边转转,说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小吃摊。文卫没有兴趣,和他们道別后,就独自返回了项目部宿舍。此时的项目部,格外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难得有这样的清净时光。 来杨河已经將近两个多月了,自从项目启动以来,各种事情接踵而至,征地拆迁、手续办理、协调村民、对接施工和监理,文卫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趁著这片刻的安静,文卫突然有些想家,尤其是想念家里的儿子,他出来这么久,还一直没回去,心里觉得一直有些內疚。 到杨河后,公司已经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如今一个月的收入,是他原来在酒湖公司的好几倍。文卫心里想,只要在这里辛苦两年,攒下一笔钱,就可以在老家酒东县城买一套属於自己的房子,让老婆和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之前和老婆罗蓝打电话时,他也跟罗蓝说了自己的这个打算。 电话里,罗蓝的语气十分著急:“你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去看房吧。我打听了,酒东县城的房价又涨了,再不出手,以后就连首付都付不起了。我们现在租房子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儿子以后还要上学,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才能踏实。” 文卫却不以为然,他不想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笑著对罗蓝说道:“你別著急,房价涨得再快,也不会一下子涨上天。我们再攒两年钱,等手里的钱再充裕一点,再买房也不迟,到时候还能选一套地段好、户型大的房子,让你和儿子住得舒服一点。” 罗蓝看到文卫的態度依旧没有改变,心里有些失望,文卫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端传来的一声嘆息,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焦虑。掛了电话,文卫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理解罗蓝的著急,也知道租房子的心酸,可他还是想再等等,不想因为买房,让自己陷入太大的经济压力,影响到一家人的生活质量。 晚上十一点多,何星终於从杨村回到了项目部。文卫当时正在电脑旁,听到开门声,文卫连忙起身,迎面而来的何星,身上带著一身浓郁的酒气,脸色微红,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也累坏了。 何星看到文卫还在电脑旁,没有去休息,便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和文卫聊了起来。“今天的事情,暂时搞定了。”何星揉了揉太阳穴,慢腾腾地说道,“这李家三兄弟,还真是难缠,油盐不进,还好他大嫂明事理,几句话就说通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嗯,这样就好。”文卫连忙附和著说道,“场地平整能顺利推进,开工仪式按时举办,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何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无奈:“没那么简单。李老三只承诺,开工典礼前不会再阻工,至於以后怎么样,还很难说。杨村的村民,心思太杂,每个人都想捞点好处,以后施工过程中,估计还会有不少麻烦,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文卫心里清楚,这次开工典礼,对何星来说,意义非凡,是他在集团领导面前表现自己、获取领导信任的最好机会。为了能让开工典礼顺利举行,何星这些天可谓是马不停蹄、费尽心思,不仅要协调施工、监理各方,还要周旋於李副乡长、杨文明、李老三这些人之间,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请李家大嫂出面协调,可见他的压力有多大。 文卫本来想问,何星、方林和李家大嫂晚上究竟谈了些什么,达成了什么协议,是不是给了李老三什么好处。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合適,这件事,何星既然没有主动提起,就说明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若是贸然追问,反而会引起何星的反感。何星也没有就这件事深谈,反而饶有兴致地讲起了他在之前项目上的经歷,说起那些攻坚克难的日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文卫觉得有些意外,何星向来沉稳內敛,心思深沉,平时很少会和下属谈及自己的过往,更不会在下属面前流露出疲惫和感慨。看著何星微红的脸色,以及他说话时不时喷出的酒气,文卫能猜到,他今天確实喝了不少酒,也確实累到了极致。这些天,为了能让项目按时开工,何星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先后找了国土局石局长、杨湾乡李副乡长等人协调关係,处处小心翼翼。文卫不禁感慨,想要真正办成、办好一件事,真的太不容易了,眼前的困难只是开始,估计项目开工后,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困难等著他们。 但文卫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何星、方林与李家大嫂晚上究竟谈了些什么?李老三为什么会突然妥协?方林作为施工单位,是不是做出了什么让步?这些疑问,他只能暂时压在心底,等待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弄清楚。 为了迎接杨河电站工程的开工典礼,方林不敢有丝毫懈怠,调集了五台挖机和一台压路机,安排施工人员日夜轮班施工,加班加点赶进度。施工人员们不畏辛苦,白天顶著烈日,晚上借著灯光,有条不紊地推进场地平整工作,终於在开工仪式前五天,顺利完成了场地平整任务,按时兑现了对何星的承诺。 虽然杨村的村路,依旧没有完全协调好,但在这段施工期间,李老三果然没有再找麻烦,反而偶尔会到现场看看,像是在监督施工,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方林也很识趣,顺势將平整场地產生的渣土运输,都交给了李老三来做,给了他一笔可观的收入。杨东明也在他老弟杨文明的授意下,买了一台二手货车,请了一个司机,自己也跟著车学习开车和运输流程,显然,也是想从项目中分一杯羹。文卫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应该就是何星、方林和李家大嫂晚上协商的结果——用一些实际利益,换取施工的顺利推进。 这天下午,文卫从工地赶回杨河县城,刚回到项目部,何星就找到了他,语气严肃地说道:“文卫,有个重要事情跟你说,彭明河老总明天会来杨河,视察项目开工准备情况。你立刻通知徐涛,让他赶紧去新都大酒店,订四间高档套房,一定要订最好的,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你晚上加个班,起草一份项目匯报材料,重点匯报征地拆迁和开工准备的相关情况,明天彭总开会时,我要用到。” 写材料,对於文卫来说,是最拿手的事情。原先在酒湖公司工程部的时候,工程部部长王全盛每次向领导匯报工作的材料,都是文卫执笔撰写的,王全盛几乎不用做任何修改,就可以照本宣科。而且,杨河电站项目的征地拆迁、手续办理、现场协调、开工准备等每一项工作,文卫都全程参与,对情况了如指掌,写起匯报材料来,自然得心应手。 回到宿舍,文卫打开电脑,整理好相关数据和资料,便开始动笔撰写。他思路清晰,条理分明,重点突出,將项目前期的工作成果、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措施、后续的工作计划,都一一写了进去,语言简洁干练,又不失详细。不到一个半小时,几页完整的匯报材料,就一气呵成。 写完后,文卫立刻將电子版发给了何星,心里还有些忐忑,担心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好,需要修改。没想到,不一会儿,何星就回復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还附带一句“写得很好,完全符合要求,不用修改”。看到何星的认可,文卫这才鬆了一口气,关掉电脑,准备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文卫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彭明河要来杨河的事情,內心忍不住有些激动。他想起,之前听酒湖公司的刘河良副总说过,这次选派到杨河电站项目的每一个人选,都是彭明河董事长亲自审定的。彭明河是沙南水投集团的董事长,位高权重,曾经到酒湖公司视察过几次,但文卫当时只是酒湖公司的一个普通技术员工,根本没有资格上前陪同,只能远远地看著。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被彭明河亲自选中,参与到杨河电站这个大型项目中来,这不仅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难得的机遇。 文卫心里清楚,集团公司下面有五个子公司,和他同专业的技术干部,不下十个,论资歷、论背景,他都不是最优秀的,却能有幸参与这个项目,实属幸运。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认真做好每一项工作,不辜负彭明河的信任。而且,能全程参与杨河电站这样的大型工程建设,无论是在收入上,还是在专业技术水平上,都会有很大的提高,对他未来的职业发展,也有著莫大的帮助。想到这里,文卫的心里,对彭明河充满了感激。 第二天一早,何星和文卫都起了个大早,换上了整洁的西装,精神饱满地准备迎接彭明河的到来。上午,两人先和方林一起,赶到施工场地,检查开工仪式场地的准备情况。看到场地已经开始铺设砂砾石,地面平整、视野开阔,完全符合开工仪式的要求,何星这才彻底放心下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从工地返回杨河县城的路上,经过杨湾乡政府时,何星突然给李副乡长打了一个电话,確认李副乡长在办公室后,他吩咐司机高师傅,把车停在乡政府的前坪,然后对文卫说道:“文卫,你在车里等一会儿,我和方林一起去拜见李副乡长,有点事情和他协商一下。” 文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心里却隱隱有些疑惑。他能猜到,何星这次去找李副乡长,肯定是为了彭明河明天到现场查勘的事情,想和李副乡长提前协商好,確保彭明河视察时,不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不能再出现村民阻工的情况。但让他意外的是,何星拜见李副乡长,竟然带上方林,却没有叫上自己,他作为工程部部长,负责现场施工管理工作,按理说,这样的现场协调事宜,他也应该参与其中才对。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何星就和方林结伴从乡政府里走了出来。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神色轻鬆,看样子,和李副乡长的协调,应该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文卫看著两人的身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想起上次李老三阻工时,何星最后也是支开了他和顾正贵,只留下了方林;这一次,拜见李副乡长,又只带上方林,却避开了自己。何星和方林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什么很多重要的协商,都不让自己参与?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一直縈绕在文卫的心头。 第三十四章:协调会议 彭明河抵达杨河县城已是上午十点多,一同过来的还有集团公司工程部的苏永部长。这次到杨河现场视察开工准备情况,彭明河董事长本想让欒为副总一同前来。毕竟欒为分管集团项目运营,提前让他参与或许对项目开展更好。可欒为副总却找了个“集团內部子公司年度审计工作迫在眉睫,实在抽不开身”的理由推辞了。 彭明河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託词——自杨河电站项目立项之初,欒为就明確反对项目上马,欒为始终认为,集团旗下几个子公司每年净利润合计不过一个亿,贸然拿出十亿元投资杨河电站,不仅风险巨大,按照当前的收益测算,投资回收期至少要十五年以上,极有可能拖累集团整体现金流。以至於每次项目表决时,欒为都始终没有举手,態度鲜明。如今项目进入实施期,欒为更是乾脆奉行“三不政策”:不赞成、不参与、不过问,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更让彭明河担心的是,欒为与省水利厅金副厅长走得很近,而彭明河自己的发展思路,却深得省水利厅赵厅长的认同与支持。正是在赵厅长的多方协调下,杨河水电站项目的前期工作才能推进得如此迅速,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顺利完成了所有的审批流程和设计方案,为开工奠定了基础。 何星早已带著项目部的全体人员在新都大酒店门口等候,一行人穿著统一的服装,神情恭敬。看到彭明河的车缓缓停下,何星立刻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彭总,苏部长,一路辛苦了,房间都已经安排好了。”彭明河微微頷首,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进酒店大堂。入住房间后,他示意何星坐下,简单询问了开工准备的核心事宜,施工队伍进场情况、材料储备、临时设施搭建等,何星条理清晰地一一匯报,语气沉稳,逻辑縝密。一旁的文卫则拿著笔记本將彭明河的每一句叮嘱都记录下来,生怕遗漏半点细节,偶尔抬头时,眼神里带著几分拘谨与认真。匯报完毕后,彭明河拿出隨身携带的行程表,將未来两天在杨河的行程逐一安排妥当,明確了与杨河县政府开协调会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 中午,彭明河没有接受杨河县政府的宴请,而是提议就在新都大酒店对面的一家土菜馆吃个便餐。这家土菜馆店面不大,却乾净整洁,主打本地家常菜,味道醇厚。席间,大家都很有分寸,没有一人提及饮酒,只是简单交谈著工作上的琐事,气氛轻鬆却不隨意。彭明河一边吃饭,一边偶尔询问几句杨河县的风土人情,何星一一应答,言语间既不失尊重,又透著几分熟稔,他曾在杨河县水利局担任副局长,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也是彭明河当初力排眾议,选择他担任项目经理的重要原因。彭明河看重的,正是何星身上那份驾驭全局的能力,以及在官场和工程领域积累的人脉与经验,相信他能妥善处理好项目推进中可能出现的各类矛盾。 因为下午两点要召开杨河水电站工程开工典礼协调会。彭明河一行提前十分钟抵达二楼会议室,会议室里早已收拾妥当,长条会议桌摆放整齐,两侧摆放著座椅,墙上掛著“杨河水电站工程开工典礼筹备协调会”的红色横幅,显得庄重而正式。在等候期间,杨河县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陆陆续续赶到会场,其中,杨河县国土局石局长和杨湾乡李副乡长一同走进来,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神色间带著几分笑意。看到他们,何星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热情地將两人引荐给彭明河:“彭总,这是县国土局的石局长,这是杨湾乡的李副乡长,咱们项目的土地审批和征地拆迁工作,多亏了两位的大力支持。”彭明河伸出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与两人一一握手,语气平和:“辛苦石局长、李副乡长了,以后项目推进,还请两位多多费心。”石局长和李副乡长连忙客气回应,承诺一定会全力配合项目建设。 两点整,主持会议的杨河县县长准时赶到会场,他穿著深色西装,身材微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气场沉稳。宾主双方分別在会议桌两侧落座,集团公司这边,彭明河居中而坐,苏永部长和何星坐在他两侧,顾正贵、徐涛、文卫与吴德操则依次在旁边落座;杨河县政府这边,县长坐在彭明河对面,两侧依次坐著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会议伊始,县长首先介绍了杨河县参会的人员和列明各部门的职责;隨后,彭明河也对集团公司和项目部的参会人员做了简单介绍,重点提及了苏永部长的技术总负责和何星的现场项目的统筹。 介绍完毕后,何星率先发言,就开工典礼的准备工作做了详细匯报。他的匯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仅列明了典礼的流程、场地布置、人员接待等具体事宜,还特意强调了杨河县各职能部门给予的支持,尤其提到了国土局在土地审批上的高效推进,以及杨湾乡在征地拆迁中的积极配合,言语间满是真诚的感谢。这番话恰到好处,既肯定了各部门的工作,又给足了县长面子,县长坐在对面,脸上始终带著笑意,不时点头示意,显然十分满意。 何星匯报结束后,杨河县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纷纷表態,依次发言表示会全力支持杨河水电站工程的建设,积极配合开工典礼的各项准备工作,绝不拖后腿。无论是住建局、交通局,还是环保局,都言辞恳切,承诺会开通“绿色通道”,及时解决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各类问题。待各部门表態完毕,彭明河缓缓开口,他首先对杨河县政府和各职能部门的重视与支持表示感谢,语气诚恳而有力。隨后,他特意提及,这次开工典礼,省水利厅赵厅长会亲自前来参加,同时也邀请了张石寨市的黎市长,希望杨河县政府能做好接待工作,確保典礼顺利举行。最后,彭明河提议,成立一个开工仪式临时工作小组,专门负责开工典礼的统筹协调和准备工作,明確分工,责任到人,避免出现疏漏。 县长听完彭明河的提议,立刻表態完全赞同。他最后总结说:“杨河水电站是咱们杨河县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更是推动全县经济发展的重大工程,確保九月二十八日顺利举办开工典礼,是一项政治任务,各职能部门必须高度重视,全力配合,绝不允许出现任何问题。”隨后,他毛遂自荐,主动提出由自己担任临时工作小组的组长,彭明河任副组长,项目部这边则安排何星和顾正贵作为小组成员,负责对接集团公司与项目部的相关工作,协调施工、监理等单位的衔接事宜。彭明河点了点头,对县长的表態表示认可,双方就此达成一致,会议在一种祥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晚餐安排在新都大酒店的宴会厅,规格颇高,杨河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和集团公司的参会人员一同出席,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不过,文卫並没有参加这场晚宴,何星特意安排他,晚上和顾正贵一起去一趟杨村,因为此前一直僵持不下的李老三,终於鬆口同意在房子拆迁协议上签字,何星要求文卫安排方林,连夜用挖机將李老三的房子拆除,以免夜长梦多,出现反覆。文卫深知此事的重要性,立刻应下,匆匆跟何星报备后,便联繫了顾正贵和方林,赶往杨村。 晚上九点左右,杨村的夜色已经深沉,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文卫和方林正站在李老三的房子前,指挥著挖机有序作业,挖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色的寧静,泥土和砖块不断被铲起,堆积在一旁。就在这时,文卫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著“彭总”两个字,他心里猛地一跳,连忙停下手中的事情,走到一旁僻静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彭明河的声音沉稳而平和:“文卫,明天早上八点,来我房间一趟。”文卫连忙应声:“好的彭总,我一定准时到。”掛了电话,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方林的手机也响了,同样是彭明河打来的,通知他明天早上一同去房间。两人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一时摸不准彭明河的用意,他们只是项目部的中层人员,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单独面见董事长,更不用说是两人一同被召见。他们低声猜测著,却始终没有头绪,也不知道彭明河是否还通知了其他人,文卫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反覆琢磨著,明天见到彭明河,该说些什么,该如何把握分寸。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文卫就已经起床了。一整晚,他都没有睡踏实,脑海里反覆回想著重逢彭明河的场景,琢磨著各种可能的问话和应对方式。想著彭明河要见他,他没有和项目部的任何人打招呼,悄悄洗漱完毕,便独自赶往新都大酒店。来到彭明河的房间外面,他抬手准备敲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不到八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足足二十分钟。 文卫犹豫了起来,敲门太早,怕打扰彭明河休息;可若是一直等在门口,又显得太过拘谨。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屏幕,心里盘算著,要不要先给彭明河发一条简讯,说明自己已经到了,询问是否方便进去。就在这时,旁边苏永部长的房门突然开了,苏永穿著一身休閒装,显然是刚洗漱完毕,看到站在门口的文卫,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主动打招呼:“文师弟,这么早?找我有事?” 文卫站在门边,脸上泛起一丝尷尬,连忙收起手机,恭敬地说道:“苏部长您好,是彭总要我过来的,约定的是八点,我来早了点。”他语气诚恳,眼神里带著几分侷促,生怕苏永误会自己有什么別的心思。 “哦,是彭总叫你啊,”苏永恍然大悟,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丝毫不快,侧身示意文卫,“现在时间还早,彭总估计还在休息,等会再敲门吧。你先进来坐坐。” 文卫一听,心里鬆了口气,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苏永的房间。房间收拾得乾净整洁,书桌上放著几份工程图纸。苏永给文卫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隨后走到洗漱台旁,一边擦脸,一边不经意间问道:“师弟,咱们项目的临电工程,现在完工了没有?当初电力公司可是说了不少困难,我一直记掛著这事。” 文卫双手捧著水杯,连忙回答:“苏部长,临电工程已经提前完工了,电力施工单位的进度比预想的要快很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签合同的时候,电力公司说手续办理复杂,还说现场施工有诸多不便,我一直信以为真,可没想到,合同一签,他们自己上手施工,那些所谓的困难全都迎刃而解了,合同规定的工期是一个半月,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全部完工了,还通过了初步验收。” 苏永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看著文卫叮嘱道:“完工了就好,这是项目推进的关键一步。不过,你要记住,临电工程的验收结算环节,一定要多一个心眼,对著合同清单和施工图纸仔细核对,尤其是设备的品牌、型號和数量,不能有半点马虎。有些施工单位,表面上进度快,暗地里可能会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咱们必须把好关,不能让集团蒙受损失。” 文卫连忙点头,將苏永的叮嘱记在心里:“谢谢苏部长提醒,我一定会仔细核对,绝不马虎。” 苏永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神色,语气缓和了下来:“你在项目上负责工程技术,责任重大。以后项目上有什么技术难题,或者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不用层层上报,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力协调解决。” 文卫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苏永的意思。作为项目部的工程部部长,他既要听从项目经理何星的安排,做好现场施工管理,同时也要接受集团工程部的指导,这一点,在第一次集团项目会议上,彭明河就已经明確强调过。苏永此刻说这番话,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在给他撑腰。文卫连忙站起身,郑重地表明態度:“谢谢苏部长的信任,以后工程上有任何疑问和困难,我一定会隨时向苏部长匯报请教,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关於项目施工的细节和注意事项,苏永偶尔会分享一些自己多年的工程管理经验,文卫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回应,收穫颇丰。不知不觉间,半个小时过去了,文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快到八点,他起身向苏永示意:“苏部长,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敲彭总的门吧?”苏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注意分寸,彭总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第三十五章:开工典礼 文卫走进房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房间里並没有其他人,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彭明河单独约见他。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董事长好。”刚才在路上,他一直纠结著该怎么称呼彭明河,是叫“彭总”显得亲切,还是叫“彭董事长”显得正式,没想到进门一急,“董事长”三个字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彭明河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叫自己“董事长”,微微一怔,隨即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热情地招呼道:“来,坐,坐,不用这么拘谨。”说著,他转身走到茶几旁,给文卫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文卫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动,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他內心的侷促,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彭明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目光温和地看著他,看出了他的拘束,主动开口,语气关切:“在这里还习惯吗?听何星说,你在这里工作很积极主动,不管是临电工程,还是征地拆迁的协调工作,都做得很到位,很让人放心。” 听到彭明河的夸奖,文卫心里一暖,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復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回答:“谢谢董事长的关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能有机会参加杨河电站工程建设,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好的锻炼机会,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只想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做好。” 彭明河点了点头:“很好,你有这份干劲和態度,很难得。你在这里,要好好配合何星的工作。但也记住有什么困难、疑惑,或者发现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和我联繫,不用有任何顾虑。” 听到这句话,文卫的內心猛地一震,他清楚地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这等於给了他一个越过何星,直接向董事长匯报工作的特权。他不由得想起当初顾正贵和他说过的一件事:顾正贵曾经因为征地拆迁的一件小事,想给彭明河打电话单独匯报,却被彭明河告知,让他先找何星协调,不要事事都直接找自己。对比之下,彭明河对自己的信任,显得格外珍贵。文卫连忙用力点头:“请董事长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何经理的工作,认真做好每一件事。工地上有任何特殊情况,或者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向董事长匯报,绝不隱瞒。” 彭明河满意地笑了笑,看文卫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真切的关切,隨后,他又问及了文卫的家庭情况,问他家里有几口人,父母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困难。文卫一一如实回答,彭明河语气温和地说:“工作再忙,也要多关心家里人,有空多回去看看。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官腔,充满了人情味,让文卫心里倍感温暖。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全力以赴,做好杨河电站项目的各项工作,绝不辜负彭明河的信任与厚爱。 文卫从彭明河的房间出来时,方林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脸上带著几分焦急和疑惑。看到文卫出来,方林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彭总找我们,到底是什么事?”文卫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询问一下工作上的情况,叮嘱我们好好干活。”他没有多说,也没有告诉方林彭明河给自己的“特权”,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四处张扬。方林见状,也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彭明河的房间。 文卫沿著酒店走廊往前走,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何星打来的。电话那头,何星的语气带著几分疑惑:“文卫,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项目部的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今天还要做开工典礼的最后一次排查。”文卫顿了顿,脑海里快速思索著措辞,最后找了个藉口:“何经理,我早上有点私事,处理完了,现在就赶回项目部,马上就到。”何星没有多疑,叮嘱了一句“快点,別耽误事”,便掛了电话。 九月二十八日,杨河水电站开工典礼如期举行。九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天刚亮,何星就挨个敲响了项目部人员的房门,把大家叫醒,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今天是开工典礼,大家都打起精神,再去仔细排查每一个细节,不能有任何疏漏。另外,所有人都要穿上新买的西装,打上领带,保持良好的精神风貌,这不仅是咱们项目部的形象。” 大家纷纷应下,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了崭新的西装,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期待。经过整整三个多月的筹备,从征地拆迁、到审批手续办理,再到施工队伍进场、材料储备,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如今终於可以顺利开工,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成就感。尤其是吴德操,他更是兴奋得睡不著觉,一大早就跑到徐涛的房间,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笑容,语气急切地说道:“徐涛,你知道吗?秦筱玉也会来参加今天的开工典礼!我特意托人给她送了邀请函,她答应了!” 徐涛看著他一脸痴迷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秦筱玉就是杨河县征管科的科长,因为报税问题,吴德操认识了她,没想到一见面就对秦筱玉迷住了,徐涛也跟著去了几次税务局,听到吴德操这么说,徐涛摇了摇头:“你啊,就不能收敛一点?开工典礼是多么严肃的场合,你满脑子都是秦筱玉,小心出岔子。”吴德操却毫不在意,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正事的。好不容易能有机会见到她,我可不能错过。”徐涛无奈,只好不再劝说,心里却暗暗担心,吴德操这样不分场合,迟早会惹出麻烦。 开工典礼的方案是集团公司办公室精心制定的,流程严谨,细节周全。前几天,集团公司就特意派了两名工作人员留驻杨河,专门负责开工典礼的筹备和对接工作,项目部则主要负责施工、监理与设计单位的联络和安排,確保各方人员按时到场,衔接顺畅。 杨河县政府也对这次开工典礼给予了高度重视,据顾正贵透露,县官员和县长都会亲自参加,除此之外,还有县人大、政协的相关领导,以及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为了確保典礼顺利举行,县公安局很早就安排了警察,在杨河县通往杨村的主干道上执勤,疏导交通,禁止无关车辆通行,全力保障道路畅通;县住建局则安排了人员,对典礼现场的场地、设施进行了全面检查,排除安全隱患;县宣传部也安排了记者,全程跟踪报导,扩大项目的影响力。 文卫的心情也十分复杂,既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期待。紧张的是,这次开工典礼规格极高,有省、市、县三级领导参加,容不得半点差错;期待的是,这是他参与的第一个重大工程项目的开工典礼,对项目来说,意义非凡。就在这时,徐涛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地说道:“你看吴德操,又在胡思乱想了,他邀请了税务局的秦筱玉科长。” 文卫一听,顿时感到特別惊讶:“什么?他邀请了税务局的女科长?这次参加庆典的,都是杨河县科局级以上的干部,一个税务局的普通科长,根本不在邀请之列,他怎么敢这么做?” 徐涛点了点头,嘆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劝过他,让他別这么做,太不合规矩了,可他根本不听。我还听说,那个女科长的老公,还是杨河县的一个头面人物,要是让她老公知道吴德操这么明目张胆地追求他老婆,肯定会有意见,到时候难免会给咱们项目添麻烦。”文卫的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吴德操这样任性妄为,迟早会给项目带来麻烦,可他又不好过多干涉,只能在心里暗暗担忧。 八点半左右,远处传来了清脆的警笛声,参加庆典的车队缓缓驶进工地现场。最前面的是公安局的警车,开道护航,紧隨其后的是一台黑色中巴车,后面跟著五台大巴车,整齐有序,气势十足。车队停下后,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打开车门。最先下车的是省水利厅的赵厅长,他穿著深色西装,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场。紧跟著下车的,是省水利厅金副厅长和彭明河,金副厅长面色平静,神色严谨,而彭明河则微微低著头,一边走,一边轻声给赵厅长讲解著工地的相关情况,语气恭敬,態度谦逊。 张石寨市的黎市长也应邀来到了现场,他身材高大,穿著笔挺的西装,走到赵厅长身边,两人並肩站立,不时地低声耳语,神色融洽。文卫以前在酒湖公司上班时,大多接触的都是基层干部,极少有机会见到厅一级、市一级的领导,如今站在杨河电站的工地上,看著眼前的场景,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来到杨河,参与这个项目,对他来说,不仅是一次锻炼,更是一次提升,有了这个平台,他以后或许会接触到更多的人脉,拥有更多的机会。 开工仪式定在九点一十八分正式开始,之所以选这个时间,是集团办公室特意安排的,谐音“久要发”,寓意著杨河电站项目能够长久发展,集团能够財源广进。可文卫心里却总觉得有些彆扭,这个时间,很容易让人想起几十年前,小鬼子侵占东北的那个黑暗日子,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后来,杨河电站项目果然举步维艰,遇到了诸多难以解决的困难,文卫和方林閒暇时,也常常戏说,或许就是开工典礼这个时间点选错了,才给项目带来了不顺。 开工仪式由省水利厅金副厅长主持,他走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拿起话筒,语气严肃地宣布:“杨河水电站工程开工典礼,现在正式开始!”现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鞭炮声。隨后,按照既定流程,首先由彭明河发言,他走上主席台,目光坚定,语气有力,详细介绍了杨河电站项目的概况、建设意义和未来规划,感谢了各级领导和各职能部门的支持,也承诺会严把工程质量关,加快施工进度,力爭项目早日竣工投產,为杨河县的经济发展贡献力量。 彭明河发言结束后,方林代表施工单位上台表態,承诺会严格按照设计图纸和施工规范施工,安全施工、文明施工,確保工程质量和施工进度,绝不辜负各级领导和集团公司的信任。隨后,申安代表监理单位上台,表態会严格履行监理职责,加强现场监管,严把工程质量关,及时发现和整改施工中的问题,確保项目顺利推进。 最后,张石寨黎市长和省水利厅赵厅长先后上台讲话。黎市长高度肯定了杨河电站项目的重要意义,承诺会全力支持项目建设,协调解决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各类问题;赵厅长则对项目的前期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並对杨河县政府的支持表示了感谢,他叮嘱各方要密切配合,严把工程质量关,將杨河电站建成一个优质工程、安全工程、民生工程。 文卫站在队伍中,一边认真听著各位领导的讲话,一边下意识地向四周搜寻著吴德操的身影,刚才还在队伍里的吴德操,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他抬头望去,只见吴德操已经走到了杨河县应邀嘉宾的行列中,正凑在那个税务局女科长身边,低声说著什么,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文卫拉了拉身边徐涛的衣角,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地说:“这个吴德操,胆子也太大了,在这么公开、严肃的场合,竟然敢跑过去和那个女科长聊天,就不怕被杨河县的领导看到,惹来非议吗?要是让那个女科长的老公知道,他这么明目张胆地追求人家,肯定会找他麻烦,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咱们项目。” 徐涛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有什么办法呢,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可他就是不听,一头扎进去了,根本劝不醒。我听別人说,那个女科长的老公,是杨河县公安局的局长,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吴德操这么做,简直是自寻麻烦。” 文卫不再多言,心里的担忧更甚了。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扫过主席台和嘉宾席,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他曾经在酒湖公司的老领导,没想到竟然也来了。看到老领导,文卫的內心一暖,所有的紧张和担忧,都消散了几分。他暗暗想著,等庆典活动一结束,一定要立刻跑过去,和老领导打个招呼,敘敘旧。 第三十六章:庆典结束 这次开工庆典,作为集团五大子公司之一酒湖公司的总经理谢文斌,也是应邀嘉宾。谢文斌此次来杨河,一方面是履行集团子公司负责人的职责,前来见证这一重要时刻;另一方面,也想趁此机会见一见文卫,这个从酒湖公司走出去、被彭明河董事长亲自选定的年轻人。只是庆典流程紧凑,各方应酬不断,他在项目现场只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要急匆匆返回杨河县城处理公司事务。 谢文斌刚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准备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谢总,您好!”他停下动作,缓缓回头,只见文卫满头大汗,一路小跑著赶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气喘吁吁的急切,老远就扬著手打招呼:“谢总,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怎么不通知一声,也好让我去看望您,陪您说说话。” 文卫的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恭敬。虽然他在酒湖公司工作时,职位低微,与身为总经理的谢文斌接触极少,甚至很少有机会近距离说话,但他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恩情——来杨河之前,他曾听酒湖公司的同事刘河良说,自己能顺利被调到杨河电站项目,谢文斌在背后鼎力相助,不仅爽快放人,还在彭明河面前隱晦夸讚过他的专业能力。这份知遇之恩,文卫始终放在心里,从未忘记。 谢文斌笑著握住文卫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语气客气又温和:“本想打电话给你,但转念一想,你们筹备开工庆典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怕打扰你工作,就没提前说。刚才在现场,我还一直在找你,想和你说几句话呢。”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文卫一番,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崭新西装、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谢总,您太客气了。”文卫连忙说道,语气愈发诚恳,“今天您就在杨河住一晚吧,晚上我过来陪您吃顿饭,这次我能有机会来杨河,能参与这么大的项目,全靠您的帮忙,没有您的支持,我恐怕也来不了。” 谢文斌摆了摆手,笑著说道:“那是你自己有能力,专业过硬,才被集团领导看上的,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算不上什么帮忙。”这话倒也並非客套,文卫能来杨河,核心是彭明河董事长亲自圈定,看重的是他扎实的工程技术和认真负责的態度。但不可否认,若谢文斌坚持不放人,以酒湖公司的业务需求为由挽留,文卫即便有彭明河的青睞,也未必能顺利脱身。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命运转折,往往就藏在领导的一个念头、一次顺水推舟里。只是谢文斌至今仍有些疑惑:酒湖公司还两个和文卫专业相近、经验相当的人才,彭明河为何偏偏选中了最不起眼的文卫?这个疑问,他压在心里,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因谢文斌行程仓促,两人没来得及多寒暄,只是简单聊了几句近况,谢文斌便拍了拍文卫的肩膀,勉励道:“文卫,杨河电站是个大项目,也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好好干,沉下心来积累经验,集团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说完,便转身上车,示意司机启程。文卫站在原地,目光一直目送著大巴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人都未曾料到,一年之后,他们会再次在杨河相遇,只是彼时的身份早已发生了重大变化,谢文斌成了杨河电站项目的总负责人,成了文卫的顶头上司;而他们之间,也会因为项目推进中的种种分歧,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故事。最终,文卫被迫离开杨河。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开工庆典圆满结束后,何星带著徐涛、顾正贵等人,跟著各级领导的车队一同赶往杨河县城,中午在新都大酒店安排了答谢宴,宴请前来参加庆典的嘉宾。临走前,何星特意找到文卫,语气平淡地安排道:“文卫,你留下来,协助方林收拾庆典场地,把现场的物料、设备都整理好,別留下什么隱患,也別丟了公司的东西。”文卫连忙应下,看著何星等人的车驶离,才转身走向庆典现场。 喧囂过后,便是无尽的平静。刚才还人声鼎沸、鞭炮齐鸣的杨村,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模样,只有散落的鞭炮碎屑、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残骸,还能看出这里刚刚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庆典。方林正带著几个工人收拾现场,看到文卫过来,停下手中的活,笑著说道:“终於忙完了,这庆典看著热闹,收拾起来可真费劲。走,先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文卫点了点头,连日来的高强度筹备,让他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庆典结束,终於如释重负,心情也轻鬆了许多。两人驱车来到杨湾乡的一家小饭店,饭店不大,却乾净整洁,老板是个本地人,待人热情。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辣椒炒土鸡蛋、红烧鱼块、清炒时蔬,还有一份燉鸡汤。方林拿起菜单,又加了一瓶本地白酒,抬头看向文卫:“喝点小酒,解解乏,庆祝一下开工顺利,你应该不反对吧?” 文卫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反对,確实该喝点酒放鬆一下,这段时间,大家都太累了。”平日里,文卫很少喝酒,尤其是在工作期间,更是格外克制,但今天,他破例了——为了这场短短一个小时的庆典,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协调了无数个难题,付出的心血,只有自己最清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文卫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哎,说起来也唏嘘,为了这一个小时的开工庆典,我们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个月,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夜,到最后,也只是热闹那么一会儿。” 方林放下筷子,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几分习以为常:“这就是国情,很多时候,庆典不只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態度,一种向各级领导展示项目重视程度的方式。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你以后见多了,就慢慢习惯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重重地嘆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更无奈的,领导来视察,为了迎接,我们很多既定的施工计划都要停下来,全员出动搞卫生、摆排场,可领导在现场待的时间,往往只有十几分钟,走马观花看一圈,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走了。说句心里话,作为施工单位,我们不怕领导来,就怕领导来只是走过场,不能帮我们解决实际问题,比如征地拆迁的遗留问题、村民阻工,这些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帮助。” 文卫听著,心里也颇有感触,他放下酒杯,开玩笑似的提醒道:“温馨提示,这样的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可千万別在其他人面前提,尤其是领导,万一被听到了,给你穿小鞋,你可就麻烦了。” 方林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还是分得清的。不过,也不是所有领导都这样,有些领导来工地,是真的来解决问题的,比如你们集团的董事长彭明河,上次来视察,没摆什么排场,直接就问施工进度、遇到的困难,我们才欢迎。” 文卫闻言,顿时有些惊讶,连忙问道:“老同学,你原来认识彭总?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他一直以为,方林和彭明河只是通过这个项目才认识,没想到方林对彭明河的评价这么高,还似乎很了解。 方林连忙摆了摆手,笑著否认:“不认识,不认识,我们也是通过这个项目才认识的。我只是听业內的朋友提起过彭总,再加上上次他来视察的表现,看得出来,是个干实事的领导。”他的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文卫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两人边吃边聊,没有外人,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再加上紧张的庆典已经结束,心情格外放鬆,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从项目施工,聊到各自的生活,聊到大学时的趣事,气氛格外融洽。不知不觉,一瓶白酒就见了底,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吃完中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方林还要赶回杨村,安排工人清理庆典场地,清点物料,確保没有遗漏。他看到文卫喝了点酒,脸色发红,眼神也有些迷离,知道他这段时间太累了,便在杨湾乡的一家小旅馆,给文卫开了一间房,叮嘱道:“你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场地的事情,我来安排就好,醒了再联繫我。”文卫也不推辞,连日来的熬夜加班,让他早已疲惫不堪,简单道谢后,便走进房间,倒头就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文卫被一阵敲门声叫醒,是方林。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足足睡了三个多小时,疲惫感消散了不少。两人收拾了一下,便驱车返回沙城,何星在县城安排了后续事宜,让他们儘快赶回去。 车子刚驶上公路,方林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著“何总”两个字。方林连忙接起电话,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嘴里时不时应著“好的,何总”“我知道了”“一定安排好”。文卫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他的样子,心里暗暗猜测,何星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安排。 第三十七章:搭建板房 掛了电话,文卫忍不住问道:“何总找你有事?是不是场地清理出什么问题了?” 方林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何总说项目已经正式开工,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建议晚上好好庆祝一下,叫我找个人一起去打麻將,热闹热闹。” 文卫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上次苏永部长来杨河,他偶然看到何星、苏永还有几个杨河县的干部一起打麻將,赌注不小,一把输贏就有上千块,差不多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心里有些牴触,觉得这种娱乐方式太过奢侈,也不合时宜,但碍於上下级的关係,一直没有表露出来。 文卫把自己的顾虑和看到的情况跟方林一说,方林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轻鬆地说道:“嗨,你想多了,就是朋友之间凑在一起娱乐一下,不用太当真。” “今天晚上,恐怕远不止这么小。”文卫皱了皱眉,语气严肃地说道,“何总刚在开工庆典上出了风头,又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心情肯定好,赌注说不定会比上次更大。” 方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文卫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明白了,方林其实並不乐意去打麻將,毕竟这种带有赌博性质的娱乐,不仅耗费金钱,还容易惹出是非。但何星是项目经理,是他的顶头上司,何星主动邀请,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著头皮答应。文卫心里暗暗嘀咕,不知道晚上还有哪些人参加这场“麻將大战”,也不知道方林今晚要输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何星就带著徐涛返回了沙城,说是要处理集团的一些事务,顺便休几天假。临走前,何星特意把文卫叫到身边,交代了后续的工作:“文卫,我回去休息几天,在我返回工地之前,你把项目部的板房搭建好,地点就定在举办开工庆典的场地,具体的位置和施工队伍的选定,我昨天晚上已经和方林商量好了,你不用再费心。合同就套用公司的標准模板,你先修改好,把细节核对清楚,等我回来再补签。” 文卫连忙点头应下:“好的,何总,您放心,我一定按时完成,不会耽误事。”何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便带著徐涛离开了。看著他们的车驶离,文卫心里清楚,搭建项目部板房,是项目正式步入正轨的第一步,容不得半点马虎。 第三天一早,文卫就和方林一同赶往杨村,准备启动项目部板房的搭建工作。路上,文卫看著方林一脸疲惫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看你这精神头,估计昨晚输了不少吧?说说看,昨天晚上谁贏了?是不是何总手气最好?” 方林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微笑,看了看文卫,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几分释然:“我输很正常,毕竟何总是领导,我也不好太较真。还好,输贏不是很大,你们何总的手气確实最好,贏了不少,徐涛也不错,小赚了一点。” 从文卫的话里,文卫基本已经猜到,何星肯定是昨晚的大贏家。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何星竟然叫了徐涛一起参加,徐涛平日里话不多,性格也比较內敛,子啊项目部还是比较受欢迎,连平素高傲的吴德操都对他高看三分。 “你是不是故意输的?”文卫故意揶揄道?” 方林没有辩白,只是笑著看向文卫,打趣道:“老同学,如果有兴趣,下次也一起玩几把?说不定你手气好,也能贏点钱。” 文卫连忙摆了摆手,笑著拒绝:“算了吧,我可不敢。和你打牌,万一贏了你的钱也不好解释,再说,我这点工资,也经不起输,还是安安稳稳的好。”这话,既是打趣,也是他的心里话,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多余的钱用来打麻將,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说话间,两人就赶到了杨村。方林从包里拿出一张平面布置图,图纸画得很详细,標註了板房的位置、尺寸、布局,甚至连门窗的朝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文卫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是何星的杰作——何星做事一向严谨,尤其是在这种关乎项目部形象的事情上,更是格外细致。 施工工人很快就赶到了现场,按照图纸上的標註,在地面上放了灰线,確定了板房的具体位置。文卫和方林安排人沿著灰线,仔细查看了现场情况,发现图纸上的一些布局,与现场的实际地形略有偏差,比如监理部的板房,正好对著风口,冬天会格外寒冷。两人商量了一下,对草图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將监理部的板房位置稍微移动了几米,避开了风口,同时也保证了各个板房之间的距离,不影响通行和办公。 项目部板房的搭建速度很快,都是预製好的板材,工人只需现场组装、固定即可。不到五天时间,板房就基本成型,一排排整齐的蓝色板房,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显眼。根据何星提供的图纸,业主项目部与监理部的板房挨得很近,方便日常沟通对接;施工单位的项目部则相距近五十米,中间留出了一个几百平米的广场,用来停车、堆放小型物料,也方便大家日常活动。 文卫看著空旷的广场,突然提议道:“方林,咱们买两个篮球架装上吧,平时大家工作累了,或者閒暇的时候,也可以打打篮球,锻炼锻炼身体,总比一直待在板房里强。”方林一听,立刻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好,我举双手赞成。读大学的时候,我还是校篮球队的队员,虽然现在肚子大了,跑起来有点吃力,但基本功还在,正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联繫了杨河县城的体育用品店,订购了两个篮球架,约定第二天送货上门並安装。 另一边,监理单位的申总等人,在开工庆典结束后,就返回了沙城休假,只留下几个工作人员在现场值守。项目部这边,顾正贵也变得清閒起来,只是偶尔会来项目现场看看,了解一下板房搭建的进度。文卫每次见到他,都能看出他脸上的愁容,问起缘由,顾正贵才嘆了口气,没有作声、 过了九月,杨河的天气变得越来越凉爽,早晚的温差也越来越大,山上的树叶渐渐变黄,一阵风吹过,金黄的树叶纷纷飘落,透著几分萧瑟。晚上睡觉,基本都要盖上棉被,不然会觉得格外寒冷。文卫来杨河的时候,只带了夏天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早晚的凉意,无奈之下,只能趁著空閒时间,一个人赶到杨河县城,买了一件外套,暂时应付一下,心里想著,等国庆放假回家,再把秋天的衣服带来。 项目部板房搭建期间,吴德操也没有閒著,他负责採购项目部所需的办公用具和生活用品——桌椅、电脑、印表机、床铺、被褥、厨具等等。文卫曾经建议过吴德操,叫上顾正贵一起去採购,毕竟顾正贵是杨河本地人,熟悉当地的市场,知道哪里的东西便宜、质量好,还能避免被商家坑骗。可吴德操却一口拒绝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牴触:“不用了,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不用麻烦顾局。” 文卫看他態度坚决,也没有再多劝说。他知道,吴德操性格有些孤傲,又好强,凡事都想自己做主,不喜欢別人插手自己的事情。吴德操租了一台皮卡,每天来回奔波於杨河县城和杨村之间,专门运送一些零星的用品;至於那些大件的办公设备和生活用品,一般都是店家送货上门。文卫看著吴德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黑眼圈越来越重,心里有心想帮他一把,比如帮他核对採购清单、清点货物,但又怕引起吴德操的误会,以为自己是想插手他的工作,因此,在吴德操没有主动开口的情况下,文卫始终没有主动上前帮忙,只是偶尔在他路过板房时,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每次都被吴德操婉言拒绝。 第三十八章:偶遇老乡 不知不觉,国庆假期就来临了。何星没有从沙城返回杨河,依旧在休假;方林也暂时离开了杨河,回家陪家人过节;工地也暂时停工,只有几个工人留在现场,看守物料和未完工的板房。文卫没有车,出行不便,基本就待在杨河县城的项目部,无所事事。 人一閒下来,就容易觉得无聊,无事可做的时候,更是浑身不自在。国庆假期过了两天,文卫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心里越来越想家,来杨河已经三个多月了,他每天都在忙碌,很少有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心里一直惦记著老婆和儿子小江。他看得出来,何星他们大概率会等国庆假期结束后,才会返回杨河,而他现在留在杨河,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如趁机请假回家,好好陪一陪家人。 可他又有些犹豫——何星临走前,交代他负责板房搭建的事情,虽然板房已经基本成型,但还没有彻底完工,他担心自己请假,何星会不同意,觉得他不负责任。犹豫了半天,文卫还是鼓起勇气,给何星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了起来,何星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显然是还在休息:“喂,文卫,怎么了?” 文卫的语气格外低调谨慎,小心翼翼地说道:“何总,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休假了。这边项目部的板房,再过几天就能彻底完工,现在工地也没什么人,没什么事情可做,我想请假回家休息几天,陪一陪家人,您看行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文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冒出了汗,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何星能同意。 不一会何星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平淡:“行吧,我本来想等我回来,板房彻底完工后,再让你休假。既然现在工地没什么事,板房也基本成型了,你就回去休息几天吧,路上注意安全,按时回来就行。” 文卫一听,顿时鬆了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连忙说道:“谢谢何总,谢谢何总!我一定按时回来,不会耽误工作,路上也会注意安全的。”何星没有再多说,简单“嗯”了一声,就掛了电话。文卫握著手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期待——终於可以回家了,终於可以见到老婆和儿子了。 文卫立刻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打听好了返程的路线:杨河到沙城,全程大约五个小时,每天只有两趟车,早上七点半一趟,下午三点一趟;从沙城到他的老家酒东县,还要三个小时的车程。如果他想一天之內赶到家,只能乘坐早上七点半的那趟汽车,这样才能赶在下午天黑之前,回到家里。 第二天一早,文卫起得格外早,天还没亮,就收拾好行李,赶往杨河汽车站。赶到汽车站的时候,还不到七点,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乘客,大多是趁著国庆假期回家的人。文卫在车站旁边的早餐摊,买了三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走进车站,登上了前往沙城的汽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候发车。 陆陆续续有乘客上车,车厢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少妇走到文卫身边,看了看他旁边的空位,轻声问道:“您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文卫连忙摇了摇头:“没人,你坐吧。”少妇道谢后,便坐了下来,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文卫侧著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几眼:这个少妇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左右,长著一张圆润的圆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丰满,显得格外温婉可人;她的头髮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脑后,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长袖上衣,搭配一条牛仔裤,简单而大方。文卫心里暗暗想著,有这样一个美少妇坐在身边,这五个小时的车程,应该不会觉得太闷了。 汽车准时出发,文卫繫上安全带,目光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邻座的少妇。只见她微闭著眼睛,斜靠在座椅背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神情放鬆,似乎也有些疲惫。文卫觉得,这样一直盯著別人看,不太文雅,也显得很不礼貌,便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態,闭上眼睛,也开始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出老婆和儿子的身影,心里满是期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汽车行驶到了什么地方,文卫突然被一声尖锐的尖叫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邻座的少妇脸色苍白,双手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著,嘴里焦急地喊道:“我钱包呢?我的钱包被偷了!谁偷了我的钱包?” 文卫心里一惊,连忙抬头看了看行李架上的箱子,看到自己的箱子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跡,才缓缓鬆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著一脸慌乱的少妇,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別著急,慢慢说。” 少妇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眼眶也红了,急切地说道:“我的钱包被偷了,里面有一千多块现金,还有我的身份证、银行卡,全都在里面!车上有扒手,肯定是刚才有人趁机偷了我的钱包!” 这时,后排的一个中年男子开口说道:“姑娘,你別著急,我刚才看到,有几个人在你身边站过,其中一个人还碰了你一下,估计就是那几个人偷的,他们刚才已经下车了。” 少妇一听,更是急得快要哭了,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办啊?我钱包里的钱,是我准备带回家的,还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我怎么坐车?等下我还要在沙城转车回老家,这可咋办啊?”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助,眼神也变得茫然起来。 文卫看著她焦急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他仔细听著少妇的口音,发现里面夹杂著一丝熟悉的酒东县口音,便试著用酒东话问道:“你老家是哪里的?我听你说话,好像是酒东人。” 少妇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连忙用酒东话回应道:“是啊是啊,我老家是酒东县的,你也是酒东人?” “嗯,我们是老乡。”文卫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別著急,没事的,等下到了沙城,你跟我一起走,我也是回酒东,到了酒东,你想办法补办临时身份证,不会耽误你返回杨河。”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老乡,真是太谢谢你了!”少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眼眶里的泪水也收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感激,“要是没有你,我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客气,都是老乡,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文卫笑著说道,主动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文卫,很开心认识你。”在杨河的但个多月里,他每天都在忙碌,接触的都是项目上的人,从未与陌生人打过交道,如今在返程的车上,遇到一个老乡,心里自然格外欣喜,那份独在异乡的孤独感,也消散了不少。 少妇连忙伸出手,握住文卫的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文老板,你好,我叫李海棠,现在在杨河做建材生意。”在生意场上待久了,李海棠习惯了称呼別人为“老板”,觉得这样既礼貌,也不会出错。 文卫闻言,脸上泛起一丝尷尬,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老板,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杨河的一个工程项目上工作,这次是趁著国庆假期,回家陪家人。”他没有细说自己在哪个项目、具体做什么工作,虽然是老乡,但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职业和工作情况,多一份谨慎,总是好的。 李海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啊,文哥,我习惯这么称呼了。原来是上班族,那也挺好的,稳定。”她没有再多追问,心里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不便多问。 有了老乡的陪伴,李海棠渐渐放下了钱包被偷的烦恼,话也多了起来。一路上,她主动和文卫聊起了杨河的一些事情,聊杨河的建材市场,聊杨河的风土人情,也聊酒东县的变化。文卫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也插几句话,两人聊得格外投机,原本漫长而枯燥的车程,也变得格外短暂。 不知不觉,汽车就抵达了沙城西站。两人一同下车,文卫看李海棠还没吃饭,便提议道:“海棠,我们先去旁边的小餐馆吃点东西,吃完再去南站转车,从西站到南站,还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別饿著肚子。”李海棠连忙道谢,点了点头,跟著文卫走进了一家小餐馆,两人简单点了两份快餐,快速吃完,便匆匆赶往公交车站,坐上了前往沙城南站的公交车。 公交车缓缓行驶,穿过沙城的大街小巷,文卫和李海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沙城南站,顺利买到了前往酒东县的汽车票,登上了返程的汽车。 文卫和李海棠依旧坐在一起,只是经过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两人都有些疲倦,脸上露出了倦容。上车后,两人又聊了几句,便都没了力气,文卫靠在座椅背上,眯上了眼睛,渐渐有些昏昏欲睡。李海棠也格外疲惫,不知不觉间,头就往文卫这边靠了过来,最后,轻轻倚靠在文卫的右肩上,呼吸均匀,渐渐睡著了。 文卫能清晰地感受到肩膀上的温度,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看著身边熟睡的李海棠,心里没有丝毫杂念,只有一种老乡之间的亲切感。 汽车大约行驶了三个小时,终於抵达了酒东县城。车子停下后,李海棠也醒了过来,看到自己倚靠在文卫的肩上,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文哥,我太困了,不小心靠在你肩上了。” “没事没事,没关係,都累了。”文卫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没有丝毫介意。 两人一同下车,在车站门口挥手告別。李海棠看著文卫,语气真诚地说道:“文哥,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这次真的麻烦了。对了,文哥,你什么时候回杨河?” 文卫想了想,说道:“还没確定,估计要等到四五天后吧,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好好陪一下我儿子,他放假在家,我也很久没陪他了。” “真巧,我估计也是那个时候回杨河。”李海棠笑了笑,坦诚地说道,“我这次回老家,也是为了陪孩子,平时在杨河做生意,太忙了,很少有时间陪他,趁著国庆假期,好好陪陪他。” 文卫心里惦记著家里,也没有再多细问,点了点头说道:“那挺好的,到时候返程前,我们再联繫,要是顺路,就一起走。” “好啊好啊!”李海棠连忙点头,拿出手机,“我们互相存一下手机號码吧,到时候我联繫你。” 文卫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和李海棠互相存了手机號码。两人再次挥手告別,文卫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期待,他终於回来了。而他没有想到,这次与李海棠的相遇,会在日后,给她的生活,带来意想不到的波澜。 第三十九章:酒东看房 酒东县城不大,青灰色的街巷纵横交错,路边的梧桐树叶被秋风染得泛黄,飘落在斑驳的墙根下。根据老婆罗蓝的指引,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门口。门是虚掩著的,透著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文卫轻轻推门进去,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罗蓝繫著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弯腰翻炒著锅里的菜,而儿子小江並不在家。 “回来了?”罗蓝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又低下头忙著手里的活,“小江在体育场打篮球呢,说放假了要好好放鬆放鬆。”文卫家居住的房子就在体育场后面,隔著一条窄窄的巷子,步行不过两分钟。他放下行李,没来得及歇口气,便转身往体育场走去,心底藏著一丝久违的期待——整整三个多月,他没能好好看看儿子。 体育场里人声鼎沸,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著篮球奔跑、传球,笑声清脆。文卫一眼就认出了小江,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身形比三个月前確实长高了一点,球技比以前长进了一点。文卫没有惊动他,就站在球场边静静地观望。 也许是心电感应,小江突然停下了动作,手里还抱著篮球,疑惑地抬起头,眼睛向四周望了望。当他的目光落在香樟树下的文卫身上时,先是一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隨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老爸!”小江迟疑了一下,像是確认眼前的人真的是爸爸,然后大喊一声,把篮球往地上一扔,不顾同伴的呼喊,立刻飞奔过来,小小的身影穿过人群,扑进文卫的怀里。文卫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儿子,三个多月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紧紧的拥抱,他轻轻拍著小江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慢点跑,別摔著。” 自从文卫去了杨河电站,一家人就聚少离多,將近三个多月没有一起吃一顿完整的晚饭。得知文卫要回来,罗蓝一大早就去了县城的菜市场,买了文卫最爱吃的排骨,还有小江喜欢的辣椒炒肉,忙忙碌碌了一下午,晚上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氤氳的热气里,满是家的味道。饭桌上,一家人有说有笑,打破了往日的冷清,尤其是儿子小江,嘰嘰喳喳地停不下来,谈到新学校的趣事、和同学的相处,更是滔滔不绝。小江现在在县城上六年级,明年就要面临小升初,酒东县最好的初中是长明中学,学校师资雄厚、学风浓厚,小江攥著筷子,眼神坚定地说:“老爸,老妈,我一定要考上长东中学,以后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听到小江这么说,文卫和罗蓝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迴响。 晚饭后,夕阳西下,余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文卫一家人沿著江边散步,酒东县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沿江兴建了一条宽阔的沿江大道,路面平整光滑,两旁种著整齐的垂柳和路灯,晚风一吹,柳丝轻拂,格外愜意。听罗蓝说,每天傍晚到这里散步的人特別多,热闹非凡。路上,罗香蓝放慢脚步,凑到文卫身边,小声地跟他说:“这两天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房子吧,我打听了,现在县城的房价涨得特別快,一天一个价,再不买的话,以后只会更贵,我们总不能一直租房子住,也给小江一个稳定的家。” 文卫的心沉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望著远处的江面,眉头微微蹙起。儿子小江已经跑到前面,追著路边的蝴蝶打闹,文卫压低声音,和罗蓝商量著:“我们存的钱还不够啊,首付都有点紧张,还要留钱给小江上学,等明年再说吧,等我在杨河的工资再涨一点,存够了钱再考虑。”他知道罗蓝的心思,也想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可现实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罗蓝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也知道文卫的难处,轻轻点了点头:“好吧,再等一年吧。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敢提前跟你说,我打算辞去超市的工作,我原来公司的领导,现在在建设局上班,他介绍我去监理公司做资料员,你看行不?”罗蓝曾经在酒东县一家建筑公司上班,后来公司改制,她就失业了,为了补贴家用,才去了超市做收银员,每天起早贪黑,辛苦不说,工资也不高。这次县监理公司招聘资料员,要求有相关工作经验,罗蓝正好符合条件,原来的领导主动向监理公司推荐了她,罗蓝想节后就去应聘,也好有一份更稳定、更体面的工作。 “这样也好,只要你自己愿意,觉得轻鬆、开心就好。”文卫看著罗蓝眼底的期待,没有反对,他知道,罗蓝这些年一个人在县城,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小江和老人,確实不容易,能有一份更合適的工作,也是一件好事。 “我想说的是,我们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我原来的领导?毕竟是他推荐的我,登门道谢也是应该的,说不定还能帮衬一把,让我顺利应聘上。”罗蓝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知道文卫的性子,怕他不同意。 “算了吧。”文卫几乎没有犹豫,就摇了摇头,“这个事情顺其自然,不要强求,能进监理公司最好,不能进也没关係,我们凭自己的本事,没必要去求人。关键还是要带好小江,他明年就要小升初了,不能分心。”文卫个性执拗,骨子里带著一股韧劲,最不喜欢的就是求人办事,哪怕是一点点的人情,他也不想欠,寧愿自己多辛苦一点。 “你啊,还是这个脾性,这辈子都改不了了。”罗香蓝无奈地嘆息道,眼神里带著一丝委屈,也带著一丝理解,她认识文卫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他的性子,再怎么劝说,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只能作罢。 散步回来,小江拉著文卫的衣角,眼神期盼地请求:“老爸,我放假在家,能不能上网玩一会儿游戏?就玩半个小时,好不好?”文卫看著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到自己三个多月没陪他,心底一软,便默许了。可罗蓝却坚决不肯:“不行,他这几天已经玩了好几次了,再玩就耽误学习了,明年就要小升初了,怎么能这么鬆懈。”小江立刻把求助的眼光投向文卫,眼神里满是期待。文卫拍了拍小江的头,对罗蓝说:“放假了,让他玩一会儿,不碍事的,就半个小时,我盯著他,不会让他玩太久的。” 有了文卫这句话,小江开心地蹦了起来,立刻跑到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了游戏。“你看看你,小江完全是被你惯坏的!”罗蓝有点生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严格要求了他这么多天,让他每天按时写作业、看书,就被你这一句话前功尽弃了。”文卫刚回来,两个人就因为小江玩游戏的事情爭吵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火药味。文卫沉默了片刻,想起罗蓝平时一个人在酒东,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小江的饮食起居、辅导他学习,还要兼顾两边的老人,的確不容易,心底的火气瞬间消散了,他想,自己既然回来了,就应该多让著她,儘量克制自己的脾气,不让罗香蓝生气。 將近三个多月没有回家,小江格外黏文卫,缠著他讲杨河的故事,讲工地上的趣事,文卫耐著性子,一一讲给儿子听,哄了半天才把小江哄到床上睡觉,看著儿子熟睡的脸庞,文卫的心底满是愧疚,或许他错过了儿子关键成长时光。安顿好小江,文卫自己也早早地上了床,疲惫感席捲而来,可他却没有睡意,想著家里的琐事。罗蓝还在客厅整理文卫的行李,把他换下来的衣服分类叠好,收拾著他带回来的东西。 相聚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国庆五天的假期,转眼间就过去了四天。在这四天里,文卫放下了所有的工作,专心陪伴家人,他带著罗蓝和小江回了一趟老家,老家在偏远的乡下,道路崎嶇,开车要走两个多小时。年过七旬的父亲独自生活,头髮已经全白了,看到文卫回来,老人格外开心,拉著他的手,问长问短,絮絮叨叨地说著家里的琐事。隨后,他们又去了岳父岳母家,岳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文卫给老人买了不少营养品,陪著老人聊了很久,叮嘱他们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情就给自己打电话。看著两位老人日渐苍老的脸庞,文卫的心底满是愧疚,他常年在外,不能在老人身边尽孝,只能儘自己所能,给他们多一点陪伴和照顾。 文卫原本打算在假期回一趟酒湖公司,他在酒湖公司工作了多年,有很多老同事、老战友,很久没有见面,十分想念,同时,他也想顺便拜访一下公司的三个老总,匯报一下杨河电站的工作进展,让领导放心。可適逢国庆假期,他给酒湖公司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得知几个领导都放假回老家了,不在公司,文卫只好放弃了回酒湖公司的念头,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只能等下次有空再回去看看。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罗蓝又提起了买房的事情,软磨硬泡,文卫拗不过她的请求,终於答应陪她一起去看房。酒东县位於沙南省的东部,因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前几年煤炭行情火爆,造就了一大批富翁,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也让酒东的房价水涨船高。短短的几年时间,酒东的房价翻了一倍还多,普通的电梯房均价已经超过两千,而靠江边的江景房,价格更是接近三千,对於文卫和罗蓝这样拿死工资的工薪阶层来说,在县城买一套房,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压力极大。 考虑到小江明年就要小升初,一心想考上长明中学,文卫和罗蓝商量后,决定把看房的重点放在长明中学的周边,这样以后小江上学也方便,不用来回奔波。他们首先来到一个叫“城市花园”的楼盘,这个楼盘离长明中学只有一公里左右,交通便利,环境也很好,小区里有绿化、有健身设施,看起来十分不错。楼盘的导购员非常热情,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一边带著他们参观样板间,一边极力推荐,滔滔不绝地介绍著楼盘的优势、户型的特点,以及未来的升值空间。 样板间装修得精致大方,三室两厅的户型,南北通透,採光很好,客厅宽敞明亮,臥室温馨舒適,正是文卫和罗蓝心中想要的户型。可当导购员报出价格时,文卫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均价达到了两千五,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总价就要三十万,再加上后期的装修、家电家具,总共费用超过四十万。文卫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家里的存款只有十几万,只够付首付,剩下的钱需要贷款,每个月的月供就要两千左右,几乎占了他现在少半的工资。文卫一时下不了决心。 但罗蓝买房的意愿很强烈,她拉著文卫的手,小声地劝道:“我们现在苦一点、累一点,以后就能有一个稳定的家,小江也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再说,房价还在涨,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文卫看著罗蓝期盼的眼神,又想起儿子的心愿,心底的犹豫渐渐消散了。隨后,他们又看了周边的其他几个楼盘,价格都差不多,户型也大同小异,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文卫最后还是听了罗蓝的意见,在城市花园订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交了定金,拿到定金收据的那一刻,罗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而文卫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压力。 回到家里,罗蓝依旧很开心,不停地规划著名以后的装修风格,说著小江以后的房间要怎么布置,而文卫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想到,自己在杨河电站的工作,工期还有三年,这三年里,他要一直待在杨河,不能陪伴在家人身边,还要承担每个月两千的月供,如果三年后工程结束,他回到酒湖公司上班,工资不一定有现在高,到时候压力会更大,还要供小江上初中、高中,负担只会越来越重。 “別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罗蓝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停地宽慰他,“我以后去监理公司上班,工资也会比在超市高一点,我们一起努力,慢慢攒钱,总能熬过去的,再说,小江这么懂事,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文卫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轻鬆了一些,他知道,罗蓝说得对,不管再难,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第四十章:文卫返程 吃晚饭的时候,罗蓝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手机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接通电话后,语气激动地喊道:“文卫,文卫!监理公司通知我明天去面试,明天上午九点,让我带好相关证件过去!” “真的?那太好了!”文卫也替她开心,隨即又提醒道,“那你超市的工作咋办?你还没辞职呢,明天面试要是通过了,怎么跟超市那边说?” “这个没问题,面试通过了,我明天下午就去超市请辞,反正我也早就不想在超市干了,又累又不挣钱。”罗香蓝依然掩饰不住內心的欣喜,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等我正式上班了,我们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晚上,文卫与罗蓝一起陪儿子小江去学校,小江还有点恋恋不捨,拉著文卫的衣角,小声地说:“老爸,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让你陪我打篮球。”文卫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等我有空就回来,你要好好读书,好好打篮球,爭取考上长明中学,不让老爸老妈失望。”小江读的是寄宿学校,学校管得很严,虽然离家很近,但每周只允许周末回家,罗香蓝说这样也好,从小可以培养小孩的自理能力,让他学会独立。可文卫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庞,心里却满是愧疚,他想,在小江成长最关键的时刻,他没有在身边陪伴,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 文卫把儿子送到教室门口,小江依依不捨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教室,进去后,他还回头看了文卫一眼,眼里满是不舍。文卫依然趴在窗户边,透过玻璃,他看到小江与其他几个同学打招呼后,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取出一本书,认真地翻看起来,小小的身影,透著一股认真劲儿。文卫就这样静静地望著,仿佛要把这三个多月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直到罗蓝多次催促,他才依依不捨地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里,罗蓝突然提议说:“听我同学说,现在流行考证,含金量很高,你在工程项目上上班,晚上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书,明年去报考一级建造师,这个证很吃香,有了这个证,以后不管是找工作,还是涨工资,都有好处。我也打算报考註册监理工程师,以后我在监理公司上班,有这个证也能更有发展,你看行不?” 文卫也听方林说过,一级建造师现在很吃香,通过考试后,可以掛靠到施工企业,一年的掛靠费就有好几万,而且在工地上,有这个证,晋升也会更快。可他也知道,一级建造师的考试难度很大,通过率非常低,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复习,他平时在工地上很忙,很少有空閒时间,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心。 “行,我明年会报考,爭取一年过两门,两年考过。”文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想,为了家人,为了以后的生活,他应该拼一把,“但是你可以不去考,你的主要任务是带好小江,照顾好家里,监理公司的工作本来就不轻鬆,再考证,会太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文卫不太赞成罗蓝报考,他心疼她太辛苦,可罗蓝却坚持要报:“没关係,我能兼顾过来,晚上等小江睡著了,我就看书,不会耽误照顾他的。我们夫妻两个,来一场考试比赛,看谁先通过考试,好不好?”看著罗蓝毅然的眼神,文卫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点了点头:“行吧,你想报考就去试试,但不要太勉强,累了就休息,別熬坏了身体。” 第二天就要返程回杨河了,返程前,文卫给方林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他自己准备返程的时间。得知文卫准备返程,方林十分开心,告知文卫,他已经提前从老家回来了,现在在沙城,会在沙城等他,並约好中午一起吃饭,然后一同返回杨河。 掛了电话,文卫的心里泛起一丝纠结,他想起了与女老乡李海棠的约定,临走前,李海棠说,她也会在国庆假期结束后回杨河,让文卫如果方便的话,捎上她一程。可他现在要和方林一起走,而且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应该再和李海棠有过多的接触,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彼此还不熟悉,更何况,他是有家庭的人,应该避嫌。他细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与李海棠联繫。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文卫就早早地起床了,他以为自己是起得最早的,可起床后才发现,罗蓝已经做好了早餐,桌子上摆著热腾腾的粥、包子和鸡蛋,他的行李也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早上七点,有一趟从酒东去沙城西的大巴,吃完早餐,罗蓝把文卫送到酒东汽车站,临上车时,她在车站附近的水果店,给文卫买了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小心翼翼地塞在文卫的包里,笑著说:“苹果平平安安,你带著,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不要太累了,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说完,她又伸手,轻轻把文卫的衣领整理了一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反覆叮嘱著,眼里满是牵掛。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文卫瞬间红了眼眶,想起了去世多年的母亲,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他出门,都会给他整理衣领,叮嘱他注意安全,那份牵掛和温柔,与此刻的罗香蓝一模一样。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车站,走了一段路,文卫回过头,透过车窗,看到罗蓝那单薄的背影,依然还站在车站门口,不停地向他挥手,风吹起她的头髮,显得格外孤单。文卫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眼眶湿润了,他知道,在杨河,他至少还要工作三年,在这三年里,罗蓝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小江,还要考证,还要兼顾两边的老人,真的是难为她了,而自己,却不能在她身边,替她分担一点。 上车后不久,文卫便感到一阵疲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打盹,这几天,他陪著家人,四处奔波,没有好好休息过,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手机的铃声吵醒,迷迷糊糊中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让文卫惊讶的是,来电显示的竟然是那个女老乡李海棠。 他心里一愣,心想,自己出发的时间並没有告诉李海棠,她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文卫正在犹豫是否回电,没想到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定睛一看,还是李海棠的电话。这一次,他接通了电话,刚喂了一声,就感觉到李海棠的声音就在不远的地方,带著一丝笑意:“文大哥,我好像看到你了。”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文卫心里一怔,连忙回头一望,发现李海棠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穿著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拿著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抿著嘴偷笑,眼神直直地看著他。看到文卫回头,李海棠放下手机,向文卫招了招手,示意他到后排去坐。文卫朝窗外望了望,大巴已经驶离了酒东县城,正准备上高速,他迟疑了一下,心里有些犹豫,可看到李海棠再三招手示意,脸上满是热情,他也不好拒绝,只好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过道,坐在了李海棠的旁边。 “文大哥好,没想到这么巧,你也是今天回杨河啊。”待文卫坐下,李海棠主动热情地打了招呼,语气亲切,她对文卫的称呼,也由之前的“文老板”改成了“文大哥”,少了一份客套,多了一份亲近。 “嗯,工地有事,领导要我今天返回。”文卫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他原本不想让李海棠知道自己的工作性质,可一不留神,就说了出来,心里有些懊恼。 “文大哥现在在杨河做工程啊?”听到“工地”两个字,李海棠眼睛一亮,紧接著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没什么,就是一个打工仔而已,在工地上做点杂活。”文卫尽力淡化这个话题,语气平淡,毕竟他对李海棠还不熟悉,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事情,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哦,是这样啊。”看到文卫不想多说,李海棠也识趣地不再探问,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恢復了笑容,没有再追问。 大巴车上的乘客没有满座,前面还有好几个空位,宽敞又安静,而后排,只有文卫和李海棠两个人。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尷尬。文卫能感觉到,李海棠的眼睛不时地侧著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这让他有些不自然,只好闭上眼睛,假装闭目养神,避开她的目光。 “文大哥,是不是很困?”李海棠沉默了片刻,又尝试著打开话题,语气温柔,“要是困的话,就靠在座椅上睡一会儿,到了沙城我叫你。” “嗯,昨晚睡得很晚,没休息好。”文卫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依旧闭著,没有睁开,他不想和李海棠有太多的交流,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刚才看到你老婆了,在车站门口,她对你真好,还给你买苹果,帮你整理衣领,你们真幸福。”李海棠的语气一下淡了很多,言语中带著一丝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嗯,我们关係还行。”文卫说完,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李海棠,发现她的脸色有点黯淡,神情也有些幽暗,眼神里藏著一丝心事,不像之前那样热情开朗。 “你呢?”文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著询问,“你家的那位,这次没陪你一起回酒东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哎……”李海棠听到这个问题,一声长嘆,长长的嘆息里,满是无奈,她低下了头,眼神黯淡,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这么嘆息,看你似乎有什么心事?”听到李海棠的长嘆,文卫觉得有点奇怪,也激发了他想了解的兴趣,他能感觉到,李海棠的身上,一定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说了,”李海棠摇了摇头,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看到李海棠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文卫也没有再追问,他猜到,可能这个话题,勾起了她的一些伤心往事,多说无益,不如让她自己慢慢消化。 两个人在车上又聊起了杨河县的一些事情,聊起了杨河的风景、习俗,还有工地上的一些趣事,有了人陪伴,原本漫长的路程,也变得快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大巴车就到了沙城西站,车子缓缓停下,乘客们陆续下车。 下车后,文卫先给方林打了一个电话,方林说他的车停在出站口附近的加油站,还告诉文卫,出了站往右走五十米,就能看到他的车,他在路边等候。掛了电话,文卫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海棠,想起她之前说过,身份证丟失了,坐车不方便,而且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回杨河也不安全,他不忍將李海棠丟下,只是不清楚李海棠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回杨河,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试著询问:“等下我和我同学一起去吃饭,他请客,你要是不赶时间,就一起去吧?” “行啊,反正我也不赶时间,正好也饿了,那就麻烦文大哥了。”李海棠回答得十分爽快,脸上又露出了笑容,眼神里满是感激。 “不客气。”文卫笑了笑,又说道,“吃完饭,我同学会开车回杨河,要是没有其他人,你就和我们一同坐他的车过去吧,也能省一笔路费,而且也安全。” “好啊,那真是太感谢文大哥了!”李海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本来我还在担心,坐大巴回杨河还要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幸运,能遇到文大哥你。” 文卫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带著李海棠,朝著出站口走去。刚走出出站口,他就老远看到了方林,方林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正不停地朝著出站口的方向张望,看到文卫,他立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笑容。文卫也朝著方林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心里想著,接下来,又要回到杨河,回到那个忙碌而又充满未知的工地上,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趟返程,会因为李海棠的出现,变得不一样起来。 第四十一章:方林请客 方林的车刚停稳在约定的路口,摇下车窗就看见文卫站在路边,身旁还跟著一个陌生女人。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那惊异不过转瞬即逝,隨即被爽朗的笑容取代,他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上前:“文卫,好久不见。” 文卫侧身让出身后的李海棠,语气平淡地介绍:“这是李海棠,老乡,正好来沙城办事,我顺道带她一起。”又转向李海棠,“这是方林,我大学同学,也是这次杨河项目的合作方。”李海棠连忙露出靦腆的笑容,頷首致意,眼神里藏著几分侷促,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衣著体面、气度不凡的方林。方林笑著点头回应,目光在李海棠朴素的衣著上轻轻扫过,没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外面风大。” 两人弯腰上了方林的小车,座椅的柔软度让李海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文卫坐在副驾,转头看向窗外,方林发动车子,笑著开口:“我们读大学的时候,这里还是郊区,你看二十年过去了,这里竟成了沙西最繁华的地方。” 文卫顺著他的话看向窗外,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的沙城早已改头换面,原先的郊区被鳞次櫛比的高楼覆盖,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水马龙,车流如织,两旁的商铺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往来的人群步履匆匆,各式gg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派繁华喧囂的景象,让人目不暇接。那些熟悉的老地方早已被新的建筑取代,唯有心底的记忆,还残留著当年的青涩与简陋。方林开著车在城区缓缓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给文卫指著沿途的变化,语气里满是感慨。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酒店门口,门头掛著烫金的牌匾,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威严矗立,穿著统一制服的服务员恭敬地站在门口,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中餐就在这儿,”方林熄了火,转头对文卫说,“上次和你一起去杨河的朱总,已经在楼上包厢等我们了。” 文卫的心猛地一沉,一丝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海棠,他怎么也没想到,朱总也会来,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带李海棠过来。朱总是项目上的关键人物,行事谨慎,这次见面大概率要谈及项目细节,李海棠一个外人在场,多有不便,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用,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朝李海棠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等会儿少说话。 李海棠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文卫的心思,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处於一种恍惚的惊讶之中,她悄悄打量著酒店的大堂,光洁如镜的地面,悬掛在头顶的水晶吊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每一处细节都透著她从未接触过的精致与奢华。她心里暗暗琢磨,这个老乡文卫,肯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说不定在工地上身居要职,想到这里,她看向文卫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崇拜与敬畏。 方林领著两人上了二楼,推开包厢门,朱总已经起身等候,一身得体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看到文卫,立刻热情地伸出右手:“文卫,好久不见,一路辛苦。”文卫伸手与他相握,只觉得朱总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透著几分温热的气息。就在这时,朱总的目光落在了文卫身后的李海棠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看向方林。方林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朱总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大概是说明了李海棠的身份,朱总恍然大悟,隨即露出礼貌的笑容,朝李海棠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快请坐。” 包厢不算大,装修没有过分张扬,反而透著一种简朴低调的雅致,墙壁上掛著一幅淡淡的山水画,墙角摆放著一盆翠绿的兰花,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茶香,桌上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精致而不奢华,透著一种內敛的格调。文卫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吃饭,手心微微出汗,他刻意挺直脊背,尽力保持著表面的淡定,不让朱总看出自己內心的侷促与不安。 李海棠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与这个精致的包厢格格不入,眼神里的好奇与侷促交织在一起,不自觉地东张西望,连坐下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桌上的餐具。方林看出了气氛的尷尬,连忙主动开口,聊起了两人大学时的一些趣事——聊他们当年一起在食堂抢饭、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在操场打篮球的日子,那些青涩的过往,瞬间拉近距离,文卫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朱总也时不时插几句话,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架子,慢慢地,包厢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李海棠也渐渐放鬆下来,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也会露出靦腆的笑容。 上菜之后,文卫悄悄观察著李海棠,发现她拿起餐具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略显笨拙,比如握筷子的姿势不够標准,夹菜时也有些小心翼翼,但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动作就变得比较协调了。文卫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女人,倒是挺聪明的,適应能力也强,不像有些乡下女人那样,遇到陌生的场合就手足无措、畏畏缩缩。他还注意到,吃饭的时候,方林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向李海棠,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大概是在好奇这个女人与文卫的关係,而朱总却始终很专注,目光大多落在文卫身上,偶尔与方林交换一个眼神,透著几分默契,显然,两人都在刻意避开李海棠,不谈及项目上的事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正因如此,文卫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没有了项目琐事的牵绊,这顿饭吃得倒也轻鬆。李海棠虽然话不多,但吃得很尽兴,她第一次吃到这样精致的菜餚,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眼底的满足藏都藏不住。席间,方林还主动给李海棠夹菜,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轻视,这让李海棠心里暖暖的,也更加確定,文卫的这个同学,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吃完饭,朱总率先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文卫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文卫,杨河的项目,还要多劳你费心,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和方林说。”文卫点了点头,恭敬地回应:“朱总放心,我一定尽力。”朱总笑了笑,又朝方林递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隨后,方林带著文卫和李海棠下楼,发动车子,准备返回杨河。文卫坐在副驾,李海棠依旧坐在后座,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激动。 车子驶离沙城,窗外的繁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方林才缓缓开口,聊起了工地上的一些事情,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与忧虑:“现在工地最麻烦的事,就是石方开挖的事情。当初投標的价格压得很低,本想靠著工程量冲一衝利润,可没想到,炸药的成本居高不下,最让人头痛的是,必须请当地的民爆公司来做,別人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文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这个事情,他比谁都清楚。炸药和雷管属於国家严控的特殊危险物品,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才能购买,而且运输、储存、实施爆破,都必须由具备资质的当地民爆公司负责,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违反。更让人无奈的是,民爆行业属於垄断行业,没有竞爭,价格自然居高不下,比市场上的正常价格贵了一倍还多,而且一分钱都不能讲价,不管是业主还是施工单位,都只能忍气吞声,却又无能为力,这也是很多工程项目中,最让人深恶痛绝的事情之一。 “这个事情,也只能先去试试协调,”文卫沉吟片刻,坦诚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方林,“你可以找民爆公司的人谈谈,看看能不能把价格稍微降一点,哪怕降一点点,也能减少一些成本。万一协调不下来,你就找他们要收费的官方依据,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再向业主提出调价申请,按照规定,材料价格大幅上涨,业主是应该给予一定补偿的。” 方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虑:“估计协调起来很难,我早就派人打听了,据我们了解,这家民爆公司的经理,是杨河县公安局局长的妻弟。有这层关係在,他们根本不愁没有生意,怎么可能愿意降价?说不定,还会故意刁难我们。” 听到这话,文卫猛地一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民爆公司经理的背景,他只听顾正贵含糊地提过一次,而且顾正贵也说,这件事在杨河县知道的人很少,大多是內部人士才了解。没想到,方林他们竟然早就把这些关係摸得一清二楚,看得出来,他们为了这个项目,確实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文卫沉默下来,心里暗暗盘算著——有公安局局长这层关係,民爆公司的事情,確实不好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人,甚至影响到整个项目的推进。 文卫和方林聊天的时候,李海棠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微微侧著头,仔细地倾听著。她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石方开挖”“民爆公司”是什么意思,但她能听出两人语气里的忧虑。 方林的车开得很快,一路上很少停留,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不到四个小时,车子就抵达了杨河县城,远远望去,杨河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与繁华的沙城相比,这里显得格外静謐,甚至有些简陋。方林先把文卫送到了县城的项目部,那是一栋临时租来的两层小楼,外墙简单粉刷过,门口掛著“杨河项目项目部”的牌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方林本想约文卫一起吃晚饭,但文卫说时间还早,加上又有李海堂在旁,便谢绝了方林的好意。 文卫下车前,特意叮嘱方林,把李海棠送到她家门口,方林点了点头,笑著说:“放心吧,保证把人安全送到。”文卫又转向后座的李海棠,语气温和:“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隨时找我。”李海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靦腆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文大哥,今天麻烦你和方老板了。” 文卫走进项目部,远远就看到何星、吴德操、徐涛几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著文件,似乎在討论著什么。看到文卫回来,何星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朝大家摆了摆手:“都过来,正好文卫也回来了,我说个事。”几个人纷纷围了过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都集中在何星身上。 “项目部已经搭建好了,条件虽然简陋,但基本的生活设施都齐全了,”何星的语气严肃,目光扫过眾人,“从明天开始,除了顾正贵,其他人全部搬到工地居住,方便隨时对接工地上的事情,也能及时处理突发情况。”徐涛率先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没问题,早就想搬到工地去了,在县城住,来回跑也不方便。”文卫也没有异议,轻轻点了点头:“我没意见,明天就收拾东西过去。” 就在这时,吴德操却皱起了眉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何总,我可能不能搬到工地去住。我负责財务和税务方面的事情,经常要跑税务局,和秦科长对接工作,如果住在工地,来回跑太耽误时间,也不方便,我想,大半时间还是住在杨河县城比较好。” 何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同意了吴德操的意见:“行吧,那你就留在县城,但一个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们联繫。”吴德操连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谢谢何总,我会注意的。” 晚饭很简单,几个人在项目部的厨房做了几个家常菜,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大家聊了聊工地上的琐事,气氛还算融洽。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河的夜晚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囂,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文卫和徐涛结伴走出项目部,在路边散步,晚风轻轻吹过,带著几分凉意,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走了一会儿,徐涛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压低声音对文卫说:“文卫,我有点担心吴德操,他现在完全迷上了那个税务局的秦科长,你也知道,秦科长是有夫之妇,而且我听人说,她老公好像是杨河县的一个头面人物,在县里很有势力,吴德操这样死缠烂打,迟早会出事的。” 文卫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他平时和吴德操接触不多,对他的事情了解得也很少,却没想到,他会陷入这样的感情纠葛中。“他平时和你聊得比较多,”文卫看向徐涛,语气诚恳,“你有空的时候,去劝劝他,让他赶紧醒悟过来,別再执迷不悟了,以免出什么岔子,到时候,不仅影响他自己,还可能影响到整个项目。” 徐涛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估计很难劝了,他已经陷得太深了。刚才何总说让大家搬到工地去住,唯独他不愿意,你想也知道,他就是不想离开县城,方便去找秦筱玉。我之前也劝过他几次,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还说秦科长对他有好感,愿意和他在一起,我看,他就是自欺欺人。” “那个秦科长,对吴德操到底是什么態度?”文卫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清楚,”徐涛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吴德操说,秦科长对他很好,平时会主动和他聊天,还会帮他处理一些税务上的小事,但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因为工作原因,人家不好拒绝他,毕竟我们项目还要和税务局打交道,她也不想把关係闹僵。可吴德操却当了真,以为秦科长对他有好感,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完全陷进去了,谁劝都没用。”说完,徐涛又发出一声嘆息,满脸的担忧。 第四十二章:海棠相约 文卫沉默了下来,他知道,感情的事情,外人很难插手,更何况,吴德操现在已经执迷不悟,再怎么劝,恐怕也无济於事。他刚想岔开话题,聊一聊工地上的事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夜晚的寧静。文卫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著“李海棠”三个字,他心里微微一怔——两人分手还不到两个小时,她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难道出什么事了? 文卫朝徐涛笑了笑,示意他稍等,然后快步走到路边的树荫下,儘量避开徐涛的视线。徐涛也很知趣,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地面,等候著文卫。 “文大哥,晚上有空见一面吗?我有事找你,挺急的。”电话那头,李海棠的声音带著几分急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语气软软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文卫心里更加疑惑了,连忙问道:“老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见面再说吧,”李海棠的语气很坚持,带著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文大哥,求你了,就见一面,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听著她恳求的语气,文卫的心软了下来,他知道,李海棠不是一个不懂事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有急事,她不会这样贸然打电话来,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恳求他。犹豫了片刻,他点了点头,说道:“好,你说地点,我现在过去。” 李海棠闻言,语气立刻轻鬆了许多,连忙说道:“在县城中心的那家『清风茶座』,我订好了包厢,包厢號是302,你过来的时候,让服务员带你过来就好。” “好,我马上就到。”文卫掛了电话,转身走到徐涛身边,笑著说道:“我有点急事,要去一趟县城中心,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徐涛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文卫应了一声,便在路边拦住一辆的士,报了清风茶座的地址,的士缓缓驶离,朝著县城中心而去。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停在了清风茶座门口,这是一家装修雅致的茶座,门头掛著暖黄色的灯光,透著一股温馨的气息。文卫付了钱,走进茶座,服务员连忙上前询问,得知他要去302包厢,便热情地领著他,沿著楼梯上了二楼。 服务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海棠的声音:“进来吧。”服务员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文卫道谢后,迈步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脚步瞬间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李海棠早就在包厢里等候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与白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白天的她,穿著朴素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显得靦腆而拘谨,而此刻的她,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长裙,裙摆垂落至脚踝,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段,乌黑的长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圆圆的脸庞艷若桃花,肌肤白皙,眉眼弯弯,眼底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种惊艷,让文卫一时间竟不敢直视,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文卫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別处,看向窗外的夜景,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脸颊微微发烫。李海棠看著他略显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轻柔:“文大哥,坐啊,別站著了,要点什么东西?” 文卫这才回过神来,尷尬地笑了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就一杯绿茶吧,其它的就不用了,我不怎么爱吃这些小点心。”他平时很少来茶座,每次来,也只喜欢喝一杯清淡的绿茶,不喜欢那些甜腻的点心。 李海棠点了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服务员推门进来,她轻声说道:“一杯绿茶,一杯菊花茶,谢谢。”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包厢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文卫有些不自在地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海棠,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李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文卫面前,眼神里带著几分认真。 文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白色的信封,没有任何字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海棠,我们都是老乡,你这样就太见外了,而且,我也不能收你的钱。” 看到文卫脸色变了,李海棠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文大哥,你別误会,你別生气,这个钱,本来就是你的,不是我给你的,我怎么敢给你送钱呢。” “我的钱?”文卫皱起眉头,满脸的疑惑,“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笔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他越听越糊涂,不知道李海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你同学方林,今天送我到家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李海棠连忙解释,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没等我说话,就把这个信封塞给我,然后就开车走了,我喊他,他也没回头。我想,他肯定是误会了我们的关係,以为我是你的亲人,或者是……,所以才给我这笔钱。文大哥,这个钱我不能收,本来就不是我的,应该还给你。” 听李海棠这么一说,文卫终於明白了过来,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原来是方林给的,想来,方林看到他带李海棠一起赴约,又看到他对李海棠颇为照顾,便误会了两人的关係,以为李海棠是他很亲近的人,所以才背著他,给了李海棠一笔钱,算是一点心意。文卫心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没想到,方林竟然会闹出这样的误会。 “对不起,海棠,让你为难了,”文卫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几分歉意,“这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没说清楚,没有跟方林说明我们的关係,才引起了他的误会,让你受委屈了。” 李海棠连忙摇了摇头:“不怪文大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文卫看著眼前的李海棠,心里暗暗生出几分好感。她明明生活不算富裕,面对这样一笔意外之財,却没有丝毫的贪念,反而第一时间想著把钱还给他,说明她是一个正直、善良、不贪財的女人,这在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实属难得。之前,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老乡,多了几分照顾,可此刻,他对这个女人,多了几分认可与欣赏。 “文大哥,你不收的话,要不你拿回去,还给方老板吧?”李海棠看著文卫,小心翼翼地说道,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笔钱,放在自己手里,她心里不踏实。 文卫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这笔钱,他肯定是不能收的,他和李海棠只是老乡,没有任何理由收她的钱;可如果送回给方林,又显得太过刻意,反而会让方林尷尬,也会让两人之间的同学情谊变得生分。一时间,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眉头紧紧皱著,手指轻轻敲击著茶几,陷入了两难之中。 “哎,都怪我,当时太著急了,没有及时把钱还给方老板,”李海棠看著文卫为难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和愧疚,“都怪我,给文大哥添麻烦了,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啊?”她圆圆的脸上满是焦灼,眼神里带著几分无措。 文卫抬头看了一眼李海棠,看著她焦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道:“海棠,你开的是什么店来著?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海棠闻言,脸上的焦灼渐渐散去,连忙说道:“我开的是建材店,就在县城的建材市场里,主要卖一些五金建材电线电缆之类的建筑材料,规模不大,就是小本生意,勉强维持生计。”她如实告知文卫,其实上次回酒东县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过文卫,只是文卫事情太多,大概是忘记了。 “好,这样吧,”文卫端起桌上刚送来的绿茶,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语气坚定,“这笔钱,你还是收著,不用还给我,也不用还给方林。方林他们工地,肯定要购买大量的建筑材料,下次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优先到你店里来买材料,到时候,把这笔钱从材料款里扣掉就行了。这样一来,既解决了这笔钱的问题,也能帮你多做点生意,一举两得。” 李海棠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激动得差点拍手叫好:“太好了,文大哥,谢谢你,这样真是太好了!只要不让你为难就好,太谢谢你了!”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那种喜悦,是发自內心的。文卫看著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他也想帮她一把,方林的工地反正也要买材料,普通的建材,到哪里买都一样,还不如照顾一下这个正直善良的女老乡,而且,凭他和方林的同学情谊,他也很有把握,能让方林同意这件事。 事情解决了,文卫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便起身说道:“海棠,事情已经解决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项目部了,明天还要早起,工地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可李海棠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绞著裙摆,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犹豫小声地说道:“文大哥,时间还早,要不……要不到我店里坐坐?我店里就在附近,几分钟就到,我给你泡杯茶,再陪你聊一会儿?”说完,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把目光移到別处,不敢看文卫的眼睛,同时端起桌上的水壶,给文卫的茶杯倒满了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羞涩。 文卫愣住了,他看著眼前羞涩的李海棠,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也陷入了纠结之中。他知道,李海棠的心意,或许不仅仅是请他去店里坐坐那么简单,此刻,如果他答应跟著她去店里,后面发生的事情,將无法预料,他甚至能想像到,可能会发生一些超出界限的事情。可看著李海棠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又不忍心直接拒绝,怕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就在文卫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打破了包厢里的微妙气氛。他连忙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著“罗蓝”三个字,他心里猛地一震,瞬间清醒了过来,仿佛从混沌中被拉回了现实。他连忙示意李海棠不要说话,然后快步走到包厢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才按下了接听键。 “文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面试通过了!”电话那头,罗香蓝的语气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清脆,满是喜悦,“酒东监理公司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三天后就去上班,我明天就去超市辞职,以后,我们就是同行啦!” “好啊,太好了,恭喜你!”文卫的声音有些乾涩,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恍惚中走出来,脑海里还残留著李海棠的身影,语气里的喜悦,也显得有些敷衍。 “你怎么了?”罗香蓝的语气瞬间变得疑惑起来,女人天生就比较敏感,她一下子就听出了文卫语气里的敷衍和不对劲,“你在哪里啊?听起来好像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文卫心里一慌,连忙掩饰道:“没有,没出什么事,我就是在和同事聊天,聊工地上的事情,有点忙,等下我再给你回电话,详细听你说,好不好?”他撒了一个谎,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想让罗蓝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此刻和李海棠在一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好吧,那你忙完记得给我回电话,”罗蓝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语气依旧温柔,“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別太累了。” “好,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文卫掛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纠结和恍惚,瞬间消散了大半。罗香蓝的电话,就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他和罗蓝的约定,想起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他不能对不起罗蓝,更不能因为一时的恍惚,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 文卫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门走进包厢,李海棠正坐在椅子上,捂著嘴,偷偷地笑,看到他进来,连忙停下了笑声,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嫂夫人在查岗呢?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 文卫尷尬地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连忙解释:“不是查岗,是她今天应聘通过了,酒东监理公司,以后也是做工程这一行的,刚才打电话来跟我报喜。” “你们真幸福,”李海棠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羡慕,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落寞,“夫妻都是同行,平时可以互相帮衬,互相理解,多好啊。”说完,她不经意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嘆息,那嘆息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孤独和嚮往。 文卫看著她落寞的样子,心里微微一软,但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再次起身说道:“海棠,真的不早了,我该回项目部了,今天坐车也有点疲惫,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李海棠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文卫是真的要走了,她没有再挽留,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好,那文大哥你路上注意安全,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说完,她就起身,快步朝著前台走去,想要去买单。 她刚从文卫身边走过,就被文卫伸手挡住了,两人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文卫的手指触到她柔软的指尖,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手缩了回来,脸颊微微发烫,显得有些尷尬。李海棠也愣住了,脸颊也泛起了红晕,尷尬地笑了笑,眼神里带著几分羞涩。 “今天我请客,哪有让女士买单的道理,”文卫定了定神,然后绕过李海棠,快步走到前台,拿出手机准备买单。就在他低头付款的时候,经过旁边一个包厢门口,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曖昧,文卫心里猛地一怔,连忙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倾听——那声音,分明就是何星! 除了何星的声音,包厢里还夹杂著一个女人的声音,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隱约能听到几句曖昧的话语,具体说的什么,却听不真切。文卫大吃一惊,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何总平时在工地上,一直都是一副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样子,一心扑在项目上,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的地方,和一个陌生女人独处。 文卫不敢多听,也不敢停留,生怕被何星发现,连忙付了钱,转身拉著李海棠,快步走出了茶座,直到坐上的士,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脸上满是震惊和疑惑。 第四十三章:四方会议 卫拉著李海棠快步走出清风茶座,一阵凉爽的秋风裹挟著山间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茶座里的曖昧与压抑,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平復了许多。两人没有说话,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走在杨河县城的马路上,夜色渐深,两边的门店大多已经拉下捲帘门,漆黑的门面在路灯下泛著冷光,只有零星几家餐馆还亮著暖黄的灯光,里面隱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交谈声,为这寂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烟火气。 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忽远忽近。沉默了许久,李海棠率先打破了寧静,语气带著几分淡淡的悵惘,无意间谈起了自己的家庭,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这夜晚的静謐。“文大哥,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珍贵的过往,“我爱人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杨河县本地人,我们大学毕业后,一起被分配到了杨河县的一家建材企业,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平淡,却很踏实。” 文卫放缓脚步,侧耳倾听,没有插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能感觉到,李海棠的语气里,藏著对过往的眷恋,也藏著难以言说的伤痛。 “九十年代末,企业效益不好,我们上班还不到两年,就双双下了岗,”李海棠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苦涩,“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迷茫了很久,后来想著,与其四处奔波找工作,不如自己做点小生意。我们凑了点积蓄,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我守店,他就出去接一些装修的小业务,虽然每天起早贪黑,但看著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心里就特別满足。那时候,我们还有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虽然不富裕,但过得很幸福,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说到这里,李海棠的声音开始哽咽,眼角不知不觉渗出了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擦掉眼泪,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压抑已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掩饰。 文卫的心猛地一揪,一种莫名的共鸣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了那些辗转奔波、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了罗蓝陪他一起熬过的艰难岁月,李海棠的经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过往,也让他对这个坚强而脆弱的女人,多了几分心疼与理解。“海棠,別难过,”他轻声安抚著,“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他试探著问,生怕触碰到她心底最疼痛的地方。 李海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绪,没有迴避,也没有隱瞒,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年前,他去外地拉建材,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就没了。”说到“没了”两个字,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著,那种失去爱人的锥心之痛,隔著空气,文卫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走的时候,我们的女儿才三岁,还不懂事,每天都哭著找爸爸,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段日子,我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文卫站在原地,看著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这种丧夫之痛,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安慰好的,也不是时间就能轻易抚平的,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他只能轻轻拍了拍李海棠的肩膀,用沉默传递著自己的安慰,陪著她,度过这难熬的片刻。 过了许久,李海棠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擦乾脸上的泪水,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里,满是疲惫与沧桑。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头看著文卫,眼神里带著几分歉意和感激,细声说道:“文大哥,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不该在这里哭的。时间不早了,你也要回项目部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笔钱。” 文卫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跟我说谢谢,我们是老乡,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也別太难过,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隨时可以找我。” 就在这时,一辆的士打著车灯,缓缓从远处驶来,李海棠招了招手,的士稳稳地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文卫,脸上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文大哥,我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也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报个平安。”文卫也挥了挥手,目送著李海棠上了车。的士缓缓驶离,灯光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文卫依旧站在原地,望著车子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他同情李海棠的遭遇,也欣赏她的坚强与正直,可与此同时,罗香蓝的身影又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莫名的愧疚。 半响,文卫才缓缓回过头,准备拦车返回项目部。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清风茶座的门口,走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文卫心里一紧,连忙揉了揉眼睛,凑上前几步,仔细一看,瞬间被惊得呆立在原地,那个男人,竟然是何星!而那个女人,他也认得,正是杨湾乡李家的大嫂,李老三的亲嫂子! 两人並肩走著,何星的脸上,没有了平时在项目部的严肃与威严,反而带著几分温柔的笑意,与白天那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项目经理,判若两人。文卫的心臟怦怦直跳,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晚上方林提到的李老三涨价的事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李老三突然变卦,提出每方加五元,莫非......?他不敢深想,连忙侧身到路边的树荫下,看著两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直到车子消失在夜色中,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里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河水电站项目部的新建板房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何星要在这里组织召开第一次参建四方联合会议,这標誌著杨河水电站工程,正式步入开工阶段。设计院的负责人特意从沙城赶了过来,业主、施工、监理、设计四方的项目现场负责人,也都准时到场,板房会议室里,摆满了桌椅,墙上掛著杨河水电站工程的总体平面图,气氛严肃而庄重。 会议由何星主持,他简单说明了会议的目的和议程后,便示意方林代表施工单位发言。方林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语气沉稳地匯报了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目前,项目前期工程主要以土石方开挖为主,为了加快施工进度,开工典礼前,我们就从沙城调来了六台挖机,另外,通过杨河县当地关係户的引荐,又新增了三台挖机,一共九台,足以打开施工场面,確保按期完成前期开挖任务。” 文卫坐在一旁,静静听著方林的发言,心里暗暗感慨。与大学时期的活泼张扬的方林相比,他变得沉稳、谦逊,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处处表现出对业主、监理和设计单位的尊重。文卫知道,这一定是方林多年来,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被工作环境磨练出来的,岁月磨平了他的稜角,也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內敛。 匯报完毕后,方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提出了两个需要业主单位协调解决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石方开挖的爆破事宜。按照规定,石方爆破必须由当地民爆公司承担,可我们接到的民爆公司报价,竟然是清单价的两倍以上,除此之外,还要额外支付炸药的储存费、配送费,这样一来,无形中就增加了大量的施工成本。据我们核算,杨河工程的石方开挖量非常大,这笔费用算下来,付给民爆公司的钱,將近一千万,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算,希望业主单位能够出面协调,儘量降低价格。” “第二个问题,是李老三承包材料运输的价格问题。之前,我们已经和李老三谈好了运输价格,双方也达成了口头协议,可就在昨天,李老三突然变卦,提出每方材料要加价五元。我们核算过,按照这个价格,我们施工单位根本无法承受,希望业主单位能够出面协调,让李老三按照之前谈好的价格执行。” 听到方林提到李老三,文卫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在茶座门口看到的一幕——何星与李家大嫂並肩离去的身影。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愈发清晰:李老三突然变卦加价,莫非与此有关? 文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何星,只见他面无表情,低著头,专心致志地做著记录,仿佛方林提到的李老三,与他毫无关係。文卫心里又有些犹豫,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何星作为业主的项目经理,肩负著项目推进的重任,再怎么也不会徇私舞弊,与李家这样的地方势力扯上不清不楚的关係,影响项目进度。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认真听会。 方林发言结束后,轮到监理单位发言。这次监理单位一共来了四个人,除了申安、彭延礼和林浩外;还有一个资料员小卜,这是文卫第一次听到“卜”这个姓氏,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卜是个很清秀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穿著简单的休閒装,看起来刚大学毕业不久,眼神里满是认真。 彭工率先起身发言,他语速缓慢,语气沉稳,前面说了很多关於监理工作的要求和规划,文卫听得有些走神,並没有完全记住,但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却让文卫印象深刻,久久不能忘怀。“工程上的事情,什么都好商量,唯独质量和安全,不能商量。” 这句话,粗听之下,像是一句行业內的惯用话术,没什么特別之处,但仔细品味,里面的內涵却十分丰富。“质量和安全不能商量”,是向业主单位表態,监理单位会严格把控工程质量和安全,绝不鬆懈;而“什么都好商量”,则是暗示施工单位,在工程量核算、进度推进等方面,监理单位可以酌情通融,不会过分苛刻。文卫心里清楚,方林听了这句话,心里一定很开心,至少在工程量这一块,监理不会刻意刁难,这对施工单位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彭工发言的时候,文卫特意观察了一下方林的表情,只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彭工会说这样的话。文卫心里暗暗佩服,方林做了十多年项目,与监理打交道的经验,早就已经胸有成竹,什么样的话里有话,什么样的態度背后藏著什么深意,他都一清二楚。 彭工发言结束后,申总起身发言。他话不多,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讲到了要害,无论是对施工单位的要求,还是对监理工作的部署,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內行人一听就知道,申总是个非常专业、严谨的人。最后,申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直接点出了问题:“中水公司杨河项目部,今天只有项目经理文卫到场,安全员与投標书上的人员不符。希望你们要么儘快办理安全员变更手续,要么让投標书上的安全员儘快到岗,坚守现场。杨河水电站项目地形复杂,施工难度大,安全隱患点很多,希望你们引起足够的重视,不要拿工程安全当儿戏。” 文卫心里一紧,连忙低头做记录,脸上露出几分愧疚。这段时间,他一直忙於准备开工典礼,加上各种协调工作,確实忽略了安全员变更的事情,申总此刻提出来,也是在提醒他,必须儘快解决这个问题,不能拖延。他抬眼扫了一眼监理团队,发现申总发言时,其他三个监理都在认真记录,尤其是那个资料员小卜,听得格外专注,眼睛紧紧盯著申总,眼神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仰慕,像是在崇拜自己的偶像。 接下来,是设计院的代表发言。设计院一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潘总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戴著一副老花镜,温文尔雅,气质儒雅,话並不多,却十分诚恳。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设计团队的配置后,便表態:“我们设计院,会全力做好技术服务工作,为项目顺利推进保驾护航。现场会安排两名设计代表,一名负责地勘,一名负责结构,施工过程中,若是遇到任何设计方面的问题,现场设计代表解决不了的,我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亲自协调处理,绝不耽误施工进度。” 潘总发言完毕后,何星抬眼看了一眼文卫,眼神里带著示意,让他代表中水公司发言。文卫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提前写好了发言稿,里面详细说明了中水公司的工作安排和服务承诺,但看著眼前的场景,看著各方代表的表態,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没有按照准备好的发言稿去说,只是站起身,做了一个简单而诚恳的表態:“我们中水公司,会全力配合各方单位的工作,做好各项服务保障,尽最大努力,协助推进项目顺利开展,不拖后腿,不添麻烦。” 第四十四章:何星被咬 顾正贵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他负责项目的协调工作,当听到方林提出的两个问题时,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方总提出的这两个问题,协调起来的压力確实很大。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协助施工单位做好协调工作,爭取儘快解决问题。” 说到李老三加价的事情,顾正贵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关於李老三提出加价的事情,我打算找李老大商量一下。大家也知道,李老大前不久因为杨河电站工程开工典礼顺利举行,立了功,已经升了官,由原来的李副乡长,直接升为杨湾乡乡长。我觉得,这个事情的关键,就在李老大那里。我们这个时候去找他,好好沟通,机会应该很好,相信他会出面协调的。” 文卫听懂了顾正贵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李老三要提价,说不定这背后,和李老大脱不开关係。只要搞定了李老大,李老三加价的事情,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文卫心里暗暗思索,看来,杨河的项目,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不仅要面对施工中的技术难题,还要应对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和利益纠葛。 各方发言完毕后,何星做最后总结。他准备得非常充分,手里拿著厚厚的发言稿,从项目的进度、质量、安全,到各方单位的协调配合,都做了具体而明確的要求,语气严肃,態度坚决,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项目,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针对方林提出的两个问题,何星也做出了明確的安排:“关於民爆公司价格过高的问题,由我亲自带著文卫,去和民爆公司的负责人沟通协调,儘量把价格压下来,降低施工成本;关於李老三加价的事情,下午我和顾正贵,先去杨湾乡找李乡长沟通,爭取达成一致意见,不影响材料运输进度。”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何星讲完总结髮言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笑著对徐涛说:“徐涛,你去安排一下食堂,准备两桌饭,中午大家就在工地食堂用餐,好好聚一聚,也方便下午继续沟通工作。” 国庆节过后,业主工地的食堂就正式开餐了,何星特意请了李家二嫂担任厨师。昨天,大家已经在食堂吃了一天,李家二嫂的厨艺果然不错,做的菜都是地道的家常菜,味道鲜美,分量也足,深受大家的好评。食堂就在会议室的隔壁,散会后,大家纷纷起身,说说笑笑地朝著食堂走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疲惫,却也有著对项目未来的期待,谁也没有留意,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狗,悄悄跟在了人群后面,溜进了食堂。 大家陆续上桌,刚拿起筷子,准备用餐,意外突然发生了。那条溜进食堂的老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还对著桌上的饭菜汪汪叫几声,弄得大家心神不寧。何星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耐烦,起身一脚,踢在了狗的屁股上,语气严厉:“滚出去!” 没想到,这条老狗性子异常凶猛,被踢之后,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猛地转过身,朝著何星扑了过来,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裤脚。何星猝不及防,嚇了一跳,连忙抬起另一只脚,朝著狗的小肚子踢去,想要把它踢开。可这一脚,不仅没有把狗踢走,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它汪汪大叫著,再次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了何星的小腿上,死死不肯鬆口。 眾人见状,都慌了神,连忙起身,拿起身边的棍子、椅子,朝著老狗打去,大喊著“快把狗打跑”。老狗被打得嗷嗷直叫,终於鬆开了嘴,夹著尾巴,狼狈地逃出了食堂。何星连忙捞起裤脚,只见小腿上,留下了几颗清晰的牙印,鲜血已经慢慢渗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看到何星被狗咬了,方林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按住何星的伤口,用力挤出一点血液,语气急切地说道:“何总,赶紧把伤口的血挤出来,这样能减少病毒感染的风险。大家都劝劝何总,下午赶紧去医院一趟,打几针狂犬疫苗,以防万一,狂犬病可马虎不得。”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劝说何星儘快去医院打针。可何星却显得十分镇定,他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吃完饭再去,一两个小时,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大家不用紧张,赶紧吃饭吧,下午还有会议要开。” 见何星態度坚决,大家也不好再多劝说,只能继续用餐。方林从车里取来两瓶茅台,笑著说道:“今天是第一次四方会议,也是工程正式开工的好日子,虽然下午还要开技术交底和图纸会审会,不能多喝,但大家还是可以少喝一点,沾沾喜气。” 文卫看了一眼,发现因为下午还要开会,喝酒的人並不多,顾正贵和监理彭延礼拿起了酒杯,加上方林,一共只有三个人喝酒,因此,两瓶茅台,只开了一瓶。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著重工地上的事情,气氛还算融洽,只是何星的小腿,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他却依旧强装镇定,热情地招呼著大家。 下午的技术交底和图纸会审会,何星和顾正贵都没有参加。徐涛陪著何星,去县城的医院打狂犬疫苗,顾正贵则独自一人,去杨湾乡找李乡长,协调李老三加价的事情。会议由监理总监申安主持,设计院的潘总,带著设计团队,对工程图纸做了详细的说明,从地形勘察、结构设计,到施工工艺、技术要求,都讲解得十分细致,生怕施工单位理解出现偏差。 施工单位的总工,一边听,一边提出了很多疑问,大多是关於图纸细节和施工难点的,潘总都一一耐心解答,双方展开了深入的沟通。监理彭工,显然也是做了不少功课,他结合自己多年的施工监理经验,对进场道路的转弯半径提出了质疑,认为现有设计的转弯半径太小,大型施工车辆无法顺利通行,容易引发安全事故,要求设计院儘快优化设计方案。 文卫坐在一旁,认真地做著记录,脸上露出几分愧疚。这段时间,他一直忙於准备开工典礼和各方协调工作,根本没有时间仔细翻看工程图纸,彭工提出的问题,他之前竟然没有发现。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静下心来,认真熟悉图纸,不能再这样马虎大意,否则,很容易在工作中出现失误,影响项目推进。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才结束,设计院的潘总他们,被安排到杨河县城的酒店住宿,何星、徐涛和吴德操他们,也返回了县城的项目部,方林带著施工单位的人员,也离开了工地。何星特意安排文卫,留在工地留守,负责工地的现场值守和突发情况处理。 文卫没有异议,反而觉得这样挺好。他本来就喜欢安静,不擅长应对那些复杂的人际关係,留在工地,反而能让他静下心来,梳理一下近期的工作,也能好好熟悉一下工程图纸。他回到自己的板房,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还有一个简单的衣柜,虽然简陋,却乾净整洁。文卫知道,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喧囂的人声,这几样东西,將会伴隨他,度过未来三年的工地时光。 好在,在顾正贵的协调下,工地的网络已经接通了。文卫打开电脑,点开音乐,舒缓的老歌缓缓响起,驱散了板房里的寂静。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放鬆身心,享受著这片刻的孤独与安寧。这段时间,他太忙了,每天都在奔波忙碌,应付各种繁琐的事情,很少有这样静下心来,享受独处的时光。 几首老歌听完,文卫起身,关掉电脑,走到板房的外面。山区的月夜,带著几分微凉的寒意,晚风轻轻吹过,吹动著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本来是一个偏僻、寧静的小山村,村民们过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可因为杨河水电站的兴建,这份寧静,被彻底打破了。 文卫抬头,望著夜空中的明月,月光皎洁,洒在工地上,照亮了新建的板房,照亮了远处的山坡,也照亮了他迷茫的脸庞。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年,这里將会变得喧囂热闹,將会发生很多未知的故事,有艰辛,有收穫,有喜悦,也有无奈。而他,作为这场“大戏”中的一员,最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回想这三个多月的经歷,从被借调到杨河,到筹备开工典礼,再到今天的四方会议,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不真实。他自己也远远没有想到,这次看似偶然的借调,竟然会彻底改变他的后半生。 夜风渐凉,文卫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心里充满了迷茫,却也有著一丝隱隱的期待。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杨河经歷什么,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必须坚守下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作家的话 第四十五章:乡村助学 又到了周五,杨河水电站工地的节奏渐渐放缓,何星带著徐涛,依旧像往常一样,驱车返回沙城,坐上高师傅的猎豹汽车,准备返回杨河县城,临走前,他特意找到文卫,神色郑重地交代了一件事。 “文卫,杨河县工会近期组织了贫困儿童助学活动,邀请全县的职能部门和国企事业单位参加,咱们杨河水电公司也属於国企,我已经报了名,和何总商量后,决定派你代表公司参加。”顾正贵拍了拍文卫的肩膀,语气诚恳,“高师傅明天早上会来工地接你,你收拾一下,明天准时去县城匯合,具体的活动安排,到了匯合点会有人跟你说明。” 文卫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好的顾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他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助学活动,更是公司融入杨河县当地的一种方式,马虎不得。当天晚上,文卫特意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一些隨身物品,又仔细核对了公司准备的五万元助学支票,確认无误后,才安心休息。 因为要参加助学活动,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文卫就起床了,窗外的山雾还未散去,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几分深秋的凉意。他简单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就给高师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高师傅声音:“文工,我已经在来杨村的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就到工地门口。” 不到十分钟,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文卫拿起背包,快步走出板房,高师傅的猎豹汽车已经稳稳地停在门口,“高师傅,麻烦你了。”文卫笑著打招呼,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高师傅笑了笑,发动车子:“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赶紧走,別耽误了匯合时间。” 从项目工地到匯合地点杨河论坛活动中心,路程不算远,沿著山间公路行驶,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文卫看了一眼手机,比预约的匯合时间早到了十多分钟,高师傅笑著说道:“文工,我先回去了,活动结束后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文卫点了点头,道谢后推开车门下车。 下车后,文卫发现活动中心门口已经有十几號人在等候,大多是穿著休閒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工作人员,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气氛轻鬆而热烈。看到文卫走过来,一个穿著红色马甲、佩戴著“活动志愿者”胸牌的女孩快步走了过来,笑容亲切:“您好,请问您是来参加贫困儿童助学活动的志愿者吗?” “是的,我是杨河水电公司的文卫,代表公司来参加活动。”文卫笑著回应。女孩点了点头,递给文卫一张登记表和一支笔:“麻烦您填写一下个人信息,登记完后,咱们就在这里等候其他志愿者,到点准时出发。”文卫接过表格,认真填写了自己的姓名、单位、联繫方式等信息,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参加乡村助学的志愿者陆陆续续赶来了,有来自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有来自医院的医生,还有一些企业的代表,到了出发时间,组织者清点了一下人数,总共有二十来个人,其中女性占了半壁江山,她们大多穿著轻便的休閒装,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看得出,大家都很乐意参与这次公益活动。 眾人陆续登上一辆中巴车,文卫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推开窗户,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山间草木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不一会儿,一个穿著米白色外套的女士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笑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文卫这才从她口中得知,这次助学活动分了好几批,他们是第一批,目的地是位於深山里的杨湾乡希望小学,那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生活和学习条件都十分艰苦。 中巴车缓缓启动,朝著县城郊外驶去,首先经过的是杨河大道。这是一条新建的道路,双向十车道,宽阔平坦,是杨河县最宽的一条道路,当地人也习惯称之为“將军大道”——为了纪念一位出身杨河的开国元帅而命名。作为杨河县城的主要干道,大道两边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开发,一座座塔吊矗立在路边,新建的楼房拔地而起,只是目前还未形成规模,显得有些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了这里的寧静。 中巴车行驶了不到十几分钟,就停在了县政务中心门口,文卫下意识地向外张望,只见政务中心门口的人行道上,立著一个穿蓝色风衣的女子,身姿高挑,长髮披肩,正低头看著手机,气质优雅,与周围匆忙赶路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卫心里暗暗猜测,这个女子,说不定也是这次助学活动的志愿者之一。 果然,中巴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那个穿风衣的女孩缓缓抬起头,收起手机,从容地走上车。车里的很多人都笑著和她打招呼,“秦科长,你也来了”“秦科长,好久不见”,她也微笑著一一应答,眉眼弯弯,语气温柔,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干练与优雅。 文卫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身旁的女士见状,小声地凑过来,低声介绍道:“她叫秦筱玉,是杨河县税务局征管科的科长,人长得漂亮,工作能力也强,在县里小有名气。” “秦筱玉?”文卫心里猛地一震,瞬间想起了徐涛之前说过的话——吴德操正在疯狂追求杨河县税务局的一位女科长。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秦筱玉已经走到了车厢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蓝色的风衣衬得她肌肤白皙,披肩长发隨意地搭在肩头,安静而美丽。文卫的心里泛起一阵疑惑,吴德操个性张扬,这样一位气质出眾、身居要职的女科长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呢? 中巴车继续往前开,渐渐驶离了县城,朝著深山方向而去。金秋十月,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道路两旁的桂树鬱鬱葱葱,细碎的桂花隨风飘落,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桂花香,沁人心脾。车窗外,远山层峦叠嶂,山上的树木已经染上了金黄的顏色,一阵凉风拂过,金黄的树叶摇曳著,像一把把小巧的扇子,从空中缓缓飘落,铺在山间的小路上,形成了一条金色的地毯。 这样的情景,不禁让文卫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家乡,酒东县的山区,每到秋天,也是这样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金黄,桂花香飘十里,小时候,他经常和小伙伴们在山上砍柴、放牛,无忧无虑。可如今,他远离家乡,来到这陌生的杨河,投身於水电站项目,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忙碌和偶尔的孤独。文卫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泛起一丝淡淡的乡愁。 不知过了多久,中巴车缓缓停了下来,文卫抬头一看,车子已经开到了一座小山脚下,前方没有公路,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延伸向深山深处。他正准备起身下车,没想到,那个叫秦筱玉的女人,竟然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身上的桂花香淡淡的,縈绕在鼻尖。文卫侧过头,正好对上秦筱玉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正静静地看著自己,带著几分淡淡的好奇。 文卫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偏过头,装作专注地看窗外的风景,不敢再与她对视。“就到了?”他故意问身旁的女士,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没有呢,”身旁的女士笑著说道,“车子只能开到这里,前面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只能步行上去,咱们得抓紧时间,爭取早点赶到学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听她这么一说,文卫才明白过来,他推开车门下车,跟隨志愿者队伍,沿著山间小路往上走。这次乡村助学,何星特意请示了彭明河董事长,杨河电站决定出资五万元,用於资助希望小学的孩子们,改善他们的学习和生活条件。刚才在匯合点,文卫已经將那张五万元的支票,亲手交给了杨河工会的活动组织者,组织者再三表示感谢,说文卫他们为孩子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山路崎嶇不平,走起来有些费力,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开始气喘吁吁。为了缓解疲惫,有人提议:“咱们踏歌前行吧,这样走起来也轻鬆一点。”大家纷纷附和,有人起鬨道:“让秦科长带头吧,秦科长唱歌最好听了!” 秦筱玉没有推辞,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带头唱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民谣《童年》。“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著夏天……”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泉水,缓缓流淌,迴荡在寂静的山林里。大家跟著一起唱了起来,歌声飞扬,欢声笑语驱散了登山的疲惫,也温暖了这深秋的山林。文卫跟在队伍中间,听著熟悉的歌声,看著身边热情的志愿者,心里暖暖的,竟觉得这一个小时的山路,並不是那么遥远。 不知不觉,眾人终於抵达了杨湾乡希望小学。学校坐落在半山腰上,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瓦房,院子里铺著碎石子,一个小小的篮球架立在院子的角落,显得有些破旧。学校门口,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候,穿著朴素的中山装,戴著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文卫猜测,他们应该是学校的老师。在老师的身后,站著十几个孩子,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带著靦腆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好奇,紧紧地盯著前来的志愿者们。 文卫心里清楚,这天虽然是周末,但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听到有助学活动后,都没有回家,特意留下来欢迎他们。他走上前,与两位老师握手打招呼,其中一位年长的老师笑著说道:“欢迎各位志愿者来到我们希望小学,辛苦大家了,孩子们盼了你们很久了。” 通过与老师的交谈,文卫得知,这座山上,总共有两个村子的人居住,原先,这所希望小学有几十个学生,可隨著乡村的衰落,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把孩子送到县城的学校读书,如今,只剩下十几个学生了。因为这里条件艰苦,交通不便,工资待遇也低,外面的老师都不愿意过来,现在,学校里只有两位老师,既要教孩子们语文、数学,还要教他们音乐、体育,一人身兼数职,十分辛苦。 文卫心里一阵感慨,他清楚,这不仅仅是杨湾乡希望小学的现状,更是当下很多乡村小学的真实写照。如今,农村里很多条件好一点的家庭,都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到城里的学校读书,认为城里的教育质量更好,能给孩子更好的未来,而乡村小学的学生,越来越少,教育也在一步步走向衰落,近几年,这种衰落的步伐越来越快,根本看不到任何缓解或者停步的痕跡。 他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的学生非常多,一个班有五六十號人,热闹非凡,一个学校几百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仅仅几十年的光景,一切都变了,乡村小学的规模越来越小,一个班只有十来个人,甚至寥寥几人,少得可怜。可让人唏嘘的是,学校的房子却是崭新的,是几年前国家拨款修建的,崭新的校舍与寥寥无几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冷清,也格外刺眼。 文卫心里清楚,这种冷清,若是没有亲身走进来体验,是无法真正感受到的,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衰落,不仅仅是学校办学规模的缩小,更是教师人数和学生数量的急剧减少,甚至,学校和家庭之间的关係,也在逐步发生变化——很多家长常年在外打工,对孩子的教育漠不关心,把孩子交给老人照顾,而老人只能保证孩子的吃、穿、住、用,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关注孩子的学习和成长。文卫看著眼前这十几个孩子,眼神里带著几分心疼,他猜测,这些孩子,大概率都是留守儿童。 爬了一个小时的山路,大家都有些饿了,活动组织者將爱心捐赠的钱物,一一递给两位老师,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把这些钱和物资,全部用在孩子们身上,改善他们的学习和生活条件。交接完毕后,组织者开始组织第二个活动——与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埋火造饭,体验乡村生活,也让孩子们感受到家的温暖。 做饭的原料,志愿者们已经提前带来了,大米、蔬菜、肉类,一应俱全,学校里有简陋的灶台和锅碗瓢盆,只是没有柴禾。“我去捡柴禾!”“我也去!”大家纷纷自告奋勇,文卫也跟著眾人,走进旁边的山林里捡柴禾。时令已是深秋,山林里的树上,落满了枯枝,轻轻一掰就断,不一会儿,文卫就捡了一大堆,堆在地上,足够做饭用了。 “你是杨河电站的?”就在文卫准备背起柴禾,返回学校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著几分淡淡的好奇。 文卫回过头,只见秦筱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几米开外,手里也拿著几根枯枝,正静静地看著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蓝色的风衣泛著淡淡的光泽,长发被风吹起,显得格外温柔。文卫定了定神,点了点头,笑著回应:“是的,我是杨河电站的文卫。” “你认识吴德操吗?”秦筱玉又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认识啊,”文卫心里一动,果然,她就是吴德操追求的那位秦科长,他笑著说道,“吴德操是我的同事,我们一起在杨河电站项目部工作。” “哦。”秦筱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询问,转身就准备离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文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背起地上的柴禾,跟在她身后,朝著学校的方向走去。山林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文卫能感觉到,秦筱玉似乎不太愿意提及吴德操,心里暗暗猜测,或许,吴德操的追求,给她带来了困扰。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尖叫突然传来:“啊——!” 第四十六章:遭遇毒蛇 文卫心里一紧,连忙回过头,发现尖叫声似乎来自不远处的秦筱玉。他抬头一看,只见秦筱玉正站在一棵大树下,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紧接著,他看到好几个人听到叫声,纷纷朝著这边跑来,脸上都带著惊慌的神色。文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肩上的柴禾,快步跑了过去。 走近一看,秦筱玉已经坐在了地上,一只手紧紧抓著小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捞起裤脚,她的小腿上,露出了几点鲜红的印子,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微微泛红、肿胀。旁边的几位志愿者,围在她身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急得大喊:“怎么办?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不好,被蛇咬了!”文卫一眼就看了出来,心里瞬间一沉。他的老家在酒东县的山区,小时候经常跟著父亲上山砍柴、放牛,没少被蛇咬过,每次都是父亲用祖传的偏方,敷上一包草药,就能化险为夷。久而久之,他也从父亲那里,学会了辨认蛇种、处理蛇伤的本领,对各种毒蛇的习性和解毒方法,都了如指掌。 “让我来看看。”文卫一边说,一边快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秦筱玉的伤口。伤口不大,只有几个细小的牙印,却在不断地渗著鲜血,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肿胀,文卫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被五步蛇咬了。 “这是被五步蛇咬了。”文卫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语气严肃,“五步蛇是剧毒蛇,毒性很强,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会快速扩散,不仅这条腿可能保不住,甚至还会危及生命。” 听到“五步蛇”三个字,周围的志愿者们都慌了神,秦筱玉更是嚇得花容失色,脸色苍白如纸,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文卫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季节,天气已经转凉,五步蛇按理说应该已经进入冬眠期,怎么会突然出现?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发现离秦筱玉被咬的地方不到五米远,有一条小小的水沟,溪水潺潺流淌,岸边长满了杂草。文卫心里暗暗猜测,可能是这几天天气气温异常偏高,让还未完全进入冬眠的五步蛇甦醒了过来,而秦筱玉在捡柴禾的时候,不小心惊动了它,才被咬伤。 “別动,千万不要动。”文卫按住秦筱玉颤抖的腿,语气坚定,眼神沉稳,“现在不能乱动,越动,毒素扩散得越快。”他一边说,一边迅速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根隨身携带的尼龙绳,在秦筱玉伤口的上方约十厘米处,紧紧地绑住,用力勒了勒,確保能阻断毒素向上扩散。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一眼花容失色的秦筱玉,轻声说道:“你忍一下,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但是为了保住你的腿,必须这样做。” 说完,文卫没有丝毫犹豫,用手指紧紧按住秦筱玉的伤口,用力挤压起来,试图將伤口里的毒液挤出来。 “啊!”秦筱玉疼得大叫一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更加苍白,声音带著哭腔说道,“你能不能轻点,真的好痛……” “你如果不想把你的脚废掉,我可以不用力。”文卫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他深知,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再犹豫、再心软,只会耽误最佳的治疗时间,到时候,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他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挤压的速度,伤口里的黑血,顺著他的手指,一点点流了出来。 听到文卫这样说,秦筱玉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咬著嘴唇,紧紧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任由文卫处置,只是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看得出来,她承受著巨大的疼痛。 “谁有打火机?快给我一个!”文卫挤压了一会儿,抬头对周围的志愿者们喊道。他知道,仅仅挤压,还不能完全清除伤口里的毒液,必须用高温灼烧伤口,破坏残留的毒素,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毒素的扩散。 “我有!我有!”旁边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快步递到文卫手里。 文卫接过打火机,再次抬头看向秦筱玉,她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痛苦,却又带著几分信任,紧紧地盯著他。文卫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你再忍一下,这次会更痛,忍过去就好了。” “嗯。”秦筱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此刻的她,已经彻底慌了神,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內心深处,莫名地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信任,她相信,文卫一定能救她。 文卫不再犹豫,俯下身,点燃打火机,將火苗调到最大,小心翼翼地靠近秦筱玉的伤口,轻轻灼烧起来。高温瞬间袭来,秦筱玉疼得浑身一僵,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面颊上流下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文卫本能地缩回手,看著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连忙安慰道:“你再忍耐一下,马上就没事了,再坚持一会儿。”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打火机,继续灼烧伤口,灼烧完毕后,又用双手在伤口四周,小心翼翼地挤压,然后俯下身,用嘴,用力吸取伤口里残留的毒液。他知道,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万一自己不小心吞下毒液,也会中毒,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儘快將秦筱玉伤口里的毒液,全部吸出来。 就这样,灼烧、挤压、吸取,来回重复了好几次,直到文卫看到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液,渐渐变成了鲜红色,才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隨身携带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清洗著秦筱玉的伤口,然后站起身,对她说:“我只是简单地做了应急处理,暂时能控制住毒素扩散,但短时间內不能大意,你现在必须马上去医院,接受专业的治疗,不能耽误太久时间。” 说完,他又转身对周围的志愿者们吩咐道:“她现在还不能自己行走,我现在就做一个简单的担架,麻烦大家帮忙,等下安排两个人,和我一起抬她下山,儘快送她去医院。” 遇到这种突发事件,活动组织者也没了主意,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看到文卫乾净利索地將秦筱玉的蛇伤做了应急处理,思路清晰,大家都对他產生了信任,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听到文卫的建议后,组织者连忙安排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生,跟著文卫,一起去附近的树林里,找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和一些绳子,在文卫的指导下,很快就做好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此时,离吃中饭还有一段时间,有几个志愿者见状,忍不住提议道:“要不吃完饭再下山吧?大家都饿了,而且秦科长现在也暂时没事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不行,绝对不能等!”文卫立刻反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五步蛇的蛇毒非常厉害,我的应急处理,只能暂时控制毒素,不能彻底清除,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事不宜迟,必须马上將她送往医院,接受专业治疗。”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祖传偏方,只能应急,不能根治,若是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有丝毫的侥倖心理。 “就按这位文工的意见办,我现在就下山。”秦筱玉也立刻做出了决定,她虽然依旧很虚弱,但眼神却很坚定,说完,她侧过头,看向文卫,用一种徵询的口气,轻声问道,“文工,要不……你一起陪我去医院?我……我有点害怕。” 看著秦筱玉无助的眼神,文卫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道:“行,我陪你去,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他知道,秦筱玉此刻內心充满了恐惧,身边需要一个人陪伴,而且,他也得亲自看著秦筱玉送到医院,確认她安全无误后,才能放心。 听到秦筱玉赞同文卫的意见,组织者连忙安排了那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生,和文卫一起,抬起担架,护送秦筱玉下山。文卫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查看秦筱玉的状態,询问她的感受,安慰她不要害怕,很快就能到医院。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崎嶇不平,顛簸不已,文卫和另外两个男生,小心翼翼地抬著担架,儘量放慢速度,减少顛簸,生怕让秦筱玉受到二次伤害。秦筱玉躺在担架上,闭著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安心。 好不容易下了山,组织者已经联繫好了救护车,救护车早已在山脚下等候,眾人连忙將秦筱玉抬上救护车,文卫也跟著坐了上去,陪著秦筱玉,一起前往杨河县人民医院。救护车一路鸣笛,飞速驶向县城,文卫坐在一旁,紧紧盯著秦筱玉的状態,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很快,救护车就抵达了杨河县人民医院,医生和护士连忙將秦筱玉推进急诊室,进行专业的治疗。文卫站在急诊室门口,看著紧闭的大门,心里鬆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布满了汗水,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了。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急诊室的大门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笑著对文卫说道:“你放心吧,病人送来的很及时,之前的应急处理做得非常好,大部分毒素已经被清除,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留下后遗症,后续再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听到医生的话,文卫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他走进病房,秦筱玉正躺在病床上,脸色好了很多,看到文卫进来,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文工,谢谢你,今天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文卫笑了笑,说道:“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好好休息,安心养病。”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想到自己还要赶回工地,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在这里久留。 “等一下。”秦筱玉连忙叫住了他,她挣扎著,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文卫,脸上带著几分羞涩,轻声说道,“这是我的手机號码和qq號码,以后你在杨河,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文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清晰地写著秦筱玉的联繫方式,他小心翼翼地將纸条放进钱包里,客气地回应道:“谢谢秦科长,麻烦你了。” “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秦筱玉笑了笑,眼神里带著几分真诚,“说实话,我原来对你们杨河电站的印象,挺不好的,觉得你们搞工程,破坏了杨河的环境,也给当地的老百姓带来了一些困扰。不过,你不一样,你是一个好人,善良、勇敢,还很有责任心。”说完,她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文卫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很多人对水电站工程,都存在误解,觉得工程建设会破坏环境、影响生活,这种误解,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除的,只能用实际行动,慢慢改变大家的看法。他看著秦筱玉,轻声说道:“秦科长,你好好养病,我还要赶回工地,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你再联繫我。” 秦筱玉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好,你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有空,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文卫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出医院,深秋的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身上,文卫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轻鬆了很多。他拿出手机,给高师傅打了一个电话,让高师傅来医院接他,然后站在医院门口,看著来往的人群,心里暗暗思索——今天的这场意外,让他认识了秦筱玉,也改变了秦筱玉对杨河电站的印象,只是,他不知道,这次偶然的交集,以后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故事,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到吴德操,影响到项目部的工作。 不多时,高师傅的车就到了,文卫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朝著杨河工地的方向而去。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文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秦筱玉被咬伤时的惊慌模样,一会儿又想起那些留守儿童靦腆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杨河的日子,註定不会平静,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四十七章:德操被抓 杨河政务中心的对面,矗立著几栋崭新的高层小区,这是前两年杨河新区开发时新建的楼盘,气派规整,楼体刷著米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不同於县城老城区的拥挤杂乱,这里的楼栋间距宽敞,小区里种著整齐的绿植,只是因为杨河新区还在建设中,周边的配套设施尚未齐全,超市、学校、医院等都还在规划筹建中,显得有些冷清。 为了鼓励公职人员早点入住,带动新区的人气,政府特意出台了激励政策:凡是能在规定时间內完成装修並搬进新房的住户,每户补偿200元一平方米。有了这笔可观的补偿,这几栋楼盘不到两年时间,就基本完成了装修,大部分住户都提前搬了进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杨河县政府的公务员、行政事业编职工,还有少数国企中层干部,算是杨河县的“高档小区”。 这天下午,小区门口原本悠閒踱步的门卫,突然看到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刺耳的警笛声打破了小区的寧静。警车稳稳地停在小区楼下,车门打开后,一个穿著警服、身姿挺拔的男人快步走了下来,神色略显凝重,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其中一栋单元楼的电梯口。门卫心里暗暗疑惑,这栋楼里住的都是公职人员,怎么会有警车过来? 没过多久,门卫就看到那个穿警服的男人,牵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粉色的连衣裙,脸上带著几分懵懂和不安,紧紧攥著男人的手。男人打开警车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抱了进去,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然后迅速上车,发动车子,朝著县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门卫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继续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与此同时,在志愿者们的护送下,秦筱玉被抬进了杨河县人民医院。或许是因为秦筱玉在杨河县工作多年,又身居税务局徵税科科长的职位,人脉广泛,她看上去和医院的医生十分熟悉。车子刚停在医院门口,就有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的中年医生,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看到秦筱玉被抬下来,连忙快步上前,一边招呼护士推来病床,一边关切地问道:“秦科长,怎么样?被什么蛇咬到了?” “是五步蛇,还好现场有人做了处理,否则我恐怕就危险了。”秦筱玉虚弱地说道,眼神里带著几分感激。 当医生小心翼翼地拆开秦筱玉小腿上的绑带,看到伤口处敷著的草药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仔细查看了伤口,又闻了闻草药的味道,语气里满是讚嘆:“这些草药对五步蛇的蛇毒有特效啊!处理得非常专业,伤口没有出现严重肿胀和感染,毒素也被控制得很好。” 说完,医生转过头,看向秦筱玉,好奇地问道:“秦科长,是谁给你做的应急处理?这个人懂行啊,要是换做普通人,恐怕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秦筱玉顺著医生的目光,看向站在病房门口的文卫,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是杨河电站的文卫,今天和我一起参加助学活动,我被蛇咬后,多亏了他及时出手,用草药和偏方给我处理了伤口。” “原来是这样,”医生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秦科长,你真的很幸运,幸好当时有这位文工在场,处理得及时又得当。五步蛇毒性极强,要是伤口不做任何处理,毒素会在短时间內扩散到全身,轻则截肢,重则危及生命,你能安然无恙,全靠这位文工。” 听到医生这么一说,秦筱玉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想起自己开始对文卫的不友好態度,感到一丝后悔和愧疚。一开始,她听说文卫是杨河电站的,又联想到吴德操的纠缠,便下意识地对文卫產生了偏见,言语之间也带著几分疏离和冷淡,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有这样特殊的本领,更有如此善良勇敢的品质。她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今天有文卫在场,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一辆警车就停在了医院门口,车门打开后,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车里跳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病房门口的护士,立刻朝著病房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著:“妈妈!妈妈!” 一个戴著警帽、穿著便装的男人,紧跟在小女孩身后,神色凝重,步伐匆匆。他推开门,小女孩一下子扑到秦筱玉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哽咽著说道:“妈妈,我听说你被蛇咬了,我和爸爸好担心你,爸爸特意带我来看你。” 说完,小女孩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小声喊道:“爸爸,你快过来,妈妈没事了。” 可秦筱玉,却没有隨著女儿的目光往后看,她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头髮,小心翼翼地查看女儿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疼爱,仿佛身边的男人根本不存在。这一幕,让站在小女孩身后的男人,显得格外尷尬,他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握拳,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既有担忧,也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看著秦筱玉和女儿亲密无间的样子,男人缓缓地走进病房,靠近秦筱玉的病床,他张了张嘴,努力挤出一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注意点,別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了。” 可秦筱玉,却依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停留在女儿身上,仿佛男人说的话,她根本没有听到。男人看著秦筱玉冷漠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母女俩。 秦筱玉和女儿聊了一会儿,询问了女儿的学习和生活情况,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温度:“我没什么事,你们回去吧,女儿明天还要上学,別耽误了她休息。” 男人愣了一下,半天没有动,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秦筱玉,眼神里满是不舍,却没有看到丝毫挽留的意思。他知道,秦筱玉心里还在生气,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句“没事就好”就能化解的。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蹲下身,想要抱起小女孩,轻声说道:“妞妞,我们回家,让妈妈好好休息。” 可小女孩却挣脱了男人的手,跑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看秦筱玉,眼神里满是不舍:“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养病。”秦筱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对著女儿挥了挥手:“好,妞妞乖,跟著爸爸回家,好好学习。” 小女孩依依不捨地走进电梯,男人站在病房门口,怔怔地看了秦筱玉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直到电梯门即將关闭,他才转身,快步下楼,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医院。 男人和女儿离开后,秦筱玉示意医生扶她起来,走到窗户边,目光紧紧盯著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车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才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就在这时,秦筱玉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拨通了带队助学的负责人的电话,语气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今天发生了一点意外,我被蛇咬了,现在在医院接受治疗,后面的助学活动,我就不能参加了另外可否告知杨河电站文卫的手机號码?我有事要找他。” 与此同时,在回工地的路上,文卫正靠在猎豹汽车的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里还在回想刚才救助秦筱玉的场景。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提示弹了出来,他定神一看,是方林发来的,仅仅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惊得坐直了身体——吴德操竟然嫖娼被抓了。 “什么?吴德操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文卫心里一沉,连忙拨通了方林的电话,语气急切地问道。他虽然早就听说吴德操平时生活不检点,私下里有些不三不四的举动,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吴德操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大白天还敢去嫖娼,而且还被抓了现行。 “就今天下午,”方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和无奈,“吴德操在新都大酒店的洗浴中心被抓的,公安直接上门,当场抓了现行,现在人还在公安局里。” 文卫的心里充满了疑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个事情有点蹊蹺,大白天的,杨河公安怎么会突然盯上吴德操?而且,新都大酒店是杨河县的重点保护单位,听说后台很硬,平时公安根本不会去那里查岗,怎么会特意去那里抓嫖?” 他想起前段时间,和方林一起去新都大酒店休閒,因为不懂里面的规矩,闹了一个不小的笑话,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脸红。新都大酒店在杨河县名气很大,不仅装修豪华,而且后台强硬,据说里面的洗浴中心、ktv等场所,都有特殊保护,平时很少有公安去检查,吴德操偏偏在那里被抓,实在太反常了。 方林在电话那头沉思了片刻,语气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也觉得不对劲,听我在公安的朋友说,这次抓嫖,只抓了吴德操一个人,其他人都没事,明显是衝著吴德操去的。估计,他在杨河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故意找他的麻烦。” 文卫沉默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吴德操平时在项目部,不太与外人来往,除了偶尔去税务局办理税务相关的事情,去银行对接资金,几乎不与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怎么会得罪人呢? 第四十八章:筱玉出手 就在这时,秦筱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徐涛之前特意提醒过吴德操,让他不要总是没事就往税务局跑,说秦筱玉已经结婚了,她的老公在杨河县是个响噹噹的人物,让他收敛一点,不要明目张胆地追求秦筱玉,否则一定会惹祸上身。当时吴德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频繁地去税务局找秦筱玉,甚至还送过礼物,遭到了秦筱玉的拒绝,却依旧不死心。 “方林,”文卫突然开口,语气急切地问道,“你还记得前两天,我们一起去民爆公司谈判,那个民爆公司的经理叫什么名字吗?我依稀记得,他好像也姓秦。” “哦,你说的是秦筱明吧,”方林连忙说道,“那个民爆公司的经理確实叫秦筱明,我听人说,他的姐夫,就是杨河县公安局的局长卢浩观。怎么了?你觉得,吴德操被抓,和他们有关係?” “我明白了,这个事情,果然与她有关。”文卫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心里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秦筱明是秦筱玉的弟弟,而卢浩观是秦筱玉的老公,吴德操频繁纠缠秦筱玉,估计是卢浩观出手,故意教训一下吴德操,所以才会有这次“精准抓嫖”。 文卫刚掛掉方林的电话,手机铃声就又响了起来,他打开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手机號码,心里有些奇怪——他在杨河,除了项目部的同事和少数几个对接工作的人,几乎没有其他熟人,很少接到陌生號码的来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文卫,你好,我是秦筱玉。”电话那头,传来秦筱玉温柔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激,“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及时帮我处理了伤口,医生刚才告诉我,你处理得非常及时、非常专业,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文卫这才想起秦筱玉给过他手机號码和qq號,但还没来得及存,他语气谦虚地说道:“秦科长,你太客气了,你没事就好。我只是懂一点皮毛而已,都是祖传的偏方,凑巧派上了用场,算不上什么专业。” “不,你真的很厉害,”秦筱玉的语气很真诚,“还有,今天言语之中,我对你有冒犯的地方,你別介意。一开始,我听说你是杨河电站的,又联想到吴德操,就下意识地对你產生了偏见,觉得你们都是一类人,现在想想,真的很抱歉。” 文卫这才明白,秦筱玉对吴德操,不仅没有丝毫好感,反而十分排斥,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他心里暗暗嘆了口气,吴德操这一次,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好的工作不干,偏偏去纠缠有夫之妇,还得罪了公安局局长,这下麻烦大了。 想到这里,文卫顺口说道:“秦科长,你不用道歉,我明白你的意思。对了,我刚刚听到一个事情,我们公司的吴德操,今天下午在新都大酒店嫖娼被抓了,你知道这个事情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筱玉的语气变得有些平淡:“你们公司的吴德操被抓了?我现在也不清楚具体状况,等我弄明白了,再回覆你吧。” 秦筱玉的回话,更加確认了文卫的判断。徐涛之前的提醒,果然没错,吴德操明目张胆地追求秦筱玉,早已惹恼了她的老公卢浩观,这次吴德操被抓,分明就是卢浩观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教训一下吴德操,让他彻底死心,不要再纠缠秦筱玉。 很快,高师傅就把文卫送回了工地。文卫刚下车,就发现何星的板房里,亮著灯,里面还坐著几个人,何星带著徐涛已经回了项目部,走近一看,顾正贵、徐涛,还有监理总监申安,都在那里坐著聊天,神色都有些凝重,不用问,他们肯定也是在谈论吴德操被抓的事情。 看到文卫和隨后赶来的方林,何星连忙朝著他们挥了挥手,语气凝重地说道:“方总,文卫,你们来了,快过来坐一会,咱们商量一下小吴的事情。”方林锁好车门,和文卫一起,走进了何星的板房,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我们项目部的小吴,出了一点状况,嫖娼被抓了。”何星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方总,你和民爆公司的秦筱明经理很熟,我听说,杨河县公安局的卢浩观局长,是他的姐夫。你去找找秦经理,想办法先把小吴弄出来,儘量把事情压下去,別闹大了。” 文卫心里清楚,像嫖娼这样的事情,在平时,公安局一般都是罚款了事,最多拘留几天,不会太为难人。可吴德操被抓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一直没有回来,看样子,卢浩观是真的想好好整一下吴德操,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正贵坐在一旁,脸上露出几分尷尬。他是杨河本地人,在当地也有一些人脉,吴德操出了这样的事情,何星没有先让他出面,反而让方林去找秦筱明,这让他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没面子。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著何星,带著徵询的口气说道:“何总,这样吧,我先和徐涛去一趟公安局,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把小吴先保出来。如果我这边办不妥,方总再去找秦经理不迟,这样也能给秦经理留几分情面。” 何星点了点头,觉得顾正贵说得有道理:“也好,那就麻烦你了,顾局。文卫,你也跟著一起去,多一个人,也好商量,顺便帮著打打下手,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 文卫心里有些不情愿,他和吴德操的关係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疏远,他担心自己一起去公安局,看到吴德操被抓后的窘態,吴德操会觉得很难堪,以后两人在项目部,也不好相处。可这是何星的安排,他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的,何总,我跟著顾局一起去。” “另外,大家一定要记住一点,”临出门时,何星反覆交代,语气严肃,“这个事情,一定要严格保密,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能让集团公司的领导知道。一旦传出去,不仅会影响小吴的前途,还会败坏我们杨河项目部的声誉,影响项目的推进,大家千万不能大意。” “放心吧,何总,我们一定不会外传的。”顾正贵、徐涛和文卫,纷纷点头答应。 何星说完,顾正贵站起身,叫上高师傅,准备出发。文卫正准备上车,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未读简讯,发件人是秦筱玉。简讯內容很短:“吴德操的事情,確实和我有关,我已经让他放了吴德操,他应该很快就会回去。” 文卫看完简讯,心里鬆了一口气,连忙对顾正贵说道:“顾局,等一下,要不你先给吴德操打个电话,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顾正贵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他迟疑了一会说道:“这样也好,我先和小吴联繫看看。”顾正贵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德操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吴德操疲惫而尷尬的声音:“顾局……” 確认吴德操已经被放出来,正在回工地的路上,顾正贵悬著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文卫拿出手机,给秦筱玉回了一条简讯:“谢谢你的帮忙,吴德操已经出来了。” 没过多久,秦筱玉就回復了简讯,语气轻鬆:“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你今天救了我一次,我欠了你一个情,以后你在杨河县,遇到任何难处,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紧接著,又一条简讯发了过来,带著几分调侃:“当然,如果你要是像吴德操那样,做出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我可就会袖手旁观,不会帮你了哦。” 文卫看著秦筱玉的简讯,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的凝重和担忧,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没有想到,秦筱玉看似高冷优雅,私下里,竟然还有这样俏皮的一面。他回復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像他那样的”,然后收起手机,跟著顾正贵和徐涛,一起返回了板房。 回到板房,何星看到他们回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小吴出来了吗?”顾正贵点了点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文卫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思索。吴德操被抓这件事,看似是一场意外,实则是秦筱玉老公的报復,而他的一次举手之劳,不仅救了秦筱玉,也间接帮了吴德操,更让他和秦筱玉之间,有了不一样的交集。他不知道,这次交集,以后会给项目部,给她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只是隱隱觉得,杨河的水,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没过多久,吴德操就回到了工地,他头髮凌乱,神色憔悴,脸上满是尷尬和愧疚,低著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何星看著他,语气严肃地批评了几句,告诫他以后一定要收敛自己的行为,不要再惹出这样的麻烦,否则,就直接把他送回集团公司,严肃处理。吴德操连连点头,不停地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大家看著吴德操狼狈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都清楚,经过这件事,吴德操在项目部,再也抬不起头来了,而他和秦筱玉之间的纠葛,也算是彻底画上了句號。 第四十九章:民爆公司 暮色浸染杨河县城,晚风卷著城郊的尘土,轻轻拍打著秦筱玉家的落地窗。屋內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透著几分沉闷。实木茶几上摊开著杨河电站的施工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標註著山体石方开挖区域,旁边散落著烟盒、打火机和两杯微凉的茶水。卢浩观端坐在沙发主位,一身深色正装熨帖平整,眉眼间带著官场浸染多年的沉稳內敛,周身縈绕著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的小舅子秦筱明侧身坐在对面沙发,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目光死死落在图纸的数据標註上。 二人此番独处,只为敲定杨河电站石方爆破的合作事宜。在此之前,工程方的何星与方林已专程登门找过秦筱明数次,核心诉求就是压低爆破相关报价。可秦筱明始终咬死价格不肯鬆口,分毫不让。他心里清楚,杨河电站是县里重点大型工程项目,山体连绵,硬质岩石居多,整体石方开挖体量极其庞大,爆破工程量在近年县域工程里实属罕见。这不仅是一笔实打实的暴利生意,深耕本地行业资源的绝佳机会,千载难逢,他绝不想轻易妥协。 谈判过程中,方林曾提出折中方案:民爆公司仅负责合规供应炸药、雷管等爆破耗材,现场爆破施工交由他自己组建的施工团队承接。这个提议被秦筱明毫不犹豫地当场回绝。深耕民爆行业多年,秦筱明深諳其中的行业规则与风险要害。如今国內爆炸物品管控极其严苛,所有炸药、雷管都必须经过公安部门层层审核、严格审批后方可採购使用,耗材定价权完全掌握在官方备案的民爆公司手中,外人根本没有议价空间。 再者,这些年靠著姐夫卢浩观在公安系统的照拂,秦筱明的民爆公司一路顺风顺水,避开了不少行业管控风险,积攒了丰厚身家,在本地民爆行业站稳了脚跟。眼下杨河电站就是一块油水丰厚的肥肉,耗材差价加上施工利润,收益十分可观,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出爆破施工这块最大的蛋糕? 可最近几日,反常的平静让秦筱明心底渐渐发慌。何星与方林此前频繁上门、反覆磋商,態度恳切,可自从上次谈判不欢而散后,两人一连好几天没有半点音讯,既没有打电话问询,也没有登门洽谈。这份突如其来的沉寂,远比直白的爭执更让人捉摸不透。秦筱明捻著指间的香菸,指尖微微泛白,眼底藏不住焦虑,在利益面前,没有永恆的合作,只有永恆的算计,他不得不提防。 “姐夫,他们好些天没联繫我了,该不会是绕开我,去找张石寨那家民爆公司了吧?”秦筱明压著声音开口,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忐忑,语气也比先前收敛了几分傲气。 卢浩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他抬眼扫了一眼身旁急躁的小舅子,眼底掠过一丝讚许。这几年,秦筱明褪去了早年紈絝子弟的浮躁,不再整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閒,做事开始懂得权衡利弊、思虑周全,显然是岳父一家用心调教过,长进不小。 “你不用慌,他们暂时不会去找市里的民爆公司。”卢浩观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叩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低沉的轻响,“我真正担心的,不是同行截胡,而是他们动用上层关係,找县里甚至市里的领导施压。能拿下十个亿的大型工程项目,方林背后的人脉根基绝对不浅。” 官场沉浮多年,卢浩观深諳其中规则,越是大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就越复杂,暗藏的人脉博弈也更加凶险。他看透了工程方的底线,也清楚自身的优势並非牢不可破。 “筱明,听我的。”卢浩观语气郑重,神色严肃,“要是他们下次再来找你谈判,適当鬆口让步。炸药、雷管的供货价格可以下调,给对方留出利润空间,不要把事情做绝。但现场所有爆破施工业务,必须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才是核心盈利点,也是我们不能退让的底牌。” 秦筱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深知姐夫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眼光毒辣、心思縝密,看人看事从不出错,经验远非自己可比。即便心中仍旧不捨得压缩利润,他也选择相信卢浩观的判断。 “行,我心里有数。只要他们再来谈,我適当调低报价,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谈话的氛围稍稍缓和,屋內陷入短暂的静默。卢浩观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独居新区的妻子,眉宇间染上一抹疲惫与忧虑,方才谈判的凌厉气场悄然消散,多了几分寻常丈夫的牵掛。 “对了,还有件事。”卢浩观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抽空劝劝你姐,搬回这边老宅住。新区地段偏僻,周边商业、医疗、交通配套都不完善,人烟稀少,她一个女人住在那边,我始终放心不下。还有佳佳,最近周末也不肯过来,一家人聚少离多,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女儿佳佳是卢浩观的软肋,也是他最珍视的人。他心里十分清楚,妻子秦筱玉对自己心存隔阂,长期分居的状態会让孩子潜移默化受到影响,沾染负面情绪,夫妻之间的矛盾绝不能牵连到孩子,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秦筱明闻言面露难色,无奈地苦笑一声:“姐夫,我姐那执拗的脾气你最清楚。平日里明事理、顾大局,不给外人难堪,可一旦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劝说,大概率只会碰一鼻子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直白问道:“按理说,你们之前就算有矛盾,也不会分居这么久。你老实说,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我姐彻底寒心的事情?” 卢浩观闻言一怔,隨即摆摆手,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憋屈与落寞,嘴上却故作淡然:“就是一些夫妻间的琐碎矛盾,没必要惊动岳母,免得长辈操心。罢了,过段时间我亲自开车去接她,主动低头缓和关係吧。” 这话虽是这般说,可卢浩观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就算他放下身段主动登门,以秦筱玉此刻的態度,大概率还是会断然拒绝。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早已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裂痕悄然滋生,难以修补。 与此同时,杨河电站工程项目部办公室內,气氛同样压抑沉闷。何星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著签字笔,眉头紧锁,面露愁容。方林站在一旁,脸色阴沉,语气中满是无奈。此前谈判碰壁后,方林便拜託何星以项目业主的身份出面,要求民爆公司下调耗材报价,可几番沟通下来,依旧毫无进展。 “秦筱明仗著背后有卢浩观撑腰,油盐不进,態度强硬得很。”何星重重嘆了口气,语气疲惫,“我再去找他也是徒劳,根本谈不拢,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文卫此刻也坐在办公室角落,安静听著二人交谈,神色反覆变化,几次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秦筱明的姐姐便是秦筱玉,自己不久前才麻烦过秦筱玉帮忙,欠下一份人情。原本他想提议找秦筱玉从中斡旋,缓和双方矛盾,可转念一想,此事牵扯秦筱明切身利益,若是开口求助,只会让秦筱玉左右为难。况且人情不能肆意透支,短期內接连麻烦对方,实在不妥,思虑再三,他最终还是將话咽回了肚子里。 方林將文卫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一眼便看出他藏有心事。但大家共事已久,他知晓文卫的顾虑,没有刻意追问,只是默默转过头,拿出私人手机。眼下常规谈判手段已然失效,他只能求助上级。 第五十章:谈判破裂 第二天,方林在何星的建议下,再次来到民爆公司,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管业务的副经理。 “何总,方总好,欢迎欢迎!”看到何星几个进来,那个戴眼镜的副经理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你们秦经理呢?”何星进门一看,秦经理不在,就带著疑问问道。 “哦,不好意思,我们秦经理临时突然有事,他委託我与你们先谈,等一会儿才能过来。” 何星一听內心有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腾,民爆公司就是秦经理一言堂,他不在的话任何谈判都没有实际意义,何星来之前就与秦经理电话联繫,何星估计秦筱明没在办公室,要么確实临时有事,要么是摆架子,如果是第二种愿因,说明民爆公司没有一点诚意。 儘管如此,何星还是耐著性子坐下来与副经理聊了起来。方林內心明白秦经理不在,现在谈也是白谈,他很少搭话,来之前也没有对这次谈判抱有什么希望,朱一龙已经给他回了电话,要他耐心再等一周。方林清楚朱老爷子可能出面了,估计就在下周这个问题就会解决。 民爆公司的副经理虽然表面很热情,但一旦牵涉到实质性的问题,他就一句话:等秦经理回来再说。死活就是一个打太极,何星看到这个情况,觉得与这个副经理没必要谈下去了,他与方林就在民爆公司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很时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何星一看,来人正是秦筱明,秦筱明一进门就连对何星和方林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临时有点急事。 文卫定睛看了一眼秦筱明,个子有一米七多,戴了一副金边眼睛,白白净净的肤色昭示他在一种优裕的环境中长大,文卫发现秦筱明说话时嘴角上扬的神態与秦筱玉很像,这也基本可以印证秦筱明与秦筱玉有著很亲近的关係。 秦筱明一到,何星便直奔主题,进入谈判的核心內容,对於炸药和雷管等价格秦筱明同意下调,但前提是爆破业务要交与杨河爆破公司来承担。 何星徵求方林的意见,方林也表达了他的底线: “秦总,感谢您对我们项目的支持,炸药和雷管价格虽然下调了一部分,但比市场价还是高很多;至於爆破业务,我希望你们民爆公司安排一名专职安全员负责现场爆破的指导,工资由我们公司出,爆破业务我想还是由我们自己的队伍来承担,他们也有爆破的资质,这个队伍经验丰富,跟我们干了很多年。” 方林不紧不慢的表达了他的观点,方林的意思很明確,炸药和雷管的价格希望还能下调,而且爆破只能由他们自己实施。 听到方林这么说,何星和秦筱明都有点惊讶,何星感觉这次方林谈判的口气比往常强硬了很多。在秦筱明看来,方林的意见他无法接受,秦筱明的底线是爆破业务由杨河爆破公司承揽。 “方总,你提的两个建议,估计我很难答应,要不你找其他的民爆公司申领炸药吧。”秦筱明这么一说,就等於下了逐客令,何星感觉再谈下去没必要了,他带著方林和文卫离开了民爆公司。 在回去的路上,何星和文卫坐一辆车,方林与何星和文卫打了一声招呼后就自己开著那辆皮卡往另一个方向驶去,他这次来杨河县城一方面和何星来民爆公司谈判,另一个任务要採购一部分电缆回去,他突然想起上次文卫介绍的那个女老乡,他上次从沙城回来送过一次,他还记得那个地方。 李海棠看到方林过来,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只是她没有看到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有点失落。 “老板娘,你好!好久不见了。”方林进门就热情的打招呼。 “方总,您好,今天是贵人驾到,不胜荣幸,小店也是蓬蓽生辉。”儘管没看到文卫,李海棠的脸上还是堆满了甜甜的笑容。 “店里有电缆不?”方林看了李海棠一眼,发现李海棠比第一次显得更靚丽。心想,这个文卫怎么刚到杨河就认识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女老乡。 “有啊,你看要什么品牌和型號的?”李海棠没注意方林专注的眼神,应声说道,李海棠开的是建材店,电缆电线都有存货。 方林把单子给了李海棠,李海棠对照这单子帮方林一一准备,方林在店门口看著李海棠一个人忙来忙去,他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做事却是如此的乾净利落,他的內心突然萌生一种惻隱之心。 结帐的时候,李海棠把其中的三千元退回给方林,说道:“这是上次你给我的红包,这次就抵货款了。” 方林一听非常吃惊,坚持不收。 李海棠有点急了,诚恳的对方林说:“这是我老乡交代的,无功不受禄,你如果看得起我,下次买东西多照顾一下我的小店。” 听到李海棠这么说,方林就不再坚持,他不禁从內心对这个李海棠刮目相看。 看著方林开车离去,李海棠有点失落,她突然想起了文卫,她的內心有点纳闷,为何这次文卫不与方林一起过来,莫非是他故意躲避她?想到这里,李海棠不由得长嘆一声。 杨河电站开工一个月了,厂房土方开挖基本结束,导流隧洞开挖由於民爆公司谈判未果,迟迟未动,工程进展比较缓慢。集团公司彭明河也给何星打过几次电话,问及工程进度的情况,何星感到压力很大,多次督促方林加紧与民爆公司协调,但让何星感到奇怪的是方林似乎不是很急,好几次约他一起去民爆公司,方林都找理由推辞,文卫也觉得有点反常,从表面看来,何星明显比方林更著急。 正当何星感到束手无策时,顾正贵带来一个好消息,顾正贵接到县委的通知,说杨河县县委华知远书记两天后到杨河电站进行调研,並在工地现场召开工程调度会,隨同前来的有国土局、水利局、公安局及杨湾乡等相关职能部门的一把手,其中还有民爆公司秦筱明,华知远特地叮嘱顾正贵,要杨河电站项目部做好准备,在会上重点匯报工程遇到的困难和需要解决的难题。 “这是华书记专门为杨河电站工程排忧解难来了。”何星一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为之一震,禁不住失声叫出声来。 ”何总,我的看法和你一样,估计是县领导看到杨河电站工程进度缓慢,特意过来调研。“顾正贵也认同何星的判断。 “文卫,你赶快通知施工、监理单位,今天下午两点开一个內部碰头会。”何星马上打电话通知文卫。 下午两点不到,方林、申安等都到了会议室,何星端了一个杯子坐在会议室的中间,文卫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两天后杨河县官员华知远来杨河电站现场调研,我们研究一下,商量一个匯报方案,尤其是方总,梳理一下需要解决的问题,最后形成一个匯报材料。”何星说话的语气明显比较兴奋。 “既然华书记带了民爆公司秦经理过来,那这次调研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协调民爆公司的问题。”总监申安分析道 “方总,你的看法呢?”何星询问坐在对面的方林。 “不管华书记这次调研是什么意图,我认为还是把我们的困难实事求是的匯报,说不定这次调研真的会帮我们解决一些问题,至於怎么匯报,我完全听从何总您的安排。”方林很平静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其实方林內心清楚华知远这次来的目的,朱一龙已经提前告知了方林,所有的匯报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当然这份材料这个时候他是不会交给何星的。 “行,方总你把需要解决的问题匯总形成一个材料,发给文卫,明天上午交给我,我自己修改一下,再报给彭明河董事长审核。 何星最后拍板,会后,他回到办公室电话里向彭明河作了匯报,並建议彭总亲自来一趟杨河。 彭明河本来要去陪金副厅长到子公司调研,得知杨河县委华书记来杨河现场调研,他向金副厅长告了一个假,安排欒为副总陪同,自己带著苏永马不停蹄赶到杨河。 第五十一章:现场调研 华书记的现场调研会两天后准时在项目部的会议室举行,何星首先代表业主做了匯报,在会上,何星对杨河县县委县政府以及各行政职能部门的关心和支持表示了感谢,最后简要匯报了目前影响工程进度的关键问题是爆破问题。 文卫一听,何星对这份材料已经作了修改,措辞方面进行了修饰,语气变得委婉多了。 方林的补充更有针对性,他列举了民爆公司提供的炸药雷管价格和市场价的差距,並播放了一些爆破公司不专业的操作导致的安全事故,事故现场的照片触目惊心,连民爆公司的秦经理都感到恐惧,方林为了这次匯报做了充分的准备,文卫觉得像方林这样用数字和图片匯报更有效果。 有了方林的匯报材料做铺垫,杨河县到会的部门一把手都明白了这次华书记调研的真正目的,纷纷表態要全力支持杨河电站的工程建设,公安局卢局长的决心更大,他当即表態说一定要打击工程上的强买强卖的行为,剷除工地上的黑恶势力,为杨河电站的建设保驾护航。 听到大家的表態,华书记很欣慰,他首先表扬了杨湾乡的李乡长和国土局的石局长,他们为杨河电站的开工做了大量的协调工作,县委之前为此特意提拔了李乡长和国土局的伍科长,同时敲打了一下卢局长:“同志们,杨河电站工程是我们县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现在项目已经顺利开工了,作为东道主,我们要为工程项目的施工创造好的施工环境,刚才卢局长表態很好,我们一定要为杨河水电站建设保驾护航。” 华知远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我们不能看到眼前的利益,我们要从长远著想,我们要以杨河电站建设为抓手,推进杨河库区的旅游开发工作。这个项目早一天完工,我们杨河县就早一天受益。” 华知远最后重点落在了民爆公司,华书记责令民爆公司秦筱明在五天之內与杨河电站项目部达成协议,坚决不允许强揽工程,杜绝爆破安全事故的发生。 华书记话音刚落,省水投董事长彭明河带头鼓掌,並表態一定不辜负杨河县委县政府的期望,加快推进工程进度,按期完工。 一直在做笔记的秦筱明刚一抬头,正好与华知远对视了一眼,秦筱明感受到华书记眼神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秦筱明不得不服从。秦筱明终於明白,上次与方林谈判时,方林的態度毫不退让,看样子他事先就知道华知远书记会来现场为他撑腰。 如此来看,將近五百万的利润要化为泡影了,秦筱明的內心感受到一种无奈。 秦筱明从杨河电站项目部回来就回到了父亲的家里,向他父亲秦一兵报告了这次华知远调研杨河电站项目的事情,秦一兵一言未发。 秦一兵是杨河县人大主任,是杨河县土生土长的干部,他在杨河县根基很深,杨河县官员华知远平时对他很尊重。但这一次听到华知远为了维护中水公司而不惜得罪他,他感到有点吃惊。 晚上八点,杨河县人大主任秦一兵坐在沙发上照例在看杨河新闻,首先播放的是华知远书记到杨河电站项目部调研的新闻。“看样子华书记这次是特意为对方站台了。”秦一兵看完杨河新闻后完后感嘆的说。 “我有点不甘心,將近五百多万的利润,就这么说没就没了。”秦筱明恨恨的说。 “这个华书记为何会这么公开地为他们站台,你想过吗?这里面水很深,在没有摸清情况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秦一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警告儿子秦筱明:“爆破这个事情不让你参与就算了,毕竟还是有安全隱患,炸药和雷管这是专卖,如果他们要降价,也行,要他们打一个报告给县委县政府,要华书记特批,但运输储存这一块你可以把费用提高,你要以確保安全运送为理由。” “行,一切听父亲的。”儘管秦筱明平时在別人面前倨傲有加,但在他父亲面前唯唯应诺,从不反对。 “既然县委华书记这样公开支持杨河电站的建设,你也不要为难他们。”秦一兵继续吩咐秦筱明。 “筱玉和浩观怎么回事?听你妈说,小玉住在新区,没有和浩观住在一起了,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秦一兵喝了一口茶,突然问道。 “听姐夫说,他和姐闹了矛盾,他要我去劝姐,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在父亲面前,秦筱明不敢隱瞒。 “你以后与卢浩观要保持一定距离,他对你姐不是真心的好,你姐这些年过得不是很好。” 秦一兵说到这里,內心不禁有点后悔,当初秦筱玉与卢浩观谈恋爱时,秦一兵就反对,但態度不是很坚决,其实当年秦一兵就看出卢浩观动机不纯,但女儿秦筱玉对他情有独钟,秦一兵知道女儿秦筱玉的脾性,她认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即便到了现在,秦筱玉婚姻不幸福,她也从来不会向父母倾诉,独自吞下这个结果。 想到这里,秦一兵对秦筱玉的怜爱之情溢於言表。 秦筱明没有作声,毕竟姐夫是公安局局长,他很多事情还是需要卢局长的支持,他担心父亲还会说到姐姐的事情,他便藉故走开了。 秦筱明走后,秦一兵还在脑海里思索,明知道民爆公司秦筱明是他儿子,在会上还公开敲打,其目的很明显,但为何华书记不惜得罪他这个老杨河公开为別人站台,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秦一兵想了很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秦筱明並没有听父亲秦一兵的劝戒,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他又来到姐夫卢浩观的家里,两个人再次商量怎么对付方林。 “姐夫,老爷子要我不要介入这个项目的爆破,这毕竟是几百万的利润啊,真的就放弃?”秦筱明开门见山的对卢浩观说。 “现在承包爆破业务估计有点难了,前两天华知远带队去杨河现场就是一个態度,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与县官员华知远搭上关係了。” 卢浩观不清楚华知远与朱副高官的关係,在他看来,方林是用钱砸出的关係。 “难怪上次谈判,方林的態度这么强硬,原来是这个原因。” 杨河县官员华知远坏了秦筱明的好事,秦筱明说起华知远就是一脸的不满。 “筱明,你也不要太著急,这个事情我们还是要想办法爭取最大的利益,方林是个老工程人,他应该明白完全得罪我们也不是好事。” 卢浩观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他非常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道理,既然华知远公开为方林站台,他不愿也不敢明著与县官员对著干。虽然卢浩观背后有秦一兵这个后台,但现在与秦筱玉关係越来越差,一旦秦筱玉与他婚姻破裂,本来对他不满的秦一兵也会对他翻脸。 “姐夫,那你看怎么办?” 秦筱明看问题远没有卢浩观看的深远,遇到这种情况,他还需要卢浩观拿主意。 “筱明,你看这样行不行,炸药和雷管材料价格降低一点,这是民爆公司的权限,但配送费和保管费不变,爆破出渣由他们自己去弄,但点炮和装药必须是爆破公司承担,这个协议由爆破公司来签。” 秦筱明一听,薑还是老的辣,卢浩观想得滴水不漏,民爆公司是国企,而爆破公司是秦筱明自己办的公司,这样降低民爆公司的费用,增加爆破公司的收入,对方林来说也能够接受。 “行,我听姐夫的,我现在就和方林联繫。”秦筱明说完就准备给方林打电话。 卢浩观一听,摇了摇头说:“別急,等几天再说,他们应该会找你的,你这样主动找他们,谈判时心里就落了下风。” 卢浩观预料果然没错,第二天方林就给秦筱明打来电话,就爆破的事情想和秦筱明谈谈,双方在民爆公司经过几个来回的谈判,终於达成了一致意见,炸药和雷管在原来的价格下调了不少,但建设方需向县委县政府起草一个请示,杨河县招商引资曾与省水投也签了一个框架协议,对杨河电站的建设出台了优惠政策。因此这一点,何星一口答应。 谈到爆破出渣的问题,秦筱明也没有坚持,他只提出装药和点炮由爆破公司承担,方林明白其中的缘由,在这一块让出了部分利益,与爆破公司单独签了协议。合同签订后方林请秦筱明在新都大酒店一起聚餐,何星和文卫参与作陪,吃饭时两个人仿佛就像老朋友似的觥筹交错,喝了不少的酒。 这一幕,严重衝击了文卫固有的非友即敌的观念,文卫不禁感嘆,世上没有永恆的敌人,在利益面前,方林和秦筱明终於找到了平衡点,制约杨河电站工程进度的关键堡垒终於被攻克。 第五十二章:乡长宴请 民爆公司的隱患已然妥善处置,拦在杨河电站项目面前的阻碍,便只剩渣土出渣运输一事。此前李老三强硬开口,要求每方渣土加价五元,態度蛮横不肯退让。何星与顾正贵数次登门,同李乡长磋商谈判,几番拉锯下来,始终没能达成共识,价格僵局死死卡在原地。 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烟气繚绕,沉闷压抑。何星指尖夹著香菸,反覆翻看运输报价单;文卫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文件边角,满心焦灼。工期不等人,渣土运输一日不定,开挖工序便无法全速推进,前期好不容易打通的民爆环节,也会白白浪费进度窗口期。唯有方林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焦躁,他缓缓掐灭菸头,宽慰一筹莫展的文卫:“文卫,你放心吧,不出两天李乡长就会主动找我们。” 话音刚落,何星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备註赫然是李乡长。他抬眼对视二人,语气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篤定:“说曹操曹操到,李乡长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 三人短暂交流,快速剖析此次宴请的用意。眼下项目背景特殊,华知远亲自调研站台,李乡长刚完成晋升,必然不会再强硬僵持,这场饭局看似客套,实则是给双方找台阶、敲定运输价格的谈判局。斟酌片刻,几人一致决定赴约,坦然应对这场酒桌博弈。 李乡长设宴的地点,选在杨河县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农家乐。此地远离城区喧囂,三面青山环抱,一条清澈小河绕著屋舍缓缓流淌,河水通透见底,水底卵石、游动小鱼清晰可见。在工业开发日渐密集、水质普遍浑浊的杨河县,这样未经污染的天然流水实属难得。文卫沿路观察,农家乐青砖灰瓦,院內生绿植点缀,停车坪內车辆络绎不绝,心中暗自感慨,老板眼光独到、颇具经商头脑,这般清幽雅致的环境,生意火爆也是情理之中。 一行人抵达预定包厢时,李乡长早已等候在此。包厢內陈设简约雅致,茶香淡淡弥散。席间並无旁人,只有李乡长与李老三兄弟二人。见何星、方林一行人进门,李乡长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大步上前主动伸手寒暄,姿態谦和热忱。一旁的李老三也彻底褪去往日蛮横囂张的模样,收敛了满身戾气,牵强地扯出几分笑意,依次与眾人握手。只是那笑容僵硬呆板,皮肉紧绷,在文卫眼中,远比哭还要彆扭难看。 眾人依次落座,李乡长居中坐定,將主位旁的优越位置留给方林,何星居於另一侧,李老三紧挨方林而坐,文卫则坐在何星下手。没过多久,服务员端著菜品鱼贯而入,荤素搭配,菜式精致,隨后拆开酒瓶缓缓斟酒。文卫侧目一瞥,酒瓶標籤赫然是国窖1573。此酒虽略逊茅台一筹,却也是市面上难得的上品白酒,价格不菲。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场饭局绝非简单客套,李乡长特意备上好酒,表面是示好诚意,实则是为后续谈判铺垫。 酒水斟满,澄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李乡长端起酒杯,眼角笑意深沉,语气客套又郑重:“感谢方总、何总和文部长大驾光临,我先干为敬。”说罢,他仰头抬手,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身侧的李老三紧隨其后,没有半分迟疑,同样一口闷完杯中酒水。 “为李乡长荣升乾杯,祝李乡长仕途顺遂、更上一层楼!”何星深諳官场酒桌规矩,顺势举杯,与身旁的方林一同举杯饮尽。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文卫身上,气氛静默无声。文卫本不善饮酒,看著浓烈的白酒,下意识皱起眉头,心中百般不情愿,却碍於场面不好推脱,只能硬著头皮效仿眾人,仰头喝下。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感顺著食道蔓延至胸腔,一阵滚烫髮麻,让他忍不住蹙眉憋气。 一杯酒下肚,宴席正式步入正轨。李乡长依次敬酒,先敬何星,礼数周全,而后转向方林,言语间的敬重之意肉眼可见,措辞谦卑客气,远比往日恭敬。文卫静静旁观,猛然察觉一处细节:李乡长开篇致辞时,便刻意將方林的名字放在首位,而非资歷更老的何星。不知是无心疏忽,还是刻意为之,结合席间姿態,答案不言而喻。在这位乡土官员眼中,手握核心决策权、背景深藏不露的方林,才是这场谈判的核心主角,何星与自己,不过是隨行陪衬之人。 事態发展亦如文卫所料。整场宴席,李老三对方林態度格外热络,频频搭话敬酒、刻意攀附,反观对何星,仅是表面客套,亲疏差別一目了然。眾人皆看透了这份势利权衡,何星心中瞭然,面上却不露半分不悦。自上次华知远亲临项目现场调研后,他便敏锐察觉到局势变化,隱约摸清了方林背后的人脉脉络。早前偶遇朱副总时,他便揣测对方身份不一般,而华知远高调为项目站台,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方林的后台,远比表面看上去强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內酒气氤氳,气氛愈发热络。寒暄客套过后,话题自然落到渣土运输的核心事宜上。令文卫意外的是,此前態度强硬、寸步不让的李老三,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李乡长也摆了摆手,语气豁达大度,不再提及每方加价五元的要求:“方总,何总,我家老三这边的运输事宜,全权交由你们定夺。这是县里重点工程,更是华书记联点督办的项目,我们乡里绝对全力配合,绝不添乱。” 话音落下,他再度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豪爽利落。李老三也连忙跟上,举杯陪饮,不敢有丝毫懈怠。文卫默默估算,短短半个时辰,李乡长已然喝下十几杯白酒,面色却依旧红润清醒,谈吐条理分明。往日总听闻基层乡镇干部都是酒桌历练出来的,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此言非虚,酒桌应酬早已是他们打通人情、协调事务的必备本事。 对方主动退让,姿態谦和,方林也不愿把事情做绝。他端起酒杯,神色沉稳,语气诚恳:“李乡长,往后项目推进,还有不少地方要麻烦您多多关照。我们实话实说,如今石方开挖本身定价偏低,叠加民爆成本暴涨,项目资金压力不小,確实难处颇多。但我们也绝不会让当地合作的乡亲吃亏,我做个决定,每方渣土加价两元,您看可否?” 两元的加价幅度,虽未达到李老三最初的预期,却也在合理盈利范围之內,远超出李乡长私下的心理底线。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弟弟,微微点头示意。李老三瞬间会意,猛地站起身来,端起满杯白酒,连饮三杯,酒水顺著嘴角微溢,洒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他面色涨红,语气恳切豪爽:“好!方总痛快,你这个朋友我李老三交定了!往后工地上但凡有杂事、纠纷,儘管找我,一切包在我身上!” 一场僵持多日的价格博弈,最终在酒桌上尘埃落定,双方各退一步,互利共贏,皆是满心满意。何星和文卫悬著多日的心,终於彻底落下。至此,民爆审批、渣土运输两大拦路虎全部扫清,项目最大的两道难题顺利化解。 宴席落幕,眾人起身告辞。临行前,李乡长早已备好礼品,给方林、何星、文卫三人各准备了一份伴手礼。几人几番推辞,耐不住李乡长盛情相邀,客套几番后便不再拒绝,任由李老三將礼品搬上方林的私家车后备箱。 汽车缓缓驶离农家乐,车灯消失在夜色之中。院坝里只剩下李氏兄弟二人,晚风微凉,吹动树梢沙沙作响。李老三点燃一支香菸,烟雾繚绕,眉眼间仍带著几分不甘,低声开口:“大哥,这次就这么定了?只加两块,利润少了大半。” 李乡长望著车子远去的方向,神色凝重,语气沉稳:“见好就收吧。方林肯加价两元,已然是给足了我们面子。这年轻人后台硬得嚇人,连华书记都公开为他站台。我这次能顺利晋升,全靠华书记举荐提拔,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你安分做事,绝不能在工地上乱来,惹出事端谁也保不住你。” 大哥语气严肃,神色郑重,李老三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心中一颤,连忙收敛杂念,默默点头,掐灭了手中的香菸,不再多言。 返程途中,何星饮酒过量,意识昏沉,特意叫了代驾开车。文卫坐在副驾驶,车厢內安静静謐,只有引擎低鸣。夜色裹挟著凉意,二人趁著酒意,閒聊起李氏兄弟的为人处事。 “我本以为他们还要继续僵持压价,没想到这次如此爽快,还主动设宴示好,实在反常。”文卫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疑惑。 何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笑一声,剖析道:“李乡长宴请的从来不是我们,是方林。他在官场混跡十余年,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华书记前段时间专程来项目开现场调研会,態度明確,他若是还看不懂局势、不主动示好,这些年在杨河也是白混了。” “说到底还是华书记分量够重,他一出面,民爆、运输两大难题迎刃而解。”文卫感慨道。 “只是这李乡长,著实是最大贏家。电站落地他家门口,他提前抢占先机,封山令下达前私自修建三栋新房,拆迁补偿拿到手软;如今顺利晋升,弟弟又包揽渣土运输,稳赚不赔。”文卫语气平淡,字里行间透著对李氏兄弟的反感。 何星嘆了口气,语气通透无奈:“这便是基层现实。工程扎根此地,难免要依附当地势力。他提前打探消息建房,手续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把运输业务交给李老三,虽说要让出部分利润,却能省去无数村民阻工、邻里纠纷的麻烦,用钱换安稳,也是工程行业不成文的潜规则。” 文卫听罢,默然不语。他清楚何星所言属实,却依旧难以適应这般灰色的人情世故。疲惫感席捲全身,他微微侧头,靠著车窗闭目养神。 第五十三章:文卫感冒 时节步入初冬,气温骤降。杨河大道两侧的梧桐、杨树褪去翠绿,泛黄的树叶被寒风撕扯,纷纷扬扬飘落满地。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悄然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整片工地,烟雨朦朧,寒意刺骨。枯黄落叶混杂著雨水贴在路面上,满目萧瑟冷清,冬日的苍凉感扑面而来。 文卫站在项目部走廊下,望著雨中忙碌的工地。几名工人头戴安全帽,身披简易雨衣,在泥泞工地里来回穿梭,步履匆匆。初冬本是山区施工的黄金窗口期,土质乾燥、降水稀少,这场冷雨虽打乱了舒適的施工节奏,却未曾延误工程进度,机械轰鸣的声响依旧不绝於耳。 眼下项目阻碍尽除,工程全面铺开。右岸导流隧洞启动爆破施工,轰鸣声响彻山谷;左岸厂房基础同步开挖,土方运输车辆往来穿梭,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为把控爆破安全、规范施工流程,文卫牵头安排监理轮班值守。监理彭延礼年逾六旬,年岁偏高,畏寒体弱,文卫特意体恤,免去他所有夜班值守任务;年轻监理小陶心性浮躁、贪睡懒散,且资歷尚浅,难以震慑行事粗獷的施工班组,调配管控时常受阻。无奈之下,深夜值守、巡查爆破点位、核查安全隱患的工作,大多落在了文卫身上。 连日熬夜值守,加上阴雨降温、寒风侵体,本就疲惫操劳的文卫不慎染上风寒。方林专程驱车前往县城採购感冒药,可药物服用几日,病情丝毫没有好转。病毒性感冒来势汹汹,文卫浑身酸痛无力,头脑昏沉发胀,脚步虚浮摇晃,剧烈的咳嗽更是彻夜不休,夜夜难以安睡。食慾也彻底消散,监理每日按时將饭菜送到宿舍,大多原封不动、原样倒掉。 见文卫病情日渐加重,面色惨白、精神萎靡,何星心生担忧,当即安排司机高师傅,將他送往杨河人民医院诊治。检查结果出来,確诊为重度病毒性感冒伴隨呼吸道感染,炎症严重,医生明確建议住院输液治疗。 冰冷的病房里,白色墙面单调压抑。文卫躺在病床上,浑身酸软无力,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脱离繁杂的工地事务,周遭安静得过分,茫然与孤寂悄然涌上心头。高师傅麻利办好住院手续,叮嘱几句便匆匆返程赶回工地。空旷的病房內,只剩下文卫孤身一人,输液管里的药液缓缓滴落,清冷又落寞。 得知文卫生病住院,次日清晨,方林便抽空前往县城探望。出发之前,他想起工地近期需要採购零星五金建材,便驱车来到文卫老乡李海棠的店铺。车子刚停稳,门口的李海棠便抬头望见,快步上前打招呼,语气热忱:“方老板,今天怎么亲自过来?吃过早餐了吗?” 方林推开车门,笑著回道:“还没呢,怎么,李老板要请客?” 自打上次李海棠主动退回三千元,方林便认定此人心性正直、做生意公道坦诚。加之从文卫口中得知,李海棠本是大学生,前年丈夫意外车祸离世,独自留守杨河经营建材店,独自支撑生活,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同情。此后项目部所有零星建材,尽数定点在她店里採购,且採用月度记帐、统一结算的方式,不给资金周转压力,特意关照帮扶。 “当然可以,隔壁就是早餐店,我做东。”李海棠爽快应允。她的五金店紧邻街边小餐馆,平日里为照看门店生意,一日三餐都在此简单解决。自从方林定点採购后,店铺订单激增,收入大幅上涨,沉重的生活压力骤然减轻,她心中对大方真诚、从不压价的方林满是感激。 最初仅是靠著老乡文卫结识方林,偶然的交集,却彻底改写了她死水一般的生活。平日里从项目部员工口中,她听闻杨河电站项目投资近十亿,体量庞大,心中便悄悄埋下期许,盼著能长久合作,稳住生计。 早餐店內,热气氤氳。二人相对而坐,李海棠数次下意识抬眼打量方林,不巧数次视线相撞,她便慌忙移开目光,耳尖微红,掩饰心底的侷促。为打破尷尬,她主动开口:“方总,一直多谢您关照我的小店。” 方林淡然一笑,语气温和:“不必谢我,最先推荐你店铺的是文卫。何况你家建材质量靠谱、价格公道,我们合作本就是互惠互利。” “那等过段时间,我做东请你们二位吃饭,聊表谢意。就是你们工作繁忙,不知可否赏光?”李海棠刻意將文卫与方林绑定,语气委婉柔和。相处日久,她发觉方林沉稳內敛、行事坦荡,与之相处舒心自在,心中悄然生出別样情愫。 “美女请客,我们自然赴约。等文卫病癒出院,我便约他一同过来。”方林坦然应下。 “我老乡生病了?严重吗?”李海棠神色一紧,满眼担忧。 “突发性重度感冒,目前在杨河人民医院住院,我等下正要去探望。”方林如实告知。 听闻老乡孤身住院、无人照料,李海棠没有丝毫犹豫:“那我跟你一同前去。他一个人在外打拼,无亲无故,著实不易。” 二人快速吃完早餐,李海棠折返店铺,简单收拾片刻,稍作梳妆打扮。素净的衣著搭配淡雅妆容,褪去平日里守店的粗糙疲惫,整个人气色温润、眉眼清亮。她身形略显丰满,线条匀称柔和,別有一番温婉韵味。方林瞥见,心中不由暗自讚嘆。 二人结伴抵达医院,提著满满一袋水果走进病房。突然见到方林与李海棠一同前来,文卫满脸诧异。李海棠自然走到病床边,不顾输液管遮挡,伸手轻触文卫额头,试探体温,动作亲昵隨意,毫无生疏之感。文卫偏头看向一旁的方林,对方只是眉眼含笑,静静佇立,一言不发。 “老乡,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一个人在外,最该好好照顾自己。”李海棠细心將滑落的被子掖好,语气满是真切的关切。 “多谢掛念,掛几天水消炎就好了,无大碍。”文卫体虚乏力,说话声音微弱沙哑。 李海棠拿起水果,细心削起一颗苹果。刀刃划过果肉,沙沙作响。文卫抬眼看向方林,虚弱地询问工地近况:“工地一切还顺利吗?有没有村民上门阻工?” “一切平稳,施工进度正常。你安心养病,不要思虑过多。”方林柔声宽慰。 停顿片刻,方林如实告知近期琐事:“唯独杨东明有些难缠。前几日施工挖机不慎將少量土方堆到他红线外的自留地,他藉机狮子大开口,索要两千元赔偿,我们为避免纠纷,只能破財消灾。” 提起此人,文卫满心厌烦。杨东明依仗弟弟杨文明的村支书身份,屡次无端找茬,给工地添堵。他忧心忡忡地追问:“他没有聚眾阻工吧?”常年深耕施工现场,文卫早已摸清行业潜规则:村民但凡蓄意阻工,施工方大多只能花钱摆平,所有协调开销,最终都会转嫁到建设单位头上,已成行业常態。 “倒是没有阻工。如今渣土运输归李老三管辖,杨东明忌惮李氏兄弟,不敢肆意妄为。只是他近期购置了一辆二手车,想要强行掺和渣土运输,奈何没有驾照,李老三劝他聘请司机,他又执意不肯,此事便暂时搁置。” 听闻此言,文卫心头升起一丝隱忧,眉头微蹙:“他现在进场运输了吗?” “总监申安把控严格,知晓他无证驾驶,明令禁止他的车辆驶入施工场地。”方林安抚道。 一旁的李海棠削好苹果,將白净的果肉递到文卫手中,略带嗔怪地看向方林:“方老板,文卫还在养病,身体虚弱,你別总跟他谈论工地琐事,让他好好休息。”说罢,她又拿起一颗苹果,细致削皮,准备递给方林。 方林无奈失笑,顺势妥协:“好好好,不谈工作,让你老乡安心休养。” 就在病房气氛温和舒缓之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丽的身影缓步走入,文卫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来人竟是秦筱玉。 秦筱玉衣著简约整洁,眉眼清丽,气质清冷。她刚踏入房门,便看见坐在床沿的李海棠,以及一旁並肩而立的方林。屋內三人目光齐聚,她神色微顿,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脚步迟疑,下意识想要转身退出。 机敏的李海棠瞬间捕捉到微妙的气氛,她主动上前半步,轻轻牵住方林的手腕,不动声色地隔开方林与秦筱玉的视线,眉眼带笑,语气淡然:“有人来看望老乡,我们就不打扰休养了,先行告辞。” 说罢,她悄悄朝方林眨了眨眼,示意配合。方林心领神会,默然頷首。李海棠紧挨在方林身侧,对著病床上的文卫温和道別:“老乡,我们先走了,祝你早日康復,痊癒之后再相聚小聚。” 二人並肩转身,缓步从秦筱玉身侧走过。擦肩而过时,李海棠下意识回头,多看了秦筱玉两眼,暗自打量这位容貌出眾的陌生女子。 病房门轻轻闭合,隔绝了门外的身影。屋內只剩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尷尬凝滯。文卫压下心中的诧异,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他与秦筱玉仅有一面之缘,交集浅薄,从未告知对方自己的行踪,更未曾提及住院事宜。 秦筱玉站在病床前,身姿窈窕,语气轻描淡写:“我近期在此住院换药,刚才无意间看到你的名字,纯属巧合,便过来探望一二。” 她目光扫过房门,若有所思:“方才那位女士是你的朋友?旁边的男士是同事?怕是会生出误会。” “嗯,她是我同乡,在本地做建材生意;男士是我大学同学,也是电站项目的项目经理方林。”文卫直白解释,语气平淡疏离。 “原来是杨河电站的方总,久仰大名。”秦筱玉轻声回应。文卫心中清楚,她必然知晓兄长秦筱明的名號,只是二人默契,谁都没有点明这层关係。文卫素来反感秦筱明的行事作风,连带对秦筱玉也保持著淡淡的距离感,態度不冷不热。 本就交情浅薄,加之氛围尷尬,二人寥寥数语便无话可说。秦筱玉此番前来,不过是为报答此前文卫的出手相助,出於礼貌例行探望。见对方精神虚弱、沉默寡言,她稍作停顿,便找了个藉口,安静起身离开病房。清冷的房门再度合上,病房內重归寂静,只留下文卫一人,望著天花板,心绪纷乱繁杂。 第五十四章:监理彭工 六天的医院静养,像是给深陷工地繁杂琐事的文卫按下了一次短暂的暂停键。待他办完出院手续重返杨河电站施工现场,眼前的工地早已换了一番模样。入秋的杨河河谷风势渐大,萧瑟冷风卷著黄土碎石掠过山头,施工区机器轰鸣不断,尘土漫天飞扬,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左岸厂房与升压站区域,石方开挖作业全面铺开,挖掘机铁臂起落,重重凿在坚硬的岩层上,沉闷的撞击声顺著河谷绵延散开;右岸山体的隧洞单向掘进工作稳步推进,爆破残留的硝烟气息还未完全散尽,短短数日,隧洞已然向內掘进了二十米,岩壁上斑驳的爆破痕跡、错落的钻孔印记,皆是工程推进的鲜活烙印。 方林戴著泛黄的安全帽,裤脚沾满黄泥,手里攥著卷边的施工进度表,快步走到文卫身旁,语气带著篤定:“你住院这几天,施工队三班倒不停工,进度卡得很稳。按目前的掘进、开挖速度推算,四个月左右就能完成厂房基础开挖,右岸隧洞的混凝土衬砌工程也能同步收尾。等到明年三月初,气候回暖、水位走低,咱们就可以启动围堰修筑。围堰施工工期严格控制在一个月之內,三月底必须全部完工。” 他抬手指向远处浑浊的杨河干流,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也清楚本地的水文规律,杨河汛期向来来得早,每年四月初河水便会持续上涨,水位暴涨之后,围堰施工不仅难度翻倍,安全风险更是无法预估。集团公司特意规定围堰合龙定为阶段性核心节点,硬性要求我们务必在三月底拿下围堰施工任务,不能有半点延误。” 文卫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河道,秋日的杨河水流平缓,谁也想不到短短数月后,这条平静的河流便会掀起汹涌水势。他静默片刻,心底清楚,水电工程从来都是与时间赛跑、与自然博弈,每一个工期节点的背后,都是严苛的水文条件与工程规范约束。將近一周未踏足施工现场,积压的施工动態、协调琐事堆了满满一堆,他不愿耽搁,当即叫上方林,二人戴好安全帽,沿著压实的黄土施工便道,缓步朝著右岸隧洞走去。 山路崎嶇,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还未靠近隧洞口,一道尖锐粗暴的吼骂声便穿透机器的轰鸣,清晰地传入耳中。文卫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循声上前查看情况,身侧的方林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动作自然且隱晦。文卫转头看向方林,眼底满是疑惑。 “没事,不用过去。”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淡笑,语气平淡通透,“是监理彭工在训斥咱们现场施工员。大半是看见你出院回工地了,特意抬高嗓门刷一刷存在感,做做样子罢了。” “不至於。”文卫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认真,“彭工我接触过,为人做事严谨刻板,责任心极强。一把年纪快六十岁了,不贪图清閒,日日扎根施工现场,风吹日晒从不缺勤,单凭这份敬业態度,就值得我们敬重。” “你说得没错。”方林坦然附和,目光望向隧洞方向,语气透著行业內的无奈,“彭工品性、能力都没毛病,就是骨子里藏著点老同志的小心思。其实整个监理行业处境都尷尬,薪资待遇偏低,人员结构两极分化,要么是临近退休、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同志,要么是刚出校门、缺乏实操经验的应届毕业生。真正专业过硬、能全程把控工程质量的监理,寥寥无几。” 文卫默然頷首,心底深諳其中门道。国內工程监理行业发展至今,早已偏离最初设立的管控初衷,多数监理仅流於形式,签字归档、完善流程便算作完成工作,真正的质量把控、安全监管,终究还是要依靠业主方监督、施工方自律。 “咱们国內的监理,和国外权责分明、独立强硬的监理体系完全不同。很多时候,监理只做表面功夫,真正扛压力、抓质量、守標准的,还是你们业主和我们施工单位。老同学,我看你比现场任何一个监理都要操劳费心。”方林见他沉默,继续感慨道。 文卫转头看向他,想起往日从业经歷,隨口问道:“这段时间,监理有没有刻意为难你?” 他曾在酒湖公司管控工程项目,深知行业乱象。不少监理因薪资微薄,心態失衡,明目张胆向施工方索要好处;若是施工方不肯妥协,便死抠施工规范,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拖延,搅得施工方苦不堪言。 “彭工倒没有过分举动,顶多当眾训斥几句施工员,发泄一下情绪,分寸拿捏得很稳。”方林答道。 “工程项目上的潜规则,向来如此。”文卫轻笑一声,语气通透,“就算监理提出些许合理范围內的要求,你即便心知肚明,也不会直白拒绝,更不会公然承认。大家心照不宣,维持表面平和罢了。” 方林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应答,算是默认。二人並肩沿著便道往项目部折返,身后隧洞口那道刺耳的吼骂声,竟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戛然而止。这般刻意的分寸感,让二人无需多言,便看透了其中虚实。 回到项目部,途经何星的办公室,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何星探出头,抬手叫住了文卫。文卫推门而入,发现屋內除了何星,还坐著一位熟人——电力公司的覃总。屋內茶水氤氳,烟气繚绕,沉闷的氛围让文卫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文卫,前几日临时用电工程完成验收,当时你在医院休养,便没通知你到场。”何星坐姿端正,语气乾脆利落,直白下达工作安排,“这几天你辛苦些,抽时间帮电力公司把临电工程的结算手续梳理完善。” “没问题,我今晚加班加点,儘快整理出结算资料,不耽误流程进度。”文卫应声作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覃总,心底生出几分尷尬。此前覃总之前特意塞给他的答谢信封,他原封不动尽数退还,彼时覃总错愕错愕的神情,至今清晰印在脑海。二人短暂对视,没有多余寒暄,文卫接过覃总递来的结算书,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简单道別后便转身快步离开。 夜色渐沉,河谷间的晚风愈发寒凉,工地本该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却打破了夜晚的平静。现场工作人员传来消息,渣土运输作业突然全面停工。文卫心头一紧,披上外套快步奔赴施工现场,昏暗的施工主干道上,一台渣土运输车蛮横地横停在道路中央,死死堵住进出通道,后续车辆排成长队,喇叭鸣笛声、司机爭吵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文卫眉头紧锁,立刻拨通方林的电话,听筒另一端充斥著嘈杂的吵闹声,夹杂著当地人粗獷的方言。 “別担心,是李老三运输车队的问题,我正在现场协调。”方林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情况不算棘手,处理完我再去找你细说。” 耗时一个多小时,堵塞的道路终於恢復通行,渣土运输作业重新启动。夜色深沉,方林一身尘土、满身疲惫地走进文卫的宿舍,刚落座便长嘆一口气:“总算摆平了,这个李老三,还有手下那伙村民司机,实在难缠。” “这次又是什么缘由?”文卫递给他一杯热水,语气平淡询问。自打渣石运输项目分包给李老三,文卫便始终心存顾虑。此人行事粗放,管控鬆散,前期出渣进度滯后,便是因为运输车辆不足,方林多次交涉催促,李老三才不情不愿增补车辆,没安稳两日,又闹出停工堵路的乱子。 “根子在杨东明身上,多半也是李老三暗中默许纵容。”方林喝了一口热水,缓了缓疲惫,缓缓道出原委,“此前申总明確下达规定,工地所有运输司机必须持证上岗,杜绝无证驾驶。杨村其他无驾照的村民,都花钱聘请了专职司机,唯独杨东明贪图佣金,觉得僱人成本太高,跟著司机潦草学了几天基础操作,就草率辞退司机,私自开车上路。今天巡查被监理申总查到,申总坚决不许无证车辆作业,他一时赌气,直接把车横在路中间堵路停工。” “是李乡长出面调解的?”文卫问道。在他看来,李老三自身承包运输项目,断然不会纵容手下人阻断施工,身为兄长的杨湾乡乡长李老大,出面调停最为合理。 “並不是。”方林摇了摇头,“我找的是杨东明的亲哥哥,村支书杨文明。” 闻言,文卫眼底掠过一丝反感,语气篤定:“这两兄弟心思深沉,不好相处。尤其是杨文明,平日里总是笑意温和,待人谦恭有礼,看似隨和厚道,实则城府极深、诡计颇多。我猜测,这次杨东明赌气阻工,背后少不了他的暗中授意。” 进驻杨河工地以来,文卫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当地村民。他见过淳朴善良、憨厚老实的本地人,也见识过刁钻蛮横、唯利是图的投机者,杨氏兄弟便是后者。这两人事事算计、分毫必爭,总想著借著工程牟利,一言一行都透著算计,让文卫打心底里排斥。 方林深有同感,面露难色:“所以我才来跟你商量。下次你见到总监申安,帮忙委婉提一句,针对本地村民司机无证驾驶的问题,儘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过分严苛。若是严格卡死证件標准,杨村村民的车辆几乎没有一台能正常上路,到时候渣土运输彻底瘫痪,工程进度损耗太大。” 文卫清楚方林的难处。自项目开工以来,地方协调便是重中之重,为了渣土运输事宜,项目部已牵头召开数次协调会,各方拉扯博弈,始终难以彻底解决矛盾。杨河电站动工之前,杨村仅有李老三一人拥有运输车辆;征地补偿款下发后,村民手头资金宽裕,纷纷购置二手运输车,多数车辆手续残缺,不少村民未经过正规驾考,毫无驾驶经验便贸然上路,杨东明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第五十五章:无证上岗 监理总监申安心思縝密,安全意识极强,早已察觉到车队潜藏的安全隱患。他多次向何星书面反馈,反覆强调无证驾驶、手续不全车辆上路的巨大风险。起初何星为维繫地方关係,不愿过度强硬,並未重视整改要求;可申安再三坚持,加之过往工程事故的前车之鑑,何星也心生顾虑,一旦工地发生交通运输安全事故,追责问责之下,无人能够脱身。 有了何星的支持,申安正式向中水公司杨河电站项目部下发监理整改通知,明文要求所有运输司机、车辆必须出示驾驶证、行驶证,证件残缺者一律禁止入场作业。方林遵照通知要求,督促李老三提交全套车辆、人员证件,却遭到李老三直白拒绝。在李老三眼中,监理的整改要求纯属小题大做,他甚至扬言车队事故自行承担,无需项目部插手管控,强硬的態度让方林束手无策。 “老同学,这件事我不便出面劝说申安。”文卫思虑再三,终究委婉回绝,“安全底线不能鬆动,你只能从李老三这边施压整改。” 他心里十分清楚,李老三的运输车队暗藏猫腻,全队二十二台运输车,两证齐全的车辆不足半数。短时间內补齐所有手续难度极大,若是从外地调运合规车辆,运输成本会大幅上涨,压缩自身利润,这也是李老三执意抗拒整改的核心原因。 次日上午,项目部临时召开运输车辆安全专题会议。业主方何星、顾正贵、文卫,施工方方林,全体监理人员悉数到场,运输分包负责人李老三也在受邀名单之中。会议既定时间过去十几分钟,参会人员全部落座,李老三才慢悠悠推门而入,神色散漫、態度傲慢。申安看在眼里,心中愤懣,却不愿当眾激化矛盾,压下怒火继续发言。 “目前工地在册运输车辆共二十二台。”申安手持统计表格,声音严肃冰冷,“两证齐全十台,有行驶证无驾驶证三台,有驾驶证无行驶证五台,剩余四台两证全无,且全部归杨村村民所有。” 话音落下,申安目光直视李老三,而李老三侧身而坐,眼神飘忽,故作充耳不闻。 “我重申一遍工程规定。”申安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本项目坚决杜绝三无车辆作业,无驾驶证人员严禁参与渣土运输。有牌无照车辆必须限期更换持证司机;无行驶证车辆,暂作缓衝处理。” 文卫默默点头,完全赞同申安的整改方案。工程项目之中,安全永远是不可逾越的红线,无证驾驶本就违反行业规范与交通法规,丝毫不能妥协退让。 顾正贵权衡利弊,折中提出建议:“三无车辆、无证司机立即清退,若要继续作业,必须聘请持证专业司机;无行驶证车辆,给予一个月补办期限,一月之后所有车辆手续必须齐全,达標方可通行。” 折中方案兼顾安全与施工进度,在场眾人一致认可,唯独李老三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死寂的氛围中,他猛地拍桌起身,语气蛮横:“若是非要按这个標准整改,那我明天直接全面停运,你们有本事自己找运输车。” 丟下这句狠话,李老三不顾在场眾人,转身径直离开会议室。房门重重合上,屋內一片死寂,眾人面面相覷,无人言语。 夜幕降临,杨湾乡灯火稀疏。李老三驱车来到乡政府,乡长李老大刚用完晚饭,听闻弟弟满腹怨言,耐著性子静静倾听。晚风穿堂而过,屋內气氛沉闷。 “依我看,你最好额外调配几台合规车辆。”李老大对本村村民习性瞭然於心,语气带著担忧,“村里不少人零基础开车,毫无安全保障,我也怕出事故。” “外调车辆成本太高。”李老三在亲兄长面前毫无隱瞒,直白吐露难处,“正规运输车每立方运费要高出一块五,我本来利润就微薄,实在耗不起。” 李老大沉吟片刻,缓缓给出解决方案:“你督促村民儘快补齐车辆证照,运费统一按市场价结算。” “我昨天开会刚硬气回绝,现在主动服软协商,面子上掛不住。”李老三面露迟疑。 “我来出面沟通。”李老大当即拿出手机,拨通方林的电话。简短沟通完毕,他转头看向依旧不情愿的弟弟,耐心劝导,“项目部的整改要求合乎情理,並非刻意刁难。你务必做好两件事:第一,和每一位车主签订安全责任协议;第二,为所有运输车辆购置意外险。我已经和方林谈妥,保险费用由施工方承担。务必白纸黑字约定清楚,若是因证件不全、虚假证件引发安全事故,全部责任由车主自行承担。” 一番透彻剖析,点醒了固执的李老三。他猛然醒悟,乡里乡亲抱团做事,一旦发生伤亡事故,责任纠缠不清,赔偿纠纷难以收场,后患无穷。思绪流转间,他不由自主想起了生性抠门、蛮横偏执的杨东明。此人年近四十,家中两个十几岁的女儿,靠著征地补偿款拿到十几万补偿款,跟风买下一台二手东风货车。如今要他自掏腰包花钱考证,定然百般推脱。 理顺利弊之后,李老三不再牴触整改。杨村一眾车主纷纷报名驾校,手续残缺的车辆也前往交管部门补缴费用、补办手续。唯独杨东明油盐不进、执意抗拒。方林与李老三多次登门劝说,磨破嘴皮,他依旧不肯报名考证。 文卫对杨东明印象极差。早在青苗补偿统计阶段,此人便刻意虚报青苗数量,妄图多领补偿款;征地划界之时,又为边界分寸与李老二大打出手。最让文卫反感的是,此人心胸狭隘,稍有不顺心便扬言阻工闹事。此前文卫住院期间,一台挖机施工时不慎將少量土方洒落至红线外杨东明的自留地,他便藉机狮子大开口,索要两千元赔偿。方林起初坚决拒绝,杨东明便日日驻守项目部纠缠闹事,搅得全员不得安寧,最终无奈赔付。 也是这件事,让文卫彻底打破对乡村村民的固有认知。他深知乡土之间,既有淳朴善良、真诚热忱的温情,也有刁钻自私、唯利是图的算计,人性的复杂,在这片土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吸取此前闹事教训,方林明確要求李老三禁止杨东明参与渣土运输。李老三当面应允,转头便遭到杨东明的强硬威胁:若是不让他出车拉货,便日日將货车停在主干道阻工,谁也別想正常施工。 无奈之下,李老三找到杨东明,语气带著警告:“杨河电站是县里重点工程,官方督办、权责严明。你执意阻工闹事,一旦触犯法规被公安抓捕,我绝不会出面求情。” 杨东明表面忌惮李老三的狠厉,不敢公然顶撞,心底却满是鄙夷不屑。他暗自腹誹,当初带头阻工、漫天要价的便是李老三,如今反倒端起架子讲规矩,属实虚偽可笑。 “你也不用拿官话压我。”杨东明语气生硬,透著不甘,“当初买车你亲口同意,现在不让我出车,十几万的车砸在手里,损失谁来承担?” 李老三思虑片刻,鬆口给出投机取巧的法子:“我听说龙湾县能花钱代办真驾照,不用考试,三千块就能下证。你要么报名正规考试,要么花钱办一个,別再硬扛闹事。” 杨河县不少司机的驾照都是通过这类灰色渠道办理,行业內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李老三清楚杨东明生性吝嗇,能否捨得花钱办证,他心里並没有把握。 思索一夜,杨东明口头答应前去龙湾办理证件。可他压根不愿花费三千元,次日一早便直奔杨河县城,仅花几十元办理了一张粗糙偽造的假驾驶证。证件递交上去,方林、申安二人一眼识破造假破绽,却不约而同保持沉默,没有当眾戳穿。 文卫得知此事后,心中满是困惑。所有人都清楚证件虚假,却无人点明、无人追责,各方默契地维持著表面平和。河谷间的工程依旧热火朝天,隧洞掘进、土方开挖、车辆运输有条不紊,潜藏的隱患却被刻意掩盖,深埋在尘土与机器轰鸣声之下。 晚风掠过项目部窗台,文卫望著远处灯火闪烁的施工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隨著工程不断推进,这份沉甸甸的隱忧,在他心底愈发沉重,挥之不去。 第五十六章:质监检查 杨河电站的施工现场一片繁忙,挖掘机的轰鸣声、钻机的敲击声、运输车的顛簸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顺著河道蔓延开来。大坝清基、石方开挖、边坡修整各项工序衔接有序,钢筋、砂石、爆破器材分区堆放,施工人员各司其职,整个电站工程正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推进。裸露的黄褐色岩土,搭配错落的施工器械,勾勒出山野间粗獷又忙碌的建设图景。 何星见工程逐步步入正轨,施工流程、人员调度都已稳定,悬著的心落了大半。他索性开上项目部唯一的公务越野车,动身返回沙城休整。另一边,徐涛休假期限未到,迟迟没有归队。吴德操此前因嫖娼被抓闹出丑闻,在工地安分守己蛰伏了一段时日。工地地处偏僻河谷,人烟稀少,平日里除了机器轰鸣便是枯燥的山石草木,日子单调乏味。如今眼见何星离开,工地管束鬆懈,他耐不住山野的清冷孤寂,再三找到方林软磨硬泡,央求对方用车送自己前往杨河县城消遣散心。 眼下项目部车辆紧缺,唯一的公务车被何星开走,业主方的顾正贵平日里极少驻场,只是偶尔自驾车辆来工地转一圈,走马观花巡查片刻便匆匆离去。总监申安也藉机返回沙城,留守工地的人员寥寥无几。监理团队只剩彭延礼、林浩、小卜三人驻守现场,紧盯施工细节。偌大的工程项目,业主这边仅剩下文卫一人留守统筹,全权对接工地各项事务,扛起现场监管的重担。 连日驻守工地,文卫早已习惯了山间枯燥的作息。白日里穿梭在尘土飞扬的施工面核查工序,夜晚便待在简陋的项目部办公室整理资料,枯燥且繁琐。这天午后,办公室的座机骤然响起,是顾正贵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顾正贵语气直白,通知文卫次日迎接张石寨水利质监站的巡查人员,本次巡查包含质量安全技术交底,同时开展月度例行质量、安全综合检查,要求文卫即刻通知施工方方林,提前做好现场整改、资料整理等迎检准备。 不同於房建、市政类工程,水利工程审批流程更为简化。杨河县本地並未设立专属水利质监部门,自电站开工之初,文卫便主动奔走对接,专程前往张石寨水利质监站以及市级水利局,办妥了工程质量与安全备案手续。按照水利行业规定,这类基建工程无需办理施工许可证,开工前填报开工报告表,递交水利主管部门备案即可,精简的审批流程也为项目施工节省了不少时间成本。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尚未散尽,湿润的水汽笼罩著施工现场,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混杂著施工粉尘瀰漫在空气里。文卫带著监理彭延礼、施工负责人方林早早守候在项目部门口。上午九点多,一辆黑色轿车沿著顛簸的山路驶来,顾正贵率先下车,车上还搭载著两名质监站工作人员。顾正贵笑著逐一介绍,年长的罗工深耕水利质检多年,经验老道,专门负责工程质量核查;年轻的张工正值壮年,行事严苛,主抓施工现场安全生產监管。 寒暄过后,文卫领著一行人走遍大坝基坑、开挖边坡、爆破作业区、物料堆放场等关键施工点位。一行人踩著碎石土路,仔细查验施工工艺、建材质量、安全防护设施。巡查途中,顾正贵刻意放慢脚步,將文卫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文卫,方总那边迎检工作准备到位了吗?” “放心,昨晚接到您通知,我第一时间转告了方林。他是工程圈的老行家,深諳检查规矩,不用过多叮嘱。”文卫压低声音轻声回应,目光不经意瞥向不远处紧跟巡查人员的方林。 方林常年混跡工程行业,深諳业內人情世故。早在质监站检查通知下达前,他便通过圈內朋友提前对接上质监站工作人员,私下维繫著融洽的往来关係。此番巡查,他全程贴身陪同罗工与张工,言语谦和,態度恭敬,时刻留意巡查人员的神色变化。 现场巡查结束,眾人返回项目部会议室,罗工主持召开简易碰头復盘会。会议流程规范刻板,先是由张工开展质量安全技术交底。他逐条宣读水利施工安全规范,字句严谨、標准严苛。文卫静静坐在一旁聆听,心中暗自掂量:若是严格依照这套標准全盘落实,以方林施工队现阶段的施工条件、管理水平,定然难以达標,整改压力只会居高不下。 隨后方林起身,简明扼要匯报近期施工进度、质量管控措施以及安全防护落实情况,措辞圆滑,刻意规避现存隱患。紧接著监理彭延礼发言,他素来嗓门洪亮、语气凌厉,此刻更是毫不留情,將施工现场裸露岩土未及时防护、施工废料隨意堆放、部分工人未规范佩戴防护用具、临时线路排布杂乱等质量、安全问题,一一罗列出来,言辞直白尖锐,不留半点情面。 相处日久,文卫早已摸清彭延礼的行事门道。这名监理向来擅长看人下菜,但凡业主单位的领导、管理人员蒞临现场,他总会突然当眾斥责施工员,刻意表现出严苛负责的监管姿態。起初现场施工员猝不及防、局促不安,久而久之眾人摸清规律,只要彭延礼当眾发火,便知晓有业主人员到场,早已见怪不怪。表面上彭延礼铁面无私、严苛较真,私下里却通情达理,待人宽厚。尤其是在工程计量签证环节,只要不触碰原则底线,他从不刻意刁难、刻意卡流程,能通融的一律放行。这份通透让方林心生感激,故而无论彭延礼当眾如何批评指责,他始终低头顺从,从不顶嘴反驳。 轮到文卫发言时,他早已褪去初入职场的拘谨木訥。驻守工地的这段日子,见惯了行业应酬、会议客套,原本不善言辞的他,也熟练掌握了官场、工程场面上的客套话术。何星不在岗,顾正贵疏於管理,他便是业主方的核心发言人。文卫先是代表业主方对质监站巡查组的到来表示欢迎与感谢,隨后简单提及现场施工管控情况,刻意弱化现存问题,没有过多点评施工漏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相较而言,张工的发言极具威慑力,语气冰冷严肃。他逐条罗列现场安全隱患,足足指出十几条整改问题,明確要求施工方限期整改,提交书面整改报告。 “本次仅下达整改通知书,予以口头警示。希望下次巡查,同类问题不再出现。若是整改不到位、屡教不改,后续便不是简单整改这般轻鬆,会依规进行处罚追责。”张工面色冷峻,態度坚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最后由罗工做总结髮言。他放缓语气,弱化了紧张氛围,表示本次仅为常规月度例行巡查,往后质监站每月都会上门抽查。对於现场多数安全隱患,他一笔带过,唯独著重强调爆破与运输安全。杨河电站石方开挖量大,山体爆破频繁,运输车辆常年往返崎嶇山路,风险隱患极高。罗工明確要求监理团队加大巡查频次,严控爆破流程、规范运输管理,杜绝安全事故发生。 中午的宴席,方林特意安排在杨湾乡一家环境雅致的私房餐馆。顾正贵、文卫、彭延礼陪同质监站一行人入席。饭局应酬是工程行业的常態,席间推杯换盏、寒暄客套。方林从越野车后备箱取出两瓶飞天茅台,除去不善饮酒的文卫,其余眾人杯中皆斟满烈酒。文卫默默估算,这一桌饭菜搭配两瓶名酒,花销少说也要大几千。山野工地赚钱不易,每一笔开销最终都要折算进工程成本,他看在眼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宴席结束返程,车內气氛安静沉闷。文卫看向身旁的方林,语气诚恳地感慨:“你们施工单位,著实不容易。”一想到往后每月都要迎接巡查检查、整改应酬,层层关卡耗费人力財力,他便忍不住对务实操劳的方林生出几分同情。 方林淡淡一笑,神色从容,语气云淡风轻:“这都是行业常態,不值一提。每个工地都免不了巡查应酬、整改优化,你放心,这些人情世故、流程规矩,我都能妥善处理。”常年混跡工程圈,这类检查宴请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早已练就一身圆滑处事的本事。 第五十七章:海棠相约 这天,文卫正在办公室看图纸,方林推门进来,两个人聊了一会工地上的事情,接著方林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地提起私事:“老同学,你那位美女老乡李海棠人品靠谱,做生意实在。如今我工地的五金零配件,大多都在她店里採购。” “我只是单纯引荐,买不买、合作与否,全凭你自己判断,我没有別的心思。”文卫听得明白,方林此言,是明示自己听从了当初的建议,主动关照李海棠的生意。 “我清楚。第一次是你推荐,后续持续合作,確实是因为她货品价廉物美、供货靠谱,从不缺斤短两,结算也简单爽快。”自从上次医院探病过后,方林便看出李海棠踏实肯干、诚信经营,於是將工地零星耗材、小型五金配件的採购业务,尽数託付给她。二人往来愈发频繁,短短两个月时间,李海棠依託电站工程的供货业务,赚取的收入远超往年一整年的营收。方林的鼎力扶持,让独自打拼的李海棠满心感激。 为答谢方林的关照,李海棠特意筹备宴请。她斟酌许久,拨通了方林的电话,语气轻柔又拘谨:“方总好,冒昧打扰您,没有耽误您工作吧?” “哪里的话,李老板的电话,再忙我也得接。”方林语气温和,带著几分隨和。 这是李海棠第一次主动联繫自己,方林心中略感诧异。电话那头,李海棠迟疑著轻声询问:“您最近工地忙吗?” “眼下正值石方开挖高峰期,工序繁杂,琐事不少,但整体施工节奏稳定,一切步入正轨。”方林如实答道。电话那头陷入短暂沉默,李海棠对工程行业一窍不通,不知如何接续话题,语气满是侷促。犹豫片刻,她终究鼓足勇气,直白道出来意:“我想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方便的话,您定个时间,咱们在杨河县城聚一聚?” 方林爽快应允:“没问题,你敲定时间地点,我准时赴约。” 意料之外的乾脆,让李海棠心头一暖,欣喜不已。她当即敲定行程:“那就定在明天晚上,新都大酒店旁边的茶座,环境安静雅致。” “可以,出发前我给你打电话。”方林隨口应下,又特意追问一句,“要不要一併叫上你老乡文卫?” “自然是要的。上次他生病住院,也不知如今身体是否彻底康復。”李海棠对文卫同样心存感激,若是没有文卫当初的引荐,她也难有这份稳定的生意客源。 “他出院已有十余日,身体无碍。明天我带上他,咱们不见不散。”掛断电话,方林径直走向文卫的办公室。 此刻文卫正伏案埋头填报各类工程报表。杨河电站是杨河县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更是省厅直属企业首个投资超十亿元的重大基建工程,流程管控严苛。他每月必须按时向集团总部、杨河县水利局递交施工进度报表,除此之外,投资统计、安全报备、物资台帐等各类繁杂表格层出不穷。日復一日的填表、报送、核对工作琐碎枯燥,耗费了文卫大量时间与精力,也是他驻守工地最寻常的日常。 见方林推门而入,文卫起身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听闻李海棠的宴请邀约,他思索片刻,告知方林次日夜间工地要进行基坑加固加晚班,自己需留守现场盯控,只能婉言谢绝。 次日傍晚五点多,天色渐暗,晚风微凉。李海棠早早关停了自家门店,隔壁商铺老板见她收摊如此仓促,不免好奇打量。她简单收拾妥当,拦了一辆计程车,径直赶往提前预定的茶座。她特意选了走廊最深处的僻静包厢,將灯光调至柔和暖暗,包厢內静謐清幽,氛围感十足。她端坐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杯沿,时不时低头查看手机,满心期待等候方林、文卫二人赴约。 片刻后,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在前引路,方林孤身一人走了进来。李海棠见状,连忙起身相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欢迎方总大驾光临,我老乡文卫怎么没有一同前来?” “他今晚要留守工地加班,分身乏术,来不了。”方林如实回应,目光落在李海棠身上。暖黄柔和的灯光洒在她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经商的干练凌厉,添了几分温婉柔美,眉眼清丽,气质动人。 “哎,我那老乡啊,就吃一顿饭也耽误不了多久时间的。”李海堂嘴里这么说著,但內心看到只有方林一个人,內心也突然萌生了一中特別的念头。 二人隔桌对坐,菜餚陆续上桌。席间閒谈,氛围轻鬆舒缓。方林来杨河工地后,鲜少与女性近距离閒谈。李海棠声线轻柔温婉,身上縈绕著淡淡的清雅香气,不刺鼻、不张扬。安静的包厢里,烟火佳肴搭配轻柔话语,让连日奔波操劳的方林心生鬆弛,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微妙的悸动,心神微醺。 就在方林神色恍惚、心绪散漫之际,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包厢的静謐。尖锐的铃声猛地將方林拉回现实,他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文卫的名字。 电话接通的瞬间,文卫急促焦灼的声音穿透听筒,语气凝重:“方林,工地出事了,你立刻赶回来!” 一旁的李海棠距离极近,清晰听见了这句紧急通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色骤然紧绷。 方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杨东明的运输车在路上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方林脸色骤变,来不及多问,仓促起身,对著李海棠匆匆致歉:“海棠,多谢款待,工地突发事故,我必须立刻返程,你待会儿自行打车回去。”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衝出包厢,急匆匆赶往工地,背影仓促又慌乱。包厢內残留的饭菜还冒著余温,原本温馨的氛围瞬间消散,只剩一室清冷寂静。 茶座的包厢內,只剩下李海堂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 第五十八章:车祸事件 天色刚蒙蒙亮,灰白的雾气缠绕著杨河两岸的山野,寒意顺著破旧的窗缝钻进屋內。杨东明猛地睁开眼,脑袋一阵昏沉发胀,像是塞了一团沉甸甸的棉絮,太阳穴突突地跳著。接连半个多月连轴转的出车加班,早已掏空了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再加上这几日山乡气温骤降,夜里睡觉没盖严实被子,风寒悄无声息缠上了身。 他撑著僵硬的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酸软无力,喉咙乾涩发痒,鼻腔堵得难受。早饭桌上,粗茶淡饭摆在眼前,饭菜冒著热气,可他味蕾麻木,嚼在嘴里寡淡无味,勉强扒了小半碗米饭,便再也咽不下去。妻子看著他憔悴发白的脸色,再三劝他今日停工歇息,杨东明只是摆了摆手。家里开销样样要钱,两个女儿还在读书,建房的款项还没攒够,他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儘管头昏身重,胸腔里闷得发慌,杨东明还是咬著牙硬撑著起身。走出低矮的农家小屋,山间的冷风迎面扑来,颳得他脸颊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拖沓著脚步走到院坝,伸手拉开那台老旧东风货车的车门,车身漆面斑驳脱落,多处锈跡爬满铁皮,是他养家餬口唯一的依仗。 他將无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拧动钥匙点火,发动机发出沉闷嘶哑的轰鸣,顛簸抖动了好一阵才勉强平稳。怠速等候的两三分钟里,杨东明靠在座椅上,微微闭著眼喘息,脑海里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奢望。若是自己有个儿子,如今便能替他分担劳苦,不用一把年纪硬扛重活、奔波劳碌。可天意弄人,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今年十七,模样乖巧懂事。他和妻子夜里常常盘算,打算明年在杨湾镇选一块好地基,攒钱盖一栋宽敞的新房,等大女儿年满二十,就招个老实本分的上门女婿,既能留住孩子,也能给家里添个劳力,这是他藏在心底、日夜惦记的头等大事,也是平凡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缓过几分力气,杨东明踩下油门,货车缓缓驶出村子。山路崎嶇坑洼,车身隨之不停顛簸。车子刚开出不到一里地,他敏锐察觉到剎车不对劲,脚下踏板偏软,往往要用力狠狠踩到底,车身才能迟缓停下,丝毫没有往日的灵敏。他心里暗自记下,打算等这几日忙活结束,就去镇上的汽车修理部检修,顺带把磨损严重的剎车片换掉,只是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一念之差,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从施工工地到山间弃渣场,路程不足两公里,路面狭窄,弯道繁多。这片渣石运输的活儿,被本地人李老三一手承包。李老三给司机结算的工钱低廉,每运输一车仅有四十元。为了压榨更多利润,他专门雇了一个年轻后生看管装车,指挥挖机儘可能往车厢里堆砌石料,丝毫不顾及车辆载重极限和行车安全。杨东明白日里最多能拉十二车,除去油费、车辆损耗的成本,一天纯收入堪堪三百元。这笔钱放在城里不值一提,可在闭塞贫瘠的杨湾山村,已是足以养活一家人的不菲收入。 正因如此,即便所有司机都心知肚明李老三刻薄抠门、待人苛刻,私下里颇多怨言,却没人敢公然顶撞。这年头挣钱不易,杨湾村里閒置的货车不在少数,无数司机守著空车无事可做,人人都怕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营生,只能默默隱忍。 暮色沉沉,山野染上灰黑,杨东明总算熬完了白天十二车的运输任务。他浑身酸痛,脑袋依旧昏沉,本想收车回家歇息,舒缓一下疲惫的身子。可他刚把车停稳,李老三就揣著烟快步走了过来,语气直白强硬,要求他连夜加班赶工。杨东明眉头紧锁,心里满是犹豫,身体的不適感不断翻涌,可转念一想,夜间加班能多挣几百块,建房的钱款又能多攒一点。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一丝额外的收入都不愿轻易放弃,思虑片刻,他终究点头应了下来。 简单吃过晚饭,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山间晚风愈发寒凉。杨东明裹紧单薄的外套出门,刚走到村口,便撞见弟弟杨文明。兄弟二人停下脚步隨口寒暄,几句閒聊中,杨东明得知,杨文明和李老二合伙承包了工地的木工活,眼下工程尚未进入混凝土浇筑阶段,木工没有活计可干,杨文明整日閒散无事,在村里四处游荡。 告別弟弟,杨东明驱车重返工地。此刻夜间施工的车辆不多,他的货车排在最前面。车子刚停稳,那个负责指挥装车的年轻后生便操控铲车开始作业。平日里,这辆货车標准装载量为五铲石料,今日铲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硬生生多装了一铲,石料高高堆起,超出车厢挡板一大截,车身被压得微微下沉,轮胎都瘪了几分。 杨东明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下车上前交涉,要求后生铲掉多余的石料。可后生仗著背后有李老三撑腰,態度蛮横囂张,不仅拒不退让,还高声呵斥杨东明多管閒事。后方等候的司机不耐催促,喇叭声此起彼伏,刺耳聒噪。杨东明本就身体不適,气力不足,爭执不过年轻气盛的后生,又碍於身后车流催促,只能攥紧拳头,压下满心无奈与憋屈,弯腰坐回驾驶位。 满载的货车负重前行,刚起步便透著吃力。去往弃渣场的山路地势特殊,先是一段陡峭上坡,翻过坡顶便是平缓路面,紧接著是一段百余米的长下坡,坡底便是落差极大的陡崖。为了节省燃油,常年跑山路的司机都养成了空挡滑行的习惯,杨东明也不例外。他顺著坡道缓缓滑行,脚下轻踩剎车控制车速,可这一次,脚掌落下的瞬间,他只感受到一片空洞鬆软,没有丝毫制动阻力。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杨东明瞳孔骤缩,心底猛地一沉,剎车失灵了! 他慌忙反覆踩踏踏板,可剎车如同彻底失效,没有半点反应。重力加持下,货车顺著下坡不断加速,顛簸著向前狂奔,碎石被车轮碾得飞溅。晚风灌入车窗,呼啸的风声像是死神的低语,豆大的冷汗顺著他的额头、鬢角疯狂滚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感冒带来的昏沉、身体的疲惫尽数被恐慌吞噬,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臟,慌乱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 弃渣场內,几名民工正借著工地临时照明灯整理场地,埋头干活。骤然听见山下传来刺耳的轰鸣声,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货车失控飞驰,如同脱韁的野兽直衝崖边。所有人瞬间嚇得脸色惨白,纷纷尖叫著后退避让。下一秒,刺耳的撞击声、金属扭曲声轰然炸开,货车重重衝出路面,在空中翻转几圈后,直直滚落陡峭的山崖,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山谷里反覆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事故发生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工地负责人文卫、监理彭延礼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两人站在崖边向下眺望,夜色幽暗,借著微弱的手电灯光,只能看见滚落崖底的货车早已扭曲变形,铁皮弯折凹陷,完全没了原本的模样。文卫神色凝重,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承包商方林的电话,催促他火速赶回杨湾村。通话途中,方林紧急调度吊车,安排人员先行处理崖下事故车辆。 半小时后,方林驱车抵达现场,此时吊车已將损毁的货车吊至平地,车身蜷缩扭曲成一团,断裂的铁皮、散落的碎石混杂在一起。驾驶室玻璃碎裂,內部血跡斑斑,暗红的血渍浸透座椅,触目惊心。一块惨白的白布平整盖在杨东明的遗体上,周边围聚著他的亲友,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夜色,迴荡在空旷阴冷的山谷中。杨东明年过七旬的父母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苍老嘶哑的哀嚎悽惨悲凉,听得旁人心头髮酸。 文卫平日里与杨东明交集不多,对他沉默木訥、略显执拗的性子並无太多好感,可此刻看著一具冰冷的遗体、悲痛欲绝的家人,心底也涌起一阵酸涩惋惜。一条鲜活朴实的人命,转瞬之间消散在冰冷的山野,卑微又仓促。 “老板来了!”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中的村民瞬间躁动起来,成群结队涌向方林。人群推推搡搡,有人拉扯衣袖,有人高声质问,密密麻麻的人墙將方林死死围在中央。任凭眾人怒骂拉扯,方林面色沉冷,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承受著所有人的情绪宣泄。 文卫在纷乱的人群中扫视,很快捕捉到村支书杨文明的身影。他没有沉浸在兄长离世的悲痛中,反倒穿梭在人群之间,低声煽动村民,语气激昂,暗中挑动矛盾,唆使眾人向施工方討要说法、施压施压。 察觉到局势逐渐失控,文卫不敢怠慢,当即拨通施工方电话,紧急抽调人员到场,首要保障方林的人身安全。片刻后,十几名施工人员赶到现场,面对情绪激动、人数眾多的村民,他们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文卫的安排下,围成一圈將方林护在中间。与此同时,文卫拨通乡干部顾正贵的电话,紧急求援,期盼上级赶来稳住局面。 人群之中,家属们反覆念叨的只有赔偿二字。杨文明挤到方林身边,將他拉至偏僻角落,语气强硬,执意要求方林给出明確赔偿答覆。文卫站在一旁,目光反覆扫视全场,想要找到此次运输项目的负责人李老三,可寻遍人群,始终不见他的踪跡。他想起休假归家的同事何星,眼下工地群龙无首,人心混乱,失控的局面让文卫倍感焦灼。 “李老三,这狗日的,出事了就缩头不见人影。”文卫攥紧拳头,在心底低声怒骂,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第五十九章:事故处理 深夜时分,顾正贵连夜从杨河县城驱车赶回,隨行的还有一辆警车。看见闪烁的警灯,紧绷神经的文卫终於鬆了一口气。原本围堵纠缠的村民心生忌惮,人群慢慢鬆动,自觉向后散开。 交警迅速封锁事故现场,喧闹嘈杂的山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细碎的啜泣声。在警方的调解下,双方达成初步共识,前往杨湾乡政府进行私下协商。交警完成现场取证、標註痕跡后带队撤离,围观村民也陆续散去,人人心中都惦记著赔偿款项,无人再顾及冰冷的遗体。 喧囂褪去,山谷重归死寂。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荒凉的弃渣场上,惨白的月光静静铺在覆盖遗体的白布之上,寒意浸骨。夜风掠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哀嘆。那一刻,没人记得那个带病奔波、为家操劳的杨东明,没人惋惜这条骤然陨落的生命,所有人的眼里,只剩下冷冰冰的赔偿金额。 乡政府的协商会议连夜召开,整场谈判僵持不下。事故始作俑者李老三始终没有露面,手机全程处於关机状態,刻意逃避责任、置身事外。本次会议由李乡长主持,双方分歧尖锐,矛盾核心在於事故性质的界定。方林与文卫依据现场勘查结果,判定此次事故为单方交通事故;杨东明的家属坚决反对,一口咬定是工地违规超载、监管疏漏引发的生產责任事故。 文卫冷眼旁观,心知背后定然有人暗中出谋划策。业內规矩分明,交通事故的赔偿標准远低於生產责任事故,家属的目的直白又明確,儘可能多索要赔偿款。 交警部门结合现场剎车痕跡、车辆损毁情况、行车轨跡完成取证鑑定,最终判定此次事件属於交通事故。核查证件时,警方查出一个关键问题:杨东明手中的驾驶证、行驶证全部为偽造假证。 鑑定书白纸黑字,权责划分清晰,事故全部责任判定由死者杨东明自行承担。警方明確表示,赔付纠纷不属於交警管辖范畴,仅建议施工方出於人道主义,与家属私下协商补偿事宜。交警队伍驱车离开后,原本沉默的家属瞬间爆发,情绪再度失控。 家属方强硬提出最低五十万的赔偿要求,並且放出狠话:若是施工方不肯应允,便全面阻工,阻断工地所有施工通道,还要將杨东明的遗体抬至项目部大门口討要说法。 漫长的一夜谈判,最终不欢而散。方林心中满是愤懣,他认为此次事故李老三难辞其咎,超载装车、车辆检修疏漏,隱患早已埋下,赔偿款项理应由自己与李老三共同分担。可事发之后,李老三刻意失联、躲避责任,杳无音讯。李乡长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態,冷眼旁观、含糊敷衍,不愿插手协调。 五十万的金额对於承建公司而言,並不算难以承受的大数,可方林顾虑更深:若是此次轻易妥协、高额赔付,便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往后工地但凡出现纠纷,都会被漫天要价,后患无穷。无论家属如何哭闹叫囂、出言威胁,方林始终不肯鬆口,执意要找到李老三,釐清责任后再处理赔付事宜。 次日清晨,文卫推开宿舍房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杨东明的遗体被直接停放在项目部大门口,冰冷的门板旁,白布在风中轻轻晃动。工地全面停工,往日机器轰鸣的喧闹景象荡然无存。杨东明年过七旬的父母,各自搬著一张矮小的板凳,默默坐在进场主干道中央,脊背佝僂、神色麻木,苍老的身躯挡住所有通行道路,往来车辆无一能够进出。 文卫佇立窗前,久久沉思,万般无奈之下,拨通了集团公司彭明河的电话,將工地事故、民眾闹事、停工僵局等情况逐一详细匯报。彭明河听完匯报,下达明確指令:优先安抚家属情绪,稳住现场局势,两日之內他將亲自赶赴杨河处理后续事宜。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山野间的普通车祸,竟层层上报,惊动了杨河县委。县官员华知远亲自致电李乡长,语气严厉、措辞强硬,下达死命令:务必在一日之內妥善处理遗体,完成入殮安葬;若是逾期未能办结,直接对李乡长就地免职。 冰冷的问责压得李乡长后背发凉、冷汗直流。他不敢再有半点懈怠,立刻派人联繫李老三,將其紧急从县城召回,要求李老三先行筹备两万元安抚金。他心里清楚,这场闹事绝非家属自发,幕后操纵之人正是杨文明,將遗体抬至项目部、堵路阻工的偏激主意,皆是杨文明谋划。 李乡长当即安排人传唤杨文明,见面后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文明,事情闹得太大了。把尸体抬到项目部门口,影响恶劣,全县都少见,华知远书记已经震怒。” 杨文明面色平静,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强硬:“李乡长,道理我都懂。我兄长无辜丧命,若是没人承担责任,我就算想劝,家属和乡亲们也不会听。”交警的责任判定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认定是杨东明个人过错,工地毫无亏欠。可一条人命骤然消逝,若是没有任何补偿交代,杨家亲友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即便是杨文明本人,也执意要为兄长爭取更多赔偿,弥补家人的损失。 “老三先拿两万块交到你手上。”李乡长示意李老三递出现金,恳切劝说,“文明,事情终究要妥善解决。你是他亲兄弟,说话最有分量,先把遗体安排入殮,后续赔偿我帮你协调。” 杨文明低头看著桌上的现金,没有伸手去接。他心思縝密、顾虑重重,心中明白:一旦遗体入殮,尘埃落定,家属便失去了谈判筹码,届时无人施压,赔偿事宜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李乡长,五十万或许有些苛刻,但四十万是底线。”杨文明主动退让,却依旧守住赔付底线。 李乡长见状,知道谈判有转机,当即敲定方案:“这样折中处理,总共赔付三十五万。李老三承担十五万,方林承担二十万。这笔款项敲定后,我私下给你铺路,后续工程里,给你和李老二多安排一些木工活,稳定挣钱门路。” 杨文明垂眸沉思片刻,快速权衡利弊。李乡长手握工程资源,若是能得其扶持,往后在项目上不愁没有活干、没有钱可赚。若是此次事件闹得鱼死网破,李乡长被问责免职,他和李老二承包的木工工程也会隨之泡汤。利弊权衡之下,他伸手接过两万元现金,沉声应下:“我去做家属的思想工作,今日之內,一定把尸体抬走安葬。” 难题暂时化解,李乡长长长舒了一口气。望著杨文明转身离去的精明背影,他对著身旁的李老三低声告诫:“老三,往后和杨文明打交道务必留心,此人重利轻情,眼里只认钱財,心思太深。” 即便事情暂时平息,李乡长依旧满心不安。华书记高度重视此次事故,態度强硬,他始终揣摩不透上级的真实意图。思索再三,他想起了县公安局长卢浩观。卢浩观背靠大树,老丈人是县委常委、人大主任,人脉广博,定然知晓內部风声。李乡长拿出手机,拨通了卢浩观的號码。 此刻的卢浩观正深陷两难境地。县委下达指令,要求公安局介入彻查此次事故。他心里清楚,该运输项目由李乡长的亲戚承包,若是深究超载、监管、证件核查等问题,李乡长必然难脱干係。此前卢浩观曾安排交警排查工地运输车手续,正是李乡长私下出面说情,核查工作才草草搁置,如今旧事重提,隱患彻底爆发。 手机铃声反覆响动,卢浩观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知李乡长此刻致电,定然是想要托关係、走后门。事故敏感特殊,他不愿沾染麻烦,犹豫片刻,直接无视来电,没有接听。 另一边,在外休假的何星与总监申安提前终止假期,连夜赶回工地。三人聚在办公室召开碰头会,谈及杨东明假证一事,何星满脸忧虑,担心公司会因此承担连带责任。申安神色冷静,条理清晰地安抚眾人:“我方只负责核查证件表面信息,辨別证件真偽属於交警部门的权责。司机无证上岗我方有监管过错,但证件造假,与工地无关。” 文卫认同申安的说法,可心中依旧存有顾虑。此次闹事风波已然耽误施工进度,即便事故妥善解决,杨东明的年迈父母心中鬱结难平,往后大概率会反覆上门纠缠,工地永无寧日。 散会后,申安返回监理部,严肃叮嘱资料员小卜,要求她全面核查所有运输司机提交的证件资料,逐一归档留存,並且明確规定:未经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带走资料。他神情冷峻,语气郑重,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的年轻姑娘小卜,正用满心崇拜的目光默默注视著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李乡长迟迟没有等到卢浩观的回电,心中明白对方刻意避嫌,不愿插手此事。他不敢再心存侥倖,反覆叮嘱李老三,一定要將假证的责任全部推给死者杨东明,对外宣称司机私自偽造证件,承包方毫不知情。运输合同由李老三与司机私下签订,权责划分清晰,务必儘快与方林敲定赔付协议,花钱消灾、平息事端。 夜深人静,李乡长独坐办公室,满心懊悔。若是昨夜协商之时,他主动出面调和,儘早拿出补偿方案,私下安抚家属情绪,便不会闹出抬尸堵路、惊动县委的闹剧。如今事態失控,上级问责,他自身仕途岌岌可危。窗外夜色浓稠,山林寂静无声,杨河的流水默默奔涌,仿佛无声见证著这片山野里的贪婪、冷漠与无奈,一场人命官司看似即將落幕,可潜藏在暗处的利益纠葛、人心算计,才刚刚开始发酵。 第六十章:彭董蒞临 杨东明的棺木入土安葬,黄土封坟,尘埃落定,可这场意外事故引发的赔偿纠纷,却像一根扎在杨河工地上的刺,迟迟无法拔除。起初,方林念及事故突发,不想把事情闹得鱼死网破,打算找李老三平摊赔偿款项,私下和解,儘快平息风波。可李老三在事故发生后便刻意避而不见,像是人间蒸发,任凭方林几番联繫,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村民非议四起、矛盾彻底激化,事態再也无法遮掩,李老三才不情不愿地拿出两万元,算作安抚死者家属的慰问金。钱款寥寥,態度敷衍,反倒让本就愤懣的村民愈发不满。风波稍稍平息后,李老三终於主动露面,找到方林商议赔偿事宜,他狮子大开口,要求方林承担二十万赔偿款。可彼时的方林,態度早已悄然转变,强硬且不肯退让,丝毫不给协商余地。这一反转让居中调停的李乡长焦灼万分,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事態僵持不下,没有任何缓和跡象。杨东明年迈的父母,皆是七旬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难抑。两位老人每日相互搀扶,搬著老旧的木凳,一动不动坐在进场公路的中央,浑浊的目光死死盯著施工的方向。清冷的风掠过空旷的公路,吹得老人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肯挪动半步。迫於无奈,工地施工全面停滯,机械静默、工人閒散,往日轰鸣的施工场地一片死寂。何星看著眼前棘手的局面,束手无策,只能压下焦躁,静静等候集团董事长彭明河赶赴工地,出面协调復工之事 最让李乡长捉摸不透、心生忌惮的,便是方林前后反差极大的態度。事故刚发生时,方林第一时间奔赴现场,不顾失控村民的迁怒与指责,耐心安抚家属、配合核查,坦荡的模样反倒让他在村民心中博下不少好感。彼时方林处事温和,愿意协商退让,可短短几日,他便一改往日隨和,面对协商始终態度冷硬、拒不配合。李乡长反覆登门沟通数次,次次碰壁,完全摸不透方林的底气从何而来。 想了很久,李乡长决定去拜访华知远。 挑在暮色沉沉的傍晚,李乡长揣著忐忑的心情敲响华知远房门后,开门的是一位体態肥胖的陌生男子,面孔生得很,绝非杨河县本地人。李乡长不动声色,暗自將此人的模样记在心里。 “小李来了,进来坐。” “书记,深夜冒昧打扰,耽误您休息了。” 李乡长压低声音,语气恭敬谦卑, “小李,正好给你介绍一位朋友。”华知远站起身,抬手示意门口的肥胖男子,“这位是朱总,从沙城过来,往后你们工作上多半会有交集,多多熟识一下。” 李乡长连忙挺直身子,快步上前伸手示好,態度诚恳。可那位朱总神色冷淡,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淡淡頷首示意。 “朱总,这位是杨湾乡的李乡长,杨河电站项目能顺利落地开工,李乡长在地方协调上出了不少力,劳苦功高。”华知远特意补充说道 “你们二人抽空私下详谈。”华知远收敛閒谈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小李,杨村车祸一事必须妥善处理,不能再起任何波澜,更不能耽误工程施工进度,切记,稳定为先。” “好,一定处理好,请书记放心。”李乡长回答道,说完便主动找朱总要联繫方式。 “你直接和方林对接即可,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朱总语气淡漠,直白拒绝,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看到这个情形,李乡长在华知远家呆了一会后,便识趣第起身告別 返程途中,夜色浓稠如墨,漆黑的公路蜿蜒在杨河群山之间,四下荒无人烟。密闭的车厢里,李乡长卸下所有谦卑偽装,烦躁地低声咒骂:“狗日的,什么东西,靠著父辈荫蔽混日子,算什么本事。” 骂声落下,他一脚踩下油门,黑色奥迪q5猛地窜出,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转瞬便消失在杨河的苍茫暮色之中。 回到杨湾乡,李乡长不敢耽搁,当即带著李老三主动找到方林,三方再次坐下来协商赔偿划分。这一次,李老三鬆口妥协,承诺承担一半赔偿费用。可方林依旧態度强硬,寸步不让,坚称杨东明是李老三私下僱佣,人员调配、用工监管皆由李老三负责,事故根源在於李老三,理应承担大半赔偿责任。李乡长好言相劝、多方调和,终究没能达成共识,几人不欢而散,矛盾依旧僵持。 事故纠纷拖延数日,毫无进展,杨东明的弟弟杨文明彻底失去耐心。他心思活络,性格偏激,背地里暗中唆使一眾亲属围堵项目部,日日吵闹施压,还放出狠话,限定三日之內必须凑齐四十万赔偿款,若是逾期未兑现,便將杨东明的灵柩抬进项目部办公区,彻底撕破脸面。 何星被连日的闹剧搅得头疼不已,为了稳住局面,他特意安排本地人顾正贵常驻工地。顾正贵熟稔当地人情世故,在村民中颇有威望,每日耐心安抚死者家属,极力压制矛盾,避免衝突进一步激化。 此刻,工地各方人员都在默默等候,所有人都清楚,唯有集团董事长彭明河亲临现场,才能打破这僵持的困局。 就在杨文明给出的最后期限仅剩一天时,何星终於收到通知,彭明河已动身前往杨河县。 当晚九点多,夜色深沉,山间寒气刺骨,彭明河一行抵达杨河。为了不张扬扰民,他特意將晚餐安排在偏僻的张石寨农家乐。张石寨距离杨河县城区不足一个半小时车程,何星本想带队前去迎接,却被彭明河一口回绝。他特意吩咐何星、顾正贵、文卫、申安以及方林几人,在杨河县城等候即可。 此次隨行的还有集团副总欒为,此人向来极少涉足杨河电站项目,此次突然隨同前来,让在场眾人皆是心生意外。欒为面色冷峻、不苟言笑,自带压迫感,无形之中给整个项目部蒙上了一层紧绷的气氛。 何星提前安排徐涛在新都大酒店预订好了客房。彭明河入住后不久,便单独致电何星。等候在酒店门外的何星,带著顾正贵、文卫二人一同进入房间。 “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 彭明河语气平和,一句简单的慰问,温和真挚,让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的几人心中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第六十一章:工程復工 寒暄过后,他直入主题,神色郑重地开口询问:“杨东明的事故,目前处理到哪一步了?” 在场眾人都心知肚明,彭明河连夜赶来,核心目的便是处置这起安全事故。工地停工已近四日,工期延误带来的损失难以估量。眼下已是十二月,寒风凛冽,杨河即將步入寒冬,待到次年四月便会进入汛期。按照工程规划,围堰必须在汛期来临之前浇筑完工,可眼下石方开挖工程耗时两月,完成进度尚且不足百分之四十。一旦围堰未能按期竣工,整个水利年度的施工计划都会作废,给集团造成难以挽回的巨额亏损。 除此之外,业內眾人皆知,副总欒为从一开始便反对杨河电站项目立项上马,曾多次向省厅金副厅长递交反对意见。如今项目能够顺利推进,全靠赵厅长极力力挺。正因如此,彭明河表面沉静淡然,內心却焦灼万分,绝不能任由事故继续拖延。 何星率先开口,条理清晰地匯报事態进展:“目前最大的难题,是总包方与分包商赔偿划分存在分歧,始终无法达成统一。死者父母年逾七旬,日日堵在进场公路阻工,我们多次劝阻,收效甚微。若是矛盾持续激化,为保障施工秩序,或许需要派出所出面强制维稳。” 彭明河微微蹙眉,目光在何星身上停顿片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隨即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顾正贵,示意他发言。 “赔偿钱款只是表象,核心是安抚家属情绪。”顾正贵语气沉稳,態度恳切,“两位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至极,执拗阻工也是情理之中。我不建议动用警力强制处置,硬性压制只会激化民怨、埋下隱患。温柔安抚、耐心共情,才是化解矛盾的最优办法。” 顾正贵的想法,恰好与文卫不谋而合,文卫当即点头附和。 “警力不必动用。”彭明河当即拍板,做出决断,“何星,你筹备一万元慰问金,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杨村,探望死者家属。顾局,明日你陪同我一同前往。”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凝重。何星几人识趣起身告辞,总监申安隨后单独入內,接受工作问询。走出酒店房间,何星与文卫准备返程,刚到酒店门口,便偶遇中水公司的朱一龙。几人简单寒暄客套,匆匆道別。司机高师傅早已驾车等候,顾正贵独自开车返程回家,其余人准备乘车返回工地。 返程途中,何星的手机突然震动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备註,下意识侧头避开文卫的视线,迟疑几秒后才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轻柔细碎的女声,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我在开车,稍后再联繫。”何星语气简短,快速掛断电话,隨即吩咐高师傅停车。他让高师傅先送文卫返回工地,之后再折返县城接他。 文卫独自下车,望著何星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来得蹊蹺,他暗自揣测电话那头女人的身份,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预感。 次日破晓,天色微亮,寒风刺骨。文卫早早起床,沿著工地周边慢跑锻炼身体。途经员工宿舍时,他无意间瞥见方林的房门虚掩,屋內亮著灯光。平日里懒散贪睡、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方林,此刻竟早早端坐屋內,而何星正坐在他对面,二人低声交谈,神色郑重。 清晨早饭过后,顾正贵找到文卫,二人一同前往进场公路入口。寒冬腊月,霜雾瀰漫,凛冽的寒风颳在脸上如同刀割。杨东明的父母依旧坐在老路中央的木凳上,两位老人衣衫单薄,髮丝花白凌乱,在寒风中紧紧牵住彼此的手,目光空洞呆滯,对来往的行人车辆毫无反应,仿佛两尊麻木的石像。 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文卫下意识裹紧外套,打了个寒颤。可两位老人好似早已忘却寒冷,满心只剩丧子的死寂与悲凉。顾正贵看著老人佝僂苍老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快步上前,弯腰俯身,用地道的本地方言轻声安抚。 文卫隱约听懂大意:今日集团大领导亲自到场,必定公正处置此事,恳请两位老人暂且回家取暖,不要冻伤身体,切勿苦苦死守。老人抬眼,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打量著顾正贵,眼神浑浊又无助。顾正贵语气坚定,郑重点头承诺,今日之事必有结果。隨后,他小心翼翼搀扶两位老人起身,文卫连忙上前搭手,一同將老人缓缓送回家中。 上午九时,彭明河与欒为一行人准时抵达工地。何星早已在会议室等候就位,全员到齐后,专项会议正式召开。本次会议由副总欒为主持,他面色冷峻,开场便直言斥责,语气严厉:“杨东明安全事故影响恶劣,省厅领导高度关注。项目部前期处置方式生硬、手段欠妥,遇事优柔寡断,造成了极其不良的社会影响。” 欒为措辞尖锐,毫不留情,屋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彭明河静坐一旁,面无表情,神色平淡,无人能揣测他的真实心思。 片刻后,彭明河缓缓开口,语气轻柔,与欒为的强势严厉形成鲜明反差:“各方依次发言,谈谈事故处置意见以及后续整改方案。” 何星率先起身匯报,详细阐述工程施工现状、事故纠纷卡点以及前期处置措施。他將事故主要缘由归结为杨东明持虚假证件上岗、运输车辆长期未检修老化故障,对於李老三违规分包、野蛮施工的问题一笔带过,言语之间有点偏袒李家兄弟。 紧接著发言的顾正贵,分析客观公正,不偏不倚。他直言本次事故並非单一因素造成,工地现场管控疏漏、安全监管缺位,也是诱发事故的重要原因。话音落下,何星与监理申安面色同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监理申安隨后补充匯报,条理清晰地罗列了所有运输司机的备案证件,刻意强调鑑別证件真偽並非监理岗位职责。他驳回了顾正贵的观点,將事故责任划定为总包、分包单位管理失职,外加杨东明疲劳驾驶、车辆养护不到位,责任在於施工方与死者本人。 最后发言的方林,態度诚恳谦卑。他主动承认施工方管理存在漏洞,坦然承担责任,又详述事故发生后自己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安抚家属、牵头协商赔偿的全过程,最后郑重表態,会后即刻落实赔偿款项,妥善安抚死者家属。 待所有人发言完毕,彭明河缓缓做出总结。他对参建四方的工作均给予了表面肯定,对於事故本身的责任划分却淡淡带过,没有深究任何人的过错。他著重强调,要贴合和谐社会发展理念,妥善处理地方民生矛盾,严禁强硬衝突。最后,特意夸讚方林主动担责、態度端正。 文卫静坐一旁,默默聆听,心思通透。他清晰察觉,彭明河几句隱晦的叮嘱,看似温和,实则是委婉批评何星偏袒徇私、处事不公。官场职场的语言艺术,隱晦又精妙,尽在不言之中。 会议散场后,彭明河、欒为在顾正贵、何星的陪同下,前往杨东明的灵堂祭拜。肃穆的灵堂內,白幡摇曳,哀乐低沉。彭明河亲自点燃三炷清香,躬身祭拜,神情庄重。祭拜结束后,他走到两位老人面前,亲手將一万元慰问金递到老人手中。 真诚的举动、温和的態度,让悲痛的家属心生暖意,感动不已。家属当场承诺,从此不再围堵工地、阻碍施工。两位年迈的老人颤巍巍起身,执意要向彭明河行跪拜大礼致谢,被彭明河与顾正贵连忙伸手拦下。 文卫站在一旁,心生感慨。杨东明生前性情刁钻,欺软怕硬,在乡里口碑並不算好,可他的父母淳朴善良、通情达理,著实令人心生怜悯。 僵持多日的赔偿纠纷,在彭明河的调解下尘埃落定。项目部应允家属四十万的赔偿要求,钱款由方林、李老三二人各承担一半。一桩困扰整个工地的棘手难题,大人物一出面,便轻鬆化解。 处理完所有事宜,彭明河与欒为没有过多停留,当即驱车返程沙城。当日下午,沉寂多日的工地重新復工,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山谷。监理申安立刻开展运输车辆专项清查行动,严格排查安全隱患,勒令方林清退所有三无违规车辆。李老三只能临时从周边乡镇高价调配运输车辆,运营成本大幅增加,白白损耗不少资金。 夜色渐深,忙碌一天的文卫终於得以歇息。深夜时分,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电显示是妻子罗蓝。电话接通的瞬间,妻子带著浓重的哭腔,声音焦灼沙哑:“儿子小江晚自习偷偷翻墙出去上网,被老师当场抓获,学校要严肃处分。你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赶回来,再不管教,孩子迟早会被毁了!” 妻子的哭声穿透听筒,裹挟著无尽的委屈与无助,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慌乱。文卫心头一紧,疲惫瞬间涌上心头,一边是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工地,一边是疏於陪伴、误入歧途的儿子,两难之间,他只能轻声安抚:“我明白,我马上申请请假,明天就赶回家。” 得到確切答覆,罗蓝才哽咽著掛断电话。窗外夜色浓稠,远山沉寂,文卫望著漆黑的夜空,一声长嘆:工地的风波暂且平息,可家庭的烦恼又接踵而至。 第六十二章:意外同行 今年的雪来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提早了许久。凛冽的寒风卷著漫天碎雪,簌簌飘落,清冷的气流席捲整片杨河大地,气温骤然骤降。洁白剔透的六角雪粒似细碎的精灵,悠悠扬扬洒落在暗沉的杨河水面,落下去便消融在冰冷的河水里,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淡淡水痕,为荒芜萧瑟的冬日山野,添了一抹清冽乾净的景致。 大雪封寒,杨河项目工地也添了几分萧索。寒风裹挟著雪沫拍打在围挡之上,发出呜呜的闷响,露天作业的工人锐减大半,空旷的工地上人烟寥寥。几台黄皮挖机佇立在灰白天地间,机械臂沉稳起落,有条不紊地清理著前一日爆破残留的渣石断土。冻土混杂著碎石堆积在路面,湿滑泥泞,一辆沉重的渣土车正吃力地攀爬陡坡,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偶尔打滑空转,车尾不断喷涌著浓黑的废气,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弥散,融於漫天风雪。 天刚蒙蒙亮,晨霜未消,文卫便早早起身。昨夜辗转难眠,前日罗香蓝打来的电话犹在耳畔,家中琐事牵绊,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向项目部请假几日,回乡一趟。 他裹紧外套,踩著结了薄冰的水泥路走向办公楼,停在何星的办公室门前,指节轻叩门板。屋內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动静。清晨严寒,加之昨日工地加班操劳,何星应当还在休憩。文卫驻足门口迟疑片刻,转身欲折返宿舍,脚步顿住,斟酌再三,还是拿出手机给何星编辑了一条请假简讯,措辞恳切,简要说明回乡缘由。 途经方林的办公室时,门缝透出明亮的灯光。文卫侧目望去,只见方林正端坐电脑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专注处理著手头的工作。此次回乡时日不短,出於职场规矩,文卫决定主动告知一声。他抬手敲门,简单寒暄过后,直白说明了自己近期的休假计划,方林隨口应下,並未多言。 同一时刻,数十公里外的杨河县城,税务局办公楼內亦是一片忙碌。初入单位不久的秦筱玉,被局长亲自叫进办公室。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而入,落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却驱不散屋內沉闷的气氛。秦筱玉端正落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公职人员的克制与温婉。 局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直白:“小秦,明天省局要开一场税务征管专项工作会议,你去参加。” 秦筱玉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下意识开口询问:“局长,此次会议只有我一人前往吗?” “没错。”局长点头,面露无奈,“年末各级会议扎堆,我本应亲自参会,但县委临时下达通知,华知远书记明確要求各单位一把手到场参会,时间恰好衝突。局里目前没有空余公务专车,只能辛苦你自行乘坐大巴前往沙城。” 听闻要独自坐大巴远行,秦筱玉心底悄然升起一丝顾虑。她自幼便有严重的晕车毛病,这些年往返沙城,要么乘坐单位专车,要么由丈夫卢浩观陪同护送,几乎从未独自搭乘长途大巴。顛簸的车程、密闭的车厢,光是想想便让她心生不適。可领导安排已定,职场之中不容推辞,她只能压下心底的为难,頷首应下了任务。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內清冷安静,窗外风雪未歇。秦筱玉指尖轻点桌面,思索片刻,拨通了弟弟秦筱明的电话,告知自己次日要去沙城出差,询问他是否有空顺路相送。 彼时,秦筱明正驾车行驶在前往杨河项目工地的路上。当日是他与方林约定的月度结算日,也是工地核对爆破工程量的固定日子。接到姐姐的来电,他颇感意外。以往姐姐往返沙城,要么公车接送,要么由姐夫卢浩观安排专车,从未主动联繫过自己。察觉姐姐语气里的迟疑,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允,承诺次日准时送她前往沙城。 抵达项目部后,秦筱明径直走进方林的办公室。屋內暖意融融,炭火悄然燃烧,除却方林,屋內还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业主工程部部长文卫。二人早前项目谈判时有过数面之交,算是旧识。文卫见他进门,礼貌頷首示意,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起身告辞,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文卫刚回到宿舍,手机便骤然震动,是何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何星语气干练,应允了他的休假申请,同时叮嘱他提前梳理好手头工作,做好交接安排。 临近中午,方林果然找到文卫,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明天秦筱明要开车去沙城,车上有空位,你若是不介意,便搭个顺风车,省去转车麻烦。” 不等文卫回应,方林又刻意压低声音,眉眼间藏著隱晦的笑意,添了一句:“顺带一提,车上还有一位美女同行,你还认识。” 文卫闻言微微诧异,思索片刻,在杨河这片地界,他熟识的適龄女性寥寥无几,想来想去,猜测不是爽朗明媚的李海棠,便是税务局的秦筱玉。顺路搭车本就省事,无需额外奔波,他便坦然应下,没有推辞。 次日清晨,寒风依旧凛冽,地面的积雪冻结成薄冰,寒气刺骨。文卫搭乘高师傅的车,早早抵达约定的等候点位。秦筱明的黑色轿车早已停靠在路边,车身乾净整洁,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醒目。文卫抬手拉开后座车门,弯腰落座,抬眼间,瞥见前排副驾驶坐著一道清丽的女子身影。女子闻声缓缓回头,眉眼清雋,气质温婉,果然是秦筱玉。 “你好,文部长,真是凑巧,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秦筱玉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浅笑,落落大方地开口打招呼,语气温和舒缓。 “秦科长,好久不见。”文卫性格本就內敛,不善言辞,猝不及防偶遇,一时找不到多余的话术,只能生硬地回礼问好,空气中短暂瀰漫著一丝尷尬。 秦筱明转动车钥匙启动车辆,透过后视镜瞥见二人互动,语气满是疑惑:“你们二位竟然认识?” “自然认识。”秦筱玉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早前我去乡村助学,不慎被五步蛇咬伤,当时危急关头,是文部长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还以为你今天是专程等朋友,没想到等候的是文部长。筱明,原来你和文部长也相熟?” 此言一出,文卫心头骤然一动,瞬间理清了其中的隱秘关联。他这才恍然察觉,秦筱玉压根不清楚自己的亲弟弟,在杨河项目承揽了爆破施工的业务。依照常理,秦筱明的生意往来,姐夫卢浩观必然知情,可姐弟至亲,秦筱玉却被蒙在鼓里。 他忽然想起此前顾正贵隱晦的暗示,直言卢浩观与秦筱玉夫妻二人关係疏离、貌合神离。此刻细细揣摩,种种细节皆有跡可循。文卫心思通透,看破不说破,不愿插手旁人的家事纠葛。 不等秦筱明开口,文卫主动温和解围,语气平淡自然:“项目石方开挖需要民爆公司审批炸药,此前我曾和施工方负责人,一同去找过秦总对接业务,故而有几分交情。” 一句简单的客套说辞,不动声色遮掩了秦筱明私下承揽工程的实情。这番分寸感,瞬间让秦筱明心生好感。昨日方林嘱託他顺路搭载文卫时,他尚且心存顾虑,不愿无端多带一个陌生人,如今得知文卫竟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心中的隔阂与顾虑尽数消散。 车內的尷尬氛围彻底消散,车子平稳驶上高速,三人隨意閒谈,语气鬆弛。文卫靠在后座,目光放空望向窗外。风雪已然停歇,道路两旁的山野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雪,草木枯黄,白雪点缀,满目萧瑟。 他不由想起上一次回乡,途中偶遇爽朗泼辣的李海棠,对方健谈开朗,一路主动搭话,枯燥的车程转瞬即逝。而此番同行之人换成清冷温婉的秦筱玉,心境却是截然不同。文卫心底始终牵掛著留在老家的儿子小江,思子心切,加之近日工地琐事缠身,心头积压著几分烦闷,眉宇间凝著淡淡的沉鬱,即便閒谈之时,神色也难见舒展。 这份细微的情绪变化,被心思细腻的秦筱玉精准捕捉。她侧过身,余光瞥向后座神色凝重的文卫,轻声发问:“文部长神色凝重,可是有心事?莫非工地施工进展不顺?” “工地一切如常。”文卫淡淡摇头,语气平缓,“即便大雪降温,施工也未曾停工,只是冬日施工,多了几分难处罢了。”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沉默不语。 车厢內的氛围再度趋於安静,车速平稳,向著沙城方向不断靠近。一路无言的秦筱玉,此刻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窗外的天光昏暗,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她想起大学时期,与卢浩观初识相恋,那时二人情意繾綣,每一次往返路途,卢浩观都会贴身相伴,温柔体贴。可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曾经的温存早已消散殆尽,如今二人相处疏离冷淡,形同陌路。 一念及此,秦筱玉胸口涌上难言的悵惘,她轻轻蹙起眉头,无声地吐出一缕悠长的嘆息,轻嘆声微弱,却在静謐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秦科长为何嘆气?莫非也有烦心事?”文卫闻声回神,轻声询问。 “无事。”秦筱玉迅速收敛眼底的落寞,压下心头繁杂的情绪,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刻意掩饰道,“只是路途顛簸,身体略有不適。我靠在座椅上小憩片刻,到地方了记得叫我。”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文卫下意识抬眼打量,心头不由微动。秦筱玉生得清丽脱俗,自带一种温润乾净的气质,清冷温婉、端庄雅致。这份天然纯粹的美感,热烈明艷如盛放繁花的李海棠截然不同,一淡一艷,一静一动,各有风姿。 车子在高速上持续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沉闷的声响。约莫一个时辰后,清脆的手机铃声骤然打破车內的平静。秦筱玉骤然睁眼,瞥见来电显示的名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淡疏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掛断了电话。 这突兀的举动,让前排的秦筱明和后座的文卫皆是一愣,心头生出疑惑。车厢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滯,寒意悄然蔓延。 秦筱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姐夫打来的?” “嗯。”秦筱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指尖隨意搭在手机屏幕上,“不想接。” 简单三个字,暗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疏离。杨河税务局內部,多数人都以为秦筱玉与卢浩观是郎才女貌、恩爱和睦的夫妻,唯有少数高层领导知晓,二人的婚姻早已暗藏裂痕,关係冷淡疏离。 掛断电话不过片刻,手机再次亮起,屏幕弹出卢浩观发来的简讯。秦筱玉垂眸扫了一眼,未作任何回復,指尖轻点,乾脆利落地刪除了信息。一瞬间,她清丽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周身气场冷了几分。 文卫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深諳成年人的分寸感,没有多问一句,默默收回目光,保持沉默。 沉闷的寂静再度笼罩车厢,无人开口打破僵局。汽车依旧平稳疾驰,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浅浅洒在路面上,却暖不透车內凝滯的气氛。漫长的车程加上心头鬱结,文卫渐渐生出倦意,他微微后仰,將头靠在柔软的后座座椅上,眼皮沉重,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车子已然驶入沙城市区。下午三点的阳光柔和黯淡,连日风雪过后,天空依旧灰濛濛一片。五个多小时的长途奔波,让文卫浑身酸软,疲惫不堪。 车辆停靠在沙城税务局门口,文卫推门下车,对著秦筱明、秦筱玉姐弟二人頷首道谢。他时间紧迫,还要辗转返回酒东县城,不愿再多做耽搁。 “我送你去西站吧。”秦筱玉主动开口提议。 “不必麻烦。”文卫轻轻摆手,语气客气疏离,“我自行打车前往即可,多谢好意。” 说罢,他转身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计程车,躬身落座,匆匆奔赴沙城西站。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身后的人影,车子匯入车流,逐渐远去。 计程车平稳行驶在去往西站的路上,文卫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他解锁屏幕,一条简短的简讯映入眼帘,发信人备註:秦筱玉。 屏幕上只有简单五个字,字跡温柔:祝你一路顺风。 寒风掠过沙城街头,枯叶隨冷风轻轻翻滚。文卫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回復了一句道谢。窗外天色渐沉,寒意未消,这座被冬日笼罩的城池,依旧藏著无数未说出口的心事,和难以拆解的纠葛。 第六十三章:网癮少年 文卫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简单回復秦筱玉的简讯时,乘坐的大巴早已驶离车站,平稳驶入高速路段。沙城西站去往酒东县城车程约两个半小时,冬日本就是出行淡季,加之寒潮来袭、气温骤降,车厢內乘客稀疏,寥寥数人分散落座,空旷又冷清。车內暖气微弱,寒意依旧透过玻璃缝隙渗入,裹挟著沉闷的空气。一路平稳顛簸,单调的路况催人昏沉,文卫背靠冰冷的座椅,浑身疲乏,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迷迷糊糊陷入沉睡。 天色微亮,晨光清冷,不到上午十点钟,大巴准时驶入酒东县城。下车后寒风扑面,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文卫残存的困意。他抬手裹紧外套,隨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县城街道冷清,路面少有行人,五分钟不到,车子便稳稳停在了自家小区楼下。 指尖叩响家门,屋內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妻子罗蓝快步拉开房门。她眉眼间藏著连日积攒的焦虑,眼底带著淡淡的疲惫,一望便知这些天为了孩子的事情彻夜忧心、寢食难安。 “儿子小江呢?”文卫风尘僕僕,满身奔波的倦意,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满心牵掛的全是儿子。 “在里面房间待著。”罗蓝侧身让出通路,抬手朝臥室方向淡淡指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无奈。 文卫心头一沉。往日里,只要他归家,小江总会兴冲冲奔来迎接,嘰嘰喳喳缠在身边,今日却安安静静躲在屋內,不用多想,也知孩子此刻情绪低落、內心惶恐。他轻步走到臥室门前,缓缓推开房门,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江坐在书桌前,肩头微微耷拉,听见动静抬头望了父亲一眼,眼神躲闪怯懦,转瞬又垂下脑袋,指尖侷促地抠著衣角,不敢与他对视。 “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今天爸爸绝不责备你。”在返程的路上,文卫早已反覆斟酌思量。孩子正值叛逆敏感的年纪,此次犯错本就心生惶恐,若是一味苛责打骂,只会彻底击碎孩子的心理防线,逼得他封闭內心、自我逃避,后果不堪设想。他刻意放缓语调,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孩子身旁,语气温和又沉稳。 小江抬起头,眼眸泛红,眼里满是迟疑与不安,小声试探:“你真的不会骂我?” “不会。事已至此,责骂於事无补,只会徒增你的压力。放心说,到底是什么情况?”文卫放柔神色,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儿子,耐心引导。 在父亲温和的安抚下,小江紧绷的情绪渐渐鬆弛,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夜凌晨十二点,他同宿舍几名同学一时贪玩,心生歪念,拆解床单拧成绳索,捆绑在一起从二楼窗户攀爬而下,偷偷翻越校门外出上网。不料深夜查铺,行踪被班主任当场察觉,其余几名同学全部被当场抓获。小江心思机敏,见形势不对,慌忙从网吧后门逃窜,不敢折返学校,也不敢告知家人,一路忐忑偷偷回了家,刻意隱瞒行踪,谎称身体不適。 “我昨夜凌晨一点听见敲门声,还以为孩子是身体不舒服,心疼他深夜受寒,连忙开门让他进屋,哪里能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种荒唐事,还刻意隱瞒我。”罗蓝不知何时悄悄站在了门口,眉头紧锁,语气里依旧带著难以消散的怨气,对儿子的隱瞒行为耿耿於怀。连日的焦虑担忧,早已让她心力交瘁,语气难免带著几分苛责。 “你先別急,也別多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文卫抬手示意妻子噤声,避免她不断数落加重孩子的心理负担。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胸腔內怒火翻涌,恨铁不成钢,心底著实想狠狠教训儿子一顿。可理智终究压过怒火,他清楚眼下绝非打骂教育的时机,过激的方式只会適得其反,把孩子推向更深的叛逆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安抚:“先出来吃饭吧,不要过度焦虑,我会主动联繫你们班主任,尽力把事情处理妥当。” 餐桌上气氛沉闷压抑,凝滯得让人喘不过气。小江始终垂著脑袋,扒拉著碗里的饭菜,一口难咽,全程沉默不语。罗香蓝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低声数落孩子,言语间满是恨铁不成钢,顺带也將责任归咎到文卫身上,埋怨他常年在外务工,疏於管教孩子,才让孩子染上网癮、犯下错事。 文卫默默低头吃饭,全程没有半句反驳。他深知妻子独自持家、照料孩子的艰辛苦楚,房贷重压、生活琐碎、孩子教育,层层压力压在她一人身上,满腹委屈无处宣泄。他沉默思索,脑海中不断推演,盘算著如何与班主任沟通,最大限度降低此次违纪事件对孩子的处分影响。 午饭过后,文卫没有片刻耽搁,当即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电话那头,班主任语气平淡却態度坚决,告知校方已经擬定初步处分意见。此次夜逃外出上网,性质恶劣、造成不良风气影响,学校决定给予小江留校察看处分,且全校通报批评,以此警示全校学生。 文卫心头骤然一沉,面色凝重。留校察看的处分过重,烙印深刻,以孩子薄弱的心理素质,根本难以承受这般重压。一旦留下案底,日后若是转学,酒东境內所有学校都会拒收,孩子极有可能面临无书可读的困境。身为父亲,他满心愧疚,决心拼尽全力为孩子爭取从轻处理。他耐著性子反覆向班主任诚恳沟通、委婉求情,可班主任始终態度强硬、不肯鬆口,反覆强调处分意见是校领导集体决议,自己无权更改,实在无可奈何。 掛断电话,文卫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儿子,语气轻柔却字字沉重:“小江,你这次犯错情节严重,学校给出的处分很重,若是定下留校察看,日后你在酒东便无学可上。”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小江的心理防线。听闻自己可能失去读书的机会,他瞬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慌忙拉住文卫的手臂,声音哽咽颤抖:“爸爸,我想读书,求求你帮帮我,我以后再也不会犯错了,一定好好学习。” 看著孩子泪流满面、懊悔不已的模样,文卫心头酸涩发软,所有责备尽数消散,只剩满心不忍。他长嘆一声:“明天晚上我去找校长谈谈,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心中同样没有底气,他不清楚一趟私下拜访,能否撼动校方已定的处分决定。寒夜静謐,屋內灯火昏黄,等到深夜小江沉沉入睡,屋內只剩夫妻二人清醒。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窗户发出细碎声响,文卫压低声音,与罗蓝私下商议对策。 “罗蓝,我打听到我高三的班主任陈老师,如今在县教育局任职,他和咱们孩子学校的校长私交甚好。我打算拜託陈老师从中牵线,约校长吃顿饭,私下沟通求情,你觉得如何?” 罗蓝闻言,眼神谨慎,下意识开口询问:“那这一趟请客送礼,大概要花多少钱?” 文卫自然明白妻子的顾虑。她就职於县监理公司,薪资微薄,家中尚有房贷需要偿还,经济压力本就繁重。罗蓝生性勤俭,平日里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精打细算过日子,如今要为孩子的过错额外花钱请客送礼,她心底万般不舍、满是纠结。 “孩子年少不懂事,根本不知道我们挣钱养家有多难。”罗蓝忍不住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埋怨。 “別再当著孩子的面指责他了。经此一事,他已然知错悔改,若是能藉此戒掉网癮、端正心性,也算因祸得福。这次我独自去应酬,准备四条蓝芙蓉王,两条送给校长,两条赠予陈老师,礼数不能欠缺。”文卫语气平和,用商量的口吻同妻子沟通。 “四条烟就要花两千元,还要额外承担请客吃饭的开销。说到底,还是怪你,常年在外,疏於管教孩子。”罗蓝忍不住再次埋怨,將过错归咎於文卫常年异地、陪伴缺失。 面对妻子的责备,文卫没有半句辩驳。他心知妻子所言属实,常年驻扎工地、两地分居,没能陪伴孩子成长,本就是自己身为父亲的缺憾。此刻他最担忧的,是多年未曾联繫的陈老师,是否愿意念及旧情,出手相助。 第六十四章:同学相约 次日清晨,文卫斟酌再三,拨通了陈老师的电话。时隔多年未曾联络,接到昔日学生的来电,陈老师颇感意外。文卫直白讲明孩子犯错、求助求情的来意,语气诚恳谦卑。陈老师性情温和、心怀善意,听闻原委后爽快应允,承诺会主动联繫校长,尽力敲定饭局,从中斡旋调解。 “文卫,你不必过度焦虑,我来安排邀约,你耐心等我通知即可。”陈老师温和宽慰。 简单一句安抚,却让文卫高悬多日的心稍稍落地。掛断电话,他心头满是愧疚,求学时承蒙老师悉心教导,步入社会后却常年奔波,疏於探望恩师,实在惭愧。下午三点,陈老师准时来电,告知已经成功约到校长,叮嘱文卫找一处位置隱蔽、清静低调的餐馆,订好包厢后简讯告知即可,傍晚六点他会陪同校长一同赴宴。 得到確切答覆,文卫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下。校长愿意赴宴,便意味著事情留有缓和余地,此番求情大概率能够如愿。傍晚五点,天色渐暗,寒意更浓,文卫提前动身前往预定餐馆。四条蓝芙蓉王早已被罗香蓝用黑色塑胶袋分开装好,包装低调隱蔽,贴合人情往来的分寸。他订好僻静包厢,將香菸放置在角落隱蔽处,安静等候二人赴约。 事情进展远比文卫预想的更加顺利。有陈老师从中周旋、委婉说情,加之师生旧情加持,校长最终鬆口,同意修改处分决定:將留校察看改为口头警告,取消全校通报,不记入重点档案,只要后续在校期间不再违纪,小学毕业便可彻底撤销此次处分,不留任何不良痕跡。席间送礼,校长为官正直、坚守底线,起初坚决拒收香菸,几番推辞过后,碍於陈老师情面,才勉强收下两条。 宴席落幕,送別校长,文卫正要向陈老师鞠躬道谢,陈老师却抬手叫住了他,笑著將两条香菸递还回来:“文卫,这两条烟你拿回去。我本是念及师生情分出手帮忙,並无贪图礼品之意。一开始我若是假意不收,校长便会有所顾忌、不肯收下,如今事情办妥,礼物我断然不能收。” 陈老师坦荡通透、不图回报,此番举动让文卫心头暖意涌动,又无比敬佩。返程途中,罗香蓝听闻此事,忍不住感慨:“陈老师为人正直善良,这份恩情,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风波尘埃落定,压在心头的重担彻底卸下,文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归家第三天,整改完毕、知错悔改的小江顺利重返校园。看著儿子褪去阴鬱、重拾往日阳光开朗的模样,眉眼间恢復少年该有的鲜活朝气,文卫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家事圆满解决,文卫不愿无故耽误工地工作,决定提前返程。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寒意浸透街巷,文卫便早早起身。厨房里炊烟裊裊,罗蓝早已备好温热的早餐。文卫本想外出吃一碗米粉充飢,却被妻子拦下。罗蓝向来节俭,直言外面餐馆用油劣质、卫生堪忧,一碗米粉售价七八元,性价比极低,不如在家做饭乾净省心、省钱省力。 自打调任杨河项目,文卫薪资大幅上涨,叠加工地各类补贴,月收入是从前在酒湖公司的数倍。收入日渐宽裕,可罗蓝勤俭持家的习惯从未改变,衣食住行处处精打细算,从不铺张浪费。在文卫眼中,妻子质朴踏实、安分顾家,是难得的良人,因此他向来毫无保留,每月工资卡全数上交,仅留存工地补贴作为个人零用。平淡的烟火日常,虽无大富大贵,却安稳暖心。 吃完早餐,晨雾未散,寒风凛冽,罗蓝一如既往送他前往汽车站。近些年县城私家车盛行,不少车主自发组建车队,往返沙城与酒东两地,提供上门接送服务,票价与官方大巴持平,俗称“黑车”,因其便捷灵活,生意异常火爆。即便如此,文卫从不搭乘这类车辆,在他眼中,私人黑车没有正规安全保障,唯有运输公司的大巴,才算稳妥安心。 登上大巴,文卫靠窗落座,隔著车窗望向妻子。冬日寒风里,罗蓝的身形单薄瘦小,背影在灰白萧瑟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落寞。车子缓缓启动,看著妻子渐行渐远、逐渐模糊的背影,文卫心底泛起酸涩,暗自下定决心:待杨河电站工程竣工,自己一定要谋求调回沙城工作,结束常年两地分居的漂泊生活,给妻儿一个安稳踏实的家,不必再常年奔波、聚少离多。 大巴驶入高速,时针指向上午九点。道路两旁草木枯黄,覆著薄薄寒霜,满目萧瑟。文卫拿出手机,编辑简讯告知何星返程抵达时间。简讯刚发送完毕,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方林。 “老同学,我今日也要回沙城,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我约了几位大学同窗,难得相聚,好好敘敘旧。”方林语气轻快,带著几分热忱。 文卫闻言心头犹豫。大学毕业十八载,岁月流转、世事变迁,除了共事的方林,其余同学早已断了联繫,杳无音信。他不清楚此番聚会都有何人到场,又暗藏何种人情往来。思虑片刻,他谨慎询问:“工地近期事务繁杂,我请假期限本就有限,若是推迟一日返程,何总会不会心生不满?” “工地一切平稳,有何星坐镇统筹,无需你操心。你安心在沙城留宿一晚,明日我带你一同返回杨河,何星那边我帮你打招呼、补请假手续,不必多虑。”方林语气篤定,出言宽慰。 碍於老同学的盛情邀约,文卫不好再三推辞,最终应允赴约。他叮嘱方林不必提前报备,自己亲自向何星说明缘由,避免產生不必要的误会。何星接到文卫的请假电话,知晓是同学聚会,没有丝毫为难,爽快应允。 获批假期,大巴抵达沙城后,文卫就近在集团公司周边挑选了一家酒店,开好单间入住。屋內温暖安静,隔绝了室外的寒风喧囂。连日处理家事、奔波赶路,身心俱疲,他躺在床上小憩休整,静静等候方林赴约。 午后,文卫深陷沉睡,一阵急促嘹亮的手机铃声骤然將他惊醒。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来电人是方林。 “文卫,我已经到酒店楼下了,抓紧下楼,我们一同前往饭店。”电话那头,方林语速偏快,语气略带急切。 “我都睡迷糊了,马上下来。”文卫匆忙整理衣衫,简单收拾仪容,快步走向电梯。 走出电梯,酒店大堂暖意融融,採光柔和。文卫一眼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等候的方林,而他身侧,还坐著一位气质沉稳、举止干练的中年男人。看清来人面容,文卫瞬间认出,这是大学四年的班长林伟江。 “好久不见,文诗人。”林伟江起身笑著抬手,语气熟稔亲切。大学时期,文卫酷爱文学,常在校园刊物发表诗作,文笔细腻、文风清冷,林伟江最先戏称他为“文诗人”,这个名號也伴隨了他整个大学时光。 “班座別来无恙,时隔十余年,你依旧风采不减、帅气逼人。”文卫笑著伸手回握,语气轻鬆打趣,老同学重逢,往日青涩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林伟江侧身看向方林,隨口询问:“今晚还有哪些老同学到场?” “还有常文武。现如今他在沙城投资集团任职,身居常务副总高位,原本今日有外出出差任务,听闻同学聚会,特意推掉行程赶来赴约,片刻便能抵达。”方林缓缓介绍。 文卫闻言心头一惊,满是感慨。常文武曾是他的大学同桌,读书时性格內敛靦腆,看似安静平淡,却心思通透、沉稳有度。谁也未曾想到,十几年光阴淬炼,昔日內向的同窗,如今竟身居城投集团常务副总的要职,仕途坦荡、前程光明,不出数年,大概率便能升任总经理。 他悄然对比自身,半生漂泊、辗转奔波,常年混跡於工程基层,在生活与工作的夹缝中艰难挣扎,直至进入杨河电站项目部,才算稍稍走出人生低谷。岁月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昔日同在一间教室求学的同窗,如今境遇悬殊、层次分明。一念及此,文卫心底生出几分难言的落寞与唏嘘。 第六十五章:同学聚会 暮色垂落,尘囂渐敛,灰濛的天色覆在沙城的楼宇之上。方林开著车,平稳穿行在城区车流里,最终停在城中那家格调拔尖的商务酒店。在基建粗獷、娱乐单一的沙城,这家酒店算得上是顶尖档次,装潢考究,低调又透著旁人一眼便能识破的富贵气场。 二人走进提前订好的私密包厢,暖黄灯光柔和地洒在实木桌椅上,桌面早已提前摆好精致的冷盘与茶水。方林径直走到包厢主位落座,姿態从容,自带几分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场,林伟江则顺势坐在他左手边,举止温和,神色淡然。 二人相识多年,情谊早在大学时光便根深蒂固。就读沙城水院期间,方林与林伟江都是校內风头无两的人物,既是校排球队里配合默契的队友,也是足球队驰骋赛场的主力,身形挺拔,意气风发,引得不少低年级的小师妹暗自倾心、悄悄注目。彼时的方林心思活络,深諳追人门道,当初便是借著文卫熬夜执笔、字字斟酌写下的近万字情书,顺水推舟,轻易俘获了一位师妹的芳心。反观林伟江,样貌出眾、品性温和,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却偏偏在大学四年里从未谈过一场恋爱,行事內敛,让人捉摸不透。 毕业后,人生轨跡悄然分化。林伟江脱离了枯燥刻板的水利行业,借著家人的人脉与助力,进入沙南文艺出版社任职,工作清閒体面。谁也未曾料到,毕业次年,班里所有人都收到了他的结婚请帖,大家这才知晓,他从未单身,一直与高中时的女同学暗地相守、稳步磨合。林伟江也成了当年同班同学里,第一个步入婚姻殿堂的人,进度远超旁人。 包厢之內,茶水氤氳,热气裊裊。三人围坐閒谈,慢悠悠追忆著大学时的琐碎趣事:球场奔跑的汗水、晚自习教室的喧闹、宿舍深夜的閒聊、食堂拥挤的人潮。旧事娓娓道来,语气鬆弛,气氛温和。就在閒话閒谈间,包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常文武缓步走了进来。 若是寻常时候在街头偶遇,隔著人海,文卫未必能一眼认出这位昔日同窗。岁月从不会偏袒任何人,它是一把冰冷钝重的杀猪刀,一刀刀削去年少青涩,刻下成年人的沧桑。如今四十出头的常文武,头顶前侧的髮丝稀疏细软,露出光洁的脑门,身形明显发福,腰间带著中年人的臃肿赘肉,唯有说话时的语调、惯有的语速,还保留著大学时的模样,未曾有半分改变。 “常总,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文卫心底清楚,眼前的同窗早已褪去少年模样,被岁月打磨得面目改观,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成年人客套的寒暄,委婉又体面。 “哪里,哪里,头髮都快掉光了,哪里还有当年的样子。”常文武抬手摸了摸稀薄的髮根,坦然自嘲,语气带著中年人独有的豁达与无奈。 文卫与常文武曾是大学室友,四年朝夕相伴,挤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彻夜閒谈、互相扶持,这份宿舍情谊本就格外厚重。如今久別重逢,一眼对视,心底便涌起一股天然的亲切感,生疏隔阂尽数消散。 “常总这是智慧的结晶,聪明人都难免脱髮。”方林適时开口,一句玩笑精准接话,恰到好处地缓和气氛。 “哎,我们现如今都是油腻中年人了。方大老总,你那圆滚滚的福肚,不知道揩了多少公家的油水。”常文武笑著挑眉,顺势回敬调侃,熟稔的语气尽显二人交情。 “你们两个啊,一见面就互懟斗嘴。今天別光顾著开玩笑,今晚的主角是文诗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我们的小聚。”林伟江连忙出声打圆场,抬手示意二人消停。 文卫安静坐在一旁,默然听著几人说笑,心底暗自感慨。他能清晰察觉,这几人私下常有聚会,往来密切。或许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林、林伟江、常文武,皆是同班同学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佼佼者,有人经商立业,有人体制安稳,有人深耕文职,生活体面富足,前路坦荡顺遂。反观自己,多年来在底层泥泞里反覆挣扎,困在偏远工地,囿於微薄薪资,为生计奔波劳碌,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念及此,贫富差距、阶层鸿沟清晰刺眼,无声的落差像一层薄冰,轻轻堵在文卫心口,让他生出几分卑微与落寞。 常文武扫视一圈,见桌上菜品尚未上桌,不由得笑著看向方林:“怎么,还不开餐?今天就我们四个老同学吗?” “再稍等片刻,今天还有一位贵客,咱们的班花许诗雯要过来。我刚给她通了电话,车子已经在路上,应该很快就到。”方林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哦?原来是赵夫人大驾光临,难怪方大老板今日这般隆重安排。”常文武瞬间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笑著打趣道。 “要说清楚,许诗雯可是文卫当年的白月光、心头女神。今日故人重逢,文诗人要不要再为女神赋诗一首?”林伟江转头看向身旁的文卫,语气带著善意的揶揄。 文卫嘴角扯出一抹略显侷促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早就过了肆意写诗的年纪了,如今心境浮躁,也没了当年的热忱激情。” 那段青涩懵懂的大学时光,始终鐫刻在文卫心底深处。他曾偷偷为许诗雯写下一首短诗,藏在日记本里,小心翼翼珍藏著纯粹的爱慕。时至今日,他依旧能清晰背出其中几句:五月的雨,撑起那支小伞,伞下那个美丽的姑娘,可曾介意,我冒冒失失的穿过,穿过你楚楚动人的眼波。 本是隱秘又羞涩的心事,却意外被方林知晓。某个晚自习的傍晚,方林故意在安静的教室里高声朗诵这首小诗,直白坦荡,毫无遮掩。满堂鬨笑之中,文卫羞得耳根通红,垂头不敢抬头,窘迫到无地自容。也正因这几句诗,“眼波先生”这个外號,伴隨了他整个大学时代,成了眾人皆知的標籤。 “谁又在取笑我们的文诗人啊?” 清脆柔和的女声陡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屋內的閒谈。包厢里几人不约而同起身,文卫下意识转头望去,一道精致的身影映入眼帘。许诗雯身著简约得体的正装,妆容淡雅精致,身形微微富態,气质温婉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女人的从容贵气。 不等旁人开口,许诗雯目光径直落在文卫身上,脚步轻快上前,主动伸出右手:“文卫,好久不见,怎么?认不出我了?我是许诗雯。” 温热柔软的指尖短暂相触,文卫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一时情急,心底直白的想法脱口而出:“怎么会不认识,你从来都是我们班上的女神。” 直白笨拙的夸讚让气氛瞬间微妙,文卫话音落下,便察觉到几分尷尬。常文武见状,连忙笑著上前解围:“文卫这话虽说直白,但说得没错。许美女昨日是班花,今日是女神,往后依旧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女神。” “常总倒是越发会说话了,上学时你最是靦腆寡言,如今反倒油腔滑调。你再看看文卫,时隔十余年,依旧初心不改,纯粹通透,这才是难得。”许诗雯眉眼带笑,说罢还特意转头看了文卫一眼。 第六十六章:谜底揭晓 自许诗雯踏入包厢的那一刻起,她便自然而然成了全场的中心。原本平缓的气氛骤然变得热闹鲜活,谈笑之声不绝於耳。在文卫尘封的记忆里,许诗雯永远是那个安静恬静、眉眼羞涩、自带疏离感的少女,乾净又纯粹。可眼前的女人从容大方、谈吐得体,周身縈绕著成熟世故的烟火气,这般鲜明的变化,让文卫生出一种陌生又恍惚的错觉,仿佛隔著漫长岁月,遥望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终究是被岁月磋磨,身不由己。你看我,一头乌黑黑髮都悄悄掉光了。”常文武再次抬手摩挲头顶,坦然自嘲,冲淡岁月带来的沧桑感。 “你那是劳碌奔波所致。反观文卫,几乎没什么变化,眉眼依旧,性子也没变。酒东山水温润,果然养人。文卫,这些年你隱居乡野、扎根工地,想必写下了不少惊世佳作吧?”许诗雯笑意温婉,轻声打趣。 “实在惭愧。哪里是什么隱居,不过是勉强餬口罢了。常年奔波劳碌,为生计发愁,哪还有心思触碰文字这般高雅的东西。”文卫语气低沉,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这些年,他困在酒湖公司,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埋头苦干却始终得不到领导赏识,才华被埋没,努力被无视,压抑与憋屈常年鬱结心底,无处排解。即便境遇困顿,他也未曾彻底放弃热爱,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拋开疲惫,坚持书写日誌,记录生活琐碎、心底苦闷与世间百態。 “我知道你在杨河的时候,一直坚持写日誌。在浮躁的当下,能守住本心、坚持记录,实属不易,我为你的这份坚守点讚。”许诗雯语气诚恳,眼底带著真切的欣赏。 文卫猛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语气带著诧异:“你还看过我的文章?” “嗯,是方林告诉我的。我偶然点开,连著看了好几篇,文字质朴,情感真挚,写尽了底层人的烟火与无奈,很真实,也很动人。”许诗雯坦然应答,神色温和。 “瞧瞧,我说什么?当年眼波先生写下的那些青涩小诗,许美女这么多年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常文武挑眉打趣,刻意看向许诗雯,语气戏謔。 “常总,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从不饶人。”许诗雯轻轻嗔怪一句,毫无慍怒。 “好了,別再调侃文卫了。一晃毕业十几年,当年踏入校门、初次相见的场景歷歷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林伟江適时开口,再度打圆场,將话题引回青葱岁月。 五人围坐一桌,閒谈旧事,细数青春过往。球场的欢笑、教室的低语、期末的备考、离校的不舍,零碎的回忆拼凑成温柔的过往。文卫心底暖意涌动,他能清晰察觉,另外四人下意识照顾他的情绪,避开敏感话题,言语温和、態度体恤,小心翼翼维护著他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这份不加掩饰的善意,让身处底层、常年自卑的文卫,心生动容。 这场同学聚餐结束得很早,尚未晚上八点,桌上饭菜便已撤下。常文武兴致不减,主动提议前往ktv唱歌,延续聚会氛围。 “今晚实在不巧,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下次吧。等文卫下回再来沙城,我们再好好相聚,不醉不归。”许诗雯柔声婉拒,语气带著歉意。 她一推辞,眾人便没了继续玩乐的兴致,聚会就此作罢。常文武、林伟江依次起身,与方林、文卫握手道別。临行之前,许诗雯特意停下脚步,走到文卫身前,语气恳切温和:“你在杨河工作单调,工地条件艰苦,劳作辛苦。往后再来沙城,一定要多联繫。等这边工程结束,若是有意,我帮你在沙城物色一份更好的工作,换个安稳优质的环境。” 一句简单的宽慰,质朴又温暖,精准戳中文卫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文卫心底泛起一阵温热,感慨万千。世人皆说人情凉薄,可在这些许久未见的同窗身上,他真切感受到了纯粹的同学情,有人看透他的窘迫,有人体谅他的难处,有人知晓他深藏心底的渴求。 夜色彻底浸染沙城,街道路灯次第亮起,车流缓缓穿梭,城市霓虹零星闪烁。返程途中,车厢內安静无声,空调暖风轻轻吹拂,隔绝了窗外的喧囂。方林目视前方,专注开车,沉默片刻后,压低声音轻声询问:“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特意从杨河赶回沙城,组织这场聚会吗?” 文卫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望著窗外飞逝的夜景,轻轻摇头:“不清楚,你说。”早在得知方林要来沙城赴约时,他便满心疑惑,方林行事向来沉稳,事前没有半点透露,这场聚会来得太过突然。 “是许诗雯想要见你。她顾虑你的性子敏感內敛,怕单独见面让你侷促尷尬,便让我叫来伟江和文武作陪,凑一场同学聚会。” 文卫豁然开朗,心底所有疑惑瞬间有了答案。难怪席间话题总会不经意绕到自己身上,难怪眾人格外关照自己的情绪,难怪整场聚会温和又隱晦,原来一切皆是提前安排好的顾及。 “还有一件事,我现在如实告诉你。当初你能从酒湖公司借调到杨河电站,是许诗雯亲自向彭明河举荐的。许诗雯的丈夫,是省厅的赵厅长。这件事在同学之中,只有我、伟江、文武三人知晓,她刻意叮嘱,不许向外透露半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文卫脑海中炸响。他瞳孔微缩,满是震惊,长久以来縈绕在心头的疑惑,此刻终於有了清晰答案。他一直费解,资质平平的自己,为何能得到彭明河的破格关照,为何能脱离酒湖公司的困顿泥潭,去往杨河电站谋求发展。原来这一切,皆源於许诗雯的暗中相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与失重感缓缓笼罩心头。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俗世棋局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浮沉起落、际遇流转,大多不由自己掌控。旁人轻描淡写的一次举荐,便轻易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跡。可转念一想,即便身不由己,这次借调也是难得的转机,是跳出困顿的绝佳机会。一念及此,心底的感激便盖过了茫然,他由衷感念许诗雯的善意帮扶。 思绪流转间,又一个念头突兀冒出,在心底不断盘旋:方林能够顺利承包杨河电站的工程项目,財力物力一路畅通,莫非也和许诗雯及有关? 方林余光瞥见他变幻莫测的神色,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再度压低声音安抚:“你別胡思乱想,把心放在肚子里。许诗雯只是偶然得知你在酒湖公司过得憋屈、受尽委屈,单纯想拉你一把,没有別的复杂心思。” 晚风透过车窗缝隙悄然涌入,文卫脑海中不断回溯过往片段。他想起初次在酒东县城与方林相聚的那日,席间閒谈过后,当晚便接到了酒湖公司刘河良副总的电话,次日就收到了外派借调的推荐通知。如今想来,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顺理成章的推荐、数次刻意的碰面,原来都不是偶然。 “我本打算一直瞒著你,不想让你背负心理负担。但许诗雯觉得,你有权利知晓真相,不愿让你一直蒙在鼓里,活得糊涂。”方林语气平淡,坦诚诉说缘由。 文卫缓缓点头,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语气低沉沙哑:“我都明白。麻烦你替我向她转达一句谢意。” 夜色深沉,汽车平稳行驶在柏油路上,路灯光影不断在车窗上明灭闪烁。文卫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心底百感交集。他无从揣测许诗雯帮扶自己的真实心思,是念及同窗旧情,是惋惜他的才华,还是单纯心生善意。但不可否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帮扶,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给了他脱离底层、改写境遇的机会。 第六十七章:百日会战 杨河电站坐落於杨湾乡杨村,此处恰巧卡在杨河一处天然哑口之上。整条河道在此骤然收束,河面宽度不足百米,右岸矗立著一座裸露的灰白色石山,岩壁陡峭坚硬,山石层层叠叠,常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湿冷。杨河水流途经这处卡口时,原本平缓的河水骤然湍急,浪涛撞击石壁,发出沉闷的哗哗水声,即便在枯水期,水流的衝劲也不容小覷。前年,彭明河董事长带队奔赴杨河实地踏勘,隨行的数名资深水利专家经过反覆勘测、水文测算与地形研判,最终达成一致定论:这处天然哑口地势险要、河床基岩稳固,是修建拦河水电站的绝佳选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在周边流域实属罕见。 自九月底破土动工,杨河电站的建设工程已推进两个多月。核心工程导流隧洞总长三百余米,截至目前施工进度堪堪过半。业內之人都清楚,杨河的汛期固定在每年四月,春汛来时水量暴涨、河水湍急,裹挟大量泥沙衝击河道。倘若无法在汛期来临前完成导流隧洞全部开挖作业,並且浇筑成型混凝土围堰,本年度唯一的水利施工周期便会彻底作废。水利工程一旦错过窗口期,后续施工、设备进场、围堰加固都会受制於河水,不仅工期大幅延误,电站併网发电时间被迫推后,材料閒置、机械损耗、人工空耗產生的隱性成本,会给整个项目造成无法估量的经济损失。 距离来年四月汛期仅剩四个月不到,时间紧迫、刻不容缓。集团董事长彭明河高度重视此次工程,专门下达指令,要求项目部压实责任、全速攻坚,务必在四月一日前圆满完成导流隧洞开挖与混凝土围堰修筑两项核心任务。项目经理何星承压在身,不敢有半分懈怠,严格执行工程管理制度,每周召集施工、监理、设计、业主四方参建单位召开专项调度会议,復盘施工进度、排查现存隱患、敲定下周计划。他反覆叮嘱施工负责人方林,要求其倒排工期台帐,增补人力施工班组、调配重型机械设备,24小时错峰加班,无论如何都要无条件啃下工期硬骨头。 会议之上,方林每每应声应允,態度谦和,满口承诺定会落实工期要求,配合项目部完成攻坚任务。可会议结束、眾人散去后,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增配举措,工地人员、机械数量依旧维持原状,施工节奏缓慢拖沓,丝毫没有赶工的態势。察觉到异常的文卫,趁著夜色专程去往方林的临时宿舍,想私下探明缘由。简陋的板房宿舍阴冷潮湿,屋內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空气中混杂著灰尘、水泥与劣质香菸的味道。方林给文卫倒了一杯微凉的白开水,积压许久的苦水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何尝不想加快进度?可眼下的难处,没人真正体谅。”方林指尖夹著烟,烟雾繚绕间面色凝重,“多添置一台挖掘机、多僱佣一批工人,直白来讲就是增加施工成本。当初项目竞標竞爭惨烈,各家建筑公司疯狂压价,我们中水公司为了拿下標段,投標单价压得极低,几乎贴著成本线。再者,杨河县地处偏远,管控严格,炸药审批流程繁琐、採购成本远高於市场均价,爆破开挖的开销本就居高不下。若是再盲目追加人力、设备投入,单单这一条导流隧洞,我们施工方铁定亏本。” 文卫闻言面露困惑,语气带著不解问道:“既然明知单价不合理,施工盈利空间微薄,甚至有亏本风险,你们当初为何还要执意投標?” 方林掐灭菸头,苦笑一声,眼底藏著工程行业浸淫多年的无奈与通透:“老同学,你也在项目上摸爬多年,却不懂工程招投標內里的门道。杨河电站这个项目,尚且有正规保障,算得上优质工程。市面上很多政府基建项目,中標单价本身就不合理,低价中標早已是行业常態。你不压价,自有別家公司压价竞標;中標之后,很多总包不会亲自施工,而是层层转包、转手牟利,真正下场干活的施工方,大多都在硬扛亏损。” 这番直白的行业內幕,让文卫猛然顿悟,心底生出诸多揣测。此前他偶然从何星口中听闻,本土企业沙南水建为拿下杨河电站项目,持续跟踪调研两年,耗费大量人力財力,业內普遍认定其中標板上钉钉。未曾想最后杀出中水公司这匹黑马,硬生生截胡中標,当时在本地工程圈掀起不小波澜。更令人费解的是,落败的沙南水建事后异常沉默,既没有提出质疑,也没有发布异议,其中隱晦缘由,外人无从窥探。 离开方林沉闷的板房,山间晚风裹挟著寒意扑面而来,文卫裹紧外套,径直走向何星的住处。他如实转述了方林的资金困境与施工顾虑,刻意隱去了招投標行业乱象的內幕,避免节外生枝。 何星指尖摩挲著温热的陶瓷茶杯,语气沉稳:“中標单价是合同定死的,绝无更改可能,我们只能另寻突破口,平衡施工方难处与项目工期要求。” 话音落下,何星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夜色深沉,工地的探照灯穿透黑暗,光束落在起伏的山体上,机器轰鸣的低频声响断断续续传入屋內。何星此刻满心焦灼,进退两难。他清楚方林不肯追加投入实属情理之中,亏本的买卖没人愿意主动承担,强硬施压只会激化矛盾,造成施工方消极怠工。可项目前期因村民征地、地界纠纷频发阻工事件,工期已然滯后半个多月,缺口难以弥补。倘若直至四月一日仍无法完成隧洞开挖,集团必定追责问责。何星是彭明河一手提拔、破格举荐的项目经理,集团副总欒为向来与彭明河立场相悖,必定会借工期紕漏大做文章、藉机发难,届时不仅自己难辞其咎,还会连累彭明河陷入被动,损害其在集团的话语权。 思虑良久,何星眉眼舒展,心中敲定方案,抬眼看向身旁的文卫:“文卫,你即刻起草一份请示文件,以项目部名义上报集团。申请开展『百日会战』专项攻坚行动,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日至次年三月底。文件中明確要求各参建单位凝心聚力、协同配合,施工方必须加大人力、机械、物资投入,饱和施工、昼夜作业,死守四月一日完工节点。攻坚期间,由你全权负责施工现场调度、进度管控、安全排查;项目部徐涛分管后勤保障、物资补给、人员食宿,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文卫拿出笔记本,低头快速记录要点。何星抿了一口热茶,继续补充部署:“请示中专项申请攻坚奖金,基础完工奖励两百万,提前一天竣工额外奖励十万。奖金分配的细节,你多请教总监申安,他从业多年、经验老道,考虑周全,能规避不少漏洞。” “这份请示,要不要先给方林过目?毕竟最终施工落地,还要依靠他们施工队执行。”文卫斟酌措辞,试探著询问。 何星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语气不疾不徐:“这件事你自行权衡把控。切记效率优先,今晚必须敲定请示草稿。” 撰写公文请示,是文卫的本职工作,格式规范、措辞严谨,他向来得心应手。真正让他犹豫不决的,是奖金分配的细则。百日会战奖金如何划分比例,施工方、业主、监理、设计四方如何平衡,是明文標註还是后期內部商议,他一时难以拿捏。结合何星的语气,奖金名义上需全部下发至施工单位,再进行二次分配。文卫暗自顾虑,监理总监申安是否会心生不满,觉得分配不公。 出乎意料的是,深夜文卫完成初稿,前往申安住处徵求意见时,这位沉稳老练的总监毫无异议,十分赞同何星的攻坚方案。不仅如此,申安还结合现场实况,补充了诸多细节:要求施工方人员、建材、机械设备必须匹配施工工程量,杜绝资源閒置浪费;同步追加安全文明施工专项费用,加固岩壁防护、排查用电隱患、完善冬季防冻措施,兼顾施工进度与安全生產,规避安全事故风险。 离开申安宿舍时,夜色已深,时针指向十一点。深山冬夜寒风刺骨,凛冽的冷风扫过空旷的工地,捲起地上的碎石细沙。远山漆黑如墨,唯有施工区灯火通明,探照灯、施工灯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哪怕时至深夜,工地依旧机械轰鸣、灯火不熄,运输车往来穿梭,工人轮番换岗作业,从未彻底停工。自打项目开工,施工现场便实行24小时轮班制度,从未间断。只是施工方资金周转承压,不敢大批量添置设备、扩招工人,施工產能始终达不到饱和状態,进度拖沓停滯。文卫走在冰冷的水泥路上,看著眼前忙碌却低效的工地,心中瞭然,何星推出百日会战方案,本质就是用资金激励倒逼施工方加大投入,打破施工僵局。 回到宿舍,文卫连夜修改文稿,將申安提出的安全、物资、人员配套建议悉数增补进请示报告。思虑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方林的电话,提前告知百日会战方案,徵求施工方意见。 第六十八章:批准方案 看完文卫提交的百日会战方案,方林当即提出明確异议,语气带著无奈:“你我都清楚,百日会战工期刚好横跨春节。外出务工的民工归乡心切,思乡之情难以阻拦,春节前后人员流失是行业常態,根本无法强行留人。一旦工人大批量返乡,二十四小时连续作业的要求,根本无从落实。” 文卫心知方林所言句句属实,贴合工地实际情况。可他同样明白,何星推出此项方案,本意是为施工方破解资金困局,用奖金补贴抵消施工亏损,本意良苦。 “老方,何总也是为了帮你们脱困。工期滯后越久,你们资金周转压力越大。若是能提前完工,这笔奖金足以填补不少施工损耗。”文卫语气诚恳,耐心劝解。 “我自然明白何总的好意。”方林语气低沉,透著清醒的无奈,“但春节留人,必须额外支付高额返乡补贴、过节福利,成本只会更高。这样吧,明日我隨你一同面见何总,当面商討调整方案,优化工期排布,贴合施工实际。” 方林心中自有一本明白帐,他清楚百日会战的初衷,也看透了奖金背后的分配规则。两百万专项奖金並非全数归施工方所有,业主、监理、设计各方都要酌情划分,层层拆分之后,真正落到施工队手中的资金寥寥无几。若是再扣除春节留人、添置设备的额外成本,最后根本没有盈利空间。这些事情方林从未对文卫直白表露,而单纯耿直的文卫,对此一无所知。他结合方林的建议微调方案,优化春节施工安排,修改完善请示报告后,第一时间发送给了何星。 两日之后,沙南水投集团总部会议室內,深色实木会议桌光洁厚重,玻璃窗隔绝了外界喧囂。董事长彭明河端坐主位,召集全体董事会成员召开专项会议,集中研討杨河电站工程相关议题。董事会共计五名成员,包含欒为在內的三名集团副总,以及工程部部长苏永。本次会议聚焦项目部上报的三项议题,逐一研討、表决並形成正式会议纪要,下发至各部门执行。 第一项议题,是项目部管理人员加班薪资问题。此项议题是何星为保障员工权益,临时追加提交。杨河电站全面开工后,项目部仅配备五名管理人员,人手极度紧缺。所有人扎根深山工地,无周末休假、无法定双休,常年连轴转、高强度工作。何星体恤基层辛苦,申请为管理人员发放加班工资作为补偿。可议题刚被彭明河提出,副总欒为便当眾提出反对意见。 “法定节假日严格按照国家规定发放加班工资,合乎情理、无可厚非。但周末加班,没必要额外补贴薪资。”欒为语气冷淡,言辞坚决。 其余两名副总隨即附和赞同,一致认为项目部人员常驻工地,办公生活一体化,不能照搬机关单位的作息薪资標准,周末加班属於本职工作范畴,无需额外酬劳。 眾人发言完毕,彭明河沉默不语,目光转向工程部部长苏永:“苏部长你对工程项目现场比较熟悉,基层情况你最为了解,谈谈你的看法。” 苏永常年奔走於各个施工项目,深知深山工地环境艰苦、交通闭塞、食宿简陋,常驻人员身心损耗极大。他清楚彭明河本意是批覆加班补贴,可欒为等人態度强硬,公然反驳,不宜直接硬碰硬。权衡利弊后,苏永提出折中方案:“我赞同周末不发放加班工资的决议,但项目部人员长期驻守偏远工地,条件艰苦、远离家人,理应发放专项工地补贴,激励员工坚守岗位、认真履职。” 彭明河微微頷首,敲定最终决议:“採纳苏部长的建议。法定节假日严格依规发放加班工资,周末不予计发,统一增设工地专项补贴。具体补贴標准,由苏永擬定详细方案,上报审批后执行。”他目光扫向欒为,见其没有异议,隨即推进下一项议题。 第二项议题,是经过方林优化调整后的百日会战攻坚方案。集团规章制度明確,董事长单笔资金审批权限仅有一百万,本次攻坚专项奖金高达两百万,超出审批权限,必须经由董事会投票表决。彭明河內心十分认可此次攻坚方案,他清楚若不依靠资金激励倒逼施工方加大投入,汛期前绝对无法完成围堰浇筑,工程隱患与经济损失不可预估。表决之前,他直白向董事会成员阐明工期延误的严重后果,点明项目攻坚的紧迫性。 最终投票结果为三票同意、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彭明河心知肚明,唯一的反对票必定出自欒为,持弃权票的则是分管財务的副总。即便存在异议,三票赞成的票数已然达標,方案顺利审核通过。 最后一项议题,关乎项目银行贷款。杨河电站整体造价高昂,集团自有流动资金不足三亿元,资金缺口高达七亿元,差额部分需依靠银行贷款补足。前期集团已与多家银行完成初步对接,流程框架基本敲定,可审批放款进度缓慢,难以匹配施工节奏。彭明河提议成立专项贷款工作小组,由分管財务的副总牵头带队,专人专项对接银行,简化审批流程、补齐贷款资料,力爭次年四月前完成全部贷款放款,保障工程资金炼不断裂。 此项议题全员无异议,分管財务的副总坦言贷款审批压力巨大,金融行业管控严格、流程繁琐,但郑重表態会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董事会决议很快以正式文件形式下发至杨河电站项目部。何星收到通知后,第一时间约谈方林,要求其即刻增补人力班组、调配机械设备,提前做好攻坚筹备,快速进入施工状態。 本次会议敲定,项目部在岗人员每日可领取八十元工地专项补贴。补贴下发的消息传开,项目部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士气高涨。文卫更是心头一松,他常年背负每月两千元的房贷,生活压力紧绷,这笔补贴虽不算高额,却能有效缓解还贷压力,让枯燥艰苦的深山工地生活,多了一丝慰藉与盼头。 第六十九章:元旦会餐 时令彻底坠入严冬。凛冽寒气笼罩整片杨河河谷,往日鲜活灵动、叮咚作响的河水褪去了所有燥热与喧囂,溪流平缓凝滯,泛著清冷的暗波,像一位沉沉睡去的恬静少女,温顺地依偎在荒芜的河谷之间。河岸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繁华,枯黄的残叶在凛冽疾风里打著旋儿簌簌坠落,枝干光禿嶙峋,突兀地刺破灰濛濛的天幕,透著一股萧瑟苍凉的寒意。 文卫缓步走出板房,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如同细密的冰针穿透单薄的衣物,扎得人皮肤发紧。冬日的空气冷得近乎凝固,乾涩凛冽,他下意识裹紧外套,猛地打了个寒颤。空旷的乡间道路上人烟稀少,零星几个赶路的行人全都缩著脖颈,弓著脊背,步履匆匆,只想儘快逃离这刺骨的寒风。枯黄的树叶挣脱枯枝束缚,成群结队在冷风中翻飞盘旋,如同失群的倦鸟,漫无目的地飘荡在空旷的天地间。远处的进场公路上,重型渣土车不间断往来穿梭,沉闷的引擎嘶鸣划破河谷的寂静,粗糲的轮胎碾压著路面,扬起漫天尘土。哪怕正值寒冬腊月,杨河电站的施工现场依旧热火朝天,机器轰鸣不止,冰冷的山河之间,这片工地以最粗獷执拗的姿態,彰显著独属於冬日的蓬勃张力。 元旦悄然而至,新旧年岁无声更迭。外界处处透著新年的喜庆烟火,可杨河工地没有半分过节的氛围。山腹之中,隧洞爆破的轰鸣准时响起,沉闷的爆炸声顺著山谷迴荡开来,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满载碎石渣土的运渣卡车,依旧在顛簸的杨龙公路上往返穿梭,车轮捲起的冷风裹挟著尘土,一路疾驰。文卫带著彭延礼与林浩巡查施工现场,沿途检查施工进度、安全防护与设备运行情况。自从集团公司正式批覆“百日会战”专项方案,施工方负责人方林便加急增补了多台大型机械设备,实行两班倒日夜不间断施工,全员提前进入攻坚备战状態,每一处施工点位都透著紧绷的紧迫感。巡查全程施工流程井然有序,机械运转平稳,工人作业规范,整体施工状態並无紕漏。 正午的食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简易餐食,菜式单调。项目部大半人员都驻守在施工现场,唯有顾正贵留守县城项目部,未曾到场。饭桌上,何星隨口提议,晚上前往杨河县城聚餐放鬆,驱散连日驻守工地的疲惫。话音落下,他当即拨通顾正贵的电话,叮嘱其提前在新都大酒店预定包厢,特意敲定了私密宽敞的包间,同时邀约监理总监申安、施工单位项目经理方林一同赴宴。 傍晚五点,暮色沉沉,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灰暗的云层压低天际,寒意愈发浓重。项目部眾人收拾妥当,准备驱车前往县城。文卫本有意搭乘方林的车,顺路閒聊几句,了解施工攻坚的细节难点,可转头便看见方林早已主动邀约何星同乘,文卫目光微动,不动声色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星坦然坐上方林的私家车,动作利落的吴德操抢先一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这直白的示好落入徐涛与文卫眼中,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隱晦的浅笑,没有出声言语,眼底皆是看透世事的淡然。片刻后,监理总监申安缓步走来,素来穿著休閒、行事隨性的他,今日一改往日模样,特意换上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规整地繫著领带,髮型打理得一丝不苟,严肃庄重的模样,让这场普通的新年聚餐平添了几分正式感。 两台车子一前一后,碾著寒风驶向县城,抵达新都大酒店时,顾正贵早已在酒店门口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看见何星下车,顾正贵立刻快步上前,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何总,这家酒店生意火爆得离谱,还好您打电话订得早,稍微晚一点,今晚根本拿不到包厢。” “谁能想到杨河县这样的小地方,竟有这么多人铺张消费、大吃大喝。”吴德操隨口接话,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全然不顾身旁的顾正贵与司机高师傅皆是土生土长的杨河本地人,直白的话语刺耳又失礼。 何星淡淡瞥了吴德操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本人同样出身小城,最反感这种自带地域偏见、傲慢浅薄的言论。他语气平缓地打圆场:“不要小瞧这座小县城,山不在高,有龙则灵,这里藏龙臥虎,隱秘的有钱人不在少数。” 顾正贵深諳人情世故,不愿场面尷尬,连忙笑著附和解围:“说到底杨河还是偏远穷县,根本比不上沙城,那边遍地都是生意人,富庶得多。”说罢,他侧身抬手,示意眾人跟隨,领著一行人走进酒店包厢。 眾人刚落座,方林便起身准备打开汽车后备箱取自带的酒水,这是工程饭局不成文的规矩,向来由施工方备酒设宴。可何星不动声色地抬手,用眼神悄然制止了他。隨后他转头看向徐涛,语气从容吩咐:“徐涛,你去挑选几瓶好酒。今日元旦新年,我们索性放鬆一晚,留宿县城,今晚不谈工作琐事,在座各位都要举杯小酌,一醉方休。” 文卫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生出几分疑惑,隨即瞭然。 “没问题!今晚不醉不归!”听闻要喝酒,素来贪酒的吴德操瞬间面露喜色,语气亢奋。 唯独文卫心头泛起一阵压抑的牴触。他天生反感酒局,厌恶酒精刺鼻的辛辣,这份执念,源於心底深埋的伤痛记忆。年少时期,父亲嗜酒成性,每每醉酒便性情暴躁,將生活的烦闷尽数发泄在母亲身上。母亲稍有辩驳,便会引来父亲暴怒的呵斥,冰冷的爭吵声,曾无数次撕碎寂静的夜晚,也刻进了文卫的骨血里。后来母亲离世,至今已有十余年,年迈的父亲反倒彻底戒了酒。文卫每次归家,总能看见父亲独自佇立在母亲遗像前,目光呆滯,静默失神,那份无声的缅怀与愧疚,沉重又悲凉。 这段晦暗的过往,让文卫多年来坚守底线,无论何种饭局,向来滴酒不沾。可今晚饭局氛围热烈,层级分明,眾人欢聚一堂,他若是执意拒酒,难免显得格格不入,扫了眾人兴致。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抗拒,做好了被迫饮酒的准备。 菜品陆续上桌,包厢內暖意融融,推杯换盏的氛围渐渐浓厚。何星率先定下酒桌规矩:除去专职司机高师傅,其余七人一律必须饮酒。文卫几番酝酿,想要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他不愿扫了眾人的兴致,更不想在领导面前故作矫情,只能硬著头皮,给自己的酒杯缓缓倒满透亮的白酒,辛辣的酒味悄然弥散开来,钻入鼻腔。 开席之初,方林便给在场每个人都递上了一封红包,红色封皮小巧精致,寓意新年吉利。眾人下意识看向主位的何星,等候他的示意。何星隨意摆了摆手,神色坦然笑道:“今日元旦,新年伊始,方总一片心意,我们大家沾沾方总的財运。” 话音落下,何星端起酒杯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郑重:“这第一杯酒,祝愿杨河电站工程顺遂推进,保质保量,力爭在三月底顺利完成导流隧洞开挖,以及混凝土围堰修筑的既定目標。” 言毕,他仰头举杯,一饮而尽,乾脆利落。 凛冽的白酒滑入喉咙,灼热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咽喉被辛辣灼烧,胃部翻涌著滚烫的燥热,一股浓烈的酒气顺著食道往上窜。文卫强压下不適感,飞快夹了一口凉菜压下酒意,不动声色掩饰脸上的难受,神色儘量保持平静。 紧接著,何星再次举杯,目光落向方林,语气诚恳:“这第二杯酒,我们共同敬方总。此次百日攻坚,三月底的施工目標能否圆满达成,全靠方总统筹把控。愿你全力以赴,拿下集团下发的两百万专项奖金。” 方林举杯起身,面色坚定,语气鏗鏘有力:“何总放心,我定拼尽全力,绝不延误工期。三个月后,我们依旧在此设宴庆功,这笔奖金,在座各位人人有份,绝不偏袒。” 说罢,方林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豪爽坦荡。集团此次审批通过百日会战方案,明確標註按期完工便奖励施工方两百万元,这笔奖金,是压力,更是动力。方林此番直白的表態,坦荡大气,让包厢內的气氛愈发热烈。 “第三杯酒,我们要一同敬监理,是他们一直坚守岗位,感谢他们为杨河电站项目的质量安全保驾护航。”何星端起酒杯,示意大家一起举杯敬监理。 监理总监申安適时开口,语气严谨克制:“何总,方总,我监理部全体人员必定全力配合,做好现场监督服务。严守质量底线,把控施工安全,全力协助施工团队完成攻坚任务。”如今监理部仅有他一人赴宴,其余人员皆驻守工地夜间值守,这番话语既是提醒,也是表態。 “申总大可放心。”方林连忙举杯回敬,態度谦和,“我深知监理部专业严谨、尽职尽责,全程为工程保驾护航,提供了诸多技术支持与专业指导,在此,我由衷致谢!” 得到施工方的认可夸讚,申安面露喜色,心情舒畅,举杯利落饮尽。 第七十章:方林醉酒 酒过几巡,方林依次向顾正贵、徐涛、文卫等人逐一敬酒。一轮寒暄推杯换盏下来,他杯中白酒未曾间断,下肚酒量已然过半斤。文卫坐在一旁静静看著,看著他面色泛红、眼神渐昏,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担忧,生怕他饮酒过量伤身。包厢內菸酒繚绕,人声嘈杂,客套的寒暄、圆滑的恭维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工程行业最真实的饭局百態。窗外夜色深沉,寒风拍打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清冷,也困住了一室的虚偽与热闹。 几杯烈酒下肚,眾人酒意渐浓,拘束感慢慢消散,话题也愈发隨意大胆。何星放下酒杯,环视眾人,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我提一个问题,在座所有人必须老实回答,不得迴避隱瞒。” “没问题!何总儘管问,我绝对实话实说!”方林酒意上头,第一个高声附和。 何星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我们八人之中,出过轨的,举手示意。” 直白又私密的问题骤然拋出,包厢內瞬间安静一瞬,气氛变得微妙曖昧。眾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尷尬,有人低头浅笑,一时无人应声。 一直低头摆弄ipad、沉默寡言的吴德操突然抬头,语气轻佻发问:“请问,美容店里的算不算?” 何星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失笑,摆了摆手:“算,自然算。” 得到答覆,吴德操毫不犹豫高高举起右手,一副坦然模样。眾人瞬间哄堂大笑,徐涛笑得肩膀颤动,险些打喷嚏。 “你连婚都没结,哪来的出轨一说?纯属胡闹。”徐涛捂著嘴,笑著调侃。 吴德操环视一圈,发现除却自己,无一人抬手,脸颊瞬间涨红,尷尬地收回手臂,衝著何星訕訕一笑,侷促又窘迫。 何星眸光流转,再次开口:“那换个问法,从未出过轨的,举手。” 文卫心底坦然,自问行事端正,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抬起右手。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偌大的包厢里,八个人之中,唯有他一人抬手,其余眾人或是低头浅笑,或是眼神躲闪,神色曖昧复杂。一道道异样的目光落在文卫身上,诧异、玩味、交织在一起,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茫然又费解。 “还是我们文部长纯粹乾净,常年混跡工程项目,还能守住本心,难能可贵。”何星看著孤零零举手的文卫,笑著感慨一句,语气里夹杂著讚赏,又带著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戏謔。 文卫心底满是疑惑。他看向身旁已然微醺的方林,想要探寻答案。方林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诡异笑意,浑浊的眼底藏著不言而喻的隱晦,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今夜酒局的核心本是何星与方林应酬周旋,文卫刻意克制,浅尝輒止,全程保持清醒。反观方林,轮番敬酒、四处寒暄,喝下的白酒早已超过一斤,醉意浓重,眼皮沉重,面色潮红,说话语速都变得含糊迟缓。文卫静静望著他颓废疲惫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工程行业的项目经理,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身不由己,酒局应酬、人情世故、工期压力层层裹挟,活得实属不易。 好在何星提前把控酒量,定下总量包干的规矩,七人总共饮用四瓶白酒,没有过度酗酒。酒席落幕,眾人起身离场,何星看著脚步虚浮、满脸醉態的方林,开口安排:“方总已然喝醉,今晚原定的麻將局作罢。徐涛,你带眾人去安排一下,好好招待申总,去放鬆泡脚。文卫,你留下来照看方总。” 吩咐完毕,何星带著其余眾人转身离开,喧闹的包厢瞬间沉寂下来,残留著浓重的菸酒味。文卫搀扶著脚步摇晃的方林走进酒店大厅,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登记开房。刚踏入房间,方林便猛地挣脱开,踉蹌衝进卫生间,剧烈呕吐起来。污秽物的气味瀰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刺鼻难闻。吐完之后,他浑身脱力,径直瘫倒在冰凉的卫生间地面上,眼皮一垂,竟是直接昏睡过去,呼吸粗重绵长。 方林身高一米八有余,身形魁梧,文卫独自用力拉扯,根本无法將他挪动分毫。几番徒劳尝试,他只能无奈放弃。就在他束手无策之时,昏睡的方林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迷离涣散,断断续续低声吩咐:“你……把你那个女老乡喊过来,这里不用你管,我没事。” 文卫微微迟疑,斟酌片刻。方林醉得不省人事,状態极差,自己身为男性,照顾起来诸多不便,確实难以周全。思索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李海棠的电话。 十分钟不到,李海棠匆匆赶来。推门而入的瞬间,她看见站在房间里的文卫,神色骤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瞬便收敛情绪,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淡然。目光落在瘫倒在卫生间地面的方林身上,她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嗔怪责备:“老乡,你怎么让方总喝这么多酒?这般酗酒,身体迟早要出大事。” 话音落下,她没有过多抱怨,径直上前示意文卫一同帮忙。二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高大沉重的方林抬到柔软的床上。隨后李海棠动作嫻熟利落,打开水龙头冲洗卫生间,仔细清理乾净呕吐的污秽,开窗散去刺鼻异味。她又拧来温热的毛巾,细心擦拭方林的脸颊与脖颈,最后將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他的额头,动作温柔细致,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彆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文卫静静佇立在一旁,看著她有条不紊的模样,心底生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多做停留,悄然转身,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夜色愈发浓重,寒风依旧呼啸不止。文卫独自步行返回县城的项目部,院落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何星一行人尚未归来,整栋楼房死气沉沉,透著刺骨的清冷。自打工地板房搭建完成,他便一直驻守施工现场,从未在县城项目部留宿。简易的房间空旷冷清,被褥带著一丝潮湿的凉意。他快速洗漱完毕,躺臥在床上,指尖划开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亮起,几条未读简讯安静地躺在列表之中。 他逐一点开查看,意外悄然涌上心头。清冷的元旦夜里,远离故土、身处深山工地的他,收到了两份跨越山海的祝福。一条来自秦筱玉,温柔简短;这让文卫有些意外。另一条,来自久未联繫的大学女同学许诗雯。冰冷的手机屏幕泛著微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在他孤寂的心底。 第七十一章:何星签字 临近春节,凛冽寒风席捲整片杨河河谷,灰濛濛的天际缓缓飘起鹅毛大雪。洁白的雪花漫天漫地洒落,宛若轻盈舒展的柳絮,又似揉碎飘落的梨瓣,悠悠扬扬、翩躚起舞,温柔坠向暗沉平缓的杨河水面。河面之上凝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水雾,水汽氤氳,將流水笼罩得朦朧縹緲。风雪愈下愈密,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素白大网,朦朧了远山近岸。不过半日光景,皑皑白雪便覆满工地板房屋顶、泥泞乡间道路,荒芜萧瑟的杨村彻底被纯白裹挟,天地一色,万物沉寂,褪去了往日尘杂,只剩一片乾净清冷的素白。 文卫佇立在板房空旷的前坪,极目远眺。往日喧囂嘈杂的杨河工地,此刻难得褪去浮躁,归於静謐安然。平日里轰鸣震颤、戾气十足的挖掘机,此刻静静停靠在冻土之上,车身落满厚雪,冰冷的钢铁稜角被白雪柔化,仿佛低下了倔强高傲的头颅,温顺蛰伏於寒冬之中。漫天飞雪肆意飘舞、迴旋起落,如同跳动的白色音符,在清冷的天地间轻盈跃动。雪花以极致温柔的姿態,细细描摹山河轮廓,远山含雾,近水含烟,山间淡淡的灰白雾气缠绵流转,氤氳縈绕在河谷之间。苍茫山野、覆雪工地、朦朧河水相融交织,浑然一幅自带古典韵味的水墨雪景,清冷、苍凉,又透著洗尽铅华的安寧。 严寒大雪阻断了户外施工,除却封闭隧洞內不间断的开挖作业,其余露天工作面尽数停工。凛冽寒风裹挟著风雪灌入空旷工地,冻土坚硬难凿,根本无法开展施工。停工的民工们无处消遣,全都蜷缩在简易板房之中,躲避刺骨严寒。狭小的板房內烟火繚绕,有人围聚在炭火盆旁烤火取暖,閒话家常;有人三五成群围坐一桌打牌消遣,打发漫长冬日;还有身心俱疲的工人,直接裹紧被褥躺在床上闭目休憩。接连一月日夜顛倒、连轴转的高强度施工,早已耗尽工人所有力气,难得的停工休憩,成了寒冬里最奢侈的温柔。 眾人皆可休憩,唯独方林无暇停歇。春节將至,年味渐浓,可工程款的问题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寢食难安。此番进度款监理部早已核验签字,文卫也曾隨同监理人员一同实地丈量、精细核算工程量,流程手续一应齐全,偏偏最终卡在何星手中迟迟无法审批。方林心里通透,何星刻意压著签字流程,根源便是砂石施工队的预付款纠纷。 这笔款项是春节前最后一笔进度款,总监核定拨付金额不足两千万。款项拆分清晰,砂石队老板李老三与民爆公司占据大头,再扣除中水公司的上交,真正落到方林手中可自由支配的资金寥寥无几。砂石生產系统早在一月前便进场搭建,如今设备安装调试全部完工,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条款,设备尚未正式投產用料,无需提前拨付预付款。方林前期擬定的资金支付计划里,也並未预留这笔款项。可砂石队態度强硬,执意以设备进场、人力物力投入为由,强行索要预付款,甚至直接越级找到何星施压,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让方林焦灼不已、左右为难。 清晨吃过早饭,寒风裹挟碎雪拍打门窗,寒意浸透骨缝。方林揣著厚重的信封,步履沉重走向何星的宿舍。他抬手反覆叩击房门,良久,屋內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何星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屋內暖气氤氳,隔绝了室外酷寒,办公桌上,那份工程款支付申请安静摆放,审批签字栏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半点笔墨痕跡。 “何总,打扰了?”方林语气谦和,顺势將厚厚一沓信封悄无声息推到办公桌角落,动作自然得体。 何星侧过身子,视线刻意避开信封,神色淡然,装作未曾看见,面上不露分毫情绪。 “何总,麻烦您抽空审核一下这笔工程款。再过几日,民工就要返乡过年,所有人都眼巴巴等著这笔工资钱餬口。”方林刻意加重民工薪资的措辞,如今国家明文规定,春节严禁拖欠农民工工资,这是底线红线,也是他眼下最好的说辞。流程繁琐层层受限,何星签字確认后,还需上报集团总部审批,经由董事长彭明河签字,財务核对无误,款项才能划拨至中水公司,几经流转,真正到帐至少还要五日。留给眾人的时间,已然十分紧迫。 “我等下抽空看一眼。”何星语气漫不经心,端起手边热茶抿了一口,淡淡发问,“分包队伍的款项,你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砂石队的预付款,我这边也预留出来。”方林坦然应答。他心里清楚,若是不肯妥协拨付这笔预付款,何星必然会刻意拖延审批,他根本耗不起。昨夜,他特意与合伙人朱一龙商议此事,朱一龙得知款项卡在何星手中,当即怒火中烧,言辞激烈:“他何星不过是个中层管理人员,真把自己当大人物?若是执意刁难,我分分钟拿捏他。” 方林耐著性子再三劝阻:“朱总,没必要把关係闹僵。何星深得彭董事长信任,人脉根基稳固。况且他平日里对我们项目多有照拂,一百多万预付款並不算多,从其他分包款项里调剂压缩便能腾出资金。往后工地琐事繁杂,方方面面都要依仗他协调周旋,眼下不宜撕破脸皮。”朱一龙思忖良久,终究压下满腔火气,依从了方林的稳妥方案。 得到方林明確答覆,何星这才放下茶杯,端坐桌前,快速翻阅核对支付申请,隨后执笔落墨,在空白审批栏利落签下“同意支付”四字,字跡乾脆,不带丝毫迟疑。 方林走出宿舍房门,凛冽风雪瞬间扑面而来,细碎雪花钻进衣领,冰凉刺骨的寒意顺著脖颈蔓延至全身。他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山野,心头涌上无尽酸涩。他已然许久未曾归家,春节脚步渐近,可百日会战攻坚任务迫在眉睫,工期严苛,今年大概率又要留守工地过年。风雪之中,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悠长的嘆息消散在寒风里,满是成年人身不由己的疲惫与无奈:“今年,怕是又要在项目上过了。” 两日过后,风雪停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只是路面冻土结冰,湿滑难行,重型运渣车无法上路行驶,杨河工地近乎全面停工,整片山谷陷入死寂。 第七十二章:探望筱玉 同一时段,杨河县税务局办公大楼內,空调暖气温热沉闷。秦筱玉结束手头工作,乘电梯走出办公区,刚推开冰冷的玻璃大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捲全身,眼前发黑,四肢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瘫倒。再次恢復意识时,她已然躺在杨河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纯白的被褥乾净整洁,床边静静守候著许久未见的卢浩观。 朦朧视线逐渐清晰,看清来人面容的剎那,秦筱玉毫不犹豫偏过头,冰冷的侧脸对著他,牴触之意直白明显。卢浩观身形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与落寞,压低声音温柔试探:“小玉,你就这么討厌我?” 这一声亲昵的称呼,让秦筱玉心头骤然一颤。“小玉”二字,是独属於年少时光的温柔印记,从小到大,除却父母,唯有卢浩观这般唤她。二人初识於沙城老乡聚会,彼时卢浩观还是警校青涩学子,一身乾净制服,眉眼清朗;秦筱玉一见倾心,不顾家人反对执意相守。那些年,他將她视若珍宝,万般呵护,温柔备至。谁也未曾料到,曾经刻骨铭心、双向奔赴的爱恋,如今竟落得形同陌路、两两生厌的结局。过往甜蜜愈发刺眼,反衬出此刻的荒凉难堪。 “以后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想看见你。”秦筱玉语气冷淡,字字生硬,直白地下了逐客令。 卢浩观无奈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苦涩,將一张体检预约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们同事说,你近期无故晕倒两次,务必重视身体。有空去沙城医院做一次全面复查,过段时间局里要组织人员去省城办事,我带你一同前往。”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用你费心,你走吧。”秦筱玉丝毫没有动容,语气愈发淡漠,再次冷声驱赶。 卢浩观沉默佇立片刻,终究无可奈何转身离去。望著他落寞疏离的背影,秦筱玉心底翻涌著复杂酸涩的情绪。昔日恩爱繾綣,如今隔阂深重,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暗自打定主意,等身体痊癒出院,便找时机与卢浩观办理离婚手续,彻底斩断这段煎熬的牵绊。 正午时分,杨河工地食堂炊烟裊裊,正是午饭时刻。文卫去往方林办公室递交资料,意外撞见了秦筱玉的弟弟秦筱明。几番简单寒暄过后,秦筱明起身告辞,方林出言挽留,邀他一同用餐,却被秦筱明委婉回绝。 “方总,实在抱歉,我今日还有要事,待会儿要去医院看望我姐姐。” “既然要探望亲人,我便不多挽留,改日我进城再专程宴请你。”方林客气相送,临別时不著痕跡地瞥了文卫一眼,眼神隱晦。 秦筱玉住院的消息,瞬间让文卫心头一紧。他下意识想起不久前河边遇险、被五步蛇咬伤的事,心底暗自揣测:莫非当日蛇毒未能彻底清除,残留毒素復发引发身体不適?担忧之感縈绕心头,久久不散。 秦筱明离开后,方林走到文卫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今日工地停工无事,下午我们进一趟县城?” “也好,许久未曾进城,正好趁閒暇走走。”文卫隨口应下,隨即半开玩笑揶揄,“我看你是藉机去看望我的女老乡吧?” “海棠为人踏实仗义,我今日確实要去她门店採购一批建材耗材。”方林坦然直言,並未刻意遮掩。元旦当夜,他醉酒失態,朦朧之中执意让文卫联繫李海棠,事后零星的片段记忆模糊,可那份莫名的牵绊始终縈绕心头,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匆匆吃过午饭,二人驱车前往县城。顛簸的乡间道路覆著残雪,路面湿滑泥泞,车辆行驶缓慢。一路之上,文卫心绪纷乱,脑海中反覆回想秦筱玉晕倒住院的消息,满心牵掛,始终无法释怀,满心担忧蛇毒残留留下隱患。 方林侧目瞥见他心神不寧的模样,一语戳破他的心思:“老同学,筱明姐姐住院,你心里是不是惦记著,想去探望?” 文卫回过神,语气迟疑:“我贸然前去,怕是不太合適。” “先前你住院,她也曾特意前来探望。於情於理,朋友之间探视病人本就是寻常之事,无需顾虑。”方林耐心劝说。 “孤身一人前去,难免惹人閒话,容易產生不必要的误会。”文卫生性谨慎,顾虑重重。二人之间本就有过特殊交集,旁人閒言碎语,最是伤人。 “不必纠结。若是觉得孤身尷尬,我带上海棠一同陪同,三人同行,坦荡自然,无人能说閒话。”方林看透他的顾虑,主动给出折中方案。 文卫心头豁然一松,三人结伴同行,分寸得当,既能表达心意,又可规避流言蜚语,再好不过。 不多时,皮卡车稳稳停靠在李海棠的建材门店前。熟悉的车辆映入眼帘,李海棠快步出门迎接,身姿轻盈。抬头看见文卫一同下车,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扬起爽朗笑意,刻意调侃:“今天是什么风,把我这位大忙人老乡吹过来了?” 自打国庆结识文卫,她便借著这层老乡人脉,结识了大方仗义的方林。方林常年在她店里採购建材,倾力扶持,让濒临困境的小店慢慢回暖、走出低谷。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於心,对文卫更是多了几分亲近感激。 文卫笑著打趣回懟:“如今你有了方总这位大老板关照,怕是早就忘了我这个穷老乡。” 这句玩笑直白曖昧,李海棠脸颊瞬间泛起緋红,羞涩窘迫。方林连忙轻轻推了文卫一把,刻意打破尷尬氛围,开口说明来意:“海棠,你老乡心里掛念一位病人,想去医院探望。你若是有空,陪我们一同过去。” 李海棠满心好奇,文卫孤身在外,在杨河县並无多少亲友。她压下心底疑惑,爽快应允:“只要老乡吩咐,我自然有空。绝不添麻烦。” 与此同时,杨河人民医院单人病房內,纯白的医疗环境安静肃穆。秦筱玉虚弱地倚靠在床头,护士正为她穿刺输液。纤细的针头刺破白皙手腕,带来一阵细微刺痛。血液检测报告已然出炉,万幸並无凶险病灶,先前担忧的白细胞异常並未出现,仅是血小板数值偏低,医生確诊为营养不良引发的重度贫血,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癒。 护士调试好输液速度,悄然离开病房。空旷的病房只剩秦筱玉一人,孤寂感悄然蔓延。她心底牵掛著年幼的女儿佳佳,已有数日未曾相见。破碎疏离的婚姻,让敏感的孩子承受了太多委屈,想到此处,秦筱玉满心愧疚,鼻尖发酸。她早已託付母亲照看女儿,只盼早日康復出院,好好拥抱安抚那个无辜的孩子。 病房木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三道身影缓步走入病房,当看清为首的文卫时,秦筱玉眼底满是惊愕,澄澈的眼眸中闪过意外与暖意。 “秦科长,好好休养,早日康復。”文卫语气略带生硬拘谨,上前將提著的水果礼品轻轻放在床头柜旁,动作侷促。 “我並无大碍,休养几日便能出院。多谢你们专程前来。”秦筱玉目光扫过李海棠,面露惊疑之色,方林上次就知道方林是杨河电站的项目负责人,但李海堂仅有一面之缘,印象淡薄,一时记不清身份。 李海棠大方从容上前,语气温和得体:“秦科长您好,我是文卫的老乡。上次文卫生病住院,我们也曾见过一面。我这位老乡脸皮薄,不好意思单独前来,便拉著我们一同陪同。”说话间,她自然亲昵地牵住身旁方林的手臂,动作流畅自然。 这个细微的亲密举动,恰好落入秦筱玉眼中。她瞬间瞭然,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苍白的脸颊晕开一抹温柔红晕,病房內沉闷的气氛悄然消散。 “辛苦你们特意过来探望,我心里很是欢喜。”秦筱玉言辞坦诚,眼底满是真切暖意。她未曾料到,一次偶然的探视,竟让文卫记掛至今,专程登门看望自己。 文卫压下心底牵掛,直白问出心中疑虑:“此次晕倒,是不是上次蛇伤留下的后遗症?我一直放心不下,五步蛇毒性猛烈,唯恐余毒残留伤身。” “你不必担忧,並无关联。纯粹是作息紊乱、气血不足引发的贫血。”秦筱玉柔声解释,打消他的顾虑。 听到不是毒素残留,文卫高悬的心终於落下,长舒一口气。 “那日河边遇险,眾人慌乱无措。若非你果断施救,后果不堪设想。”回想当日惊险场景,秦筱玉依旧心有余悸,满心感激。 二人低声閒谈,语气平和克制。方林与李海棠十分识趣,悄然退出病房,將独处空间留给二人,默默站在走廊等候。走廊光线清冷,二人相视一笑,默契不言自明。 顾虑人言可畏,文卫並未久留,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秦筱玉不便起身相送,只能静静倚靠床头,目光温柔追隨三人离去的身影,直至房门轻轻闭合。 返程途中,车身平稳行驶在积雪路面。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简短简讯映入文卫眼帘。发信人是秦筱玉,屏幕上仅有乾乾净净六个字:谢谢你来看我。 第七十三章:燃眉之急 过了农历腊月二十,凛冽的寒风里便渐渐揉进了年的味道。沉寂一冬的杨村,终於褪去了往日的冷清萧瑟。在外奔波务工的年轻人陆续返乡,中小学也早已放了寒假,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閒谈声此起彼伏,让这座依山傍水的村落彻底活了过来。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村口的小路车马渐多,烟火气层层叠叠漫开,处处都是盼年归、迎新春的热闹光景。 年味愈浓,工地的人心便愈发浮动。归乡过年是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执念,哪怕薪资优厚,也留不住工人们归家的脚步。连日来,杨河电站施工现场每天都有民工收拾行囊、辞別工地,奔赴家乡。 项目施工负责人方林为此愁得夜夜难眠。为了稳住施工队伍,保障工期推进,他想尽了办法,不仅严格按照国家政策,足额兑现春节三倍加班工资,还特意敲定除夕、初一全员在岗红包福利,各种暖心激励、安抚人心的话术说了无数遍。可任凭他好说歹说,工人们的归乡之心丝毫未动摇。所有人的想法都朴实且一致:在外辛苦奔波一整年,图的就是春节闔家团圆,再多的补贴,也抵不过家里的一桌年夜饭、亲人的一句家常话。 工人大批量离岗,施工现场人手锐减,各项工序推进速度大幅放缓,这让方林整日愁眉紧锁、束手无策。而业主项目经理何星,却丝毫无法共情他的难处。集团公司早有硬性规定,杨河电站项目春节期间不得停工,核心工序必须不间断推进。何星屡次找到方林,態度强硬地要求他务必顶住压力,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保证右岸隧洞开挖工程全程不停摆、不断档。一边是归心似箭、执意离岗的工人,一边是不容变通、严苛施压的业主,夹在中间的方林左右为难,整日焦虑不已。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晚饭过后,心绪烦闷的方林独自走出项目部大院,沿著杨河河堤缓步散心,恰好遇上閒来散步的文卫。两人並肩顺著河堤慢行,河水潺潺流淌,晚风裹挟著冬日的寒意,吹不散方林心头的鬱结。看著他满脸愁容、心事重重的模样,文卫沉默片刻,思忖良久,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个破局的思路。 “方林,我琢磨出一个办法,或许能解你的燃眉之急,就是不知道可行性如何。”文卫停下脚步,认真说道。 方林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日来的焦灼总算有了一丝盼头,连忙追问:“老同学快说,是什么主意?” “你可以去找村支书杨文明好好协商。眼下村里返乡青壮年眾多,大多赋閒在家,正好可以让他牵头组织一批本地民工,春节期间实行两班倒轮岗施工。而且工地渣土运输的司机基本都是杨湾乡本地人,只要你主动对接李乡长,把项目工期的紧迫性、停工的利弊利害讲清楚,说明春节不停工既能保障重点项目推进,又能带动本地村民增收,李乡长大概率会全力支持。”文卫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这个思路精准戳中了当前的困境,完美化解了外地工人返乡的难题,还能就地吸纳劳动力。方林眼前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叫好:“这主意太妙了!我今晚就去找杨文明,適当给他一些酬劳和便利,他肯定愿意牵头配合。” 就在方林满心欣喜之际,文卫及时出言提醒,点出了方案中最关键的隱患:“你先別急著高兴,有个核心安全问题必须提前考虑。隧洞爆破的装药、起爆作业,属於高危专项操作,按照规定只能由爆破公司持证专业人员操作,本地村民没有专业资质,绝对不能上手,一旦违规操作,极易引发安全事故。这也就意味著,爆破班组这块,你只能高价聘请爆破公司人员春节留守加班。” “这点不难解决,爆破公司的秦筱明我熟,项目合作一直都是他对接,他说了算,我亲自去沟通,多加补贴,应该能谈妥。”方林胸有成竹,对说服爆破公司十分有把握。 文卫依旧心存顾虑,眉头微蹙:“还有一点,大批量本地村民临时进场务工,人员参差不齐,纪律性、专业性都不如长期施工队,后续现场管理恐怕会出不少问题。” “这个我早有考量。到时候报名的人肯定不少,我会择优筛选,把控人数和人员素质,再把招录的本地工人分散编入原有施工班组,由我们的老员工带队监管,规避扎堆闹事、消极怠工的问题,基本不会出大紕漏。”方林语气篤定,看似已然做好了周全预案。 事態的推进,比两人预想的还要顺利高效。当晚方林便登门拜访杨文明,一番沟通协商、许诺利好后,杨文明立刻上心,次日便挨家挨户走访返乡民工,动员大家春节就近务工。村民们听闻春节加班有高薪补贴,不用外出奔波就能在家门口挣钱,兼顾过年和增收,人人都欣然应允,踊跃报名。消息传开,周边杨湾乡的不少返乡青壮年也主动托人找杨文明,想要加入施工队伍。 报名人数远超岗位需求,杨文明心里悄悄打起了小算盘,暗自生出了牟利的心思。他私下敲定规矩,凡是参与春节加班的村民,每人每天抽取二十元管理费,不接受的就直接取消上岗资格。村民们大多不愿错失挣钱的机会,即便心知被剋扣,也都默默应允,无人敢公然反抗村支书的安排。 运输班组这边,却再起波澜。渣土运输领头的李老三趁机坐地起价,以春节人工、车辆损耗成本上涨为由,要求每立方渣土运输加价五元。这属於毫无依据的无理抬价,可眼下工期紧迫、人手车辆紧缺,根本没有备选运力。方林心知李老三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答应。他心里通透,这笔额外加价的费用,大概率落不到普通车主手里,最终只会被李老三中饱私囊,只是杨湾乡运力集中在他手中,眼下只能被迫妥协。 原本万事俱备,唯独最关键的爆破环节,意外卡了壳,给满心期待的方林泼了一盆冷水。方林多次对接爆破公司负责人秦筱明,开出双倍加班补贴、额外绩效奖励等优厚条件,恳请对方安排专业人员春节值守。可秦筱明始终態度坚决、不肯鬆口。 原来临近春节,上级部门下发专项通知,为保障辖区春节期间平安祥和,严控安全生產风险,要求全域所有在建工地,春节期间一律暂停爆破作业,无特殊特批,严禁擅自施工。这是硬性政策要求,无人敢轻易逾越。任凭方林如何游说、如何加价,秦筱明都不敢违规操作。 接连碰壁的方林回到项目部时,满脸颓丧,心头的希望尽数落空。本地施工人员、运输车辆全部落实到位,人力、物力全部就绪,可唯独爆破工序停滯,再多的人手、再好的预案,也成了无用之功,右岸隧洞开挖依旧无法推进。 “真的没有一点变通的余地吗?”文卫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 “基本没有,政策卡得太死,除非杨河县公安局专门出具特批文件,否则绝无可能。”方林语气低沉,满是无奈。 文卫微微一愣,隨即想起了其中的人脉关联,疑惑道:“秦筱明的姐夫不就是县公安局局长卢浩观吗?有这层关係在,打个招呼的事,怎么会行不通?” “没你想的这么简单。这是全市统一的春节安全管控政策,属於硬性红线,卢浩观身居高位,深知其中利害,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项目鋌而走险、违规破例,得不偿失。”方林摇头解释,彻底断了侥倖的念头。 两人相对沉默,工地的寒风从窗外灌入,更添几分沉闷。就在僵局无解之际,文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秦筱玉。秦筱玉是秦筱明的妹妹,亦是卢浩观的妻子,若由她从中斡旋、从中说和,或许能说动卢浩观,找到变通之法。一念至此,文卫立刻动了心思。 他心里十分清楚,杨河电站工期严苛,三月底必须完成隧洞开挖与围堰修筑核心工程,一旦春节全面停工,后续工期绝对无法追回,必然造成重大工期延误和项目损失。事態紧迫,不容拖延,文卫当即拿出手机,给秦筱玉发送了一条求助简讯,坦诚说明项目困境,恳请她出面协调卢浩观,看看能否爭取专项特批,让爆破作业春节正常施工。 简讯发送没多久,秦筱玉便回復了简短的四个字:“我试试看。” 文卫全然不知,此时秦筱玉与卢浩观的婚姻早已濒临破裂,夫妻二人关係冷淡、隔阂深重,平日里几乎零交流,互不干涉彼此的工作与生活。这般处境下,出面为外人私事向丈夫求情,对她而言何其为难。只是文卫曾在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於她有救命之恩,这份人情沉甸甸压在她心底。几番犹豫、挣扎纠结之后,秦筱玉终究抵不过恩情牵绊,硬著头皮给卢浩观打了疏通电话。 当晚,何星与方林依旧在办公室彻夜商討破局之法,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两人反覆推演各种方案,却始终无解,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文卫推门而入,脸上带著难掩的欣喜,快步说道:“有转机了!卢局长已经同意春节爆破作业正常开展,只需要项目部正式向县里递交加班施工申请报告,待华书记签字批覆后,就能如期施工。” 悬在眾人头顶的巨石终於落地。项目部连夜整理材料、撰写报告,加急上报审批。流程推进格外顺利,没过多久,批覆文件便正式下发。看著盖著公章的审批文书,何星与方林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放鬆,连日的焦虑与疲惫一扫而空。 第七十四章:年关值守 项目春节不停工的消息上报集团后,得到了董事长彭明河的高度认可,对项目部的担当与执行力颇为满意。彭明河私下暗示何星,希望他作为业主项目负责人,能够留守工地、坐镇值守,稳住春节施工大局。 何星思虑再三,委婉回绝了集团的安排。他向彭明河说明,家中老父已是八十高龄,常年体弱多病,身体每况愈下,一年到头难得相聚,自己必须返乡陪伴老人过年。彭明河心中虽有几分不悦,觉得何星错失了表现机会,但念及孝道人情,最终还是点头应允,批准了他的返乡假期。 何星確定返乡过年,可业主项目部必须有人留守值守,统筹协调春节施工各项事宜。他逐一斟酌项目部人员:吴德操行事浮躁、不够靠谱,难堪值守重任;顾正贵专职对外协调,不熟悉现场工程管控,贸然全权负责,何星满心不安。几番权衡、反覆思量,整座项目部里,唯有沉稳靠谱、心思縝密的文卫是最佳人选。 打定主意后,何星立刻將文卫叫到办公室,正式告知了留守值守的安排。文卫心中虽万般不情愿,过年本是闔家团圆之时,留守荒僻工地终究冷清,可身处职场,职责在前,他没有推諉拒绝,只提出了一个唯一的要求:希望项目部安排车辆,送他回老家接妻儿到工地一同过年。何星当即爽快答应。 得知要去偏远工地过年,文卫的妻子罗蓝第一时间心生犹豫。彼时她所在的监理单位尚未放假,手头还有收尾工作,贸然请假多有不便。可耐不住文卫反覆劝说,体谅丈夫值守的难处,知晓他身不由己,最终还是鬆口,答应向单位请假,隨丈夫驻守工地。 与妻子的顾虑不同,儿子小江满心欢喜、格外兴奋。年纪尚小的他,一直对热火朝天的工地充满好奇,总缠著文卫讲述隧洞开挖、河堤修筑的故事,眼底藏不住对工地生活的嚮往。经歷过上学期的处分风波后,小江褪去了往日的顽劣叛逆,性情沉稳懂事了许多,学业更是突飞猛进。此次期末考试,直接考到了班级第二名,连班主任都倍感意外、连连夸讚。儿子的蜕变成长,是近期最让文卫宽慰的事。 动身前往工地之前,文卫特意借著空閒,带著妻儿回了一趟老家。他先后登门探望年迈的父亲与岳父岳母,四位老人皆是古稀之年,鬢髮斑白、步履蹣跚。听闻文卫一家要远赴沙西工地过年,无法在家团聚,老人们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掛。但看到女婿、儿子有专车接送,工作稳定体面,有人重视,心底又生出几分欣慰,再三叮嘱他们在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此次返乡,文卫特意备了两瓶好酒,打算宴请酒湖公司的几位领导。他心里始终心怀感恩,自己能够顺利入职杨河电站项目,虽有大学同学许诗雯力荐、彭明河董事长亲自点名,但离不开公司几位分管领导的默许与放行,为了周全人情、维繫职场关係,这场饭局,他也邀请了王全盛。 今时不同往日,因彭明河董事长的看重,公司上下都默认文卫背景特殊、前途可期。饭桌上的王全盛一改往日居高临下、刻薄打压的姿態,態度谦和恭敬,一口一声“文部长”,称呼得格外热络,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文卫满心彆扭、浑身不適。 文卫心中不禁想起方林曾经说过的话:“有时候,领导一个不经意的电话,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境遇。”从前他只当是一句职场感慨,此刻亲身经歷人情冷暖、世態炎凉,才真正深有体会。职场的人情冷暖、高低待遇,从来都取决於自身的平台与靠山。 整场饭局气氛和睦融洽,文卫姿態恭敬,逐一向谢文斌、刘河良、王宗琪几位领导敬酒致谢,礼数周全。面对曾经处处阻挠自己、针锋相对的王全盛,他也放下过往芥蒂,態度真诚坦荡,没有半分疏离牴触。 酒至半酣,王全盛趁著敬酒,凑近文卫低声说道:“文部长如今高升顺遂,往后集团有什么好消息、发展机遇,多通报兄弟一二。” “一定,一定。”文卫嘴上连连应承,心底却淡然敷衍,並未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文卫便接上妻儿,驱车踏上返回杨河电站的路途。一路之上,儿子小江趴在车窗边,满眼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风景,山川田野、村落溪流,都让他倍感新鲜,嘰嘰喳喳问个不停,全程活力满满。反观妻子罗香蓝,一路沉默不语,眉头微蹙,心底藏著无尽顾虑。她担忧工地偏僻荒凉,没有同龄玩伴,孩子整日无所事事,怕是会重蹈覆辙,再次沉迷电脑游戏、荒废心性。 中午时分,为迎接文卫家人、安抚值守人员,何星特意在杨湾乡优选了一家餐馆,设宴为三人接风洗尘。席间热闹融融,项目部眾人纷纷逗趣小江,小江性格开朗大方,丝毫不见怯场,很快便和大家打成一片,气氛十分欢快。 席间,生性爱打趣的吴德操笑著逗小江:“小江,你爸妈晚上睡觉会不会打架啊?” 小江仰著小脸,一本正经地回道:“不打架,我晚上跟爸爸一起睡。” 这个乖巧的回答让看热闹的吴德操颇感无趣,谁知小江紧接著又补了一句,瞬间引爆全场:“不过我爸爸是个大骗子!” 眾人瞬间来了兴致,吴德操连忙追问:“哦?你爸爸怎么骗人了?” 小江一脸得意,童言无忌尽数道出:“我小时候,爸爸每次都等我睡著以后,偷偷跑去妈妈房间,第二天一早又趁我没醒偷偷跑回来,他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话音落下,饭桌之上瞬间炸开了锅,好几个人当场笑到喷饭,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沉稳严肃的顾正贵,也笑得眉眼弯弯、眼眶泛红。 文卫又尷尬又无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罗蓝瞬间满脸緋红、羞赧不已,低头掩住神色,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悄悄离席躲避眾人的打趣目光。 一场欢声笑语的午宴过后,何星带著徐涛、吴德操返程沙城。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文卫,反覆强调值守安全:“现场一切以安全为先,隧洞爆破、工地用电都是高危环节,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遇到任何突发问题,第一时间电话沟通,切勿擅自决断。” 何星一行人离去后,顾正贵与高师傅也隨即返回杨河。热闹喧囂的项目部瞬间冷清下来,偌大的院区,最终只余下文卫一家三口留守。项目部特意腾出一间乾净宽敞的客房供他们居住,夜晚文卫陪著儿子同睡,反覆叮嘱他日后在外谨言慎行,不可再隨口乱说玩笑话,免得惹人打趣、让父母难堪。小江睁著清澈的大眼睛,乖乖点头应允。 听闻文卫妻儿抵达工地驻守,正在张石寨处理外协事务的方林,次日便专程赶回杨河,特意在杨湾乡饭店设宴,以私人名义款待文卫一家。文卫本想邀请监理彭延礼、林浩等人一同赴宴,热闹一番,却被方林出言阻拦。方林表示,今日设宴纯粹是老同学私下相聚,只为招待家人,不谈工作、不涉公务,无需外人到场。 没有同事在场拘束,饭局氛围格外轻鬆愜意。罗蓝彻底卸下拘谨,从容閒谈;小江更是活泼好动,不停缠著方林讲述工地的新奇见闻,听得津津有味。閒谈之间,方林得知小江目前在酒东县城就读六年级,来年即將升入初一,心中顿时生出帮扶的念头。 “老同学,小江这么聪明懂事,有没有考虑过明年去沙城读初中?”方林顺势问道。 文卫坦诚道出心中规划:“五年级之前,孩子一直在乡下读书,六年级我才咬牙送到县城,就是希望他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酒东县的长东中学是本地最好的私立初中,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顺利考上这里。至於去沙城读书,我从未敢多想,一来没有人脉资源,二来异地求学开销极大,实在无力筹划。” “如今机会正好。”方林笑著解释,“沙城新区新建了一批名校分校,都是沙南顶尖学府办学,明年正式招收首届初中生,教学资源、师资力量远超县城。我家孩子在沙城紫郡学校读初三,成绩一直稳定,这些消息都是学校老师亲口说的,含金量很高,对孩子未来升学发展助力极大。” 罗蓝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希冀的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无奈插话:“沙城名校我们自然知道好,可我们夫妻俩在沙城无房无根基,举目无亲,根本没有门路和资格让孩子去就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爸爸,我想去沙城读书!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准备报考,我也想试试!”小江满眼期盼,仰头恳切地望著文卫,语气满是渴求。 看著孩子热切的模样,方林主动支招:“你下次休假,不妨找许诗雯问问。她爱人是省里的赵厅长,人脉资源广,教育这块更是通透,只要她愿意出面协调,入学的事情大概率能成。我也帮你多方打听入学政策和条件,咱们一起想办法。” 听闻此言,文卫心中满是迟疑,连连摆手谢绝。大学时期他曾暗恋许诗雯,这件事当年全系皆知,只是许诗雯始终態度疏离、不冷不热,毕业后二人更是断了往来。唯有此次入职杨河项目,是许诗雯破例举荐,他才得以获得机会。如今对方身居高位、身份悬殊,自己贸然上门求助,未免唐突冒昧,也显得刻意攀附。 文卫轻嘆一声,语气淡然:“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许久未曾联繫,她如今身份特殊,我实在不愿贸然麻烦她、给她添负担。说到底,读书终究靠的是自身努力,环境是其次,孩子肯用功,在哪里读书都能成才。” 这番话落,小江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满心的期盼尽数落空,稚嫩的脸庞写满失落,眼底悄然黯淡。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被心思细腻的方林尽收眼底。 方林心中暗自感慨,文卫性子依旧这般倔强执拗、清高自持。他没有再多劝说,只是暗自打定主意,后续自己主动联繫许诗雯,私下为小江爭取入学机会,默默帮老同学一把。 当晚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夫妻二人,罗蓝终於忍不住带著几分责备,轻声数落文卫:“方林一片热心,真心实意为咱们孩子著想,你偏偏一味推脱。又是你那不值钱的自尊心在作祟!沙城名校的含金量有多高,你不是不清楚,能进去读书,半只脚就踏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偏偏轻易放弃。你这倔强的脾气,这辈子都改不了。” “我知道方林是好心,可我和许诗雯多年无往来,她如今是厅长夫人,地位悬殊,贸然求助太过唐突。我不想欠人情,更不想让人觉得我刻意攀附。”文卫低声辩解。 看著妻子满脸懊恼的模样,文卫忽然心头一软,带著几分俏皮打趣道:“再说了,我大学可是暗恋过她,你就这么放心我去找她帮忙?” 罗蓝闻言又气又笑,白了他一眼:“你少自作多情!今时不同往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心里始终清楚,丈夫能入职杨河电站、获得这份不错的工作,全靠许诗雯当初的举荐,心底一直对她满怀感激。只是看著孩子失落的模样,想到沙城优质的教育资源,罗蓝终究满心不甘。她暗暗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能就此作罢,往后慢慢劝说文卫,总能做通他的思想工作,为孩子爭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第七十五章:除夕风起 大年三十的杨河,破天荒迎来了一副清朗好天气。冬日的阳光褪去了连日的阴冷,淡淡的金辉铺洒在山野与河道之上,温柔却不炽烈。天边层层叠叠的薄云裹挟著拂晓残留的朝霞,被天光揉碎成零星的色块,浅红与素白交错相融,恰似佳人微醺时面颊上浮起的淡淡红晕。偶有北风掠过河谷,携著深山残留的清冽凉意,扫过河道两岸光禿禿的枝椏,將枝头仅剩的几片枯黄叶卷落,簌簌坠地,为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细碎声响。 隆冬时节的杨河河水清浅平缓,顺著蜿蜒的河道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像是低吟浅唱的歌谣,温柔抚慰著这片沉寂的山野。连日驻守工地的紧绷心绪,也被这难得的晴日抚平,文卫站在驻地门前的空地上,望著澄澈的天色,心底积压多日的烦闷与疲惫消散大半,通体舒泰。 即便已是除夕,杨河电站的建设工地也未曾停歇,依旧保持著紧凑有序的施工节奏,没有半点年节的鬆懈。右岸隧洞的开挖作业稳步推进,机械轰鸣、人影穿梭,施工人员各司其职,精准完成每一道工序;左岸厂房的基坑开挖更是进展喜人,距离既定的建基面高程仅剩两米有余。看著眼前如火如荼的施工场面,文卫心底暗自盘算,按照目前的施工进度,只要后续天气稳定、工序顺畅,四月一日如期完成围堰修筑的既定目標,便有十足的把握。深山荒野的工地,没有鞭炮年味,只有工程推进的踏实底气。 工地食堂的李二嫂早早休了年假,除夕的午饭,便由罗蓝一手操持。深知工地伙食素来清淡简陋,罗蓝一大早便起身忙活,整理食材、生火烹煮,煎炸燜燉样样细致,耗费一上午的心思,置办出一桌丰盛热腾的年饭。正午时分,简易的驻地小屋暖意融融,围坐就餐的除了文卫一家三口,还有留守工地的监理彭延礼和年轻监理小林。满桌家常菜荤素搭配、香气浓郁,地道的家常滋味远比工地大锅饭温润可口,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对著罗蓝的厨艺连连夸讚。一声声真诚的讚许,让连日跟著奔波、默默操劳的罗蓝心头暖意盈盈,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 一餐热饭落幕,年味的暖意漫在屋內。儿子小江生性活泼好动,吃完便蹦蹦跳跳跑去小林的房间玩耍,两个年纪相差不少的人,倒也能凑在一起玩手机、聊閒话,十分热闹。工地特意安排了除夕半天假期,紧绷多日的工作节奏骤然放缓,彭延礼也回房休憩,难得清閒。文卫便牵起妻子的手,沿著工地临时修筑的便道缓缓散步。 自远赴杨河驻场以来,文卫终日扎根工地,盯进度、抓质量、协调各类琐事,日夜奔波劳碌,夫妻二人极少有这般悠然相伴、並肩漫步的时刻。山野风轻,日光和煦,文卫放慢脚步,陪著妻子慢慢走,耐心地为她细数杨河电站的建设始末。从最初实地踏勘、图纸敲定,到征地协调、场地平整,再到如今隧洞、厂房同步施工,每一处工序、每一次攻坚、每一点进展,他都娓娓道来。眼底是初具雏形的电站工地,心中是坚守专业的热忱。 “老婆,能从头到尾完整参与一座水电站的建设,是极为难得的机遇。”文卫望著眼前繁忙的施工现场,眼底盛满真切的自豪,“我们水利专业的人,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全程跟进的重点项目,实属幸运,很多同学穷尽职业生涯,都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文卫大学毕业已近二十年,昔日同窗四十人,如今散落四方,人生轨跡早已截然不同。当年一同求学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打磨成各有境遇的中年人。大半同学脱离了一线技术岗位,纷纷考入市县各部门,走上仕途,安稳顺遂;同桌常文武能力出眾,如今已是沙城城投集团副总,身居高位、前途明朗;也有人顺势下海经商,同学方林便是其中翘楚,深耕工程建材行业多年,摸爬滚打、步步为营,早已积累数千万身家,事业风生水起;更有不少人彻底转行,告別水利行业,奔赴各行各业谋生立业,就连当年的班长林伟江,也早已脱离本行,另寻出路。 世人皆羡仕途坦荡、经商富足,可文卫心中从未有过半分艷羡。二十年深耕一线,与图纸、工地、山河为伴,他早已深爱这份脚踏实地的事业。於他而言,摒弃浮躁,坚守本心,日復一日深耕所学专业,用技术丈量山河、筑造工程,守住初心、不负所学,便是最踏实、最安稳的幸福。这份纯粹的热爱,让他在旁人追逐名利时,始终守得住清贫、沉得下心性。 漫步閒谈过后,两人折返驻地。刚落座不久,文卫的手机接连响起铃声,两通电话,皆是人情往来,暗藏著工地复杂的人际脉络。第一通电话来自李乡长,语气热忱恳切,特意邀约文卫一家大年初一中午到家中赴宴,特意提及方林也会到场相聚。听闻老同学也在受邀之列,文卫没有推辞,欣然应下邀约。 第二通电话是国土局的董平打来的。项目开工之初,场地施工急需大型机械,文卫居中协调,促成方林租用了董平亲戚的挖机,解了工地燃眉之急,也为董平亲戚增添了一笔收入。此事过后,董平一直心存感激,屡次想要登门答谢、设宴款待,都被秉性正直的文卫一一推辞。如今董平从顾正贵口中得知文卫妻儿远道来杨河过年,心意愈发恳切,执意要宴请他吃饭敘旧,时间全权交由文卫定夺。 几番推辞无果,盛情实在难却,文卫只得应允。想著初一中午已定李乡长家饭局,便索性將董平的宴请定在了大年初一晚上,既不辜负对方的热忱,也顺势理顺了一层人情关係,维繫好项目属地的对接纽带。 暮色四合,除夕之夜的氛围渐渐笼罩山野。工地之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山间零星传来稀疏的爆竹声,微弱遥远,衬得项目部的夜色愈发清冷。文卫叮嘱儿子小江,拿自己的手机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逐一打电话拜年,隔著千里屏幕,传递异乡的新年祝福。一通拜年电话打完,小江便拿著手机自顾玩耍,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兴致勃勃。 屋內春晚的欢声笑语缓缓流淌,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本该是闔家安稳的时刻,一条突兀的简讯提示音,骤然打破了一室祥和。小江眼疾手快点开信息,稚嫩的声音清脆念道:“文大哥,你好,祝你在杨河新年快乐!”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落在罗香蓝耳中,却瞬间变了味道。她脸上的温和笑意剎那间褪去,神色骤然沉了下来,眉眼间染上明显的慍色与醋意。文卫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拿手机,看清发信人是李海棠时,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无奈与烦躁。他正要开口解释,手机却又被调皮的小江一把抢了回去,攥在手里不肯鬆手。 “文大哥?叫得倒是够亲热。”罗蓝的语气冷了几分,带著显而易见的试探与不满,眼底的疑虑清晰可见,“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就是一个女老乡,在杨河本地做建材生意。之前工地採购材料,我引荐方林去她店里看过货,就是普通的同乡、合作关係。”文卫仓促解释,话语简短,越说越觉得单薄无力。 话到嘴边便戛然而止,他心里清楚,此刻再多赘述,只会徒增猜忌,越描越黑。心底忍不住暗自埋怨李海棠,拜年祝福千千万万,偏偏选在除夕闔家团圆的时刻发来这般曖昧称谓的简讯,平白无故给他惹来一场误会,让他百口莫辩。 “只是普通生意往来?哪里需要叫得这么亲近?还特意引荐熟人去她店里拿货,看来你们关係著实不一般。”罗蓝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语气里的不满更甚。常年混跡工程监理行业的她,见惯了工地之上的人情曖昧、利益纠葛,深知野外项目远离家乡、人心浮躁,最易滋生是非,对此格外敏感。 文卫心知,若是此刻道出方林与李海棠私下交好的隱秘关係,只会牵扯出更多是非,徒生更多閒话,思虑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儿子,只见小江攥著手机,指尖还在屏幕上悄悄比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看热闹的诡异笑容,显然是察觉到了父母间的微妙气氛,正暗自偷乐。 文卫无奈又好气,连忙从孩子手中拿回手机,语气诚恳地看向妻子安抚:“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们一路携手走过来多不容易,你最清楚我的为人。杨河工地事情繁杂、人际纷乱,我终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从来没有过半分杂念,你只管放心。” 罗蓝神色稍缓,却依旧郑重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与警醒:“文卫,你能来杨河负责项目,是同学鼎力引荐的难得机遇,多少人盯著这个位置。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稳住心神,守住底线,千万不能做出半点出格的事。工程场上人心复杂、利益交织,暗流涌动,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彻底翻船。” 这些年,她在监理岗位上见惯了从业人员因一时糊涂、一念贪私,最终断送前程、家庭破碎的案例,早已深諳行业风险与人情险恶,此刻的提醒,句句发自肺腑,皆是真心规劝。 “我明白。”文卫郑重点头,目光坚定,“为了你和孩子,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必定步步谨慎、坚守本心,绝不会行差踏错。” 一番坦诚沟通,积压的误会渐渐消融,屋內紧绷的气氛终於缓和下来。那条突兀的简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后,终归慢慢归於平静,未曾给闔家团圆的除夕之夜留下裂痕。 第七十六章:初一拜年 夜色渐深,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山间晚风微凉。春晚落幕,喧囂散尽,屋內妻儿已然沉沉睡去,呼吸安稳轻柔。文卫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推门走出屋外。深夜的杨河工地,並未因除夕佳节彻底沉寂,零星的施工灯光依旧亮著,光影交错间,值守工人的身影依旧忙碌,机械低鸣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山野中格外清晰。 立足异乡山野,望著眼前灯火零星的工地,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骤然涌上文卫心头。明日便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团圆欢庆,而自己却驻守偏远工地,远离故土亲人,漂泊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不由想起千里之外的老家,想起故乡独有的新年习俗。 在他的家乡,大年初一素有凌晨“出行”的古老习俗,是新年最重要的开篇仪式。所谓出行,便是新年第一次开大门、迎新春、启新岁,寓意辞旧迎新、岁岁顺遂、万事兴旺。这一仪式极为讲究时辰,分毫不能差错。文卫的父亲通晓天干地支、历法命理,在乡里颇有威望,每逢过年,邻里乡亲都会专程上门请教最佳出行时辰。 每到除夕深夜,父亲便会郑重翻出珍藏的老黄历,细细推算、精准比对,选出最吉利的时辰。天未破晓,父亲便早早起身,备好鞭炮、香烛,静待吉时到来。初一清晨的老家,从来不会寂静,家家户户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轰隆声响划破拂晓静謐,大人小孩大多都是被这热闹的年味唤醒,闔家迎新,烟火气十足。那热闹、那庄重、那浓郁的年味,是刻在文卫心底最深的新年记忆。 可杨河的年俗,与故乡截然不同。大年初一清晨,山野寂静无声,耳畔没有丝毫鞭炮响动,清冷的晨光落在工地之上,冷清寂寥。没有烟火喧囂,没有邻里喧闹,此地的年味,终究比故乡淡了数分。除了新年仪式的不同,杨河本地还有一项极具特色的年俗:家家户户过年都会宰杀年猪,鲜肉从不对外售卖,尽数分割成条,悬掛在灶台上方,借柴火烟火日復一日熏制,慢慢製成色泽暗沉、风味独特的腊肉。 这种烟燻腊肉看似品相粗糙、色泽暗沉,却肉质紧实、醇香浓郁,是別处难寻的地道风味。经年累月下来,沙西腊肉渐渐打响名气,从乡间家常吃食,发展成当地特色產业,成了一方地域名片,只是这独有的烟火风味,终究填补不了异乡漂泊的思乡之寂。 晨光破晓,大年初一的朝阳缓缓升起,暖光洒满杨河山野。吃过简单的早餐,儿子小江依旧睡得香甜,昨夜熬夜看春晚的疲惫,让孩子迟迟不愿醒来。文卫想起方林也留守项目部过年,孤身一人驻守工地,便主动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方林语气爽朗,告知文卫自己正准备给留守施工工人发放新年红包,特意邀请他一同前往。文卫欣然应允,收拾妥当便出门赴约。 踏出房门,澄澈的晨光里,方林正独自站在驻地前坪,指尖夹著一支烟,烟雾裊裊升腾。他抬眸望向远处空旷的山野,身姿挺拔却带著几分落寞,眉眼间藏著一丝说不清的悵然,似是心事重重。 文卫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开口:“老同学,一大早独自发呆,是想家了?” 方林回过神,掐灭指尖的香菸,淡淡一笑,语气淡然:“谈不上想家。这些年常年在外奔波,大半春节都是在工地、在异乡度过,早就习惯了这份漂泊。只是感慨时光匆匆,转瞬之间,孩子都要升高中了,岁月不饶人啊。” “是啊。”文卫闻言,满心感慨,“我们毕业將近二十年,昔日校园里青涩懵懂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然熬成了奔波生计、负重前行的油腻中年人。岁月不饶人啊。” 方林转头看向他,笑意温和:“嫂子和孩子在这边还住得习惯吗?等忙完手头的事,我过去看看小江那小傢伙。” “都挺好的,就是昨晚睡得晚,今早还赖床呢。”文卫笑著回道,“中午我们还要去李乡长家赴宴,先抓紧时间给工人们拜年送祝福。” 此前业主负责人何星临行前,特意嘱託文卫,让他大年初一代表业主方,为留守的监理、施工单位管理人员拜年派发红包。红包早已由吴德操提前备好分装妥当,文卫只需负责逐一发放,传递新年心意。 文卫与方林结伴同行,先来到监理部,向彭延礼、小林两位留守监理致以新年问候,送上新春祝福,隨后又邀约二人一同前往各施工班组宿舍,为留守工人逐一拜年。眾人奔波劳碌坚守岗位,放弃闔家团圆守护工程进度,这份坚守值得敬重。一路寒暄致意、派送红包,不过一小时,便圆满走完所有岗位,完成了拜年慰问的工作。 一行人折返业主项目部时,文卫心中格外暖意涌动。除却业主方的新年福利,监理部竟也特意为罗蓝和小江准备了专属红包,心意真挚、格外周到。 彭延礼生怕文卫推辞,连忙笑著解释:“文部长,这是我们申总特意交代安排的,一点微薄心意,专门给嫂子和孩子的新年祝福,你务必收下。” 小江看著递到面前的红包,孩童心性靦腆拘谨,一时不敢伸手接纳,只怯生生看向父亲。待文卫笑著点头示意,他才小心翼翼接过红包,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攥著红包蹦蹦跳跳跑出了房间,满是孩童的纯粹欢喜。 因中午监理团队需在项目部聚餐休整,文卫便安排罗蓝留守驻地照看物资、值守工地。听闻父亲要前往杨河县城,刚睡醒的小江瞬间来了兴致,吵吵嚷嚷著非要一同前往,百般撒娇纠缠。方林见状,笑著帮腔劝说,文卫拗不过孩子的执念,只好带著小江一同驱车赶赴县城。 李乡长家坐落於杨河新区,地段优越、环境雅致,与秦筱玉的住处相距不远。车行途中,文卫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牵掛。他早前便听闻秦筱玉与丈夫卢浩观夫妻关係紧张,常年貌合神离,不知这新春佳节,二人是否能够和睦相伴、安稳过年。想起此前春节加班事宜,秦筱玉多方协调、倾力相助,为自己解决了诸多难题,这份人情始终记在心底。心念至此,文卫编辑了一条诚挚的新春祝福简讯,发送给了秦筱玉。 抵达李乡长家中,屋內的装修陈设让文卫暗自心惊。全屋精致奢华,整套厚重精致的红木家具规整摆放,纹理细腻、质感厚重,一眼便知价值不菲。这里是国家级贫困县的乡镇驻地,一名基层乡长,仅凭每月几千元的固定薪资,断然难以支撑这般奢华阔绰的居家陈设。一念及此,文卫心中悄然生出几分唏嘘。 李乡长见文卫、方林二人到访,满面热忱笑意,快步上前迎接,连连笑道:“欢迎!欢迎!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蓬蓽生辉!”说罢便取出三个新年红包,逐一递到三人手中。方林混跡商场官场多年,处事圆滑通透,神色自然地顺手收下,从容淡然。唯独文卫手足无措,心头满是尷尬,进退两难,不知该接还是该拒。 察觉文卫的拘谨迟疑,李乡长连忙笑著解围:“文部长不必客气,这是我们杨河本地的乡俗,新春佳节,远方而来的尊贵客人登门赴宴,主人必定备下红包討个吉利,图个新年顺遂平安,就是纯粹的礼节,没有別的意思,你只管收下。” 话已至此,盛情难却,又是本地乡俗礼节,文卫不便再推辞,只得道谢收下。当晚赴董平家宴时,同样收到了对方备好的新年红包,几番推却无果,最终还是顺势收下。 宴席落幕,夜色沉沉,返程工地的途中,晚风清爽、月色皎洁。车窗外夜色辽阔,山野静謐,星光点点洒落山间。方林看著窗外大好天色,转头对文卫提议:“这几日天气晴好,工地施工平稳、诸事顺遂,难得春节清閒,明天我带你和嫂子、孩子去张石寨逛逛,放鬆散心。” 不等文卫开口斟酌,身旁的小江瞬间欢呼雀跃,抢先应声:“方叔叔好!太好了!我来之前就和同学吹牛,说一定要去张石寨森林公园游玩!终於能如愿了!” 孩子直白急切的模样,让文卫心头生出几分不悦,小小年纪遇事不知谦让、不懂沉稳,太过张扬急躁。他侧目瞪了小江一眼,小傢伙瞬间收敛神色,乖乖低下头,不敢再喧闹。 方林见状爽朗一笑,直接敲定行程:“老同学,就这么定了。小江难得来一趟沙西,好好玩玩放鬆放鬆,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过来接你们。”全然不给文卫推辞的余地。 车子缓缓驶回项目部驻地,刚踏入房间,文卫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屏幕,恰好是秦筱玉回復的新春祝福,字句温和,只是简单的新年问候,別无他言。想起昨夜一条简讯引发的误会风波,顾虑妻儿心绪,为免再生无端猜忌、徒惹是非,文卫快速看完信息,犹豫了以下还是刪除了简讯。 第七十五章:工地衝突 大年初一的年味还縈绕在空气里,爆竹余响零星散落,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新春的閒適与热闹中。连日闷在项目部驻地的小江,心里早就憋不住了,整日缠著文卫软磨硬泡,一遍遍念叨著要去张石寨游玩。看著儿子满眼期盼的模样,又拗不过孩子接连几日的恳求,心软的文卫终究鬆了口,答应大年初二带著妻儿,跟著方林一同前往素有盛名的张石寨散心观景。 初二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晨曦破开薄雾,洒下一片清亮的天光。冬日的暖阳温和不刺眼,驱散了连日的阴冷,是难得的好天气。方林素来利落,天刚透亮便早早收拾妥当,下楼启动了停在院中的汽车,温热引擎等候眾人。文卫俯身叫醒睡得正酣的小江,孩子睫毛轻颤,满脸睡意,嘟囔著不愿起床,软糯的模样惹人怜爱。厨房里,罗蓝早已忙碌完毕,备好一桌简单温热的早餐,清淡適口,刚好驱散晨起的微凉。 一家人快速用完早餐,文卫细致交代了驻地留守人员注意事项,叮嘱妥当后,便带著妻儿坐上方林的车,四人迎著新春晨光,一路向张石寨方向驶去。 张石寨是省內闻名遐邇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依託独特的丹霞地貌成型,境內峰峦叠嶂、怪石嶙峋,山石千姿百態、鬼斧神工,常年吸引著各地游客慕名打卡。景区最负盛名的核心景观,便是山顶天然形成的“朝天洞”。整座山峰浑然一体,山体正中凭空破开一处巨大空洞,贯通南北、直面苍穹,壮阔奇绝,堪称一绝。早年间,曾有数支外国飞行表演队慕名而来,多架飞机低空穿梭、精准穿越朝天洞,惊险震撼的场面轰动全国,也让这座藏在深山的奇景彻底出圈,成为远近皆知的网红打卡地。 文卫在沙西项目履职已有大半年,整日扎根工地,日夜奔波於施工一线与驻地之间,从未有过半分閒暇出门散心。恰逢新春假期,天气晴好、风和日丽,难得闔家空閒,便想著借这次机会,带妻儿一览朝天洞的奇景,弥补平日疏於陪伴家人的遗憾。 景区为方便游客登山观景,从山脚至半山腰的朝天洞入口,修建了全程悬空的观光索道,缆车凌空穿梭,可將山间风光尽收眼底。抵达景区后,方林熟门熟路地买好四张索道门票,四人恰好凑成一组,排队登上同一趟缆车。罗蓝平日里极少出游,更是第一次乘坐高空缆车,心底藏著几分惧意。缆车缓缓升空、渐渐远离地面,脚下的林木山石不断缩小,变成细碎的剪影,悬空的落差让她瞬间紧绷神经,全程紧紧攥著衣角,双眼紧闭,丝毫不敢看向窗外,周身满是拘谨。 反观一旁的小江,全然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孩童心性最是好奇,升空后便目不转睛地盯著窗外,看著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连绵起伏的青山,看著流云从缆车旁掠过,满眼新奇与兴奋,毫无半分惧意,嘰嘰喳喳地不停念叨著山间的风景,清脆的童声在狭小的缆车舱里迴荡。 缆车平稳抵达半山腰站点,四人刚走出舱门,山间清风迎面袭来,裹挟著草木与新春的清新气息,眼前奇山峻岭尽收眼底。可就在文卫正欲舒展身心、好好欣赏美景之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閒適。 来电人是项目监理彭延礼,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便传来急促焦灼的语气,全然没有新春的鬆弛:“文部长,您和方总赶紧赶回工地!出事了!本地民工和我方施工工人爆发衝突,两边已经打起来了,场面有点混乱!” 话音刚落,一旁的方林手机也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著现场施工员的名字。他心头一沉,立刻接起电话,听著听筒里急促的匯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眼间的閒適彻底褪去,覆上层层凝重。 短短一分钟,方林掛断电话,转头看向文卫,静静等候著文卫的决断。他常年深耕工程一线,深知工地聚眾斗殴绝非小事,尤其正值春节加班期间,一旦处置失当,不仅会耽误工期,更会激化本地村民与施工队伍的矛盾,后续隱患无穷。 文卫一听瞬间没了游玩的心思,当即沉声说道:“方林,我们立刻返程,工地出事要紧,游玩的事下次再说。”说罢便转身,作势就要往下山的步道走去。 可满心欢喜、刚沉浸在观景乐趣中的小江,哪里肯就此罢休。好不容易盼来一次出游,美景当前、兴致正浓,突然要仓促返程,孩子瞬间闹起了脾气,死死拽著文卫的衣角不肯鬆手。罗蓝见状,连忙蹲下身柔声安抚,耐著性子哄劝许久,可小江倔劲上来,任凭如何劝说都无济於事,死死咬著嘴,执意不肯离开。 工地局势未知,事態紧急,文卫心里焦灼万分,每多耽误一分钟,现场局势就可能多一分失控的风险。看著固执执拗的儿子,他耐心耗尽,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沉声道:“今天必须回去!爸爸工地有紧急公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们要回去就回去,我要和妈妈留在这里玩!”小江梗著脖子,满脸委屈与倔强,丝毫不肯退让。 文卫连日积压的疲惫,加上此刻的焦急慌乱,瞬间涌上心头,怒火翻涌之下,再也克制不住,抬手便轻轻拍了一下小江的后背。清脆的声响在山间响起,不止小江瞬间僵住,一旁的方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劝解。 “文部长,孩子年纪小,兴致正高也正常,没必要这么较真。不如让嫂子和小江留在这里继续游玩,我处理完工地的事,下午抽空过来接他们就行,两边都不耽误。”方林连忙打圆场,试图缓和僵持的局面。 “不行,今天必须全部回去。”文卫態度坚决,没有丝毫鬆口的余地。他身处项目管理岗位,深知工地无小事,眼下突发斗殴事件,人心浮动,他作为驻场负责人,绝不能心存侥倖、置身事外。 见父亲態度强硬、神色冰冷,小江心里又怕又委屈,终究不敢再继续执拗,默默鬆开了攥著父亲衣角的小手。晶莹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咬紧嘴唇,不肯让哭声和眼泪落下来。罗蓝看著孩子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连忙伸手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安抚,生怕文卫情绪未消,再训斥孩子一句。 返程的路途格外沉闷,车厢里一片寂静。文卫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能清晰感受到身旁方林心底的焦灼与不安。方林作为施工总包负责人,工地出现聚眾斗殴事件,无论起因如何、孰对孰错,他都难辞其咎。轻则需要赔付医疗费用、安抚工人情绪,重则会激化政企、地企矛盾,导致后续施工受阻、村民阻挠施工,甚至影响整个项目的推进进度,后患无穷。 文卫不敢耽搁,立刻拨通了项目领导顾正贵的电话,条理清晰地匯报了工地突发衝突的情况。顾正贵听完匯报,语气严肃,当即表示吃完午饭便立刻驱车赶往项目现场,统筹处置后续事宜。 车子一路疾驰赶回项目部,小江满心委屈,下车后一言不发,径直衝回临时宿舍,狠狠关上房门。罗香蓝紧隨其后,轻声敲门劝慰,可孩子始终闷在屋里,不肯开门应声。文卫此刻无暇顾及孩子的情绪纠葛,將妻儿安顿妥当后,便和方林快步直奔事发的施工一线。 此时的导流隧洞洞口早已围满了工人,两拨对峙的人群虽已被劝开,但依旧分立两侧、气氛紧绷,隱隱带著对立的戾气。监理彭延礼守在人群正中,不停安抚两边工人、维持现场秩序。方林队伍里一名施工工人额头破损,鲜血顺著脸颊缓缓流下,染红了衣领;一名本地务工的村民手部擦伤红肿,看起来也颇为狼狈。 见文卫与方林赶到,彭延礼立刻上前,简明扼要地还原了事发经过:“事情始末很清晰,今天这名本地民工上班迟到了两个多小时,带班班组长本著规范管理的原则,当眾说了他几句,提醒他春节加班也要遵守考勤制度。结果这名民工拒不服从管教,还出言顶撞,说大过年的加班本就辛苦,迟到几个小时根本不算事,態度十分蛮横。双方爭执不下,言语衝突升级后,这名本地民工率先动手,一拳打在了班组长身上,这才引发了两边工人的聚眾对峙与混战。” 彭延礼话音落下,在场其余工人无人反驳、默认不语,足以证实此次衝突完全是本地民工无视纪律、率先挑衅动手所致。其实早在年前,为保障春节施工进度、补足人手缺口,文卫便提议吸纳部分本地村民进场务工。彼时他便心存顾虑,本地民工自由散漫、不受约束,常年乡土习气浓厚,难以適应工地標准化管理制度,极易出现不服调度、肆意散漫的问题。如今担忧终究成真,还是爆发了两方工人的矛盾衝突。 第七十六章:再见诗雯 现场局势看似平息,实则人心浮动,暗流涌动。方林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沉静,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斟酌著处置方案。他深耕工程行业多年,经验老道,深知这种地企矛盾最是棘手,若是当下强硬追责、执意划分对错,看似秉公处置,实则会彻底得罪本地村民,后续必然滋生阻挠施工、刁难项目的诸多隱患,得不偿失。可若是一味妥协纵容,又会让施工队伍寒心,往后纪律更是形同虚设,无人服从管理。 权衡利弊之后,方林当即定下处置思路,不急於当场判定孰是孰非,优先稳人心、平事態。他第一时间安排车辆,將两名受伤工人送往杨湾乡卫生院检查医治,全程医疗费用由施工方全额承担。隨后,他当著所有在场工人的面,郑重宣布两项处置决定:其一,所有受伤人员安心养伤,一切治疗、休养费用全部由项目部承担,无需个人承担分毫;其二,春节期间坚守岗位、加班施工的所有工人,在原有薪资基础上,每人每日额外补贴五十元加班费,唯一要求就是严格服从现场管理、遵守考勤纪律,杜绝迟到早退、肆意散漫的情况。 消息一出,现场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春节加班本就辛苦,多出来的补贴是实打实的福利,两边工人心中的敌意与不满瞬间烟消云散,没人再纠结方才的衝突纠纷。隨著伤员顺利送医,在场工人纷纷散去,各自回归岗位,施工现场迅速恢復秩序,机器轰鸣声再度响起,施工有条不紊继续推进。 一旁的文卫与彭延礼將全程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方林的处事格局与应急能力。此次春节留守加班的工人不足五十人,春节加班工期仅到初六,短短四天时间,额外支出的补贴费用不足万元。区区不到一万块的开销,便巧妙化解了一场棘手的矛盾,稳住了施工现场的人心与秩序,彻底杜绝了后续隱患,性价比极高,尽显老道的工程管理智慧。 “方总果然是行业老手,经验老道、处事大气,换做旁人,未必能处理得这么周全稳妥。”文卫由衷讚嘆道。 彭延礼却略带惋惜地说道:“这將近一万块的开销,说到底也是凭空多出来的支出,多少有些冤枉。” 方林闻言淡淡一笑,从容解释:“彭总,这根本不算什么大钱。工程行业,平安顺遂就是最大的收益。这点开销,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安稳,只要项目施工顺利、矛盾彻底化解,一切都值得。” 下午一点多,顾正贵准时抵达工地,听完文卫详细匯报事件始末与方林的处置方案后,连连点头称讚,对方林沉稳高效、顾全大局的应急处置能力大加讚赏,直言此次事件处置得当、分寸绝佳,为项目后续施工规避了诸多风险。 待工地局势彻底平稳、人心安定,风波完全平息后,方林私下找到项目协调员杨文明,借著纪律考核不合格的由头,委婉辞退了那名率先挑起衝突、动手打人的本地民工。既没有激化与村民的矛盾,又精准惩戒了闹事者,杜绝了此人后续再次滋生事端的可能。 自此之后,春节剩余的几日工期风平浪静,施工现场秩序井然,再无任何矛盾纠纷发生。为了弥补小江那日未能尽兴的遗憾,兑现对孩子的承诺,大年初五,方林再次邀约文卫一家,一行人重赴张石寨朝天洞游玩。 此番上山途中,文卫和方林依旧心有牵掛,口袋里的手机时刻握在手中,生怕突然接到工地的突发电话,打断难得的閒暇时光。所幸全程安稳顺遂,从登山观景到下山返程,手机始终安静无声,没有任何突发状况打扰。一家人终於得以安心赏景,小江重拾往日的欢声笑语,山间处处迴荡著孩子的嬉闹声,弥补了此前的遗憾。 时光匆匆,转瞬之间,春节假期临近尾声。按照项目部安排,全体员工初六正式返岗復工,文卫也计划初六返程归队。恰巧方林初六也要返回沙城,二人便相约同行,文卫一家搭乘方林的车返程。 返程前一日,听闻文卫家人仍在驻地,不少杨村村民特意登门探望。乡里民风淳朴、最重情义,家家户户都提著自家腊月熏制的腊肉、香肠、腊鱼等年货,质朴的乡亲们不善言辞,只是一个劲把沉甸甸的年货往文卫手里塞,態度真诚热烈,让人无法拒绝。 文卫心中满是温热,真切感慨,基层百姓最是纯粹通透,只要真心相待、真诚付出,哪怕只是些许善意,他们都会铭记於心、知恩图报。为避免项目部其他员工看到心生误会、传出閒话,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文卫提前將所有腊肉年货悄悄整理好,妥善放置在方林的车尾箱內。二人提前约定,待项目负责人何星返岗后,便一同返程沙城。 次日中午,何星准时抵达项目部返程到岗,一同回来的还有徐涛、吴德操以及施工单位总工程师。人员全部到岗后,文卫与方林第一时间前往何星办公室,条理清晰地匯报了春节期间的施工进度、人员值守情况,以及此次斗殴事件的始末、处置过程和后续整改措施。何星听完匯报,对二人快速稳妥化解矛盾、保障工期平稳推进的处置方式给予了充分肯定与高度讚赏。 午后眾人简单用完午餐,文卫一家便收拾行李,准备和方林启程返回沙城。临行前,方林趁著文卫安顿妻儿、收拾东西的空档,悄悄走到一旁,背著眾人拨通了许诗雯的电话,低声交谈片刻,提前安排好了后续事宜,全程没有让文卫察觉分毫。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抵达沙城时已是傍晚五点多,夕阳西下,暮色笼罩整座城市。方林没有直接驱车送文卫回家,而是將车停在了一处环境清幽、位置僻静的私房菜馆。文卫带著妻儿走进包厢,一眼便看到端坐席间、气质出眾的许诗雯,瞬间满脸错愕,心头满是意外,转头不解地看向方林。而方林只是淡然一笑,眼底藏著深意,並未做任何解释。 小江天真烂漫,不懂成人之间的周旋与客套,看到妆容精致、气质雍容的许诗雯,当即脱口而出,语气满是真诚:“阿姨,你好漂亮!” 许诗雯闻言莞尔一笑,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小江的脸颊,目光柔和:“文卫,你家孩子比你会说话多了,小小年纪谈吐不凡,长大了肯定比你有出息。” 说罢,许诗雯转头看向一旁的罗蓝,笑容温婉地开口询问:“这位便是嫂子吧?果然温柔贤惠。” 罗蓝常年居於乡间、扎根家庭,日常所见皆是市井烟火、乡土人情,从未接触过这般气质优雅、气场强大的人。许诗雯一身得体穿搭,举止从容端庄,自带职场高层的从容与华贵,一股无形的气场扑面而来,让罗香蓝瞬间局促不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自卑。待许诗雯主动伸手示意时,她竟紧张得手足无措,迟疑片刻才慌忙抬手回应,举止拘谨。 席间用餐氛围融洽,閒谈之间,方林主动提起了小江的读书教育问题,直言孩子天资聪慧,应当去往更好的平台求学,开阔眼界、夯实基础。许诗雯闻言,当即转头看向文卫,语气真诚恳切:“文卫,我问你,你有没有打算让孩子来沙城读初中?若是有这个想法,这件事我来帮你办妥。沙城新区的紫郡学校,下半年正式招收初中生,师资力量全部由紫郡本部抽调,教学质量、办学环境都是全市顶尖的,是难得的好学校。” 罗香蓝听到这话,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满心期盼地转头看向文卫。她一辈子扎根小地方,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接受优质教育,走出小城、见识更广的世界,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打心底希望文卫能够立刻答应。 文卫嘴唇微动,看似想要开口,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抿紧双唇,沉默不语。他心中何尝不期盼儿子能拥有优质的教育资源,奔赴更好的未来?可现实的顾虑始终縈绕心头,难以消解。 方林见状,连忙开口劝解:“文卫,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紫郡学校师资稀缺、名额紧张,往后再想择校插班,难度极大、基本没有名额。如今有许主任出面帮忙,稳稳妥妥就能办成,而且小江天资聪慧,完全跟得上学习节奏,你完全不用操心。” 文卫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出了心底的顾虑:“老同学,许主任,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屡次出手相助,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只是我顾虑颇多,孩子小小年纪,如果独自留在沙城读书,身边无人照料,学习压力、陌生环境的压力接踵而至,我怕他难以適应,影响身心健康成长。” 许诗雯闻言淡淡一笑,语气轻鬆从容,仿佛早已想好万全之策,隨口便化解了文卫的顾虑:“你担心的这点根本不算事,很好解决。方林,后续你帮嫂子在沙城安排一份轻鬆安稳、时间自由的工作,让嫂子过来边上班、边陪读。文卫你以后休假也不用奔波回酒东,直接留在沙城一家人团聚即可。”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让文卫和罗香蓝双双愣住,满心意外。能在沙城立足、就业定居,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可在许诗雯眼中,这般难事却仿佛是举手之劳,足以见得其人脉资源与实力。 “没问题许主任,这件事我马上落实,保证给嫂子安排妥当。”方林当即应声应下。 当晚,方林妥善安排文卫一家入住市区精品酒店。夜深人静,妻儿已然熟睡,文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心绪难平。妻儿能够落户沙城、孩子就读名校、家人团聚定居,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许诗雯身居省厅要职,方林深耕工程行业、人脉深厚,二人这般倾力相助、为自己一家谋划出路,也许並非单纯的同窗情谊与善意。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般厚重的人情,终究是要偿还的。他身居项目关键岗位,手握工程监管权限,对方如此热心帮扶,往后大概率会在工程事宜上向自己提出诉求,届时自己该如何抉择? 一旁的罗蓝察觉到他的心事,无奈地轻声劝慰:“你这个人就是思虑过重、想太多了。你说到底只是项目部的普通管理人员,上面层层领导坐镇,权责分明。就算方总和许主任往后真有什么需求,你人微言轻,根本做不了主,哪里需要你承担什么?” “你不懂其中的门道。”文卫低声轻嘆,语气满是凝重,“人情债最是难还,但凡受人恩惠,终究是要兑现回报的。他们今日倾力相助,这份天大的人情,往后必然要找机会偿还。” “可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前程!”罗蓝依旧不甘心,耐心劝说,“小江能去沙城读名校,结识的人脉、接触的平台,都是小地方比不了的,对他往后一生的发展都大有裨益。你好好想想,若不是你老同学鼎力相助,我们一家人至今还困在酒东那个偏僻之地,毫无出路。这般大好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偏偏还瞻前顾后。”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再多说。”文卫打断妻子的劝说,不愿再多爭辩,侧身闭目,强行压下满心纷乱的思绪,试图入睡。 罗蓝看著他固执执拗、不懂变通的背影,满心无奈,在心底暗自埋怨:这人真是不开窍,放著大好的前程和机会不珍惜,偏偏执著於虚无的顾虑,实在令人费解。 第七十七章:提前返程 大年初六,年味尚浓,街巷间还縈绕著鞭炮燃尽的硝烟与闔家团圆的暖意,沙城的政企圈层已然悄然重启了新春的人情往来。 清晨天色微亮,薄雾还笼罩著整座城市,方林便妥帖安排妥当。他专门指派了公司专职司机,全程护送文卫一家返回酒东驻地,確保路途安稳顺遂。待文卫一家三口乘车离去,车轮捲起的尘土缓缓落定,方林也转身驱车奔赴中水总公司,开启了新年一轮密集的领导拜年行程。 此番回沙城,方林原定停留一周,可属於自己、属於家人的閒暇时光寥寥无几。短短七日,他多半的时间都耗在人情周旋里,要么端坐办公室与各级领导寒暄拜年、匯报工作,要么奔波在各个单位的路途之中,步履匆匆、马不停蹄,儼然被裹挟进体制內新年独有的忙碌节奏里。 走完中水总公司一眾领导的拜年流程后,方林没有片刻停歇,径直赶往了省水利厅物资中心。这里是杨河电站工程核心物资统筹调度的关键部门,也是他维繫项目资源、对接上层关係的重要一站。物资中心主任许诗雯,既是水利厅厅长赵振川的夫人,也是方林、文卫一眾同窗的同学。 许诗雯正伏案梳理新年工作檯帐,抬眼望见推门而入的方林,当即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笑著迎了上来,熟稔又客气地取出茶具,亲手为他冲泡热茶。氤氳的热气裊裊升起,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两人无需过多客套,自然而然便聊起了杨河电站的工程近况。 “工地节后復工还顺利吧?”许诗雯將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推到方林面前,继续说道“我家老赵一直惦记著杨河电站这个重点项目,心里始终掛著进度和质量,他已经定了行程,打算元宵节前亲自带队去工地实地视察督导。” 方林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瞬间瞭然。这看似无意的一句閒谈,实则是老同学特意提点的重磅消息。赵厅长作为省水利厅一把手,新春首场基层调研选定杨河电站说明省厅对杨河电站工程的重视。 “多谢老同学提醒,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方林神色郑重,诚恳道谢,“我这两天就结束沙城的琐事,提前赶回工地,全面梳理现场工作,做好各项迎检部署,绝不辜负领导的重视。” 方林心里清楚,杨河电站能落到中水公司承建,全程离不开许诗雯的居中斡旋与鼎力相助。当初项目开標前夕,朱一龙有意为中水公司敲定靠谱的合作团队,方林第一时间找到许诗雯沟通对接。凭藉她对行业、对领导层决策思路的精准把控,再三权衡利弊后给出专业建议,最终助力方林成功拿下项目合作资格。 而文卫的入驻杨河项目部,同样是许诗雯一手促成。此前水投集团遴选杨河电站工程部长时,方林正巧在酒东驻点,亲眼目睹了文卫的窘迫处境。深耕基层山沟十余年,勤恳踏实却默默无闻,性情內敛靦腆,不懂钻营应酬,常年被埋没在偏僻的酒湖公司,大好年华尽数耗费在偏远工区,始终得不到晋升机会。心生惻隱的方林当即向许诗雯郑重推荐了这位老同学。 许诗雯深知文卫为人靠谱、心性纯粹,又念及同窗情谊,便在集团董事长彭明河面前全力举荐,全程刻意隱瞒了自己与文卫的同学关係,只以“基层经验扎实、做事严谨负责”为由力挺,最终让彭明河直接敲定了文卫的工程部长人选,彻底改写了他困守山沟的命运。 谈及文卫,许诗雯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感慨,轻轻嘆了口气:“算算毕业快二十年了,他倒是一点没变,还是当年读书时靦腆怯懦的样子,胆子小、心思细,做事过于谨慎,半点锋芒都没有。” “他这些年实在太不容易了。”方林由衷感慨,语气里满是共情,“一个人扎根酒湖公司那种偏僻苦寒的山沟工区,一待就是十几年,日復一日守著枯燥琐碎的基层工作,熬得人都磨去了锐气。这一次若不是你出手相助,他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那片山沟里,难有出头之日。” 方林第一次在杨河工地见到文卫时,便心生感慨。年近不惑的年纪,依旧带著一身木訥內敛的书卷气,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趋炎附势,和周遭圆滑通透的职场人格格不入,那份坚守多年的纯粹与倔强,让他格外动容。 “他看著温和怯懦,骨子里藏著一股死倔的性子,认准的事从不妥协。”方林缓缓补充道,“但胜在人品端正、心性单纯、做事靠谱,最难能可贵的是,毕业这么多年,他还保持著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日復一日復盘工作、沉淀本心,这份韧劲和自律,如今很少有人能做到。” “是啊,能常年坚持一件事,足见心性。”许诗雯微微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方林,工地事务繁杂,你平日里多照拂他几分,別太为难他。” 话音落下,许诗雯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大学时的旧事。青葱岁月里,不善言辞的文卫曾偷偷给她写过一首质朴的情诗,字句笨拙却真诚,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忍不住哑然失笑。此番她倾力帮扶文卫,一半是同窗旧情,一半是惜才,真心想拉这位老同学一把。可让她暗自费解的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机遇和帮扶,文卫始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少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果敢。 “你儘管放心。”方林郑重应下,“都是同窗旧友,我绝不会让他触碰原则红线,更不会刻意为难。另外,文卫爱人的工作我已经落实好了,昨天你当面嘱託之后,我一直记在心上,半点不敢怠慢。” 方林顺势细说详情:今日在总公司拜年时,他偶遇旗下一家子公司的负责人,两人私交甚好。他顺势提及文卫家属就业的难题,对方听闻后二话不说当即应允,承诺妥善安置岗位,工作轻鬆、薪资稳定,只待元宵节过后,便正式通知文卫爱人到岗入职。 两人此番为文卫默默谋划的一切,身处酒东的文卫全然不知。此时的他,正带著妻儿回到阔別半年的酒湖公司家属楼。半年未曾常住,老旧的楼房里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桌椅、窗台、地面都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透著久无人居的冷清。可即便简陋陈旧,这里也是文卫心中最安稳的归宿,是他扎根多年的家,远比喧囂浮躁的县城更让他心安。 归家的喜悦冲淡了冷清,儿子文小江天性活泼,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跑出门,去找许久未见的髮小玩耍,楼道里迴荡著少年清脆的笑声。文卫则和妻子罗蓝並肩忙活打扫卫生,擦窗、拖地、整理杂物,一点一滴收拾著屋子。这个春节假期,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奔波县城走亲访友、应酬聚会,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片熟悉的小天地里,守著家人,享几分难得的安稳。 日子平淡流转,转眼到了农历十二,年味渐淡,新春假期也临近尾声。夜里万籟俱寂,酒东的山村早已陷入静謐,文卫正陪著家人閒话家常,手机铃声突然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平和。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彭明河”三个字,让他心头骤然一紧。水投集团一把手深夜来电,绝非寻常问候,必然与杨河电站工程息息相关。文卫连忙收敛心神,恭敬接通电话。 “文卫,还在老家休假?”彭明河的声音沉稳威严,带著上位者独有的气场,简洁直接,没有半句寒暄。 “是的彭董,我在家休整,计划过两天返回工地復工。”文卫谨慎回话,心里已然快速揣测著来电的意图。 “临时有紧急工作安排。”彭明河语气不容置喙,“你立刻提前结束休假,明天省厅赵振川厅长要亲临杨河电站项目视察,你是项目工程部部长,对工地情况最熟悉、最清楚。明天上午九点前,务必赶到沙城水利厅门口集合,隨我们一同返程杨河。” 一通简短的指令,瞬间打乱了文卫的休假节奏。掛掉电话,文卫心头五味杂陈,既意外又忐忑。他此刻终於彻底釐清了自己的机遇来源——当初项目部遴选工程部长,正是许诗雯暗中向彭明河力荐了他,且全程隱瞒了二人的同窗关係。彭明河始终摸不透文卫与赵厅长夫妇的真实关联,只当他是有上层隱性背书的基层骨干。如今得知赵厅长亲临工地视察,彭明河第一时间点名让文卫隨行,无非是想借他对接上层、稳妥对接视察工作。 明日九点必须抵达沙城集合,时间紧迫至极。酒东地处偏远,清晨最早的班车也要七点才发车,且路途遥远、路况顛簸,根本赶不上九点的集合时间。反覆权衡思虑后,文卫只能拨通兄长的电话,恳请兄长凌晨专程送他前往沙城。 第七十八章:工地视察 次日凌晨,天色漆黑如墨,星月未隱,寒意刺骨。文卫的兄长便早早从老家驱车赶来酒湖公司,两人简单碰面寒暄后,即刻启程赶路。车子驶离驻地,穿行在蜿蜒漆黑的山路上,一路疾驰奔赴沙城。 路途顛簸漫长,行车途中,兄长看著坐在副驾、衣著整洁、沉稳干练的文卫,眼底满是期许。得知文卫如今全权负责杨河电站核心工程,手握项目实权,兄长心里渐渐生出盘算。他常年在老家做煤炭生意,可近几年酒东煤炭行情持续低迷,市场萧条、利润微薄,一年到头辛苦奔波、风吹日晒,除去成本开支,根本赚不到多少钱,家里日子过得拮据紧张。眼见弟弟手握优质工程项目,工地机械需求旺盛,他便想借著风口,与人合伙购置一台挖机,入驻杨河工地承接施工,借著项目红利改善家境。 念头打定,兄长趁著行车间隙,小心翼翼向文卫吐露了想法,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期盼。 可话音刚落,文卫便毫不犹豫轻轻摇头,语气带著无奈与坚决:“哥,现在真的不行。杨河工地看似红火,实则各方势力交错、关係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水太深了。你先安稳做自己的生意,等过几年局势稳定、时机成熟,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文卫心里比谁都清楚,兄长挣钱不易,他打心底里想帮衬家人、补贴家境。可他身处项目核心岗位,身份敏感、一旦亲属入驻工地承接工程,极易引人非议,滋生閒话与猜忌。一来容易让他陷入公私不分的爭议,影响项目公信力;二来他与方林是上下级、同窗双重关係,兄长进场做事,难免会给方林增添麻烦、平添顾虑。他生性谨慎,最怕牵扯利益纠纷、惹出是非,只能硬生生回绝兄长的期盼。 听闻这话,兄长脸上的期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望。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多劝说,车厢內瞬间陷入沉闷的寂静,兄弟二人一路无话,气氛略显尷尬。 加之兄长常年跑乡村短途,对前往沙城的高速路线並不熟悉,一路反覆辨认路標、谨慎行驶,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开了整整三个小时。上午八点半,车子终於稳稳停在沙南省水利厅大门口。 文卫推开车门,刺骨的晨光扑面而来,驱散了路途的疲惫。他连忙掏出五百块钱递给兄长,算作路费与辛苦费。兄长执意推辞,连连摆手不肯收下。文卫见状心头一急,索性將钱悄悄放在车辆后座,不等兄长再推脱,转身快步走向水利厅大院,不敢再多耽搁。 踏入大院,文卫抬眼扫视,院內整齐停放著数台公务用车,车身规整、气场庄重,一眼便能看出是领导视察的专属车队。他心中瞭然,这便是今日赵厅长下乡视察的隨行车队。 不敢隨意走动,文卫当即驻足原地,给彭明河发送简讯报备抵达情况。很快收到彭明河回復,指令他原地等候,稍后会有工作人员通知登车。 清晨的大院愈发热闹,各处人员陆续赶来集合。临近九点,文卫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是陌生號码,对方清晰告知了他的乘车车牌號。文卫顺著车队往后走,终於在队尾找到了指定的中巴车。 整支车队共三台公务车辆,九点整准时发车,疾驰驶离水利厅大院。文卫登上的中巴车內空间宽敞,可落座的人员却不足十人。他抬眼环顾四周,车內眾人皆是陌生面孔,无人閒谈、无人低语,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色肃穆,空气中瀰漫著压抑沉闷的氛围,让人不自觉绷紧了心神。 静坐车內,路途漫漫,文卫的思绪再次飘回清晨兄长恳切期盼的眼神,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愧疚。他心里清楚,以他和方林的交情,只要自己开口求情,方林大概率会卖他这个人情,应允兄长进场。可他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万般顾虑缠身。 一方面,兄长品性耿直、不懂职场规矩,入驻工地后,自己身为项目管理层,公私之间难以平衡,管理起来束手束脚;另一方面,集团公司耳目眾多,一旦此事传开,难免有人捕风捉影、閒话非议。与其日后深陷爭议、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果断回绝,守住底线、安稳立身。 “先安稳立足,等日后站稳脚跟、条件成熟,再好好帮衬家人。”文卫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压下满心的愧疚与无奈。 正午十二时许,车队一路疾驰,顺利抵达张石寨高速出口。车辆缓缓驶离高速,出口处早已阵势整齐,张石寨当地党政领导带队等候,一眾干部整齐列队,专门迎候赵厅长一行视察队伍。 在地方官员的引领下,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城区。行至城郊岔路口,车队並未驶入繁华主干道,而是右转驶入一条清幽僻静的林荫小路,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名为“山水人家”的私家別院式饭店。 这家饭店格调雅致、独具特色,整体为单层实木仿古建筑,木质樑柱古朴厚重,庭院宽敞幽静。门前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淌,流水叮咚、草木葱蘢,景致清幽脱俗。步入店內,墙面掛满各级领导、知名人士前来就餐的合影照片,无声彰显著这里的特殊规格。凭藉绝佳的环境、上乘的菜品与精细化的专属服务,这里被张石寨政府定点为高端公务接待场所,专门用於宴请上级贵宾。 赵厅长隨行的省厅、集团人员十余位,搭配张石寨本地陪同干部十余位,二十余人的接待场面庄重正式。张石寨市长亲自到场作陪,全程统筹接待事宜。宴席排位极具讲究,严格按照职务层级落座,文卫人微言轻,被安排在最末一桌。 同桌落座的大半是张石寨本地公职人员,最低职级也是副处长级別。面对省厅下来的隨行人员,一眾地方官员態度谦和、举止有礼,言语间姿態放得极低,极尽尊重与客气。文卫端坐席间,看著眼前这般规格森严、层级分明的公务场面,心中暗自唏嘘。自己本是临时被点名隨行、並无正式职级的“编外隨同人员”,却得以躋身这般高端接待宴席,看著眾人恭敬应酬的模样,只觉得几分荒诞、几分现实,忍不住暗自哑然失笑。 简短的午宴结束后,车队再度启程,继续向杨河县进发。踏入杨河地界,杨河县四大班子分管领导早已带队在边界等候、列队迎候。原本仅有三台的视察车队,叠加两地陪同车辆,瞬间壮大至十余台,首尾相接、浩浩荡荡,气势十足。最前方警车开道、全程护航,一路畅通无阻、稳步前行。 文卫静坐车中,望著窗外绵延的车队、规整的仪仗,心底生出无限感慨。这般前呼后拥、万眾迎候的阵势,与古代高官出巡何其相似。不过是褪去了马车鑾驾,换成了现代车轮,不变的是体制內森严的层级威仪与权力格局。 车队顺利抵达杨河电站施工现场,项目负责人何星、顾正贵,连同杨湾乡李乡长,早已带领项目部全体管理人员、乡级对接工作人员列队等候,整齐佇立在工地入口两侧,恭敬迎候视察队伍。 眾人目光隨车队落下,当看到文卫也隨同上级车队一同下车时,项目部一眾人员眼中皆是一闪而过的诧异与惊愕。谁都清楚文卫只是项目中层干部,按理並无资格陪同省级领导视察。文卫敏锐捕捉到眾人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慌乱,迅速调整状態,快步走到顾正贵身侧站定,从容完成了从基层管理者到上级隨行人员的身份切换,沉静自若、不露声色。 赵振川厅长步履沉稳,下车后便径直走入施工现场,细致巡查工程进度、施工质量与安全防护情况。彭明河全程紧隨身侧,俯身低头,细致入微地匯报项目整体推进情况、现存难点与后续规划。赵厅长边走边看,不时驻足询问细节,时而点头认可,时而蹙眉思索。隨行的电视台记者全程跟进,不停变换角度拍摄记录,定格视察画面,何星也手持相机紧隨其后,认真留存项目督导资料。 佇立人群后方,文卫望著前方眾人簇拥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明晰自己境遇逆转的全部缘由,对赵厅长、许诗雯主任满心敬意与感激。 扎根酒湖公司的十余年间,他勤恳务实、兢兢业业,深耕一线、默默付出,从不偷奸耍滑,也从不敷衍应付。可只因性情倔强耿直、不懂圆滑变通,无论如何努力,始终得不到歷任领导的赏识与重用,常年被边缘化、被埋没,只能困守偏远工区,蹉跎岁月、毫无晋升机会。 未曾想,人到中年,仅仅是因为同窗许诗雯的一次倾力举荐,便彻底扭转了他的人生轨跡,让他走出山沟、躋身重点项目核心圈层,得以接触省级高层、参与高端公务场合。这一刻,文卫终於深刻体悟到体制內的生存法则:小人物的努力固然重要,但上层的认可与提携,更是撬动命运的关键。个人能力是根基,领导的赏识与机遇,才是破局的阶梯。 他也终於读懂了昔日同事王全盛的处世之道。为何酒湖公司每换一任一把手,王全盛都会第一时间主动对接、积极维繫关係。从前的他不屑於这般圆滑世故,如今歷经浮沉、亲眼见证差距,才明白顺势而为、懂得借力,从来都不是投机取巧,而是体制內最现实的生存智慧。 赵厅长在施工现场停留不足一小时,高效完成了全线巡查、细节问询与现场督导。按照既定工作安排,现场考察结束后,一行人即刻赶赴杨河县城,召开杨河电站工程专项调度会,重点攻坚两大核心难题:库区村民抢栽抢种引发的青苗补偿纠纷、导流隧洞汛期通水安全保障问题,这也是当前制约工程提速的最大瓶颈。 这是文卫从业以来,首次参与规格如此之高的专项工作会议。会场內座无虚席、层级分明,省市县三级干部、企业负责人齐聚一堂。他自觉人微言轻,低调选了后排偏僻空位坐下,静心聆听各方发言、记录会议要点。 看著台上各级领导统筹协调、现场调度,逐一化解基层矛盾、敲定工作方案,文卫心中倍感踏实。有赵厅长这般省级高层出面坐镇统筹,多方资源快速联动、权责清晰、压力传导到位,困扰项目许久的青苗补偿纠纷、汛期施工难题,势必会大幅缓解,后续工程推进必將顺畅许多。 会议紧凑高效,持续至傍晚六点才圆满结束。杨河县当地领导再三诚恳挽留,希望宴请慰问视察团队,尽地主之谊,却被赵振川婉言谢绝。赵厅长作风务实、行事高效,不愿耗费多余时间应酬,当即指示队伍返程,计划在张石寨简单用餐后,即刻连夜赶回沙城,不耽误后续工作。 目送眾人有序离场,看著赵厅长一行马不停蹄、连轴转的工作状態,无暇休憩、无问朝夕,文卫心中生出无限感慨,轻声感嘆:“身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当真是不易。” 这一刻,他真切见识了高层干部的工作日常,褪去外界眼中的权力光环,剩下的是无尽的奔波、高压的责任与永不停歇的忙碌。一场视察、一场会议、一场奔波,让他彻底读懂了体制內不同层级的负重与坚守,也对自己未来的职场之路,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与敬畏。 第七十九章:杨河涨水 三月中旬的杨河河谷,春寒尚未褪尽,山间的风依旧带著刺骨的凉意。杨河电站导流隧洞工程已然进入最关键的收尾攻坚阶段,整条隧洞仅剩最后不到十米的掘进距离,全员上下都憋著一股劲,盼著按期完成通水节点任务。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的施工会稳步推进,一场猝不及防的汛期危机,却突然打破了工地的平静。 正午时分,项目部接到杨河上游狼子口水文站的紧急水情预警:二十四小时內,杨河流域將迎来一次大范围强降雨过程,累计降雨量突破100毫米。结合流域歷年水文数据研判,本轮降水將直接引发河道水位暴涨,涨幅预计达到四米。 消息一出,项目部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项目负责人何星拿到水情报告后,眉头骤然紧锁,心底涌上一阵强烈的紧迫感。他深耕水利工程多年,太清楚这场洪水对当下工地的致命影响。此时导流隧洞的衬砌工程仅完成三分之二,洞內各类施工设备、成型衬砌面尽数裸露,尚未完成封闭防护。一旦河水暴涨四米,不仅整条隧洞入口会被彻底淹没,浑浊的洪水裹挟泥沙涌入洞內,刚成型的衬砌面会被冲刷磨损,堆积的淤泥、碎石后续清理起来费时费力,不仅拖慢工期,更会损耗大量物料资金。 更棘手的是厂房外侧的临时纵向围堰,当前高度堪堪抵御日常水位,根本扛不住本次暴涨的洪水。一旦围堰漫水,施工厂房的设备基础、预埋管线、半成品建材都会被洪水浸泡损毁,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尽数白费。距离四月一日导流隧洞通水的既定节点仅剩半月时间,这个节点是集团董事长彭明河敲定的核心工期,容不得半点差池。 事態紧急,何星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召开现场紧急动员会,敲定全套防汛抢险方案,下达死命令:必须在洪峰抵达前,完成隧洞口土袋围堰加高、厂房临时纵向围堰加固培厚,死守隧洞与厂房两大核心区域,坚决杜绝进水险情。 本次抢险以方林的施工队伍为核心主力,但工地现有人力有限,百余號施工人员既要抢工又要防汛,分身乏术。为抢抓时间,何星立刻致电杨湾乡李乡长,请求地方紧急支援,调集本地青壮年民工驰援工地,协同完成抢险任务。 李乡长接到求援电话后,第一时间挨村动员村民参与抢险,可村民们却普遍顾虑重重。往年乡里各类基建、防汛应急,村民们常无偿出工,或是干完活迟迟拿不到工钱,一次次的空头支票让大家彻底寒了心。如今突发紧急抢险,又是高强度的体力活,村民们纷纷提出条件:必须支付双倍工钱,才愿意上山驰援。 李乡长深知村民的顾虑,也明白当下爭分夺秒的紧迫性,不敢擅自决断,当即致电何星请示。何星权衡利弊,眼下工期和工程安全压倒一切,丝毫不能拖沓,当即应允双倍薪资的要求,並承诺抢险结束后,现场清点人数、当场现金结算,绝不拖欠。实打实的薪资激励彻底打消了村民的顾虑,李乡长迅速集结了五十多名身强力壮、熟悉山地劳作的精干村民,火速赶赴杨河电站工地,统一听从方林的现场调配。 为保障抢险工作有序落地、权责清晰,何星快速搭建起专项抢险小组,分工明確、各司其职。他亲自担任抢险总指挥,统筹全局、把控进度与核心决策;施工队长方林驻守一线,全权负责现场人员调度、工序安排和作业统筹;总监申安带领全体监理人员分片巡查,重点排查围堰堆砌质量、作业安全隱患,杜绝违规施工、偷工减料等问题;文卫专职对接杨湾乡政府,实时同步人力调配、人员考勤信息,做好政企联动衔接;徐涛、吴德操牵头后勤保障,负责抢险物资、饮用水、简餐、照明设备的补给供应;顾正贵专人对接县水利局,每半小时更新一次上游水情、降雨、洪峰抵达时间等关键数据,为抢险工作提供精准数据支撑。 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看著何星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地排布各项工作,全程冷静沉稳、面面俱到,一旁的文卫心中满是佩服。他暗自感慨,何星先后操盘过两个大型水利工程项目,见过无数突发险情,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定力。换作自己,面对这种工期紧、风险大、牵扯多方资源的突发危机,大概率会慌乱失措,难以排布得如此周全稳妥。此刻他彻底明白,彭明河力排眾议选定何星担任杨河电站项目总负责人,绝非偶然,这份临危处事的能力,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现场调度的方林高效利落,將到场的一百多名抢险人员统一整编,分为两大班组,每组六十余人,分工协作、同步推进。第一班组专攻导流隧洞入口,分层堆砌土袋、加固围堰,筑牢第一道防水屏障;第二班组全力加高培厚厂房临时纵向围堰,夯实堤脚、压实土层,杜绝渗水漫水隱患。此次抢险得以高效推进,还得益於方林此前的坚持。早前基坑开挖產生的优质黏土,项目部不少人提议直接外运处理,节省场地空间,唯独方林坚决保留,就近堆存在工地角落。如今突发抢险,这些黏土刚好可以就地取材、装袋使用,省去了外运取土、长途转运的时间,为抢险抢出了关键窗口期,若是当初尽数外运,此刻必然陷入无土可用的绝境。 白日里天色阴沉,山间只飘著零星细雨,雨量尚且平缓,河道水位涨幅缓慢,给抢险作业留出了宝贵的缓衝时间。可临近傍晚,天色骤然暗沉,狂风裹挟著暴雨倾盆而下,雨势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座河谷,山间雾气翻涌,视线愈发模糊。杨河河水也隨之快速抬升,原本平缓的河道渐渐变得湍急,滚滚浊浪不断冲刷河岸,水声轰鸣作响。 夜幕彻底降临,工地瞬间亮起成片灯火,大功率探照灯刺破雨夜的黑暗,將作业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百余名抢险人员身披雨衣、脚踩泥泞,在雨中奋力作业,挖土、装袋、搬运、堆砌,动作连贯嫻熟,没有人敢有半分懈怠。一时间,山间呼啸的风声、噼里啪啦的雨声、挖机轰鸣的作业声、民工此起彼伏的吆喝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条河谷,构成了水利工地最惊心动魄的雨夜抢险图景。文卫站在堤边看著这一幕,心底感慨万千,这般全员衝锋、昼夜鏖战的抢险场面,他已然多年未曾见过,粗獷却滚烫,疲惫却有力。 全员鏖战、昼夜不休,经过一整天的高强度奋战,夜幕降临时,导流隧洞入口的封闭式围堰已然成型,结构稳固、封堵严密,彻底隔绝了河水倒灌的风险。隧洞作业面抢险完工后,所有民工即刻全员转战厂房围堰工地,集中人力攻坚剩余工程。人多力量大,雨夜中的施工节奏愈发紧凑,眾人顶著狂风暴雨轮番接力,丝毫不敢停歇。 深夜十点,距离水文站预判的洪峰抵达仅剩不到三个小时,在全员全力攻坚下,厂房临时纵向围堰的加高培厚工程全部完工,堤身平整压实、坡度达標,防汛屏障彻底筑牢。何星悬著的心终於落地,第一时间下达指令,让方林组织所有民工、施工人员有序撤离至高处安全区域,杜绝雨夜河道作业发生安全事故。 险情暂时解除,后续收尾工作有序推进。文卫依託李乡长的协助,快速完成了所有抢险民工的人数、工时统计,名单核对精准无误。吴德操提前备好数万元现金,整齐规整、隨时可发。何星特意指示,为每一位参与抢险的民工发放四百元现金酬劳,兑现此前的承诺。 满身泥水、满脸疲惫的村民们,接过崭新的现金时,脸上瞬间绽开淳朴的笑容,连日淋雨作业的疲惫也消散大半。看著眼前的场景,文卫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地知道,若是没有这五十多名本地村民的驰援,仅靠工地原有人力,根本无法在洪峰来临前完成抢险任务,本次防汛大概率会功亏一簣。 村民们起初漫天要价、索要双倍薪资,看似功利现实,可整个抢险过程中,所有人都尽心尽力、不畏风雨、不辞辛劳,没有一人偷懒耍滑、敷衍了事。文卫心底生出无尽感慨,早些年乡村公共建设、防汛救灾,只要上级一声號召,村民们便会无偿响应、主动衝锋,不计得失、不求回报。可如今,没有实打实的金钱激励,很难再调动村民的积极性。他说不清这到底是社会规则的进步,人心趋於务实,还是传统道义与奉献精神的倒退,心底满是迷茫与唏嘘。 第八十章:抢险损失 抢险大局落定,文卫长长舒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雨夜的寒意侵袭而来,他拖著疲惫的身躯返回项目部,本想前往何星的房间坐坐,聊聊本次抢险的得失,可远远便看到何星房间的灯光始终亮著,隱约传出不断的通话声。想来集团总部乃至彭明河董事长,一直全程关注著本次暴雨防汛险情,毕竟四月一日的通水节点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紕漏,高层的焦灼与重视,不言而喻。 凌晨一点,预判中的洪峰如期而至。上游积攒的大水裹挟著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浑浊汹涌的河水奔腾咆哮,裹挟著折断的枯枝、散落的石块、泥沙杂物,浩浩荡荡冲刷著河道。轰隆隆的浪涛声彻夜不绝,一次次猛烈撞击著河岸,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汹涌的水势骇人至极,让岸边观望的人心底阵阵发紧。 文卫披著雨衣、打著手电,和总监申安一同站在高处岸边,望著眼前肆虐的洪水,满心后怕。“幸好我们赶在晚上十点前完成了全部抢险任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申安望著翻涌的浊浪,手电光束扫过漆黑的河面,语气满是庆幸:“是啊,谁也没料到这次洪峰来得这么凶,短短几个小时水位就暴涨数米。但凡我们反应慢一点、动作拖沓一点,隧洞、厂房基础必定会进水被淹,前期的施工成果全部作废,四月一日导流通水的计划彻底泡汤,整个项目工期都会被彻底打乱。” 受本次临时防汛布局限制,工地尚未修筑横向围堰,通往河道右岸的唯一通道是临时土质道路。此刻这条临时路早已被汹涌的洪水彻底衝垮、荡然无存,河道两岸彻底阻断。黑夜雨大、水势汹涌,眾人根本无法探查右岸隧洞口新筑围堰的稳固情况,只能耐心等待天亮雨停、水势回落,再逐一排查隱患。 文卫望著被洪水冲毁的道路,看著肆虐不退的河水,忍不住轻声嘆息:“若是这场洪水能晚半个月来就好了。” “这次险情也给我们提了醒。”申安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后续我们要对接设计院,重新核算临时工程的防洪標准,整体提高导流防汛等级。这条临时道路的基础也要优化升级,多埋设几排涵管,提升河道过水能力,以后再遇到中小洪水,就不会轻易冲毁道路、阻断通道。” 文卫深表赞同。增设涵管、优化临时工程布局,能有效提升汛期抗风险能力。按照施工计划,半个月后导流隧洞即可顺利通水,同步完成围堰合龙,这条临时道路也就完成了阶段性使命。围堰合龙后,短短几天就能修筑起基础土石围堰,但想要彻底保障工程安全度过五至九月的主汛期,必须在土石围堰后侧浇筑成型混凝土横向围堰。主汛期长达五个月,水位高、水势猛,混凝土横向围堰必须在一个月內保质保量完工,否则下游大坝基础无法正常开挖,后续工程將全面停滯。 確认厂房围堰稳固、水势暂无漫溢风险后,两人悬著的心彻底放下,各自返回宿舍休息。途经方林的房间时,文卫看到屋內灯光透亮,房门虚掩著,並未关闭。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雨夜深沉、万物沉寂,整个项目部大多房间都已熄灯休息,唯独方林依旧未眠。 文卫稍作迟疑,抬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方林看到推门而入的文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肃,神色温和下来。私下无人之时,他一直保留著学生时代的称呼,语气亲昵:“怎么了,老同学,深夜还没睡著?” “从工地刚回来,路过看到你灯亮著、门没关,就过来坐坐,不欢迎?”面对老同学,文卫也褪去了职场的拘谨,语气轻鬆隨意,一如当年同窗岁月。 只是不等閒话寒暄,方林的神色便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鬱结的忧虑,语气沉重道:“这次抢险虽然守住了核心工程,没耽误关键节点,但我们的损失其实不小。临时道路彻底冲毁,需要全额重修,不少堆放在露天区域、来不及转移的建材、辅材和小型机具,都被洪水冲走、损毁,实打实的亏损。” 文卫看著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安抚分析:“道路损毁属於显性灾情,现场清晰可查,工程量好计量、好申报,结算方面没有问题。主要是被冲走的零散材料、小型设备,洪水过后无跡可寻,损毁数量、规格都没法精准核定,这部分確实麻烦。” 方林抬眼看向他,语气带著几分恳切:“所以这一块,后续还要麻烦老同学多费心、多帮忙。过两天我把洪水损失的工程量清单整理出来,还要靠你多多周旋。” 话音落下,文卫心底骤然一紧,莫名生出一丝隱隱的担忧。他太了解工程行业的规则,也太了解方林的心思。方才这番话,看似寻常求助,实则是隱晦暗示。他不禁暗自思忖,待到上报灾情工程量时,方林大概率会藉机虚报数据、掺杂水分,想要借著本次洪水灾情,弥补施工过程中的隱性损耗与额外开支。一念及此,文卫心底满是纠结与为难。 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工地现场彻底清理完毕,各项施工逐步恢復正轨。总监申安抱著一沓厚厚的施工资料,径直找到文卫。 “文部长,这是施工单位刚刚上报的洪水损失工程量清单,你抽空审阅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申安刚落座,便將厚厚一叠资料递到文卫手中。 文卫当即翻开清单逐页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心底的预感彻底应验。方林上报的损毁工程量、物资损耗数量、机械误工时长,远超现场实际灾情,虚报幅度极大。回想前夜两人的深夜交谈,文卫彻底明白,方林早已盘算妥当,那场看似忧心损失的閒谈,实则是提前铺垫的暗示。 文卫放下手中的资料,抬头看向申安,直言问道:“申总,你怎么看?这份清单里的工程量,明显掺杂了不少水分吧?” 申安闻言微微一怔,面露难色。在水利工程行业,借著洪水、暴雨等不可抗力灾情,適度虚报工程量、弥补施工单位低价中標、日常协调的隱性开支,早已是业內默认的潜规则,也是各方心照不宣的平衡方式。可如今被文卫当面点破,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沉吟许久,申安才缓缓开口:“文部长,確实多报了一部分。依我看,咱们適当核减一部分不合理工程量,稳妥处理吧。” 问题被拋回自己手中,文卫一时难以决断。他深知方林带队施工不易,项目投標单价偏低,日常现场协调、村民沟通、应急处置,方方面面都需要自掏腰包垫付开销,隱性损耗极大。借著灾情適度弥补,看似合乎情理;可作为项目部管理人员,放任虚报、默许掺水,又违背岗位职责与职业底线。两相权衡,文卫陷入深深的犹豫。 思虑再三,文卫提议道:“这件事我们不好擅自定夺,一起去请示何总,听听他的意见。” 隨后二人一同前往何星办公室,將施工单位上报的工程量情况、现场实际损耗、疑似虚报问题、行业普遍现状,逐一详细匯报清楚,静待何星定夺。 何星听完全程匯报,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诧异,稍作思索便从容表態:“你们两人重新覆核一遍实际损失工程量,既要守住核算底线、保证数据真实,也要兼顾施工单位的实际难处,酌情考量。你们最终核定的结果,我全部认可、一律通过。” 听闻这番话,文卫与申安双双鬆了口气,悬著的心落了地。 就在二人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时,何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文卫身上,语气郑重地叮嘱:“文卫,以后这类常规审核、权衡处置的事情,不必事事上报。你身处岗位,就要扛起对应的责任,学会独立权衡、自主决断,做事要有自己的担当与格局。” 第七十九章:围堰合龙 三月三十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沉寂多日的杨河电站施工现场,今日焕然一新,处处透著喜庆热烈的氛围。施工沿线彩旗林立,迎风猎猎作响,平整的进场公路入口处,一条巨型红底白字横幅凌空悬掛,格外醒目,默默诉说著工地百余日的坚守与拼搏。 歷经整整一百个日夜的昼夜鏖战、攻坚克难,杨河电站导流隧洞终於顺利竣工,具备通水条件。河道两侧的土围堰已然修筑成型,稳固矗立,万事俱备,只待最后一刻的龙口合龙。这场里程碑式的关键节点仪式,便定在了这春光正好的三月三十一日。 上午九点一十八分,集团公司董事长彭明河携两名副总经理、各部门部长等一眾核心高管,悉数抵达施工现场,坐镇见证这一重要时刻。本次导流隧洞通水暨围堰合龙大典,还特意邀请到了杨河县官员华知远出席。 隨著华知远书记洪亮的声音响彻工地现场:“杨河电站围堰合龙,正式开始!” 剎那间,十余台披红掛彩的后八轮工程车同时鸣笛,雄浑的车鸣声震彻山谷。工地之上鞭炮齐鸣、碎屑纷飞,六台大型挖掘机同步启动、铁臂起落,有条不紊地为运输车辆装填土石方,整个施工现场机械轰鸣、人声鼎沸,气势磅礴。 为保障围堰合龙一次性顺利成功,项目负责人方林早已提前做好万全筹备。他提前预製了多组加固石笼,仪式启动后,汽车吊缓缓起吊,將沉甸甸的石笼精准吊入湍急的龙口之中。隨著土石方不断填埋、石笼层层加固,狭窄的龙口被逐步收紧,围堰上游的河水被不断蓄积,水位节节攀升,水流愈发湍急。 就在眾人紧盯施工进度之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喜的惊呼:“导流隧洞通水了!” 话音未落,现场眾人纷纷转头,快步涌向隧洞出口。起初,仅有一缕细流顺著隧洞缓缓流淌,清澈平缓;隨著上游水位持续抬升,涌入隧洞的水流不断壮大,从涓涓细流变成奔腾水流,水声轰鸣,顺畅贯通整条隧洞。 片刻之间,最后一段龙口被彻底封堵合拢。一道坚实厚重的土石围堰横跨河道,稳稳將奔腾的杨河拦腰截断,成功锁住滔滔河水。至此,为期一百天、日夜不休的“百日会战”攻坚任务,圆满画上句號。 彭明河眼见工程顺利收官,脸上露出欣慰神色,当场宣布合龙仪式圆满落幕。隨后,在眾人的见证下,他亲手將一张两百万元的奖金支票递到了方林手中。 这一刻万眾瞩目,格外动容。站在人群中的文卫望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百余日的披星戴月、风雨兼程,所有的疲惫、汗水与坚守,在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回报,所有的辛苦付出皆有归处。 仪式落幕,工地现场的喜庆氛围仍未消散。项目负责人何星迅速安排文卫留守工地,盯守后续收尾工作,其余现场管理人员则跟隨方林一道,陪同彭明河及集团高管团队,驱车前往新都大酒店,参加集团专属庆功宴。 庆功宴上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彭明河在席间多次公开褒奖何星,对其统筹调度、攻坚推进的工作成效给予高度肯定。何星频频举杯答谢,神色踌躇满志,趁著集团领导齐聚的契机郑重表態,团队必將全力以赴、攻坚克难,力爭项目整体提前竣工交付。 与杨河工地的一片欢腾、喜气洋洋截然不同,省水投集团办公室里,副总欒为独坐窗前,满心落寞,鬱鬱寡欢。 其实彭明河早前便特意邀约他前往杨河,出席本次意义重大的合龙仪式,但欒为刻意找了藉口婉言推辞。他打心底里不愿亲临现场,亲眼见证彭明河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的模样,更不想沦为对方高光时刻的陪衬。 偌大的办公室冷清寂静,百无聊赖的欒为思虑片刻,拿出手机给金副厅长发送了一条简讯,称有要事当面匯报。很快,他便收到了金副厅长的应允回復。 欒为即刻起身,径直前往厅领导办公室。 进门落座后,欒为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微妙:“金厅长,向您匯报一件事,杨河电站今日顺利完成围堰合龙,导流隧洞也正式通水投用了。” 金副厅长闻言,缓缓抬眸,神色平淡,语气从容:“这是好事,值得庆贺。” 话音落下,他细细打量了欒为一眼,一眼看穿其眼底的阴鬱与不甘,轻笑一声,隨口点破:“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看。莫非是为了这事,和彭明河闹了不痛快?” 欒为连忙摇头掩饰,话语里却藏著不易察觉的酸意与挑拨:“那倒没有。杨河电站隧洞通水,对整个集团都是好事,对彭总而言,更是天大的功绩。这下他又可以去赵厅长跟前好好表功了。” 欒为心知,彭明河向来习惯越级匯报,直接对接赵厅长,这件事一直让金副厅长心存芥蒂、颇有微词。他刻意挑起这个话题,就是想借力打力。 金副厅长闻言,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意味深长:“欒为,你不必急於一时。世间万事,皆循天道规律,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短短十字,字字藏锋。 欒为心头猛然一震,瞬间怔住。他听得出来,这绝非普通宽慰,而是领导暗藏深意的点拨。他心中万般疑惑,想要追问究竟,可转念一想,官场职场的点拨之道,向来只点不破、点到即止,其中深意只能自行揣摩领悟,终究还是將疑问咽了回去。 辞別金副厅长,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欒为,反覆回味著那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心中不断推演其中深意。难道厅里近期即將迎来人事变动?彭明河此刻风头正盛、锋芒太露,未必是长久之態? 一念及此,欒为心头积压多日的鬱结与不甘瞬间烟消云散,眼底重新恢復了沉静与底气。 杨河电站围堰合龙圆满落地,集团拨付的两百万元奖金也足额到帐。喜庆之余,一笔奖金的分配难题,却牢牢困住了方林。 第八十章:奖金分配 此次百日攻坚会战,参建各方除设计院全程配合、无需额外嘉奖外,业主单位、监理单位、各施工班组都全力以赴、日夜坚守,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无论是现场一线施工人员,还是各方管理人员,都需要妥善兼顾,同时集团总部各方人脉也需周全顾及,丝毫不能疏漏。 方林连日反覆斟酌、左右权衡,始终想不出一套周全稳妥、各方满意的分配方案,不由得倍感棘手。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困扰他多日的难题,最终被文卫的老乡李海棠一语点破。 那日,方林前往县城採购物资,偶遇李海棠,閒谈间便將奖金分配的难处隨口道出。李海棠闻言稍作沉思,隨即给出了一套绝妙对策。 “方总,这事一点都不复杂,你就是想太多了。”李海棠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別总想著由你亲自切这块蛋糕,反而落得里外为难。你索性换个思路,不按奖金名义发放,统一改成加班补贴。让业主、监理两边自己统计上报加班天数,主动权交到他们手上。” “后续核算更简单,上报总额超出你的预期,就適当下调单日加班薪资;若是在预算之內,你便可酌情放宽,彰显大方。表面上是你放权让利、尊重各方,实际上最终的分寸和底线,依旧牢牢握在你手里。就跟我们做生意一个道理,低於成本的买卖,坚决不做,守住底线,万事可控。” 一番通透聪慧的分析,瞬间点醒了深陷困局的方林。縈绕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他不由得认真打量了眼前的李海棠。这个女人不止容貌清丽出眾,更难得头脑通透、心思縝密,自带经商天赋与处世智慧,只是境遇受限、缺少施展才华的平台,否则必定早已崭露头角、大有作为。 “海棠,你说得通透,我回头就按这个法子试试。”方林释然笑道。 在方林心中,这笔奖金的最大难点,本就是平衡业主与监理两方的利益。至於各分包队伍,只需给李老三、秦筱明两位带班负责人適当表示、略作嘉奖即可,其余基层人员早已按月结算加班工资,无需重复发放,省去不少麻烦。 “今天事情忙完,晚上留在杨河住吗?”见方林依旧低头思索后续细节,李海棠轻声开口询问。 自上次方林醉酒夜,两人关係彻底突破界限、有了实质进展后,方林每隔十日半月,便会抽空来县城见她,李海棠也始终温柔相待、从不推辞。 “今晚不了。”方林回过神,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这笔奖金的事得儘快落地,拖得久了,容易让人心生芥蒂、闹出閒话。” 眼下心事繁重,他实在没有多余心思顾及儿女情长,只能委婉谢绝。 瞥见李海棠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与失望,方林不忍,连忙温声补充:“海棠,过几天我抽空再来找你,好好陪你。” 李海棠见他確实公务缠身、身不由己,便不再多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轻声道:“快五点了,我上楼做饭,你帮我看会儿门店,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那行,能吃到海棠老板娘亲手做的饭菜,是我的福气。”方林笑著调侃一句。 他本打算饭后立刻赶回工地,可看著李海棠眉眼温柔、满心欢喜的模样,实在不忍再扫她的兴,便顺势应了下来。 听闻他应允留下吃饭,李海棠瞬间眉眼弯弯,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转身快步上楼,忙著下厨做饭。 方林佇立原地,望著她轻盈丰满的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暖意,原本坚定返程的念头悄然改变。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晚便留在杨河县城留宿。 次日,方林依著李海棠的计策,先后找到何星与监理负责人申安,主动沟通两百万奖金的分配方案,虚心徵求二人意见。 何星城府深沉,不愿插手具体分配事宜,只推脱交由方林全权做主,言语间却隱晦暗示,下半年项目攻坚任务依旧繁重,后续还有诸多评优嘉奖机会,让方林把握好分寸。 申安则十分认可这套分配方式,同时贴心提醒方林,奖金分配不能只顾及现场一线施工人员,默默伏案工作的內业资料人员也不能遗漏。 方林瞬间领会其言外之意,监理部的资料员小卜长期默默付出、兢兢业业,此次加班补贴,务必为她留好份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按照既定方案,方林彻底放权,由业主、监理两方自行上报全员加班台帐。果如李海棠所料,两边人员几乎全部上报满勤记录。 方林统一按两百元一天的標准核算薪资,最终业主方六人合计补贴仅十万余元,监理方总额不足八万元,整体支出远低於他最初的预估,完美控制住成本。当然,对於何星、申安、文卫几位核心骨干,方林后续会单独额外嘉奖,另行统筹安排。 剩余奖金中,方林划出八十万元,直接打入集团副总朱一龙的帐户,由其全权统筹分配集团总部相关人员的份额,稳住了上层人脉。 全部核算、分配完毕,扣除各项支出与补贴后,真正落到方林自己手中的利润,不足五十万元。 至此,整场棘手的奖金分配事宜尘埃落定。业主满意、监理舒心、集团高层无异议,各方皆大欢喜,方林悬著多日的心也终於彻底落地。 围堰成功合龙,为后续工程推进筑牢了基础。项目下一步核心工序,正式转向大坝基础开挖与混凝土浇筑。目前厂房底板浇筑已圆满成型,当下最关键的任务,便是抢抓工期、稳步推进大坝基础施工。只要在汛期来临前完成坝体基础浇筑,即便后续洪水上涨漫过围堰,汛后清理修復工作也会简单许多。隨著坝体高程不断抬升,工程抵御汛期洪水的能力將持续增强,厂房与坝体被洪水淹没损毁的风险,也会大幅降低。 为压实工期、明確目標,何星隨即组织参建四方召开工程调度大会,敲定下一阶段核心节点:五月底前,必须全面完成坝体基础浇筑与厂房基础灌浆全部工序。 满打满算仅有两个月工期,任务紧迫、责任重大。方林暗自盘算,只要期间无特大暴雨、无洪水冲毁围堰等突发险情,稳步施工、有序推进,按期完成任务便稳操胜券。 工地施工全面铺开后,各类建材需求量陡增,物资採购压力与日俱增。水泥、钢材等主材由供货方点对点配送,无需费心操劳,但其余零碎辅材、应急物资,均需专人对接採购、实地甄选。繁杂琐碎的採购工作压在身上,让主抓全盘的方林愈发分身乏术、力不从心。 思虑再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他想聘请李海棠专职负责项目物资採购工作。 相处多日,方林早已摸清李海棠的品性与能力。她头脑灵活、擅长经营,心思縝密、做事靠谱,人品端正、分寸感极强,是採购岗位的绝佳人选。唯一的顾虑,便是不知她是否愿意关掉自己苦心经营的门店,全职投身项目工作。 当方林將这个想法坦诚告知李海棠时,她心头一暖,瞬间被深深触动。 她深知,工程项目的採购岗位,手握实权、事关成本,向来是老板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才能担任。她与方林相识不足半年,即便两人关係特殊,方林依旧愿意將这份核心差事交付於她,足见全然信任、未曾半点设防。 感动之余,李海棠依旧心存顾虑,她抬眸看向方林,语气诚恳:“方总,我特別感激你的信任。只是我全职帮你做事,关掉自己的门店,你的家人若是知晓,会不会心生误会、有所不满?” 方林淡淡一笑,语气篤定:“无妨。这份工作总要有人做,交给外人我反倒不放心,交给你我最安心。后续我安排一名专职司机,负责送货对接,同时协助你处理採购琐事。你不用驻场守工地,依旧住在县城就好,我也会经常过来。” 听闻此言,李海棠脸颊微红,心头暖意涌动,当即郑重应允:“好,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就把门店关掉,全心全意帮你做事、协助你推进项目。” 看著她乾脆利落、全心交付的模样,方林心中既欣慰欢喜,又暗藏一丝隱忧。他隱隱担心,这般毫无保留的託付,会让李海棠对自己產生深深的依赖,日后难免滋生纠葛。 千般思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自我宽慰。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八十一章:再次相助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蔞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这首传世佳句出自北宋苏軾笔下,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派鲜活盎然的春日图景。桃花疏疏落落绽於青竹之外,褪去冬日萧瑟;消融的春水漾著暖意,成群水鸭最先感知水温回升,在碧波里自在游弋、嬉戏逐浪。河畔沃土之上,蔞蒿连片铺展,鲜嫩的芦芽破土抽尖,春日江河潮起水暖,万物都在春光里肆意生长,处处涌动著蓬勃鲜活的生机。千百年后的杨河两岸,依旧復刻著诗中的春日盛景,岁岁年年,不曾褪色。 文卫佇立在杨河岸边,微风拂过耳畔,带著草木与河水的清润气息,他低声吟诵著这首千古名诗,眼前景致竟与诗中描绘別无二致。杨河江面澄澈透亮,虽无诗中逆流而上的河豚,却有成群细碎的小鱼穿梭往来,在清波里肆意游动、倏忽闪躲,灵动喜人。春日的暖阳铺洒江面,波光粼粼,两岸草木抽新吐绿,温柔的春色冲淡了工地连日来的紧绷氛围,让连日奔波劳碌的文卫,心底难得生出几分鬆弛与安寧。 时序步入立夏,几番春风春雨过后,气温稳步攀升,连日的晴好天气,彻底催热了杨河电站的施工进度。歷经冬春两季的攻坚打磨,工程正式迈入全面施工的高潮阶段。厂房开挖的建基面已全部修整到位,標高、平整度均符合施工標准,全线进场公路路基夯实、路面成型,已然具备通车条件,能够稳定保障各类施工物料、工程机械顺利进场作业。各项配套工程稳步推进,挡墙施工的专业分包队伍也已全员进驻工地,就位待命。 此次浆砌石挡墙工程的合作队伍,是国土局石局长引荐的施工方。此前项目內部对此分包事宜尚有分歧,最终在何星的出面协调、从中斡旋之下,项目负责人方林权衡各方利弊,敲定了此次合作,將挡墙施工业务交由该队伍承接。多方力量的加持,让项目施工节奏进一步加快,多个作业面同步铺开,为了抢抓晴好工期、追赶进度,工地开启了二十四小时昼夜轮班施工模式,白日机械轰鸣、人声鼎沸,夜间灯火通明、作业不停,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多工作面同步施工、昼夜不停的作业模式,极大增加了现场监管压力。作为项目核心管理人员,文卫深知现场安全、质量管控容不得半点鬆懈,当即要求总监申安增调监理人手,充实轮值监管力量。申安很快增补了两名监理人员进驻现场,但工地监管依旧捉襟见肘。新晋监理林浩年纪尚轻,从业经验浅薄,面对资歷深厚、行事隨性的施工班组,威慑力严重不足,施工人员大多不將他的监管指令放在眼里,时常敷衍应付、阳奉阴违。老监理彭延礼年事已高,常年坚守一线早已身心疲惫,文卫於心不忍,不愿再给他安排繁重的夜班值守任务。而另外两名新入职监理刚到工地,对现场地形、施工流程、班组情况全然陌生,暂时无法独立承担监管工作。 人手紧缺、新人难担重任,现场监管的重担便大多落在了文卫身上。为了守住工程质量与安全底线,他主动扛起责任,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夜班巡查、现场调度、隱患排查的工作,白天跟进施工进度、协调各方问题,夜间巡查各个作业面,日復一日连轴奔波,默默咬牙多扛了许多辛劳。 工程建设稳步推进的同时,项目前期的征地补偿工作也迎来突破性进展。经过年后赵厅长的专项调度与多方协调,杨河库区的青苗补偿工作正式全面启动,为后续库区施工扫清了关键阻碍。何星特意安排徐涛全程协同顾正贵推进补偿事宜,明面上是二人搭档协作,实则徐涛手握核心话语权,所有关键决策、疑难问题处置、补偿標准敲定,最终都由他拍板定论,顾正贵更多是负责落地执行、对接村民的琐碎事务。 相较於眾人的奔波劳碌,项目部的吴德操日子过得格外清閒滋润。他总能借著各类工作由头,长期滯留在杨河县城,极少深入施工现场。此前他因一时糊涂触犯底线、险些惹出大祸,被徐涛隱晦点破利害、敲打过一次后,彻底收敛了往日的轻浮心性,再也不敢无端骚扰秦筱玉,安分了许多。县城项目部楼下恰好开有一家麻將馆,閒来无事的他,每日午后、晚间都会泡在馆中消遣度日,时常和附近几位留守少妇打牌閒聊,消磨閒暇时光,日子过得閒散安逸,全然不顾工地的繁忙节奏。 春日渐盛,工地施工井然有序,一切都在稳步推进。这天午后,文卫正在施工现场值守巡查,耳边满是机械轰鸣、人员吆喝的嘈杂声响,根本无法静心通话。手机突然震动响起,屏幕上跳出许诗雯的名字,他心头微怔,当即快步离开喧闹的作业区域,走到岸边僻静无人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文卫,你好,我是许诗雯。”电话那头传来温柔舒缓的女声,清亮悦耳,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只剩温和从容。 “老同学好,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何指示?”文卫语气轻快,心底满是感念。自得知自己能进驻杨河电站项目,得益於许诗雯的鼎力推荐后,他便一直对这位同窗心怀感激,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记在心底。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个好消息。你之前操心的孩子来沙城读书的事,我已经帮你对接好了,定在沙城新区的紫郡分校。你下次休假回家、路过沙城的时候,我带你当面见见校长,把入学事宜敲定妥当。”许诗雯语气清淡,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办妥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隔二十年,岁月未曾消磨许诗雯半分温婉,她的声音依旧清甜动听,温柔治癒,瞬间抚平了文卫连日奔波的疲惫。多年同窗情谊歷经岁月沉淀,依旧纯粹温暖,让文卫心中满是暖意。 “老同学,你可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解了我的心头大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文卫的话语发自肺腑,字字赤诚。儿子的入学问题,是他縈绕心头许久的烦心事,他私下打听、筹划许久,始终没有稳妥头绪,如今被许诗雯一举解决,心底的巨石终於落地。 “你別放在心上,我们同窗一场,本就该互相帮衬,这点事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许诗雯说完,简单寒暄两句便温柔掛断了电话。 掛断电话,文卫佇立在春日的晚风里,久久心绪难平,满心都是欣喜与感激。当晚,他便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远在家中的妻子罗蓝,夫妻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於得以紓解。文卫特意叮嘱罗蓝,提前备好两份薄礼,准备两罐纯正的茶油与高品质蜂蜜。罗蓝老家村里有专业养蜂人家,蜂蜜纯天然无添加,口感与品质都是上乘,文卫特意嘱咐岳父亲自上门挑选最新鲜、最醇厚的原蜜,用以答谢许诗雯的倾力相助。 文卫心中藏著一份圆满期许:若是儿子小江能顺利进入沙城优质学校就读,日后再顺势將妻子的工作也安置在沙城,一家人便能告別长期分居的状態,团聚相守,彻底安稳下来,这便是他当下最期盼的圆满结局。 阳春四月,春风和煦,正是全国註册类职业考试的报名时节。一年一度的註册监理工程师考试正式开启报名通道,早在上次文卫休假归家时,夫妻二人便早已约定好,携手备考、共同提升。罗蓝报考註册监理工程师,文卫则备战六月报名的一级建造师考试。夫妻俩相互督促、彼此鼓励,盼著能凭藉专业证书,为日后的生活与事业铺路。 当下建筑行业內,註册类证书含金量极高,市场认可度居高不下。行情公开透明,註册监理工程师仅掛靠年收入便可达三万左右,一级建造师薪资待遇更为优厚,即便不入职全职岗位,每年也有可观的额外收入,这也是近年来职业考试热度居高不下的核心原因。这类考试考核严苛、考点繁杂,歷年通过率极低,备考难度极大,也正因如此,社会认可度远超普通证书,甚至业內有言,国內仅有两项考试被国际机构高度认可,一是全国高考,二便是各类国家级註册职业考试。 而罗蓝备考监理工程师,並非只为额外收入。此前文卫回乡时,同窗方林早已许诺,会尽力在沙城为罗蓝对接合適的工作岗位。罗蓝心中清楚,沙城人才竞爭激烈,若无硬核资质,很难站稳脚跟。若是能顺利考取註册监理工程师证书,便能大幅提升自身就业竞爭力,日后择业也能多一份底气、多一条出路。 家庭稳步向好的同时,儿子小江的成长也愈发让人安心。去年因攀爬围墙违纪被学校处分后,小江彻底改掉了顽劣心性,性情沉稳懂事了许多。如今周末閒暇在家,他虽偶尔会上网玩游戏放鬆,但早已养成自律习惯,严格把控娱乐时长,绝不贪玩误学。罗蓝深知丈夫常年在外驻守工地,风雨奔波、实属不易,便一心守好家庭、管好学业,悉心照料孩子的生活起居,努力稳住后方,不让文卫在外打拼时有半点后顾之忧。 第八十二章:紫郡学校 今年夏天,小江即將小学毕业。按照孩子以往的稳定成绩,原本报考酒东县最好的长东中学,稳妥上岸基本不成问题,夫妻俩早已默认了这个规划。可许诗雯的一通电话,如同投入静水湖面的一颗石子,骤然激起层层涟漪,彻底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一时间,罗蓝陷入了纠结与踌躇。到底是让孩子留守酒东、就读熟悉的学校,还是藉此机会远赴沙城、开启全新的求学之路?沙城是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熟识的亲友、没有適应的环境,全新的教材、师资、同学,一切都是未知,她始终担忧年少的小江难以快速適应陌生的学习生活。安稳熟悉与未知机遇相互博弈,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又逢周末,难得清閒的罗蓝,正坐在家中电脑前,准备下单购买最新版的註册监理工程师备考教材,安心筹备考试事宜。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文卫的兄长。她心头微顿,连忙接通了电话。 “罗蓝,出事了,父亲突发急病,我已经把他送到酒东医院了,检查结果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你要是有空,就过来一趟吧。”兄长的声音带著几分仓促焦灼,思虑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罗蓝的电话。 “好,我马上赶过去!哥,父亲生病的事,暂时先別告诉文卫。”罗蓝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声答应。她心里清楚,文卫此刻在工地任务繁重,昼夜值守、分身乏术,急性阑尾炎虽是常见小病,手术风险低、恢復快,但若是告知文卫,必定让他分心牵掛、奔波往返,影响工地工作。为了让他安心驻守岗位,她决定独自扛下家中琐事。 掛断电话,罗蓝立刻叮嘱儿子小江安分在家自习、不许外出乱跑,简单收拾隨身物品后,便急匆匆推门出门,火速赶往酒东医院。 待她匆匆赶到医院,公公已经推进手术室准备手术。见到罗蓝赶来,文卫兄长稍稍鬆了口气,开口嘱咐道:“这里暂时交给你照看一下,我先回家收拾些换洗衣物,再把你嫂子接过来,我们妯娌俩轮流在医院陪护。” 文卫兄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手足情深极为和睦。文卫常和妻子说起,自己当年能顺利读完大学、走出山村,大半学费都靠兄长辛苦务工支助。母亲早年离世,多年来父亲一直跟隨兄长一家生活,兄长和嫂子任劳任怨、尽心孝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这份担当与孝心,让罗蓝心中一直满怀敬重,也始终真心相待家人。 家中突发变故,远在杨河工地的文卫尚且一无所知。此时的他,眼见围堰工程圆满竣工,工地日夜紧绷的攻坚氛围缓缓散去,繁重的阶段性工作终於告一段落。连日高强度劳作过后,他身心俱疲,心底愈发生出休假休整的念头。忙碌大半年,他终於盼来了空閒,打算申请几日假期回乡休整,顺路辗转沙城,借著许诗雯的人脉资源,当面拜访沙城新区紫郡分校的校长,彻底敲定儿子小江的入学事宜,早日放下心中大事。 两日之后,一切工作交接妥当,文卫正式动身启程,奔赴沙城。抵达后,在许诗雯的专程引荐与陪同下,他顺利见到了紫郡分校的校长。碍於许诗雯的情面,校长待人热忱周到、礼遇有加,態度十分谦和。文卫心里透亮,自己只是普通项目职工,若无许诗雯从中搭桥,根本难以得到校长这般重视。 耐心听完文卫介绍儿子的学习情况、日常品性后,校长当即爽快应允,敲定让小江在五一期间参加学校统一入学考试,並直言只要孩子成绩中等偏上、不至於太差,录取基本没有任何问题。 事情推进得异常顺遂,全程毫无阻碍,完全超出了文卫的心理预期。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份顺遂並非自己能力所致,全然是许诗雯费心周旋、鼎力相助的结果。走出校长办公室,文卫神色恳切、满心赤诚地向对方道谢:“老同学,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帮我解决了一桩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大恩不言谢,往后你但凡有任何需要,我定全力以赴、隨叫隨到。另外,校长这边,我该如何登门致谢、略表心意?” “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举手之劳,没必要这般客气。”许诗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平和,隨即温和叮嘱,“倒是项目上的方林,你们既是同窗好友,如今他独挑项目大梁,独自统筹全盘工作,难处颇多、压力巨大。往后工作之中,还请你多体谅、多搭把手,关键时刻多多帮扶衬持他。” 说罢,她抬眼静静看向文卫,见他神色坦然、毫无异议,便继续说道:“校长那边你不用费心打理,人情往来我会妥善处理好,你安心忙好自己的工作和家事就行。” 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涌满文卫心头,他由衷感念许诗雯的通透善良与尽心相助。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只要方林提出的工作诉求、协作需求,只要不触碰原则底线、不违背职业操守,自己必定倾力配合、全力帮扶。 “有空一定要来杨河走走看看,这里山清水秀、风光清幽,气候宜人,我和方林都真心盼著你过来做客、指导工作。”文卫的话语发自肺腑,满是真诚。大学时期,他曾悄悄暗恋过温婉出眾的许诗雯,只是年少情愫深藏心底,从未宣之於口。二十年岁月匆匆流转,两人的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別,昔日的懵懂爱慕,早已被岁月沉淀为纯粹真挚的同窗情谊,如今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纯粹的敬重与感恩。 “早就听方林时常提起,杨河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是绝佳的避暑胜地。过段时间空閒了,我一定抽空过去看看你们。”许诗雯眉眼含笑,温柔回应。 谈话间,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下午四点,日影西斜。许诗雯看了眼时间,侧过身轻声道別:“时间不早了,你还要赶回酒东,我就不耽误你的行程了,咱们下次再聚。” 与许诗雯真诚道別后,文卫满心轻鬆,快步赶往城区公交站台,打算搭乘公交前往沙城南站,乘坐返乡大巴,踏上归乡路途。 第八十三章:质量事故 文卫匆匆赶回乡下老宅,推门而入的瞬间,院里的冷清与屋內的沉寂扑面而来,心头骤然一沉。他此番抽空归家,本是想著难得清閒陪伴家人,却未曾想,一进门便撞见了臥病在床的父亲。 父亲躺在靠窗的床榻上,往日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著,鬢边白髮密密麻麻,早已没了从前的硬朗气色。不过月余未见,老人整个人消瘦憔悴了大半,面色蜡黄暗沉,连呼吸都带著几分微弱的滯涩,听见动静,也只是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浑浊,再无往日的神采。文卫缓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抚过父亲乾枯微凉的手背,心底一阵尖锐的隱痛翻涌而上。 这些年,他常年扎根偏远工地,辗转在外,一年四季难得归家,家中大小事务、老人的起居养护,全都落在了兄长和嫂子身上。他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兄嫂穿梭堂屋与灶房之间,洗衣熬药、打理家事、照料父亲饮食起居,忙得脚不沾地,眉眼间儘是掩不住的疲惫。反观自己,身为家中幼子,常年缺位,未尽半分孝心,连父亲病倒都全然不知,一股浓烈的愧疚与惭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默默攥紧掌心,只觉满心酸涩无措,这半年来为了自己的事业奔波,到头来却亏欠了最亲的家人。 在家安稳陪伴的两日,文卫儘量包揽家中杂事,守在父亲榻前悉心照料,只想稍稍弥补心中亏欠。可这份难得的安稳,终究没能持续多久。回乡的第三天下午,夏日的风裹挟著燥热吹过庭院,文卫正坐在院中陪父亲閒话家常,手机铃声骤然急促响起,打破了院中寧静。 来电是何星。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沉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文卫,工地出大事了,进场公路的浆砌块石挡墙突发大面积垮塌,你立刻终止休假,马上赶回杨河工地!” 文卫心头猛地一震,浑身瞬间绷紧,一股寒意直窜心底。垮塌的浆砌块石挡墙,是国土局石局长亲自引荐的施工队伍承建的。当初这支队伍进场时,他便实地巡查发现端倪,班子人员杂乱、施工流程粗放、手艺粗糙,妥妥的草台班子作风,根本不具备高標准施工的能力。为此,他不止一次私下提醒项目负责人方林,务必严加监管、重点核查,必要时直接要求整改清退,万万不可敷衍了事。可千防万防,最担心的隱患,终究还是酿成了事故。 事態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文卫匆匆和兄嫂交代好家中事宜,叮嘱他们好好照料父亲,又俯身宽慰了几句臥病的父亲,便收拾好简单行李,急匆匆辞別家人动身返程。 傍晚时分,文卫赶到了杨河项目部,来不及放下行囊、擦拭额间的汗水,径直赶往何星的办公室。推门而入时,屋內早已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项目各条线的核心人员悉数在场,方林、申安、顾正贵、徐涛尽数端坐,还有一位面色焦灼、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正是承建挡墙工程的分包老板。眾人神色凝重,个个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在此討论许久。 “你回来了。”何星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稳却带著几分凝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抬手示意,“人到齐了,我们先开个內部碰头会,敲定初步处置方案。” 话音落下,方林率先起身匯报事故情况。他拿著现场初步摸排的记录,条理清晰地详述了事发起止:当日午后一场短时强降雨过后,进场公路右侧边坡的挡墙突发坍塌,垮塌段落绵延一百余米,墙体块石、土方轰然坠落,大半进场道路被彻底封堵,部分边坡土体还在持续鬆动,存在二次垮塌风险。 在场眾人中,唯有刚赶回的文卫未曾亲临现场,其余人早已摸清大致情况。文卫凝神细听,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心底快速復盘推演。百十米挡墙成片整体垮塌,绝非局部小范围脱落,已然构成了较大等级的工程质量事故。结合近日持续阴雨的天气情况,他心中有了初步判断:连日大雨导致土体饱和积水,挡墙排水系统失效,墙背水压与土体荷载急剧飆升,远超设计承载閾值,最终引发整体坍塌。 但他心中依旧存著一丝疑虑,正规工程设计都会充分考虑雨季积水、突发强降雨等极端工况,排水体系、墙体承重均有冗余设计,按理不会出现如此大面积的整体性垮塌。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施工环节偷工减料、未按图纸规范施工,埋下了致命隱患。 紧接著监理申安的发言,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申安面色严肃,语气篤定,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们监理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核查,已经锁定核心问题。垮塌挡墙的排水孔大半完全堵塞,完全丧失排水功能。溯源排查发现,墙体后侧的反滤沙袋未按设计標准铺设,规格、间距、铺设厚度全部不达標,形同虚设。针对该队伍施工不规范、偷减工序的问题,我们监理部前后多次下发整改通知单,反覆督促整改,但施工方阳奉阴违,始终没有彻底落实,隱患长期留存。我初步判定,本次事故的核心责任,完全在施工单位。” 说完,申安隨手將几份盖有监理部公章的整改通知复印件分发传阅,每一份都记录著过往的整改提醒,时间线清晰完整。文卫低头看著纸上的记录,心中瞭然。这是申安一贯的行事风格,遇事第一时间梳理免责证据,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先把监理方的责任彻底撇乾净,绝不留下半点紕漏。 没等申安继续细化责任界定,何星適时开口打断,稳住了会议节奏:“申总,今天的碰头会,重点不是復盘追责、界定责任归属,当下首要任务是处置善后、控制事態,把事故负面影响、经济损失和舆论风险降到最低。追责的事,后续再专项核查。” 何星目光转向方林,沉声发问:“现场清理工作,现在筹备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进场施工?” 方林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著几分顾虑:“目前还没敢动工清理。现场边坡土体极不稳定,挡墙垮塌后,右侧路基土层鬆动严重,如果贸然动用大型机械进场清渣,车辆碾压、机械震动极易扰动边坡,大概率会引发二次崩塌,到时候灾情会进一步扩大,损失只会更重。”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就在这时,平日里极少主动发言、向来低调中立的顾正贵,突然开口拋出了最敏感的问题:“何总,事故损失规模不小,性质属於重大质量隱患,咱们至今还未上报集团,是否需要立刻启动上报程序?”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纷纷落在何星身上。而何星却微微侧头,將问题直接拋给了刚归队的文卫:“文卫,你是工程部负责人,主抓现场施工与质量管控,这件事你怎么看?” 文卫心里清楚,何星这一问暗藏两层深意。其一,他身为工程部负责人,工程质量出事,自身难辞其咎,必须表態担当;其二,是否上报集团是一把双刃剑,上报则项目扣分、绩效受损、全员追责,隱瞒则风险未知,一旦后续败露,后果更加严重,这个两难的抉择,何星不愿独自拍板,顺势推给了他。 眾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与等待。文卫稍稍沉吟,思虑周全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度:“我今日刚返程,尚未实地踏勘现场,对事故完整诱因、精准损失还没有全面掌握,暂时不適合定性追责。我认同何总的思路,当下优先处置现场、稳妥清理隱患,坚决杜绝二次事故发生,严控事態蔓延。” 他顿了顿,继续稳妥补充:“我建议由我联合监理部人员常驻现场,全程指挥清理作业,严守安全底线,確保零次生事故发生。至於是否上报集团,事关重大,牵涉项目整体考核与后续处置,还请何总结合整体情况权衡定夺。” 歷经数月工地复杂事务的打磨歷练,如今的文卫早已褪去了初入职场的青涩莽撞,说话做事愈发周全稳妥、滴水不漏。这番表態,既没有贸然定性事故责任,主动认领了现场处置的工作任务,稳住了当下局面,又没有越权决断上报事宜,把最终决策权稳妥交还给何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席话说完,屋內眾人再度將目光投向何星,静待他的最终拍板。 第八十四章:初步方案 何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缓缓落下定论:“即刻启动事故现场清理工作,由方林总牵头统筹,文部长带队联合监理现场值守指挥,全程把控安全。清理產生的费用,先据实记帐留存,后续统一处置。另外,方林立刻组织人员精准核算本次事故的直接、间接损失,若核定损失超百万,再按集团规章制度启动上报流程。” 决议清晰明確,在场眾人无人提出异议,何星隨即宣布散会。 眾人陆续离场,文卫却站在原地,心底满是震惊与疑惑。他常年深耕工程一线,仅凭垮塌规模、损毁范围,便能大致估算出损失,本次挡墙垮塌的修復、清渣、误工、隱患整改等综合损失,绝对不低於三百万,早已远超百万,属於集团明確规定的一般质量事故,必须依规上报。可何星偏偏定下“先核算、再视情况上报”的规则,这让文卫有些费解。 带著满心疑虑,文卫没有片刻停歇,独自快步赶往事故现场实地踏勘。抵达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远比匯报中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进场公路右侧的挡墙近乎全线坍塌,数段八米多高的墙体整体倾覆,大块乱石、破碎砌体混杂著黄土土方层层堆积,彻底截断了大半条进场通道。墙后边坡土体大面积滑移塌陷,裸露的土层鬆散鬆动,隨处可见裂缝交错蔓延,依旧暗藏垮塌风险。 他隨后才从现场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事故发生第一时间,何星便安排方林拉起警示围挡、封锁危险区域,要求儘快进场清理。可方林始终顾虑机械震动引发二次垮塌,迟迟不肯安排挖机进场作业,一味消极拖延,导致现场隱患持续留存,也让何星心生不悦,这才紧急召开碰头会,敲定处置方案、形成会议纪要,倒逼方林推进清理工作。 夜色渐沉,山间暮色四合,工地渐渐沉寂下来。文卫回到宿舍,来不及休整,连夜铺开挡墙施工图纸,对照设计参数、施工標准、排水体系逐一核查,试图从图纸细节中釐清全部隱患根源。就在他伏案研读图纸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方林推门走了进来。 文卫见状立刻起身,熟练地泡上一杯热茶递过去,顺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声响,留出私密的交谈空间。 屋內只剩两人,方林神色缓和了许多,褪去了会上的严肃凝重,带著几分真诚开口:“老同学,这次真的谢谢你,还有叶诗雯。我家孩子落户沙城新区、顺利进入紫郡分校读书的事,多亏了你们帮忙疏通,解决了我家最大的难题,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文卫闻言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都是举手之劳的同学情谊,你不必放在心上。诗雯向来热心,帮衬熟人本就不求回报,你可千万別想著送礼答谢,反倒生分了。” 方林爽朗一笑,连连点头。文卫脸颊微微发热,心中瞭然,叶诗雯此番出手相助,纯粹是念及同窗旧情,无私相助。这件事对束手无策的自己和方林而言是天大的难题,可在人脉广博的叶诗雯眼中,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份情谊愈发珍贵。 为化解片刻的尷尬,文卫顺势切入正题,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对了,会上何总刻意暂缓上报事故,不愿第一时间走集团流程,你跟著项目多年,应该清楚其中缘由,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方林抬眼看向他,神色凝重,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支挡墙分包队伍,是谁引进来的吗?” “我隱约听顾正贵提过,好像和国土局的石局长有关,但具体细节不清楚。”文卫如实说道。 方林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憋屈,低声道出了內情:“这支队伍,就是杨河县国土局石局长推荐的,也是何总亲自点名让我引进来的。从头到尾就是个草台班子,设备简陋、人员不专业、施工工艺粗糙,毫无合规性可言。监理申总早就发现了问题,多次找我沟通,强烈要求清退整改、更换正规队伍。可咱们项目前期办理国土审批、用地手续,全程靠著石局长帮忙疏通,何总碍於这份人情,硬是压下了所有异议,要求我们特殊照顾、默许施工,我们也只能被动妥协。” 一语道破真相,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这次大面积垮塌,根本瞒不住,纸终究包不住火。”方林满脸忧虑,“何总拖著不上报,核心就是想全力做好善后修復,儘量抹平事故痕跡、缩小负面影响。可他心里最纠结的,是这笔巨额损失的兜底问题。几百万的修復、赔偿、整改费用,施工队资质差、实力弱,根本无力承担;咱们项目帐面紧张,也根本扛不住这笔巨额亏损。这才是他迟迟不敢上报、左右为难的根本原因。” 文卫沉默了一会,轻声劝慰方林:“何总会上说了费用后续统筹处理,想必他心里已经有对应的应对方案,我们先踏实做好现场处置,严控事態恶化即可。” “但愿如此吧。”方林摇头轻嘆,语气依旧沉重,“我之前私下找何总聊过费用问题,他说只要处置及时、影响可控,后续可以从其他专项经费里慢慢调剂填平。可这么大的质量事故,动静根本藏不住,一旦后续风声泄露、被集团追责,到时候费用、问责双重施压,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两人正低声交谈、深究利弊,文卫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打破了屋內的沉寂。来电显示——顾正贵。 文卫立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顾正贵简洁急促的声音,没有多余铺垫:“文部长,通知你一下,集团欒为副总明天一早带队蒞临现场,专项调查本次挡墙垮塌事故,你提前梳理资料、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掛断。 文卫握著手机,瞬间心头巨震,脸色骤然凝重。事故发生尚且不到八个小时,现场刚启动处置、內部会议才敲定初步方案,远在集团总部的欒为副总竟然已经知晓消息,还火速敲定了下乡核查的行程!毫无疑问,项目內部有人暗中越级上报,提前向集团通风报信,刻意捅出了这件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惊疑、诧异、凝重交织在一起。他来不及细究告密之人,事態紧急,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何星。文卫立刻起身,匆匆和方林道別,快步赶往何星的办公室。 听完文卫的紧急匯报,何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与慌乱,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一般,当即快速下达工作指令:“我知道了。你今晚连夜加班,梳理事故完整经过、现场隱患、处置进度、初步原因,撰写一份详实的专项匯报材料,定稿后先发我审核。明天由你全程对接匯报,我再根据情况补充说明。” 对於是谁提前向集团泄密、越级上报这件事,何星全程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追问与深究的意思。 待文卫转身准备离开,何星再次开口,追加了一条关键部署:“另外,事故尚未超过二十四小时上报时限,你立刻整理初步情况,第一时间向集团工程部苏部长报备,越快越好,抢占主动。” “明白!我马上再对接方林、申安,核对现场精准数据、整改记录,完善材料细节,审核无误后立刻上报。”文卫郑重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晚风穿堂而过的声响。何星端坐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面色深沉,眼神晦暗不明,静静沉思良久。片刻后,他缓缓拿起手机,指尖滑动,拨通了一个隱秘的电话。 第八十五章:事故调查 次日正午,盛夏的杨河工地暑气蒸腾,滚烫的阳光铺洒在光禿禿的施工场地上,尘土混著燥热的风四处飘散,空气里满是焦灼沉闷的气息。集团副总欒为带著苏部长一行调查人员,驱车抵达了杨河电站施工现场。 项目负责人何星早早带著方林、顾正贵、申安、徐涛、文卫等人,在项目部门口规整列队等候。眾人皆是神色肃穆,一身工装穿戴整齐,没人敢在这种关键场合有半分懈怠。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缓缓驶来的公务车,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辆停稳,车门打开,欒为身姿挺拔、面色冷峻地走了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视线径直越过为首的何星,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神色,主动抬手朝站在队伍后侧的顾正贵示意,还低声寒暄了两句,態度平和客气。 这反常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咯噔一下,现场原本紧绷的氛围愈发诡异。文卫站在人群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瞭然。他早听过集团內部的风言,欒为与何星素来理念相悖、积隙颇深,对何星主导的杨河项目一直持否定態度,却没想到二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到如此地步,连表面的职场客套都不愿维持。 念头飞速流转,文卫不由內心暗想:欒为唯独对顾正贵格外热络,態度反差悬殊,难道昨晚顾正贵已经私下向欒为匯报了工地挡墙垮塌事故的详细情况,甚至提前递了说辞?心思至此,文卫下意识抬眼,深深看了顾正贵一眼。对方神色坦然、不动声色,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的刻意示好只是寻常工作礼节,这份沉稳內敛,让文卫心里多了几分戒备。 欒为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带著一行人前往垮塌挡墙现场勘查。满目狼藉的坍塌断面、散落的建材、变形的墙体基座,清晰暴露著施工存在的问题。眾人紧隨其后,全程无人敢多言,偌大的施工现场只剩脚步轻响。勘查完毕后,欒为当即下令,召集建设、施工、监理所有参建单位负责人,在项目部会议室召开事故专题调查会议。 密闭的会议室里,空调冷风丝毫驱散不了压抑的氛围,窗帘半掩,光线昏暗,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神色凝重。会议伊始,由项目总负责人何星先行匯报事故经过与前期临时处置措施。往日里在工地杀伐果断、语速鏗鏘、气场十足的何星,此刻声音明显低沉微弱,语速缓慢,少了往日的雷厉风行,字里行间都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侷促。 全程,欒为端坐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前,面色冷硬、面无表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既不点头示意,也不皱眉质疑。他沉默的姿態,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会议室上空,让原本严肃的会场氛围,变得愈发窒息沉重。在座眾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抬头直视主位,生怕触怒欒为。 何星匯报完毕,落座时悄悄鬆了口气,肩头的紧绷却依旧未曾卸下。隨后施工方负责人方林起身补充匯报,他的表述稳妥严谨,內容与何星的匯报基本保持一致,没有刻意推諉,也没有刻意揽责,客观復盘了施工全过程与事故突发后的抢险处置。匯报尾声,方林郑重表態,施工方將全力配合集团调查组的所有核查工作,严格服从事故认定结果,若经核查確係施工单位施工不当造成事故,愿意全权承担所有经济损失与相关责任,態度诚恳坦荡。 紧接著,监理方申安起身发言。和上次工地出现整改问题时的做法如出一辙,他从容地从隨身公文包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页数厚重的纸质材料,逐一分发到欒为、苏部长等调查组人员手中。 文卫坐在一旁,不用翻看也清楚,这厚厚一叠材料,全是监理日常下发的整改通知单、安全提醒函、现场巡查记录等书面文件。一瞬间,文卫心底生出几分不悦。他彻底看透了监理行业的惯用套路:但凡工地出现质量安全事故,监理第一时间不是復盘监管疏漏,而是搬出一堆书面通知佐证自己已履行监管职责,拼命撇清自身责任,將所有问题推给施工方。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为何监理日常热衷於频繁下发各类通知单,看似履职尽责,实则是为事故发生后的免责提前铺路。 申安的发言,远比何星、方林的匯报激烈尖锐,立场也格外明確。他条理清晰地逐一剖析挡墙垮塌的诱因,细致陈述了日常挡墙施工的全程监管流程,著重强调施工期间曾因工序不规范、质量不达標,专门下发过停工整改通知书,明確要求施工方整改到位方可復工。整套说辞逻辑縝密、有据可依,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本次挡墙垮塌事故,全部责任均在施工单位,监理方已完全履行监管职责,无任何失职过错。 申安发言期间,文卫侧目看向身旁的方林。面对监理近乎全盘甩锅的发言,方林始终神色平静,低头持笔认真记录每一句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悦、委屈与辩驳的神色,沉稳得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反观刚刚落座的何星,面部表情却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凝重,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心绪已然纷乱。 申安发言结束后,会场陷入漫长的沉默,落针可闻。眾人或低头沉思,或端坐屏息,无人再开口发言。欒为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隨即侧身看向身旁的苏部长,示意其发言。苏部长转头看向文卫,轻声示意他是否有补充说明,文卫微微摇头,表示无补充意见。 苏部长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刚才建设、施工、监理三方,已分別就本次挡墙垮塌事故做了详细匯报。会前我陪同欒总实地核查了事故现场,结合现场情况与各方匯报,我先从专业角度谈谈个人看法,最终结论以欒总指示为准。” 他稍作停顿,整理思路后继续说道:“综合现场勘查情况分析,本次事故的发生,既有主观人为疏漏,也有客观环境因素。主观核心原因,是施工单位未严格按照工程规范施工,挡墙排水系统预留不標准、不到位,存在明显施工瑕疵;客观因素是近期杨河片区持续强降雨,土体含水率饱和、承载力下降,加之雨后復工,进场重载车辆反覆碾压地基,导致挡墙承受的侧向压力远超设计承载,最终引发墙体垮塌。” “基於以上诱因,本次事故施工单位需承担主要责任。同时,我也想提点监理方的问题:后续施工监管中,若发现违规施工情况,不能只流於下发书面通知的形式,要主动靠前、及时制止违规作业,全程跟进整改落实,做好现场技术指导与过程管控,杜绝监管空转。” 听完苏部长客观公允的分析,文卫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敬意。苏部长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看问题透彻专业、评判客观公正,还带著善意的行业提点,格局远超刻意甩锅的监理方。 “大家还有补充的吗?”欒为目光凛冽地扫视全场,声音低沉冰冷。会场依旧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欒为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神色愈发严肃,沉声开启总结讲话:“本次杨河工地挡墙质量事故,集团高度重视,已专门成立专项调查小组。今日受集团委派前来调研核查,听完各方匯报,也结合苏部长的专业分析,我完全认同以上研判,接下来我强调三点意见。” 他刻意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项目管理人员,气场压迫感十足,继续说道:“第一,全员要深化思想认知,高度重视工程质量管控。本次事故表面是施工不规范导致,但深层根源,是全体参建各方质量意识淡薄、安全底线鬆弛、思想麻痹侥倖。尤其是建设单位项目部,对现场工程全过程疏於管控、监督缺位,是本次事故发生的核心管理漏洞。” 话音落下,文卫心头猛地一震。欒为这番话,直指建设单位项目部,针对性极强,满含对何星主导的杨河项目团队的不满。 “第二,要全面规范施工与监管行为。本次事故的根本癥结,在於施工单位漠视工程规范、违规作业。监理方虽有书面提醒、下发整改通知,但未能坚持原则、一抓到底,监管流於纸面、流於形式,没有从源头杜绝违规施工隱患。建设单位现场管控失职,对长期存在的违规施工问题视而不见、放任不管,各方履职均存在严重短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三,要深刻反思工作程序,严守上报制度。事故发生后,建设单位现场管理人员心存侥倖、刻意隱瞒,未在第一时间按流程上报事故情况。若不是张石寨质监站主动告知实情,集团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在此明確表態,后续但凡核查发现瞒报、漏报、迟报行为,集团必將从严从重追责,绝不姑息。” 一番鏗鏘有力的讲话落下,会议室彻底鸦雀无声,连眾人的呼吸声都刻意放轻。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欒为的怒火主要针对建设单位项目部,对项目整体管理工作极度不满。何星作为项目第一负责人,首当其衝,必然难逃集团追责。而文卫作为项目部核心管理人员,身处现场、分管部分管控工作,此次事故他亦有监管失职之责,处分已然无法避免,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八十六章:內幕消息 会议结束后,欒为没有在工地停留半分,全程面色冰冷,拒绝了项目部的工作餐安排,带著调查组一行人即刻启程返回沙城。临行前,何星主动提出安排一行人在杨河县城休整一晚、次日返程,被欒为直接回绝。临上车时,欒为依旧只和顾正贵简单寒暄道別,彻底无视一旁的何星。 眾人佇立原地,目送车队扬尘远去。被当眾冷落、全程针对的何星,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周身气压极低,沉默转身径直走回宿舍,落寞又压抑。文卫看著他萧瑟的背影,本想上前宽慰几句,可看著他极致低落的状態,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此时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多余,只会徒增尷尬。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杨河工地,喧囂褪去,只剩晚风阵阵。晚饭后,何星独自开车驶出项目部,前往杨河县城。没过多久,方林的私家车也紧隨其后驶出工地,二人一前一后,像是都想逃离这片压抑的施工现场,各自心绪繁杂。 偌大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值守工人。文卫心绪纷乱、满心鬱结,无处排解,便独自走到杨河岸边散步。晚风拂过河面,带著微凉的水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岸边碎石错落,他弯腰拾起一枚扁平石子,像儿时那般,手腕轻扬甩出石子。石子贴著平静的河面飞速掠过,起起落落打出一串细碎的水漂,原本澄澈无波的河水瞬间溅起层层雪白浪花,涟漪圈圈扩散,转瞬又缓缓平復。可他心头的波澜,却始终无法平息。 晚风微凉,夜色渐浓,散心无果的文卫满心沉重地回到宿舍,刚关上房门,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秦筱玉的名字,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秦筱玉轻柔细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忧:“文部长,听说你们工地出了事,情况还好吗?有没有大的麻烦?” 这一问,让文卫猛然想起,自事故发生以来,他终日忙於现场处置、会议核查,心绪纷乱,回杨河后便再也没有和秦筱玉联繫过。他轻嘆一声,语气满是疲惫:“工地出了重大质量事故,挡墙垮塌造成的直接损失预估几百万,集团欒副总已经带队过来专项调查了。” 秦筱玉的声音愈发轻柔,带著真切的担忧:“那这件事对你影响大吗?会不会牵连到你?” “我是现场管理人员,监管履职不到位,肯定脱不了干係,处分是免不了的。”文卫语气低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短暂沉默后,秦筱玉轻声安慰道:“我听说这次是集团欒为副总牵头调查?如果是他主导,你不用太过焦虑,事情大概率不会闹得太僵,放宽心。” 文卫心头微动,知晓秦筱玉意在宽慰自己,心中满是感激。但有些深层的职场博弈,他不便细说。他心知肚明,欒为与集团彭明河董事长素来不和、派系对立,而自己与何星都是彭明河一手提拔、极力举荐的人。此次欒为手握事故调查权,必然会藉机发难,將矛头直指彭明河派系的自己与何星,藉机打压制衡。这些盘根错节的人事纠葛、权力纷爭,他只能深埋心底,独自承压。 一夜无眠,文卫辗转反侧,满心都是未知的处分结果与纷乱的人事局势。次日清晨,天色透亮,文卫刚吃完早餐,宿舍门被轻轻敲响,方林推门走了进来,神色低沉凝重,带来了一个顛覆全局的重磅消息,赵厅长可能要调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啊。”方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愈发深沉,“这场高层人事变动,再叠加这次挡墙质量事故,等於双重变数叠加。接下来集团內部、项目部的人员任免、权责划分、项目规划,恐怕都会迎来新一轮大调整,谁也说不清后续会发生什么变故。” 二人正低声交谈间,方才晴空万里的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炸雷,震得窗户微微震颤。文卫抬头望向窗外,原本澄澈透亮的西边天空,转瞬之间乌云翻涌、层层堆叠,黑压压的云层快速笼罩整片工地,狂风骤起,席捲著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大雨將至。 微凉的劲风拂过脸颊,带著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文卫心底骤然涌上一句千古名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接下来数日,杨河工地表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垮塌的挡墙残骸已全部清理完毕,施工场地重新规整,工人陆续復工,日常施工有序推进,看不出丝毫动盪。可平静之下,暗流始终汹涌,最让人焦灼的集团事故处理决定书,迟迟没有下发。 文卫终日心神不寧、坐立难安,心里始终压著一块巨石。他不清楚集团最终会如何定性事故责任,自己会被处以怎样的处分,降职、罚款还是通报批评,未知的结果远比既定的惩罚更让人煎熬。 一周后,就在眾人的焦灼等待中,何星突然申请返回沙城休假,徐涛隨同一同返程。而原本常驻县城、极少驻场的吴德操依旧待在杨河县城,极少回项目部。一时之间,偌大的杨河电站业主项目部,只剩文卫一人留守支撑,孤身面对著这片风雨欲来的工地,独自静待未知的最终结局。 第八十七章:山雨欲来 五天的风沙奔波落幕,何星风尘僕僕地从沙城赶回杨河电站项目部。连日往返两地的奔波让他面色疲惫,眉宇间却压著一层沉鬱的凝重。一回到工地,他便第一时间召集核心管理人员,宣读了集团公司针对此次工地洪水事故的正式处理通报。 通报內容字字冰冷,权责划分格外明晰:本次挡墙垮塌事故事故造成的所有经济损失、工期延误成本,全部由施工单位全额承担;项目负责人何星被处以內部警告处分,记入年度绩效考核档案;监理单位履职不力,被集团通报批评。 最让眾人意外的是,全程负责工程现场统筹、本该承担主要管理职责的工程部部长文卫,只因事故当日恰逢例行休假,完美避开了所有追责,未受到任何通报与处分。 办公室里气氛沉寂,纸张翻动的轻响格外清晰。文卫低头看著通报文件,指尖微微发凉,心底並无半分侥倖的喜悦,只觉得一阵无形的压抑笼罩周身。他清楚,这场看似寻常的事故处理,从来都不止是简单的安全追责,背后牵扯的是层层交错的博弈。 何星面无表情地收起文件,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沉声向眾人告知了一个新消息:“五一节后,省水利厅金副厅长將亲临杨河电站,专项视察项目施工进展与安全生產。”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继续娓娓分析:“金副厅长这段时间在厅里格外活跃,频繁对接各个重点水利项目,態度和以往截然不同。杨河电站是省厅重点督办的標杆工程,体量重大、关注度高,他特意选在这个节点过来视察,本身就是最明显的信號。 短暂沉默后,方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温和,像是隨口閒谈一般:“老同学,还有一件事,前段时间洪水造成的工程损失,现场签证资料我已经整理完毕,监理那边已经全部签字確认,就差你签字了,你仔细审核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实事求是、据实核算就好。”文卫没有多想,坦然应下。在他看来,洪水造成的损耗属实,只要数据真实合规,签字確认是本职工作。 方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迅速掩饰而过,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那是自然,肯定不会让你为难。对了,昨天你家小子去紫郡分校参加入学考试了吧?结果怎么样?”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避开了签证的敏感事宜。文卫並未察觉异常,诚恳地道谢:“成绩还没公布,不过孩子自己感觉发挥得还行。这件事,真的多亏了你和许诗雯费心奔走。” “我没帮什么忙,主要是诗雯前前后后对接打点、费了不少心思。”方林笑著打趣,“老同学,这份人情,你可不能辜负啊。” 这话带著几分曖昧的试探,文卫一时语塞,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再作声。 次日一早,方林准时拿著工程量签证单找到了文卫。文卫接过单据细看,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时,瞬间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沉,满脸难以置信。 这份签证单上统计的洪水损毁工程量,足足是他当日冒著风雨、逐段核查、亲手记录的实际数据的两倍还多。更让他心惊的是,单据上不仅有现场监理的签字,就连监理彭延礼、项目总监申安都已逐层签字確认,手续看似完整合规,毫无破绽。 “这不对。”文卫抬手指著单据上的数据,语气带著明显的疑惑,“现场实际损毁情况我全程记录跟进,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工程量,这数据差得太多了。” 方林面色不变,从容解释:“这些数据都是监理人员现场逐一核定的,全程拍摄了影像、留存了视频图片资料,有据可查,不会出错。” “可我现场实测的记录远远低於这个数。”文卫当即拿出自己隨身携带的工作记录本,翻开当日的详细记录,字跡工整、数据详实,每一处损毁位置、损毁程度、损耗工程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细节无一遗漏。 方林接过本子仔细翻看,方才从容温和的神色瞬间凝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急促严肃,压低声音追问:“老同学,你这本记录,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过?” 文卫不解他骤然变脸的缘由,如实回道:“按照集团要求,我每天都会把现场施工数据、损耗情况上报给集团苏部长,除此之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怎么,这里面有问题?” “没什么。”方林闻言鬆了口气,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归於平静,没再多做解释,默默收起签证单,转身默然离开了办公室。 看著他反常的背影,文卫心头疑云丛生,隱隱察觉到这件事绝不简单。虚增工程量、违规签证是项目红线问题,一旦查实,绝非小事。他想不通,一向稳妥的方林为何会鋌而走险,更想不通监理团队为何会全员配合签字。手握真实原始记录,他既不愿违背本心签字放行、虚报套取工程款,又碍於同学情面,不敢直接撕破脸皮,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僵局。他隱约明白,自己无意间,已然被捲入了一场利益纠葛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八十八章:金副厅长 隔日,集团正式通知下发,敲定了视察行程:五月四日,省厅金副厅长带队蒞临杨河电站项目调研视察,集团董事长彭明河、副总经理欒为全程陪同到访。 消息彻底敲定后,项目负责人何星不敢有丝毫懈怠,第一时间组织所有参建单位召开专项筹备会议,对迎检工作进行细化分工、全面部署,確保万无一失。会议明確了各项分工:文卫牵头起草全套项目工作匯报材料,梳理工程进度、安全管理、难点攻坚、后续计划等核心內容;方林负责统筹工地全域环境卫生清扫、现场规整整改;总监申安带队排查施工现场所有安全隱患,逐项整改销號;徐涛全权负责接待后勤、酒店食宿、会议室布置等保障工作;吴德操提前备好部分现金,以备接待应急所需。 对於应付上级领导视察,杨河电站项目部早已轻车熟路,积攒了一套成熟的应对流程。匯报材料只需在往期范本基础上,微调最新施工数据、更新进度內容、优化措辞表述即可成型;施工现场安全排查更是常规操作,重点整治临时用电乱象、基坑防护缺失、作业人员未佩戴安全帽、高处作业未系安全绳等常態化问题,整改难度不大。 唯独现场全域卫生清扫最为繁琐费力。每次迎检,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平整场地、清理建筑垃圾、规整物料堆放、清扫施工道路,而这些零星用工、临时整改的投入,均无法纳入工程计量、无法申报工程款,纯属无偿投入。也正因如此,项目部所有基层人员心底里,都並不欢迎上级领导视察,只觉劳民伤財、徒劳无功。 傍晚时分,忙碌一天的文卫接到了妻子罗蓝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儿子小江顺利通过了沙城新区紫郡分校的入学考试,下半年便可正式入学就读初中。 欣喜之余,罗蓝也满是纠结与犹豫。沙城人生地不熟,孩子初次前往异地读书,无人照看终究让人放心不下。可若是辞职前往沙城陪读,放弃现有稳定工作,她又迟迟难下决断,心中左右为难。 文卫沉吟片刻,认真斟酌后给出了稳妥的方案:“你先別急著辞职,等你监理工程师考试成绩出来再说。如果顺利考上,我们就去沙城找一家监理公司入职就职,顺势定居陪读。这件事我们就不麻烦方林和许诗雯了,人情欠多了,终究是负担。” “也只能这样了。”罗蓝欣然应允,又再三叮嘱,“我这边会抓紧复习备考,你也別鬆懈,有空就多看书,爭取今年一次性考过两门考试科目。” 掛断电话,文卫心头一凛。距离一级建造师考试仅剩四个月时间,项目琐事繁杂、人心浮躁,他早已许久没有沉下心系统学习。职场竞爭激烈,证书便是立足的底气,他暗自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摒弃浮躁、静心备考,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项目部全员紧锣密鼓筹备了数日迎检工作,可金副厅长的视察却格外仓促。抵达工地后,他仅在施工现场巡查了不到一小时,简单查看了作业面、询问了施工进度,便结束了现场调研。后续的工程专项匯报会,依旧设在杨河县城召开,与以往不同的是,本次会议无任何杨河县政府官员列席参与。 金副厅长在会上言辞温和,直言此次到访並无专项督查、追责之意,只是专程看望一线施工人员,慰问基层建设者,整场会议氛围看似平和鬆弛。 但集团董事长彭明河的状態却截然不同。他全程神色肃穆、神情冷淡,发言简短仓促,全无项目开工典礼时的意气风发、从容篤定。熟知內情的人都能看出他眉宇间的凝重。此次金副厅长专程到访杨河电站,特意点名让素来对该项目態度冷淡、初期甚至持反对意见的欒为副总全程陪同,这份反常的安排,让彭明河敏锐察觉到了局势的微妙变化。 入职杨河电站近一年,文卫亲眼见证项目从一片荒芜、乱象丛生,逐步步入正轨、稳步推进。所有人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工地,可如今权力更迭的风暴悄然来袭,临阵换將、格局洗牌的危机近在眼前。兵家大忌,莫过於临阵换帅,若是欒为彻底掌权,不仅何星处境堪忧,自己、乃至项目部一眾中层管理人员,大概率都会面临岗位调整、边缘化甚至调离的结局。 纷乱的思绪盘旋心头,文卫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任由车窗的晚风抚平心底的躁动。半小时后,车子抵达项目部驻地。 此前他只当是自己运气使然,是休假的时间节点刚好避开问责,可此刻结合秦筱玉精准的预判,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她是不是早就提前知晓了事故处理结果?甚至,此次他能够安然免责,根本不是运气巧合,而是秦筱玉在背后暗中出手相助?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层层迷雾笼罩而来,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职场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深不可测。 第八十九章:尘埃落定 项目部关於赵厅长调任的议论喧囂了数日,终究渐渐归於沉寂。工地的日子依旧循著固有的节奏向前推进,山间日夜迴响著机械轰鸣,运输车辆往来穿梭,管理人员轮班值守、各司其职。表面上看,一切都照旧运转、井然有序,可熟悉项目部氛围的人都清楚,暗地里早已悄然换了风气、变了人心。 整座项目部里,最显眼的变化来自项目负责人何星。往日里的他强势张扬、杀伐果断,在工地说一不二,行事处处透著高高在上的底气与锋芒。可自从赵厅长调离、金副厅长即將上位的风声传开后,他像是骤然收敛了所有稜角,性情沉稳低调了大半,待人处事也温和克制了许多。 他一改往日鬆弛粗放的管理姿態,不再终日待在办公室坐享清閒,反而日日扎根施工现场,从大坝浇筑、基坑支护到临时用电、现场防护,每一处细节都亲自盯控、逐项核查,不敢有丝毫懈怠。与此同时,他特意收紧管理制度、严立新规,明確要求项目部全体管理人员,若无特殊公务、无紧急对接事宜,一律不得擅自前往杨河县城,必须常驻工地值守,坚守岗位。 这条硬性规矩,恰好掐住了素来贪玩好动、耐不住工地枯燥的吴德操的软肋。吴德操生性活络,最喜县城的热闹烟火,平日里总能借著各类由头外出消遣,如今新规落地、管束收紧,直接断了他的念想,心底暗自积了不少鬱闷与怨言。 但吴德操擅长察言观色、钻营变通,深諳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门道。新规落地之后,他依旧不曾安分,总能绞尽脑汁找出各式各样的合理藉口,三不五时便申请外出。或是对接村镇征地协调,或是採购零星应急物资,或是对接县城后勤对接事宜,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合规合理,让人无从辩驳。何星心里清清楚楚,知晓他大多是藉机偷懒玩乐,却也看在眼里、闷在心里,有时也只有无可奈何、暗自容忍。 时序更迭,夏日悄然而至。深山河谷的气温日渐燥热,闷热的风裹挟著尘土掠过工地,杨河电站的工程建设也迎来了全年最关键的施工节点。全线横向围堰已然全部浇筑合拢,稳稳锁住河道水流,彻底隔绝了主施工区与河道活水,主体大坝由此正式进入常態化、標准化浇筑阶段。歷经数月全员日夜赶工、攻坚克难、轮班奋战,下游消力池底板终於在六月下旬顺利一次性浇筑成型,圆满达成汛期前的核心施工目標。与此同时,主厂房的土建浇筑、樑柱搭建、结构预埋工作如火如荼、稳步推进,整个施工现场机械轰鸣、人影穿梭,一派繁忙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 万幸的是,往年入夏便汛期频发、洪水肆虐的杨河,今年气候异常平稳,连日晴好、水位稳定,汛期洪水並未如期提前来袭。悬在所有建设者头顶、让人终日紧绷的汛期风险悄然暂缓,压在眾人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项目部上下所有人都悄悄鬆了一大口气。业內人都明白水利工程的汛期风险,如今主体大坝与消力池底板两大核心结构彻底浇筑成型、混凝土强度稳步上升,即便后续汛期来临、雨水暴涨,洪水漫过临时围堰,也无法对工程主体结构造成实质性损毁,项目的汛期安全底线已然牢牢筑牢。 就在工程稳步推进、工地局势趋於平稳,眾人以为可以安稳度过汛期、安心赶工之时,坊间流传许久的高层人事传闻终於尘埃落定。七月初,省水利厅正式下发任免调令,赵厅长,正式调任沙南北部地级市,出任市委副书记、市长,彻底脱离深耕十多年的水利系统,跨界转入地方政务体系。 而此次人事调整最大的黑马,也是最让整个行业意外的是,接任省水利厅厅长一职的人选,並非此前业內呼声最高、资歷最深的排名第二的副厅长,而是常年排名第三、素来低调隱忍的金副厅长。沙南省委组织部专程赶赴省水利厅召开全员任免大会,当眾宣读任职文件与任免决议,官宣新任领导班子架构。 列席参会的集团董事长彭明河端坐席间,神色沉静、心绪翻涌,他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集团副总欒为,此刻欒为脸上不见半分升职在即的狂喜与得意,反而神色平静內敛、淡然从容,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篤定与胸有成竹。台上,新上任的金厅长发表任职表態发言,言辞沉稳老道、格局开阔。彭明河静静听著,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一种风雨欲来、局势大变的强烈预感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金厅长履新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杨河电站项目部,上至管理层、下至班组骨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星第一时间获悉了这场人事变动背后的利害纠葛与职场风波,他深知新任一把手到任半年內,必定会开启一次大规模的中层人事大调整。 不出意外,彭明河大概率会被调离建设集团,而一直被金厅长器重信赖、默默蛰伏的欒为,必將顺势扶正,接任集团董事长一职,全盘掌控集团大小事务。 一旦欒为上位,作为集团体量最大、投资最高、关注度最高的杨河电站项目部,势必迎来一次彻底的人员大换血。而他自己,多年来唯彭明河马首是瞻,紧跟彭明河的步伐干事行事,从未向欒为靠拢过半分,届时项目部洗牌重构,他必然会成为第一批被边缘化、被清洗出局的对象。一念及此,何星心底的焦虑、不安与危机感愈发浓重。 相较於心思縝密、深諳官场规则、嗅觉敏锐的何星,文卫的政治敏感度则平淡许多。他习惯了以专业、务实、规矩。作为项目部一名普通的技术管理干部,人微言轻、安分守己。他想外衣自己被调离杨河电站,他也可以申请调回酒湖公司任职。他终究是集团正式在编员工, 这段时间,项目部里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顾正贵到访工地的频次明显增多。以往他大多待在后方,极少靠前,如今却日日出现在施工现场。只是他始终刻意疏离何星,几乎从不踏入何星的办公室,日常往来走动、交流最多的,反而是为人谦和的文卫,以及负责后勤接待、性格活络的徐涛。 项目开工將近一年,何星对顾正贵始终心存隔阂、刻意制衡,只將他的职权局限在征地拆迁、库区青苗补偿、地方村镇对接等外围琐碎工作上,项目核心的施工管控、技术决策、资源调配、人事安排等关键事务,从未让他插手半分。长期被架空权力、边缘化閒置、得不到重用,顾正贵心底早已对何星积满不满与怨气,隔阂日益加深。如今高层局势大变,顾正贵也敏锐察觉到风向將改,故而频繁现身工地、拉拢人脉,悄悄为自己铺垫后路。 赵厅长调任的消息彻底敲定次日,方林便专程找到文卫,手里依旧拿著那份悬而未决、僵持多日的洪水损失工程量签证单。他神色恳切、语气委婉,带著一身难言的难处开口求助:“老同学,这份签证单,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帮忙签了?你也清楚,项目前期地方村镇关係错综复杂,维稳协调、人情打点、临时处置的隱性开支数不胜数,整整一年下来,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精力。再加上上次挡墙意外垮塌,我们施工方直接亏损了几百万,资金压力巨大,几乎压得喘不过气。这件事我已经跟何总详细匯报过,他已经默许点头。” 文卫低头看著手中单据上虚高的工程量数据,语气恳切对方林说道:“我完全明白你的难处,也清楚施工方的亏损与不易。但这份上报的工程量,比我现场逐段实测、逐处登记的实际损耗高出两倍有余,差距太过悬殊。而且这批洪水损耗的原始真实数据,我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已经如实整理归档,上报给了集团苏永部长。” 方林见状,连忙耐心劝解,细细拆解利弊,试图打消文卫的顾虑:“你就是顾虑太多、太过谨慎,凡事都死守规矩。这笔费用只是工程內部的合规帐务调剂,不涉及工程主体质量安全,不改变施工参数,也不埋下隱患,不存在任何实质性风险。你看现场一线监理彭延礼、项目总监申安都已经逐层审核签字確认,手续齐全、流程完整。何总也已经点头默许,苏部长那边,集团朱总也会去匯报沟通。”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愈发郑重,添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劝说:“而且眼下局势你也看得明白,彭董事长大概率不久就会调走,等欒为彻底上位掌权、全盘接管集团,到时候再想调剂处理这类歷史遗留损失,就彻底没机会、没人通融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文卫面露难色,彻底陷入两难境地,沉吟片刻后试探道:“老同学,我也想帮你解围。要不我直接给苏部长打电话当面请示,只要他点头同意、上级认可,我这边立刻签字,绝不拖沓。” 谁知话音刚落,方林便立刻出声阻止,神色略显急切:“別打!千万不能报备!你这电话一打、这件事就彻底没有转圈的余地了。” 第九十章:左右为难 短暂思索权衡后,方林退而求其次,给出了一个规避风险的折中方案:“我也不勉强你直接確认认可工程量。要不这样,你在单据上籤一段模稜两可的审核意见,模糊界定审核责任,既能够把流程顺利走完,也能帮你规避个人风险,两全其美,你看可行?” 文卫心头纷乱如麻,规矩底线与人情世故在心底反覆拉扯,一时难以决断,只能缓缓开口:“你让我好好考虑一晚,明天我给你最终答覆。” 目送方林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文卫心底的矛盾愈发浓烈。他亲眼见证方林这一年来为项目落地、施工推进、地方协调付出的无数心血,也深深知晓上次挡墙垮塌事故中方林的委屈与无奈。当初事故定论,责任全部划归施工方,何星强硬要求所有损失由总承包单位全权承担,方林多次与分包单位协商追责、分摊损失,几番拉扯、爭执无果,最终只能独自咬牙扛下几百万的巨额亏损,默默承受所有压力,其中辛酸,旁人难以体会。 与此同时,他也清晰看清了方林当下窘迫被动的处境。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方林和许诗雯多次在工作、生活上倾力相助、真心帮扶,尤其是儿子入学紫郡分校一事,两人费心奔走、多方打点、层层疏通,帮自己解决了家庭最大的难题,这份人情厚重珍贵、难以偿还。今日自己若是断然拒绝、冷眼旁观,著实显得不近人情、冷漠自私。可违规签字的风险巨大,白纸黑字、终身追责,一旦日后东窗事发,自己必將承担首要责任,前途尽毁、无处申辩。一念至此,文卫只觉得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既愧对人情,又不敢突破底线,不知日后该如何坦然面对方林与许诗雯。 夜色渐深,喧囂了一天的工地彻底归於沉静,晚风穿过河谷,带著夏夜的燥热拂过板房。忙碌一天的文卫刚洗漱完毕,准备静下心梳理心绪,手机忽然响起,是何星的来电,让他即刻前往办公室一趟。文卫心底满是疑惑,猜不透何星深夜找自己的用意,不敢耽搁,匆匆整理衣物,快步赶往何星的宿舍办公室。 “坐,文部长,这段时间项目事务繁杂、工期紧张,你辛苦了。”见文卫进门,一向严肃冷硬的何星难得语气温和,抬手示意他落座,態度平和了许多,褪去了往日的强势与威严。 “这都是我分內的本职工作,何总统筹全局、压力更重,您才是最辛苦的。”文卫恭敬回应。 何星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方林,是大学同学吧?” 文卫心头猛地一惊,颇感意外。自己与方林的大学同窗关係,他从未在项目部公开提及,平日里相处也始终刻意保持工作距离,从未显露私交,何星竟早已知晓內情。他压下心底的诧异,没有隱瞒,坦然点头:“是的,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 “同学关係很好,彼此知根知底、品性相熟,工作上沟通起来更顺畅,省去不少磨合麻烦,是好事。”何星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与猜忌。 闻言,文卫悬著的心稍稍落地,顺势附和道:“確实,方林做事稳妥细致、责任心强,执行力很到位。” 短暂的寒暄铺垫过后,何星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依旧温和:“文卫,我深夜找你,是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你帮忙斟酌处理。今年项目落地以来,產生了几十万的地方村镇协调费用,大多是人情打点、临时维稳的隱性开支,没有正规发票,无法合规入帐、正常报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解决办法?” 文卫微微诧异,连忙回道:“何总,这类地方协调、村镇对接的事务一直是徐涛在全权负责,或许可以问问他的想法。”平日里小额的协调开支,基本都通过餐票、零星办公票据冲抵报销,几十万的大额费用无法合规处理,实属罕见,绝非小事。 “徐涛也想不出稳妥合规的变通办法。”何星斜靠在沙发上,姿態鬆弛,语气带著徵询,“我心里有个思路,你听听可行。” “您请说。”文卫下意识避开何星的目光,低声应道。 “这笔大额无票协调费,常规渠道根本无法核销,只能从工程签证中合规调剂消化。”何星不再铺垫,直言不讳揭开了其中內情,“方林这次上报的洪水损失签证之所以数据偏高、远超实际,並非他私自虚报牟利,是我默许他把这笔无法入帐的协调杂费,一併分摊纳入签证工程量中统一核算,藉此冲抵帐目、填平缺口。” 他稍作停顿,静静观察著文卫的神色变化,继续缓缓诱导:“你那边如果有个人办公、外勤奔波、日常开销没有正规发票的费用,也可以一併纳入此次签证中统一处理,全部一次性消化掉,不用自己承担损失。” 文卫瞬间彻底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很明显的私下暗示,只要他愿意鬆口签字放行,不仅能帮项目部解决棘手的帐务难题、为何星分忧,自己也能藉机报销私帐、填补个人开销缺口,捞取实实在在的便利。 文卫沉吟片刻,依旧语气诚恳、委婉回復道:“何总,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与关照。只是这件事方林已找过我,问题是洪水损失我第一时间报备归档至苏永部长处。” “是这样啊。”何星停顿了一会,继续劝说:“如今现场监理、项目总监都已逐层签字背书,手续完整、流程闭环,只要我们项目部业主方审核確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这笔费用只是內部帐务调剂,不改动施工事实,不影响工程质量、不牵扯施工安全,不存在任何实质性工程隱患。” 见文卫始终沉默不语,何星缓缓摁灭手中的菸头,抬眼看向他,拋出了最后的重磅底牌:“文卫,我跟你说个事情,外人一概不知。现场监理彭延礼,是彭明河董事长的堂弟。他作为现场第一监理责任人,都已经签字確认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让文卫心头巨震、满脸错愕。他与彭延礼朝夕相处、共事近一年,日常对接工序、核查质量、沟通工作频繁密切,对方从未透露过半分私人背景与亲属关係,这件事更是项目部无人知晓的绝密隱情。他此刻才恍然大悟,没想到,平时严肃认真的彭监理还有这层隱蔽的人脉关係。 文卫细思了一会,坦诚说道:“何总,让我仔细考虑一个晚上明天再答覆您,可以不?” 何星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失望。不过瞬间又释然了,毕竟文卫还是没有一口拒绝。 片刻的神色凝滯后,神色恢復平和淡然,淡淡开口:“行吧,呢多斟酌一下也不是坏事,如果万一不行,就当我没说。” 文卫立刻精准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连忙郑重表態:“感谢何总理解与包容,我一定守好本分、谨言慎行,绝不会向外多说一句。” 何星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文卫如蒙大赦,躬身告辞,快步离开了压抑的办公室。走在寂静的板房过道上,晚风微凉,可他心底却满是复杂、沉重与疲惫,无形的压力层层压在心头。 让文卫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夜的风波並未就此结束。他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刚准备躺下休息,手机再次亮起,接连接入了两个特殊的来电。第一通电话来自李海棠,第二通则是许诗雯。两人说辞大同小异,皆是委婉含蓄地劝说他,当下项目局势微妙、人事风雨飘摇,职场行走最重人情世故、互帮互助,方林如今处境艰难,正是最需要帮衬的关键时刻,务必伸手拉一把、成人之美,切莫冷眼旁观、断然拒绝、寒了人心。 若是此次他执意死守规矩、不肯鬆口,不肯在绝境中帮方林解围,往后自己根本无顏面对热心相助的许诗雯。这一刻,文卫猛然彻底惊醒,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深陷风暴漩涡的中心,进退无路、左右为难。如何处理这个事情?文卫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好办法。 第九十一章:何星训狗 外界风云涌动,杨河电站项目部依旧看似按部就班、平稳运转,日常施工、考勤值守、后勤保障一切照旧。但细微之处的变化,无人察觉。素来散漫懈怠的吴德操,近期收敛了所有锋芒,行事低调、做事稳妥,不再隨意推諉摆烂。遵照何星的要求,他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工地、吃住在岗。加上常驻项目的顾正贵和食堂高师傅,原本冷清的项目部食堂,一时间热闹了不少,三餐烟火气十足。 食堂每日就餐,眾人席间掉落的剩菜、骨头,吸引了一条流浪老狗常驻工地。这条狗项目部的人都不陌生,项目开工初期,它曾突然发狂咬伤过何星,让何星耿耿於怀、记恨至今。时隔一年,老狗依旧徘徊在项目部食堂周边,每日三餐准时蹲在餐桌底下,捡拾掉落的食物。 每每看见这条狗,何星便怒火翻涌,昔日被咬伤的画面涌上心头,积压的烦躁与焦虑瞬间爆发。他常常隨手抄起木棍,追著老狗打骂驱赶。可这条老狗性子刚烈,丝毫不肯退让,每次撞见何星,都会立马竖毛狂吠,气势汹汹,时不时还往前扑窜,做出撕咬的姿態,与何星对峙僵持。 一人一狗的对峙,持续了许久,谁也不肯服软,谁也没有占到上风,成了项目部无人不知的趣事,也成了何星每日宣泄情绪的出口。项目部眾人都看得明白,何星之所以如此偏执较劲,归根结底是人事变动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知自己即將被边缘化,仕途无望、处境堪忧,满心的焦虑、不甘与委屈无处发泄,只能將所有负面情绪,都倾泻在这条曾经咬伤他的老狗身上。 僵局的转折,出现在一个周末。一直冷眼旁观的吴德操,看穿了何星的鬱结,主动凑上前出主意:“硬赶硬打没用,这狗性子倔,越逼越凶。不如换个法子,来软的,慢慢磨掉它的戾气。” 说干就干,自此之后,吴德操每日吃饭都会特意多盛一碗饭菜,额外夹上大块鱼肉、荤菜,香气浓郁。他每天准时把饭碗放在食堂门口,语气温和地招手唤狗过来进食。起初,老狗警惕性极高,远远驻足徘徊,眼神戒备,不敢轻易靠近。但日復一日的投餵、毫无恶意的姿態,加上鱼肉荤香的极致诱惑,终於让它放下防备。 它小心翼翼缓步上前,先用鼻尖反覆嗅探碗边,確认没有危险后,便埋头狼吞虎咽,片刻就將一碗饭菜吃得乾乾净净、碗底朝天。日復一日的投喂,让老狗彻底放下了戒备,渐渐对吴德操无比亲近。此后只要看见吴德操的身影,它便立刻摇尾乞怜,紧紧围著他打转、蹭腿撒娇,温顺得判若两狗。 看著自己驯养的成果,吴德操心中十分得意,时常在眾人面前吹嘘自己的手段高明、驭物有方。而天生怕狗的文卫,全程不敢靠近,无论是何星追打,还是吴德操投喂,他都远远躲开,始终不愿与这条老狗有半点接触。 吴德操的得意与安稳,只维持了不到十天。见老狗已然对自己百依百顺、毫无防备,他便找到何星,低声说道:“时机成熟了,可以动手了。” 这天午后,阳光燥热,吴德操照旧温柔唤来老狗,一边轻抚它的皮毛,一边將它循序渐进地带进项目部洗手间。老狗温顺乖巧,静静趴在地上,享受著他的抚摸,毫无半点戒备。待狗彻底放鬆下来,吴德操悄然退出洗手间,反手锁死房门,径直打开了洗手间最大功率的浴霸取暖灯。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高温瞬间瀰漫开来,燥热刺骨。短短几分钟,洗手间內的温度急剧飆升,闷热窒息。原本温顺的老狗瞬间痛苦不堪,疯狂嘶叫哀嚎,爪子用力扒挠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满是绝望与挣扎。 何星与吴德操手持木棍,静静站在门外,漠然听著里面的惨叫,神色冰冷。没过多久,屋內的嘶鸣声渐渐微弱、沙哑,扒门的力气也彻底耗尽。何星估摸著时机已到,一把推开房门,只见老狗瘫软在地,浑身无力、精神萎靡,口舌不断流淌涎水,被高温烘烤得奄奄一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何星眼神凌厉,握著木棍便要上前动手。就在这紧要关头,文卫刚好从施工现场巡查归来,撞见眼前一幕,心头一震,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他。 “何总,別动手。”文卫急忙劝阻,“这条狗终究是附近村民的家养狗,万一失手打死打伤,不好向狗的主人交代,没必要为了一条狗惹出额外的麻烦。” 何星闻言,动作一顿,瞬间陷入犹豫。趁著他迟疑的间隙,文卫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重获生机的老狗拖著虚弱的身体,踉蹌起身,夹著尾巴狼狈逃窜,很快消失在工地深处。 经此几番折腾、软硬折磨,这条刚烈的老狗彻底被磨平了戾气与野性。往后再看见何星,它再也不敢叫囂对峙,只会远远瞧见便慌忙躲闪,昔日凶狠凌厉的模样荡然无存。可接连的虐待与惊嚇,让它日渐消瘦、萎靡不振,身形枯槁单薄,几乎不成狗样,看著格外可怜。 项目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上前劝阻,大多抱著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心態,默默看著这场无聊的对峙与折磨。唯有文卫心中满是不解与反感。不过是一年前一次偶然的咬伤罢了,时隔许久,何星却始终耿耿於怀,执念深重,反覆折腾一条老狗,让人唏嘘。而吴德操为了討好迎合何星,刻意假意亲近、精心算计,手段阴柔虚偽,更让文卫心生厌恶。 晚饭时分,眾人閒谈之际,看著远处苟延残喘的老狗,顾正贵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了其中根源:“说到底,还是人事变动闹的。彭董调走、欒为上位,何星心里清楚,自己的靠山倒了,在项目上的日子到头了。他心里积压了太多焦虑、不甘和不安,无处宣泄,只能借著折腾这条狗,变相发泄自己的落魄和憋屈罢了。” 第九十二章:方林疑虑 杨河官场也出现了很大变化,入职杨河县城不足两年的县委书记华知远,一纸调令突如其来,被调离杨河县,远赴沙城出任省农委农村研究室主任。 身处工程棋局中的方林,比旁人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诡异的氛围。连日来,他反覆拨打朱一龙的两个私人號码,始终无人接通。这种情况前所未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心绪纷乱之下,方林拨通了老同学许诗雯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下来。 “许主任,打扰了。”纵使是同窗旧友,职场浮沉多年,方林早已养成了恪守层级的习惯,始终以职务相称,分寸得当。 “方总?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有事?”许诗雯的声音平和从容。 自赵厅长调离省厅后,两人便少有联络,各自沉寂忙碌,断了日常往来。 方林没有半分迂迴,直奔主题,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凝重:“我想跟你打听个事,省里最近是不是有重大人事变动?” 许诗雯沉吟片刻,如实回道:“目前没听说有任何调整。这段时间老赵也没跟我提过这方面的风声。” 方林攥了攥手机,指尖微微发紧,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顾虑:“那朱副省长呢?你那边有没有听到关於他的消息?” “没什么动静,前几天沙南新闻联播还播报了他的出镜活动。”许诗雯语气微顿,察觉到他的反常,不由疑惑追问,“方林,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怎么语气这么不对劲?” 往日里的方林沉稳內敛、遇事不慌,此刻言语间却满是浮躁与不安。 方林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出心底的隱忧:“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朱一龙的电话我连著打了两天,一直打不通。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出他的郑重,许诗雯没有敷衍,轻声应道:“你別急,老赵周末就回沙城,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看他知不知道內情。” 赵厅长调任沙北地级市市长后,依旧保持著每周返回沙城的习惯。而涉及高层人事的敏感机密,许诗雯向来恪守规矩,从不在电话中打探半句,这也是赵厅长多年定下的处事准则。 “好,那我等你消息。” 掛断电话,方林心底的阴霾丝毫未散,反倒愈发沉重。没能从许诗雯这里得到有效回应,他满心失望。思虑再三,他打定主意,等手头工地的紧急事务安排妥当,便亲自前往沙城一趟,亲自核实心中的所有疑虑。 就在方林为高层人事变动忧心忡忡的同一天,文卫接到了集团苏部长的来电。 “苏总。”电话接通,文卫率先恭敬问好。 苏永的语气听似隨意,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官方腔调:“这段时间辛苦了,工地一切还顺利吧?” “一切正常。”文卫据实匯报,“大坝基础浇筑已经全部完工,眼下八月正值杨河主汛期,即便围堰临时过水,也不会造成隱患,今年的防汛安全基本稳妥。唯一的问题是厂房施工进度偏慢,有待追赶工期。” “防汛稳住就好。”苏永话音一转,切入正题,“提前跟你通个气,过几天欒董事长会亲自到工地视察。你梳理好当前的工程量、施工进度和现存问题,整理一份匯报材料,到时候由你全程上台匯报。” 这番安排让文卫心头一震,倍感意外。以往工程进度、现场情况的匯报,向来都是何星负责,从未轮得到他出面。苏部长此番临时调整,明显不合常规,背后定然另有变故。 短暂思忖后,文卫压下疑虑,恭敬应道:“多谢苏总提携信任,我一定认真梳理,尽力做好匯报工作。” “还有一件事。”苏永的语气陡然严肃几分,“从即日起,本月工程进度款的支付,由你全权把关,能延后的一律往后顺延,暂缓支付。” 文卫瞬间陷入两难。就在前几日的项目碰头会上,何星才刚刚明確要求,加快当月工程款审核与拨付进度,保障施工运转。如今苏永却有不同的安排。 犹豫片刻,文卫还是坦诚道出顾虑:“苏总,如果暂缓支付工程款,中水公司这边会立刻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人员薪资、设备开销都需要资金周转,恐怕会直接影响现场施工进度。” 於公於私,他都不愿看到局面失控,更觉得这般针对方林的安排,太过不公。 “后果不用你承担,照我的吩咐执行就行。”苏永的语气没有丝毫迴旋余地。 “明白,我服从集团总部安排。” 话已至此,文卫再无辩驳的余地,只能遵从指令。 第九十三章:工地阻工 华知远调离杨河没几日,恰逢新任集团董事长欒为蒞临工地视察的前一天,杨河电站工地突发阻工事件。 现场出面阻拦的,只是杨村的几名普通村民,村民给出的阻工理由十分牵强:杨龙公路衔接杨村的村道尚未完成征地徵收,村民以此为由,禁止施工车辆、设备通行,强行叫停所有作业。 文卫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项目开工之初,住建局的顾正贵便再三提议,务必提前徵收这条村道,扫清施工障碍,可当时分管乡镇的李乡长一直坚决反对。项目推进期间,方林为保障渣土运输顺畅,主动和李老三达成合作协议,村道徵收的问题便被暂时搁置,无人再提。 如今,李老三的渣石运输工程早已全部收尾,无任何利益牵绊;再加上市县、集团双重人事新旧交替、权力真空,他恰好抓住这个绝佳时机,煽动村民阻工。 事发后,方林第一时间拨打李乡长的电话,听筒里却始终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无可奈何,只能直奔项目部找何星协调,却从吴德操口中得知,何星近日常住县城,至今未归。 方林立刻拨通何星电话,焦急说明现场阻工情况。可何星的反应异常冷淡,只淡淡丟下一句:“我知道了,我稍后安排顾局过去协调。”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掛断,没有问询,没有部署,全然没有往日坐镇现场、果断处置的姿態。方林握著手机,满心费解,何星的態度,实在太过反常。 无奈之下,方林转身去找文卫,见方林匆匆进门,神色凝重,文卫心头五味杂陈。他深知工地当下的困境,看著方林四处奔波、焦头烂额,自己却碍於集团指令束手束脚、无力相助,心底满是愧疚与同情。 为化解凝滯的气氛,文卫勉强扯出笑意,开口调侃:“方大老总,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大忙人吹过来了?” “工地彻底停工了,何总联繫不上,就算联繫上也不作为,只能过来找你,一起想想对策。”方林眉宇间满是沉鬱,毫无说笑的心思。 文卫收敛笑意,稍作思索,便看透了其中关键,缓缓分析道:“这必然是李老三刻意为之。” “你分析得没错,可如今何总的態度,实在让人寒心。”方林语气里藏著明显的不满与失望。 “他也是身不由己。”文卫轻声解释,“集团內部正在人事洗牌,他位置不稳,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现场纠纷。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明天集团新任董事长欒为就要来工地视察。” “我略有耳闻。”方林轻轻点头,语气带著不確定,“但愿新领导过来,能彻底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与欒为从未有过交集,对方的行事风格、立场態度全然未知,心中没有半点底气。 “李老三敢这么明目张胆挑事,还有一个关键原因。”文卫继续提点,“华书记调离后,杨河县至今没有明確领导联点电站项目,估计李乡长的心態也变了。” 方林闻言,不禁满心唏嘘,感慨世事无常、人情冷暖:“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犹记得春节时,自己和文卫专程登门给李乡长拜年,对方一家热情款待、亲和热忱,一派和睦景象。不过数月光景,便翻脸无情、形同陌路,半点旧情不念。 “还是顾正贵看得长远。”方林轻嘆道,“当初他执意要徵收村道、杜绝后患,可惜没人听他的。” 文卫摇头道:“其实就算当初征了路,该出的麻烦还是会来。李老三存心找茬,从来不缺藉口,村道问题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罢了。” 方林面露无奈,长嘆一声:“说到底,就是没人管事。何星不作为,顾正贵权限不够,业主这边彻底没人牵头协调。” “你先別太急躁。”文卫只能出言安抚,“明天欒董事长到工地,高层出面,这些琐事大概率能迎刃而解。” “我耗不起啊。”方林满心焦虑,直言难处,“工地停工一天,机械设备閒置,租金照付、工人工资照发,每天都是实打实的亏损。而且按照合同,这种地方纠纷导致的停工,只能顺延工期,没有任何费用索赔,所有损失都得我们自己扛。” 中午时分,顾正贵奉命赶到现场协调。可李老三態度强硬、油盐不进,一口咬定阻工是村民自发行为,与自己毫无关係,反倒狮子大开口,要求业主方支付过往村道的修路补偿。 顾正贵苦口婆心劝说许久,毫无成效,局面毫无鬆动。隨后他召集文卫、方林临时碰头,三人面面相对,都束手无策,想不出破解僵局的办法。 一筹莫展之下,顾正贵在工地食堂草草吃过午饭,便带著司机高师傅驱车返回了县城。 看著顾正贵的车子驶离工地,方林心绪烦闷,转头对文卫说道:“罢了,隨他们闹。我们也去县城喝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烦心事暂且拋开。” 文卫当即应允:“行,左右工地也没法施工。我们確实好久没聚了,好好喝一杯。不过说好了,喝完你得送我回来,我还要备考一建,不能在县城留宿。” 此前工程款签字的事,始终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文卫一直担心方林心存芥蒂、心生隔阂,如今对方主动邀约,他自然乐意缓和关係,只是提前说好行程,避免尷尬。 “到时候再说,先喝酒。”方林无心多想,说完便转身离开,准备动身。 傍晚五点多,暮色渐沉。方林载著文卫,驱车直奔杨河县城,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目的地。 两人选了新都大酒店隔壁的茶座,找了一处僻静卡座坐下。方林將菜单递给文卫,任由他点菜。文卫挑好菜品,便起身前往洗手间。 途经走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何星竟也来了这家茶座。文卫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避让,目光余光一瞥,赫然看见李老三和李大嫂紧隨其后,一同走进了何星的专属包厢。 文卫心头一惊,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被何星撞见,快步折返卡座,一把拉起尚且毫无察觉的方林,压低声音示意,两人悄然匆匆离开了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