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匠》 第1章 赶尸札记 民国二十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湘西一座偏远山村,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阴雨之中,加上饭点家家户户烧起来的炊烟,烟雨朦朧,使得村子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一位看上去十来岁的少年,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手里提著两只被夹断腿的兔子,从村子后山缓缓踏入村中小径。 秋老虎还没过去,家家户户都蹲在屋檐下扒拉著碗里的饭菜,见到少年路过,便会笑著招呼一声,让他进屋吃口饭。 兵荒马乱的年代,谁家都没有余粮,所以少年没有答应,只问对方要不要买兔子,可以用米换。 可惜的是,如今这世道,大米比肉更有性价比,没有谁家会奢侈到用米换肉,所以都只是笑笑摇头,让他留著自己吃。 少年笑了笑,继续向前。 对少年来说,就算再怎么节省,两只兔子也只能吃三天,而等价的大米,却能吃上十来天。 哪一个更划算,少年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狗杂种滴(村里长辈对晚辈的溺称),又上山逮兔子了?” 屋檐下,一位晒得黝黑的老汉笑著招呼少年过去。 少年笑著点了点头,喊了一句“爷爷”。 老汉不是少年的亲爷爷,少年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但村子里的乡亲对他都挺照顾,不管家里是否还有余粮,逢年过节的时候,多少都会帮衬一二。 特別是这位叫做罗昌明的老汉,就经常拿大米跟他换野味。 倒不是罗昌明家境好,而是见不得少年走十余里山路,去镇上换大米罢了。 十余里山路,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还得扛著大米,他们这种糙汉子都吃力,更別说少年了。 所以他寧愿自己累点儿,从少年手里换来兔子,然后再去镇上换回大米。 “你这个兔子有好重?想换几升米?” “不换的。” 少年嘴上说著,手里就匀出一只兔子,递到老汉面前,冲他笑了笑,“给姑姑补身体。” 说完,少年就转身钻入雨幕之中。 “爹,是大宝迈?” 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大肚婆,抬头望著雨幕中那道蓑衣背影。 “这种鬼天气,除了他肯进山打猎,还有哪个肯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昌明看著手里挣扎的兔子,长嘆一声。 “你怎么没跟他换米嘞?” “这事怪我。” 罗昌明眼神暗淡,“上次拿他的野味去镇上换米,被他看到了。” “他晓得你是到帮他后,他就不跟你换咯?” “是滴咯!唉……这娃哪里都好,就是太懂事老。造孽(可怜)哦……” …… 少年提著兔子往前没走多远,就被人换下。 “大宝,今天晚上胡家到打穀场做道场,要撒碗碗糕,你到时候別睡那么早,记得去抢。” 那人一边给少年装米,一边叮嘱道。 “撒碗碗糕?” 少年疑惑的问了句。 碗碗糕他知道,用糯米做的,类似发糕。 做道场他也知道,村子里这边的习俗,人死之后,家里有条件的,都会请道士先生给死者安排一场道场。 他爹老子去的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办没办,但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记得村里人凑钱给办了一场。 但没听说哪家做道场,还要撒碗碗糕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命比纸薄,哪有人捨得用比粘米更精贵的糯米来做道场? 还免费撒出去? 不过日子了? “唉……” 那人先是一声长嘆,隨即压著声音讲:“你以为他们胡家愿意?听讲是发丧的时候,十六个人都没把那口棺材抬起来。” “十六个人?没抬起来?” 少年更加好奇了。 村子近几年死的人比较多,少年也见过好几次发丧。 在他的印象里,村子里的棺材板都比较薄,七八个人就能轻鬆抬起,哪用得著十六个人? “棺材太重了?” 毕竟胡家有钱,村里人尽皆知。 “重个屁!还不如一般人家的棺材板子厚!” 那人啐了一口,再次压著声音讲,“都说是老婆子死不瞑目,不愿意走,所以胡家才求著道士先生,让他想办法。撒碗碗糕,就是……” “你要死啊,跟大宝一个小娃娃讲这些搞什么?就不怕嚇到他?” 男人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屋子里的一声呵斥给打断。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个拿著锅铲的妇人走了出来。 “大宝,还没吃饭吧,走,进屋一起吃!”夫人笑著就要去拉少年的胳膊,却被少年给不著痕跡的躲开。 少年知道她是真心的,但越是如此,少年就越是不能去。 书上说,世间人情最无价,少年担心自己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都没机会还,所以能不欠就不欠。 於是他笑著晃了晃手里刚换来的米袋子,转身走了。 少年的家在村中间的位置,跟村子其他人一样,平房小木屋。 屋前有个不大的坪坝,原本就被少年打扫的很乾净,如今被大雨一衝,就更乾净了。 坪坝前面是个一人高的坎,坎下面原本是一片荒地,被少年开垦出来,弄成了菜园子。 少年站在坪坝里,看著自己从邻居家里挑粪浇大的菜地,心里格外踏实。 书上说,地里有菜,缸里有米,心里才不慌,果真一点不假。 看了好一阵,少年这才转身,却不是急著进屋,而是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脱下草鞋,把脚和鞋洗乾净,这才提著草鞋走到屋檐下。 脱下斗笠和蓑衣,少年推门进屋。 门上没有锁,不是掛不起,而是家徒四壁,完全没必要掛锁。 把米倒进米缸,看著已经填满大半缸了,少年心满意足的笑了。 当然了,如果没有肚子突然发出的咕咕声,少年会觉得这肯定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可即便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少年也没有要生火煮饭的意思。 既然晚上有碗碗糕吃,就没必要浪费自家粮食。 不过是饿几个时辰而已,少年早就习惯了。 於是少年把手擦乾,从侧门来到堂屋,给神龕上的两个牌位各续了三柱香后,走进堂屋另一侧的房间里。 跟刚刚那间生活起居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里,除了一张床外,其它的地方,堆放的全是书。 没吃饭的情况下,饿是消除不掉的,但可以转移注意力。 少年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看书。 他很感谢那位没什么印象的父亲,给他留下了这么多书。 也很感谢那位没陪他几年就去世的母亲,教会他认字。 虽然一开始很多书上的字他都认识,但不懂是什么意思,可隨著看的书越多,也就渐渐都能看明白了。 而且他发现,不管是什么书,只要他看一遍,就能一字不落的全都记在脑子里。 只不过他並没在意,觉得大家看书的时候,应该都是这般。 这些书堆的比他人还高,靠近门口的那几堆,是他看过的,且看懂了的。 靠近里面的那些,有的还没看过,有的则是看过了,也记下了,但还没太看明白。 少年从那堆还没看过的书里,隨便抽了一本,趁著天还没黑,赶紧看起来。 可看了一会儿,少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发现,今天这本书,跟他以前看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少年这才想起来,刚刚太急著转移注意力,居然忘记看书名了。 於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只见上面写著四个大字----《赶尸札记》! 第2章 撒碗碗糕 赶尸札记? 少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那堆书,似乎不太相信,那位当初差点考上武举人的爹老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该不会是把它当成武功秘籍了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当初没考上武举人,也就能理解了。 不过少年无所谓,反正看书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至於內容是什么,並不重要。 就这样,少年坐在屋檐下,听著淅沥沥的雨声,一页一页的往后翻著。 雨什么时候停的,少年並不清楚,直到书上的字跡实在是看不清后,少年这才抬起头来。 但他並没有放下书,而是把书捲起来,塞进胸口衣服里,准备带著它去打穀场。 做道场的地方,一般都烧著篝火,阔气一点的主家,还会点上煤油灯,如此,就能继续看书止饿。 穿上还有些泛湿的草鞋,少年便飞快的往打穀场赶去。 一路上走来,少年从乡亲们口中得知,撒碗碗糕要到子时去了,所以他赶到打穀场的时候,除了做道场的道士先生们,没什么人,很是空旷。 跟他猜测的一样,以胡家的阔气,道场台子上点了煤油灯,还点了好几盏。 少年很是羡慕,幻想著自己要是也有一盏该多好,这样晚上也能看书。 不过少年只是看了一眼那煤油灯,就朝著篝火的方向走了去,然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侧对著篝火蹲下。 靠得太近,会热;太远,又看不清。 从胸口掏出札记,翻到之前那里,就继续看起来。 …… 打穀场的东侧,搭著雨棚,里面摆著两张八仙桌,上面支著竹架,掛著三清画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画像前,摆著一块灵位。 灵位前方,香炉,供果,金元宝,一应俱全。 两侧则是坐著道士先生们,敲锣敲鼓,打鼓打鑔,嗩吶吟唱,各司其职。 打穀场的西侧,烧著篝火,也就是少年看书的那堆。 篝火后面,用长椅搭著一座高台,上面竖著一根长杆,长杆两侧,倒插著长刀,一路蔓延向上。 做道场的时候,乡亲们会把篝火摊开,道士先生要光著脚踩过去,然后再光脚踩著那些长刀的刀刃,爬到最高处才行。 少年以前听人说过,这是代逝者渡过刀山火海,那样死去的人,就不用再受这份罪,可以直接转世投胎。 一阵高昂的锣鼓嗩吶声后,打穀场变得安静下来。 道士先生们要休息了,毕竟这样的活,一直要干到发丧,现在不休息一下,没人顶得住。 “这谁家的小娃娃,怎么跑这儿看书来了?” 道士先生里,负责吟唱的那位,也就是他们的头儿,开口问道。 他不是本村人,所以不认识少年。 本村也不是没有道士先生,胡家一开始就是请的本地的,只是那人没能起棺,所以临时换了外地的。 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想必外来的道士先生也一样。 敲锣打鼓的没换,还是本村的,所以他们认识少年。 “罗士高屋里的,爹娘死的早,屋里就他一个了。” 打鑔的汉子嘆息一声,脸上满是心疼。 “就他一个?” 道士先生皱眉,看那小娃的年纪,不过十岁上下,“那他靠什么生活?” “村里头帮衬点儿,他自己也爭气,隔三差五的上山下套抓野味,然后到镇上换粮食。门口还开了一块地,种了不少菜。他自己屋里没人,厕所里没粪,就从隔壁屋里挑。那些菜长得都很好。” “这么懂事?” 道士先生有些诧异,“难道就没人收养他?” “怎么没有?这么懂事的娃,村里头哪个不想带回去养他,是他自己不肯。” “为什么?” “我们以前也问过他,他讲他认床,换个地方怕睡不著。” “又没隔好远,他可以回去睡撒。” “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的不?” “怎么回的?” “他的原话是,『那样的话,就对你们不公平了』。” 道士先生听到这里,直接愣住了。 这种直击人性的话,不像是一个十岁小娃娃能讲得出来的。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他叫做什么名字?” 打鑔的几个,脸上满是尷尬:“他没有名字,我们都叫他大宝。” 农村里,生的第一个崽,都叫大宝,第二个就叫二宝……跟无名氏没什么区別。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道士先生更诧异了。 即便农村人再怎么没有文化,崽还没出生前,就多半已经取好了名字,他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他有父母,又不是弃婴。 “不晓得,反正他爹老子到死都没给他取,他娘也一直喊他大宝。” “……”道士先生皱眉沉默,觉得很不可思议。 “彭先生,你不是到收徒迈?要不,你把他收了?”有人提议道。 只不过他们没抱希望,毕竟彭先生收徒的標准高,一般小娃娃还真入不了他的眼。 “莫讲憨话,那娃娃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我这半吊子水平,莫把人家搞耽误了。”彭先生果然摇头拒绝,但理由却不是看不起,而是怕耽误他。 对於彭先生的这个理由,大傢伙也没有多诧异,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一样。 “休息好了没?休息好了,就继续开工。” 彭先生问了句,见眾人点头,便拿起竹幡,准备继续。 只是开口前,他顿了顿,然后冲打鑔的讲:“一会儿是你撒碗碗糕?记得往他那里多撒点儿。” “放心,这个晓得的。”打鑔的笑著应了句。 …… 少年看的有些头晕脑胀。 除开书上的东西確实晦涩难懂这个原因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饿的。 好在打穀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也就意味著很快就要撒碗碗糕了。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人们都被道士先生赶到了外围,只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进来。 更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家居然都没有异议,就好像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一样。 可为什么是十二岁以下? 少年有些不解,却又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鐺鐺鐺……”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打断了少年的思路。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箩筐冒著热气的碗碗糕,被两个汉子抬了过来。 打穀场中央,已经摆放了一张八仙桌,装著碗碗糕的箩筐就摆在上面。 少年看著那热气,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后退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著。 他常年进山打猎,又经常扛著米袋走十几里山路,力气比同龄人都要大上不少,他怕自己没控制住撞伤別人,所以还是后退一些好。 反正有一整筐呢,运气再差,总能抢到一两个的……吧? “鐺~~~” 道士先生提著锣,扯著嗓子大喊:“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长高高;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力滔滔!” 话音落,少年觉得好像有一阵风过,他先是看见道士先生嘴巴又开合了好几次,但都没听到声音,而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打穀场上,好像多了些很多不认识的细娃…… 第3章 遗像在动 少年很少在村里閒逛,也很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闹。 毕竟那些小朋友都有爹妈干活养,他得自己干活养自己。 所以有这么多不认识的细娃,对少年来讲,也很正常。 於是少年又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盯著八仙桌上的汉子,等著他撒碗碗糕。 “碗碗糕~~” 那汉子用捞麵用的大漏勺,从箩筐里舀出一勺,然后喊一句“长高高”的同时,把漏勺里的碗碗糕给撒出去。 一个个刚出锅的碗碗糕,像是冬天里下的大雪一样,朝著四面八方飞过去。 打穀场上的小娃娃们,一个个伸长了手,笑哈哈的去抢。 反倒是原本最需要碗碗糕的少年,动作慢吞吞的,一副生怕撞到其他小娃娃的样子。 这使得好几个原本在他面前的碗碗糕,最后都被其他小娃娃给抢了去。 最后还是打鑔的汉子偏心,少年这才在人群中,捡到一两个。 但直到结束,少年手中也就只有两个。 碗碗糕不大,两个根本吃不饱。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很满足了。 碗碗糕撒完,夜已经很深了,人群开始四散。 “大宝哥,给你!” 一位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儿,伸出胖乎乎的手,將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狗蛋儿,碗碗糕是衣禄,不能送人。” 一道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然后一位妇人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那妇人绕过少年,看清楚少年模样后,顿时有些尷尬,然后挤出一张笑脸,对小胖墩儿讲:“大宝哥可以给。” 小胖墩儿立刻开心起来,把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少年笑了笑,伸出手,没有去接碗碗糕,而是摸了摸小胖墩儿的小脑袋后,就转身走了。 人群来的快,散的也快。 原本还喧闹的打穀场,在少年耽误的功夫,就已是空荡荡的了。 天上的月亮时隱时现,整个村子忽明忽暗,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少年很少走夜路,毕竟熬夜越久,饿的越快。 算下来,这还是少年第二次走夜路。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天,去村头给母亲叫郎中。 少年记得那一夜的烟花很亮,亮到他能清楚看见路面上的小石子。 只是那一夜的烟花好不好看,少年却没有半点印象了。 “咕嚕嚕~~” 肚子传来一阵声响,打断了少年的回忆。 可即便手里握著碗碗糕,少年也没有急著吃。 回家还有一段路,现在要是吃了,搞不好到家就被消化了。 还是上床了再吃,这样更容易睡著。 这都是少年这些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很荒唐,但却很实用。 “呜呜呜~~~” 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原本只有少年的脚步声,可突然间,一阵呜咽传入少年的耳朵。 少年起初没在意,觉得是夜风。 可隨著少年越往前走,这声音就越是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是……有人在哭? 少年顿下脚步,原本想仔细听一下,结果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少年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並没有看到人,於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走几步,那声音就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竟然在他身后。 听到声音的少年,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身后空荡荡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少年有点慌,回过头来后,下意识的加快了些脚步。 只是这一次,他刚迈开步子,就看见前面一家住户的墙根下,蹲著一个身影,在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哭一样。 看到人影后,少年反而不慌了,径直向前走去。 靠的越近,少年借著那时隱时现的月光就看的越清楚。 是个细娃,正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著肩膀。 那呜咽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等再靠近些,少年终於看清楚细娃的样子。 “狗蛋儿?!” 小胖墩儿听到声音,先是被嚇了一跳,等看清楚是少年后,顿时就扑进少年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安抚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狗蛋儿不哭了,少年才开口问道:“大半夜的,你没跟你娘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娘走好快,呜呜呜……我跟不上……呜呜呜……走丟了……娘不要我了……哇……” 狗蛋儿哽咽著回道,然后哭的更厉害了。 “相信我,天底下,没有不要自己娃的娘。” 少年搂著狗蛋儿安慰道,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娘。 於是他又在自己心里补了一句,『除非她活不下去了。』 “真的?”狗蛋儿抬头,泪眼花花的问道。 “真的。” 少年拍了拍狗蛋儿的背,“走,我送你回家。” 小胖墩儿顿时转泣为笑,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碗碗糕,递给少年:“大宝哥,吃!” 少年摇摇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 就这样,一大一小,手拉著手,走进黑夜里。 “呜呜呜~~~” 没走一会儿,呜咽声再次传来。 少年笑道:“狗蛋儿,怎么又哭了?” “大宝哥,不是我。” 少年闻言,低头看去,发现狗蛋儿確实没哭。 那这声音……? 少年前后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只好硬著头皮往前走。 好在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在另一处墙根下,看到一个黑影在耸动。 等走近一看,是个穿著一身黑衣的老奶奶,跟之前的小胖墩儿一样,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著肩膀。 “阿婆,你是不是摔跤了?” 少年凑过去,关切的问了句。 天这么黑,又是老人家,摔了很正常。 那老太低著头摇了摇:“饿……” 这声音很是沙哑,就好像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一样,听得少年很不舒服。 不过少年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多半这老太跟自己一样,是来抢碗碗糕止饿的。 但村子里的规矩,只能小孩子去抢,所以她就只能继续挨饿,这才饿哭了。 少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糕,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没吃掉了。 但很快,他就匀出一个,递到老太面前:“碗碗糕,吃不?” 老太闻言,抬起头来。 此时月光恰好钻出云层,少年借著月光,看见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的乾瘪老脸,却又异常的白。 就好像是泡澡泡久了,手指指腹的皮肤一样,嚇得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但少年很快就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再次把碗碗糕递到那老太面前。 老太没说话,一把抓起碗碗糕,就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还死死盯著少年另一只手上的碗碗糕。 少年见状,有些为难的说了句:“我也还没吃……” 话还没说完,他的肚子就再次传来一阵咕嚕嚕的抗议声,可他还是伸出手,把另一个碗碗糕也递了出去。 他想著,自己还年轻,饿一顿没关係,但老人家不一样,搞不好饿一顿就过去了。 “阿婆,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少年趁著老太狼吞虎咽的时候,开口问了句。 但老太却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高墙。 少年明白了,老太就住在这里面。 “那好,我先走了。” 少年不敢多待,怕看老太吃碗碗糕的样子,他的肚子会造反。 往前走出没几步,少年有些不放心,想著还是把老人家送回去比较好,於是就转身往回走。 可他刚转身,人就愣住了。 刚刚墙根处,早已空荡荡,哪里还有老太的身影? 虽说少年有些害怕,但也没多想。 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有个侧门呢? 搞不好那老太吃饱了,就从侧门进去了。 如此想著,少年便不疑有他,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就听到一阵前锣打鼓的声音。 少年知道,这是胡家做道场的声音,会一直敲打到出殯前。 狗蛋儿家在村头,要送他回去,就得经过胡家。 少年虽然早当家,毕竟也还是十岁小孩,对死人这种事,心里还是有些恐惧的。 所以在路过这家的时候,他一直低著头,不敢往院子里面看,生怕衝撞了什么忌讳。 不仅如此,他还叮嘱狗蛋儿,別乱看。 可就在两人经过胡家院门的时候,狗蛋儿突然『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指著院子里,瞪大眼睛,脸色惨白。 少年顺著狗蛋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看到了院子里的篝火,然后借著火光,看到了灵堂里摆著的那张遗像…… 竟然是他之前递过碗碗糕的那位老太!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遗像里的那位老太,竟然斜过眼来,对著他砸吧砸吧了嘴,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说:好吃……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身子不自主的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著:“动……动……” 只是少年还没退几步,就感觉撞到了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动什么?” 听到人的声音,少年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稍稍缓过神来,脱口而出:“那个遗像的眼睛在动!” “是不是……像这样?” 少年缓缓转头,这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之前好像听到过。 而当他转过头去,就借著院子里的火光,清楚的看见,一张脸正缓缓从他后背伸出来,立在他肩膀上!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眼睛,也正斜过来,直勾勾盯著他看! 最恐怖的是,这张脸,跟灵堂里的遗像,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贴著他背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遗像里的皱脸老太! “啊!!” 一声惨叫,少年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第4章 诡异笑脸 打穀场。 彭先生喊完撒碗碗糕的仪式后,只觉得喉咙里像冒烟一样。 他很多年没干这种事了,一场喊下来,还真有些吃不消。 好在事情办完了,效果还不错,他也可以踏踏实实坐下来吃口茶了。 而隨著撒碗碗糕的结束,各家各户的大人,也都带著各自细娃回家,使得原本热闹的打穀场,瞬间就冷清下来。 敲锣打鼓的道场先生们,也都坐在八仙桌前,开始东拉西扯的聊家常。 可就在这时,正端著小茶壶吃茶的道士先生,却突然咦了一句,然后用壶嘴指著打穀场外的一道黑影讲:“怎么还有细娃没回家?” 道场先生们听了,都先愣了一下,显然不相信这么晚了,还有细娃敢留在外面。 於是他们抬眼望去,然后就看见,打穀场外围,还真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低著头,围著打穀场的边缘,一步一步的走著。 只是那走路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生硬,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旁边坐了这么多人,大晚上的看到这一幕,哪怕他们都是吃死人饭的,也会被嚇到。 但等他们认出那身影是少年后,便瞬间鬆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嘆息一声,讲:“应该是刚刚没抢到多少,在低头找碗碗糕。” 可惜彭先生早有交代,碗碗糕不能留,否则的话,他们现在也能给少年一些。 他们知道少年要强,所以没有去打扰少年,而是閒聊了一阵后,就继续敲敲打打起来。 道士先生也没干涉,一边把玩著手里的巴掌大的茶壶,一边漫不经心的嘬一口茶润嗓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壶茶喝完之后,那少年竟然还在打穀场外围转圈圈! 打穀场又不大,即便少年走得再慢,自己喝盏茶的时间,也够他走七八圈的了。 碗碗糕又不是绣花针,需要找七八圈? 最关键的是,身边这些做道场的人,居然都没发现少年一直在围著打穀场转圈圈! 不对劲! 彭先生眉头微蹙,本想开口呵斥一声,却又怕惊了大宝的魂,就只好把呵斥给咽了回去。 “你们继续敲,我去主家那里看看。” 彭先生不动声色的交代了一句,没有惊动其他人,就端著茶壶,起身朝那少年走去。 道场先生们对此没放在心上,毕竟胡家老太的棺材还摆放在胡家堂屋里,身为主事人,过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於是他们继续敲锣打鼓,目送彭先生离开。 而彭先生刚起身,就看见那少年转身朝著村里走去。 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低著头,亦步亦趋。 彭先生没敢耽误,提了一盏煤油灯,就跟了上去。 他先是跟了一截,確定周围没有人后,就加大步子,想要追上去瞧个明白,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追了一阵,不仅没追上,反而跟那少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之前还能隱约看到少年的身影,现在只剩下模糊一点了。 要知道,这村路本就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很可能踩进坑里摔个狗吃屎。 加上白日里又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滑溜的不行,哪怕手里有灯,也很难走得快。 可那少年却能在没灯的情况下跟他拉开距离,这让彭先生的眉头,比之前皱的更紧了。 彭先生不敢耽误,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一些。 可等他看清楚之后,他才沮丧的发现,不是他追上了,而是那少年站在原地等他!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那少年身边居然还多了一个细娃! “狗日滴,你们村子滴细娃都不睡觉滴迈?” 彭先生低声喝骂了一句,然后快步向前。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细娃正对著墙角站著,大的那个將手里的碗碗糕扔了一个出去,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扔了一个出去。 碗碗糕是白色的,在晚上很是显眼,彭先生看的很清楚,那两个碗碗糕,就躺在地墙角,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看到这一幕的彭先生,心里猛然一惊,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可千万不要一正一反啊!” 说著,彭先生就急忙上前。 而少年,也牵著细娃再次往前面走去,就好像是刻意避著彭先生一样。 彭先生来到两人之前站定的地方,弯腰伸出煤油灯一照,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还真他妈是一正一反! “你们两个狗日滴!大晚上滴不睡觉,跑到这儿来餵鬼?” 彭先生一脚將碗碗糕踢飞,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结果还没等他追上两人,就看见两人又停了下来。 直到看见他们身上有摇曳的黄光,彭先生这才意识到,两细娃居然带著他来到了胡家院子! 而他们站定的地方,正是胡家院门口!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因为彭先生借著院子里的篝火,清清楚楚的看见,少年侧头望向院子里的眼睛,竟然是闭著的! 还没等彭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看见,背对著他站著的少年,在看了一眼院子后,脑袋就继续向后转,然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跟他面对面! 最关键的是,闭著眼的少年,在『看』到他这个专和死人打交道的道士先生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咧开嘴巴,对他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脸…… 第5章 缺个死人 纵使见多了诡异场面的彭先生,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手里茶壶砸向那张诡异笑脸时,他眼前的那位少年,却一声惨叫之后,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了去。 少年的惨叫,引来院子里的守灵人,彭先生急忙跑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还好,借著火光,彭先生看见,少年的脑袋已经恢復原状,笑容消失,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好像是睡著了一样。 “彭先生,这……?” 守灵人心有余悸的问道。 “没事,细娃胆子小,被灵堂嚇到很正常。” 彭先生假装风轻云淡的回了句。 “狗蛋儿啷个(怎么)会跟大宝在一起?他们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中。” 彭先生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应该是狗蛋儿去抢碗碗糕,大宝送他回家。” 说著,他左手拇指压著小指,伸直剩余三指,在少年的双肩和头顶,由下往上都各自扇了三下,然后又在狗蛋儿身上重复这个动作。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就问守灵人:“喊人出来,送他们回去。” 彭先生不知道两个细娃的家住在哪里,只能让人来送。 守灵人尷尬的挠了挠头:“彭先生,就我一个到守灵,没得其他人了。” 彭先生一开始还不相信,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確实没其他人了,於是皱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胡家不是有三兄弟迈?” “哼!他们一个誊(推諉的意思)一个,最后都不愿意来守,是村长喊我来守,讲事后给我二十斤大米。” 守灵人冷哼一声,显然瞧不上胡家人。 “这群狗日滴!” 彭先生擼起袖子,准备破口大骂,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少年悠悠转醒。 少年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后缩,直到彭先生喊了几声莫怕,他才镇静下来。 “我刚刚看到……”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了,“你那是饿眼花了。” 说完,他又讲:“正好,你帮我带个路,我送狗蛋儿回去,然后再送你回去。” 说著,彭先生就把狗蛋儿放到背上,然后拉著少年往村头方向走去,生怕少年讲出其它的话来,嚇到守灵人。 灵堂不能空,要是这唯一的守灵人被嚇走了,哼哼,那就好玩了。 彭先生拉著少年走出一段路后,就把煤油灯交给他,让他在前面带路。 “彭先生,狗蛋儿不要紧吧?” 少年开口问道,下意识的想要回头。 “看前头!” 彭先生一声呵斥,嚇得少年急忙把头转了回去。 “你爹妈没教过你,晚上走夜路不能回头迈?”彭先生慍怒道。 “没有……”少年低声回了句。 彭先生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少年爹妈死的早,应该还没机会教他这些。 “没得事,我教你也是一样滴。” 彭先生有些內疚,然后急忙解释道:“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和两肩。你要是回头,就会吹熄肩膀上的火,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 少年若有所思,“所以,我才看到胡家老太的脸到我肩膀上?” “……” 彭先生愣住了,急忙问道:“你看到胡家老太了?” 少年点了点头。 “讲仔细点儿,越仔细越好!”彭先生神情严肃的讲。 於是少年便把他刚刚经歷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彭先生听完之后,眉头皱的都快要挤出水来了。 见彭先生半天不说话,少年有些著急,於是又问了一遍:“彭先生,狗蛋儿没得事吧?” “放心吧,他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 彭先生看著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按理说,他不应该醒这么早的才对。 “那就好。”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带路,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仿佛没听到彭先生的后半句似的。 彭先生对此有些诧异。 “你就不问下你自己?”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吃饱了就好了。” 彭先生听到这话,知道少年是一语双关,既是回应自己之前说他是饿眼花了的话,也是在阐述他所处的处境----能吃饱就行,哪还管得了其它? 彭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在打穀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少年不一般,但没想到他看问题能这么通透。 这真是个才十岁的孩子? “彭先生,听说胡家老太死不瞑目,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 少年终究是少年,忍不住好奇问道。 彭先生摇了摇头:“不该问的莫问,等出殯以后,就都过去了。” 少年点点头,果真没再问。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前面有光亮在闪烁,隱约间还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狗日滴,啷个(怎么)走到打穀场来了?” 彭先生一声喝骂,眉头皱的能拧出水来。 少年也懵了:“我记得我没转弯,一直走的是直线啊。” 村道就一条直线,左边是村子,有小路通往家家户户;右边是一条河,打穀场在村尾,处於村子与河流之间。 从胡家出来后,他们一直往村头走,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村尾,除非是中途调头了。 “和你没得关係。” 彭先生应了句,然后大骂道:“他妈滴,差点上当了! “上当?”少年不解,不明白此话怎讲。 但彭先生没解释,而是让他调头,继续往狗蛋儿家走。 而且这一次,彭先生自己也一直盯著路面,生怕错过岔路口。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根本就没看到哪怕一个岔路口! 就好像,在这条路上,就只有笔直的一条路,根本就没有岔路口似的。 如果仅是这样,那都还算好,可诡异的是,他们走著走著,竟然看见他们的前方,又有光亮在闪烁!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打穀场! “调头!” 彭先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吩咐少年调头往回走。 “彭先生,要不我们去打穀场喊几个人来搭把手?” 少年就算当家再早,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也有些害怕了。 他记得他们一直在走直线,可为什么又会回到打穀场这边? 难不成,在他们村子里,有两个打穀场,那里都在做道场? “不能去。” “为什么?” 少年很是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现在这种鬼情况,难道不是人越多越好吗? 谁料彭先生却是冷笑一声,讲:“你確定打穀场里现在坐著的,都是人?” “……!!” 少年听到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彭先生,你……你莫黑(嚇)我。” 彭先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后者立刻镇定不少。 “就算里面坐著的都是人,我们也不能去。至少,你和狗蛋儿不能去。” “为什么?”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打穀场现在在搞什么?” “做道场啊,怎么了?” “你见过哪个屋里滴道场,只有遗像,却没得死人滴?” “没见过。” 少年摇头,然后讲:“但他胡家屋里又不是没得死人,不就摆在他家堂屋里的迈?” “你也晓得是摆在胡家屋里滴,那我问你,打穀场那边有迈?” “那肯定是没有。”少年扯出一个笑脸,觉得彭先生这个问题问的很是离谱。 但彭先生却是冷哼一声,讲了一句让少年立刻笑不出来的话: “好得很,狗蛋儿一去,就有了!” 少年神情怔住:“彭先生,我没听明白。”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打穀场里现在有道场、有遗像,就是缺个死人。” 彭先生讲:“狗蛋儿现在睡得跟个死人差不多,他一去,不就把道场补完整了?到那个时候,他不死也得死!” 少年一听,手抖了一下,煤油灯都差点洒了。 “彭……彭先生,你莫黑我!” 少年再次说出这句话,只是这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黑你?” 彭先生冷哼一声,问道,“难道你没听老一辈讲,不要带睡著的细娃去做道场的地方迈?” “没听过……”少年神色有些黯然。 彭先生见状,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怎么又把这茬翻出来了? “彭先生,那要是睡著的细娃去了,都会死迈?” “倒也没那么严重,顶多就是生一场病。” “那狗蛋儿他……” “狗蛋儿例外,他魂被嚇丟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去了必死!”彭先生十分篤定道。 少年被嚇了一大跳,他现在也终於明白,彭先生刚刚为什么要说『差点上当了』这句话了。 “彭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少年著急了。 谁能想到出门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回不去了! “为什么走来走去,都是打穀场?” 彭先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打穀场,又转身看了一眼面前漆黑如墨的村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鬼打墙!” 第6章 煤油灯灭 “鬼……鬼打墙?!” 少年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句,眼神中满是恐惧。 但凡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对这三个字都不会陌生,少年也不例外。 他爹妈虽然没教过他,但他山上砍柴的时候,听村里放牛的老人讲过。 所谓鬼打墙,就是走夜路的时候,被困在一个地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就好像是被鬼给迷了眼睛一样。 你以为你是在走直线,但搞不好早就转弯调头了。 但这种事,他以前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碰到过。 如今真遇上了,一时之间很难冷静下来。 只见彭先生再次伸出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原本逐渐陷入恐惧的少年,再次镇定了不少。 镇定下来的他,下意识的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然后警惕的望著四周,压著声音道:“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身边,有……有那个?” 他没敢提『鬼』字,因为他砍柴的时候听老一辈讲过,三更半夜,不要说『鬼』,不然很可能真把那东西给招来。 “你觉得呢?” 彭先生反问了一句,觉得这傢伙明知故问。 “那……我们怎么办?不……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 彭先生沉吟片刻,便开口讲:“把手伸过来。” 少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过身来,把手伸到彭先生面前。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少年在打穀场的时候见过,这是彭先生经常拿在手里把玩的东西,有事没事就嘬一口。 还没等他想明白彭先生拿茶壶干什么,就看见彭先生往他手里倒了一些茶水,然后吩咐他:“抹到眼睛上。” 少年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记到起,等会儿只能低头看路,不要抬头,也不要东张西望,晓得不?” 彭先生一边叮嘱,一边给自己的眼睛上也抹了些茶水。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没忍住又问了句:“抬头了会怎么样?” “哼哼……” 彭先生冷哼了一声,“想晓得?你就抬头自己看一下嘛。” 少年看见彭先生脸上那阴惻惻的笑脸,顿时嚇得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抬头。 “行了,带路吧。” 彭先生把茶壶收回衣兜,双手把背上的狗蛋儿往上掂了掂,就准备往前走。 可他刚一抬头,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急忙喝止住少年:“等一下!” 刚准备转身的少年,急忙顿住身形,问了句:“怎么了?” 他没等到彭先生的回答,只看到彭先生单手拖住狗蛋儿,然后另一只手伸向煤油灯,隔著玻璃灯罩,对著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 这原本不该有什么反应,但少年却无比清楚的看见,彭先生这一夹,竟然从煤油灯的灯芯处,夹出了一星火苗! 那火苗就在他的两指之间燃烧,而他本人,却完全感受不到灼烧一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就看见彭先生夹著那火苗,在他的头顶和双肩处绕了一圈,最后两指一甩,熄灭了火苗。 “彭先生,你这是……?” 彭先生挥挥手:“不该问的莫问,带路带路。” 少年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只道彭先生是有真本事,就跟书里那些会法术的神仙一样,於是转身低头带路。 但他只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看见,在这满是泥泞的村路上,竟然不知不觉的,多了很多双脚! 有的跟他同行,有的跟他逆行,挤压著他的行进空间,让他只能在一条狭小的路线上前行。 可这偏远山村,乡亲们睡得比猪还早,三更半夜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还在路上晃荡? 此时的少年,终於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不让自己抬头和东张西望了。 因为这些脚的主人,根本不是人! “彭先生,好多……好多……” 少年本想说出那个字,但一想到禁忌,又急忙把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只管找路,其它的不要管。” 此时的少年,已经一身冷汗,听到这话后,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说来也怪,之前怎么都找不到岔路口的他,这次在这么多双脚的遮挡下,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一条岔路。 最神奇的是,当他带著彭先生绕进那条岔路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脚,竟然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抬头,而是跟之前一样,低著脑袋,继续往前走。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领彭先生到的,並不是狗蛋儿家,而是他自己的家! 应该是刚刚太紧张,有些慌不择路了。 当少年解释过后,彭先生摆了摆手:“不要紧,只要进屋就行。” 於是彭先生进屋,將狗蛋儿放到床上,然后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最后嘆息一声,看向少年的眼神,很是复杂。 “彭先生有话要讲?”少年主动开口问道。 彭先生张了张嘴,但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对少年讲:“你守到这里,我去胡家取点儿傢伙事过来。” 所谓傢伙事,就是他们道士先生赖以生存的谋生工具。 具体是什么,少年也搞不清楚。 “拿傢伙事?你不是讲,狗蛋儿睡一觉就好了迈?” 彭先生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到外头被黑到了,一般会去哪里?” 少年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回家。” “这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也是一样滴。他被嚇丟的那个魂,自己会跑回家。要是把狗蛋儿送回去,让他睡一觉,魂就归位了,自然也就好了。” “那现在回不去……” “所以我要去拿东西,帮他把魂喊回来。不然耽误太久,会变哈儿(白痴)。另外……”彭先生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就准备出门。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又转过身来,十分严肃的对少年讲:“记到,等我走了,把门栓起,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晓得不?” 少年点头,然后疑惑的问了句:“那你到时候怎么进来?” “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彭先生讲完,拍了拍少年的肩,这才转身离开。 少年这次看的很清楚,彭先生在拍他肩的时候,不是用手掌从上往下拍,而是用三根手指,从下往上拍,就好像是在给他拍掉肩上的灰尘一样。 虽然觉得奇怪,但少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而是等彭先生走后,第一时间就把房门给栓起来。 然后他退到床边,背对著狗蛋儿躺下。 刚刚彭先生在的时候还好,如今房间里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少年瞬间就害怕起来。 特別是一想到胡家老太的脸,从自己背后伸出来,他就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之前的鬼打墙,和那一双双脚,也不断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冷汗直流。 他控制不住的在想,那些一双双脚,是不是已经跟著自己来到了屋外? 它们会不会破门而入,然后把自己给弄死?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还好彭先生把煤油灯留给他了,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然而,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原本燃的好好的煤油灯,『啪』的一下,熄了…… 几乎同时,房门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 第7章 夜半撬门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本就提心弔胆的少年给嚇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哪个?!” 少年下意识的喝问了一句,然后竖起耳朵来听。 “狗日滴,还能是哪个?我!彭先生!” 彭先生的喝骂声很快就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骂声,少年不疑有他,就准备动身去开门。 但他刚迈出左脚,就顿在原地,然后又把脚给收了回来。 彭先生离开之前特地交代过,不管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 “开门,我取下煤油灯,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外面確实很黑,这个理由的確很合理,但少年谨记彭先生的话,不开门,也不应声。 “你个憨批!是我喊你不要开门不要应声滴,你连我也怀疑?你还想不想救狗蛋儿了?” 这话让少年犹豫了。 他可以不为自己,但他不能不为狗蛋儿考虑。 狗蛋儿还小,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少年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但转念一想,要是外面喊门的,不是彭先生呢? 那自己擅自把门打开,岂不是害了狗蛋儿? 不管了,反正彭先生讲过,他自有办法进来,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不开门也不应声就行了! 打定主意之后,少年重新躺下来,蜷缩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黑暗,一声也不吭。 彭先生的声音在外面骂了好一阵,什么诛心难听的话都骂了,但少年只用嘴咬著自己的胳膊,就是不接茬。 那声音自知无趣,在敲了一阵门之后,也就没动静了。 少年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再听到动静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又等了一阵,確定外面没有动静后,他这才躡手躡脚的起身,在碗柜上找到火柴,『嚓』的一声,把煤油灯给重新点亮。 看著昏黄的灯光,少年安心了不少。 反正睡不著,躺下也会胡思乱想,少年索性把胸口的书掏了出来,打算借著煤油灯,转移注意力。 就跟之前『看书止饿』一样。 然而,少年刚拿出书,煤油灯就毫无徵兆的突然熄灭,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少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以前听到过的三个字----鬼吹灯! 少年不敢再点灯,只好重新躲到床上,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寂静的黑暗中,少年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这黑暗中,是否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著他。 但一想到那画面,少年就紧张的全身颤抖,並祈祷著彭先生赶紧快回来。 身处黑暗,没有时间概念,而且精神高度紧张,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好久,以至於他开始头晕脑胀,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衝动。 儘管少年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神经紧绷太久,纵使铁人也支撑不住。 再加上他躺在床上,又饿了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於是少年头一偏,枕在胳膊上,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咔……” 一声微弱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嚇得一个激灵,直接抬起头来,从睡梦中惊醒。 刚被胡家老太嚇过的他,此时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他急忙四处张望,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可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又只响了一下,所以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但不管是不是幻听,现在的他,是肯定不敢再睡了的。 於是他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著四周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感觉自己又快要睡著的时候,“咔”的一声再次响起。 少年『唰』的一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確定,自己没有幻听,那个声音的的確確存在! “咔……咔……” 那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还要密集。 但少年这下反而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是老鼠抠木板的声音。 自小就生活在农村里的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吼!” 少年大吼了一句,以宣泄自己被嚇到的不满,同时希望震慑住老鼠,让它不敢再抠咬木板。 但在农村生活过就知道,吼声只能唬住老鼠一时,没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再次抠咬木板。 此时也不例外,那声音顿了一会儿之后,就再次响起。 少年也没在意,知道自己今天拿它没办法,索性也就任由它去抠了。 但很快,少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因为听了一阵之后,少年发现,那声音的源头,竟然是前方门板中间的位置! 老鼠打洞,要么在地上,要么在天花板上,什么时候见过老鼠在门板中间打洞的? 最关键的是,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门板中间那个位置,正是门栓的所在! 也就是说,这根本就不是老鼠在抠咬门板,而是有东西在动门栓!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栓都是木质插销形的,鼻儿(插销孔)钉在门框上,活动杆在门板上,只要把杆子插进鼻儿里,就能把门给拴住。 但这种门栓並不保险,因为只要有人从外面,拿一把很薄的匕首,从门缝里插进来,然后抵在插销上,慢慢的往门板方向挪,就能把插销从鼻儿里挪出来! 『开锁』的速度,取决於门缝的大小。 门缝越大,开的越快!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就有东西在『开锁』! 一想到自己在睡觉的时候,门外有东西在悄摸摸的开门,少年全身汗毛就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少年不敢耽误,急忙起身,摸索著来到门板后面,摸到门栓的所在后,一把將门栓给推了回去。 从推动的深度来看,自己要是再晚醒一点,这门栓就要被挪开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全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在睡著的情况下,门栓被一点一点慢慢挪开,然后房门被打开,一道黑影慢悠悠的从门外飘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少年打了一个寒颤,急忙甩了甩头,用手掌把门栓抵得更紧了。 外面的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门栓的变化,顿时也不装了,开始疯狂的刨门栓。 “咔咔咔咔……”的声音不绝於耳,听得少年都快嚇哭了。 最关键的是,手掌上传来的力道也在变大,要不是他从小上山砍柴打猎,怕是根本抵不住这门栓! 好在这动静没持续多久,一切就都安静下来。 兴许是那东西知道,撬不开这门栓,所以放弃了。 但少年根本不敢鬆手,就这样用手掌抵著,生怕自己一鬆手,那门栓就被撬开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没等一会儿,门栓上就再次传来一股巨大的衝击力。 要不是少年第一时间就给挡了回去,搞不好门栓就直接被撬开了! 那鬼东西,竟然还会攻心!专找思想鬆懈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想到这里,少年就更不敢鬆手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少年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僵硬了。 但他依旧不敢冒险鬆手。 好在这时,门缝里,有光亮传来。 『是彭先生回来了!』 少年大喜过望,急忙贴上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那光亮从远处慢慢靠近,就好像是有人举著火把一样。 是彭先生没错了! 没一会儿,那火把就走到了坪坝里。 少年很想看清楚那张脸,可由於逆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那身影就走到房门前,然后慢慢把火把往后挪。 当火把与那身影的脑袋平齐时,少年终於看清楚了那张脸…… 根本不是什么彭先生,而是他守灵期间,每晚都会面对的胡家老太! “啊!” 少年一声惨叫,猛然从床上坐起。 他看著黑漆漆的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门缝里,有淡淡光亮在闪烁…… 第8章 没脚步声 一想到刚刚那个梦,少年感觉自己都快要尿了。 但他还是壮著胆子,摸索到门后面,用手抵了抵门栓,发现门栓没有鬆动后,这才鬆了一口气,確定自己刚刚的確是在做梦。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透过门缝去看外面,生怕又看到梦里的那一幕。 於是他摸索到碗柜处,找到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有了光亮之后,少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胆气也足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迟疑了好一阵,这才把脑袋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望出去。 跟梦里一样,那道身影举著火把,但不一样的是,他能借著火把的光,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的样貌,確实是彭先生。 看到这里,少年终於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是熬过去了。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还传来彭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 “哎,好!” 少年下意识的应了一句,然后就要去开门。 结果他的手刚摸到门栓,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宝哥,不能开。” “狗蛋儿?你醒了?” 少年听到狗蛋儿的声音,欣喜回头,结果一阵风吹过,那盏刚被点亮不久的煤油灯,瞬间熄灭。 但少年並没有怎么害怕,因为狗蛋儿醒了! “狗蛋儿,別怕,是彭先生。” 少年向狗蛋儿解释道,然后就又要伸手去开门。 但狗蛋儿接下来的话,让少年直接愣在原地:“大宝哥,人走路的时候,有脚步声迈?” “那肯定有撒,鬼……那个东西走路才没得声音……” 说完这话,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那你刚刚听到脚步声了迈?” 狗蛋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轰在少年的脑门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外面的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各种辱骂的声音,也应声而起。 少年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如梦初醒一般,自责的拍著自己的脑门儿:“我真蠢,这么简单的破绽居然都没有发现!还好狗蛋儿你醒了,不然我就闯大祸了!” 说完,少年就要去点灯。 火柴他没有放回去,就揣在兜里。 但他刚掏出火柴,狗蛋儿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大宝哥,我还想再睡会儿,点灯了我睡不著。” 少年闻言,不疑有他,因为他也一样,有点亮光,就睡不踏实,於是就將火柴放回口袋。 很快,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与沉寂。 但少年的心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毕竟狗蛋儿醒了,他就没心理负担了,而且也完成了彭先生的嘱託,没有开门。 现在就等彭先生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阵阵火光透过门缝传进来。 少年听见脚步声,顿时就在心里夸讚狗蛋儿真是个聪明的细娃,连脚步声这种细节都给注意到了。 他听到那脚步声一直到房门前才停下,然后没听到敲门声,而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咔……咔……』的声音传来。 梦境里的画面再度浮现,少年应激的站起身来,就要用手去堵住门栓。 “大宝哥,是彭先生在开门。”狗蛋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是他讲他自有办法进来。”少年有些不太確定,把脸贴到门上去看。 “这应该就是他的办法。”狗蛋儿回应道。 少年此时也借著火光看清楚,门口站著的,確实是彭先生,此时正在用一片细长的竹片刨门。 確实,门窗都从里面栓著,他彭先生想要进来,似乎也只有这种方式。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便不疑有他。 “大宝哥,开门吧,他这样半天都撬不开。”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没有任何防备的少年,应了一声之后,就把门栓给拨开,然后笑著开门道:“彭先生,你总算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门外,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彭先生? “拐了(坏了)!” 少年『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重新插上插销,然后顾不得狗蛋儿要睡觉,就掏出火柴去点灯。 但可能是太著急了,他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有点燃。 与此同时,他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狗蛋儿在起床。 “狗蛋儿,你躺著就行,只要不开门,就没得事。” 少年一边擦火柴,一边安慰狗蛋儿。 但他这话,更多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他点灯的时候,他看见狗蛋儿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了房门处。 此时煤油灯刚被点燃,他就看见狗蛋儿竟然打开了门栓,准备开门走出去! “狗蛋儿,你干什么?!” 少年急的提起煤油灯就跑过去,希望能拦住狗蛋儿的动作。 可当他来到狗蛋儿身边时,借著煤油灯的灯光,他清楚的看见,狗蛋儿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睛,竟然是闭著的! 也就是说,狗蛋儿根本没有醒过来! 那之前跟自己说话的是谁?! “大宝哥,你不该应话,也不该开门的。” 狗蛋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少年却看的很清楚,狗蛋儿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紧闭著,根本就没有动!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脑子里轰然响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狗蛋儿已经走出房门,走进了那漆黑的深夜里! 不仅如此,借著微弱的灯光,他还看见,狗蛋儿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是蹺起来的,只有脚尖著地! 少年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都没敢说出那三个字,巨大的惊恐,让他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看著狗蛋儿的身影逐渐没入漆黑的夜,之前经歷的鬼打墙和一双双脚,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他很想就这样把门关起来,躲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等著彭先生回来。 可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他最终还是一咬牙,提著煤油灯,朝著狗蛋儿的背影追了去…… 第9章 有个老太 黑漆漆的夜里,狗蛋儿的步子走的很僵硬,所以速度並不是很快。 少年提著煤油灯,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儘管他很不想去看狗蛋儿的脚,但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瞥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的更清楚了,狗蛋儿的脚后跟,的確是蹺起来的,只有脚尖著地! 老一辈的话,瞬间在他脑海里响起----蹺脚跟,鬼上身! 刚刚他就想要喊出『鬼上身』这三个字,但他不敢。 此时狗蛋儿已经走上村道,然后右转,朝著村尾的方向走去。 打穀场,就在村尾! 他记得彭先生讲过,狗蛋儿要是去了打穀场,不死也得死! 儘管少年很害怕这种状態下的狗蛋儿,但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以及狗蛋儿之前给自己分碗碗糕的场景,少年就一咬牙,伸手去抓狗蛋儿,试图將他给拉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出手,必然能让狗蛋儿停下来。 可结果却是,他被狗蛋儿给带的一个踉蹌,差点摔个狗吃屎! 狗蛋儿才七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要知道,他每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打猎,力气虽然比不上成年人,但比一个没干过粗活的小胖墩儿肯定要大。 既如此,自己怎么会拉不住一个小胖墩儿? 少年自然知道原因,於是他看了一眼狗蛋儿的脚后跟后,就把煤油灯的把手放进嘴里咬著,然后用双手抓住狗蛋儿的胳膊,准备强行把他拖回去。 然而,不管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狗蛋儿分毫,反而是被狗蛋儿给拖著往前走。 少年不得不鬆开狗蛋儿,然后一把抱住狗蛋儿的腰,打算把他给抱起来。 可少年牙齿都快咬碎了,也没能將狗蛋儿抱起,反倒是对方被拖的走了好几个趔趄。 见后面不行,少年又来到狗蛋儿前面,用手抵著狗蛋儿,试图让他停下。 但此时的狗蛋儿,就像是一座行走的小山包一样,哪怕少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依旧没法让他停下,甚至都没能让他减速分毫! 反倒是自己的双脚,在地上犁了两道不深不浅的沟壑。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依旧没有放弃,哪怕是脚掌已经传来钻骨的刺痛,哪怕知道是草鞋磨破,脚掌被石子划破,他也依旧没有让开。 村子並不大,村尾自然也不远。 没一会儿,他就能看到打穀场的篝火。 少年知道仅凭自己的力气,肯定拦不住狗蛋儿,於是鬆开狗蛋儿,提著煤油灯,忍著脚掌上传来的剧痛,朝著打穀场跑去。 隔著老远,他就开始喊救命,但打穀场的道士先生们还在敲敲打打,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不得不跑到他们面前,这才让他们停下,然后听他讲救命。 道场先生们一听是狗蛋儿出事了,纷纷丟下手里的锣鼓,跟著少年跑出打穀场,只留下一人守著----道场不能空,这是传统。 当少年带著眾人赶回来的时候,狗蛋儿距离打穀场,已经不远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他脚后跟。” 少年指著狗蛋儿的脚说了句。 眾人闻言,纷纷低头望去,然后脸上都露出一阵煞白。 他们虽然是干这一行的,但以前也只是听老一辈说起,根本没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所见,自然心慌害怕。 但好在他们人多,所以还不至於被嚇跑。 “彭先生之前讲,狗蛋儿这种情况不能去打穀场,不然就要死。” 少年话音落,眾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迎上去,打算强行拦住狗蛋儿。 然而,七个道场先生,加上少年一共八个人,都没能拦下狗蛋儿。 “抬起来!” 道场先生里,有人喊了一句。 几人便同时上手,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试图將狗蛋儿给抬起来。 可他们腰都快要断了,也没能將狗蛋儿抬起分毫,反而被狗蛋儿给拖的摔倒在地,裹了一身泥。 “之前还不信十六个人抬不起一口棺材,现在老子信了。” 有人看著狗蛋儿的背影,气喘吁吁的讲了一句。 “莫放屁了,狗蛋儿快走到打穀场了!” “现在啷个(怎么)办,根本拦不住啊!” “去喊彭先生!” 眾人这才想起彭先生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派人去,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狗日滴,几个道场先生都拦不住一个细娃,你们脑壳里头装滴都是屎迈?” 眾人闻言后,第一时间就急忙回头…… “莫回头!你们一个个都想死迈?” 还没等他们回头,就听到那声音再次吼起。 眾人被嚇得急忙止住回头的衝动,而是转过身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背著一个竹背篓的彭先生,满脸怒气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都还愣到这里搞么子(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彭先生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然后就当先朝著狗蛋儿的身影跑了去。 其余人见状,顾不上身上的泥水,纷纷跟了上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没有去拉狗蛋儿,而是掠过狗蛋儿,径直跑到他前面几棵树下,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墨斗,將尾端的定鉤拉出,然后插进村道的边缘。 隨后他拉著墨线后退,一直退到村道的另一边,隨即伸手一弹,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弹出一道墨线。 “来个人,按到线。” 彭先生喊了一句,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跑了过去。 “像我这样按到。” 彭先生说著,给少年演示了一遍。 手法很简单,用左手拇指按住小拇指,然后用其余三指按著墨线就行。 等少年按好之后,彭先生就让人去打穀场里取一面锣和锣槌来,等那人跑开后,彭先生则又拉著墨线向左前方走,等到了村道另一侧,再次喊个人去按著。 等那人按好之后,彭先生又横过村道,到了对侧。 如此,墨线就在村道上形成了一个『z』字形。 但这还没完,彭先生又如法炮製了一个“z”字,直到第五个人按好以后,彭先生就拉著墨线,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定鉤那里,將墨线给缠好。 而此时,狗蛋儿已经走到了第一根墨线前。 “锣嘞?” 彭先生一声大喊,之前跑去取锣的人,立刻从旁边把锣递上来。 彭先生接过铜锣,跑到树下,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树上,然后低头看著树下的狗蛋儿,拉开架势。 等狗蛋儿走到那墨线中央,彭先生猛然敲响铜锣! 只听见“咣”的一声,原本八个人都拦不住的狗蛋儿,竟是瞬间停下! 而他的脚后跟,也是应声落地! 少年和眾人见状,刚要鬆一口气,就看到耷拉著脑袋的狗蛋儿,猛然抬起头,瞪著漆黑的天空,面目狰狞的大声咆哮: “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第10章 想我娘了 狗蛋儿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死寂的黑夜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骑在树上的彭先生,都给震的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而狗蛋儿在吼完这一嗓子之后,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后。 漆黑的村道上,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狗蛋儿,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旁人怎么想的,少年不知道,但他想了好一阵,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这一声咆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更愿意相信,吼出这声音的人,是一个弓腰驼背、满脸褶皱,马上行將就木,以至於嗓子都开始腐烂的將死之人。 可他又是亲眼所见,这声音是从狗蛋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发出来的,所以少年就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嘴巴虽然是狗蛋儿的,但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想到狗蛋儿之前踮著脚尖走路,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像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一样。 蹲在村道两边,按著墨线的那些道场先生们,回过神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神情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慌乱。 狗蛋儿的那一声咆哮,只有短短十六个字,他们就算是文盲,也清楚是什么意思。 有个老太,明显指的就是胡家老太,毕竟整个村子里,子女不孝的,也就只有他们胡家了。 至於『谁敢来埋,满门遭灾!』这两句,明显就是在警告他们这些人----你们要是敢来抬棺发丧,那就等著全家都死光! 可他们这几天在做的事,恰好就是打算发丧埋了她。 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 他们是做过很多道场,也见过不少死人,但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邪门儿的事! 胡家老太的棺材,十六个人抬不动也就算了,现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晚上的,竟然踮著脚尖走路,最恐怖的是,他们竟然还拦不住!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他们还能接受,毕竟彭先生已经让狗蛋儿停了下来。 但好死不死的,狗蛋儿竟然用那种诡异的声音,对他们发出了灭门威胁! 这他娘的谁顶得住? 他们胆量大是不假,不然也做不了道场先生。 可他们也是人,也都拖家带口的,谁都怕祸事会殃及妻儿。 所以他们平日里哪怕再怎么稳得住,在这个时候,也都被嚇得面色惨白,只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多看一样躺在地上的狗蛋儿。 这几天都在下雨,村道上满是积水泥泞,午夜的气温又很低,狗蛋儿就那样躺在地上,哪怕是个好人,再躺下去,怕是也要被冻坏。 可即便如此,在场的道场先生们,也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扶起狗蛋的,生怕他会突然从地上竖起来,再次仰头喊出刚刚那句话。 少年也怕。 但少年还是想把狗蛋儿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换一个乾燥点儿的地方躺著也好。 但有过之前『开门』经歷的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他抬起头,看向双脚缠在树上的彭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应允。 不过彭先生並没有看他,而是提著铜锣,在树干上窸窸窣窣的摸索著什么。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在找什么,只看到他摸索了好一阵,好像都没能摸到他想要的东西,於是动作逐渐暴躁起来,嘴上也没閒著: “狗日滴!死就死了,哈捨不得走!真有本事找你崽去,到这里黑细娃算么子本事?----这他娘滴到底是么子树?啷个一根树椏都没得?” 骂完之后,少年就听到『咔』的一声,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把那面铜锣和锣槌,都掛到了断枝上。 少年这才知道,彭先生摸索的,是能够掛铜锣的分叉。 彭先生掛好铜锣之后,就从树上退了下来,然后指著那几位道场先生讲:“你们几个,到打穀场搬几条长椅来。” “这……”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为难,谁都没有起身。 彭先生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嘆息一声之后,就自己往打穀场方向走了去。 少年是唯一一个起身跟上去的。 只是这一大一小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几位道场先生叫住,说他们去搬,让彭先生和大宝就留在这里。 长椅很快就被搬来,他们一人四条,一下子搬来了十几条。 彭先生指著那面铜锣:“放到锣下头一字排开,然后把狗蛋儿放上去躺好。” 道场先生们虽然害怕,但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硬著头皮的走了过去。 长椅很快就摆好,一字排开之后,像是一张床一样。 但接下来他们就犯了难,谁都不敢去搬狗蛋儿,生怕满门遭灾。 少年见状,二话不说,径直朝狗蛋儿走了去。 “大宝!你不要命了?” 打鑔的汉子,拦住了少年,一脸焦急的喝问道。 少年知道汉子这是在关心自己,所以摇了摇头,笑道:“叔,不怕的,我屋满门就我一个。” 说完,少年就跃过汉子,走到狗蛋儿面前蹲下,双手一上一下,將他从地面抱起,放到了长椅上躺好。 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狗蛋儿之前吼出的那话,他们也无可奈何。 “彭先生,搞好了。” 少年放好狗蛋儿之后,就走到彭先生身边。 此时的彭先生,面朝著打穀场,背对著狗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茶壶,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嘬著。 他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至於少年的话,他都没有听到。 於是少年又说了一遍,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点点头,问少年讲:“他们都不敢的事,你去搞了,你就不怕死迈?” 少年摇了摇头。 彭先生以为少年要说自己不怕死,结果却没想到少年开口讲:“啷个会不怕嘞?每次上山下套逮野味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得,都怕的要死。” “那你啷个还去搬他?” 彭先生微张著嘴,感到很是惊讶。 “书上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少年回道:“我娘也讲过,做人不怕犯错,就怕错了哈不改。我不该开门滴,这是我滴错,我得改。另外,狗蛋儿肯定想早点回到他娘身边……” 少年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衝著彭先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也是,我也想我娘了。” 第11章 发丧起棺! 少年说话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彷徨无奈,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淡然。 可在场的所有人,在听了少年的这话之后,都感觉心里堵得慌。 他们很清楚,要不是少年尝尽了生活的苦,根本不可能说的这么轻鬆。 毕竟只有苦到了极致,才能如此的不惧生死。 彭先生看著少年那纯真不做作的笑脸,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给撞了一下,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只是觉得少年很懂事,所以刻意的去忽略了他的年龄。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细娃娘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啊! 那是一个正需要娘亲照顾的年纪! 有多少细娃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需要娘亲哄著才能入睡的。 可他,却独自一人,熬过了每一个漆黑孤单的夜晚! 彭先生不敢想像,这些年来,他是凭藉怎样的毅力,才能坚强又独立的活到了现在。 不过彭先生也清楚,正是因为这少年有了这些经歷,所以他才会比谁都清楚,一个细娃在晚上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思念母亲。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如此的將心比心,明白狗蛋儿此时此刻是多想回到他娘身边。 他尝过没有爹娘的苦,所以他才不想让狗蛋儿也尝到这种滋味。 想到这里,彭先生忍不住一声轻嘆----明明这小子自己的生活都已经残破不堪,可他却还一门心思的为其他人著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细娃? 造孽啊! 彭先生嘬了一口茶,却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最喜欢这味道的他,竟是觉得今日的茶,很苦。 苦到难以下咽。 “啪!” 那位打鑔的汉子,毫无徵兆的抽了自己一耳光:“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比个十岁细娃都不如!” 其余几人见状,也是纷纷自责,说什么自己死了,崽还有他娘照顾,可大宝要是没了,那他们这一脉,可就真的绝种了。 原本就压抑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更加压抑起来。 “狗日滴,你们当老子不存在迈?” 彭先生的话,打断了眾人的自责,只见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眾人,冷哼一声: “哼!老子哈到这里,你们当老子是配像滴迈?还哪个敢埋祂,祂就让哪个满门遭灾,老子倒要看看,祂能让老子遭么子灾?!” 讲完这话,彭先生就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是个好角色,你放心,有我彭景玄到,你不得出事。” 少年点了点头,对著彭先生躬身一拜:“谢谢彭先生,我都可以的。” 少年的释然,让彭先生心里又是一揪。 於是他赶紧摆摆手,没有再跟少年多说什么,而是迈步走向长椅。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眼睛里进沙子。 站在长椅旁边,彭先生先是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隨即睁开眼,打量著眼前的狗蛋儿。 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不知道彭先生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看了好一阵。 要不是他偶尔还发出一两句嘆息,眾人都要以为彭先生跟狗蛋儿一样,也被那东西给缠住了。 就在眾人都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彭先生终於动了。 “找几根索子(绳子)来,把这些椅子绑到一起。” 彭先生一边吩咐著那些道场先生,一边走到两个『z』的起笔处。 那里是放墨斗的地方。 那几个道场先生虽然不理解彭先生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这一次没有迟疑,纷纷走向打穀场,去找绳子。 打穀场之前用长椅架设过『刀山』,所以绳子有现成的。 而彭先生则是拿起墨斗,放出一截线后,直接將墨斗线给扯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彭先生將墨斗线扯断的瞬间,少年好像看见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双腿好像不自觉的弹了一下。 但光线不是很好,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耽误,毕竟狗蛋儿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他可不希望狗蛋儿再像之前那样,几个大人都拦不住他。 於是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了彭先生,结果彭先生只是点了点头,对他讲了句:“网都破了,他弹两哈也是正常滴。” 少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彭先生都说正常,想必他已有应对之法,所以少年也就没多想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少年看见狗蛋儿的腿又弹了好几下,而且每弹一下,钉在地里的定鉤,都好像被拉扯了一下。 不仅如此,少年还看见,抓著墨线线头的彭先生的手,好像也被牵动了一样。 只不过这个过程持续的很短,在彭先生將线头在定鉤的鉤环上打了一个死结后,狗蛋儿又恢復了平静,仿佛之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彭先生似乎还觉得不保险,於是抬起脚,一脚踏在定鉤上,直接將定鉤连柄带环,给踏进了地里。 可就是这一脚,好像是踹到了狗蛋儿的命门似的,使得狗蛋儿疯狂的抖动起来,而且肢体的动作,极其夸张。 只见狗蛋双脚踩在长椅上,双手按著长椅,脑袋拼命后仰,用头顶顶著长椅,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一张被拉满弦的弓! 只不过这张弓,不是向前弯腰,而是向后拱起。 要不是亲眼所见,少年根本就不相信,一个正常人,可以把身体给弯曲成这副模样! “彭先生,狗蛋儿他……?” 少年担心狗蛋儿出事,赶紧喊彭先生。 结果还没等他说完,彭先生就挥手打断了他,隨即讲了句:“鱼死网破嘛,很正常。等一阵就好了。” 少年虽然不解,但彭先生这话说完没多久,原本把身体给拱成一张弓的的狗蛋儿,当真就重新躺下,一动不动了。 “彭先生,啷个会这样?”少年满脸诧异的问道。 彭先生正准备开口,那几个道场先生,带著绳子回来了。 於是彭先生讲:“先搞正事,到时候再给你讲。” 说完,彭先生就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吩咐那几个道场先生含在嘴里,让他们从先开始不准张嘴,並且还叮嘱讲: “不想狗蛋儿死滴,就一会儿喊搞么子就搞么子,不要问为么子,也不要犯踌(不要迟疑的意思),照做就行,晓得不?”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彭先生见状,让他们把长椅绑起来,並且还让少年拿著墨线的一头,站在狗蛋儿的脚旁。 而他自己,则是拿著墨线,上下绕著长椅,將狗蛋儿缠了一圈又一圈,將其给牢牢的绑在了长椅上。 做完这些之后,只见彭先生从背篓里取出一根清香,用火柴点燃之后,扇熄火焰,用左手中指和食指夹住香柄。 隨后他从兜里取出一枚铜钱,一边在清香上比划,一边围著狗蛋儿躺著的长椅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但因为声音很小,谁都没听清是什么。 只见他念完之时,恰好围著狗蛋走了三圈,此时正好停在狗蛋儿的头顶处。 而他停下的同时,就伸手將铜钱往天上一拋,隨即马上俯身,將左手清香插在狗蛋儿口中,然后后退一步,转身从背篓里掏出一片瓦,高举过头顶。 彭先生刚做完这些,眾人就看见,那枚拋到天上的铜钱落下时,居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根清香上! 钱孔穿香而过,稳稳的落在狗蛋儿的嘴唇上。 彭先生仿佛背后长著眼睛一样,铜钱落下的同时,他没有任何迟疑,『砰』的一声將瓦片摔在地上,然后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喊了句:“发丧!起棺!” (註:湘西一带,道士口中念的『发丧』,是起棺那一刻的口令,跟普通话里『发丧』不是一个意思,不能混为一谈。) 第12章 长椅走路 眾人还沉浸在那枚铜钱为何能精准穿香而过的震惊中时,就猛然听到彭先生『起棺』的喊声,顿时全都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彭先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有人刚准备开口询问,舌头碰到嘴里的铜钱后,就立刻想起彭先生之前的交代,嚇得赶紧把嘴巴闭上,把到了喉咙里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其余人也大差不差,虽然都无比诧异,但却都没有开口问为什么。 儘管眾人迟疑了一会儿,好在时间不长,几位道场先生就顺序归位,一边三个,站在长椅两侧,將长椅连同上面的狗蛋儿一起,给抬了起来。 彭先生提起背篓背在背上,在前面引路,几位道场先生抬著狗蛋儿,虽然满脸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彭先生並没有要求少年做什么,但少年也跟了上去,並且还顺手提起路旁的煤油灯,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也幸亏是在深夜,村子里没人走动,否则谁要是撞见了这一行人,还不要被嚇个半死? 儘管少年心中很多疑问,儘管彭先生並没有要求他不能开口讲话,但他还是忍著没问,而是就那样忍著脚上的剧痛,跟在眾人身后。 很快,少年就发现,队伍拐了一个弯,朝著村外走了去。 村子外面有一条河,想要出村,有两座简陋的木桥可以走。 一座在村头,一座在村中。 他们现在走的,就是村中这条路。 少年的脚很痛,但他並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而是一直跟著。 他觉得狗蛋儿是因为自己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他要亲眼看到狗蛋儿醒过来,心里才会踏实。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队伍在过完河之后,就毫无徵兆的停了下来。 彭先生让道场先生们把狗蛋儿放下,並叮嘱他们,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只管站在原地不动,照样是不能开口不能说话。 叮嘱完后,他就走到少年面前,对他讲:“你面对狗蛋儿站好,一会儿我喊走,你就转身往胡家走,中间不能回头也不能讲话,做得到不?” 少年没有说话,而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彭先生似乎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就只有一次机会,你就算做不到,也要做到,晓得不?” 少年拽著拳头,再次重重点头。 少年看见彭先生也跟著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狗蛋儿头顶,用左手托起铜钱,隨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香柄,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清香。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尔后彭先生鬆开左手,让铜钱落下,贴在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上。 铜钱落下的同时,彭先生猛然向上拔出那根清香,用四指稳住清香,远远看去,就好像是握持著一根毛笔一样。 少年看到,彭先生拔出清香之后,先是绕著狗蛋顺时针走了三圈,然后回到狗蛋儿头顶,用清香的香柄点在狗蛋儿眉心,尔后猛然发力,香柄刺破狗蛋儿眉心,一点殷红瞬间析出,在煤油灯下,格外的扎眼。 彭先生以血为墨,以香为笔,在狗蛋儿的眉头,十分潦草的画了起来。 画的是什么,少年不清楚,但这东西,他在道士先生的招魂幡上看到过。 以前他问过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引魂符,为的是將逝去的亲人给招回来,让祂们看看,子孙后代,正在给祂们风光大办。 彭先生画完额头之后,便以逆时针方向,先后在狗蛋儿的手腕、脚踝处,各画了三道圈。 远远看去,就像是三条红线,缠在狗蛋儿的手腕脚踝处。 等彭先生画完狗蛋儿左手最后一道圈后,就回到狗蛋儿的头顶处,左手捏住香柄,右手拇指和食指抵住铜钱,隨即四指同时发力,向上刮剥清香。 只一剎,清香上那些还没燃烧的香体,就被彭先生给刮落,一部分落在狗蛋儿的脸上,一部分则由铜钱接住。 当铜钱从香柄上滑出,彭先生的操作,再次让眾人目瞪口呆----他们清楚的看见,彭先生直接將铜钱,和铜钱上面的香体,一起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彭先生闭著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眾人都没听清是这是什么声音,但少年却神情一凛,提著煤油灯,转身朝著村子里走去。 虽然彭先生的那一道沉闷声很是含糊不清,但少年很確定,彭先生说的是『走』! 少年刚往前没走几步,就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眾所周知,当你的肩膀被人拍一下的时候,人的本能是会回头去看的。 少年也不例外,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回头,结果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给硬生生的止住了。 彭先生的警告犹在耳旁,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於是他不仅没回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往旁边转一下,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 於是那只手就这样搭在他的肩膀上,跟著他一起向前。 他不確定这手是不是彭先生的,因为这手实在是太冷了! 仅仅只是瞬间,少年就感觉肩膀被冷的隱隱作痛。 面对这种未知,按常理来说,是个人都想要去看看肩膀上到底搭了什么东西。 但少年依旧无动於衷,继续迈步向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的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就好像是有人拿著木头在捣地面一样。 少年虽然很想回头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给忍住了。 如果他刚刚回头了,此时就会看到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昏黄的煤油灯下,走在最前面的,是瘦高的少年,少年的身后,是將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彭先生,而彭先生的身后,竟然是被绑在长椅上的狗蛋儿! 由於狗蛋儿还被绑在长椅上,所以狗蛋儿的双脚没办法著地,因此,他走路的时候,是整片长椅,一左一右,一摇一晃的在往前走! 少年听到的『咚!咚!咚!』声,就是长椅的椅角,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第13章 引魂入灵 站在桥头的那些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后,全都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惊恐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们做道场以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遇到过?但像狗蛋儿这种惊悚的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以前別说是见了,就是听都没听过! 哪有人被捆在长椅上了,还能直挺挺竖起来的? 这他娘的还是人? 竖起来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把椅角当成脚来走路,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都没人信! 此时的道场先生们,都有些羡慕大宝了,毕竟他不能回头,所以看不到这做梦都会嚇醒的一幕。 少年虽然好奇身后为什么会有这声音,而且也一直在推测这声音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但他谨记彭先生的交代,始终没有回头。 儘管没有回头,但他却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希望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跡来。 然而,他听了一阵之后,发现这声音在他走上木桥之后,就突然没有了! 要知道,之前都是他走一步,后面很快就会传来一道沉闷声响。可现在他都已经走了好几步,那声音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少年心中很是不解,本能的就想要回头看看是什么情况。 但少年克制住了。 虽然少年没看到,那些站在桥头的道场先生们,却看的很仔细。 他们借著少年手中的煤油灯,清楚的看见,绑著狗蛋儿的长椅,准备『上桥』的时候,突然就顿住了。 那种突兀的感觉,就好像是提线木偶断了线一样,没有任何徵兆就定住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从狗蛋儿的身体里钻出,飘到彭先生的背上趴著,然后就那样跟著他,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甚至还看见,那道黑影,好像还回过头来,衝著他们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阴笑…… 若不是嘴里含著铜钱,看到这一幕的他们,怕是会直接惨叫出声,然后连滚带爬的往村外跑去。 之前还无比羡慕大宝不用看到长椅走路的他们,这一刻再也没有半点羡慕之心,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去当这个引路人。 当少年手中那盏煤油灯发出的昏黄灯光越来越远,在黑暗中只剩下一星黄豆大小的时候,这些道场先生们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们牢记彭先生的话,依旧不敢开口,也不敢乱动,只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彼此间用眼神交流。 此时的他们,一想到那玩意儿就趴在彭先生的背上,便不由得开始为少年担心起来。 少年並不清楚身后发生的事,只知道越走越冷,脚越走越痛。 之前在屋子里就受过惊嚇,加上又没吃晚饭,此时的他,已经是精疲力尽,全身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摆子来。 彭先生感受到少年的身体在抖,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少年一个坚持不住,就跌倒在地。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刚刚忙活了半天,全都白费了不说,自己还要遭受巨大的反噬。 但他又不得不用少年来引路,毕竟他还没过十二岁,最是受阴人喜爱,要是换做其他人,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给谁引路了。 此时的彭先生,只希望这少年真如那些道场先生们所说的,吃得苦、霸得蛮。 可即便如此,彭先生还是强忍著身上的剧痛,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索著搭在少年的另一侧肩膀上,然后把之前那只手给放下来。 如此,也能让少年的肩膀得到片刻的喘息。 虽然换肩这事有可能让少年回头,但彭先生是真担心少年的身体扛不住。 但让彭先生很是欣慰的是,这小傢伙,说不回头,就当真没回头,不像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憨货,扯著耳朵喊莫回头,结果临了该回头,还是他娘的要回头。 狗日滴憨麻批! 想想就气! 少年感受到肩膀上的冰冷换了个肩,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的在打摆子。 肩膀上的冰冷,对此时的少年来说,就好像是挑著一副重担,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就算换了个肩,能让前肩稍微休息片刻,但整个人依旧承受著同样的重担,区別並不大。 可即便杯水车薪,却也聊胜於无了。 好在村中那座桥,距离胡家並不算太远。 少年就这样打著摆子,咬著牙走到了胡家院门口。 当他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把他给按在了原地,隨即左脚的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想到自己刚刚准备迈的是右脚,所以这意思是,左脚先进? 少年不確定自己的推测正不正確,就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的是什么,万一走错了,搞不好要出事。 彭先生之前特別交代过,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不敢贸然行事。 虽然僵持间,他的左脚后跟又被踢了好几下,可少年依旧站著没动。 哪怕他已经冷的快要站不住了,他也依旧在等。 好在,他没有等多久…… “啊!!”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 少年看的很清楚,是守灵人给灵堂续完香后,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时,被嚇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大宝?彭先生?你们两个啷个又回来了?”守灵人看清楚之后,一边拍著胸脯,一边惊魂未定的问道。 少年知道守灵人是不能睡觉的,所以只要自己站在门口,他一定会发现自己。 他等的,就是这个! 知道自己身后跟著的,是彭先生后,少年没有任何迟疑,抬起左脚就走了进去。 “你们……?” 守灵人见二人没回自己,还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走进院子,急忙迎了上来,可他话还没问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诧道:“彭先生,你眼睛啷个是闭起滴?” 彭先生没回守灵人,只是推了推少年的肩,催促他赶紧走。 已经走进院子的少年,虽然不知道具体该往哪儿走,毕竟彭先生事先没有交代,但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就往灵堂里走去。 说实话,如果可以,少年是打死不想进灵堂的,因为灵堂里的八仙桌上,摆放著胡家老太的遗像! 他担心自己饿了这么久,又出现幻觉。 可这里没地方可去,只能去灵堂。 总不至於彭先生忙活了那么久,让自己带他去偏房睡觉的吧? 既然害怕,不去看就是了。 於是少年低著头,只看自己的脚下,绝不去看灵堂里胡家老太的遗像。 少年猜的没错,他刚带著彭先生进灵堂,就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 他本能是想要反抗的,可惜的是,现在的他,早已没有反抗之力,於是『噗通』一声,跪在了灵堂前。 好在灵堂前放著垫子,是用来给前来祭奠的客人用的。 否则少年这一跪下去,膝盖非得痛几天不可。 跪下之后,少年就感觉到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被拿开了,然后余光看见彭先生从自己身边经过,朝著灵堂后面走去。 由於他一直低著头,所以他看见自己的面前,摆放著一个火盆,里面还有些纸钱,在闪烁著猩红的火星,一副將熄未熄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彭先生离开了,还是他面前这个火盆起作用了,反正少年感觉自己暖和了不少。 少年不敢动,就这样低著头跪著,看著彭先生从自己面前,绕著灵堂逆时针一圈一圈的走著。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彭先生每次经过灵堂正中的时候,都会对著灵堂躬身弯腰一拜,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些香沫来,吐进火盆里烧掉。 但就在第三次拜完起身的时候,彭先生竟然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差点坐到他身上,好在彭先生伸手敏捷,往旁边挪了一下,这才没有撞在一起。 可彭先生刚坐稳,就『噗~』的一声,径直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有些喷进了灵堂前烧纸钱的火盆里,原本快要熄灭的火盆,轰的一声,燃起尺许高的火焰,將整个灵堂照的明亮异常。 窜起的火焰,让少年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然后…… 借著这火光,少年清楚的看见,他面前那八方桌上的遗像,眼睛竟然缓缓向下,直勾勾的朝他望了过来! 而它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第14章 北斗七星 少年再怎么早当家,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所以看到这一幕后,直接被嚇得双眼瞪大,连呼吸都给停住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发出惨叫,但声音到了喉咙里,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彭先生交代过的,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说话。 他之前已经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错一次! 所以在没有得到彭先生的允许之前,他绝不回头,也绝不开口! 儘管已经害怕的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了,少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是把头低下,闭上双眼,死死咬著牙齿,说什么都不开口! “大宝?” 彭先生的声音传来,“你啷个了?” 少年睁开眼,看见彭先生蹲在自己面前,嘴角掛著血跡,眉头紧皱著。 少年没说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彭先生身后的遗像,结果发现那遗像就是普通遗像,眼睛没有向下,嘴角也没有勾起。 彭先生顺著少年的视线,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於是又回过身来问少年:“你刚刚看到么子了?” 少年想要开口,但又把嘴巴给闭上了,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神里满是询问。 彭先生见少年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情一怔,知道少年是把自己的话给记到了心里,於是无比欣慰的讲:“正事办完了,你可以讲话了。” 少年这才把自己刚刚看到的讲给彭先生听。 彭先生听完,眉头紧紧皱起,自顾自的讲了句:“不应该啊!” 说完之后,他隨意擦了一下嘴巴,就起身走到胡家老太的遗像面前,贴上去仔细观察起来。 少年看到这一幕,心臟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万一彭先生在盯著老太遗像看的时候,那遗像突然咧嘴一笑,然后从相框里钻出来,张开嘴,一口咬掉彭先生的鼻子,隨后一边嚼一边笑著讲:“真好吃!”,那岂不是要把人给活活嚇死? 这画面光是想想,少年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好在少年担心的事情並没有发生,彭先生安然无恙的把遗像放了回去,整个过程,遗像安静的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相片。 彭先生確定没能看出什么端倪后,就对少年讲:“放心,以后应该没事了。” 说完,彭先生就再次蹲下,伸手在火盆里扒拉著。 少年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记得以前清明给娘亲上坟烧纸的时候,村里的长辈特地交代过,给先人烧纸的时候,就算没燃完,也不能用棍子刨,否则先人会不高兴。 少年不想娘亲不高兴,所以每次烧纸的时候,他都很仔细的把纸钱分开,然后一张一张的烧。 烧的格外认真,也烧的时间比別人都长,经常一烧就是小半天。 可现在,彭先生竟然直接伸手进烧纸钱的火盆里,这不是犯忌讳了么? 他很想提醒,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彭先生是行家,自己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於是少年就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著彭先生在火盆的纸钱灰里摸索著。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从纸钱灰里摸出一枚铜钱。 少年心想,这应该就是彭先生之前吐血时,吐进去的。 铜钱上面裹满了纸钱灰,彭先生没有用嘴去吹,而是用没烧过的纸钱擦了擦,然后用崭新的纸钱包裹住,朝著灵堂后面的那口棺材走了去。 少年虽然好奇,但並没有起身,也没有伸长了脖子去看----他怕又看到遗像和他对视。所以他只是低著头,跪在灵前,看著火盆里那些火星渐渐熄灭。 “大宝,过来帮忙。” 彭先生的话传来,少年这才站起身,目不斜视的朝著灵堂里面走去。 守灵人也跟了进去,想要搭把手,结果被彭先生给赶了出去,让他去灵前烧纸去。 “试哈子(试一下),抬得起来不?” 彭先生指著棺材盖子,对少年讲。 少年虽然不解,而且也很害怕抬胡家老太的棺材盖,但他还是照做了。 棺材盖子很重,少年第一下没抬起来,等他扎了下马步后,这才把棺材盖抬起来一角。 仅仅只是一剎,一股恶臭就从棺材里传了出来,熏的少年一阵乾呕,差点没把苦胆水给吐出来。 棺材盖子自然也重新盖上,发出了『砰』的一声沉闷声响。 彭先生一边轻拍著少年的后背,一边讲:“等会儿要再抬高点儿,你坚持一哈。” 少年虽然呕的头晕目眩,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次,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动手抬棺材盖。 少年憋著气,然后就看见彭先生就直接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不管是干什么,少年都不想知道。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把手抽了出来,少年看的很仔细,他手中包裹著铜钱的那个小纸钱包不见了,应该是被他放进了棺材里。 “可以了。” 听到彭先生的话,少年鬆手,把棺材盖重新盖上。 彭先生则是掏出一把铜钱,从头到脚,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一枚。 少年数了数,一共七枚,而且组成的图形,少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儿看到过。 还没等少年想起来,就听到彭先生喊他拿些蜡烛来。 於是少年只要去灵前,找守灵人要蜡烛。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蜡烛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即便宽裕点儿的人家,也只会用煤油灯。 但胡家不一样,他们准备了白色的蜡烛。 少年按彭先生的要求,把蜡烛点燃后,递到彭先生的手上,然后就看到彭先生,把蜡烛倒悬,將蜡油依次递到那些铜钱上。 等蜡油冷却,那些铜钱就被死死的固定在了棺材盖子上。 看著彭先生连贯的动作,少年在脑海里绘製了路线图,然后猛然明白,这七枚铜钱组成的图形,竟然是北斗七星图! 这在《赶尸札记》里有记录,他之前刚看到过! 只是具体有什么作用,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开始撒碗碗糕了。 彭先生封完铜钱后,就走出灵堂,一屁股坐在院子里,让守灵人去下两碗麵条来,给他和大宝当宵夜。 听到有麵条吃,少年的眼睛都亮了!肚子也不爭气的叫了起来。 没一会儿,麵条就被守灵人端了上来,都是满满一大碗。 递给少年的那碗,上面还盖了一个煎蛋。 少年虽然饿,但也没狼吞虎咽,而是每一口,都等吹凉了再吃,一副格外珍惜的样子。 “彭先生,你们啷个又回来了?” 守灵人趁著两人吃麵的空档,开口问道。 彭先生挥了挥筷子:“不该问滴莫问,守好你滴灵就行。” 守灵人不死心,又追问了几句,彭先生都只顾著吃麵,一句没回。 在这期间,他还把自己碗里的面,分了些给少年,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 等两人都吃完了面,院外传来了些脚步声,是负责帮忙抬棺的人到了。 结果这些人刚进门,就被彭先生赶走了,说今天上不了山,要另选日子。 临时改出殯时间,在农村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所以他们虽然有些抱怨,可一想到那口棺材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也就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胡家的人才姍姍来迟,开口就质问彭先生:“姓彭滴,你啷个把抬棺滴人都赶走了嘞?!” 彭先生满眼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隨即冷哼一声,讲:“回魂压棺了,今天这口棺材,哪个来了都抬不动!” “我管你回不回魂、压不压棺,今天必须上山,不然给老子退钱!” 胡家人话音刚落,死寂的灵堂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沉闷巨响…… 第15章 以头撞棺 凌晨的村子,万籟俱寂,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就显得格外明显和突兀。 几乎所有人,都本能的转头看向灵堂方向。 只有少年,是第一时间转身。 然后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朝著彭先生的所在靠了过去。 胡家老大胡德仁,刚刚就是叫囂著让彭先生退钱的那个,直接被这一声给嚇得一激灵,肥胖的身体更是跳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指著灵堂,问彭先生:“么子声音?啷个会这么响?” 彭先生从兜里拿出茶壶,嘬了一口,冷笑一声,讲:“想晓得?你个儿(自己)进去问你老娘嘛!” 胡德仁被彭先生这话给激怒了,还以为是彭先生联合道场先生在故意嚇他,於是朝著灵堂里大骂道:“哪个到里头?给老子滚出来!” “里头就你娘躺到起滴,你当真想要它出来?” “嘭!” 一声沉闷巨响再次响起,而且声音比之前还要大! 不管是守灵人,还是少年,在听到这一声之后,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灵堂里面除了胡家老太外,没有其他人。 而少年比守灵人听的更清楚,知道那是有什么东西在砸木板的声音。 並且这木板还不算太薄,否则发不出这种沉闷声。 而灵堂里比较厚的木板,也就只有棺材盖子了。 也就是说,是有什么东西在砸棺材盖子,所以才会发出这种沉闷声。 根据声音的沉闷,少年还判断出,砸棺材盖子的东西,不是利器,应该是个比较钝的东西。 他只是稍加思索,就想清楚了那是什么----人的额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灵堂里,有人,正在用自己的脑袋,撞棺材盖子! 至於这人,是活的还是死的,少年不用想都知道。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胡家老太躺在棺材里,或许是觉得太黑,也或许是觉得棺材里太窄,又或者是觉得棺材板太硬,所以想要坐起身来。 可它的面前盖著棺材盖,所以它每一次起身,脑袋都会撞到棺材盖,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嘭』、『嘭』声! 一想到那画面,少年的脸上就没了半点血色,身体再次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 彭先生见了,伸手扇了扇少年的肩,少年的脸色这才恢復一些血色。 但胡德仁不这么想,因为他不相信只有一个人守灵,所以他断定,灵堂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少到这儿装神弄鬼,要是让老子发现有其他人,你莫想走出罗家寨!” 胡德仁说完,衝著老二老三使了个眼色后,就朝著灵堂里走去。 他要把那个嚇他的人给抓出来。 胡家老二老三,则是不经意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左一右的守在了院门前。 灵堂里虽然掛了很多东西,但基本都是贴墙掛的,有没有藏人,一目了然。 灵堂两侧的房门也都是锁起来的,正常人根本进不去。 但胡德仁不信,非要自己进灵堂去找。 他刚踏进灵堂,“嘭!”的一声就再次传来,而且声音比之前那两声都要大。 胡德仁不仅不怕,甚至还有些兴奋的讲了句“看你往哪儿躲”之后,就顺著声音走了进去。 可当他走到灵堂后面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就麻了! 因为他清楚的看见,这灵堂后面,除了他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而就在这时,『嘭!』的一声闷响再次传来。 胡德仁几乎是原地跳起,然后『啊!』的一声惨叫,就发了疯似的朝著外面跑了去。 没办法,这次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竟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彭……彭……彭……彭……” 胡德仁一边跑,一边结结巴巴的喊道。 彭先生听了,满脸鄙夷的啐了一口茶沫,说了句:“你是买不起炮仗,自己配音迈?” “彭先生,我娘它…它…它想出来!” 胡德仁语无伦次的说道,急的都快要哭了。 “不讲我装神弄鬼了?” 彭先生嘲讽道。 胡德仁当即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要不我把钱退给你?”彭先生继续戏耍对方。 胡德仁闻言,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讲完之后,他又解释讲:“彭先生,你莫和我一般见识,我刚刚讲的都是气话。都讲人死之后,要入土为安,我娘都摆五天了,我也是心里著急,怕它不安生,所以才急到催你上山。” “哼!”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讲:“你娘不安生,是因为没入土迈?” “彭先生,你这……?” 还没等胡德仁把话说完,彭先生就继续讲:“人在做,天在看,你娘为么子不安生,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讲完之后,不等对方解释,彭先生就拉著少年,转身走出了胡家院子,留下胡家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守灵人看了看胡家人,又看了看灵堂,然后撒开脚丫子就跑了出去,往村长家去了。 他要去领那二十斤米,然后打死都不来守灵了。 太他妈邪门了! ------ “大宝,你身体哈遭得住不?” 回去路上,彭先生开口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可以的。” “嗯,不错,是个好角色!”彭先生发自內心的夸奖道。 “彭先生,我有些事没搞懂,可以问你迈?” 少年试探性的问了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有关你手艺方面滴,所以你要是不想讲,也可以不讲。” 少年很清楚,这年头,都讲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即便彭先生不愿意告诉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 对於少年的懂事,彭先生已经深有体会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能考虑的这么周到。 “你只管问,能讲不能讲,我心里有数。”彭先生笑道。 “为什么我们那么多人都拦不住狗蛋儿,你敲一下锣他就站住了?” 少年想都没想,就直接开口问,显然这问题早就在脑子里想好了的。 “嗯?” 彭先生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问,棺材盖子明明没钉子孙钉,为么子没被胡家老太给撞开嘞。” 少年摇摇头,表示自己並不想问这个,但没有给出为什么不问的原因。 彭先生只得追问一句:“为什么不想问这个?是打算留到后面再问?” 少年再次摇头:“我没做到你交代滴事,差点害了狗蛋儿,要不是你及时赶到,狗蛋儿就没了,所以我更想知道这个。” 彭先生听出少年字里行间里,虽有自责,但更多的却是夸讚自己本事高,於是忍不住嘿嘿一笑,心里很是得意。 但他並没有直接回答少年,而是嘬了一口茶后,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天罗地网?” 第16章 分毫不差 少年点点头:“没听过,看到过。” “看到过?” 彭先生有些诧异,於是追问道:“你在哪儿看到过?” 少年讲:“在一本叫做《大宋宣和遗事?亨集》里看到过,讲的是贾奕得罪高俅后,陷入了无处可逃的绝境。” “……!!!” 彭先生听到《大宋宣和》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脚步,然后用一种无比惊恐的眼神看著少年。 说实话,他以前看到尸体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时候,眼神都没这么惊恐过。 他不是震惊少年为什么能记住书名,毕竟绝大多数人,都能记住自己看过的书叫什么名字,他震惊的是,少年看的书,居然会这么冷门! 要不是知道少年不是个好大喜功的虚荣之辈,他甚至都要怀疑,这书名是少年隨口编出来的。 “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书?” 彭先生稳准心神后,茶都顾不上喝了,就急忙开口追问道。 这是他第二个震惊的点,毕竟这山村都穷的叮噹响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书存在? “我屋放书的那个房间里头。” 少年没有设防的回应著。 他並不担心彭先生会覬覦那些书,因为这几年下来,那间房一直没有上锁,但里面的书,却一本都没丟。 少年不需要数,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书有没有人动过。 毕竟那些书都是他亲自整理堆放的,哪本书在哪个位置,哪摞书有多高,倾斜的角度是多少,他全都烂熟於胸。 但彭先生听到这话,就再次震惊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穷的都要挨饿的少年家里,居然还有藏书! 不是,这个世界,已经癲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了吗? 彭先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脚步,一边嘬茶,一边开口问:“那你晓得天罗地网是么子意思不?” 少年讲:“应该是讲四面八方都被围住了,让人无处可逃。”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反问少年:“那你现在晓得我为么子一敲锣,狗蛋儿就站住了不?” 彭先生问完,就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而且他肯定,少年一时半会儿肯定猜不出来,到时候肯定会追上来继续向自己请教。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只是走出三步,少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当时是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把狗蛋儿给困在里头了?” 正昂首挺胸向前走的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后,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等他稳住身形后,就急忙转过身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要知道,自己当初拜师学艺的时候,可是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结果这小子,就只用了三步的时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童? 彭先生激动了,连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开始冒光了。 但他还是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兴奋,故作镇定的问道:“你为么子认为我布置滴是天罗地网嘞?讲讲你是啷个想滴。” 少年讲:“你先用墨线在地上拉了一张网,然后爬到树上掛了一面锣,地上有网,天上有锣,不是天罗地网是么子?” “但我掛滴是锣,不是罗。” “所以我和几位叔伯都拦不住滴狗蛋儿,你一敲锣就拦住了。” “啷个讲?” “普通滴罗网,只能拦住人,像狗蛋儿那种情况,铜锣才有用。” 少年对答如流,几乎想都不用想。 “哈哈哈……好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彭先生拍手大笑,心里別提多高兴了,『神童』二字几乎都要脱口而出。 但他给强行忍住了,他怕惊扰了老天爷,导致过慧易夭。 可不管怎么说,少年的坚毅和自强,他是亲眼所见的,现在知道他这般聪慧,那是打心眼里高兴! 至少,他以后不会被人欺负! 彭先生笑完之后,就解释讲:“你讲的没错,我当初就是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把附身到狗蛋儿身上滴鬼东西给困住了,让它哪里都去不了,所以狗蛋儿才停下来。” 少年点头,然后又问:“那彭先生,以后我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用天罗地网把对方给定住?” “你要是晓得天罗地网啷个布置,当然可以。” 彭先生一副高人风范,仰头嘬了一口茶,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了,“但要是不晓得具体手法,就算摆出个架子来,也只是个空架子,根本罩不住那些鬼东西!” 彭先生说完,就看见少年神色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 他以为少年是被自己说的话打击到了,於是急忙安慰讲:“没得事,你要是想学……” 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少年就抬起头来,有些侷促的讲:“彭先生,我可能又犯错了。” “嗯?” 彭先生不解,忙问道:“哪里错了?” “你之前在布置天罗地网滴时候,我担心会拦不住狗蛋儿,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哈哈哈……这算卵事,我又没提前讲你不能看。” 彭先生直接摆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事,“再讲了,天锣简单,掛上去就行,但是地网滴布置,手法复杂,就算手把手滴教,没得个把月,都不一定学得会,你只是看……” “我记了个七七八八……” “噗……” 刚嘬了一口茶的彭先生,直接把茶喷了出去,然后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少年,脸上满是震惊。 少年见状,神情更加侷促了,脑袋再一次垂下去,就好像是闯了大祸一样。 “不是,你確定你都记下了?” 彭先生满脸惊诧的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虽然知道自己犯错了,但还是如实讲:“除了后面两道拐滴时候,隔得有点远,我没看清楚外,前面四个点,我都记下了。” “来来来,你给我演示一哈,定鉤啷个下?” 彭先生激动坏了,急忙让少年给他演示。 少年只觉得自己犯错了,所以对於彭先生的要求,没有半点犹豫,就开始照做。 只见少年先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平展:“这是地面。” 然后左手保持不动,右手食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线:“这是定鉤。” 说完,少年伸出右手,中指扣住小指,搭在无名指上,隨即用拇指的指腹,將空中那道线,按在无名指的第二节关节处。 隨即伸直食指,单手下压,做出一个將定鉤插进土里的动作。 只是在右手在左手上方两寸处的时候,停了下来。 少年没有解释,但彭先生看的很明白,这是表示定鉤的尖端,碰到了地面。 然后少年弯曲食指,以指腹按压定鉤上端,同时小指和中指下翻到无名指下,以指尖侧面夹住定鉤,隨后同时发力,將定鉤插入大地之中。 当彭先生看到少年开始用手指结印的时候,他的神色就已经开始变了。 而当他看到少年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顺序却完全正確后,彭先生的心跳已经开始剧烈加速了。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自己快速结印下鉤的过程,竟然被这小傢伙,给全全都记了下来! 这他娘的当真还是人? 不过彭先生也没有太震撼,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人就是记性好,能把这些顺序给全记下来,虽然已经很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而天罗地网的布置,除了手印顺序不能错之外,最关键的,还是分寸。 就比如这定鉤插进土里的深度,就有严格的规定…… 彭先生一边这般想著,就一边蹲下去,想要看看少年左右两手之间的间隙。 他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掉地上,眼珠子也都差点瞪出来! 借著少年左手掛著的煤油灯,他清楚的看见,少年的右手,恰好悬停在他左手上方两分半的地方! 居然连尺寸都分毫不差!!! 最关键的是,这少年之前可从没刻意练习过,这还是少年第一次施展! 也就是说,这小子第一次施展,就他娘的全对了?! 彭先生抬起头,看著少年那稚嫩的面容,在煤油灯的照耀下,略显坚毅。 而对方五官轮廓的明暗交替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动不动就骂他蠢货的人…… 第17章 不该吃亏 一想起那道身影,彭先生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身影从自己的脑子里给甩出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摇头,顿时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彭先生,是我哪里做错了?” 听到这话,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摆手讲:“没,没做错,都是对滴。” “那你摇头是……?”少年不解。 “想到了一个人,他……”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住嘴,然后摆摆手,不耐烦的讲:“反正你做的没错就是了。” “那我接著做下面的?” 少年询问著。 毕竟这东西是彭先生的手艺,在没有得到他的授意之前,少年不敢擅自演示。 而此时的彭先生,也想看看,这小子仅靠多看几眼,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 於是他点了点头,讲:“你只管把你看到滴都演示出来,我不得怪你偷师。” 有了彭先生的这句话后,少年的心里就踏实了,於是鬆开手印,把煤油灯递到彭先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彭先生,能不能提一下?” 彭先生脸色很自然的接过煤油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起来。 但他强装著不动声色,提著煤油灯站起身来,一边嘬茶,一边看著少年的双手。 少年这一次没有再用左手手掌当做地面,而是用左手在虚空平画了一道,以此当做地面。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次的施印手法,需要用到两只手。 当彭先生看到少年没有用手掌当做地面后,就知道这傢伙大概率是真记住了。 但他並没有打断少年,而是任由他施印。 少年画完地面之后,便右手做了一个捏线的动作,往后一拉,模擬的是彭先生当时拉扯墨线的动作。 隨后少年左手无名指一勾,勾住墨线的同时,手腕翻转,向上轻轻一挑,便將墨线勾到了左手掌心,尔后翘起食指,虚空一旋,將墨线缠在食指二三关节…… (由於特殊原因,具体手法就不多赘述了) 站在一旁的彭先生,一开始见少年的动作还很慢,就好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细娃一样,虽然能向前走,但每一步迈出之前,都难免有些左右摇晃。 可隨著少年的施展,他的动作竟然是越来越快,就好像是苦练过一般,看的彭先生一阵心惊肉跳的。 而且隨著少年演示的速度加快,彭先生不得不把煤油灯凑近一点,以免错过任何细节。 他原本就是带著挑刺的目光去看的,结果看了一圈下来,半点毛病都没找到,反而还有一种结印就该如此的赏心悦目之感。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唯一的瑕疵就是,少年刚开始施印的时候,动作略显生硬。 但这是问题吗? 他到后面的时候,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 反正此时此刻,彭先生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人比人,真他娘滴要气死人! “彭先生,我看到的,就这么多。” 少年演示完之后,很主动的把煤油灯提了过来,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的等著彭先生处置。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清楚,偷师这种事,在他们手艺人眼里,是可以任人打断手脚的。 彭先生使劲儿嘬了一口茶,但却是小口小口咽下,期间则是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少年。 等他那口茶终於全都咽下去之后,他这才开口问少年:“你以前当真没学过?哪怕是类似的手艺?” “没学过。” 少年摇摇头,然后扯出一个尷尬的微笑:“拜师要钱要米,我没钱也没米。” 彭先生看著少年强扯出来的笑,心里就是一揪。 “没得事,他们不收你,那是他们滴损失。” 彭先生这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实说。 少年很感激的看了彭先生一眼,只当是彭先生在安慰自己。 两人继续向前,朝著村中那座木桥走去,狗蛋儿和那些道场先生们,应该还在那边等著。 “大宝,我刚刚讲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 彭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彭先生,你没讲过,所以就算你不教,也不算不讲信用。” “……” 彭先生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 他一开始还在纳闷儿,这小子为什么要打断自己的话,直到听到后面那句,他才明白,这是少年在给自己台阶下。 “我没明白,你不想学?”彭先生很是疑惑。 少年摇头:“想。” “那你……?” “等我凑够了钱米,再学。” “我可以不收……” 少年再次打断彭先生的话:“我娘讲过,不能让好人吃亏。你是好人,不应该吃亏。” “你这……我这……唉……” 彭先生本可以用一大堆道理来说服少年,但那样一来,就要少年否定他娘亲说过的话,彭先生不想这么做,於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少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彭先生这才想到一个办法,於是问少年:“你刚刚不是讲有一些事要问我迈,现在才问了一个,其它要问滴事是么子?” 少年这次没有拒绝,直接开口问:“胡家老太的魂被你带回去了,狗蛋儿应该没事了吧?” 彭先生闻言,心中顿时明白,少年为什么把这个问题放在第二,而不是第一。 因为从少年的角度来判断,自己把胡家老太的魂带了回去,狗蛋儿就多半没事了,所以不必急著问。 而他现在有此一问,不过是想確定一下罢了。 “还差一点。” 彭先生没有好大喜功,而是如实道。 “差一点?” 少年立刻紧张起来。 “莫担心,问题不大,只要天亮之前,把狗蛋儿滴魂喊回来就行。” 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少年又开口问道:“彭先生,既然你可以把胡家老太从狗蛋儿身上弄出来,为么子哈要让叔伯们把他抬过河嘞?” 彭先生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讲:“你其实是想讲,狗蛋儿人哈活到起滴,我就给他发丧起棺,恐怕会把晦气沾到他身上吧?” 彭先生知道少年心善,而且他又觉得自己对狗蛋儿有愧疚,所以他会这么想,很正常。 可出乎彭先生意料的是,少年竟然摇了摇头,讲:“我是觉得,如果抬到胡家院子里,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走那么远,也就可以不吐血了?” “……!!” 彭先生侧过头去,满脸震惊的看著少年,完全没想到少年想的竟然是这一点! 有一说一,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还真他娘滴舒坦! 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心情,然后有些无可奈何的讲:“你以为我想把他抬过河?是不抬过河,那个鬼东西就不得从他身上下来!” “为么子?它不是被你画符逼出来滴迈?”少年不解,连忙追问道。 彭先生又摆出那副高人风范,嘬了一口茶后,这才神秘兮兮的讲:“画符只是引子,真正让它出来滴,是奈河桥!” 第18章 过奈河桥 “奈河桥?” 少年有些懵,“这关奈河桥什么事?”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晓得奈河桥是么子不?” 少年点点头:“以前听昌明爷爷讲故事滴时候听到过,讲的是,人死之后,都要经过奈河桥,然后喝孟婆汤,把生前滴事都忘记了,才能去投胎。” 讲到这里,少年自顾自的笑了:“为这事,我还和昌明爷爷吵了一架。” “为么子?” 彭先生对此很是好奇,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少年是个极其善良的孩子,怎么都不会跟长辈吵架的才对。 “因为我讲我娘不会忘记我,我娘也不会不要我,他讲过了奈河桥,喝了孟婆汤就会,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可昏黄的煤油灯下,彭先生却能看见少年的眼角,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彭先生没有去安慰,因为他很清楚,少年能独自熬过五年,应该早就把这事给消化了,於是他笑问道:“那你们哪个吵贏了?” “当然是我了!” 少年骄傲的挺了挺胸脯,“昌明爷爷被姑姑,哦,就是他女儿,拿著扫把,从村尾赶到村头,他敢不认输?最后他亲口给我讲,我娘不会不要我,也不会忘记我。” “那恭喜你啊!”彭先生很正式的祝贺了一句。 但少年却摇了摇头:“我也没贏。” “嗯?他不是都认输了迈?你啷个会没贏?” 彭先生觉得很是诧异。 少年讲:“因为我想我娘去投胎,投到个好人家,不要像她这辈子啷个苦了。” “…………” 彭先生愣在当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很难想像,一个才几岁的少年,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他甚至都可以想像到,少年当初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躲在被窝里,哭的是如何撕心裂肺。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得他一个人独自承受,並且等到天亮以后,他还没时间去矫情,因为他还得山上砍柴,挑粪浇菜,为一天的生计奔波。 一想到这里,彭先生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早知道就不提奈河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个话题,是少年先提起的啊,自己只是在给他解释……哦,对对,解释。 彭先生急忙转移话题:“魂过了奈河桥,喝了孟婆汤,就算是真正死了。它胡家老太连发丧都不肯,你觉得它愿意过奈河桥?” 少年恍然:“所以你把狗蛋儿发丧起棺,並且还经过一座桥,目的就是让胡家老太以为,它被你抬著去埋了,而且还强行被你带著一起过了奈河桥?” “狗日滴,对头!” 彭先生一拍大腿,“和你狗日滴讲话,就是轻鬆,一点就通!” “所以那座桥,虽然只是一座普通滴木桥,但被你一发丧,一起棺,一路过,这座桥就算不是奈河桥,现在也是奈河桥了?” 少年说出自己的理解后,彭先生连连点头,就跟小鸡儿啄米似的。 看得出来,彭先生是真高兴啊,不然也不会连高人形象都不顾了。 “但是不对啊……” 少年眉头微皱,提出自己的疑问:“当时你没在桥头布置天罗地网,也没让那些叔伯按到狗蛋儿,万一它带到狗蛋儿一起往回走,啷个办?” 彭先生见少年没有马上想明白这个问题,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些,於是急忙解释讲,他怕自己解释的晚了,就被少年自己想明白了: “既然那座桥是奈河桥,你觉得活人哈能在上头走迈?” 少年摇头:“自然是不能。” “那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是活人,他啷个可能上奈何桥呢?所以胡家老太就算有天大滴力气,也不可能带到狗蛋儿一起上奈河桥,它只能从狗蛋儿身上出来!所以你讲,是不是奈河桥让它出来滴?” 少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我和你为么子可以……?” “你肩膀上滴火焰被我拍熄了,我身上被那个鬼东西附身,你觉得我们两个算活人迈?顶多人不人鬼不鬼,过一哈奈河桥啷个了,哈不是讲过就过?” 彭先生很是得意的讲道,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手段很是满意。 “它附身到狗蛋儿身上,狗蛋儿不也是人不人鬼不鬼滴?那狗蛋儿岂不是也能过?”少年追问道。 “你哈记得到我到狗蛋儿额头画滴那个符不?” 彭先生问完,不等少年回答,就自问自答讲,“那叫做招魂符,是为了把狗蛋儿黑丟滴那个魂招回来滴。你见过哪个死人身上花招魂符滴?” 听到这话,少年明白了。 彭先生是用一道招魂符,確定了狗蛋儿是活人的身份,让他无法上奈河桥。 “另外,我在他手腕脚腕都画了三道圈,这是用来捆住狗蛋儿魂魄滴,目的是为了让它胡家老太离体滴时候,没办法把狗蛋儿滴魂魄一起带走。 这样一来,它也就没得办法把狗蛋儿变成人不人鬼不鬼滴东西,自然也就不能上奈河桥了。” 少年恍然大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要不是彭先生耐心给他解释,怕是他想一辈子,都不一定想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於是他在说了句『原来如此』后,就低头陷入了沉思,没有再开口提问。 最后还是彭先生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问少年在想什么,少年才开口讲:“哈是之前那个问题,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你少吐血,甚至是不吐血。” “哈哈哈……” 彭先生笑了,“你就莫费这个心思了,这里头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错了,都要前功尽弃,特別是我这个引灵人,更是关键中滴关键,想要改,谈何容易?” 但他这话刚讲完,少年就摇头讲:“奈河桥我倒是想到个替代滴办法,就是你这个引灵人,一定要活人来引才行迈?难道不能用其它滴东西代替?就比如……” 少年讲这话的时候,一直低著头,所以他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脚上,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便脱口而出:“就比如……鞋子?” 第19章 居然没脸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讲:“你娃儿真滴是异想天开!你要是胡家老太,你会愿意上一双鞋子滴身迈?” “它不愿意发丧,你不也照样把它发丧起棺了?” 少年反问了一句,直接把彭先生给问愣住了。 好几秒钟之后,彭先生这才有些不確定的开口讲:“你滴意思是,用些手段,强行让它钻到鞋子里头去?” 少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用么子手段?” 彭先生开口问了句,神情不再像之前那么隨意。 少年听到这话,跟彭先生之前的表情一样,直接愣住了。 很显然,他怎么都没想到,彭先生竟然会反过来问自己! 於是少年反问了一句:“彭先生,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们两个,到底你是道士先生,哈是我是道士先生?” “这……” 彭先生再次愣住了,直到他看清楚眼前少年比他矮了一大截,他这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在向一个十岁的小娃娃请教问题! 回过神来的他,怎么都没想明白,事情啷个就变得这么扯淡了? 但话又说话来,这小傢伙虽然才十岁,可跟他聊天,还真容易忽略他的年龄。 再说了,他提供的这个思路,虽然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但仔细想想,似乎……好像……大概……或许还真有戏! 虽说那些鬼玩意儿,一个个都鬼精鬼精的,最喜欢上那些精血旺盛、但火焰低迷的人身,绝对不会主动去附身一双臭鞋,但有一种人,应该能办到。 只可惜,这种人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到的,等下次见到这种人,高低得厚著脸皮问一嘴。 不然自己老是用身体当引灵人,现在年轻的时候还能扛得住,等年纪大了,搞不好就要阴沟里翻船。 想通了这点之后,彭先生就问少年:“你刚刚讲你想到了代替奈河桥滴办法,具体是么子,你仔细讲讲。” 少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摇了摇头,讲:“我哈有个问题没搞清楚。” “你讲。” “我们村子是有一条河,上头又恰好有一座桥,那要是碰到那种深山里头,没得河也没得桥滴村子,你啷个办?”少年提出自己的疑问。 彭先生讲:“要么找条溪,到上头搭座桥,要是连溪都没得,就用柳条强行打出来。但这种方法,成功率不高,最后成不成,都是看个人滴命。” 少年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於是他想了想,讲:“既然最终过滴都不是真正滴奈河桥,而是看起来像啷个回事就行,那不是只要满足水上有桥,桥下有水滴格局,就都可以当它是奈河桥?”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先是微笑著不以为然,但想著想著,他脸上的微笑就渐渐消失,然后逐渐变得凝重…… 最后更是瞪大眼睛,张著嘴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彭先生?……彭先生?” 少年叫了好几声,彭先生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然后神情无比激动的问少年:“我没得事,你继续讲!” 少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弄一条长椅当做桥,长椅下面摆一个装满水的盆当做河,不就可以在院子里就完成这件事了? 要是你还能用鞋子当这个引灵人,你不仅能轻鬆一点儿,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用再吐血了?” “……!!!”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再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妥妥的惊恐了。 之前少年说要想个办法让他少吐血,甚至不吐血的时候,他是真没把这话给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在讲娃娃话。 就好像很多细娃小时候都会讲『娘,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买大房子』一样,听听也就算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小傢伙,不仅仅只是讲讲,他是真的在思考改良的办法! 最关键的是,从他讲的东西来看,还真有可能实现! 哪怕自己没找到那种人,去请教鞋子引魂啷个弄,光是到院子里头办这事,省下滴那些路程,都能让自己多活好几年! 难道这就是书上讲滴『好人有好报』? 彭先生兴奋了,他感觉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都没能摸到的那个圈子的门槛,被这少年三言两语,给整的有希望摸到了! 至於进去? 彭先生从来都没奢望过! 他只是想著,自己有生之年,哪怕是进不去,就只扒在门板边缘,往里面看上那么一眼,哪怕就只是一眼,那他也死而瞑目了。 至於里面是啷个样子滴,他这辈子估计是看不到了,但他觉得,眼前这小傢伙,倒是能代自己,去看上那么一看! “大宝,你想不想……” 彭先生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下脚步,並且伸手拦住少年,然后皱眉看向前方的木桥,神情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少年正低著头走路,没看到彭先生伸过来的手,径直撞了上去,然后才抬起头,发现彭先生话没说完,路也没走了。 “彭先生,啷个了?”少年向前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木桥处。 但前面只有漆黑一片,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毕竟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是最黑的,哪怕他手里有煤油灯,也没法看出去太远。 彭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的盯著前方的黑暗。 少年见状,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很快,少年就听到了一阵沙沙声,像是草鞋踩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但少年有些不確定,因为这脚步声,听上去好像和平日里听到的不太一样。 按理来说,正常人走路,脚后跟先著地,脚步声就应该是先重后轻,听上去类似『咚-啪』这样的声音,但前面传来的声音,却是先轻后重,呈现出『啪-咚』的声音。 少年很是不解,什么样的人,走路的时候,会先轻后重? 就在少年不得其解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隱隱出现一团黑影,正从桥那头朝他们靠过来。 少年发现,黑影移动的速度並不快,但却一顿一顿的,远远看去,显得有些僵硬。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於是睁大眼睛去看,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惜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那团黑影一顿一动。 隨著黑影越来越靠近,少年终於分辨出来,那团黑影不是其它什么野兽,而是两个人並排,肩上抬著什么东西在走。 联想到之前发丧起棺的事,少年心中鬆了一口气,猜想应该是那几位道场先生,久等彭先生未归,就准备抬著狗蛋儿往村里走。 “彭先生,是叔伯他们。” 少年担心彭先生眼神没有自己好,所以就开口提醒了一句。 但彭先生脸上的神情並没有缓解,眉头反而皱的更厉害了:“怕滴就是他们!” “为么……?” 少年不解,疑问脱口而出。 可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嚇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借著昏黄的煤油灯光,他看见,走在最前面的两人,居然没有脸! 第20章 倒著走路 眾所周知,一个人就算晒得再黑,但在灯光的照耀下,也能清晰的分辨出哪里是脸,哪里是头髮。 可少年张大眼睛分辨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到那两人的脸,他远远看去,就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团! 他们的脸呢?! “彭……彭……!” 少年想要喊彭先生,结果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著他们,用那种一顿一动的诡异动作朝自己靠近。 而隨著他们逐渐靠近,少年也终於搞清楚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声为什么先轻后重,动作为什么会一顿一动,又为什么看不到他们的脸,因为他们正抬著狗蛋儿…… 在倒著走路! 你能想像那样的画面吗?----漆黑的凌晨,眼前突然出现一队人,抬著一个小孩,动作惊人一致,一步一顿的,倒著朝你走来! 看到这一幕,少年感觉自己要被这诡异的一幕给嚇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可这还没完,因为当他们从少年跟前经过的时候,他们突然齐刷刷的全都转过头来,衝著少年,露出一个同样弧度的诡异微笑,然后直勾勾盯著他笑! 明明是不同模样的脸,可他们的微笑,却诡异的惊人一致,就好像是戴著同一张笑脸面具一样! 最恐怖的是,少年还看见,他们一顿一动倒著走的时候,脑袋还会一顿一顿的转动角度,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让他们的视线,一直盯著自己! 不仅如此,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从之前被嚇晕后,就一直闭著眼睛,结果现在的他,竟然也睁著眼睛,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笑脸,死死的盯著自己! 少年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景? 更何况,他还只有十岁,所以看到这一幕后,直接被他们这诡异的行为给嚇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抓身边的彭先生,以期能得到些许安慰。 结果他刚要伸手,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抓住。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彭先生怕自己害怕,所以主动来抓自己,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因为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冷的有些不正常! 就算彭先生也害怕,但手也不至於会冷到这种程度,以至於冷的自己的骨头有些刺痛。 少年急忙低头看去,然后就看见抓住自己的手,根本就不是彭先生,而是村里负责打鑔的道场先生!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力,把他拉扯的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要是不想摔倒,就只能跟著往前走。 如果仅仅只是手腕上的冰冷,少年觉得自己还能忍受一下,而且他们的速度也不快,一步一顿,要跟上也很简单。 可让少年胆寒的,是他抬头看去的时候,看见这些叔伯,依旧用之前那诡异的笑脸盯著自己看! 那种眼神,充满了渴望,就好像自己是他们眼中的食物一样,只要到了目的地,他们就会把自己给吃掉一样。 他想要挣脱,结果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道场先生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的捏著他的手腕,他越挣扎,那手就抓的越紧。 几番挣扎之后,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骨头被捏的咔咔响的声音! 少年不敢再挣扎了,他怕自己再挣下去,自己的骨头真的会被对方捏成碎片! 但一直被这样拖著走也不是办法,必须得挣脱他们的束缚才行。 对了,彭先生! 少年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就要回头去找彭先生,可一想到彭先生之前教的,他硬生生止住了回头的动作,而是以被抓著的左手为中心,由右向左转了半圈,然后一边跟著他们倒著走,一边举起煤油灯,抬头向前望去! 队伍走的並不快,可煤油灯的照耀下,那里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没看到。 彭先生不见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从自己发现被抓住往前走,一直到自己转身,一共就只走了八九步,这点距离,煤油灯完全照得到! 可自己为什么会看不到呢? “彭先生!” 少年大惊失色之下,下意识的大喊了一句,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可能! 短短八九步的距离,他彭先生就算是跑,也不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要么就是听到了,但由於某种原因,他不能回应自己。 但不管是哪种,当务之急都是要先搞清楚彭先生在哪里。 按照少年的猜想,既然自己被抓著往前走了,那彭先生多半也跟自己一样。 可他刚刚第一时间就侧身去看了,发现和他並排倒著走的,是村里的道场先生,並不是彭先生。 也就是说,彭先生並没有像自己这样被抓住? 如果他没被自己抓住,那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回应自己? 嗯? 不对劲! 为什么会有道场先生跟自己並排走? 之前抬狗蛋儿的道场先生,一共六位,左右各三位,一一对应。 那自己现在加了进来,按理来说,自己旁边应该没人跟自己对位才是。 可现在,自己旁边为什么会有人跟自己並排? 想到这里,少年再次转身,然后微微弯腰低头,把煤油灯儘量往中间伸,让灯光儘量照的远些,然后就开始数对面的腿。 一双。 两双。 三双。 四双?! 怎么会多出来一双? 彭先生! 这多出来的一双,肯定是彭先生的! 但由於长椅组成的木床,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而少年站在队伍的右侧,又没有那么高,所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长椅就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谁是村里的道场先生,谁是彭先生。 为了给胡家老太做道场,他们穿的衣服都一样,想要从衣服上来分辨,也完全不可能。 但很快,少年就想到了办法,因为他记得,自己被队伍抓住之前,彭先生的左手里,拿著那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彭先生站在队伍的左侧,又是倒著往前走,那他的左手,就应该靠近自己这一侧。 於是少年再次举著煤油灯低头望去,这一次,他很快就发现,第三位『抬棺人』,左手微微握著。 虽然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左手手背,並不能看到茶壶,但从那握曲的姿势可以判断,这人就是彭先生! 也就是说,他也被抓著一起『抬棺』了! 既然他也在,他为什么不应自己? 少年稍加思索,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彭先生不想回应自己,而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法回应自己。 毕竟自己刚刚已经开口说话了,但自己並没有发生异常情况,也就是说,他们在队伍里,是可以开口说话的,並不会触发什么怪事。 既然可以开口说话,而彭先生又不回应自己,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彭先生现在没法说话!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站直了腰,然后儘可能的向前多走几步,以留出队伍前进的余量,自己不至於被队伍给拖的摔倒。 等他走到不能再走之后,少年就把手中的煤油灯给高高举起,然后弯下膝盖,猛然向上一跳,並把手中的煤油灯,朝著左边第三位『抬棺』人的脑袋上伸过去。 这不伸不要紧,伸过去之后,少年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在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下,他看见彭先生,居然和那些人一样,脸上掛著那诡异的笑脸,睁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 第21章 还不够痛 “啊!” 少年被嚇的没忍住发出一声惨叫! 要知道,彭先生在他心中,那可是隔空取出煤油灯火,如同书中神仙一样的人物,结果现在竟然也成了『抬棺人』之一! 这巨大的打击,让少年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都要塌了一样,甚至连他的大脑,都这一剎,也都变得一片空白。 而大脑短暂的空白,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跳起腾空的状態,以至於落地后没有平衡重心,差点摔倒在地。 他原本提前留有余量,只要及时纠正站姿,就可以继续跟上队伍的步伐。 可他脑海里全是彭先生那瘮人的诡异微笑,哪里还记得自己被道场先生抓著? 於是他被道场先生一拖,整个人就向前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膝盖都磕破了。 但不知道是少年运气好,还是骨子里就勤俭,人都已经摔了个狗吃屎,膝盖也磕破了,他右手提著的那盏煤油灯,竟被他给完好无损的保全了下来。 就是灯油洒了些。 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少年瞬间从惊嚇中清醒过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要是再晚醒一会儿,就要被道场先生当成一条死狗在地上拖著走了。 到那时候,身上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伤口。 家里粮食本就没多少,可不能再受伤添负担了。 於是少年只好忍著膝盖上传来的剧痛,咬牙站起身来,然后跟著队伍继续向前走。只是现在每走一步,少年的膝盖处,都会传来钻心的痛。 这痛虽然钻心,但少年还能忍,可当下的处境,少年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毕竟他是正著向前走,那些道场先生们是倒著往后退,这也就意味著,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们,一直是面对面的状態! 更难绷的是,这些道场先生,还会调整角度,不管少年往哪儿躲,他们都会转过脑袋来,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直勾勾的盯著少年! 哪怕是少年一直低著头也不行,因为只要是人就有过这样的经歷----如果有人一直盯著你看,哪怕你没有看对方,你也能有所感应,然后找到对方的所在。 更何况少年此时要面对的,还是如此近距离的三个人? 那种满眼渴望,想要把少年给吃掉的眼神,让少年光是想想,就不受控制的毛骨悚然。 少年试图躲过,他试图跟那三人站在一条直线上,如此一来,他就只需要承受他面前那人的诡异目光。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剩下的两人,竟然会偏过头来,然后歪著脑袋,直勾勾的看著他! 从少年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他面前这个道场先生的胳膊上,又硬生生长出了两个脑袋,然后六只眼睛,一起盯著他看!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任由他们拖著自己往前走,就算自己不痛死,也会被他们这诡异的笑脸给嚇死! 虽然少年害怕的全身都在发抖,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得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否则的话,等道场先生们走到了目的地,不只是他和狗蛋儿,连彭先生都得跟著一起遭殃! 可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他的手已经不能再挣扎了,再挣扎下去,非得被道场先生给硬生生捏断不可。 “彭先生!” 少年一边跟著走,一边放声大喊,“彭先生,醒一哈!彭先生!你听得到不?快点醒过来啊!” 少年喊的撕心裂肺,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很显然,彭先生应该是中招了,光靠喊,肯定是喊不醒的了。 此时的队伍,开始转向。 少年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前方,道场先生的那几个脑袋,也伸长过来,直勾勾的与少年对视。 儘管少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些诡异的笑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把他给嚇了一跳。 然而,儘管少年受了惊嚇,可他刚刚伸头出去,还是看清楚了队伍的朝向----他们正在往村尾打穀场的方向走去! 可彭先生说过,现在的狗蛋儿,只要到了打穀场,不死都得死! 现在怎么办? 少年脑海里第一浮现出来的,就是天罗地网。 从这里去打穀场,就只有一条路,到时候必然会经过天罗地网。 可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谁去敲掛在天上的那口铜锣?二是,地上的那张网,现在还能不能用? 少年先思考第一个问题,然后就把煤油灯换到左手,同时低头开始找石头。 这些年来,他上山打猎,倒是练了一手好准头,所以他有把握能够一次就砸中那口铜锣。 即便一次不行,只要自己这一路走去,多捡几个石头就行了。 只是当初彭先生是用锣槌敲的,自己现在改用石头,不知道管不管用。 至於第二个问题,少年都已经捡了好几块石头,也没能想到解决的方法。 因为他不確定墨斗被彭先生扯掉之后,那张网还能不能用。 要是能用,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能用,那就全完蛋! 想明白了这一点,少年觉得自己仅靠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天罗地网,风险实在太大,跟赌命没什么区別。 之前上山打猎的时候,他都知道下套不能只下一个套,不然这个套没中的话,就得回家饿肚子。 还得多下几个套才行! 少年这般想著,视线就逐渐挪到了他的右手上----他倒是想抬头看看前面,可那几张诡异的脸,他实在没勇气再去面对。 既然彭先生喊不醒,那换个方式是不是能让他清醒过来? 毕竟大声喊,就算嗓子喊破了,那也是隔著一段距离,所以,换个直接接触的方式,或许就能把彭先生给弄醒了。 想法有了之后,少年没有迟疑,而是马上行动起来。 只见他跟之前一样,忍著面对那些诡异面孔的恐惧,儘可能的向前走出几步,然后高高跃起,將手中的石头,朝著彭先生的脑袋上狠狠砸了过去! 自己刚刚就是膝盖磕到地上,剧痛之下,才让自己从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想必彭先生脑袋吃痛之下,应该也能醒过来的……吧? 如果他没有醒过来,那就应该是----他还不够痛! 於是少年选了块大石头,重复之前的动作,再次跃起,然后將这块大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不仅如此,他这次还特地加大了些力道! 第22章 小鬼抬棺 “嘭!” 死寂的村道上,一道沉闷声响异常清晰。 少年落地之后,喊了一声『彭先生』,然后马上重新跳起。 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確定,自己的力道肯定是够了,而且这种直接接触的方式,依然叫不醒彭先生。 因为借著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他看见彭先生的脑袋上,有一道殷红的血液,缓缓流了下来,而他的那张脸,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依旧带著那诡异的微笑。 彭先生那张笑脸原本就已经很嚇人了,现在又多出一道血痕,瞬间就变得更加的恐怖骇人。 少年不是没想过砸其它地方,比如肚子胸口什么的,但这些地方都比较耐痛,少年把握不住要用多少力道。 更何况,这些地方都隔著衣服,除非用非常尖锐的石头,否则休想砸出血来。 至於为什么要砸出血来,少年是有著自己的判断的。 他和彭先生是同时遇到这支『抬棺』的队伍的,而且彭先生的本事显然要比他高。 可为什么自己没有变成他们的一员,而彭先生却成了『抬棺人』? 少年觉得,这很可能跟他之前阻拦狗蛋儿的事情有关。 那个时候,他为了拦住狗蛋,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狗蛋面前,以双腿作为支撑,结果就是草鞋磨烂,他的脚底板也在地面上磨破出血,导致他现在每走一步都疼痛不已。 所以少年就觉得,自己是因为脚底板出血剧痛,才没有成为『抬棺人』。 加上后面他膝盖又磕到地上,剧痛使得他从惊恐中清醒过来,他就更加確定,出血加剧痛,应该能让彭先生清醒过来。 但很显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判断错了。 在道场先生们的注视下,少年跟著队伍,一步一顿的向前走著,心里却越来越著急。 他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回忆著自己从遇到彭先生后发生的点点滴滴,思考著要是彭先生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处理。 很快,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那是他和彭先生遭遇鬼打墙后,彭先生让自己给他带路之前,用手从煤油灯里取出一道灯火,然后在自己的头顶和肩头绕了一圈。 虽然彭先生当初没说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彭先生说过,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分別是头顶和两肩,所以少年猜想,这应该和人身上的那三把火有关。 彭先生应该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烧旺自己身上的那三把火!好让自己不被鬼迷了眼! 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叫醒彭先生? 少年回忆了一下彭先生当初夹火苗的手势,然后学著他的样子,伸手向煤油灯,隔著玻璃灯罩,对著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煤油灯火依旧在玻璃罩里燃烧,而他的手指,空无一物! 他確定自己的手势没问题,因为当初的彭先生,就是那么伸手一夹,其它什么动作都没有。 而少年可以保证自己伸手的方向和角度,都跟彭先生当初一模一样。 应该是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掌握的,不是学了动作,就能把火苗给夹出来。 少年没有气馁,而是继续回忆,仅仅只是一步一顿间,他就想到了彭先生让自己守著狗蛋儿,他准备回去取傢伙事的时候,他用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 而且后面好几次,自己在受惊嚇害怕的时候,他也都做了这个动作! 少年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动作,是用拇指扣住小指,然后伸直其余三指,从下往上扇。 少年確定自己的记忆没错之后,並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自己的肩膀上试了试。 好像……没什么变化。 自己没有变的更好,但也没有变坏----这就足够了! 於是少年没有犹豫,把左手的煤油灯交到右手,然后右手再把煤油灯放在长椅上。 两只手都空出来后,少年就双手同时发力,將道场先生抓住自己的那只左手,给向上弯曲起来,让他放在他的头上。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试想一下,如果你在抬手的时候,有人一直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盯著你看,你会怎么样? 反正少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生怕在举手的时候,道场先生会突然张嘴,从他的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害怕归害怕,少年还是举起双手,抓住长椅边缘,然后猛然向上一跳,双手同时发力,將身体撑起来,再把脚搭上去,三点同时发力,整个人就爬上了长椅。 少年不敢蹲起来,担心长椅会头轻脚重而倾覆。所以他只好趴在长椅上,儘量让长椅前后的承重一样。 而他刚撑起上半身,就感觉到几道视线朝他望了过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彭先生和道场先生他们看了过来。 少年儘量不去看他们,而是將手朝著彭先生的肩膀伸去。 好在长椅並不宽,少年的手臂足够伸到彭先生的肩膀上。 可想要准確伸到彭先生的肩膀,就必须抬头去看。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那带血的笑脸,直勾勾的盯著他看。 少年忍著心中的恐惧,用拇指扣住小指,尔后用其余三指,自彭先生的右肩下方,往上轻扇三下。 三下之后,少年又在彭先生的头顶扇了三下。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彭先生就一直那样笑著看著他,瘮人的很。 他虽然还想扇彭先生的右肩,但他的右肩被长椅压著,少年只得放弃。 可少年等了一会儿,彭先生並没有要醒转过来跡象。 少年想了想,再次伸手,在彭先生的头顶和左肩扇了三下。 当他扇最后一下的时候,他看见,彭先生脸上那诡异的笑脸,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神情。 队伍又走了几步,少年看见,彭先生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被他后面的道场先生一撞,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差点被道场先生后退的脚给踩到。 彭先生也是反应快,一个翻滚,就从队伍里滚了出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出『嘶』的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见状,心中大喜,赶紧喊了句:“彭先生!” 彭先生顾不得脑袋的疼痛,抬头顺著声音看了过去,然后就看见少年趴在长椅上,煤油灯在他身边,发出幽幽的昏黄灯光。 “你个狗日滴,你没得事爬到那上头搞么子?你个儿屋没得床铺迈?” 听到这话,少年哭笑不得,急忙晃了晃自己被道场先生抓住的左手:“彭先生,你看清楚,他们在倒著走!” 彭先生这才想起之前的事,然后一拍脑门儿,急忙起身追上了队伍。 但彭先生並没有急著出手,而是绕著队伍走了一圈,然后眉头越皱越紧,甚至紧的都快要挤出水来! 少年见状,心里急的不行,忍不住开口提醒讲:“彭先生,你快去前面,布置天罗地网。” “你晓得个卵!” 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然后指著队伍讲:“天罗地网对他们没得用!” “为么子?之前不是……?”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之前不过是鬼上身,天罗地网自然有用,但你晓得这是么子不?” 少年听见彭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好像在发抖,那感觉就好像是,他在害怕一样。 但少年根本就不相信,毕竟彭先生本事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会害怕? 可煤油灯下,少年清楚的看见,彭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好像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少年慌了,忙问道:“是么子?” 彭先生脸色煞白,嘴唇微颤,一字一顿讲: “这他娘滴----是小鬼抬棺!” 第23章 吃稀泥巴 彭先生说完这话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啊』的一声惨叫后,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大喊:“狗日滴,你莫趴到起了,赶快跳下来跑!跑的越远越好!” “……” 少年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彭先生怕成这幅模样的。 要知道,即便是之前遇到鬼打墙的时候,彭先生也是无比的从容淡定,不仅把自己和狗蛋儿安全的送了回去,甚至还敢只身一人去胡家取傢伙事! 而且,他甚至连煤油灯都没提,就直接抹黑去了! 这得有多大的胆量,才敢在刚经歷过鬼打墙后,又一头扎进黑夜里? 再后来,他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决了几个人都拦不住的狗蛋儿,还把附身在狗蛋儿身上的那个鬼东西给引了出来,最后封进了棺材里。 这等手段,称他一句再世神仙都不为过了吧?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人物,现在居然会被眼前的队伍给嚇的调头就跑? 那这队伍得多他娘的凶? 少年一般是不说脏话的,除非是忍不住。 现在他就趴在连彭先生都害怕的队伍上面,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忍不住,也情有可原。 当然了,最让少年震惊的,是彭先生冲他喊的那句话。 所以彭先生,你是觉得我不想跑迈? 还是说,你是觉得我是因为脚掌和膝盖痛,不想走路,所以才趴到这长椅上的? “彭先生,你看清楚,我是被抓到了,我跑不脱!” 少年一边大喊,一边从长椅上跳下来,然后还不忘把煤油灯提到手里。 他喊话的时候,特地把煤油灯照到自己的左手,好让彭先生看清楚。 可他记得他刚刚晃荡过左手,难道彭先生没看见? 还是说,他是假装自己没看见? 少年觉得彭先生应该是没看见,毕竟当时的煤油灯在右侧,光线应该是被自己的身体给挡住了。 更何况当时的彭先生,注意力都在队伍上面,多半是没关注到自己的左手。 最主要的是,他喊完这话之后,就看见撒丫子跑的彭先生,硬生生剎停了自己往前冲的身子。 借著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彭先生转过身来,但却没有第一时间衝过来,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纠结著什么。 不过很快,少年就听到彭先生大骂了一句:“狗日滴,死就死吧!总好过一辈子良心不安。” 少年看见彭先生骂完之后,就蹲下身去,用手在地上抠著什么。 看到这一幕,少年心中一惊,心想,彭先生该不会也用石头砸自己吧? 可这个方法自己刚刚已经尝试过了,除了能把人砸出血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现在要不要告诉他? 不说,有可能挨砸。 可要是说了,就暴露了。 少年很快就做出决定----打死不说! 毕竟他真要用石头砸自己,自己又不是不能躲! 可少年这边刚做出决定,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蹲在地上的彭先生,根本就不是找石头,而是从地里抠了一大坨泥巴,然后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嘴里! “……” 看到这一幕,少年再次愣住了。 彭先生刚刚不是才吃过一碗麵吗?怎么又饿了? 再说了,就算再饿,那也不能吃泥巴啊! 草根、树皮、最不济,也得是观音土,这些都可以止饿,总好过被人踩过的稀泥巴吧? 看来,彭先生是真饿了! 但他考虑到要救自己,可能要花些力气,所以得先把肚子填饱。 想到这里,少年有些自责,早知道彭先生这么饿,之前就不该要他那半碗面。 少年看见彭先生嚼了几口稀泥巴之后,就朝著自己这边跑了过来。 少年一开始很感动,但很快,他就发现彭先生跑的姿势,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的脑袋,不是看向前面,而是用力朝下低著的! 之所以说是用力朝下,是因为一般的低头看路,只要稍稍低头就可以了,但是彭先生却不是,而是下巴都抵到了胸口,他的整张脸,更是快要跟地面平行了! 这是什么讲究? 少年一时没看明白,但也不敢多问,只好一边跟著队伍后退,一边看著逐渐靠过来的彭先生。 他看见彭先生靠近后,就减慢了速度,然后伸出左手,颤颤巍巍的朝著自己伸了过来。 说实话,彭先生现在这副模样,又用这种方式朝自己伸手,少年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骗人的。 他现在十分担心,彭先生是不是又被这队伍给带进去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估计又得捡石头了。 虽然他知道石头砸脑袋可能没用,但万一呢? 万一光用那手势扇肩膀没用,得先把脑袋砸出血才行呢? 这就好比以前给娘亲抓药的时候,郎中总说药材里面得要一味药引子一样,万一这砸脑袋就是叫醒彭先生的药引子呢? 现在时间如此紧迫,之前又有过成功的经验,所以少年觉得,如果彭先生真的又陷进去了,那他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之前的流程。 就是不知道彭先生的脑袋,还经不经得起这么砸。 虽然备选方法是有了,但看到彭先生这样,少年的心里还是十分害怕。 毕竟之前能叫醒彭先生,带著侥倖的成分在里面,这次还能不能叫醒他,少年心里也没底。 可即便如此,少年还是强忍著心中的恐惧,硬是没有躲开。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用他的左手,摸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慢慢摸索著,朝著自己左臂挪了去。 等他左手停下的时候,少年看见,他手握住的地方,恰好在道场先生的左手上方! 得,道场先生的手都还没解开,现在又多了一只手。 现在的少年,是真害怕了。 他担心彭先生会猛然抬起头来,然后又用那种满脸是血的诡异微笑盯著自己看。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就在少年呼吸都变得急促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面前的彭先生,猛然抬起头来! 但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彭先生的脸上並没有诡异微笑,也没有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因为他的眼睛,竟然是紧紧闭著的! 似乎是为了防止自己睁开眼,所以他闭的很用力,都能看到眼角周围满是皱纹沟壑。 还没等少年想明白彭先生要干什么,他就看见彭先生用另一只手,把自己往队伍外面拉扯了一点,然后他自己,则是转身,站在了队伍右侧的第四个位置上,並且用右肩顶住了长椅。 少年看到这里,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主动让自己,又成为了『抬棺人』! 如此一来,由於他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位,那自己的手,自然也应该由他抓著,之前道场先生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抓著自己,从而放手。 不得不说,彭先生的这个手法,当真是巧妙至极! 可当少年低头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依旧是两只手! 那位道场先生,根本就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就在少年认为彭先生这个手法没效果的时候,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他看见,彭先生抓住自己的左手,竟然主动鬆开了,然后『啪』的一声,抽在了道场先生的左手上! 更神奇的是,他这一巴掌抽下去,道场先生之前死死抓著自己左手腕的那只手,竟然就那样毫无徵兆的---- 鬆开了! 这……这他娘滴也行???!!! 第24章 棺落人亡 少年没忍住,再次在心里爆了脏话。 要是早知道这么简单,他之前就应该把煤油灯放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来抽道场先生的手背。 如此一来,自己哪还用得著去捡石头砸彭先生,又哪里需要自己小心翼翼的爬上长椅,然后趴在上面给彭先生扇肩头和头顶? 自己脱手以后,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去扇!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不由得在心里骂自己真蠢,他想到了掰手指,旋胳膊,生拉硬拽都尝试遍了,可独独没想到直接抽对方手背! 就在少年反思的时候,他感受到左手被狠狠往下拽了一下,是彭先生在提醒自己! 可彭先生现在是清醒的,他为什么不开口和自己说话,而是要用这种隱晦的方式?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彭先生嘴上的稀泥,没有多问,觉得彭先生既然这么做,应该是有他的道理。 既如此,自己也最好是別开口说话。 於是他侧过身,让自己的身体面朝著队伍,然后用螃蟹横著走的姿势一边跟著队伍,一边低下头去看。 少年看见,彭先生抓著自己的左手,伸出一根指头,来回屈伸了三下。 少年立刻明白,这是彭先生在给他指方向。 少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但他看了一眼彭先生,发现他依旧闭著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点头,彭先生根本看不见。 於是少年立刻把左手往下一沉,示意自己看到了,也明白了。 他这个动作刚做完,就感受到左手再次传来一股下拽的力道,於是他急忙看去,就看见彭先生这次伸出了三根指头,只用拇指和食指握住自己的手腕。 还没等少年想明白彭先生这次是什么意思,他就看见彭先生这伸直的三根手指中,慢慢弯下了一根。 他这是……在倒计时! 结合刚刚彭先生给自己指方向,少年瞬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三根手指弯下之后,就一起往前跑! 少年虽然明白了这个意思,但他並没有立刻下沉左手去回应,而是保持左手不动,身体再次向左,缓缓转了半个身位。 如此一来,他就跟彭先生一样,面朝著队伍的『前方』,身体和整支队伍一样,开始往后退著走了。 而他的左手,则是放到了他的身前。 这样,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彭先生的手上动作。 等做完这一切后,少年这才下沉左臂,示意彭先生自己准备好了。 果然,他下沉左臂之后,彭先生的另一根手指立刻弯下,速度明显比第一根快多了。 而当彭先生最后那根小指弯下的时候,两人没有发出分毫声响,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即便少年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差点被速度奇快的彭先生给拖的差点摔倒。 好在少年常年在山林中混跡,练就了一身平衡身体的本事,否则被彭先生这么一拽,搞不好当场就要摔个狗吃屎。 两人一路不停,一口气直接跑到了桥头,才鬆开手各自叉腰,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 彭先生喘气之余,还一直『呸呸呸』的吐。 少年这才发现,彭先生並没有把那稀泥巴吃进去,而是一直含在嘴里的,难怪他刚刚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用手指来和自己交流。 彭先生大口大口的吐了几口之后,就从木桥旁边下了河,然后捧水洗手洗嘴。 少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上面也沾满了稀泥,便也下了河去洗手。 只是少年很急,隨便洗了几下就了事了,然后焦急的问彭先生:“彭先生,现在啷个办?狗蛋儿他们……” “啷个办,啷个办,我他娘滴晓得个卵!”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彭先生没好气的打断了,“老子连啷个进滴队伍,又是啷个出来滴都不晓得,你喊我啷个办?!” 少年一怔,没想到连彭先生都不晓得啷个办。 “可刚刚你不是把我……” 少年很是不解,明明他刚刚已经把自己从队伍里救出来了,为么子他还会讲他不晓得啷个办? “那纯粹是狗屎运好,不晓得你为么子没陷进去,只是被他们捉到起走而已。” 彭先生再次没好气的打断了少年的话,然后又讲:“但凡你再蠢一点,我们两个都要陷到里头,一辈子都莫想再出来!” 少年听完这话,心中大惊,连忙问:“那按你滴意思,狗蛋儿和叔伯他们,岂不是要……?” 这次彭先生没有打断少年的话,是少年自己不敢再讲下去了。 他想到了狗蛋儿喊的那句话:“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所以,这並不只是一句口头威胁,而是它真有这个本事? 一想到这里,少年的心里彻底慌了。 他不明白,胡家老太真有那么大的怨气,直接对胡德仁他们动手就是了,为什么偏要连累村里这些无辜的人呢? 狗蛋儿才多大? 他对你胡家老太做了什么? 他不过只是去抢了几个碗碗糕而已,你就要置他於死地? 还有那些道场先生,他们也不过是想要把你的丧事办的风风光光一点,难道也得去死? 至於自己……虽然也抢了两个碗碗糕,但自己是一口没吃,全都还给你了,你还要附在遗像上来嚇我,是不是也太没良心点了。 少年还在这边忿忿,就听见彭先生冷哼了一声,讲:“要是只死狗蛋儿和那几个道场先生,那倒还好了,老子都要谢天谢地去烧高香。 但现在滴问题是,小鬼抬棺都出来了,就绝对不止死狗蛋儿和那几个道场先生啷个简单!” “彭先生,你莫黑我!这小鬼抬棺,当真啷个厉害?” 少年满脸惊慌的问道。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少年,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晓得他们圈內人是啷个评价小鬼抬棺滴不?” 少年摇头,不知道彭先生所谓的圈內人都是些什么人,但从彭先生的话来判断,他们肯定都是一群十分了不起的人。 於是少年更加害怕,连忙开口问道:“他们是啷个评价滴?”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问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连身子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先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然后才开口讲:“我也是偶然间听他们讲过一次,他们讲----小鬼抬棺,活人跟班!死人睁眼,棺落人亡!” 第25章 直到人满 “小鬼抬棺,活人跟班!” 少年听完之后,下意识的念了起来,“死人睁眼,棺落人亡!” 这第一句话,如果是放在以前,少年肯定是听不明白的,但刚刚经歷了小鬼抬棺的他,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难怪他和彭先生在看到小鬼抬棺的队伍后,就不受控制的被他们带了进去。 也难怪彭先生会说自己这次是走了狗屎运,没有陷进去,才捡回来一条命。 可这第二句,少年就有些不明白了。 “彭先生,这人都死了,啷个还能睁眼?” 少年很是不解的问了句。 没想到彭先生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隨即反问了一句:“人死了都哈能自己走路自己跳嘞,睁个眼睛算么子?” 听到这话,少年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忍不住思忖起来:『彭先生也啷个讲,难道那本书上讲滴东西,都是真滴?』 少年说的那本书,自然就是指他昨天下午才接开始看的《赶尸札记》。 “彭先生,人死了,真的可以自己走路自己跳?” 彭先生一时间没明白少年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里去,知道是少年好奇心重,所以也没有多想,而是点了点头,回了两个字:“真滴!” “那你遇到过没?”少年追问道。 彭先生再次点头:“遇到过一次,狗日滴,老子差点就去见阿弥陀佛了!” 听到彭先生给出肯定的答案,少年终於可以確定,他看的那本书,不是瞎写。 有一说一,在这之前,少年都只当那本书上写的东西,就跟他以前看的那些志怪小说差不过,看过就算,根本没往心里去。 看来以后得空,可以好好研究研究那本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彭先生,如果死人睁眼了,这棺落人亡,是么子意思?” 少年把话题又给转了回去,这让彭先生更加確定,少年之前的问题,就是少年心性,好奇心重罢了。 “么子意思?字面意思!”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只要棺材里头滴那个死人睁了眼,那外头这些不管是抬棺滴,哈是跟班滴,都他娘滴要死!” 少年听到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是多凶,要拉著这么多人陪它一起死? 不过少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但是彭先生,不对啊,刚刚狗蛋儿的眼睛,是开到起滴,我们啷个没死?” “狗日滴……呸!狗蛋儿是死人迈?嗬~呸!呸!他眼睛是开到哈是闭到,关其他人卵事?!” 彭先生说话的时候,呸了好几口,很显然,是嘴里的泥还没吐乾净,说话的时候,又从牙齿缝里漏了出来。 少年没有打扰彭先生去漱口,而是消化彭先生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是死人睁眼,那自然指的就是胡家老太了。 “那也就是讲,我们这次遇到的,还不算是真正的小鬼抬棺?” “所以讲你娃儿狗屎运好,嗬~咕嚕咕嚕~呸~~!要是他们抬滴不是狗蛋儿,而是那口棺材,老子就算是有天大滴本事,也不可能把你救出来!” 彭先生说完,就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滴,这泥巴里头,啷个这么多沙子呢?呸!呸!呸~~!” 看见彭先生一直在漱口,少年不由得问了句:“彭先生,既然你不饿,为么子要吃泥巴?” “……???” 正在漱口的彭先生,听到少年这话,直接转过头来,一脸无语的看著少年,然后问了句:“所以,你觉得我吃泥巴,是因为饿了?” 少年见彭先生这么诧异,还以为是彭先生不好意思,於是点了点头,开解道:“这没得么子丟人滴,我以前饿了,也吃过观音土。” 彭先生原本还想骂几句的,但一听到少年挨饿的时候吃过观音土,满肚子的怨气,瞬间就消散了。 他没有急著回应少年,而是又漱了几次口,確定嘴巴洗乾净了,这才一屁股坐到河边,问少年讲:“你猜我为么子能让道场先生鬆开你滴手?” “因为你假装成抬棺人,而且又是站到『最后』一个,所以骗过了他。” 少年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张嘴就答。 “那我为么子可以装成抬棺人嘞?或者讲,为么子你之前也跟到他们倒著走,他们啷个不把你当成抬棺人,从而鬆手放了你嘞?” 少年脑子转得快,听到这话,就立刻反问了一句:“跟你吃稀泥巴有关?” 彭先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种跟聪明人讲话滴愉悦感又回来了:“你记到,人吃饭,鬼吃泥,不人不鬼夹生米!” 少年使劲儿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所以,你吃泥巴,就是要让他们以为你是鬼,这样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同类,让你一起抬棺了?”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彭先生点了点头:“小鬼抬棺小鬼抬棺,既然我都是小鬼了,他们凭么子不让我抬棺?又凭么子不让我抓你滴手?” 少年明白了,彭先生就是用这一招,把自己从小鬼抬棺的队伍里就救出来的! “这么看来,哈是彭先生你技高一筹,讲救人就救人,连小鬼抬棺都奈何不得你。” 少年发自肺腑的夸讚道。 但彭先生却连连摆手:“你莫给我戴高帽,我受不起。这次也是运气好,长椅上躺滴是狗蛋儿,你也没陷进去,要不然我早跑了!” 听到狗蛋儿,少年连忙问道:“彭先生,天快亮了,狗蛋儿他们会不会……?” 少年没敢说完,他怕自己乌鸦嘴,会一语成讖。 “暂时没得事,等天一亮,小鬼就会离开,他们也就会醒过来,而且记不到晚上发生滴事,看上去跟平时没得么子区別。” “那这不是很好迈?大家都没得事,万事大吉!”少年忍不住都要开心起来了。 结果彭先生接下来的话,瞬间就让他毛骨悚然:“但一到晚上,他们就又会和刚刚一样,继续抬棺,直到……” 彭先生话没有讲完,可少年一想到那画面,整个人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试想一下,你原本在家里睡得好好的,结果半夜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然后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亲人正在开门走出去。 你叫了好几声,对方都没有答应,於是你好奇的跟出去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刚一出门,就看见一支面带诡异微笑的队伍,整整齐齐的站在你家门口,死死的盯著你看! 最恐怖的是,你的亲人,竟然径直走了过去,不仅加入了他们,而且还和他们一眼,缓缓转过头来,露出那种诡异的笑脸,死死盯著你的同时,还衝你招手…… 一想到这里,少年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急忙收敛心神,问彭先生:“直到么子?” “直到它们觉得跟班滴活人够了,就会真正滴抬棺发丧!” 彭先生讲这话的时候,身子又不自主的颤抖起来:“等到那个时候,怕是你们全村滴人都要陷到里头,然后跟到它们一起发丧,最后……死人睁眼,棺落人亡,全村滴人都要死!” 第26章 老天选的 “全……全村滴人?!” 少年瞪大眼睛,脸上满是惊恐。 他本以为,把狗蛋儿和道场先生们牵扯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顶多在算上要抬棺埋它的那些人,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这胡家老太竟然要拉著全村的人陪葬! “哼!不然嘞?要是就几个道场先生,值得搞出连圈內人都怕得要死滴小鬼抬棺?” 彭先生冷哼一声,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给自己害怕找理由。 少年摇头:“彭先生,我没搞明白,你讲这胡家老太,明明是她滴子女不孝,它为么子要拉到全村不相干滴人一起去死嘞? 它连小鬼抬棺这种大手笔都搞得出来,那它要向胡德仁他们报仇报怨,哈不是易如反掌?完全没得必要拐啷个大个弯撒!” 彭先生没有急著回应少年,而是掏出茶壶,嘬了一口茶,然后『呸呸呸』的吐起来,看来还是没洗乾净,牙齿缝里还有沙子。 等他喝茶吐茶好几个回合后,才终於嘬了一口茶后,满意的咽了下去。 然后就听见他一声长嘆,有些欣慰的讲了句:“脑壳灵活就是好啊,明明么子都不懂,但哈是看出了这里头滴猫腻。” “彭先生,你晓得是啷个回事?”少年急忙追问道。 彭先生摆了摆手:“我也只是猜测,哈不能確定,希望我猜错了。总之,这里头滴水很深,你不晓得,要比你晓得更好。” 少年闻言,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既然彭先生把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肯定是有他的考量的,自己没必要给他添乱。 而彭先生在沉默了良久之后,讲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狗日滴,早晓得你们滴村子啷个邪性,老子打死都不得接这个活!” 少年没听懂彭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问,彭先生就又自顾自的讲了句:“狗日滴不对劲啊,老子只是隨便乱逛,啷个(怎么)就啷个(那么)巧,让老子遇到这种事了?” 彭先生讲完,就开始陷入了沉思,应该是在回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少年虽然很著急也很慌,但他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没敢出声打扰。 直到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彭先生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挪到河边,然后忍著剧痛,把草鞋从脚掌上撕下来,隨后把脚放进河水里,开始清洗伤口。 不管是把草鞋从脚掌上撕下来,还是在河水里清洗伤口,都痛的少年冷汗直流,可即便如此,他也是死死咬著牙齿,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哼叫,以免打扰了彭先生。 全村人的命还得靠彭先生来救,要是打扰了他,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而彭先生想了一圈,都没察觉到这里头有么子不对劲的地方,就好像自己走到这里,纯粹就是巧合一样。 但你要讲这一切都是巧合,彭先生打死都不信。 没想明白的彭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在河边清洗脚掌伤口的少年,发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抽动,显然实在忍受剧痛,但又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扰了自己。 彭先生暗暗夸了一句好角色后,视线跃过少年,看向那座木桥,心里很是纠结。 从认出小鬼抬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趟浑水,不是他能趟的。 他很清楚,要是他现在就走过木桥,离开村子,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那他大概率就能活下来。 可村子里的其他人会怎么样,能不能活,他不清楚。 但如果自己执意留下来,村子里的其他人能不能活,他还是不清楚,不过他比谁都清楚,他极大概率会死在其他人前头。 彭先生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於是他把自己的疑惑讲给少年听,然后问道:“大宝,如果你是我,你啷个选?” 少年听完彭先生的纠结后,心里很是震惊。 他不明白,彭先生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居然也会萌生退意。 更关键的是,从他的字里行间,不难听出,他其实已经想离开了,只不过还需要一个让他下半辈子都足以安心的理由罢了,所以他才会问自己该怎么选。 可是,他要是走了,村里人怎么办? 少年的思绪很复杂,但他还是很认真的,设身处地的从彭先生的角度思考了一下。 少年这一次想的有点久,直到確定没问题后,才给出自己的答案:“彭先生,其实老天爷已经替你做出了选择。” 彭先生有些懵,没明白少年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天爷什么时候替自己做出选择了? 少年指著身侧的那座木桥,讲:“村里人都晓得,只要过了这座桥,就算是出村了。” “嗯,所以嘞?”彭先生还是没明白。 少年接著讲:“彭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滴傢伙事,现在就摆到村外滴。” “……!” 彭先生闻言愣住,没想到少年竟然会用这种方法劝自己离开。 而且还是老天爷选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彭先生却犹豫了:“大宝,你想清楚了,我要是走了,你们全村人,包括你,都有可能会死。” “你不是也讲了,就算你留下来,我们村子滴人也不一定能活迈?” “那你就不想再爭取一哈?万一我留下来,哈有一线生机嘞?” 少年闻言,摇了摇头,讲:“彭先生,你是有本事滴人,你活到,可以救更多滴人。为了一线生机,就把你也搭进去,这买卖,啷个算,都不划算。” “你不怕死迈?”彭先生没想到,之前少年扶狗蛋儿起来的时候,他就问过一次这样的问题,结果现在自己居然又问了一遍。 而少年的回答,也跟之前一样:“怕啊,啷个会不怕嘞?” “那你跟我一起走?我教你本事!”彭先生激动的问道。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少年点头,他立刻就带著少年离开这里。 而他之所以把自己的纠结讲给少年听,其实就是为了这一朝。 但少年这一次想都没想,就再次摇头:“最近一直落雨,都没来得及给地里倒粪(施肥浇粪的意思),等天晴了,就该给地里倒粪了。” 少年虽然没明说,但彭先生听明白了,少年这是不肯跟自己走,至少,不愿意就这样瞒著村里人,悄无声息的走。 “你就没想过,你就算留下来,也帮不到么子忙?” 少年忍著剧痛,把烂掉的草鞋穿上去,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彭先生讲: “彭先生,你莫给我挖坑,这个问题不管我啷个回答,你都可以用这个回答来反问我----既然你都可以因为这样那样滴理由留下来,那为么子我就不行嘞? 但是彭先生,我和你不一样,你留下来帮不了么子忙滴话,就完全没得必要白白去送死;而我留下来帮不了么子忙滴话,我至少可以去陪我娘。五年了,她应该也很想我。” 彭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嘆一声,起身上岸,一言不发的走上了那条通往村外的木桥。 少年也上了岸,此时天色已经放亮,可他始终记得彭先生之前交代过的话,走夜路不能回头,所以他头也不回的往村子里走了去。 只是他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狗日滴,走啷个快搞么子,一点孝心都没得,就不晓得等哈老子?” 少年转身,晨光洒在木桥上,他看见,彭先生背著背篓,端著茶壶,骂骂咧咧的朝他走来…… “狗日滴,你当真不怕死啊!” 彭先生说著,一把搂住少年的肩。 彭先生的力道有点大,使得少年踩在地上的脚掌一阵刺痛,痛的少年『嘶』了一声:“彭先生,我怕的。” “算了,爭这个没得意义了。等这件事搞完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老是大宝大宝滴喊,怕是以后都找不到婆娘!” 一直拒绝村中长辈给他取名,说是爹妈叫他大宝就很好很好的少年,这一次没有摇头,而是乾脆利落的点头:“好。” 於是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在晨辉的照耀下,就这样肩並著肩,走向了那座,还没来得及从黑夜中醒来的村庄…… 第27章 遗像是我 “大宝。” “嗯?” “我刚刚到河边洗手滴时候摸了哈,我脑壳上头好像有个孔,你当时没陷进去,晓得是啷个回事不?” 少年摇头,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晓得。” “那就奇了怪了,我记得我陷进去之前,脑壳没得孔啊。嘶~~” 彭先生说书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脑袋,然后就痛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伤口还这么痛,一看就是刚受的伤,可自己为啥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少年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是了。” 彭先生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应该是看我道行深,一时半会儿迷不到我,就抓起我的脑壳往长椅角角上撞,把我撞晕了,才让我陷进去。” 少年听得瞠目结舌,然后就著这表情伸出大拇指:“彭先生不愧是彭先生,连小鬼抬棺都奈何不了你!” 彭先生哈哈一笑,摆摆手:“也是运气好,遇到滴不是真正滴小鬼抬棺,不然早死了。” “应该不是运气好……” 少年接了一句,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而是我没下那么重滴手。』 “么子意思?”彭先生没听明白,追问了一句。 “意思是,就算是真滴小鬼抬棺,我相信彭先生也肯定会没得事。”少年发自肺腑的说道。 “你娃儿,就是喜欢给我戴高帽。” 彭先生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很是受用,“他们都讲,这小鬼抬棺,是沾之必死,遇之必亡,我彭景玄几斤几两,我心里哈是有哈数滴!(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彭先生,你一直讲他们他们滴,他们到底是哪个?”少年早就想问这事了,只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现在终於被他给逮到了。 “他们啊……” 彭先生面露嚮往神色,“是一群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滴人。这天底下,不管么子事,就没得他们搞不定滴事。 哈记得到我给你讲我差点见阿弥陀佛滴那次不?就是他们当中滴一个人救了我。嘖嘖嘖,当时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活尸解决了,当真是神乎其技啊!” 少年微张著嘴巴,也面露嚮往神色:“啷个厉害?” “那当然,他们辰州赶尸匠滴名气,不管是放到哪个地方,那都是排得上號滴!” “彭先生,你晓得啷个联繫他们不?”少年问道。 彭先生摇了摇头:“他们这种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莫讲我不晓得啷个联繫他们了,就算是我晓得,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著,一边走上了村道,然后不约而同的朝著打穀场的方向走去。 按照他们的分析,既然天亮之后,抬棺的小鬼就会离开,那狗蛋儿他们应该停在村尾附近。 结果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道场先生和狗蛋儿他们,反倒是跟早起的乡亲们打了不少招呼。 当然了,更多的是都是乡亲们招呼少年,问他是不是开始跟彭先生学手艺了。 当他们得知还没有的时候,这些乡亲们明明都没挨在一起,却几乎像是串通好的,无一例外的都开始当著彭先生的面夸讚少年懂事,並且表示只要彭先生愿意,他们可以代少年交拜师费。 还表示彭先生收徒標准高的话,他们一家要是交不起,可以全村凑一凑,保管让彭先生满意。 有的更是直接上前来拉二人,让彭先生无论如何也要赏脸吃个早饭----但其实打的是『吃人嘴软』的主意。 你彭先生吃了我们家的早饭,应该就不能理直气壮的拒绝我们请你收大宝为徒的请求了吧? 但他们哪里知道,不是我彭景玄不收,甚至我比你们更想收,只是人家大宝有自己的想法啊! 若是一家两家如此,有苦难言的彭先生或许还能给他们解释一番,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彭先生就有些应付不过来了,最后只得以办正事要紧,吉时耽误不得给婉拒了。 村里人都信这个,也知道彭先生现在在处理胡家那口邪乎的棺材,所以也就没敢挽留,只说等胡家的事办好后,一定要赏脸来家里吃个饭。 彭先生只得满口答应,这才得以带著少年从热情的乡亲们门前经过。 虽然昨晚在道场先生嘴里就得知了少年的为人,经过一晚的经歷,他也深有体会,可看到乡亲们如此为少年著想,彭先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句民风淳朴就可以解释得了的。 而他也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要带他离开村子,他会拒绝的那么乾脆了。 不说他一个心性纯良的十岁孩子了,就算是自己这根相信人心比鬼毒的老油条,看到刚刚那一幕后,都有所触动。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狗蛋儿他们。 两人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乡亲们手里逃离,然后一路直奔打穀场。 由於前些天一直下雨,今天即便有太阳,村子里也雾气漫漫,能见度很低。 但让二人都比较欣慰的是,即便他们还没走到打穀场,可他们还是看到了道场先生们的身影。 虽然有浓雾遮挡,但他们通过模糊的身影,还是能隱约判断出,他们不再是之前抬棺的站著姿势,看上去,应该是坐在那里的。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少年还是彭先生,都鬆了一口气。 虽说彭先生之前就说过,天一亮,小鬼就会离开,他们就会醒过来,但凡事就怕万一。 特別是彭先生,知道的比少年多,所以就更害怕,他这一路上走来,都是提心弔胆的。 现在好了,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 “彭先生,好像有点不对劲。” 彭先生刚鬆一口气,就听到少年的声音传来。 “啷个不对劲,他们不是都没抬棺了迈?” 彭先生又仔细看了一眼打穀场的方向,然后没好气的回了句。 他可以肯定,那些道场先生,绝对没有在抬棺。 而狗蛋儿,也一定没有躺在他们肩上! 自己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可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就冷汗直流:“彭先生,难道你没发现,我们看了啷个久,他们一动都没动迈?” “……!!!” 听到这话的彭先生,脑袋猛的一阵抽痛,就好像被人用石头给狠狠的砸了一下似的。 他之前的確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被少年这么一提醒,他才恍然过来,打穀场的那些人,好像確实已经很久没动了! 就算是坐著,偶尔也要换下腿来蹺二郎腿的吧?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呢? “狗日滴,天都亮了,哈不消停迈?!” 彭先生大骂了一句,就当先朝著打穀场跑了去。 少年紧隨其后。 等二人跑到打穀场边缘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忍不住到了一口凉气! 在漫漫浓雾中,他们看见,那些道场先生们,根本就不是坐著,而是一个个,身体笔直的跪在『灵堂』前,用之前那种诡异的微笑,死死的盯著前方,一动不动! 少年顺著他们的视线侧头望去,就看见原本应该空空荡荡的八方桌后面,此时此刻,竟然停放著狗蛋儿! 他,成了彭先生口中,那具补全道场的尸体?! 少年记得很清楚,彭先生之前说过,狗蛋儿去了打穀场必死! 儘管少年万分害怕,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准备衝过去看看狗蛋儿的情况。 要是狗蛋儿死了,那他真会自责一辈子。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彭先生一把给拽了回来,然后没好气的对他讲:“不想死滴话,就跩到(待在)这里莫动!” 少年没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所以满脸不解的看著彭先生。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张八方桌:“你好生看哈,牌位后头滴那张遗像,供滴是哪个?” 少年闻言,心惊胆战的转头望去,由於有雾,他之前看的不是很清楚,现在定睛细看,他才隱约看见,相框里的那张照片,看上去好像有些熟悉。 此时一阵晨风吹过,浓雾被吹散不少。 少年趁著这个空档,定睛望去,然后就看见,相框里的那张照片,根本就不是胡家老太,而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那些跪在打穀场上的道场先生们,他们此时跪拜的那个死人,也根本就不是胡家老太,而是我自己!? 还没等少年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就透过那浓雾看见,八方桌上的那张自己的遗像,慢慢斜过眼睛来,朝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28章 三魂缺一 “彭先生!他们!遗像!遗像!我!是我!” 少年被眼前的一幕给嚇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就算再怎么心智聪慧,看到遗像里供奉的照片是自己,一时之间也镇定不了。 更何况,那个自己,还斜著眼睛过来看他,最后还朝著他露出那般恐怖的表情,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当场被嚇晕过去,就已经算是胆大了。 “莫喊,我早就看到了,所以我才讲,你要是现在进去,必死!” 彭先生说话间,伸手在少年的双肩拍了拍,然后开玩笑滴讲:“要是你当时陷进去了,估计就是那副表情。” 少年揉了揉眼,这才发现遗像上的自己,始终是那副斜眼看人的诡异表情,並没有转动眼珠的跡象。 所以,刚刚是自己看花眼了? 还是说,自己被胡家老太的遗像给嚇的杯弓蛇影了? 但不管怎样,只要遗像不动,那他的表情就算是再怎么诡异,少年都能接受。 “现在晓得为么子不让你进去了不?” 彭先生见少年冷静了下来,便开口问道。 少年点点头,讲:“有道场,有遗像,就差一个死人,我要是进去,不死也得死!” 彭先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和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 不过彭先生还是补充讲:“不止,你好生看哈,除了道场和遗像,哈有道士先生,哈有人跪地祭拜,他们就相当於堂前孝子,么子都齐了,就差一个你。你要是进去了,想不死都难!” 彭先生讲到“道士先生”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八方桌的左边,少年这才发现,那里居然站著一个纸人。 那纸人通体灰白,要不是彭先生特地指给他看,在浓雾之下,还真不一定看得见! 而彭先生说“有人跪地祭拜”的时候,指的是那些道场先生。 彭先生讲完之后,没忍住啐了一口,隨后大骂道:“狗日滴,差点就上当了!哈好老子留了个心眼儿,不然天亮了裤襠里拉泡屎,真滴是慪都要慪死!” 少年等彭先生骂完之后,才开口问他:“但我有一点没搞明白,你不是讲狗蛋儿不能来打穀场,是因为他滴魂被黑丟了,人不人鬼不鬼滴,来了必死,所以不能来,我又没得事,为么子也不能来?” “呵!” 彭先生冷笑了一声,然后很鄙视的讲了句:“你以为你比狗蛋儿好得到哪里去迈?” “么子意思?” 少年没明白彭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好端端的,比狗蛋儿不知道好了多少,怎么到了他的嘴里,自己比狗蛋儿没好多少了? “讲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讲出来你也莫怕。” 彭先生先是给少年打了个预防针,然后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你和狗蛋儿一样,当时就被黑掉丟了一个魂,而且到现在,这个魂都哈没归位!” “……!!!” 少年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的看著彭先生,嘴巴也大张著,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又一阵风过,少年才缓缓回过神来,然后皱著眉头问彭先生:“那为么子我没像狗蛋儿那样晕死?也没像你讲滴,丟魂丟久了,人会变哈(这里指蠢,白痴的意思)?” “你为么子没晕死,讲个实话,我也不晓得!因为按理来讲,你当时就不应该醒啷个早滴才对。” 彭先生实话实说,“而且一般来讲,魂丟了,只要回到个儿屋(自己家),都能找到丟滴那个魂。但你屋滴屋前屋后我都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你滴那个魂,不晓得它跑到哪里去了。至於你为么子没变哈,我倒是晓得个大概。” “是为么子?” “是因为你娃儿太聪明了,聪明到就算丟了一个魂,也哈(蠢)不到哪里去!” 明明比一般人少了一个魂,结果还能聪明成这样,那他要是三魂归位,彭先生是真不敢想他会聪明成么子样子去! 这,才是他彭景玄一直感慨少年聪明的真正原因! 少年並没有因为彭先生的夸讚而高兴,反而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少了一个魂,却没有晕死。 除此之外,他好像还抓住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但这个不对劲的地方太朦朧,以至於他一时之间还没想明白是什么。 彭先生见少年眉头紧皱,就知道他在想问题,所以就没有打扰,只是过一会儿,就在他肩上扇一扇。 等了一阵,也没见少年想明白,彭先生这才开口打断道:“想不明白就莫想了,你这种情况,我都没想明白,更何况你了?讲不到你们聪明人都是这样,醒得比一般人早。” 听彭先生这么说,少年也就没多想了,而是问彭先生:“这遗像不是胡家老太滴迈?为么子会变成我滴?” 彭先生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之前拦狗蛋儿滴时候,是不是跑到打穀场里头去了?” 少年心头再次一惊,脸上更是诧异无比:“彭先生,你啷个晓得?” “哼!我啷个晓得?” 彭先生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然后解释讲:“你要是没跑进来,这遗像会变成你滴?” 少年还是不解:“为么子我跑进来,这遗像就变成我滴了?” “你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滴东西跑到灵堂里来,这遗像不变成你滴,难道哈变成我滴迈?” 彭先生讲完,又接著问:“我当时不是讲了迈,你和狗蛋儿都不能去打穀场,你啷个聪明,为么子哈要跑进来?” “当时我拦不住狗蛋儿,就想找道场先生们帮忙,我到外面喊了好几声,他们因为一直在敲锣打鼓,都没听到,所以我就跑进去喊了,而且哈是跑到他们面前,才喊听他们。” 少年把当时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 结果他话刚说完,彭先生就直接反驳道:“放屁!我从你屋出来,一路上急急忙忙滴赶过来,根本就没听到敲锣打鼓滴声音!”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就懵了。 村子就啷个大,晚上又啷个安静,要是真有敲锣打鼓的声音,彭先生不可能听不见! 要知道,他们之前鬼打墙的时候,隔著老远都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可自己当时的確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也的確没喊动道场先生他们,这怎么解释? 彭先生也想到了这一点,然后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当场,就跟跪在打穀场的那些道场先生一样,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方,一动不动。 少年见状,不確定彭先生是不是中招了,在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彭先生的回应后,他就开始低头找石头了。 又过了一阵,浓雾已经散去不少,少年又叫了几声彭先生,却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於是少年准备捡石头。 然而,就在少年准备去捡的时候,彭先生突然几乎癲狂的仰头大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个狗日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连这种事都敢干,你他娘滴就不怕断子绝孙迈?!” 彭先生吼完之后,就满眼心疼的看著少年,讲:“好角色,你放心,你彭先生就是死,也不得让它得逞滴!” 第29章 多出一人 少年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彭先生这是想明白了什么,才会那般癲狂的喊『原来如此』。 不过他知道,这件事肯定跟自己有关,否则彭先生不会说拼了性命,也要保护自己的话。 可问题是,这件事怎么就跟自己有关了? 自己最近做的事情,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別。 上山打猎,镇上换米,挑粪浇菜,偶尔去娘的坟头拔拔草,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唯一不同的,就是去『抢』了一次碗碗糕,可自己一块都没吃啊! 难道好心把碗碗糕送出去也有错,就非得要自己死? 向来想问题都能想明白的少年,在这件事上,第一次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並不觉得是因为自己三魂缺一的原因,而是人性这东西,少年觉得自己还没看透。 “彭先生,你是想通了么子迈?”少年很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於是开口问了句。 彭先生没有隱瞒,冲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讲这个滴时候,雾快散了,要赶到雾散之前,把他们喊醒,不然被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要舔卵(要完蛋)!” 少年没有追问,知道彭先生没有夸大其词。 这些道场先生们,都是村里的乡亲,在村里都是有家有室的。 要是让乡亲们看到他们现在这副模样,怕是会直接抄起扁担锄头,去掀了胡家的灵堂。 特別是狗蛋儿的爹娘,搞不好一把火烧了灵堂的可能都有。 如果棺材里躺著的,只是一具普通尸体,那掀了也就掀了,烧了也就烧了,可里面躺著的,是一个可以搞出小鬼抬棺的恐怖存在,要是任由乡亲们这么去闹,怕是会死的更快。 所以只能趁晨雾还没散去,他们还没被人发现之前,把他们叫醒。 於是少年问彭先生:“他们为么子会这个样子?要啷个才能把他们喊醒?” 光靠喊,是肯定喊不醒的,否则彭先生刚刚仰天大喊的时候,就该把他们给喊醒了。 彭先生摇了摇头:“我以前没遇到过,暂时也不晓得是么子原因。” 不知道原因,自然也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彭先生说完之后,就绕著打穀场的外围转了一圈,但却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进去看一哈,你到这里帮我放风,要是有老乡过来,你就讲我们到里头做道场,帮我把他们挡回去。” 彭先生交代之后,就往打穀场里面走去。 可他刚走了没几步,就转过身来,把手里的那个茶壶递到少年手里,然后叮嘱少年讲:“这个铜茶壶你拿到,记到,一会儿不管发生么子事,你都不要进打穀场!” “好!”少年握著茶壶重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之前犯过一次错,现在绝不会再犯! 就这样,少年站在打穀场外围,目送著彭先生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彭先生刚走进打穀场没几步,少年就觉得,周围的雾,好像变得比之前更浓了些。 可按道理来讲,隨著太阳升起来,雾气应该逐渐散去才对。 难道是自己太过紧张,所以出现了错觉? 但很快,少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啊,因为他发现,不只是彭先生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连跪在那里的道场先生们,身形也模糊起来。 可他分明记得,之前能够清晰看到他们面带诡异微笑的样子,结果现在却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雾气的確变浓了! 书上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少年不敢耽误,急忙朝著彭先生的背影大喊道:“彭先生,雾变大了,你要不先出来?” “狗日滴,就巴掌大的地方,老子哈能迷路了不成?” 彭先生摆了摆手,然后又不忘交代一句:“只要你不进来就行,其它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既然彭先生都这么说了,少年心里就算是再怎么不安,也不好再劝了。 更何况,这事也確实不能再拖了。 也不知道狗蛋儿爹娘现在什么情况,他们的崽一夜未归,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著急? 要是他们发现了狗蛋儿丟了,敲锣打鼓的发动全村人去找,这里很快就会暴露。 到那个时候,那就真的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知道没有退路的少年,只好祈祷著彭先生能快点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把狗蛋儿送回去。 就是这几句的功夫,少年看见,彭先生已经走到了打穀场中央的八方桌前。 此时少年已经彻底看不清彭先生的身体轮廓了,只能大致看到一团身影在那里。 他看见彭先生在桌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俯身趴到了八方桌上。 少年虽然看不清,但从这个动作猜测,应该是彭先生在弯腰看那张遗像。 一想到遗像上自己那张诡异的斜眼笑脸,少年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少年就被彭先生的胆气给再次折服了----明明那么邪性的东西,结果彭先生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敢去直视,这换做一般人,確实很难做到。 但敬佩归敬佩,少年的心其实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那遗像会突然转动一下眼睛,然后把彭先生给嚇一跳。 好在从身影上来看,彭先生只是看了一会儿遗像,就起身往八方桌后面走了去,期间並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看著彭先生的身影,少年猜测,彭先生应该是去查看狗蛋儿的情况了。 由於前些天一直在下雨,所以八方桌的四周铺著两层厚厚的防水布来遮风挡雨。 但也因此遮住了少年的视线,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八方桌后面一小块地方,更深处则被防水布给挡死了。 虽然少年可以调整方位,但他得堵在打穀场的入口处,防止被乡亲们闯入。 人们对於看不见的东西都是恐惧的,少年也不例外。 当彭先生走进这个视角盲区后,少年就开始莫名的担忧起来。 他害怕彭先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遇危险,那样的话,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施救了。 少年急的焦头烂额,然后伸长了脖子,晃动著脑袋往里看,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適的角度,看到彭先生的身影。 可他没看到彭先生的身影,反倒是晃动脑袋的时候,眼睛余光看了一眼那些跪著的道场先生们。 仅仅之一眼,少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农村,但凡是做道场,请来的道场先生,必然是奇数,讲究的是『单阳双阴』的格局。 家境贫困一点的,人数为三五人,中等一点的,七人;殷实一点的,就比如胡家这种,请的是九人,除开彭先生,敲锣打鼓的,就是八人。 之前拦狗蛋儿的时候,留下了一人看守打穀场的灵堂,剩下的七人都去帮忙。 最后发丧起棺的时候,由於长椅长度有限,就只去了六人,剩下一人回了打穀场。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跪在灵前的,应该是八人。 而他们的队伍,是三人一排,所以少年记得很清楚,第三排那里,是有一个空位的。 但现在,那个空位上,竟然跪著一道身影! 没错,打穀场上,平白无故的,多出了一个人! 第30章 手举遗像 少年刚开始还抱著侥倖心理,觉得会不会是雾气太浓,自己看错了,可他晃动著身子,从好几个角度看过去,发现那个身影都在那里,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是其他人,从打穀场的其它口子走了进去,然后被迷住了,就跪在了那里。 但他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打穀场靠河的那边,虽说也有口子可以进去,可他清楚的记得,从刚刚到现在,他没有听到除了彭先生之外的半点脚步声。 也就是说,这个多出来的人,不可能是从打穀场的其它方向进去的,而是就是凭空多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刚刚就站在距离对方十几步的距离处,伸长著脖子去看八方桌后面的情况,而那道多出来的人影很可能就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的情形,少年身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现在不敢转头了,他担心自己只要把视线挪开,那傢伙就会突然衝过来,然后把自己拉进打穀场了。 他甚至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以免惊动了那个多出来的身影。 然而,他虽然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稍稍转头,衝著八方桌后面大喊道:“彭先生,『孝子』里多出一个人!” 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少年就双膝微曲,两腿一前一后的站著,如此一来,他能最快速度的转身逃跑。 他不確定彭先生的反应会不会比那道身影快,所以他得做好自救的准备。 而且他的喊话,之所以用『孝子』两个字,也是为了用了最少的字,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 他相信彭先生能听懂『孝子』指的是什么,毕竟『堂前孝子』这话,还是彭先生告诉自己的。 果然,他这话刚喊完,一道身影就从『灵堂』的另一侧走了出来,然后径直朝著『孝子』队伍走了去。 看到这身影完好无损,少年的心里就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而当他看到多出来的那个身影,並没有起身朝他衝过来,少年就又放心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的双膝依旧没有挺直,而是继续保持之前一前一后微曲的姿態,做好了隨时准备逃跑的准备。 虽说少年放鬆了不少,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这次看到彭先生的身影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少年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 为此,少年还特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这道身影走路的时候,是有脚步声的。 身型高矮对的上,走路又有脚步声,即便少年再怎么觉得不对劲,也无可挑剔了。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彭先生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应自己。 但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任谁听到自己那样的喊话后,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孝子』队伍里,哪里还有空回应自己? 少年看见彭先生很快就走到了『孝子』队伍前,於是他急忙补充了一句:“最后一排,靠我这边这个!” 少年定位的时候,没有说靠右还是靠左,而是说『靠我这边』,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歧义。 毕竟打穀场四周空旷,要是少年说靠右,到底是面对著灵堂靠右,还是背对著灵堂靠右? 但如果是说『靠我这边』,那就完全没有歧义了。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后,没有任何犹豫,就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少年瞬间就看懂了彭先生的意图----他这是防止那傢伙从靠河边的那个口子逃掉。 如果那傢伙往自己这边跑来,即便自己是细娃,稍微阻拦一下,应该也问题不大。 然而,让少年有些没想到的是,彭先生都已经快要走到那身影的身边了,结果那道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逃跑,或反击的打算。 而彭先生,走到那身影后方时,也只是稍稍停留,就再次迈开脚步,朝著自己这边走来。 没有想像中的打斗,甚至连细小的衝突都没有,这完全超出了少年的预料。 难道说,是自己记错了?那里原本就跪著一个人? 还是说,是雾气的原因,导致自己看错了? 就在少年皱眉苦思的时候,他看见彭先生的身影,已经逐渐靠近了自己。 而隨著彭先生身影的越靠越近,少年看的也越来越清楚。 原本彭先生的到来,让少年放鬆了警惕,但很快,眼前的一幕,就让少年呼吸一滯,瞳孔都开始剧烈的收缩起来。 因为透过浓雾,他看见,彭先生的胸口,空了一大块! 他甚至能通过彭先生的胸口,看到他背后的浓雾!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雾气遮挡,所以才导致自己没看到彭先生的胸口,而將其误以为是看到了彭先生身后的浓雾。 可隨著彭先生走动时身体的晃动,少年无比確定,彭先生的胸口,就是空了一大块! 因为他可以透过彭先生的胸口,看到他身后跪著的那些『孝子』们的脑袋! 彭先生他,在自己看不见的灵堂角落里,被人掏空了胸腔?! 难怪他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应自己----胸腔都被掏空了,他怎么可能发得出声音? 难怪他走到多出来的那个人影身后,也没有做任何处理,而是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因为此时的他,已经成为了它们的一员! 之前还不確定人死之后还能走路的少年,看到这一幕后,终於彻底相信了。 巨大的恐惧,占据了少年的大脑,他很想跑,结果却发现他一早就准备好的逃跑姿势,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的腿就像是插进了大地里面,根本拔不出来! 也就是这短暂的耽误,彭先生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浓雾,少年这一下,可以清晰的看清对方的模样了。 但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因为他看见,眼前的这道身影,根本就不是彭先生,而是……双手举著自己遗像的……另一个自己! 第31章 一面镜子 浓雾里,少年看见另一个自己,无论是衣服,还是草鞋,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草鞋上沾了血跡的地方,都完全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表情,跟它手里举著的遗像,一模一样! 都是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没错,之前还斜著眼睛的遗像,现在它的眼睛,已经回正了! 看到这一幕,少年不止是心跳停止了,就连呼吸也都停住了。 他很想发出一声惨叫来提醒彭先生,结果却发现此时的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不是他不想,而是巨大的惊恐,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看著眼前的那道身影渐渐朝自己靠近,他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以为是彭先生的身影,居然会是举著自己遗像的另一个自己! 难怪看上去它的身型和彭先生一样高大,原来是它的身高不够,所以手举著遗像来补全! 只是它从灵堂里走出来,一直都是侧对著自己,所以只能看到它侧面的自己,自然就会误以为它真有那么高! 难怪自己当初就觉得这位『彭先生』有点不对劲,但一时间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自己觉得这位『彭先生』,比真正的彭先生,身体要单薄一些! 但由於有浓雾的遮挡,少年並不敢太確定,只以为是隔得太远,所以身影会变得单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於它胸口的位置为什么看上去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是因为它双手向上举著遗像,双臂之间的位置是空的! 少年虽然在看到对方的剎那,就想明白了这些,但这半点也没有缓解他此时此刻內心的恐惧! 相反的,少年更害怕了! 一个懂得偽装欺骗的鬼东西,显然要比一个只知道张牙舞爪的脏东西更恐怖! 可是……这打穀场里,为什么会有另一个自己?! 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又为什么要举著自己的遗像? 难道就只是为了单纯的嚇自己? 可就算把自己嚇死了,它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彭先生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 少年满脑子的疑问,却怎么都想不出答案来。 更关键的是,自己刚刚明明喊的那么大声,为什么彭先生没有回应? 是出事了,还是他根本听不到? 就在少年又惊又恐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原本朝自己走来的另一个自己,突然间站在原地不动了。 所以,它的目的当真只是为了嚇自己? 现在见自己没有被嚇死,它就没招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只要挺过了最初的惊恐,后续岂不是就没事了? 然而,就当少年暗自庆幸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眼前那跟遗像一个表情的自己,突然面露惊恐神色,就好像也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一般人看到对面的人面露惊恐神色,多半都会认为是自己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就会下意识的回头。 但少年没有! 他只觉得这应该又是那傢伙的诡计,为的就是欺骗自己回头,好吹灭自己肩上的火焰。 如果自己没有回头,而是转身去看的话,那就相当於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它了,那样一来,肯定会更加危险!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紧紧的抓住茶壶,打死不回头,也不转身,坚决不上当! 可是,就当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对方把戏的时候,他看见对方突然把遗像放下,然后又猛然抬手举起来。 这个动作虽然诡异,但少年自认为自己还可以接受。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少年彻底失去了理智!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不受控制的,也开始慢慢向上举起! 儘管他拼尽了全力想要阻止,可双手就像是被人抓著一样,慢慢的,慢慢的,举到了最高! 儘管少年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却能清楚的判断出,自己现在的动作,看上去应该和对面的那个自己,一模一样! 只是少年手里握著的是茶壶,而对面手里举著的,是一张遗像!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会突然间不受控制,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件更恐怖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先是看到对面的那个自己,迈开腿,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就惊恐的发现,他的腿,竟然也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和对面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仅仅只是一步,少年就猛然意识到,这是对面的那个自己,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走进面前的这个打穀场! 亏自己刚刚还以为,它除了会嚇自己,就没別的本事了。 现在好了,它不仅有別的本事,甚至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就在少年惊慌间,对面的那个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而自己的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的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刚刚连转身逃跑都做不到的双腿,结果现在每一步竟然都走的这么平稳! 自己原本就站在打穀场的外围,距离打穀场本身就没有几步路,要是任由它这么走下去,自己非得走进打穀场里不可! 虽然少年知道自己进去之后必死无疑,可不管他如何努力,双腿都不停他的使唤,依旧跟著对面的那个自己,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 “彭先生!” 生死关头,少年终於是用尽全力的大喊了一句。 他能听出来这一声很响亮,就算彭先生在防水布最深处,也一定能够听到这一声呼救。 但让少年失望的时,他拼尽全力的吶喊,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难道彭先生又陷进去了? 那这下就难办了。 先不说彭先生站的地方有防水布挡著,自己就算是想要用石头把他砸醒都做不到;即便他站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此时的自己,也没办法朝他扔石头了。 少年跟著对方的动作,又往前迈出一步! 少年低眼看了一下,最多只要三步,自己就得踏进打穀场的范围了! 但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发现,自己跟对面的那个自己,动作並不是一模一样! 因为对面那个自己在迈右腿的时候,自己迈的,却是左腿!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和对面那个自己中间,存在著一面看不见、摸不著的……镜子! 第32章 拇指在后 没错,就是镜子!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面铜镜。 娘亲还在世,偶尔还会坐在铜镜梳头髮。 所以他那个时候也会学著娘亲的样子,对著镜子梳头髮。 当时他就问过娘亲,为什么自己镜子里的人,会跟自己做一样的动作。 而他娘亲的回答,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大宝,你看仔细,咳咳……你们两个滴动作,咳咳……不是一样滴哦。你抬滴是咳咳……右手,镜子里头那个,他抬滴是左手哦,咳咳咳咳咳咳……” 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少年忘记了,因为他只记得娘亲在说完这话之后,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到停不下来,咳嗽到让他害怕,害怕会就此失去娘亲。 並且从那之后,少年就发现,以前爱梳妆的娘亲,很少再去照镜子了。 少年也是。 但这件事却深深的印在了少年的脑海里,所以他才会在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就联想到他和对面那个自己之间,存在著一面看不见也摸不著的镜子! 儘管少年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已经从之前的惊恐中,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他就开始思考怎么自救了。 距离打穀场只剩下三步的距离,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在这三步的时间內,想出办法来。 少年没有觉得这点时间根本不够用,因为这五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哭也好,抱怨也好,最后都会饿肚子,只有踏踏实实解决问题才能活下去! 於是少年强行压下內心的恐惧,將心神收敛,然后开始思考当下的困境。 首先,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通过镜子来控制自己,那只要找到这面镜子,然后打碎它,自己岂不是就可以摆脱对方的控制了? 搞清楚了这一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面镜子。 於是少年忍著內心的不適,强迫自己直勾勾的朝著对面看去。 此时对面已经抬起右脚,他也跟著抬起左脚,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视线上移,看向了对面那位的双手。 因为他跟对面的双腿,几乎一模一样,连草鞋破损的程度都一样,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反倒是对方的双手,跟自己有很大的区別----它的双手举著遗像相框,而自己的双手却是左手空空,右手茶壶。 既然对方通过镜子来控制自己,为什么身体其他地方都能做到一模一样,唯独这双手举著的东西不同? 它如果真想做到跟自己一模一样,拿它在走出迷雾,没必要再假装成彭先生之后,完全可以將手中的遗像相框扔掉,然后幻化出一个茶壶出来握在手里,岂不是更加无可挑剔? 又何至於像现在这样,在它右脚都还没有落地之前,自己就已经发现了这天大的漏洞? 少年分析,对方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漏洞,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不是它不想幻化出茶壶,而是它没办法幻化出茶壶! 因为少年清楚的记得,当初彭先生破解鬼打墙的办法,就是从这茶壶里倒出一些茶水来,抹到自己的眼皮上。 这就说明,这茶水,能够帮人破除幻象,让人从迷障中走出来。 如果它幻化出这茶壶,其不就是自相矛盾了? 少年觉得这个原因虽然能够说得过去,但多少还有些牵强。 毕竟,对方完全可以幻化出差不多大小,但不完全一致的茶壶,自己隔这么远,肯定分辨不出来。 既然第一个原因还不够严谨的话,那就只能是第二个原因了----那个遗像相框,是它为了实现操纵自己,而不得不举著的东西! “咚~” 对面那位自己的右脚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 少年的左脚也应声落地,与此同时,少年脱口而出:“镜子!” 既然对面那位是通过镜子来控制自己,而它双手举著的那个遗像相框,又是它不得不举著的东西,那这个遗像相框,就一定是那面操纵自己的镜子! 少年虽然觉得这个推测很匪夷所思,也不清楚对面到底是怎么通过一面镜子才操纵自己的,但少年觉得,这个推测的可信度,比之前那个要高! 毕竟遗像相框上面,是真的有一块玻璃! 虽然玻璃不是镜子,可只要在玻璃后面用东西挡住,就可以当做一块简陋的镜子。 最关键的是,在这块玻璃的后面,是真的有自己的照片! 远远看去,就好像是自己在对著遗像相框照相一样,那这块玻璃,就算不是镜子,现在也是镜子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没有做任何迟疑,在对面那位抬起左脚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如何打碎那块镜子。 他尝试著將手中的茶壶砸过去,但他的双手被控制著,除了笔直向上举著,根本做不出任何拋砸的动作。 甚至就连手指也完全无法动弹,哪怕一分一毫! 少年还试过闭著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即便他闭上了眼睛,他的腿也依旧不受自己控制的在往前走。 “咚~” 为了测试闭眼的效果,这一次花的时间有点长,以至於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踩了下去。 少年赶紧睁开眼,低眼看了一眼脚下,发现距离打穀场的边缘,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而对面那位,已经抬起了它的右脚…… 少年没有任何惊慌,毕竟就算是死,他也可以去找他娘。 只是他答应过彭先生,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走进打穀场,他不想让彭先生失望,所以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这一剎,少年的思绪很多也很杂,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以前的画面,而他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客一样,在这些记忆的画面里,来回遨游。 然后他眼前所有的画面悄然退散,只剩下很平常的一副起居图。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小小的细娃,手里正高高的举著一面铜镜,站在一位农妇面前,笑嘻嘻的看著她梳头髮。 细娃是几年前的自己,农妇则是自己的娘亲。 这画面久远而模糊,以至於画面里的娘亲,样貌都有些看不清楚。 但站在小时候自己后面的少年,却在低头时,清楚的看见,少年举著铜镜的双手,四指在前,拇指在后! 只一剎,少年就从记忆的画面里剥离出来,瞬间回到打穀场边缘,而他的视线,则再次集中在对面那位的双手上。 眾所周知,用手举著东西的时候,因为要固定被举物,所以拇指和其余四指必须將被举物给夹起来,否则很容易砸落。 也就是说,不管用什么手势,只要举著东西,就一定会有手指放在被举物的后面。 对面那位举著遗像相框的时候,也不例外! 所以少年刚刚定睛去看的,就是想要看看对面那位的手指,到底是哪根在遗像相框的后面! 而不管是哪根在相框后面,都代表著这根手指,没有出现在镜子里,那对面自然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这根手指! 少年看见,对面那位举著遗像相框的动作,和自己当年举著铜镜的动作一样,都是四指在前,拇指在后。 所以按理来说,自己的拇指,並没有受到对方的控制,是一定能动的! 哪怕之前他想要拋砸茶壶的时候尝试过,拇指和其它四根手指一样不能动,少年这一次也无比坚信,自己的拇指绝对可以动! 有了这样的信念,少年开始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的拇指上,然后他就发现,这根原本不听自己使唤的拇指,当真可以轻微的挪动! 於是少年挪动拇指,拨弄壶盖,只听见『喀儿』的一声清脆响,壶盖掉落,茶水顺势流下,淋湿了手臂,浇湿了头髮。 “咚~” 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少年和他对面的那位,脚掌同时落地。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左脚,稳稳的落回了右脚旁边…… 第33章 乱扔埃头 看著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打穀场边缘,少年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这茶水为什么可以破除控制,但他赌对了,而且结果也是好的。 恢復行动能力的少年,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不知道对面那位还有没有別的手段,所以得给自己留出足够的余量来。 这就好比家里的那口米缸,因为不清楚明天会不会出现意外,所以得留出足够的余粮来,是一个道理。 而且少年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后退,他在后退的同时,顺势就蹲了下去,先是捡起了茶盖,然后又抄起路上的石头,起身就朝著遗像相框砸了去。 他不知道对面那位是不是还可以利用这遗像相框再次控制自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砸烂,让它当不成镜子。 少年的准头虽然很好,这一点从他隔空砸彭先生的脑袋就可以看出来,但彭先生当时的脑袋是个死靶子,稍微瞄一下就能砸到,而眼前这遗像相框,可是个活靶子。 果然,在少年砸出石头的瞬间,对面那位就把遗像给放了下来,很轻鬆的就躲掉了石头。 如果对方是把遗像摆在胸口,就像是出殯时,孝子端著遗像那样,少年还会再尝试尝试,可问题是,那傢伙放下遗像后,就单手拎著,用侧面对著自己,那少年就无法了。 他准头再好,从这个角度砸过去,也只能砸到相框的边缘,不可能再砸碎相框上的那块玻璃,毕竟他没有让石头拐弯的本事。 但之前砸出去的那块石头,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跡,继续向前飞进了浓雾之中,然后…… “嘭!” 一道轻微的沉闷声音响起,少年听著感觉有点耳熟,不太像是石头砸到地面的声音。 因为打穀场的地面是经过洋灰(水泥)硬化过的,所以石头落在上面,声音会比较清脆,不会像这般沉闷。 能发出这种沉闷声音的,反倒像是砸在人身上时的声音。 “狗日滴!哪个乱扔埃头(石头)?!……嘶,我滴脑壳!” 沉寂良久的彭先生的声音,毫无徵兆的从浓雾里传来。 少年这才发现,之前一直死死盯著对面那个自己,居然都没发现彭先生已经从『灵堂』里走了出来,此时恰好就站在对面那个自己的身后! “彭先生!打穀场里头有个和我一样滴人!” 少年衝著打穀场里面大喊一声,他没有去解释石头的事,因为没有意义。 彭先生很快就给出了回应,但却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大宝,你看到是哪个扔滴埃头迈?” 少年依旧发挥稳定,三个字脱口而出:“没看到!” 但彭先生好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还在那里大喊:“大宝?大宝!你个狗日滴,啷个不讲话嘞?” 彭先生说完之后,少年就看见他往自己这边走了来。 见状,原本还很焦急的少年,顿时就鬆了一口气。 因为彭先生再往前走几步,必然就会看见两个自己,到时候也就不用自己去提醒,彭先生也能知道不对劲。 然而,就当少年放鬆警惕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的那个自己,竟然衝著自己勾起嘴角露出邪恶一笑,然后就拎著遗像相框转过身去,衝著彭先生挥了挥手: “彭先生,我刚刚看了哈,我这边没得其他人,也没看到哪个扔滴埃头。彭先生,你脑壳没得事吧?” 听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少年的脑袋瞬间就『嗡』的一声,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砸了一下似的。 它,竟然在学自己讲话! 不仅如此,它竟然还间接的回答了彭先生那句『啷个不讲话』的原因----是在寻找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最恐怖的是,它竟然还会关心彭先生! 如果自己是彭先生,听到它这番话,打死也不会怀疑说话的人是个假的! 果然,彭先生在听到这话之后,就停下了走过来的动作,然后转身朝著跪在地上的那些道场先生们走去。 “没得事,应该是鬼撒泥,说明我快找到原因了,所以搞这种小动作来阻止我。你站到外头莫动,看老子啷个破这个鬼东西!” 听到彭先生这话,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脑袋都受伤了,竟然还想著叮嘱自己! 只是少年还没来得及伤感,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竟然回过头来,衝著自己不屑一笑,然后提著遗像相框,就像是提著一把刀一样,朝著彭先生的方向,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它这是打算----偷袭彭先生?! 而它的武器,就是那个遗像相框! 即便少年已经知道彭先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看到这一幕后,还是第一时间就朝著浓雾里大喊道:“彭先生,小心你身后,那个人不是我!” 但他的话就像是泥牛入海一样,根本传不到彭先生的耳朵里。 很快,另一个自己也进入了浓雾之中,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逐渐朝著彭先生靠近。 少年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看见彭先生停下来转身。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少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再次蹲下,抄起路边的石头,朝著那个矮一些的身影砸了去! 但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砸中,所以也同时朝著彭先生的身影砸了去。 他觉得,要是彭先生被砸中了,多半会前后左右察看一下的,到那时,自然也就可以提前发现他身后的那个『假我』了。 然而,这一次出乎少年意料的是,他砸出去的石头,全都没了声响,既没有发出沉闷声,也没有砸在地面的清脆声,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办?! 眼看著那道矮一些的身影逐渐靠近彭先生,少年心急如焚! 而且从身影上来看,它已经单手举起了手中的遗像,正竭力的把手向后延展著,以期能够砸出最大的力道来! 不仅如此,从它头顶的那团黑影面积来判断,它应该是拿著遗像相框的一个角。 也就是说,它不是打算用相框的平面去砸彭先生,而是打算用遗像相框的一角,去砸彭先生的脑袋! 遗像相框是木製的,要是被砸中了话,彭先生的脑袋非得被开瓢不可!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少年很清楚,他现在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待在这里不动,眼睁睁看著彭先生被另一个自己砸死! 要么……现在就衝进去阻止! 第34章 没得口音 眼看著那道身影越来越接近彭先生,少年的脑子里,开始剧烈的斗爭著。 过往和彭先生经歷过的一幕幕,也开始在少年的脑海里浮现。 一起经歷鬼打墙,看著彭先生用天罗地网停住狗蛋儿,然后又和彭先生一起,把胡家老太送回棺材里,一起在院子里吃麵,一起经歷小鬼抬棺,一起在河边洗泥…… 他也清楚的记得,彭先生在吃麵的时候,找藉口给自己分了一半,刚刚他又让自己放心,说就算他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它得逞。 他对自己的好,一幕一幕,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现在,他遇到危险了,难道自己就当真没心没肺的站在这里看著吗? 要是自己真的袖手旁观,那自己还是人吗? 可自己要是进打穀场,就一定会死! 而且彭先生还特地交代过,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只管站在这里莫动,他自己心里有数。 少年並不怀疑彭先生的能力,但另一个自己,走的是阴损偷袭的勾当,彭先生明显要招架不过来了! 进,还是不进,少年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了。 就在少年无比纠结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大宝,想想彭先生对你的好,难道你就当真狠得下心,眼睁睁看著他死在你面前吗?” “他要是死了,狗蛋儿怎么办?那些道场先生怎么办?村里的其他乡亲们怎么办?你娘亲死后,他们可都是接济过你的,难道你就忍心看著他们一个个去死?” “再说了,一个小小的道场而已,难道真的走进去就会死吗?那傢伙现在正在对付彭先生,哪有閒工夫来管你?”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打穀场真有这么恐怖,只要你的动作足够快,跑到彭先生的面前,喊一声小心身后,然后再马上跑出来,我就不信会出事!大宝,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为了彭先生,拼了!” 听到这个像是来自內心深处的声音,少年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那东西都去对付彭先生了,哪里还有空对付自己? 再说了,要是真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彭先生一命,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少年便没有任何迟疑,向前迈出一步,然后…… 猛然转身,往打穀场相反的方向,一口气衝出去七八米远,然后倾斜茶壶,用茶水在自己的身前画了一条线。 做完这些之后,少年便低下头,不再去看打穀场里面的情形,只死死盯著眼前的这条线,然后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奈河,活人过不得!』 加上之前就后退的几步,现在少年距离打穀场足足有十来米远! 而当少年刚刚站定,那个来自心底的声音就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不去救彭先生吗?我是真没想到,我自己居然是一个这么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 听到这个声音,少年没有半点被戳穿心思的羞愧,而是神情平静的摇了摇头,然后对著面前的空气讲:“虽然我不晓得你是啷个把声音放到我脑壳里头滴,但我晓得,你绝对不是我滴心里话。” “……”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少年等了好一阵,都没有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於是少年主动开口:“想晓得我为么子啷个肯定迈?” 少年问完之后,没有卖关子,直接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讲话滴时候,没得口音。” “……!!!” 虽然少年没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少年能感知到,那个声音在听到自己的理由之后,肯定十分的震惊。 因为少年刚开始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也一度认为那就是自己的心声,而且也动摇过要衝进去提醒彭先生的念头。 但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虽然是自己的,但却没有口音,讲的居然是一口正宗的官话! 村子地处偏远,距离最近的镇子,都有十余里的山路,几百年也见不到一个讲官话的人。 即便真有来村子里收鸭毛收鹅毛的外来客,那也不过是隔壁村子的人,讲的也都是方言,根本不会用官话来交流。 哪怕是镇上,也很少碰到说官话的人。 现在回头想想,对方还真是煞费苦心,一环套著一环,就是想要把自己骗进打穀场里去。 它先是假装成被掏空了胸口的彭先生来嚇唬自己,见自己没被嚇到,就用镜子来控制自己; 没想到自己又解开了,它就做出要去偷袭彭先生的假象,然后装成自己的心声,蛊惑自己进去救彭先生。 这一环扣著一环,环环递进,要不是自己及时察觉到了口音的问题,搞不好就真被对方得逞,把自己给骗了进去。 看著前方的打穀场,少年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没进去,否则从对方千方百计想要把自己弄进去的情况来看,自己要真进去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搞不好不只是自己会死那么简单,甚至还可能会连累到彭先生。 “喂!大宝!醒醒!” 就在少年暗自庆幸间,彭先生的声音传来,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阵剧烈摇晃,晃的他有些头晕眼花的,不得不把眼睛给闭上。 而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彭先生站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抓著自己的胳膊晃,另一只手用那个手势在自己的肩膀上扇。 “彭先生,我这是……睡著了?” 少年有些懵,他明明记得自己一直没睡觉,可彭先生又为什么要喊自己醒醒? “睡没睡著不晓得,只晓得我出打穀场滴时候,就看到你眼睛一直闭到滴。” 彭先生说话间,又用那手势,在少年的另一个肩头扇了扇。 少年在听到这话后,就更加懵了。 自己明明…… 少年没有多想,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对彭先生讲:“彭先生!刚刚打穀场里头,有另外一个我,它准备拿遗像滴相框从背后砸你脑壳!” “哼,不止有另一个你,哈有另一个我!”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讲了句。 “哈有另一个你?!” 少年闻言大惊,然后急忙问道:“那你是啷个跑出来滴?” “这个以后再讲,我已经晓得啷个可以把他们喊醒了,不过要你帮个忙才行。” 少年听完,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然后一脸审视的看著眼前的彭先生,问了句:“你该不会是要我进打穀场里头帮忙吧?” 第35章 九尸拜相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眉头不由得皱了皱,然后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满脸疑惑的讲了句:“没发烧啊,啷个就开始讲胡话了嘞?” 少年闻言一愣,隨即不確定的问彭先生:“你不是要我进打穀场里头帮忙?” “要你进去帮忙?我是嫌你死得不够快迈?”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了句,然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开口问少年:“你是看到么子了,啷个会认为我会要你进打穀场里头帮忙嘞?” 於是少年言简意賅的把自己刚刚的遭遇给彭先生讲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之后,看向少年的眼神,比之前还要沉重。 少年见彭先生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於是试探性的问了句:“彭先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迈?” “不能讲对,但也不能讲错,就是……”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就被他给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摆摆手,讲:“算了算了,这个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先把他们喊醒再讲。” 少年没有反对,毕竟天色越来越亮,再耽误下去,怕是打穀场这边的情况就要瞒不住了。 但彭先生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了少年一个问题:“大宝,你当真只有十岁迈?” 还没等少年回答,彭先生就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骂了句:“狗日滴,问这种哈卵(白痴)问题,不是十岁,难道是一百岁迈?” 骂完之后,彭先生就从背篓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个小罐来。 这个小罐少年是知道的,是做道场的时候,用来给先人『起水(取水)』用的。 所谓起水,就是向龙宫討水以备先人所用的意思。 少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就跟在道场先生后面,端著娘亲的灵位,拿著引魂旗和哭丧棒,去河边把水给起了回来。 他还记得,当初道场先生告诉他,长子端灵位,长孙打引魂旗,其余孝男孝女拿哭丧棒。 但他们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可以就只端灵位。 是少年自己坚持,除了灵位之外,把引魂旗和哭丧棒都捏到了他那双小小的手里。 起水回来的时候,按规矩,需要孝女在前,用一匹长白布,顶在每个孝女头上,由大媳妇拉头纤,其他媳妇、女儿、侄女、孙女接后,俗称“天桥”,表示渡先人上西天。 但他们家没有孝女,也就没法搭天桥渡先人上西天。 按道场先生的意思,灵活变通一点,没有孝女,就不搭天桥了。 是少年挨家挨户去磕头,才请来了村里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童,完成了搭天桥这个仪式。 如今彭先生又把这小罐拿出来,是又要去河边起水吗? 然而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彭先生直接把小罐塞到少年手里,然后讲:“有尿没?屙到这里头,越多越好。” 少年这才明白,彭先生要自己帮的忙,居然是要自己的尿。 儘管少年不清楚彭先生要自己的尿干什么,但他还是按照彭先生的吩咐,往小罐里尿了一泡。 尿完之后,少年將小罐递给彭先生,然后就看见彭先生接过小罐,用白纸封口,再用七根线(三青四白)扎紧,这才转身往打穀场里面走去。 临走前,彭先生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让少年待在原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进打穀场。 少年应了一声,然后就目送彭先生走进打穀场的浓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越来越热了,还是因为彭先生手里拿著那个小罐,少年看见,原本浓厚的白雾,在彭先生走进去之后,竟然变淡了! 而且这种变淡,还不是慢慢的变淡,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 但奇怪的是,打穀场其它地方还依旧雾蒙蒙的,就只有彭先生经过的地方,浓雾变淡。 远远看去,就好像彭先生所过之处,那些浓雾在主动往两边退散,给彭先生让出一条路来似的。 由於彭先生所过之处,浓雾退散,所以少年这一次即便是站在打穀场外面十米的距离,也依旧能够看得清彭先生的身影。 他看见彭先生径直走到八方桌左边,然后站在那个纸人的后面,左手端著小罐,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则伸直食指和中指,在小罐上面写写画画。 由於隔得实在是有点远,少年既听不清楚彭先生嘴里念的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右手写写画画的具体动作,只能勉强记个大概。 等彭先生念完画毕之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扯开线头,揭开白纸,然后朝著纸人的脑袋上淋了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尿液淋到那纸人头顶的时候,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无比悽厉的惨叫。 即便是大白天里,少年在听到这声音之后,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而当少年再定睛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尿液竟然像是火焰一样,居然瞬间就將纸人的脑袋给吞噬了大半,然后一路向下,势不可挡。 可不知道是不是彭先生倒尿的时候,位置没太把控好,以至於那纸人脑袋上的纸张消融的时候,只融掉了后脑勺和侧面,独独朝向他这边的那张脸,没有被淋到。 所以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比八方桌要高,比彭先生要矮的纸人,高出八方桌的那一截身子,就只剩下扎纸人的竹篾骨架,以及它脑袋上的那一张惨白的脸! 而隨著纸张边缘的尿液开始逐渐朝著那张脸的中间侵染,原本就惨白诡异的脸,开始在少年的注视下变形扭曲…… 看过纸人的都知道,纸人的脸原本看上去就很诡异,现在被尿液浸湿之后,就变得更加的恐怖狰狞! 特別是它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当你望过去的时候,就会发现,它那双圆鼓鼓、没有眼白,只有两颗黑点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盯著你看,仿佛要把你的样子,给死死的印在它脑子里一样! 少年不敢再看,赶紧偏过头去,然后他就发现,此时的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衣服也都被汗水湿透了! 之前还只是被茶水打湿衣袖和肩膀,现在好了,全身都湿了。 期间少年又用余光看了好几眼,確定那个纸人的脸彻底被融化后,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发现,隨著纸人身上的纸皮融化,打穀场上的浓雾,开始渐渐消散。 这一次,不只是彭先生身边,而是整个打穀场的范围。 那些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的身影,也开始从前至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就在少年要鬆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第三排的位置上,依旧跪著三道身影! 看到这里,少年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然后目不转睛的盯著那多出来的身影。 他要看看,这个多出来的身影,到底是谁!? 白雾渐渐向后面退散,第二排的道场先生们,已经能够清晰可辨。 少年咽了一口口水,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茶壶,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处细节。 当白雾退散到第三排,道场先生们的脸开始逐渐清晰,然后少年就看见,那多出来的位置上,跪著的,竟然是拎著他那张遗像的他自己! 巨大的惊恐再次袭来,少年用左手掐著自己大腿,然后就要张口喊彭先生,结果就看见那个自己,竟然笑著站起身来,隨即向后一步,退进了白雾之中。 当它身形快要再次陷入白雾之中的时候,少年看见,它朝著自己这边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晃了晃它手中的遗像,用唇语对自己说了四个字。 少年没有学过唇语,一时之间分析不出来它说了什么,但他记性好,所以他把它的口型给分毫不差的记了下来。 这样,以后就能慢慢分析。 只是还没等少年分析出来,白雾就悄然散去,而打穀场的內外,也再没有了它的身影。 它就这样,跟著白雾一起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醒来,就连狗蛋儿,身体都开始挣扎起来,一副要甦醒的模样。 但少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学著它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將那四个字给拆解出来。 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它刚刚说的四个字,应该是……九,尸,拜,相! 第36章 死亡预告 九尸拜相? 什么意思? 九具尸体,封侯拜相? 还是说,九具尸体,跪拜遗像? 那就不是九尸拜相,而是九尸拜像了。 一字之差,意思可就天差地別了。 如果是九尸拜相,就可以理解为,九具尸体跪在这里,他们的子孙后代就可以封侯拜相。 这听上去很扯,但少年却觉得有可能。 因为他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本叫做《龙兴慈记》的书,其中就有这样一段记载,“泗州有杨家墩,墩下有窝,熙祖尝臥其中。有二道士过,指臥处曰:若葬此出天子。” 当时少年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一团雾,完全看不懂这说的是什么,只是把这些话给原封不动的记到了脑子里。 隨著后面看的书越来越多,他就渐渐的搞明白了这段內容的意思。 说的是,泗州有个叫杨家墩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大土包,土包下面有个窝洞,洞里面冬暖夏凉,一个叫朱初一的农民,就经常来这里睡觉打盹。 一天,有两个道士路过此洞。老道士指著朱初一睡觉的地方,对小道士讲,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如果谁死后埋在这里,那么他的子孙后代肯定会出天子。 少年当初搞懂这段话的意思后,也是不信的,直到他搞明白朱初一为什么会被成为熙祖之后,少年信了。 因为朱初一有个孙子,叫朱重八! 而这个朱重八,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朱元璋!世称明太祖! 所以少年在拆解后面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拜相』二字,应该就是封侯拜相的拜相。 至於『九尸』二字,可能就是需要九具特殊的尸体,按照特定的吉穴埋下去,就能保佑他们的子孙后代封侯拜相。 因此,这『九尸拜相』,应该就是指某一种风水格局。 可问题是,它告诉自己这个干什么? 自己的爹娘早已下葬,总不能给他们迁坟吧? 而自己,能不能长大成人都难说,就更別提娶妻生子了。 既然都不一定有后代,那自己葬在这九尸拜相的吉穴上,也没什么用吧? 更何况,自己又不会看风水,自然也找不到这九尸拜相的吉穴了。 所以少年觉得,这四个字,大概率不是九尸拜相,而是九尸拜像。 也就是九具尸体,在跪拜遗像的意思。 这听上去好像没什么意义,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就很容易理解了,那就是----刚刚在这里拜过遗像的那九个人,最后都要成为尸体! 而刚刚跪拜遗像的道场先生一共八人,算上另一个自己的话,不多不少,恰好九人!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明明没有跪在那里,可另一个自己代替自己去跪了,那到时候自己也一样得死! 所以它不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风水宝穴,而是在对自己发出死亡预告!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看了一眼村头胡家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之前的那种愤慨和不解,而是多了些淡漠和释然。 反正小鬼抬棺就会让全村人都陪葬,也不在乎多死一次了。 “嗯……嗯……嗯……?” 道场先生们醒来之后,嘴里就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声。 没办法,任谁那么直挺挺的跪几个时辰,都会腰酸背痛。 “誒?我啷个到这儿?” 他们一脸痛苦的站起身来后,就无比疑惑的看著四周,然后相互之间各种询问。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原因,所以只好看向站在八方桌旁的彭先生。 “你们自己都不晓得,我晓得个卵!” 彭先生当然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讲而已。 难道当真告诉他们,你们是被小鬼抬棺了,要不了多久,等人数攒够了,就都要死了? 所以只能打个哈哈,把这事给揭过去。 好在他们之前经歷过狗蛋儿的事,所以现在也没那么不能接受,於是相互之间开始討论昨晚亲眼看到的事,然后惊恐的同时,又纷纷夸讚彭先生有本事。 但彭先生根本就不吃他们这一套,而是喝问道:“不是让你们把铜钱含到嘴巴里面滴迈?你们当老子讲滴话是放屁迈?铜钱嘞?” 道场先生们听到这话之后,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然后纷纷开口对彭先生讲:“不是你喊我们吐出来滴迈?” “我喊你们吐出来滴?” 彭先生一脸懵,“我几时喊你们吐出来了?” “昨天你和大宝走了一阵之后,你就回来跟我们讲,事情已经办好了,喊我们可以把铜钱吐出来了。”打鑔的汉子当先开口讲。 其余道场先生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但少年知道,昨晚他一直跟彭先生在一起,他根本没时间去让他们吐铜钱。 所以他们看到的那个彭先生,肯定不是真正的彭先生! 也就是说,他们村子里,不仅出现了另一个自己,还出现了另一个彭先生! 想到这里,少年的后背就不由得浸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要真是这么弄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下次看见的彭先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彭先生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儘管已经知道道场先生们是怎么中招的了,但他的脸色还是阴沉的像是能挤出水来。 不过他很快就打了个哈哈,讲:“哎呀,年纪大了,一熬夜,记性就差了,搞忘记这件事了,哈哈哈……” 少年知道,这是彭先生担心道场先生们恐慌,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原本还惊慌的道场先生们,听到这话之后,脸上慌乱的神色,顿时就平静了下来。 “行了,把狗蛋儿解开,我送他回去,你们继续到这儿敲。”彭先生吩咐道。 “咦?彭先生,不是今天上山迈?哈要接到敲?” “今天上不了山,你们继续敲。” 彭先生没有过多解释,就去『灵堂』后面给狗蛋儿鬆绑了。 道场先生们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太多的抗拒。 虽说昨晚狗蛋儿喊的那一句很是嚇人,但有彭先生在,他们很放心。 再说了,这年头,大家都穷,做道场的越来越少,还不如在这里多混几天,还能多收几天的工钱。 狗蛋儿虽然在哼唧,但却一直没有醒来。 彭先生把背篓交给少年背著,他自己则把狗蛋儿背到背上,让少年带路去狗蛋儿家。 两人从打穀场转到村道后,少年確定道场先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这才开口问彭先生:“狗蛋儿一夜没回去,现在天都亮了,啷个狗蛋儿爹娘一点都不捉急嘞?” 少年原以为彭先生会解释一通,结果却没想到彭先生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反问了自己一句:“你们村都有另外一个你和我了,那为么子就不能有另一个狗蛋儿嘞?”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就愣住了。 所以,不是狗蛋儿的爹娘不知道捉急,而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狗蛋儿?! 那岂不是说,狗蛋儿爹娘,昨晚一直搂著睡觉的,是另一个狗蛋儿?!! 少年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漆黑的晚上,狗蛋儿爹娘睡得很香,另一个狗蛋儿就躺在他们中间,然后在大半夜里,它突然睁开眼,盯著身边的爹娘,露出那痴痴的、诡异的笑…… 第37章 生辰八字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就愣住了。 所以,不是狗蛋儿的爹娘不知道捉急,而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狗蛋儿?! 那岂不是说,狗蛋儿爹娘,昨晚一直搂著睡觉的,是另一个狗蛋儿?!! 少年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漆黑的晚上,狗蛋儿爹娘睡得很香,另一个狗蛋儿就躺在他们中间,然后在大半夜里,它突然睁开眼,盯著身边的爹娘,露出那痴痴的、诡异的笑…… 一想到那画面,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彭先生见了,当即问道:“啷个了?冷到了?”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到士福叔跟婶,搂到另一个狗蛋儿睡了一觉,心里就有点发毛。” 彭先生听了,略显自豪的笑了笑,讲:“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要是看到纸人走……算了算了,我哈是莫给你讲这些,免得黑到你。” “彭先生。” “啷里(什么)?” “你黑我滴,哈少迈?” 彭先生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讲:“你啷个讲,好像也没得错,哈哈哈……” 少年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彭先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笑得出来的。 但一看到他脸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少年顿时也就没了脾气。 笑一笑,十年少,挺好的。 等他笑完之后,少年这才开口问他:“彭先生,一会儿啷个给士福叔和婶解释?” “解释么子?” “你不是讲哈有一个狗蛋儿迈?那他们一会儿要是看到有两个狗蛋儿,哈不要黑晕死过去?” 少年一想到那画面,就觉得有些惊悚。 但彭先生却是哈哈一笑:“白捡一个儿子,高兴都来不及,啷个可能会黑晕过去嘞?哈哈哈……” 少年有些无语,都这个时候了,不晓得彭先生啷个哈笑得出来滴。 彭先生见状,解释讲:“莫想啷个多,我也只是一个猜测,具体是么子情况,哈要到他屋了才晓得。讲不到根本就没得另一个狗蛋儿嘞?那你现在不就白操心了?” 少年见彭先生讲的这么轻鬆,只当彭先生有把握解决这件事,也就没再继续纠结了。 於是他换了个话题,问:“彭先生,你讲你到打穀场里头,看到了另一个你?” “嗯。” 彭先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意思。 少年等了一会儿,然后一脸幽怨的看著彭先生,讲:“彭先生,你觉得,我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要听你讲结果,而不是想要晓得经过迈?” 但彭先生却没有如少年的意,而是开口问了个在少年看来,跟这件事完全不相干的事:“你们村子,有姓张滴人迈?”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讲:“应该是没得。我们村,好像除了胡家,其他人都姓罗。 不过我认得到滴人也不多,你要是想晓得,可以去问村长。不过彭先生,你问这个搞么子?” 彭先生没回答,而是单手托著狗蛋儿的屁股,腾出一只手来伸进上衣兜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条来,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接过这张黄色的纸条,发现它巴掌宽,却有自己半条胳膊长。 少年原以为是彭先生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但又怕被人听了去,所以传纸条的方式告诉自己。 结果少年前后左右都看了看,上面乾净的跟自己的裤兜一样,別说是字了,就连一滴墨水都没有! 少年没懂彭先生是什么意思,於是侧头看了一眼对方。 彭先生见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讲了句『又搞忘记你才十岁了』。 少年不懂,这跟自己只有十岁有什么关係。 但他还没开口问,彭先生就抢先讲:“你等一哈,应该哈没干,莫浪费了。”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嘶~』的一声,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知道,应该是彭先生摸到他脑袋上的那个伤口了。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的手指上沾著点点血跡,往那张黄色的纸条上一抹。 “翻过来,你再看看。”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收回手,放在狗蛋儿的屁股下擦了擦,然后才两只手托著狗蛋儿,使劲儿往上掂了掂。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把纸条翻过来,然后……他的眼睛就看直了! 原本上面一滴墨水都没有的黄纸,此时此刻,竟然密密麻麻的画满了他看不懂的奇怪符號! 最神奇的是,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符號中间,竟然还写著三个大字----彭景玄! 是彭先生的名字! 少年急忙抬头看向彭先生,脸上满是疑惑神色:“彭先生,你是啷个办到滴?” “你不是问我,到打穀场里头,有没有看到另一个我迈?” 彭先生答非所问的讲,然后撅著嘴巴,朝那张黄色纸条努了努,这才继续讲:“喏,这就是另一个我。” 若是以前,少年听到这话,肯定会不屑一顾,甚至还可能笑著回一句:“彭先生,你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但经歷过鬼打墙和小鬼抬棺这些事情之后的少年,第一反应就是被嚇了一跳,然后赶紧鬆开手,仿佛那张纸就是烫手山芋一样。 没办法,少年是真怕自己拿著拿著,这张纸就突然变出一个彭先生来。 直到看见那张纸缓缓飘落,也没有变成彭先生,少年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又赶紧伸手去抓。 结果那张纸太过轻薄,少年挥动胳膊时带起的风,让那张纸不断的变幻著方位,最终逃过少年的双手,轻轻飘落在地。 少年见状,赶紧把黄纸从地上捡起来,然后略显尷尬的对彭先生讲:“对不起彭先生,把你掉地上了。” “你个狗……” 彭先生原本习惯性的就要开口大骂,然后问他会不会说话,结果转念一想,是自己说那张纸是另一个自己,那他说把自己掉地上了,確实没说错,自己也就不好再骂了。 少年显然不在乎彭先生那没骂完的话,而是再次仔细端详起这张纸来,然后就发现彭景玄三个字下面,居然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年六月某日某时。” 少年大致推算了一下时间,那是四十二年前。 想到这里,少年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彭先生,这是你滴生辰八字?” 彭先生听到这话,心里更惊:“你哈会算天干地支?” 但震惊之后,彭先生就自顾自的讲:“是了,你啷个聪明,又看啷个多滴书,就算没得人教,也应该学会了。”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点点头,讲:“我確实是丁酉年六月出生滴,但这上头没得日子和时辰,所以不算是我滴八字。但即便这样,也足够以假乱真了。” 少年一点就通:“所以,就是这张纸,在打穀场里,变出了另外一个你?” 彭先生笑了笑,讲:“一张纸啷个可能变成一个人嘞?那他娘滴就不是匠术,而是法术了!” 法术少年是知道的,他以前看过的那些书里,就有出现过。 所以昨晚彭先生用手指隔著煤油灯罩,夹出火苗的时候,少年才会把彭先生当成会法术的神仙人物。 可是这匠术,少年却从来都没看到过,也没听人提起过。 於是他问彭先生:“那你刚刚讲这张纸就是另一个你?啷个现在又反口了嘞?哈有,么子是匠术?” 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少年,隨后意味深长的问了句:“你哈记得到那个纸人迈?” 少年点头:“记得。” 彭先生也跟著点了点头,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它,加上这张纸,就是另一个我!” 第38章 一定可以 少年闻言,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彭先生,一脸的不解:“我没明白。” 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导式的反问了一句:“我问你,我们之前从没见过,你是啷个晓得,我就是彭先生滴?” 少年没搞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所以直接讲:“这哈要问迈?大家都喊你彭先生。”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那你要是走到镇上,看到我和一堆人站到一起,周围又没得人给你指我就是彭先生,你哈晓得我就是彭先生迈?” 少年皱眉,感觉彭先生问的问题都太过简单了。 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回答讲:“肯定撒,看一眼就晓得了。” 彭先生又问:“那如果光线不好,看不清楚嘞?你啷个確定你面前那个人就是我?” 听到这里,之前还有些懵懂的少年,瞬间神情一变,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只听他神情震惊,脱口而出两个字:“名字!” 彭先生很欣慰,讲:“对嘛,你一喊彭先生,我一答应,你不就晓得是我了嘛。但光有名字哈不行,毕竟世上同名同姓滴人啷个多。” 少年点头:“所以要加上生辰八字!” 说完之后,少年又摇了摇头,讲:“但这张纸上滴生辰八字並不完整。” 这话刚说完,还不等彭先生解释,少年就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是了,整个罗家寨,就你一个彭先生,就算不加生辰八字,大家一讲名字,就晓得是你。” 彭先生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讲:“不过光有一个名字哈不行,哈要有一个人滴身体才可以。不然鸡鸭鹅狗要是也喊过彭景玄,难道它们就是另一个我了?” “那个纸人?!”少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对头!” 彭先生点了点头,继续讲:“现在名字有了,人滴身体也有了,那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一个真正滴彭景玄,也就是另一个我了?” 少年大为震惊,觉得很是匪夷所思,但一想到之前的奈河跟奈河桥,也就释然了。 毕竟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东西,是没接触过它们的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想像和理解的。 “那照你这么讲,是不是我弄张纸条,写上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贴到一个纸人滴身上,也就可以变出任何一个我想变滴人了?” “狗日滴,那你现在背到我滴背篓滴,你是不是就可以帮人发丧起棺了?”彭先生没好气的笑著反问了一句。 少年顿时赧然,尷尬的问了句:“那要啷个做,才能弄出另一个你?” 彭先生摇了摇头:“你莫问我,我也不晓得,这是他们扎纸匠滴手段,只有他们晓得啷个做。” “扎纸匠?” 少年皱眉,问了句:“就是扎纸人纸马滴迈?昌明爷爷就会,那他是不是晓得啷个做?” “他晓得个卵!他撑死了也就算个手艺人,可能连手艺人都算不上,距离扎纸匠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彭先生讲这话的时候,神情里满是不屑,显然少年把罗昌明比作扎纸匠这件事,让他觉得是对扎纸匠的不敬和褻瀆。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很是震撼。 要知道,在少年心里,能把把篾条扎成纸人,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神奇的事情了。结果到了彭先生的嘴里,竟然距离扎纸匠还差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那这扎纸匠,得厉害到什么程度去? 少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无比虔诚的问彭先生:“那要啷个才能成为你口中滴扎纸匠?” 彭先生闻言,神情瞬间从之前的不屑变得落寞,然后就见他摇了摇头,很是黯然的讲了句:“我也不晓得。” “你不晓得?!”听到这话,少年脸上的震惊神色更胜之前,嘴巴张大著都快要能塞进一个笨鸡蛋了。 “有啷个夸张迈?哈巴骨(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彭先生笑著讲。 很显然,他对少年的这副惊讶表情,很是享受----就算自己不是一个匠人,但在这小傢伙滴眼里,自己也哈是很厉害,要不然他不会啷个吃惊! “彭先生,难道连你都不是扎纸匠迈?”少年无比惊讶的问道。 “扎纸匠?呵……想都不敢想!” 彭先生苦笑一声,隨即连连摇头,“莫讲是扎纸匠了,就是匠人这个圈子滴门槛,老子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都哈没摸到!” “……!!!” 少年听到这话,不只是下巴要掉到地上了,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良久之后,他才一脸不信的讲:“彭先生,你是在跟我谦虚吧?你啷个厉害滴人,要是都不是匠人,那这世界上,哈有匠人迈?” “哈哈哈……” 彭先生被少年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个细娃,就是会讲话!不过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哈是晓得滴。当然了,要是这次没死,讲不到我也能摸到他们滴门槛了。” 少年没有怀疑,而是重重的点头:“彭先生你啷个厉害,一定可以!” “哈哈哈,借你吉言!”彭先生很高兴,颇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豪迈。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胡家院子的外面。 少年看了一下院墙的那个拐角,想到自己忍著饿送出去的碗碗糕,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其实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彭先生,但这一刻,他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就隱隱约约听见,院墙里传来一道“咚”的沉闷声响。 一开始少年还以为是错觉,直到断断续续又听到两三声后,少年才確定自己没听错。 少年不用问都知道,那是胡家老太,在用头撞棺材盖子! 只是少年怎么都没想到,这天都亮了,胡家老太居然还没消停! 这得是多凶,才能无视天亮? 少年原本想要问一下彭先生的,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绕到彭先生的右侧,让彭先生挡在自己和胡家院子中间。 彭先生见了,笑著对他讲:“放心,有那七颗铜钱镇到,它出不来滴。” 少年点点头,但依旧一言不发。 就这样,两人很快来到了胡家院子的门口。 少年虽然无比好奇灵堂里现在怎么样了,那七颗铜钱是不是还在棺材盖子上,但他硬是忍住了偏头去看的衝动。 因为他怕自己又看到胡家老太的遗像对著自己笑,更怕自己的样子会被相框镜子给照进去。 书上说,好奇害死猫。 连九条命滴猫都遭不住,自己就贱命一条,那就更加遭不住了,还是少点好奇,多点敬畏的好。 以至於少年经过胡家院子的时候,不仅目不斜视,甚至连脚步声都很轻,完全一副不声不响,我不吵你睡觉,你也別找我麻烦的模样。 彭先生见少年如此谨慎,一边欣慰的同时,一边又无比心疼。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著,要是能熬过这一关,就算是豁出老脸不要,哪怕是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也要给他找个圈內人当师父! 不过还好,两人很快就走完了胡家的院墙,一路相安无事。 而经过胡家院子没多远,两人就拐进了一条小路,狗蛋儿的家,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狗蛋儿家天坪的时候,彭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少年,问道:“大宝,你確定前面那家就是狗蛋儿屋?” “对啊,啷里了?” “啷里了?” 彭先生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隨即问少年:“难道你就没觉得有点不对劲迈?” 少年刚刚的心思没在这里,一直在低头祈祷屋子里不要有第二个狗蛋儿,现在听彭先生这么一问,立刻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使劲儿点头,讲:“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看得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不?” “他们屋,太安静了,安静滴……不像有活人!” 第39章 纸人娃娃 少年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村里人基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算是再怎么睡懒觉,这个点也应该有人起来做早饭了。 毕竟跟城里人不同,村里人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一顿,天黑一顿,其余时间都在地里干农活。 有饭量大的,出门干活的时候,会带上一碗饭菜,中午累的时候,就坐在树下吃掉。 要是这个点还不起来做饭,那一上午的时间,就都要浪费了。 少年知道狗蛋儿的父母,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相反的,他们为了能给狗蛋儿一个更好的生活,比村里其他人都要勤劳。 但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唯独他们家,大门紧闭,烟囱静謐,完全没有做饭的动静。 当然了,这也不排除他们今天就是想睡个懒觉的可能。 但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鸡养鸭,狗蛋儿家更甚,养了好几头猪,就等著过年的时候,卖给镇上的屠夫赚点钱。 人睡懒觉可以,难道这些鸡鸭猪也在睡懒觉? 特別是猪,確实好吃懒做,可一旦饿了,那叫起来,可比细娃哭闹更烦人。 所以农村里,只要是养了猪,就不可能睡懒觉,因为它会每天准时叫你起床。 可现在,別说是这些鸡鸭猪的吵闹声了,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声响,少年都没听到。 就好像,这屋子荒废了很多年,早已经没有了活人居住的跡象。 也难怪彭先生会问自己,这是不是狗蛋儿家。 “狗日的!是想车轮战耗死老子迈?” 彭先生低声暗骂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右手,叮嘱了一句:“好生拿到茶壶,跟到我后头,儘量莫发出声音,免得惊动里头那个。” 少年紧紧握了一下右手,有些害怕的问:“真滴哈有一个狗蛋儿迈?” “哼,鬼晓得!你们村,真滴是老子见过最邪门滴地方!” 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然后掂了掂背上的狗蛋儿,放轻脚步,往天坪里走了去。 少年见状,也躡手躡脚的跟了上去。 村里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中间是堂屋,两侧是房间。 灶房和猪圈,要么一侧的偏房,要么各占天坪一侧。 狗蛋儿家因为养的猪比较多,所以在灶房对面的位置,单独修了一所猪圈。 彭先生並没有马上去两侧房间的大门处,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向了猪圈。 距离猪圈还有七八步的时候,两人的眉头就同时皱了起来----他们没有闻到猪圈特有的猪屎臭味,而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快步上前,然后就发现猪圈大门上的铜锁,居然没有上锁! 虽说村里人干不出偷鸡摸狗的事,但得防止四处流窜的强盗,所以家家户户的猪圈,到了晚上都会上锁。 像狗蛋儿家这种养了好几头猪,还有不少鸡鸭的,就更应该上锁锁住,但他们没有! 彭先生示意少年推门,少年便轻轻將门推开,然后…… “轰~”的一下,一股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就扑了过来,弄得两人差点当场的呕吐。 两人等味道散了一会儿,这才走进去,然后就看到猪圈里的牲畜,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而且,都是一刀毙命,割喉而死! 难怪这屋子安静的不像话,原来是这些牲畜都死了! “谁干的?!叔婶要是知道了,还不要哭死去?” 少年心疼的,泪水都快要掉出来了。 他是过过苦日子的人,知道这些牲畜对一家人意味著什么。 彭先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才开口讲:“这些猪都差不多两百多斤,几个人都不一定按得住,下手滴人却能一刀毙命,这他娘滴力气是有多大?” 少年也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些血哈是热滴,应该是才杀没多久,但我们刚刚一路走过来,为么子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农村杀过年猪的都知道,往往杀一头年猪,要好几个人按著才行,但即便如此,也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可这里,竟然完全没动静! 彭先生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带著少年走出猪圈,悄悄的摸进了堂屋里。 进去之后,彭先生就把狗蛋儿放到神龕下躺好,然后抓了一把香灰,在狗蛋儿四周画了一个圈,把狗蛋儿圈在里面。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这才起身,对著神龕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少年也有学有样的拜了拜,然后就跟著彭先生走出堂屋,没有去房门口,而是绕著房子走了一圈。 当两人重新回到天坪里的时候,少年以为彭先生这下总该去房门口看看情况了,结果却被彭先生拉著走出了天坪。 少年不明白彭先生要干什么,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递了过来。 “老规矩,含到嘴里,一会儿进去后,不管看到么子,都不准张嘴讲话。” 少年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把铜钱塞进了嘴里。 他其实很想问,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彭先生见少年含好铜钱后,自己也含了一枚,然后在少年的肩膀上扇了扇,这才转身朝里面走去。 少年跟在后面,和彭先生先后到了右侧房门口。 彭先生到了之后,就趴在门上,左右扭动著屁股,试图透过门缝看进去。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冲少年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左侧那间房。 他们刚刚围著房子转圈的时候,就发现这间房的偏窗是微开著的,所以这一次彭先生不用再扭屁股,就能很清楚的看进去。 但仅仅彭先生只是往里看了一眼,他就猛然蹲下来,动作之迅速,看的少年目瞪口呆,也嚇得少年赶紧蹲下。 蹲下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死死捏著拳头,像是在刻意压制著某种情绪似的。 少年知道,这种情绪,叫恐惧! 少年虽然好奇,但既然能把彭先生都嚇到的画面,少年觉得,自己就没必要再去看的必要了。 然而,彭先生在平復好情绪之后,却指了指窗户,示意少年去看一眼。 少年想都没想,就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认为自己还是不要挑战自己的软肋了。 但彭先生却一直打手势,非要少年自己去看一眼才罢休。 少年知道,彭先生应该不是故意想要嚇自己,而是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於是少年壮著胆子,贴著墙壁,缓缓站起身来。 当少年的视线,越过窗沿,看清楚里面的场景后,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昏暗的房间里,士福叔闭著眼睛,满身是血的侧站在床前,一手拿著一把沾满血的杀猪刀,另一手拿著一把蒲扇,在一摇一晃的扇动著。 在他的面前,坐著婶婶,同样闭著眼睛,但胸前的衣襟却敞开著,露出一大片雪白来,正在给她怀里抱著的娃娃餵奶。 这原本是极其温馨的一幕,可好死不死的,是她怀里抱著的那个娃娃,他娘滴是个纸人! 而且这纸人嘴巴上的白纸已经被捅破,露出里面锋利的篾条来,將婶婶的胸脯,给划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那猩红的血液,染红了纸人本该苍白的脸,此时红扑扑的,却没有半点可爱可言,只有说不尽的诡异和恐怖! 最可怕的是,婶婶的胸都被划成这样了,她却恍若未觉,还在左右摇晃著怀里的纸人娃娃,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哄那个纸人娃娃睡觉一样。 而她摇晃的时候,纸人娃娃嘴里的篾条,就在她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划著名…… 难怪彭先生看到这一幕后,会嚇成那个样子。如此诡异惊悚的场景,要不是亲眼所见,少年简直想都想像不到! 也难怪整个房子,都安静的不像话,原来是这纸人娃娃要睡觉,所以士福叔把那些发出声音的牲畜都杀了! 少年不敢多看,仅仅只是一眼,就立刻蹲了下来,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枚铜钱,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几个深呼吸之后,少年终於明白,彭先生为什么要让自己亲眼看上一眼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聪明,只要看一眼,应该就能知道他的意图。 而少年,也確实在这几个呼吸间,就领会了彭先生的意图,於是指了指自己裤襠,用眼神询问是不是要自己的尿。 彭先生见状,神情一愣,心想著,都他娘滴么子时候了,这狗日滴居然憋尿了? 但转念一想,不应该啊,这小傢伙在打穀场的时候不是才尿了一泡迈? 想到这里,彭先生瞬间就明白少年的意思了,他这是觉得,之前在打穀场的时候,是用他的尿浇死了那个纸人,所以现在也要用到他的尿。 少年见彭先生半天没回应,还以为是默认了,所以二话不说,就把背篓放下来,取出那个小罐,然后就开始脱裤子。 彭先生见状,急忙抓住少年脱裤子的手,冲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背篓里取出几张黄色的纸,一小盒硃砂,和一根红头的毛笔。 彭先生在地上摊开黄纸,唰唰唰的写了三个大字----尿没用! 写完之后,他確定少年看见了,就把这张纸放一遍,然后再次挥笔,唰唰唰的画了一张符。 少年没见过这种符,但在那本《赶尸札记》里见过类似的。 看到彭先生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措施,少年之前的恐惧,就消散的更快了。 然而,还没等少年鬆口气,他就看见彭先生用那支硃砂笔,在之前那张黄纸上的『尿没用』下面写下: “你从窗户爬进去,不要吵醒它,把这个横到贴到它眼睛上。” 写完之后,彭先生就把他刚刚画好的符,交到了少年的手里。 第40章 互相伤害 少年听到这话之后,眼睛都直了! 要不是嘴里的铜钱提醒他不能张嘴说话,他怕是都已经开始骂街了。 没办法,他就算力气再大,也肯定干不过一头两百多斤的猪。 而士福叔,杀那些猪,全都是一刀毙命,简直就跟杀鸡一样,结果你要我钻进去贴符? 咋滴,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迈? 不过抱怨向来不是少年的风格,他更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 於是他把黄符又塞了回去,然后指了指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把彭先生写给他的话,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彭先生摇了摇头,提笔就写:“窗户太小,我钻不进去!”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然后就没脾气了。 他们待的这个窗户是偏窗,跟主窗左右开合式的设计不同,这偏窗是上下翻转式的,顶部有铰链连接,中部两侧各有一根木条限制开合大小,需要打开的时候,在底部用一根木棍撑著即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的设计,不是用来採光的,而是为了给房屋通风透气。 由於开合度较小,所以可以有效防止雨水飘进来,即便是阴雨天,也能开窗透气。 同时,也由於开合度小,所以即便大晚上开著,也不怕小偷从这里钻进去。 少年以前觉得这样的设计,简直就是天才,但少年现在发现了它唯一的缺点----防不住小孩! 少年无奈,只好把那张黄符又接了过来,塞进自己的兜里。 不是他胆量大,而是他很清楚如今的情况。 现在士福叔为了保证安静,还只是杀些自家的牲畜,那要是等一会儿村里热闹起来,他岂不是就要去杀那些发出声音的人? 所以必须趁著大家都还在家里烧火做饭,得赶紧把这事给解决掉。 只见少年闭著眼睛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重新睁开眼,此时的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神情坚毅的將手伸向了草鞋。 既然要做到悄无声息,那最好就是光脚走路,穿著这草鞋,容易碍事。 於是少年死死咬紧牙关,再次把草鞋从自己的脚上撕下来。 整个过程,少年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却硬是没吭一声! 彭先生见少年如此,眼眶微红。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冲少年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就站起身来,把支撑窗户的那根木棍拿掉。 与此同时,他双手扶著窗叶,站在窗户外面,儘可能的用暗劲把窗叶往上抬,以给少年爭取更大的进出空间。 少年虽然害怕,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多犹豫,於是他心一横,忍著脚上的剧痛,躬身钻到了彭先生的身前,也就是窗户下面,然后把手轻轻搭在窗台上,准备慢慢站起身。 然而,当少年缓缓起身的时候,他竟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少年並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脚上的味道,又或者死猪圈那边的风吹了过来,所以继续起身。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眼前的光线好像变暗了些,他下意识的抬头,想看看是不是天色变黑了,结果就看到…… 原本应该坐在床沿的婶婶,此时竟然抱著那个纸人娃娃,笔直的站在窗户后面,用那两双一闭一鼓的眼睛,正居高临下的,死死的盯著自己! 而少年的脸,此时就跟那纸人娃娃红扑扑的纸脸,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脸,满嘴是血的开裂嘴巴,还有那双圆鼓鼓,没有半点生气的眼睛……就这样直晃晃的出现在你面前,与你对视! 少年不知道別人看到这画面的时候会怎么样,反正他差点当场窒息! 全身的血液剎那凝固,他半蹲著的身体也在那一刻瞬间僵住,就好像是武侠小说里,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但这还不是最惊悚的,最恐怖的是,少年的双手搭在窗台上,此时手背距离那个纸人娃娃的脸,就只有一线之隔! 婶婶只要稍稍抖一下身体,那纸人娃娃满是鲜血的脸,就会碰到少年的手背! 少年不敢动,更不敢把手抽回来,他怕微弱的动静惊醒那纸人娃娃,然后士福叔就提著杀猪刀赶过来,一刀把他的脑袋给砍下来! 冷汗从少年的双颊淌下,巨大的惊恐,让他全身都要颤抖了。 但他硬生生的止住了这股衝动,並且憋著气,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那纸人娃娃! 可就在这时,少年感受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一点温热,他不敢转动眼睛,只敢用余光去看,然后就看到,一滴滴血液,正顺著那纸人娃娃的脸,滴到自己手背上! 但凡是个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把手给缩回来,但少年没有,他竭尽全力的止住了自己的本能,就把手搭在那里,打死不动! 因为他知道,纸人娃娃虽然睁著眼,也跟他四目相对,但它应该是还在睡觉。 否则的话,士福叔早就衝过来,一刀解决了自己。 而它之所以要睁著眼睡觉,是因为纸人的眼睛,只能睁著! 就在少年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马上就要真的窒息的时候,婶婶终於转过身去,又慢悠悠的朝著床边走了去。 而少年眼前的光线,也变得像之前那样明亮了些。 可即便婶婶已经转身离去,少年还是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喘气声太大,会吵醒纸人娃娃。 但就在这时,他的屁股突然被人给踢了一脚,应该是彭先生见自己半天没动,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催促自己。 可问题是,他这一脚,虽然不算重,但还是发出了一道轻微的沉闷声响。 然后少年就看见,快要走到床边的婶婶,瞬间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朝著这边张望。 那一刻,少年想把彭先生腿给打断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婶婶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又转过身去。 结果好死不死的,彭先生的臭脚又踢了过来! 而且还是连续急促的踢! “砰~砰~砰~” 声音虽然很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 於是婶婶再次转过身来,就连士福叔,脑袋也往这边转了过来。 讲真的,一般很少哭的少年,这一刻是真想哭了----前有纸人娃娃虎视眈眈也就算了,后面还有彭氏臭脚夺命连环踢……但凡心理素质差点儿,非得死在这儿不可! 不过少年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缓缓低头,看了一眼彭先生是哪只脚站立的。 很好,是左脚。 於是少年双手抓住窗台,把重心挪到右脚上,然后向后弹出左腿,用脚后跟精准无误的踩在彭先生站立的那只左脚的脚尖上! 来啊,互相伤害啊!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唔~” 他听到彭先生发出一声闷哼,但少年半点没有要松脚的意思,直到彭先生把右脚放下,他这才挪开左脚。 让少年感到无比庆幸的是,士福叔两口子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扇风餵奶, 也就是说,他们並没有发现自己。 少年一开始还很是不解,明明婶婶刚刚都低头『看』向自己了,为什么没看见自己? 要知道,他们的眼睛虽然是闭著的,可士福叔也是闭眼把那些猪给杀了的,这就说明,他们即便闭著眼睛,也是能看到东西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这边都闹出这些动静了,他们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但很快,少年就想明白了,是因为嘴里的那枚铜钱! 难怪彭先生让自己含著铜钱,原来作用就在这里! 联想到道场先生之前说的话,他们也是在有东西冒充彭先生,让他们把铜钱吐出来的情况下,才中了小鬼抬棺的招的,少年对自己的分析,就更加確定了。 为了谨慎起见,少年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確定罗士福两口子没有其它动作后,这才站直膝盖,开始往窗户里面钻! 第41章 房梁悬尸 儘管彭先生已经尽力的抬著窗户,但窗户口子就那么大,顶多只能再把铰链和螺丝之间的缝隙给利用上,但这些缝隙才多大? 除非是把窗户给拆了,否则这点缝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了,如果是平日里玩闹,少年完全可以很轻鬆的钻进去,毕竟只要使劲儿往里懟就是了,根本不用考虑是否会发出声音的问题。 但现在要保证不发出声音,这难度可就翻了好几倍都不止。 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少年除了要用暗劲往里钻之外,还得分出心神去时不时的抬起头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因为他得根据叔婶的情况,隨时来调整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他们动了,自己就得停下; 確定他们没发现自己,自己才可以继续往里钻。 这种刀尖上走路的感觉,不能说刺激,简直就是要命! 哪怕道场先生替死者上刀山的时候,也能『嘶哈嘶哈』的去试探下一步能不能走,但自己现在,一步都不能错,否则就会迎来真正的杀猪刀! 好在上半身进的还算顺利,整个过程既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卡住。 但少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自己的屁股给卡住了。 少年觉得,肯定是彭先生之前的夺命连环踢,把自己的屁股踢肿了,这才导致自己卡壳。 少年无奈,只得弯腰,双手撑在地面,然后扭动屁股,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下半身给强行挤进来。 虽然动作很是不雅,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没几下,少年的屁股就全都钻了进去,接下来就只剩下两条腿,这对少年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双脚著地的时候,很可能发出声响。 但少年有先见之明,在钻进来之前,就把草鞋给脱了,如今肉掌落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四脚』著地之后,少年並没有要站起身的意思,而是十分警惕的左右看了看。 他担心墙壁后面站著有其他人,是自己之前从窗外没有发现的。 好在左右都没有人,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 但他依旧没有起身,而是打算就以这样『四脚著地』的方式,慢慢爬过去。 因为上山打过猎的都知道,身子压的越低,就越不容易暴露。 而且『四脚著地』,每一步,都可以走的比『双脚著地』的轻。 得益於少年以前经常上山打猎,所以爬著往前走的动作很是熟练。 他的头始终抬著,却没有盯著罗士福两口子看,因为他怕自己的注视,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从而惊扰到他们。 所以他双眼向前,只用余光观察著他们,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就马上停下来,假装自己不存在,等著他们重新安静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少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看。 他很想回头看一眼,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清楚,这双眼睛,肯定是完成抬窗任务,此时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彭先生。 这也就是为什么,少年不敢一直盯著罗士福两口子的原因----因为即便不用看到对方,人的本能,也能感应到有视线在盯著自己。 现在少年只希望彭先生一直盯著自己,不要去看他们『一家三口』,要不然吵醒了他们,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在彭先生也还算懂事,因为少年能感应到,他一直都在看著自己,並没有把视线给挪开。 估计彭先生也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告诉自己,他一直都在,你放心往前爬。 在进窗户之前,少年就观察好了行进路线。 因为士福叔的站位,更靠近偏窗这边,所以少年想要靠近纸人娃娃的脑袋,就得从他身边绕过去。 但他靠外的右手提著杀猪刀,少年为了让自己有个缓衝的余地,不至於他一抬手就能捅到自己,就迂迴的爬了一个弧线。 好在纸人娃娃的脑袋和士福叔是相对著的,这让少年到时候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要是纸人娃娃的头朝著士福叔那边,那少年就得在士福叔的刀尖下,完成贴符的动作。 那样一来,稍有不慎,少年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著,一边爬向纸人娃娃。 现在的他,只要再往前一两步,就能蹲起来,然后从兜里掏符贴符。 但不知道是婶婶被吃痛了,还是单纯自己运气不好,眼看著就快要完成任务了,婶婶居然把纸人娃娃换了个方向,让它去吃另一侧奶了! 少年最担心的一幕,出现了! 纸人娃娃的脑袋,此时此刻,距离士福叔只有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 自己但凡有一丁点失误,就会成为士福叔的刀下之鬼! 少年虽然害怕,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罢手的余地,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於是原本一两步的距离,就又平白无故的多出了用来调整方向的两步。 少年放平心態,儘量保证自己的呼吸均匀,然后躡手躡脚的爬向士福叔的跟前。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少年安全爬到了两口子的面前。 少年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两口子,確定他们没有发现自己后,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兜里掏出那张符,然后双手將其摊开,隔空对准纸人娃娃的双眼。 就在少年准备把符贴过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原本给『母子俩』扇风的士福叔,不知道是不是胳膊抬累了,导致他手中的蒲扇,竟然往下压了不少! 这就使得他每一次挥动蒲扇的时候,蒲扇最低点,距离纸人娃娃的脸,就只有不到一横掌的距离。 这就意味著,少年再想要去贴符,就不能光明正大的从上往下贴,而是得避过蒲扇,从距离纸人娃娃胸口一横掌的位置处,慢慢往上平移过去。 整个过程,少年都得保证双手不能抬得太高,也不能太低,否则就会碰到纸人娃娃的身体。 不仅如此,还得保证不碰到婶婶的胸,不然惊醒了他们,士福叔的杀猪刀肯定立马就会落下。 少年没有抱怨,而是慢慢调整好双手的高度,然后往纸人娃娃的脸上挪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年紧张的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他的双手极稳,过程中没有丝毫抖动,有惊无险的经过了纸人娃娃的胸,开裂的嘴,平平的鼻子…… 眼看著这张符纸就要贴到纸人娃娃眼睛上的时候,偏窗那边突然『啪』一声巨响传来,光线隨即变暗。 少年连忙侧头望去,然后就看见原本打开著的侧窗,居然被猛的关上了! 就在少年震惊彭先生为什么要把窗户给关上的时候,他的视野里,突然看见窗户两边,竟然悬空站著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 左边的身形跟士福叔差不多,右边的则跟婶婶一样。 而它们的手,此时正死死的拉著窗叶边缘! 所以,刚刚『啪』的那一声,並不是彭先生要关窗,而是它们两个,把窗叶从彭先生的手里给硬生生的抢了过来,然后死死关上! 看著它们悬在半空,少年这才反应过来,难怪自己刚刚左右看的时候,並没有看到它们,不是少年不够谨慎,而是它们根本就没有站在地上! 可它们为什么能悬在半空?难道它们会飞? 少年缓缓抬头,然后就看见它们的脖子上,分別拴著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就掛在屋顶的房樑上! 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吊死在这里的死人! 看著它们侧著身体,但脑袋却转向屋里,两双苍白空洞的眼神,死死的盯著自己! 少年瞬间明白,自己之前感觉到的那道被注视的视线,根本就不是彭先生看过来的,而是这两个纸人!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在房间里所有谨小慎微的行为,其实一直都在它们的注视下!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关键时刻,婶婶把纸人娃娃换了个边,士福叔要压低蒲扇的高度! 甚至於,自己扒在窗户下,与婶婶和纸人娃娃对视的时候,它们其实就已经看到了自己…… 只是,它们故意装作看不见,就为了等自己彻底进来后,给自己来一个瓮中捉鱉! 好深的心机! 少年还没来得及感慨,就看见窗户左边的那个纸人,缓缓抬起右手。 罗士福的右手,也隨之缓缓抬起。 他的手里握著的,是那把满是鲜血的杀猪刀…… 第42章 声东击西 少年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迟疑,『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黄符,贴到了纸人娃娃的眼睛上。 虽然刚刚关窗的那一声,很可能已经把纸人娃娃给吵醒了,所以现在贴上去大概率也不管用了,但自己辛辛苦苦爬过来的,总不能说不贴就不贴了吧? 贴完之后,少年没有任何迟疑,缩手就身体往后仰,同时左脚朝著罗士福的膕窝侧面就是一蹬,整个人就在地上向后滚了一圈。 只是这一蹬,少年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眾所周知,人的关节,只要受力,就会弯曲,但罗士福的膕窝,却纹丝不动! 虽说这跟少年那一脚没有踢正,但力道也足够大,结果却没能撼动罗士福的膕窝分毫! 那种僵硬的感觉,让少年想起在《赶尸札记》里看到过东西----殭尸! 少年收起心思,赶紧稳住身形,然后急忙抬头看去,就看见罗士福的那一刀,正好劈在自己之前蹲的那个位置上! 也就是说,他刚刚只要动作再慢半拍,脑袋就要被那把杀猪刀给开瓢了。 少年並没有暗自庆幸,而是全身发力,再次往后滚了一圈。 在后仰的过程中,他看见,那个吊在窗边的纸人,身体开始轻微的左右摆动,一开始少年还没明白这纸人在干什么,直到他看见罗士福朝自己走来。 少年瞬间明白,纸人是通过左右摆动的方式,在走路! 因为它的腿不能弯曲,所有只能用这种一摇一晃的姿势,让自己实现走路的姿態。 但罗士福的腿却不是僵硬的,而是能正常弯曲膝盖! 结合刚刚劈砍杀猪刀的动作,少年终於可以確定,操控罗士福的,根本就不是婶婶怀里抱著的那个纸人娃娃,而是吊在窗边的这个纸人! 所以,封住纸人娃娃的眼睛,根本没用,只有封住这两个纸人的眼睛才能破局!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少年再次向后翻滚的同时,吐掉嘴里的铜钱,朝著窗外大喊:“彭先生,窗户左右各吊著一个纸人,破窗,封它们滴眼睛!”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再保持安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少年喊话的时候,也没有解释叔婶是它们控制的,只是用儘可能简单的话,把有效信息传递给彭先生。 他相信,以彭先生对自己的智慧的了解,肯定会相信自己的判断,从而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 他唯一担心的是,彭先生到底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毕竟之前在打穀场的时候,这种事就发生过。 果不其然,少年喊出这话之后,窗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少年在喊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否则他都已经向后滚了三圈,窗外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这只能说明,彭先生现在也是身不由己的状態。 不然换做是自己的话,窗户在被关上的瞬间,自己就已经开始破窗了。 既然彭先生指望不上,想要活命,就只能靠自己了。 少年虽然也害怕,但却没有乱了分寸。 他在爬窗之前,就扫过一眼这房间,所以房间的陈设和构造,他记得很清楚。 这房间的结构,跟他家差不多,或者可以说,农村的房子,构造其实都差不多,中间是堂屋,两侧各一间房。 房间都是正面一扇单门,靠近堂屋的那边留著两扇门,两边都能进出,看各家喜好。 由於少年刚刚向后翻滚了三圈,其实他现在距离堂屋的那两扇门是最近。 只要他转身,可以保证在罗士福劈砍到自己之前,开门跑出去。 但他没有选择这个门,而是站起身来,朝著更远的那个单门跑去。 他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堂屋神龕下,还躺著狗蛋儿! 既然那个纸人娃娃想要取代狗蛋儿来霸占他的父母,那少年完全有理由相信,它们会斩草除根,彻底將狗蛋儿从这个世上给抹掉! 所以,决不能让罗士福看到真正的狗蛋儿,否则的话,他很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朝他的亲生骨肉,挥下那把沾满血的杀猪刀! 虽然这只是少年的猜测,但这个险,他不敢冒! 虽然走堂屋这两扇门,对少年来说,也是最简单的逃生路线,但一想到士福叔清醒后的撕心裂肺和绝望,他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爭取爭取! 於是他没再迟疑,蹬腿就朝著房子正面的那扇门跑去。 但罗士福距离那扇门更近,所以几乎只是呼吸间,罗士福就堵住了他的去路,手里的杀猪刀也是明晃晃的亮了出来。 可少年的身形却没有丝毫的停留,而是直接一个急转弯,就朝著这扇门对面的床铺跑去! 从少年那丝滑的身形就可以看出,少年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这扇门,而是床上的纸人娃娃! 既然你们这么宝贝这纸人娃娃,那我就对它下手,让你们辛苦这么久的呵护,都功亏一簣! 这就是书上说的,兵不厌诈,声东击西! 你们能骗我进来,那我骗你们一下不过分吧,毕竟书上还说过,要礼尚往来。 少年在跑向床边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听著身后的脚步声,因为不能回头,所以他要通过脚步声,来確定罗士福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但出乎少年意料的是,罗士福似乎並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因为他的步子迈的明显要比之前慢了。 仅仅只是瞬间,少年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而是继续奔向床边,然后伸手握拳,作势要去砸那纸人娃娃的脑袋! 眼看著他马上就要成功,抱著纸人娃娃的婶婶,却突然从纸人娃娃的身下,捅出一把纳鞋底用的剪刀来,直取少年砸过来的胳膊! 若少年这一拳势大力沉的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剪刀,少年是绝对收不住力,所以是完全无法避开的。 但少年从刚刚听到罗士福脚步声变慢的时候,就知道这里面有诈,觉得罗士福应该是故意假装跟不上,好让自己觉得可以轻鬆得手,从而放鬆警惕。 这伎俩,自己刚刚爬窗的时候,它们就已经用过一次,少年不可能再让他们得逞! 毕竟娘讲过,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犯同一个错! 所以他在罗士福脚步变慢的瞬间,就已经预料到了婶婶应该是有后手,因此砸出去的这一拳,也只是虚晃一招,隨时可以收手! 故而,当婶婶那剪刀捅过来的时候,少年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然后化拳为掌,五根手指,在婶婶左侧胸口,狠狠抓了一把! 然后少年再次转身,朝著堂屋那侧的房门跑去。 罗士福紧隨其后,脚步声也明显比刚刚要快了不少。 少年到了房门处,作势拉了一下房门,但没有拉开,而是做了个拉不开的动作,然后转过身来,大口喘气的同时,假装满脸惊恐的看著朝自己逼近的罗士福。 看上去,他就像个体力不支,穷途末路的人。 所以当罗士福靠近,少年开始將身边不远处堆放著的椅子给慌乱砸过去,自然也就合情合理了。 而这些椅子,有的砸向了罗士福,有的则是跟罗士福擦肩而过,跑到了对面的偏窗下。 等所有椅子砸完之后,少年再次冲向那扇单门,罗士福自然提前封路,但少年的速度,这一次竟然比之前要快了两倍不止! 也就是说,之前的他,一直在故意隱瞒速度! 不过想想也是,能经常上山打猎,且长长不落空的他,速度怎么可能是常人能比擬的? 所以这一次,少年在罗士福赶到之前,就来到了单门处,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將房门给拉开。 现在的他,只要迈出这门槛,就可以海阔天空任鸟飞了。 所以罗士福急了,拼尽全力,跳起来朝他的后背砍了过来。 而少年,面对那近在咫尺的逃生之门,却没有选择跨过去,反倒是身子一矮,像泥鰍一样从罗士福的身下钻了过去,然后抄起门口之前砸过来的椅子,朝著婶婶的右侧砸了过去,封死她往右跑的路。 而少年自己,则是快速跑向侧窗,踩在之前砸过来的椅子上,纵身一跃,伸出双手,精准无误的分別印在了那两个纸人的眼睛上! 当少年身子下坠,手掌挪开的时候,两道与纸人娃娃眼睛上那张黄纸上一模一样的红色符文,无比清晰的印在了两个纸人的眼睛上! 那是少年,用婶婶胸口上的血,模仿彭先生画的。 第43章 是人是鬼 少年落地,满是伤痕的双脚踩在地上,先后发生一重一轻的两道沉闷声响。 隨著重的那声响起,悬吊在房樑上那两个纸人拉著窗户的手臂,应声放下。 当那道轻微的沉闷声传来,纵身扑向门口,扑空落地后想要再次起身追砍少年的罗士福,则应声止住身形,隨后身子一斜,『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刚从床上起身,打算替代丈夫,抢先封堵少年去路,却被少年抢先用椅子封住去路的婶婶,先是双手垂下,让她怀里的那个纸人娃娃,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才面朝屋顶停下。 然后她本人,则才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倒在地上,跟罗士福一样,一动不动了。 做事向来严谨的少年,並没有因为两人双双倒下就放鬆警惕,而是转身径直来到罗士福的身前不远处,拿著椅子把他手里的杀猪刀给刨开三尺远,这才亲自走过去捡起来握在手里。 拿到杀猪刀那一刻,少年依旧没有放鬆警惕,而是四周扫了一圈,確定没有什么遗漏后,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原本紧绷的身体,也在这一刻放鬆下来。 虽然他很想上去把那三个杀死狗蛋儿家所有牲畜的纸人给碎尸万段,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衝动,而是从罗士福身边经过,跨过那道门槛走了出去。 不是少年不想,而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那方面的相关手段,就不要画蛇添足的去坏事。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比较好。 所以走出房门之后,少年就向右拐去,走向房间的偏窗处。 刚拐过弯,他就看见彭先生站在那里,双手还保持著抬窗叶的动作,神情呆滯,双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前方。 果然,跟少年猜测的一样,彭先生是中招了,所以才没有回应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破窗来救自己。 少年拿著杀猪刀走过去,喊了好几声彭先生,都没有把对方给叫醒。 少年不太確定彭先生是不是又跟小鬼抬棺时一样,因为彭先生的脸上,没有那种诡异的微笑,但他还是试探性的用拇指压著小指,在彭先生的肩膀和头顶都扇了三下。 见彭先生没有任何反应后,少年又各自扇了三下,十几秒后,少年就开始低头找石头了。 他觉得应该是流程没走对,得先用石头砸,再用手指扇,但凡顺序错了,都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可少年低头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合適的石头,要么是太小,砸过去就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別; 要么就是太大,少年虽然咬咬牙也能搬得动,只是砸过去之后,很可能就要吃彭先生的席了。 只能说,婶婶还是太勤劳了,把他们家周围打扫的太过乾净,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 少年不是没想过用杀猪刀的刀柄,但刀柄和石头毕竟还是不同,要是不管用,彭先生不就白挨了? 无奈之下,少年决定多走一段路,去天坪外面去找。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少年发现彭先生的脸上有点不对劲。 按理来说,一个人的意志力再怎么坚定,也顶多只能控制住自己不眨眼,但绝对控制不住眼睛流泪。 可彭先生这双眼睛,从自己看到他开始,到现在就没眨过! 特別是第二次在他肩上扇完之后,为了观察他醒没醒,少年就一直盯著他看了十几秒----少年可以確定,那十几秒,彭先生绝对没有眨眼! 之后找石头去了没仔细看,但每次抬头,少年都没有看到他眨眼。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少年狠狠眨了几次眼之后,就瞪大著眼睛,死死盯著彭先生的双眼看。 直到少年的眼睛乾的受不了,开始不受控制的溢出泪水后,少年这才开始眨眼。 但少年这一次可以確定,彭先生在这段时间內,完全没有眨眼! 彭先生的眼睛,有问题! 少年做出判断之后,就伸手在彭先生的眼前晃了晃,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呼!!” 少年朝著彭先生的眼睛使劲儿吹了一口气,结果那双眼睛,依旧保持原样,別说眨了,就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整双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假的一样! 少年下意识的伸出手,在眼睫毛上摸了摸,结果发现入手处,竟是光滑一片,根本就没有眼睫毛的触感! 不仅如此,少年还壮著胆子往下摸了摸,然后就发现,连眼珠子都是平的,不管自己怎么戳他的眼睛,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这根本就不是一双真正的眼睛,而是一双画上去的眼睛! 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少年便忍著內心剧烈的震惊,开始寻找这幅画的边界。 很快,少年那清晰的触感,就在彭先生的眉毛里,找到了一处微弱的起伏。 少年用手沾了点口水,在彭先生的眉毛里搓了搓,很快就搓起一个卷卷,然后顺著这个卷卷使劲儿一扯,就从彭先生的脸上,撕下来一道黄色长纸条,上面画著的,正是一双眼睛。 在纸条撕下来的那一刻,彭先生就立刻睁眼,然后看见空空如也的双手和紧闭的窗户,以及面前拿著杀猪刀,满手是血的少年。 彭先生想都没想,抬脚就往少年的身上踹过去:“狗日滴,你也中招了迈?讲,他们两口子是不是被你杀了?” 少年侧身跳开,使得彭先生这一脚踹在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光听这声音,少年就知道彭先生的这一脚有多重了。 要是他没中招,绝对可以凭藉这一脚,就把窗户给破开的。 少年『咣当』一声,就把杀猪刀给扔了,讲了句:“符贴好了,他们两口子晕过去了,你进去看哈啷个喊醒他们。” 彭先生见少年把杀猪刀都扔了,顿时警惕心就少了大半,又听见少年还能开口说话,剩下的一小半警惕心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但他还是將信將疑的打量了一眼少年,然后才拉开窗户往里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后,彭先生整个人就呆住了----里面啷个这么乱?就好像是刚打完了一场恶战! “你把那个纸娃娃吵醒了?” 这是彭先生的第一反应,问完之后,他就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啊,你要是把他吵醒了,你早就死球了,啷个可能哈有命出来?” 少年见彭先生没有要再踹自己的意思,便弯腰捡起一旁的草鞋,来到屋檐下的阶岩处,背对著彭先生坐下,一边穿鞋,一边答非所问的讲了句:“你看哈窗户两边滴墙上。” 彭先生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头伸进去,然后偏头往旁边看了看,这一看,彭先生急忙把头缩了回来,並且关上窗户,用手死死压住,似乎觉得这样还不保险,他直接用肩膀顶了上去。 “啷个哈有个纸人?” 彭先生满脸震惊的问道,“那你爬进去滴一举一动,不是都被它看到了?” 少年点了点头,风轻云淡的回了句:“不是一个,是一边一个。” “……!!!” 彭先生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全身死死顶著窗户,然后无比惊恐的问少年:“你……你老实交代,你现在……是人哈是鬼?” 第44章 重庆张家 “我要是鬼,你哈有机会到这里跟窗户较劲?” 少年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然后就拿著那张画著眼睛的纸条,捲起又摊开,摊开又捲起。 而他的眼睛,並没有看著手里的纸条,而是侧头看向天坪另一头的猪圈,神色悲凉。 那么多鸡鸭,那么多头猪,可都是狗蛋儿爹妈起早贪黑餵大的,这一下全没了,他都不敢想像,到时候狗蛋儿爹妈得绝望成什么样。 彭先生听到少年这话之后,觉得確实是这么个道理,於是稍稍撤了些力道,確定没人推窗户后,他这才慢慢把所有力道都撤下,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少年身后,从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少年鼻子下面。 少年原本心里就烦躁的很,现在又见彭先生伸手过来试探自己,心里就更烦闷了,於是乾脆憋著气,看他彭先生啷个应对。 彭先生伸过去的手指都是抖的,原本希望感受到一点温热,好確定少年是人不是鬼,结果伸到少年鼻子下好几秒了,竟是一丝一毫的温热都没感受到! “狗日滴,你哈讲你不是鬼?!” 彭先生嚇得连连后退,顺势就跑到他的背篓旁,开始在里面找趁手的东西,然后拿了根铜製的拐尺悄悄靠了过来,在少年的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少年懒得理会彭先生,他现在正在为那些猪发愁,就任由他去验证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了。 彭先生在抽了这一尺子之后,立刻就放心下来,自顾自的讲道:“鬼怕铜,怕得融,啷个抽你都没得事,你肯定不是鬼!” 讲完这话之后,彭先生就想到了刚刚,於是大骂讲:“你个狗日滴,你刚刚是绊子(故意)憋气黑我是不?” “彭先生,你哈是先进去处理一哈那三个纸人吧,不然一会儿等叔婶醒了,都不晓得啷个解释。” 少年看著猪圈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讲了句,眉头紧皱。 彭先生这才想起来,还有三个纸人没处理,於是急忙起身,往放间里走去。 他先是摸了摸倒在门口的罗士福的鼻息,確定他还活著后,就又鬆了一口气,然后如法炮製的去摸妇人的鼻息,还好,都还活著。 既然確定他们还活著,彭先生就没有急著去处理他们,无非就是被鬼迷了,火焰有点低,一会儿给他们生下火,然后再多吃点好吃的也就养回来了。 於是彭先生站起身,看著地上躺著的,和房樑上吊著的那三个纸人。 即便现在门窗大开,彭先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有些后背发凉。 他很难想像,阶岩上坐著的那个十岁小孩,在得知身后还有两个纸人,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下后,是如何做到冷静应对的,又是如何在这种绝境中完成极限反制,並且还毫髮无损的逃出去的。 特別是看到窗户下面的椅子,和悬吊在半空的那两个纸人的眼睛上,印著一道跟自己之前画的一模一样的红色符文之后,彭先生就彻底被震惊的无以言表了。 因为他算是看出了,这些看似纷乱的椅子,其实每一把所在的位置,都是少年事先就计划好的! 也就是说,大宝在那种近乎死局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头脑清楚,而且还在极短的时间內,就完成了反制的计划制定,並且將其完美执行! 这他娘滴,当真还是人?! 彭先生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慨了,但他觉得,面对大宝这种神童,感慨多少次都不为过。 彭先生在房间里待了足足一刻钟,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才搬出三个纸人,进了少年右手边的厨房里。 厨房门大开著,少年能够清晰的看到,彭先生先是从灶台里扣出锅灰,然后分別涂在三个纸人的眼耳口鼻上,確定没有遗漏之后,这才在灶里生火。 为了不让锅烧坏,彭先生还贴心的往锅里加了水。 等灶里的火烧旺之后,彭先生就把三个纸人从大到小,依次塞了进去。 少年听得很清楚,当第一个纸人被塞进去的时候,一声声压抑的惨叫声,就从灶孔里传了来。 但那声音好像是被人给捂著嘴巴似的,即便撕心裂肺,也没叫出多大的声音来。 於是少年想到了彭先生实现给三个纸人抹锅灰的事,觉得应该是那些锅灰,堵住了这些纸人的嘴! 確定三个纸人都被烧乾净之后,彭先生就用锅里烧热的水洗了个手,並且还贴心的端来一盆水,让少年洗手洗脸。 少年將手里的纸条递给彭先生,讲了句『从你眼睛上扯下来滴』后,就去洗手了。 彭先生拿著那张纸条看了看,然后冷哼一声,讲:“要是老子能活到出去,一定要到他们重庆张家告状去!” 虽然少年以前没听过重庆张家,也不知道他们重庆张家是干什么的,但彭先生先后两次提到这个『张』字,再结合那些纸人,少年就算是再蠢,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於是少年问:“这个重庆张家,就是彭先生口中滴扎纸匠?” “不只是扎纸匠啷个简单,他们哈是带……” 彭先生讲到这里,突然想起了某种忌讳,於是急忙闭嘴,然后摆手讲:“扯远了扯远了,能活到出去再讲噢。” 彭先生讲完之后,就又对少年讲:“你去找他屋米缸,用升子舀一满升米来。” 少年点了点头,起身去找米缸了。 刚刚那间房里肯定没有,这一点少年很確定,厨房里也肯定没有,否则彭先生自己就去舀了,没必要再让自己去找。 所以少年径直往堂屋右侧的那间房走了去,很快就找到了米缸,然后舀了满满一升米出来。 此时对面那间房面朝堂屋的那两扇门被彭先生给打开,少年透过房门,看见彭先生已经把罗士福两口子搬到了床上,然后用那个手势,在二人的头顶和双肩各扇了扇。 少年端著米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彭先生在用那根红色的硃砂笔,凌空在二人的脸上画了一道符,並且在二人手腕上各画了三道圈,这才收起笔,往堂屋里走去。 少年紧隨其后,跟著他来到了神龕下。 “你晓得狗蛋儿喊过么子名字不?”彭先生开口问。 少年脱口而出:“罗廷佑,朝廷滴廷,保佑滴佑。” 彭先生点了点头,从背篓里取出三柱清香,点燃之后,插在米里,然后从少年手里接过来,他自己则是跪在神龕前,端著米升在狗蛋儿头上画圈。 一边画,还一边念:“升子圆,米满边,罗廷佑魂魄回家园。三魂归,七魄全,无灾无难到百年。” 少年担心狗蛋儿的情况,眼睛就一直在彭先生手里的米升和狗蛋儿身上来迴转。 他看见,当彭先生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升子里原本满满的米堆,竟然无缘无故的,往下凹下去了一大截,连那三柱清香都差点立不稳…… 第45章 苗族取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少年,看到这一幕后,本能的就觉得又要出事,於是整个人再次紧绷起来。 升子里的米,是他亲自舀的,为了不让米洒出来,他在舀的时候,还特地用手压实了一下。 所以按理来说,升子里的米,肯定是没有多余的空隙了的。 可现在,从大米凹陷的程度来看,消失的这些米,都足够自己吃一顿的了! “彭先生……” 少年喊了一声,提醒彭先生注意手里的米升。 但彭先生却是一脸淡定的讲:“再抓些米来。” 少年没有多问,就再次去房间里捧了米出来,然后按照彭先生的要求,添到升子里,让原本凹陷下去的升子,再次堆满生米。 彭先生则是重复之前的动作,一边用米升打转,一边念叨。 念了三遍过后,升子里的米,再一次凹陷! 只是这一次,凹陷下去的程度,没有之前那么深。 “加米!” 彭先生喊了一声,少年再次把手里的米加了进去,彭先生则重复之前的动作。 少年看的很清楚,这一次彭先生念叨了三遍之后,米升里的米,纹丝未动。 彭先生点了点头,站起身,端著米升走到堂屋外面,把升子里的米,沿著墙根洒了一圈。 少年看的很认真,发现彭先生在门口和窗户下的地方,洒的特別连贯特別密,而其它的墙根,就只是意思意思。 等彭先生绕著房子一圈后回到堂屋时,升子里的米已经空了,只剩下三柱清香。 彭先生先是把升子交给少年,然后他自己则是拿著那三柱清香,对著神龕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然后开口讲: “人家都哈到(欺负到)你们屋来了,你们也高高在上滴不管事?依老子以前滴脾气,这三根香就是甩了,也不得敬给你们。看到狗蛋儿滴面子,敬你们一次,要是再不管事,神龕都给你劈了!” 讲完这话,彭先生踩在一旁的椅子上,单手把香插进了神龕上的香炉里。 少年知道,彭先生是真生气了,否则的话,上香的时候,都得双手,而且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女子相反),以示尊敬。 上香之后,彭先生下来,把狗蛋儿抱进了房里,在他爹娘身边躺下。 少年见他们还没醒,就问了句:“他们没得事了吧?么子时候能醒?”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了句:“那就要看神龕上滴那些老东西,么子时候肯管事了。” 说完,彭先生就当先走了出去。 少年看著彭先生的背影,这一次没有跟上去,而是整理起房间的椅子来。 彭先生没等到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嘆息一声后,就再次走进房里,帮少年一起还原房间里的布置。 等一切归位,少年检查了一下,確定跟他爬窗进来前没有任何区別后,这才放心的打算从里面栓门,然后从偏窗爬出去。 毕竟现在不用担心能不能发出声音的问题,只要使劲儿往外挤就行了,就算会卡屁股也没关係。 但彭先生却叫住了他,让他直接出去就行。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从背篓里取出墨斗,扯出墨线,从门栓鼻儿的外侧朝门板方向穿了过去,然后拴在门栓的活动杆上,打了一个少年以前没见过的结。 隨后彭先生拿著墨斗,一边放线,一边往外走,同时把门给带上,墨线就这样从门缝中延伸出来。 等门关紧之后,彭先生就压低墨斗,让墨线向下,然后转动墨斗上的转子开始收线,然后少年就听到活动杆摩擦鼻儿的声音。 彭先生这是在用墨线,把门栓拉进鼻儿里! 当转子再也转不动的时候,彭先生先是推了推门,確定门栓已经上锁,房门推不开后,他就猛然向上一拉墨线,另一头绑在活动杆的墨线,应声而落,被他给轻轻鬆鬆的收了回来。 少年没有惊讶彭先生能想出这样的栓门手法,他只是惊讶,彭先生打的那个结,只要向下拉,不管怎么拉,那个结都不会松,而只要向上一拉,就能轻鬆解开! 这要是用来上山打猎,布置陷进,简直妙用无穷! 少年急忙回忆了一下,还好,打结过程少年都记下了,接下来只要多练习几遍,应该就可以熟练运用了。 彭先生似乎並不在乎少年偷学,反而还有一种故意展示给他看的意思。 不然的话,少年明明可以栓门后从偏窗爬出来,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展示这打结手法给他看? 出门之后,彭先生让少年背著背篓,他自己则是捡起天坪里的那把杀猪刀,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彭先生,这把刀,是狗蛋儿家的。”少年提醒了一句。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问少年:“你哈想不想那些牲畜卖个好价钱滴?想滴话,就好生看到,你彭先生我是啷个坐地起价滴!”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一群死猪死鸭,要如何坐地起价,更不知道坐地起价,要杀猪刀干什么,总不至於,拿刀威胁別人,强买强卖吧? 就这样,少年跟在彭先生身边,像极了古时候替富家子弟背著书笈的伴读书童。 “彭先生,升子里头滴米,啷个会自己变少嘞?” 少年没想明白其中缘由,於是开口问道。 彭先生很是耐心的解释讲,“升子里头滴米,凹下去越深,就说明被黑得越狠,魂跑得越远。想要黑掉滴魂回来,就要买路钱,凹下去滴那些米,就是给魂铺路滴。” 少年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又问:“我看整个过程好像没得特殊手法和口诀,难道这里头没得特殊讲究?”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这个手法是苗族特有滴,喊过『取黑』,细娃晚上被黑到了,就用这种方法,可以把黑掉滴魂喊回来。没得么子门槛,稍微懂点行滴人,都可以用。” 少年想了想,讲:“那自己可以给自己用不?” “……!” 彭先生闻言,眼睛瞬间瞪大,然后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少年,脱口而出了一句:“你个狗日滴,魂被黑丟,人都晕死了,自己啷个给自己用嘞?” 但他这话讲完,整个人就愣住了。 对一般人来讲,魂被黑丟,人確实都要晕死,但眼前这少年,却是没一会儿就自己醒过来了的! “所以,你是想你个儿把你丟滴那个魂给喊回来?”彭先生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讲:“虽然我没觉得少了一个魂,对我有么子影响,但那是我娘留给我滴,我想把它找回来。” 彭先生明白了少年的意图,很是心疼的讲,“大宝,你哈小,好多事,都是可以喊人帮忙滴。” 少年对此不置可否,只讲了句:“我娘临走滴时候交代我,靠山靠水,都不如靠自己,我觉得娘讲滴对。” 彭先生闻言,心口一揪,然后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讲:“没得事,一会儿把狗蛋儿屋滴猪卖个好价钱后,我就帮你取黑。” 彭先生说完,就一路向前,径直走进了胡家院子。 少年在门口愣了愣,最终还是咬牙走了进去…… 第46章 坐地起价 少年刚进门,就看见胡德仁几个兄弟姐妹聚在门后的墙壁下,支了张桌子,心不在焉的打著牌。 难怪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没看见灵堂前跪著孝子,敢情都躲在距离院门最近的地方打牌! 他们看见彭先生来了之后,立刻扔掉手里的牌,把彭先生给团团围住,让彭先生想想办法,儘快把棺材送上山。 不然这么响下去,他们一秒钟都不得安生。 “办法已经替你们想好了,就看你们舍不捨得了。”彭先生晃了晃手里的那把杀猪刀。 “捨得捨得!只要不让它撞棺材盖子,么子都捨得!”胡德仁当先开口讲,其余兄弟姐妹,纷纷点头附和。 “那行,你把这把杀猪刀放到棺材盖子上头,应该能管一段时间。” 彭先生把杀猪刀递给胡德仁,后者刚伸手要接,一听要他放过去,顿时就把手缩了回来。 “不放也行,那就等它一直撞,看哪个时候能撞开吧。” 彭先生讲完,转身就准备要走。 胡家人见状,立刻把彭先生拦下,然后一个誊一个,都想让对方去放刀。 最后还是最小的妹子,没有哥哥们强势,拿著刀去放了。 那把刀仿佛有千斤重一样,她去的时候,步履艰难,短短一段路,硬生生走了好一阵才走到。 而等她把那把刀放下之后,几乎眨眼间就回到了院门处。 眾人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发现撞击声果然没有了,顿时都喜笑顏开,直道彭先生好手段,终於把那个老东西给镇住了。 这时,彭先生开口了:“这把刀之所以镇得住,是因为之前就杀了不少猪,刚刚我又杀了罗士福屋里滴好几头猪,刀上都是煞气,所以才降得住。” 胡德仁几人听了,连连冲彭先生竖起大拇指。 少年也在心里暗道,彭先生自称那些猪是他杀的,到时候就算別人去看了那些被一刀毙命的猪,也不会七想八想,只会觉得是彭先生本事好。 彭先生摆摆手,继续讲:“但这猪不是白杀滴,罗士福他们是打算养到过年再卖滴,是看到你们都是一个村子滴,他们念老乡情,这才同意让我杀。” 胡德仁几人连连点头:“我懂我懂,等我娘上山了,我们一定去他屋好好感谢他们!” “你这屁话一讲出口,那就没必要再讲下去了,那把刀我拿走,就当那几头猪白杀了。” 彭先生讲完,就要进去取刀,胡家人急忙拦住彭先生。 “彭先生,你莫起火(生气),我们讲错了,我们按市场价买!” “这他娘滴哈算个人话。” 彭先生点了点头:“他们那些猪我看了,一头差不多三百多斤,你们就少算点,按三百斤算好了,一共三头,也就是九百斤。” “这……” 胡家几人愣住了,“彭先生,他们那几头猪,我们之前办席滴时候就去看过,撑死了就两百斤,啷个可能有三百斤嘞?” “所以我刚刚讲滴话,你们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迈?” 彭先生不乐意了,於是又解释了一遍:“我刚刚讲了,这猪,他们是打算养到过年滴。” 胡家一开始没懂彭先生的意思,但很快,老二胡德义就开口讲:“你滴意思,是要我们按过年时候滴斤数买?” “那不然嘞?白送给你们迈?他罗士福是你爷哈是你爹,凭么子要白送给你们?” 彭先生双手一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奸商模样。 少年瞬间明白,原来这就是彭先生所谓的坐地起价? 虽然彭先生现在看上去有些无赖,但少年觉得,此时的彭先生,还蛮可爱的。 “彭先生,你啷个做就不厚道了。” 老三胡德孝眯著眼睛讲,显然是在压著心中的愤怒。 彭先生没有给他们多废话,直接对少年讲:“大宝,把刀取回来。” 少年虽然害怕,但知道这是彭先生以退为进的策略,所以二话不说,迈开步子就朝灵堂里面走。 胡家小妹胡德悌立刻上前拦住少年,不准他进去取刀。 “老四,你莫拦他,让他去取!” 胡德仁呵斥一句,然后冷哼讲,“不就是撞哈棺材盖子迈?我就不信它死都死了,哈能跑出来不成?” 彭先生闻言,当即一声冷笑:“它现在之所以出不来,是因为棺材盖子上滴那七颗铜钱镇到滴,等它把那七颗铜钱震松,你看它出不出得来! 另外,就算现在有那把杀猪刀镇到,也管不到好久,想要它不撞棺材盖子,就要用人滴阳气来镇它。 但我听讲,你们这些年基本都不走人家,之前就收过一次礼,现在除了摆个免费滴流水席请人来你屋冲人气,我是想不到哈有別滴方法让乡亲们过来吃席了。” 既然要摆流水席,那自然就少不得鸡鸭猪这些东西。所以归根结底,他们胡家就算不买狗蛋儿家的,也要去买別人家的。 但这一个临时,上哪儿买去? 之前办席的时候,別人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就已经让过一次了,现在还想让別人让一次? 谁不想把猪养到过年,然后再去卖? 左右都要买,去別人那里还不一定买得到,还不如现在跟彭先生一口价,还能卖个顺水人情。 这,就是彭先生坐地起价的底气! 少年看明白了,心里暗暗夸讚彭先生好手段。 胡家人听完彭先生的话后,一番商量之后,也只得无奈同意下来。 “罗士福两口子下地干活了,你们把钱给我就行,我到时候转交给他们。交了钱,你们就可以喊人去拖猪了。他屋哈有一些鸡鸭,也一起送你们了。” 彭先生这话一出,胡家人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很显然,他们觉得,彭先生坐地起价,是变著方儿的从他们手里敲竹竿。 在他们看来,钱都经你手了,你还能原封不动的给狗蛋儿家? 少不得要吃几十块的回扣! 但少年却明白,彭先生是故意这么做的,就是想要让他们误会。 如此一来,他们到时候就算有怨气,也是怨彭先生,而不会去怨狗蛋儿一家。 而胡家人明白是彭先生要敲他们竹竿后,心里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再听到还有鸡鸭送,心里仅有的那些不愉快,也都消散了大半,於是恭恭敬敬的把九十块大洋送到彭先生手里。 彭先生把大洋装进口袋里,就对他们讲:“去搞早饭,我和大宝忙了一上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道场先生在主家吃饭,这是约定俗成的,所以胡家人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就做饭去了。 而大宝,再一次感慨,原来当一个手艺人,真的可以不愁吃穿! 也难怪手艺人收徒,都要收那么高的拜师费,而且还都不肯把看家本事教出来。 书上说,这是因为担心教会徒弟,会饿死师傅,这话看来,半点不假。 胡家没怎么准备,只是把昨天吃席剩下的饭菜热一下,就给两人端了上来。 少年看到饭菜后,虽然眼睛都亮了,但他並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吃的很克制。 期间,有几粒米饭不小心掉到了桌子上,即便少年碗里此时还有米饭,但少年还是用手捡了,塞进嘴里。 彭先生见状,笑著讲:“有的是饭,你只管吃,不够再装,肯定管饱。” 少年咧嘴笑著点了点头,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捡那几粒米饭。 但少年自己很清楚,这个习惯是跟他娘亲学的,学会了之后,就再也改不掉了。 吃饭的时候,胡家人近乎諂媚的问彭先生,到底哪天才能送他们老娘上山。 彭先生满嘴是饭,含糊不清的回了句:“看今晚滴情况,好滴话,明天就可以送它上山。” “那要是不好嘞?”胡家人追问了一句。 彭先生冷笑一声,讲:“那也不用怕,真到那个时候,就算你们不送,它自己都会上山!” 第47章 斩杀过半 “自……自己上山?!” 胡家人听到这话,脑袋里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他们看了一眼灵堂之后,就连连对彭先生讲:“彭先生,你莫黑我们,我们肯定会送!啷个可能不送嘞?” 彭先生冷笑一声,讲:“话莫讲得太早,到时候打自己嘴巴子。” 但胡家人一再承诺,自己肯定会送。 彭先生没多解释,自顾自吃饭去了。 少年很清楚,彭先生並没有嚇唬他们,而且真当胡家老太想要自己上山的时候,就算这些胡家人不想送,到时候怕是也不得不送。 就这样,两人在胡家人焦虑不安的神情下,吃完了早饭。 吃饱之后,彭先生交代胡家人去喊人办席,就领著少年,出了胡家院子,往少年的家走去。 他刚刚就说过,他会帮少年取黑喊魂。 走出院子之后,少年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刚刚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全程都微垂著头,眼神很刻意的避开了胡家老太的遗像。 两人一直走出胡家院墙的范围,彭先生这才邀功似的问少年:“大宝,我这一手坐地起价,耍得啷个样?” 少年冲彭先生竖起大拇指,夸讚了几句,惹得彭先生哈哈大笑。 等彭先生笑完,少年就开口问:“那把杀猪刀,和流水席,真滴能让它不撞棺材盖子?” 结果彭先生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回了句:“能个卵!单纯就是被那把杀猪刀滴煞气给黑到了,等它晓得没得事后,就会再撞。” “那到时候不就露馅儿了?”少年微皱眉头。 “露馅儿?” 彭先生不屑的冷笑一声,继续讲:“到时候过来帮忙办席的人都来了,炒菜滴炒菜,烧火滴烧火,叮铃咣当滴,哪个哈听到那几声打屁一样滴响动? 等流水席吃完,天都黑了,你觉得他们几个不孝子,会留下来守灵迈?” 少年瞬间明悟,原来彭先生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些,难怪执意要胡家人再办流水席。 冲人气之类的话,全都是假的,用热闹的声音,把胡家老太脑袋撞棺材盖子的声音压过去,才是真的! 彭先生坐地起价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但少年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啷里了,是觉得九十块大洋喊少了迈?”彭先生察觉到少年的情绪低落,於是开口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讲:“狗蛋儿屋啷个会无缘无故招来那三个纸人滴?其它屋,会不会也出事?” “啷个是无缘无故嘞?” 彭先生否定讲,“你和狗蛋儿,不是都看到胡家老太了迈?狗蛋儿哈被胡家老太上身,这都是原因。再讲了……” 彭先生顿了顿,继续讲:“小鬼抬棺一出,阴气重,邪祟生,发生再奇怪滴事,也都不足为奇了。” 少年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讲了句:“所以,归根结底,哈是因为这个小鬼抬棺。现在哈只是杀猪,再搞下去,讲不到就是杀人了!” 说完,少年就抬起头,看向彭先生,一脸郑重的问:“彭先生,这个小鬼抬棺,真滴就没得破解滴办法迈?” 彭先生嘆息一声,有些无奈的回了句:“你要是晓得小鬼抬棺以前闹出过好大滴动静,你就不得问这个问题了。” “以前也出现过?那是啷个解决滴?”少年连忙问道。 在他看来,既然出现过,那就好办了。 因为只要知道了以前是怎么解决的,就算不懂其中原理,有样学样的照做,总会吧? “你这不是废话?要是没出现过,后人啷个晓得有这个鬼名堂?” 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然后继续讲,“另外,是哪个给你讲,以前出现滴那个小鬼抬棺是被解决滴?” “……!!!” 听到这话,少年神情巨震,急忙问道:“难道没解决?!” 彭先生摇了摇头,神情严肃的讲:“没解决。我听他们讲,当时进去解决滴人,最后都没能出来。” “那那个小鬼抬棺……?”少年没敢问完。 彭先生点头,神情悲戚:“那个小鬼抬棺,硬生生走完了它滴整个流程!” “那岂不是……死了很多人?”少年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可以猜一哈,死了好多人。” 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声嘆息。 “几百人?” 少年是根据他们村来猜测的。 他们村不算大村,只能算是普通村子,人口大概在两三百人左右。 要是大一点的村子,能有七八百人。 所以估算几百人,也就是一个村子的人全都死光了,是少年能够想像到的极限。 然而,彭先生却摇了摇头,讲了四个让少年目瞪口呆的字:“远远不止!” “难不成……几千人??” 少年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然而,彭先生却再次摇头,看著少年的眼神,满是无奈。 “上……上万人?” 少年讲完这话,自己都摇了摇头,“这啷个可能?” 彭先生依旧摇头,但没有再让少年去猜,而是直接讲出结果:“整整六十万!” “…………” 听到这个数字的少年,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六十万,就算是把他们整个村,和周围的村子,镇里的人都算上,也远远不够!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少年很是肯定的否定道:“要是真死了啷个多滴人,歷史上不可能没得记录!” “书上写没写我就不晓得了,我没看过几本歷史书,白话小说倒是看得比较多。” 少年问:“发生啷个大滴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至少,也应该有个大概滴时间和地点。” “我听到这件事滴时间有点久了,你等我想哈。” 彭先生说完,就低著头,开始皱眉会议。 过了一会儿,他就猛然抬起头,讲:“有印象了,好像是讲,丙戌年,庚子月!” 少年听到年月,立刻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起来。 距离最近的丙戌年,是1886年12月,这一年並没有相关的记录。 按照六十年一轮来推算,再往上,就是1826年12月,也没有。 …… 少年一边推算年月,一边在记忆里翻找相关记录,但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找到死了六十万人的。 直到少年算到1646年12月的时候,一条出现在《明史》记录里的事件,闯进了少年的脑海----张献忠屠川! 根据清朝张廷玉编纂的《明史·张献忠传》里记载,张献忠入川之后,“將卒以杀人多少敘功次,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 六万万,就是六亿的意思。 但少年很清楚,当时全国人口都没有六万万,所以这个数肯定是虚假的。 不过另一本书里,也记在了这件事,是清朝沈荀蔚编写的《蜀难敘略》,里面记载了张献忠部队的自相残杀,称其兵败时曾每日屠杀一二万人,导致“一百三十多万人马,两个多月,斩杀过半。” 一百三十多万,斩杀过半,那就是六十万左右,再结合《明史》的六万万这个数,想来应该就是六十万了。 所以,歷史上是確有其事,而且还明明白白的记录著,只是作为官方的《明史》,数据造了假,这才导致没人在意这件事。 这么想想,少年猜测,张廷玉当初都很可能是故意写成『六万万』这个数,就是为了让人不把这件事给当回事。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找到记录了。” 彭先生神色黯然讲,“那你现在,哈想破解这个小鬼抬棺迈?” 少年听到这话,失魂落魄般摇了摇头,然后猛然抬起头,满脸惊恐的看著彭先生,问:“现在小鬼抬棺又出现了,那岂不是讲,这次也要死这么多人?” 第48章 怀璧其罪 面对少年的惊恐,彭先生並没有隱瞒,而是摇了摇头,如实讲:“讲个实话,我也不晓得。可能不会,但也可能不止。” 少年並没有觉得彭先生所说的『不止』是危言耸听,毕竟那些人的圈子里,早就有传言,这小鬼抬棺,是沾之必死,遇之必亡。 但凡只要见到了这小鬼抬棺的,到时候都会成为它们的跟班。 到时候人数越多,队伍就越大,被其他人看到的机会也就越大,一传十、十传百……就会像冬天里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想想,六十万人,还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但少年想不明白的是,张献忠搞出小鬼抬棺,是因为他当了两年的皇帝,结果被清入川的军官兵围剿,打碎了他的皇帝梦,所以他拉著围剿他的官兵和百姓陪葬。 这从张献忠的角度来看,至少还合情合理。 可胡家老太,弄出这小鬼抬棺,拉著全村的人给它陪葬,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彭先生,我不明白,当初张献忠搞出小鬼抬棺……”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彭先生给强行打断:“你讲么子?你讲他喊过么子名字?” “张献忠。” “他姓张?” 彭先生神情有些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了几分。 少年这时也意识到了不对,於是皱眉问了句:“难道跟你讲滴重庆张家有关?” 说完之后,少年自己又摇了摇头,把自己给否定了:“但是不应该啊,《明史》上记载,他是陕西人,在延安府米脂县十八寨聚眾起义后,一路从北到南,打到了四川。” “他哈去过四川?”彭先生更激动了。 少年点头:“那六十万人,就是他到四川杀滴,史称张献忠屠川。” “对到了!那就都对到了!” 彭先生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了,“重庆就到四川!当时肯定是有好多人都去处理这件事,结果都填进去没回来了,所以才会让圈子里滴那些人啷个害怕!” 讲完之后,彭先生立刻苦笑一声,对少年讲:“连他们重庆张家都没搞定滴事,看来这小鬼抬棺是真滴无解了。” 少年对彭先生的结论不置可否,而是等彭先生稍微冷静了一些之后,才又开口继续之前那个没问完的问题: “他张献忠当初搞出小鬼抬棺,是因为清军入川,他没得办法继续当皇帝,所以拉到那些人垫背,那胡家老太是因为么子?就因为它子女不孝,被活活饿死?” “你讲么子?!这姓张滴,他哈当过皇帝?!” 彭先生自动忽略了少年后面说的那几句话,只关注到了这一点。 少年点点头,讲:“当过两年。” 彭先生神情激动:“你仔细讲讲,书上是啷个写滴?” 少年脱口而出:“据《明史》记载,张献忠於崇禎十七年,也就是1644年,六月,克重庆,杀瑞王朱常浩; 8月破成都,蜀王朱至澍投井死;11月16日在成都称帝,国號大西,年號大顺,定都成都,称西京,以蜀王府为宫。 两年后,也就是1646年,清军入川,南明军队反扑,四川地方武装蜂起,大西军连连败退;张献忠於12月焚毁成都,率部北上,於凤凰山中箭身亡,时年 41岁。” “不对啊,这里头没讲死人滴事啊。” 彭先生听完之后,再次问道。 少年讲:“是另一本叫做《蜀难敘略》滴书里讲滴,讲他兵败滴时候,部队自相残杀,每天杀一两万人,导致一百三十多万人马,两个多月,斩杀过半。” “自相残杀……” 彭先生点了点头,嘆息一声,讲:“是了,应该是没中招滴那些人,发现不对劲后,趁到白天,去杀那些中了招滴人,结果都死了。” 彭先生分析的很有道理,但少年也算是听出来了,彭先生对这件事其实也不怎么了解,甚至知道的还不如自己知道的多。 毕竟自己还能从书里看,他却只是道听途说。 所以对彭先生的判断,少年心里是打了个问號的。 但他也没有当面质疑,而是继续问之前那个问题:“那胡家老太搞小鬼抬棺是为了么子?它屋也有皇位迈?” “你个狗日滴,莫套我滴话。虽然这件事我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確定了,但有些事,我晓得是一回事,讲出来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儘管少年都已经把问题问的这么直白了,但彭先生还是坚守之前的態度,绝口不提这件事,只讲了句:“你只要晓得,我不讲,不是害你,是为你好就行了。” 少年並没有因为彭先生的隱瞒而生气,因为这件事,少年在桥边的时候就问过,但彭先生对此讳莫如深。 所以少年很是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对彭先生讲了句:“我晓得,我问这个问题,也不是想要从彭先生那里晓得么子,只是想確定一件事而已。” “嗯?” 这一下,轮到彭先生愣了,於是他急忙问道:“你想確定么子事?” “確定我现在这个思路是对哈是错。” “那你確定了迈?” 少年点点头:“確定了,我没错。” 彭先生很是诧异:“我么子都没讲,你啷个晓得你没错?” “你不讲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 彭先生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笑著摇头骂了句:“狗日滴,和你们这些聪明人讲话,真滴是防不胜防!” 骂完之后,他又开口叮嘱讲:“虽然我不晓得你顺到这个思路可以想到么子程度,但不管你想到了么子,都不要讲出来,包括我,也不要讲,晓得了不?” 少年点了点头:“我晓得,书上说过,这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滴道理。” 彭先生点了点头,知道少年悟性高,一点就透,所以也很是放心。 於是彭先生没再多言,而是跟少年一起,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少年家门口的坪坝里。 彭先生没有急著给少年取黑,而是让少年带著他,去他家的书房看看,让他找出他刚刚说的那两本书来。 少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进门就从那一堆书的不同角落,找出那两本书,並且翻开到相应的页数指给彭先生看。 彭先生看到书上的记载,跟少年讲的分毫不差后,再一次感嘆,这个世上,啷个会有啷个聪明滴神童? 看完这两本书后,彭先生把书还给少年,然后嘆息一声,讲了句晦涩难懂的话: “我大概晓得你们村这个小鬼抬棺是想要搞么子了,哈真滴是他娘滴好算计啊!也是老子技不如人,不然砍死他个狗日滴!”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再次讲出了之前在打穀场外围讲的那句话:“不过你放心,我就算死,也会保你活下去滴!” 少年这一次没有沉默,而是摇了摇头,讲:“彭先生,事情哈没到那一步,哈有时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滴!” 彭先生笑了笑,根本没把少年的话放在心上,而是让他去取升子装米。 少年取了米升,又多准备了一些米装在袋子里,以供彭先生替自己的魂撒米买路时用。 等他来到堂屋的时候,就看见彭先生已经在神龕下候著了。 少年不用彭先生吩咐,把米升和米袋交给他后,就自己躺了下去。 然后就是彭先生重复之前给狗蛋儿取黑喊魂的方法,一边转动米升,一边念叨著那几句话:“升子圆,米满边,大宝魂魄回家园……” 少年一开始以为这会是一个很简单的流程,然而当彭先生念完三遍之后,他就看见彭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而且没看到彭先生抓米去补,反倒是又念叨起来。 怎么回事? 难道是升子里的米,没有凹陷下去? 那岂不是说,用来给自己魂买路的钱,没花出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第二个三遍念完,他依旧没有去抓米补充升子,而是眉头皱的能挤出水来。 但彭先生並没有放弃,而是又念了一个三遍。 结果这第三遍刚念完,彭先生就『噗~』的一口吐出血来,喷在了神龕下的墙壁上,然后就脸色变得苍白,神情更是无比惊恐的看著少年,嘴唇颤抖的讲了半句: “大宝,你……” 第49章 没有生辰 “彭先生,你没得事吧?” 少年见状,急忙坐起身去扶彭先生,同时询问他的情况。 然而,面对少年伸过来的手,彭先生却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 由於他之前是蹲著的,这一躲就直接导致他的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升子里的米也洒了不少出来,落在他身上和地上。 而他本人,却一直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脸上阴晴不定,但处处都透露著惊恐的神情。 此时的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嚇傻了一样。 少年没敢再凑上去,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就只敢坐在原地,侧著身子看著他,等著他自己缓过神来。 而彭先生,直勾勾的盯著少年,在地上坐了很久。 就在少年以为彭先生又被迷住了,自己是不是要採取行动的时候,彭先生终於开了口,神情沮丧的讲了句:“没喊回来。” “是么子原因?” “你没得名字,光喊大宝喊不回来,你们村喊过大宝滴,估计不下十来个。”彭先生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那啷个办?” 彭先生想了想,最后问了句:“你晓不晓得你滴生辰八字是好多?” 少年瞬间明白,有了生辰八字,就算没有名字,也能把魂喊回来。这就跟纸人上贴了写有彭先生名字和生辰『六字』的那张纸条一样,都能代表特定的人。 然而,少年却摇了摇头,回了让彭先生惊掉一地下巴的四个字:“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 彭先生惊呆了,“么子喊过你不晓得?难道你每年都不过生滴?” 少年再次摇头,苦笑著回了句:“彭先生,我屋穷,我和我娘都不过生。” “你屋再穷,难道吃个蛋,吃碗麵都吃不起了?” 彭先生固执的继续追问讲,脸上的惊恐,不仅没有消弭,反而比之前更加重了些。 “以前家里养鸡滴时候,偶尔会吃蛋,但时间都不固定。后来娘病情严重,鸡鸭都杀来给娘补身体了,后面就再没吃过了。” 少年的记忆很好,而且又很聪明,如果有固定的时间,就算娘不给他过生,他自己也能分析的出来。 可刚刚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每次吃蛋的时间,確確实实都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在四月,有时候在八月,而且日子也不一样,完全看不出来其中的规律。 彭先生听完少年这话之后,端著米升的手轻微颤抖,整个人近乎癲狂的讲:“我晓得了,我他娘滴终於晓得你为么子没得名字了,原来你爹娘下了啷个大滴一步棋!难怪他们死滴早!” “彭先生,你晓得么子了?我为么子没得名字?” 少年一听这事跟他爹娘有关,立刻开口问道。 “没……不是么子大事,而且我也哈不是太確定,等我搞清楚了再给你讲。” 彭先生含糊其辞的应付了一句,然后讲:“你一个晚上没睡了,趁现在是白天,好生睡一觉,不然等天黑了,就又睡不成了,到时候就算是个铁人,也背不住这种搞法。” 彭先生顾左右而言他,完全没有要告诉少年的意思。 少年只得旁敲侧击的问一句:“彭先生,你是不是想到啷个破解小鬼抬棺了?” 但彭先生却是直接摇头,讲:“连他们重庆张家都搞不定滴事,我啷个可能晓得?我唯一能想到滴,就是儘量拖时间!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少年闻言,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彭先生的意思:“你滴意思是,他们那个圈子,会派人来解决这件事?” “狗日滴,脑壳好使就是不一样,当真是一点就通!” 彭先生的脸色,渐渐恢復了红润,脸上的惊恐虽然还在,但已经被他刻意的压下去了,“连小鬼抬棺都弄出来了,我就不信他们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就算现在没收到,等这边小鬼抬棺滴队伍一壮大,他们啷个都会觉察到不对劲,到时候肯定会派人来。所以,只要熬到那个时候哈没进队伍,就能活!” 听到这话,少年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彭先生一直说的都是,就算拼了命,也会保自己活下去,而不是村里其他人也活下去。 是因为彭先生很清楚,以他的能力,只能保住自己一个人。再多,就是不自量力,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救全村的人,他只想把自己这个无名无姓的人给保下。 而这,也是彭先生明明已经走过村口那座桥,却依然选择回来的原因。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少年对彭先生的感激之情,愈发浓烈:“彭先生,谢谢你!” 彭先生摆摆手:“你睡吧,我出门办点事。” “你不睡一下?” 少年知道,彭先生也是一晚上没睡觉。 “我年纪大了,瞌睡少,待会儿隨便找个地方睡一哈就行了,你个儿睡,我走了。” 说著,彭先生就背上背篓,转身出了堂屋。 少年虽然还想问那张画著眼睛的纸条是怎么回事,但看著彭先生急著离开,少年也只好作罢了。 彭先生走后,少年虽然很累,但也没有马上去睡觉,而是把袋子里的米和升子里的米倒回了米缸。 然后拿出扫把簸箕,把洒落的米粒给装起来,然后坐到屋檐下,一颗一颗的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等所有的米粒都给挑出来后,少年就把袋子用彭先生的栓门的手法打了个结,然后还尝试了几遍,发现跟彭先生打的结效果一样后,这才把袋子放进米缸里。 如此一来,就不会弄脏米缸里的米,下次做饭的时候,也可以先用袋子里的米。 回到房间,少年躺在床上,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要弄明白彭先生到底晓得了什么,以及他口中所说的爹娘下的那盘棋是什么,还有就是……找出小鬼抬棺的破解之法。 结果不管怎么想,最后都被一堵墙给挡住了去路。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著,可这双大手是什么,他却看不清,也想不透。 “讲到底,哈是自己滴本事不够。” 少年感慨了一句,就从床上坐起来,然后走到桌前,打开那本《赶尸札记》,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 上次他在打穀场,就看到了七枚铜钱的相关內容,只是撒碗碗糕马上开始,他就没再继续看下去。 如今见彭先生用七枚铜钱就镇住了胡家老太,少年对这本书的感观,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奉为圭臬倒也算不上,但比之前完全当打发时间的止饿绘本,肯定是要重视不少了的。 少年看了一眼,確定自己之前看的就是这一页后,便翻了一页,然后就看到这页开头就写著: “上图所示,名曰『七星镇尸』,乃木匠一脉镇遏尸变之法,其施术之法,具列於下……罢了罢了,此技不入流,吾不屑为之,可置之勿论。” 第50章 以尸镇尸 看到这里,少年直接愣住了。 什么叫做『此技不入流,吾不屑为之,可置之勿论』? 意思少年自然是看懂了的,说的是,这手法不入流,我懒得去写,大家可以直接忽略。 但少年不懂的是,你既然懒得去写,你把它记录在这书上干什么呢? 少年本以为作者只是跟读者开个玩笑,为的是让读者在看书的过程中,增加点趣味性,可等他往下看去之后就发现,这作者是真没把具体手法给写出来! 少年这下彻底懵了。 他不明白,这作者连图都画出来了,结果具体手法他不写了? 难道写几个字比画图还难? 少年翻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副图,然后微皱的眉头,不自觉的就舒展了不少。 因为从这副潦草到就几条线的图来看,好像画图还真就比写几个字要简单的多! 但话又说回来了,你要是真觉得这玩意儿可以直接忽略,你完全可以从一开始就直接不提这件事,又何必非要把这幅图给画出来,然后再戛然而止的吊人胃口呢?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就在少年如此认为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不对,这作者並不是在多此一举! 从他前面写的內容来看,这个作者是个惜字如金的主,他不可能把一件可以直接忽略的事写上来。 但他却这么做了,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看过这本书的人,他,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木匠的手段! 一想到这作者竟然还有这么心高气傲的性情一面,少年顿时觉得这位作者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並非只是一个记录文字的人。 只可惜的是,少年前后都翻了翻,也没有找到这位作者的名字,只有封面上,写著《赶尸札记》四个字。 何时印刷,何人所著,因何而著,一无所知。 没有找到线索的少年,只得再次翻到图画那页,打算和之前一样,把这幅图给记在脑子里。 但少年只看了一眼,就发现这幅图上面画的,跟自己之前在胡家灵堂看到的,有些不太一样。 在胡家灵堂里,虽然那七枚铜钱也是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来摆放的,跟这幅画上面画的位置,基本上大差不差,可这画上每个铜钱的位置上,画的却不是一个圈,而是一条细细的线! 按理来说,如果铜钱是像彭先生那样贴在棺材盖子上,然后用蜡油封死,那么在这画上,就应该是一个小圆圈来表示。 可这画上画的,却只是一条细细的线,这就让少年有些疑惑了。 难道是作者懒到连一个小圆圈都不想画了? 少年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画七条线,和画七个圈,在这种尺寸上而言,两者根本没有任何区別。 更何况,这画既然是要来羞辱木匠的,那就不可能出错,否则的话,不仅起不到羞辱的效果,甚至还可能被对方拿来取笑。 可如果是细线的话,那铜钱要怎么摆,才能看上去是一条线的形状? 很快,少年就想明白了。 把铜钱平放著贴在棺材盖子上,从上往下看去,就是一个个小圆圈的形状,但只要把铜钱竖起来放在棺材盖子上,从上往下看去,那就是一条条细线。 也就是说,彭先生的摆法,和这书里记载的摆法,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摆放手法! 那他们两个,谁对谁错? 书上的这种摆法,少年在现实生活里没见过,不知道其真实效果如何。而彭先生的手法,少年不仅见过,还可以確定它很有效。 再结合『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似乎可以认定彭先生的手法就是正確的。 但少年却没有下这个判断,因为除了一对一错这种可能外,他还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两种手法,都是对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结,而是继续往下看去。 “较之木匠七星镇尸、鞋匠顛倒阴阳、扎匠九婴朝殿、黹匠金针度尸诸般假外物镇尸之术,唯赶尸一脉『以尸镇尸』,最为径直奏效。 此非自矜自誉,实乃外物镇尸,遇尸气微弱者尚可压制;若逢尸气滔天者,外物便左支右絀、难以为继矣。 然赶尸一脉以尸镇尸之法迥异诸家,不假外力,乃令尸身自镇其身。尸气愈盛,则镇遏之力愈烈。由是,无论尸身何等凶煞强悍,皆绝无起尸作祟之理。” 看到这里,少年不由得点了点头。 之前还以为写这本书的人是在故意贬低木匠的七星镇尸,但现在看来,写这书的人,確实有瞧不起七星镇尸的资格。 毕竟一个是藉助外物,一个是利用尸体本身,二者处理思路都不在一个境界上,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少年满怀期待的继续往下看,然后就再次傻眼了。 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人体图,眉心处贴著一张黄符,上面画著不算复杂的符文。 少年仔细辨认了一下,这符文跟彭先生之前画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没有借鑑的可能。 除此之外,这图上,那人体的手肘手腕、膕窝脚踝,也全都画著符文,而且纹路比眉心处的那张黄符要复杂的多。 不过对少年来说,就算再怎么复杂的符文,少年只要看一眼,就能记在脑海里,並且能根据记忆分毫不差的將其还原。 但现在的问题是,少年只知道整个符文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这符文该从何处起笔,又该在何处落笔。 之前看彭先生画那张黄符的时候,少年就已经看出来了,这些符文,虽然从任何一处起笔,都能画成最终的那个完整图案,可效果却是天差地別。 这就跟布置天罗地网的时候,手印的先后顺序,不能出错,否则就不是天罗地网,而是自投罗网了。 说起手印,少年在这幅人体图的左右两侧,就看到了不少手印。虽然每一个都画的很清晰,但手印之间该如何变化,跟那些符文一样,依旧没有任何注释。 最要命的是,在这幅图的下方,作者特地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句让少年绝望的话:“需以镇尸咒施之,方可奏效。” 但这镇尸咒是什么,书上一个字都没写! 之前看的时候,少年还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是一本写来消遣的书本,所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看过就算了,根本没多想。 但经过了昨晚的事情之后,少年这才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本书,根本就不是写给他这种初学者看的,而是写给懂行的人看的。 这就好比上山打猎,这本书就只教你要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下套,下套的时候用什么样的方法能最大程度的隱藏圈套…… 可怎么辨认猎物的必经之路,以及该如何下套,它却只字不提,就好像大家生来就懂得该怎么去辨认、该怎么去下套似的。 若是换做一般人,看到这里,或许就放弃了,而是去找到更基础的,等学会了如何『下套』后,再回过头来看这本书。 但少年不一样,这些年来,他看书都是看到哪本算哪本,看不懂也没关係,全记脑子里就是了,等下次看到『基础版』的,再两两一对照,不懂的也就都懂了。 所以少年並没有罢手,而是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就忍不住困意来袭,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少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被一阵喊叫声吵醒的:“大宝,快跟我走,你爹娘滴老屋(坟)被人刨了!” 第51章 只有一半 少年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做梦,毕竟谁会閒著没事,去挖他们家的坟? 就连他娘亲的丧事,还是村里凑钱办的,这坟挖开了干什么?去偷棺材板子迈?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少年更是被直接摇醒了。 当他看见来人气喘吁吁的时候,他这才猛然惊醒,他不是在做梦,他爹娘的坟,是真被人给掘了! 少年二话不说,就直接冲了出去,边跑边问身后传话那人是怎么回事。 但那人也不知道,他也就是个传话的。而且跑著跑著,他跟不上少年的速度,索性就乾脆不跑了。 少年心急如焚,一路上没有停歇,很快就跑到村尾,然后沿著那条狭窄的山路,快速上山。 没一会儿,少年就来到了半山腰,然后转向左边跑去。 拐了一个弯后,少年就看到前面已经站满了人,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叔伯,正聚在一起骂骂咧咧的说著什么,挡住了他看过去的视线。 虽然少年还没看到他爹娘的坟,但从传过来的浓烈土腥味,他就知道到情况不妙----如果不是大范围的翻土,土腥味绝对没有这么浓烈! 等少年扒开人群,就看到爹娘的那座合葬坟,各被人挖了一大半! 特別是左侧他爹的那座坟,连棺材盖子都已经露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少年胸口一闷,泪水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隨即噗通一声跪在坟头,一边哭喊著『儿子不孝,没守好你们滴老屋』,一边重重的將脑袋砸在地上。 乡亲们见了,急忙上前拉扯少年,顾不得抹掉眼角的泪,就红著眼眶劝慰少年莫多想,说这不关他的事。 一些性情点的,则是破口大骂,咒刨坟的人生儿子没屁眼,全家不得好死! 少年虽然心里堵得慌,但他还是很快平復好情绪,然后不顾叔伯们的阻拦,跪在他们面前,问:“各位叔伯,晓得是啷个回事不?” 乡亲们见状,急忙把少年拉扯起来,然后指著少年身后讲:“我们也不晓得,我们都到山脚下滴地里干活,是听到昌明大叔一声惨叫后,才急忙赶上来看滴。” 乡里安静,有时候站在桥头扯著嗓子喊,都能把村尾的人喊来,更別说是站在半山腰了。 少年这时也才明白,为什么来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叔伯。是因为他们都是吃完了胡家免费的席后,来地里干活的庄稼汉。 年纪大些的,这会儿应该都还在胡家吃席。 有人接著讲:“我们上来就看到这个样了,问昌明大叔啷个会这样,他也不讲,就只晓得打摆子,好像是被黑老火了(嚇狠了),也不晓得他看到了么子。” “就是咯,大白天滴,就算再黑人,哈能把人黑成这个样子迈?” 少年闻言,这才转身看去,然后才注意到,在坟地右侧齐人高的草丛里面,蹲著一个老人,要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而老人此时眼神空洞,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抖著,显然是被嚇得不轻。 少年想到自己之前害怕的时候,彭先生都会用那个手势在自己肩上拍一拍,於是走过去,学著彭先生的样子,在昌明爷爷的肩上也拍了拍。 原本还有些轻微颤抖的罗昌明,在少年拍完他的两侧肩膀后,確实没怎么抖了。 可等罗昌明抬起头来,看到少年的样子后,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嚇得一屁股瘫坐在草丛里,然后手脚並用的往后退去,嘴里还大喊著:“鬼!鬼!你莫过来!你莫过来!” 乡亲们见状,急忙衝过去,把罗昌明从地上架起来。 这里是半山腰上的一个平台,左右都有坎,要是任由他这么退下去,非得摔下去不可。 可即便罗昌明已经被架起来了,却还在拼命挣扎,並且满脸惊恐的衝著少年喊『你莫过来』的话。 乡亲们没有怀疑少年,只觉得罗昌明被嚇疯了。 但这样一来,他们就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大白天里,就把罗昌明给嚇成这样? 就在眾人毫无头绪的时候,坟地更深处齐人高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眾人顿时神情戒备,担心是这么大的动静,搞不好是野猪来袭。 少年更是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捡了块大石头抱在手里。 “狗日滴!跑的也太他娘滴快了,连老子都没追到!” 那道身影还没钻出草丛,但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眾人听到这声音后,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少年则是將手里的石头,默默的放了回去。 很快,彭先生就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拿著一把柴刀,裤子上满是苍耳子,头髮上也横七竖八的插著乾枯的芦苇叶子,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野人一样。 彭先生钻出草丛,看到面前站了这么多人,顿时一愣,隨即问道:“你们啷个都上来了?大宝?不是喊你到屋逮瞌睡滴迈?” 眾人都没想到彭先生居然也会在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之后,眾人都不由自主的鬆了一口气。 没办法,十六个人都抬不起的棺材,他都敢接手,而且到现在都没出什么岔子,那能是一般人吗? 不信他,还能信谁? 於是乡亲们又把听到惨叫的事情说了一遍,彭先生这才点了点头,走到罗昌明面前,伸手在他肩上和头顶扇了扇。 结果跟之前一样,罗昌明短暂的清醒一下,可在看到少年的样子后,就再次陷入癲狂,而且挣扎的力道,比之前还要猛。 彭先生见状,忍不住轻声『咦』了一声,隨即让乡亲们把罗昌明架住,並把他的脑袋给摁住別动。 乡亲们立刻行动,按彭先生的要求固定住罗昌明的脑袋。 只见彭先生伸手撑开罗昌明的眼睛,近距离看了看,然后倒转柴刀,捏著刀背,嘴里念叨了几句之后,一声大喝,朝著罗昌明的脑袋就敲了去。 眾人看到这一幕,嚇得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彭先生这一下,把罗昌明给一刀柄给敲死。 结果出人意料的是,之前还疯疯癲癲的罗昌明,挨了这一刀柄之后,竟然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 哪怕是再看到少年,也只是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再发癲的跡象。 彭先生见状,急忙开口问:“你当时看到了么子?啷个会发出那一声惨叫?” 罗昌明听到这话,明显的愣了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少年,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这时有人问彭先生:“你啷个到这里?你难道没看到迈?” 彭先生摇了摇头:“我上来滴时候走错路了,也是听到他那一声惨叫才衝上来,然后看到草里头有动静,就赶了上去,结果没赶到。” 虽说上山的路很明显,但这是对他们本地人来说的,外地人到了这里,看到好几条岔路,也確实容易迷路,所以乡亲们没多想。 倒是少年,脑海里浮现出『鬼打墙』三个字。 彭先生解释完之后,又问罗昌明:“你莫怕,不管你看到了么子,照直讲就是。” “是啊,昌明大叔,你是不是看到刨坟滴人了,你放心,啷个多人到这里,你只管讲出来,他不敢害你!”乡亲们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 罗昌明脸上满是纠结,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著少年,讲:“我看到,挖坟滴人,是半个大宝!” 眾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纷纷摇头,说昌明大叔应该是被嚇糊涂了。 且不说挖坟的不可能是大宝,就算是大宝,也不可能是半个大宝。 只有彭先生,皱著眉头问了句:“么子喊过半个大宝?” 罗昌明闻言,身子再次颤抖起来,彭先生急忙在他肩上拍了拍,他才稍微镇定一些。 只见他先是看了人群中的少年一眼,然后伸出手掌,从旁边那人的头顶,沿著耳朵肩膀胳膊一路向下切到脚踝,然后才拍著那人的胸口,一字一句讲: “因为那个大宝,他只有前面这一半!” 第52章 找不到了 罗昌明讲完这话,他身边那人才反应过来,嚇得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自己变成半个。 而其余的老乡,在听到这话后,也都是愣在原地,一个个脸色凝重,显然被罗昌明的话给嚇得不轻。 再加上又是在被挖开的坟头前听到这话,乡亲们就更加害怕了。 就连少年,想像到那画面后,也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难怪昌明爷爷会在大白天里,被嚇成这副模样。换做是自己,怕是会被嚇得当场晕死过去。 但彭先生却突然大笑起来,然后摇头讲:“昌明大叔,你老人家都多大年纪了,哈讲这种鬼故事来黑我们,当我们三岁细娃迈?” 彭先生这话一出,眾人脸色才好转一些。 但罗昌明却一脸严肃的讲:“我没黑你们,我讲滴都是实话,我亲眼看到了!” “你亲眼看到个锤子!我刚刚哈亲眼看到有几个人挖坟嘞,只是我跑得没他们快,没赶到而已。” 眾人都是看到彭先生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又听到他说对方跑太快,自己没追上的话,所以就更加相信彭先生说的是真的。 毕竟对方要真是半个大宝,他彭先生再厉害,难道还敢一头扎进草丛里追上去? 罗昌明还准备辩解,结果就被彭先生给抢先打断:“行了行了,天快黑了,乡亲们,麻烦你们帮帮忙,下山取些薅锄上来,把大宝他爹娘滴老屋填回去。” “哎呀,彭先生,你放心,就算你不讲,我们也会帮大宝修好滴。” 乡亲们一边说著,就一边下山去了。 至於罗昌明说的半个大宝的事,他们就只当时罗昌明年纪大了,看花了眼。 等他们走远后,彭先生这才压低声音问罗昌明:“昌明大叔,你確定你看到了半个大宝?” “我真滴看到了,不然我啷个可能黑成这个样子嘛?”罗昌明都快要急哭了。 “我晓得,我是怕黑到他们,所以绊子啷个讲滴。”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就一脸严肃的问罗昌明:“大叔,你仔细讲讲,当时是啷个情况?” 罗昌明得到彭先生的认可后,没那么著急了,在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就开口讲:“我是今天早上上山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一哈,你是早上上山滴?” 彭先生打断了罗昌明的话,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少年看得出来,要是昌明爷爷不能给出个合理解释的话,彭先生也要认为他是在讲故事了,毕竟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了,这中间至少差了好几个时辰的时间。 “嗯。” 罗昌明点了点头,態度很是坚决,“早上我看天气不错,就想著上山砍些竹子回来用,不然等太阳大了,会热得执不住(受不了)。 所以我就隨便扒了几口剩饭,然后就上山来了。哦,我走到打穀场滴时候,哈看到大宝站到外头冲你喊话,讲么子『没看到』,我怕你们有事,就没喊你们,直接上山了。” 彭先生这次没再打断,而是跟少年对视了一眼。 少年知道彭先生的意思,这是在庆幸昌明爷爷幸好没有去多管閒事,不然当场就要被嚇死过去。 不过从他这话,也可以证明,他那个时候確实经过过打穀场。 “上山以后,我看到雾有点大,就先到山脚周围找了哈,没发现合適滴竹子后,才开始往山上走。 等我走到半山腰滴时候,雾哈没散,加上我有点爬不起了,就想著坐下来歇一哈,结果就听到有人挖土滴声音。 我心想,这个地方,好像没得哪个人有地啊,啷个会到这个点挖土嘞?我稍微想哈子,就想到可能是大宝在给他爹娘整老屋。 你也晓得,大宝这个娃,心实,孝顺,三天两头就会上来看哈他爹娘。所以我就没多想,只认为是他忙完了打穀场滴事,就上山来了。 当时我刚坐下,懒得起来,就隔到雾冲那边喊了句:『是大宝迈?』那边挖土滴声音很快就停了,然后回了句『是滴』。 当时我没想啷个多,现在回过头来想一哈,它那声音,根本就不像活人滴声音,就好像是……是……对,篾条和篾条擦出来滴声音。 我当时不晓得,以为是真滴大宝,就东一句西一句滴和它扯白话。但基本上都是我到讲,它只是偶尔回我一两句,而且都不长,就一两个字,像『嗯』、『是滴』、『没』之类滴。 我只以为他是挖土累到了,没得空和我讲话,我也就没多想。和它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继续上山了。 结果因为雾太大,绕了一圈,不晓得啷个又绕回来了,然后就听到它哈到挖土。我想到雾啷个大,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竹子,就去帮他挖几手。 结果等我走到那里,就看到大宝真滴到挖土,只不过不是挖老屋,而是到那边挖土。” 昌明爷爷讲到这里的时候,指了指坟右边的那块地。 少年转身看去,只看到上面堆满了泥巴,其它没什么异常。 罗昌明继续讲:“我问它到那里挖土搞么子,它讲找个东西。我问它找么子,它就不讲了。我想上去帮忙,结果它摆摆手,讲不用。 我哈上去和它抢了哈薅锄,结果没抢贏。我以为它是心痛我,怕我累到,就没再和它爭,而是坐到老屋前头,背对著它和老屋,继续和它讲以前滴事。 结果讲到讲到,我脑壳上突然有泥巴落下来,我一开始哈以为是大宝和我闹到玩,哈骂了一句狗杂种滴,啷个往我脑壳上撒泥巴? 它没应我,我也没起火,就站起来换了个地方坐,也就是我刚刚蹲滴那个地方。我走过去滴时候,哈看了它一眼,看到它站到老屋上头,哈冲我笑了笑。 我就更以为它是在和我闹到玩,就拍了拍衣服上滴泥巴,走到这里蹲到起了。结果我蹲下之后,刚抬起头看过去,就看到,那个站到老屋上头挖土滴大宝,他只有一半身体! 我一开始哈以为是我看花眼了,结果等我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滴时候,发现那个大宝,硬是只有半边身体! 只是之前我一直到坟头,看过去都是看到它滴正面,现在蹲滴地方有点远,又是到老屋滴侧面,所以看过去滴时候,就刚好看到它滴侧面。 再结合它之前往我脑壳上撒泥巴,我一哈就想到以前老班子人(老一辈人)讲过滴----鬼撒泥! 我当时就快黑死了,但不晓得为么子没晕死过去,直到它把身体转过去,用空空滴后背对到我,然后反手过来,指到它滴后背,回过头来,咧到嘴问我: 『昌明爷爷,你看到我这半边身体没,我找不到了。』” 第53章 一样问题 罗昌明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不仅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起来,就连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彭先生见状,急忙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这才让他脸色恢復一些。 不只是罗昌明被嚇得不轻,一旁的少年根据他的描述想像了一下那画面后,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彭先生看了一眼少年,最后也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恢復一些的罗昌明,咽了口口水,仿佛是在压下內心的恐惧,然后才继续讲:“现在想起来都哈怕的很,可想而知当时我有好怕,所以我当时应该是直接晕死过去了。 我不晓得我晕了好久,只晓得我是被一阵『咔~咔~』声,和一阵阵雨点打到身上的声音吵醒滴。 那个时候我半睡半醒,脑壳都是迷迷糊糊滴,哈以为之前遇到滴事是到做梦,所以就没啷个怕,等到我听清楚那声音是挖土声,我一哈就坐起来了。 然后我就看到,那半个大宝,竟然哈到那里挖!而且还把泥巴往我这边撒,那根本就不是雨点打到我身上滴声音,那是它在往我身上浇泥巴,它是想把我埋了! 我这次没黑晕死,但被黑到扯起喉咙大喊了一声。 然后我就听到彭先生骂『狗日滴』,看到那半个大宝从我身边钻进草丛里,它钻进去之前,还特地转过头来,冲我咧嘴笑了一哈! 然后就是彭先生从对面钻出来,又从我身边钻进去。再然后,就是乡亲们赶了过来。剩下滴,你们就都晓得了。” 少年听完昌明爷爷的讲述,想到那画面,就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哆嗦。 要是换做自己,怕是又得被嚇晕死过去,结果昌明爷爷竟然还能喊的出来,不愧是老辈子! 而罗昌明讲完之后,就一脸惊恐的问彭先生:“彭先生,你见识多,你晓得那是么子鬼东西不?它以后会不会缠到我?” 罗昌明並不是很关心那是什么,他没这么重的好奇心,他只关心那东西以后会不会缠到他。 “你放心,它已经被我黑跑了,不敢再来了。它要是再来,老子一刀子砍死它个狗日滴!”彭先生十分霸气的安慰道。 但很显然,效果不是很好。 因为在老人家的观念里,那东西只要不除掉,就还会找上他。 所以在等乡亲们上山的这段时间,罗昌明就一直拉著彭先生问东问西,而彭先生,则儘可能的讲好听的,这才把罗昌明的情绪给安抚下来。 “昌明大叔,你刚刚对我和大宝讲滴那些话,可一定要烂到肚子里啊。” 彭先生特地叮嘱了一句,並且生怕他不会遵守,又加了一句:“那些东西,肯定是不想让人晓得滴,它要是晓得你讲出去了,你猜它会啷个样?” 罗昌明闻言一愣,隨即连连摆手摇头:“不会不会,我死都不会讲出去!” “那一会儿那些乡亲们要是问起来……?” “我只讲是我看花眼了。” “行,那我喊大宝送你下山?” “不不不,我等你们一起下山。” 罗昌明连连拒绝。 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大宝是真的,但他还是害怕。倒不是害怕这个大宝,而是害怕那个大宝会突然间冒出来。 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好。 彭先生没有勉强,而是拉著大宝来到坟头,打量著眼前这座被刨开的合葬坟。 彭先生原本是想要跟大宝说些悄悄话,结果罗昌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导致彭先生什么也不敢说,就只能问一些有关坟的事。 合葬坟,除了极少数的地方,一般都遵循男左女右的原则。 而这里的男左女右,不是以生者的视角,而是以逝者的视角。 也就是说,当你站在坟上的时候,左侧的,是男墓,右侧的,是女墓。如果你是站在坟头,面对墓碑,那么你的右侧,就是男墓。 “看来它主要是想挖你爹老子滴坟。” 彭先生说了一句,然后问少年:“你爹老子以前很有钱迈?” 少年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这位爹老子,没什么印象。 跟在两人身边的罗昌明开口讲:“啷个可能没得钱嘞?没得钱,他练得起武?” “他爹老子哈练过武?” 彭先生很是惊讶的问了句,“他屋啷个多滴书,我哈以为他爹老子是个文弱书生!” “岂止是练过!当初哈差一点就考上武举人!” “啷个厉害?” 彭先生更惊讶了,“那为么子没考上嘞?” “运气不好。” 罗昌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回忆起来:“当初村里头有两个人去考试,一个是大宝他爹,一个是胡家小儿子胡德廉……” “等一哈,胡家?哪个胡家?”彭先生打断罗昌明的话。 “村里就一个胡家,哈能是哪个胡家?” “不对啊,我给他们写孝文滴时候,只有三子一女,胡德仁、胡德义、胡德孝,胡德悌,哪里来滴胡德廉?” “那是胡德廉死得早,他们没给你讲。” “死了?” “嗯,考上武举人没好久就死了。” 罗昌明说著,就把话题又给拉了回来,继续之前的那里讲:“村子武艺最好滴,就是大宝他爹罗士高,胡德廉是他滴徒弟。村里人都讲,罗士高这次必然高中。 结果两个人考骑射滴时候,罗士高骑滴那匹马,踩到一颗埃头上,马身往前一仆,导致箭射到了地上; 而胡德廉嘞,本来射箭就不行,射出去滴箭都没朝到靶子去,而是往地下飆。结果那里刚好有块大埃头,箭头一弹,恰好弹到靶子中心,最后他高中了。 罗士高回来后,一直不服气,结果第二年就气死了。我们也是好多年后才晓得,胡德廉高中之后,没好久就死了。 要是早点晓得这个消息,估计罗士高就不得气死,大宝滴命,也就没得啷个苦了。唉……一切都是命啊,半点儿不由人喔!” 儘管罗昌明说这都是命,但彭先生和少年听完之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三个字----不对劲! 哪有那么巧的事,恰好就有两块石头,刚好就影响了他们两人的考试结果? 还有,两人没过多久都死了,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就算自家老爹气不过,抑鬱而死,那他胡德廉呢?都当上武举人了,也抑鬱死了? 只是这一大一小,都没有把这个怀疑给说出来,只是对视一眼后,就作罢了。 “昌明大叔,那大宝屋里滴那些书,是啷个回事?他爹老子不是练武滴迈?啷个会有啷个多滴书?”彭先生开口又问。 “那是因为大宝他娘喜欢看书,所以他爹每次出门,都会带些书回来。这年头,只有米值钱,那些书才值几个钱?” “那不应该啊,既然大宝娘喜欢看书,那肯定是个有文化滴人,为么子没给大宝取名字嘞?”彭先生追问道。 “那是因为……嗯?” 罗昌明话讲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然后一脸惊恐的看著彭先生,讲:“你……你啷个和那半个大宝问了三个一样滴问题?” 第54章 断子绝孙 罗昌明这话一出,两人神情同时一怔,隨即异口同声讲:“它也问了这些问题?” 罗昌明点了点头,讲:“我坐到老屋前头和它讲话滴时候,它就断断续续滴问了这三个问题。” 彭先生听到这话,自言自语的讲了句:“狗日滴,难道它也发现了?” 少年闻言,忙问彭先生:“它发现么子了?” “没么子。” 彭先生摆了摆手,然后对少年讲:“你上去看一哈,你爹娘老屋里头少东西没。” 少年听昌明爷爷讲那傢伙挖坟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没得空去看。 现在听到彭先生的吩咐后,便立刻跪在地上给他爹娘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旁边绕到了坟上面。 合葬坟虽然是合葬,但两副棺材並不是摆在一起,而是各自放在一个坟坑里,中间隔著一堵厚厚的土墙。从正面看去,整座坟就像是一个大大m形。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在华夏丧葬礼法里,有一个不成文,但却代代都遵守的规矩,那就是----死者为大,卑不动尊。 什么事卑不动尊? 在封建社会,男尊女卑。 所以夫妻双方,如果是男方先死,那他入土为安后,他的坟就不能再动了。 如此,即便女方死后想要跟他合葬,也不能再动他的坟土,只能在旁边挖个坑埋著。这就是卑不动尊。 那如果是女方先死呢,是不是男方死的时候,就能挖开女方的坟,然后把棺材放进去? 那当然也是不行的,因为死者为大,一旦入土为安,能不打扰,就不打扰。 否则惊扰了死者,惹她不高兴了,晚上去找那些挖她坟的人,谁受得了? 因此,除非是夫妻双方同时死,那样棺材就可以放在一个坑里之外,都採用的是同坟分穴的葬法----也就是m形葬法。 所以,葬少年母亲的时候,就只能在罗士高坟的旁边再挖坑,等埋完封土后,再在两人的坟上,加盖一层封土,从而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坟。 如此,既不会打扰到先逝者,又能让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那半个大宝在挖坟的时候,为了省力,並不是把合葬坟的封土都给挖开,而是只挖棺材正上方的封土。 如此一来,夹在两座坟中间的那一面土墙,就得以完好无损的保存了下来。 少年此时就站在这土墙上,去查看二老坟里的情况。 只可惜的是,少年对他爹老子下葬时的场景,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並不清楚土坑里,有没有埋什么陪葬品。 至於棺材里面有没有放陪葬品,少年就更不清楚了。更何况现在棺材盖子紧闭著,少年也不可能透过盖子看进去。 於是少年冲彭先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彭先生只得问罗昌明:“大叔,你哈记得到他爹老子入土时候滴情况不?就比如,棺材內外,有没有放么子特別的东西?” “他那个时候到床上病了一年多,钱都买药了,哪哈有么子东西陪葬哦,听讲他嘴巴里含滴银子,都是司蘅滴耳环。”罗昌明很是感慨的说道。 “撕痕?” 彭先生疑惑的看了罗昌明一眼,“么子撕痕?耳环是撕下来滴?那多痛啊,不晓得扯(拔)出来迈?” 少年十分幽怨的看了彭先生一眼,然后指著墓碑的右侧,讲:“司蘅,是我娘滴名字。” 彭先生闻言,顺著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就在墓碑上看见『故母彭氏讳司蘅之墓』的字样。 看到这里,彭先生忍不住一声惊呼:“彭司蘅?她姓彭?恩泽御南惠、肇万勇司图,你娘是彭家司字辈滴?” 少年一脸懵:“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你娘是彭家人你都不晓得?”彭先生的情绪有点激动。 少年眉头微皱:“我娘姓彭,自然是彭家人,这个我晓得。但你讲滴那个辈分,我不晓得,我娘没给我讲过。” 彭先生愣了愣,隨即连连点头:“嗯,不晓得,不晓得好啊,这个你不需要晓得。” 讲完之后,彭先生暗暗鬆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幸好不晓得,不然你娘高我三辈,我他娘滴要喊你表叔!』 彭先生刚鬆了一口气,就猛然惊呼道:“但是不对啊,你娘是彭家人,啷个可能嫁到这鸟不拉屎滴地方来?你爹老子连武举人都没考上,一看就不是么子狠角色,你娘啷个就嫁给他了?” 他这话一出,罗昌明和少年,立刻都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罗昌明是因为他说他们村鸟不拉屎,少年则是因为他说自己爹老子不好。 彭先生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看到两人投来的幽怨目光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於是訕訕一笑,道歉讲:“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不合常理,你们懂我滴意思吧?” 少年自然懂,但这並不妨碍他站在封土上,居高临下的盯著彭先生看。 彭先生被他看的有点心慌,於是摆摆手,转移话题讲:“算了算了,你下来,我上去看哈。” 彭先生说完,就噗通一声跪在坟前,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默念:“姑婆姑公,晚辈彭景玄有事要踩哈你们滴坟,你们莫见怪。” 念完之后,彭先生就起身,绕到坟后面,然后走到土墙上,仔细观察著露出棺材盖子的那座坟。 只见彭先生在土墙上来回走了几遍,都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坟葬的,那叫一个周正漂亮,就算是自己亲自操刀,怕是都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昌明大叔,给姑……大宝他爹看地修坟滴,是哪个道士先生?”彭先生好奇的问了句。 “罗长庚。” “他住到哪里滴?” “山后头。” “山后头?”彭先生转身看去,却只看到一片齐人高的草丛。 “嗯,前几年死了,就埋到那里滴。” 彭先生:“……” 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的彭先生,已经听到庄稼汉聊天的声音了,说明他们快要到了。 所以彭先生就准备下去,好让他们填坟。 但就在他准备走下来的时候,他的眼角突然瞥到棺材盖子上的一角,然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太確定,於是就躬身下去,用手把盖子上的泥巴刨开一些。 这一刨不要紧,等看清楚眼前的东西后,他立刻发出『嘶』的一声疑惑声。 然后他又走回去,用手把盖子上其它几个地方的泥巴刨开,隨即再次发出『嘶~』的一声。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惊咦,而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叔,大宝他爹老子滴棺材盖子上,啷个没钉子孙钉?这是要让他断子绝孙迈?” 第55章 两种情况 所谓子孙钉,就是封住棺材的长钉。 之所以会称为子孙钉,是因为『钉』谐音『丁』,取家族『添丁进口』之意。 一般子孙钉会取一七之数,也就是棺材盖子左右各三根,头顶一根,对应天上『北斗七星』的『七』这个数,意思是期望这『北斗七星』能为逝者指引前往极乐世界的方向。 而头顶的那一根,不能钉死,意为『留后』;一旦钉死,就是『把事情做绝』,是断子孙后路的象徵。 当然,也不能不钉子孙钉,否则就是不希望家族『添丁进口』,甚至是希望逝者断子绝孙的意思。 正因为此,所以彭先生才会这么激动。 “啷个可能?!” 罗昌明一口否定,“封棺滴时候,大家都看到滴,是村长拿斧头亲自敲进去滴,啷个可能没钉子孙钉嘞?” “那就有鬼了,你自己过来看哈嘛,这盖子上哪里有钉子?” 彭先生指著棺材盖子,对罗昌明说道。 罗昌明自然不信,爬上去就蹲在烂泥里往坑里看。 然后他就看见,棺材头顶那颗本应该冒出一小截的钉子,確实不存在。只有一个塞满了泥巴的黄色小孔在那里。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昌明担心是那半个大宝挖坟的时候,把钉子给敲了进去,所以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往那个小孔里掏了掏。 结果越掏越深,完全没有半点阻碍,显然里面不像是有钉子的样子! 罗昌明不信邪,又跑到棺材两边,找了个小孔来掏,结果跟刚刚一样,越掏越深! 在掏了三个小孔之后,罗昌明一屁股坐在烂泥里,满脸悲愤:“啷个可能没得子孙钉嘞?这是哪个天杀滴,搞出这种缺德事?”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少年,讲:“大宝,你爹滴棺材有点不对劲,我想开棺確定一哈,可不可以?” 少年没遇到过这种事,也不知道子孙钉对他有什么影响,但看到昌明爷爷坐在那里都快要急哭了,就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可以。” 只是同意之后,少年又接著问了句:“如果仅仅只是子孙钉没钉,是不是只要重新钉上就行了?” 少年虽然没明说,但彭先生还是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少年的意思是,如果只需要把子孙钉给重新钉上,那就没必要开棺打扰他爹了。 少年虽然对他这个爹没什么印象,但毕竟是他爹,所以他觉得,能不打扰,还是不打扰的好。 听懂了潜台词的彭先生,並没有依少年的意思,而是问了一句:“你晓得我开棺是想要確定么子不?” 少年摇头。 彭先生讲:“我想確定一哈,这些子孙钉,是刚刚那半个你搞出来滴,哈是你爹老子自己震出来滴。” 少年闻言,眉头当即紧锁,他已经明白彭先生在担心什么了。 罗昌明则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嗔怪讲:“彭先生,你莫乱讲,人死都死了,哈啷个可能把子孙钉给震出来嘞?” 彭先生冷冷一笑,反问了一句:“半个大宝啷个稀奇滴事你都遇到了,死人把子孙钉震出来哈稀奇迈?” “……” 罗昌明不说话了,看向彭先生的眼神,比之前还要幽怨,显然是在责怪彭先生哪壶不开提哪壶。 “彭先生,这两种情况,分別有么子后果?”少年开口问了句。 彭先生蹲到土墙上,从兜里掏出茶壶出来洗手:“如果是那半个你搞滴,它要么是想让你爹老子断子绝孙,要么就是想偷棺材里头滴东西。 不管是哪种,都问题不大,只要开棺確定有没有丟东西,然后再把子孙钉重新钉回去就行了。 但如果是你爹老子自己把子孙钉给震出来滴,哼哼……你觉得他哈会甘心待到棺材里头迈?” 彭先生的这声冷笑,把在场的一老一少都给嚇得不轻。 特別是一想到尸体自己把棺材盖子上的钉子震开,然后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场景,两人就不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罗昌明急忙摇了摇头,讲:“我哈是不信,人都死了,啷个可能把钉子震出来。” 彭先生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立刻想到胡家灵堂里,那个用头撞棺材板子的老太! 所以,彭先生的意思是,如果这子孙钉真是爹老子自己震出来的,那他这些年来,就应该是像胡家老太那样,一直在用头撞棺材板子! 一想到自己每次上坟和娘说话的时候,爹老子就在旁边的坟里撞棺材盖子,少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少年现在算是明白了,彭先生想要开棺確定的,就是自己的爹老子,还在不在棺材里! 要是在,那一切都好说; 可要是不在…… 少年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一个胡家老太,就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了,要是再来一个能自己把棺材板子撞开,然后从坟里爬出去的,那后果简直不敢想像。 这时那些下山去薅锄撮箕的庄稼汉们都走了上来,彭先生没有任何解释,就对他们讲:“来得正好,趁到天哈没黑,赶紧都过来搭把手,开棺。” 乡亲们一开始以为是搭把手填坟,於是都快走几步,结果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全都停在了原地,用无比惊诧的眼神看著彭先生。 填坟他们敢,可开棺打扰先人这种事,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彭先生,这是为么子?” “昌明大叔,你也不管哈他?” 罗昌明现在已经心乱如麻,听到后生们喊他,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是一声长嘆,讲:“你们一个个嘴巴都莫啷个多,万事都听彭先生滴安排!” 原本就满脸诧异的眾人,听到罗昌明这话,脸上的疑惑就变得更浓了。 “大宝?你滴意思嘞?”有人开口问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我听彭先生滴。” 听到这话,乡亲们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既然长辈和晚辈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扛著各自的薅锄,往坟坑里走去,准备开棺。 “等一哈,先莫急,你们先把这个含到嘴里。” 彭先生制止眾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每人分了一枚。 眾人虽然接过铜钱,但都一脸不解的看著彭先生。 彭先生讲:“一会儿开棺滴时候,不准张嘴,也不准讲话,铜钱不能掉到坟坑里,更不能掉到棺材里,晓得了不?” 眾人齐齐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彭先生见状,从土墙上下来,拉著少年一起,跪在墓碑前,都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彭先生讲:“先人在上,晚辈彭景玄,万不得已,需开棺查验,如有打扰,你就给你崽託梦,喊他转告我,我到时一定多给你烧纸钱。” 少年:“……???” 第56章 开棺封土 少年一脸懵的看了彭先生一眼,然后默默的收回视线,低头看著眼前的地面,观察哪块石头砸起来会比较趁手。 少年现在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当初到底是砸的有点轻了。 彭先生甩完锅后,就站起身,带著少年来到坟尾,让少年在这里跪著。而他自己,则用那把柴刀,在坟坑四周的烂泥里画起线来。 乡亲们只觉得彭先生画的乱七八糟,但少年却发现,这些线条虽然高低起伏不平,但每一条都三尺长,而且三条一组,有实有虚,非常有规律。 还没等彭先生画完,少年就看出来,他这是在以坟坑为中心画八卦。 彭先生一边画,一边对少年讲:“大宝,一会儿棺盖一打开,不管里头是啷个样,你就开始哭,越伤心越好,但是眼睛水不能洒到坟坑里头去,晓得不?” 少年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彭先生知道少年肯定能做到,不过还是又交代了一句:“如果实在哭不出来,你就嚎,往伤心了去嚎。” 少年依旧点头。 彭先生又对那些乡亲们吩咐讲:“棺盖有点松,不要用好大滴劲,不然可能要翻跟头。” 吩咐完,他在地上又画了几下,这才把那个八卦画完。 隨后眾人就看见,彭先生站在土墙上,双手就开始快速掐著奇怪的手势,嘴里同时念叨著:“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天罡地煞,百鬼伏藏;黄泉路远,莫惊莫慌;阴阳两界,各守各疆;祖师在上,保我开棺!----开!” 彭先生一声大喝,右手朝坑里的棺材一指,一枚铜钱就从他手里射了出去,砸在棺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乡亲们见状,急忙拿著薅锄扣在棺材盖子下,然后同时发力往外拉。 因为彭先生早有交代,所以他们没怎么发力,就把棺盖给鉤开,露出里面的样子来。 旁人有没有看见,少年不知道,但他却看到棺材里冒出来一股半透明的浊气,向四周散开,然后消散在天地间。 少年一想到自己这些年来,脑子里竟然都没有父亲的相关印象,顿时就不由得悲从中来,开始放声痛哭起来。 眾人听到少年的哭喊,一个个脸上都不由得戚戚然。 儘管他们也害怕,但还是伸长了脖子往棺材里面看去,然后就看到一副白骨十分安详整齐的躺在里面。 看到这一幕,彭先生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最怕的,都不是尸体在不在棺材里,而是怕尸体还没腐烂。 上次是因为运气好,有辰州那边的人出手帮忙,他才捡了条小命。 现在可没有辰州人在,要是尸体真没腐烂,那他就算是拼了命,也未必能护住大宝。 还好,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 “行了,没得问题,让大宝看一眼,就可以盖棺定论了。” 彭先生一边说著,一边拍了拍手,然后就对大宝讲:“你把眼睛水擦一哈,千万莫掉进去了,不然后果很严重。” 少年虽然还是很伤心,但还是强忍住悲伤,用衣袖把眼泪给擦乾。 甚至他怕擦的不够干,又把彭先生的衣角扯起来擦了擦。 彭先生很想躲,但反应没少年快,最后只能任由少年擦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个狗日滴,擦眼睛水就好生擦眼睛水,你莫拿老子衣服擦鼻涕啊!” 乡亲们听到这话,想笑,但又不敢张开嘴,更不敢发出声音,一个个脸都憋红了。 少年瞻仰了父亲的『遗容』之后,彭先生就招呼乡亲们把棺盖盖上,然后就可以把铜钱吐出来说话了。 由於没有钉子,所以不能封土,不然又是『断子绝孙』的局面,所以只能让年轻人下山去取钉子,等钉了之后再封棺。 眾人这才知道棺盖上没有钉子,也才明白棺盖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鉤开了。 “彭先生,为么子会没得子孙钉嘞?”有人疑惑的问道。 “哈能是为么子,被挖坟滴人扯出来了撒。”彭先生想都没想,谎话张嘴就来。 乡亲们听到这话,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於是坟地里,又是一阵含『卵』量极高的脏话。 等乡亲们发泄完了之后,彭先生就招呼他们,先把大宝他娘的坟给填了。 因为这座坟只挖了一半,还没挖到棺盖,所以就不必检查,可以直接封土。 乡亲们没閒著,立刻拿上薅锄撮箕,走到坟的右侧。 老规矩,彭先生让他们先含著铜钱,然后他自己则是拉著少年对著坟磕了三个响头。 只是这一次,他没甩锅,也没交代,磕完头后,就去了坟尾,对著坟掐著不一样的手势,嘴里还念叨著:“黄天厚土,莫问来处;此身入墓,万念俱无;魂兮归路,阴阳两渡;生人勿扰,亡魂安住;祖师在上,佑我封土!----封!” 隨著彭先生的一声令下,乡亲们就开始撮泥巴填坟。 少年一开始跪在坟前,但叔伯们从旁边用撮箕撮泥巴往坟上撒的时候,少不得有些泥巴会撒到他这里来。 看著撒到自己身上的泥巴,少年突然想起昌明爷爷之前说的鬼撒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之间又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就在少年苦思冥想的时候,他突然被彭先生给拉开:“泥巴都浇到你身上了,也不晓得躲一哈?” 说著,彭先生就拉著少年蹲到了远处的草丛里,恰好是罗昌明之前蹲的地方。 其实也不是恰好,而是彭先生刻意选的,因为这个地方,罗昌明躺过又蹲过,把草都压实了,蹲下去没有草扎屁股。 罗昌明年纪大了,填坟帮不上忙,也跟了过来蹲著,跟彭先生有一茬没一茬的聊著。 少年还在想不对劲的地方,就没有参与,而是一会儿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泥巴,一会儿抬头看看远处用撮箕撮泥巴的叔伯们。 看著叔伯们没几下就把堆在地上的泥巴给撮了一块缺口,少年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炸开,隨即瞪大眼睛,问彭先生:“彭先生,你是么子时候上山滴?” 正和罗昌明聊得起劲的彭先生,隨口回了句:“从你屋出来没好久就上山了。” “没好久是好久?”少年追问道。 彭先生听到这话,这才重视起来,看著少年问:“啷里了?你是不是想到么子了?” 见少年点了点头,彭先生没敢耽误,回忆了一下后,就回道:“从你屋出来,我先是去打穀场看了哈,没发现异常后,就问他们你爹娘埋到哪里滴,他们给我指路后,我就上山了。” “那个时候,应该哈是上午,你啷个下午听到昌明爷爷的喊声才赶到嘞?” 彭先生听到这话,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如实讲:“狗日滴山上雾太大,一直到原地打转转,要不是听到昌明大叔滴声音,估计都哈困到里头滴!” “鬼打墙?”少年脱口而出。 彭先生点了点头:“现在想想,应该是,不然不可能走不出来。” “那就讲得通了。” 少年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著眼前的那座坟,对彭先生讲:“彭先生,喊他们莫填了,把坟挖开吧。” 第57章 过得很好 “啊?为么子?!” 彭先生和罗昌明异口同声的惊呼道。 很显然,少年的话,让二人都无比震惊。 “因为现在填坟滴话,我们就中计了。”少年很肯定的回了句。 “中计?” 彭先生看了一眼罗昌明,然后看著少年问道:“中么子计?” 少年讲:“中它想让我们不挖开,就直接填坟滴计。” “不是,我滴意思是,为么子我们现在填坟,就是中计了?”彭先生怕自己表达的不清楚,又仔细的问了遍。 少年解释讲:“因为昌明爷爷是早上晕过去滴,醒来滴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啷个长滴时间,它明明完全可以把昌明爷爷埋了,但它却没啷个做,这是为么子?” “你个狗杂种滴,依你滴意思,难道它真滴把我埋了反而更好?” 罗昌明没明白少年这话里的深意,只听到了表面那一层含义。 但彭先生却是听明白了,於是他伸手制止了罗昌明,尔后皱紧眉头问少年:“你滴意思是,它是故意做出一个要埋昌明大叔滴样子来给我们看滴?” 少年点点头,讲:“主要是给昌明爷爷看,然后通过他滴嘴,告诉我们晓得。” 彭先生听完,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先入为主滴以为,它是刚开始挖你娘滴坟,但是哈没来得及挖开,就被我们发现了。” 少年接著讲:“再加上你一直绕不出来,应该就是它在故意拖延时间,好去做那件它不想让我们晓得滴事。 等它事情办完,它就让昌明爷爷醒来,故意看到它正在挖我娘滴坟,而你又恰好赶到,它就表现出一副被迫落荒而逃滴样子,显得我娘滴坟哈没被挖开。 但其实,那个时候滴它,不是在挖我娘滴坟,而是在填我娘滴坟。但在我们看来,就是我娘滴坟,哈没来得及被挖开! 既然哈没来得及挖开,那本著死者为大滴观念,我们也就不会再去检查我娘滴坟,而是直接把它填好。” 彭先生激动的连连点头:“那它到你娘坟头做滴那些事,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晓得了,因为已经被我们给亲手埋了进去!狗日滴,这心机真他娘滴不是一般滴重啊!” 少年补充了一句:“甚至,我感觉,它是故意把我爹老子滴坟挖开,就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它只挖了我爹老子滴坟。但它滴真正目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娘滴那座坟!” 彭先生听完这话,猛的一拍大腿站起身:“狗日滴!要不是你发现了不对劲,就他娘滴被它骗了过去!” 讲完这话,彭先生就衝著前面忙碌的乡亲们大喊:“停停停!都莫填了!都莫填了!赶快把坟挖开!” 乡亲们听到这话,全都懵了,因为嘴里含著铜钱不能说话,所以一个个站在原地,用无比疑惑的眼神看著彭先生,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昌明大叔讲,他刚刚突然想到,看到那些人挖开过这座坟,所以我们要挖开重新检查一下!” 彭先生依旧发挥稳定,谎话张开就来。 罗昌明:“……???” 原本就被这一大一小对话给绕糊涂的老人,听到彭先生的话后,都有些自我怀疑了,於是小声问少年:“大宝,我刚刚讲过这话?” 少年也发挥稳定,神情极其平静的点了点头:“你讲它钻进草里滴时候,哈转过头来冲你笑了一哈,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它之所以冲昌明爷爷笑,应该是它觉得,它成功的骗到了昌明爷爷。 “哦,原来我是这个意思啊~” 罗昌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衝著那些后生讲:“都站到搞么子,挖啊!” 乡亲们虽然不解,但已经做好了开挖的准备,只是他们再次把视线看向少年,需要徵求他的同意。 少年跟之前一样,点头讲:“我听彭先生滴。” 乡亲们见少年都点头了,也就没再犹豫,准备开挖,但却被彭先生给叫住了。 然后彭先生就拉著少年走过去,搞了之前挖坟的那一套流程,並让少年跪在坟尾。 看著叔伯们没一会儿就把坟土挖开,少年的內心极不平静。 那几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浮现。 一幕一幕,音容笑貌,少年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独自一人熬过的那些黑夜,少年就委屈的想哭。 但他並没有。 甚至於,他每次来上坟,都没有在坟前落泪。 因为他不想让他娘亲担心,所以每次他都是报喜不报忧----如果打猎受了伤,他就会在养好伤后,再来探望。 只是当棺木呈现在少年眼前的时候,多年的委屈、孤独、害怕、无依无靠,就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少年就算再怎么紧咬嘴唇,也依旧没能阻止眼角的泪淌下。 但他没哭,而是强行咧开嘴,衝著棺木笑了笑,然后用哽咽的声音,轻轻说了句:“娘,你放心,大宝这些年,过得很好!” 棺木露出来后,乡亲们就停了手,纷纷看向彭先生。 而彭先生,早就先他们一步,衝上去趴在棺盖上,寻找子孙钉的痕跡。 还好,子孙钉都在,而且头部那枚子孙钉,还留了一丝缝隙,没有钉死。 彭先生检查完之后,就转头对少年讲:“不像被动过滴样子,子孙钉都没问题。” 少年闻言,擦了擦眼泪,强行收起悲伤,眉头微微皱起,很显然,他不相信那半个大宝,折腾这么一遭,会没动娘亲的坟。 “彭先生,你过来一哈。” 少年朝著彭先生招了招手,彭先生以为少年要跟自己说悄悄话,於是赶紧走了过去。 结果少年十分熟稔的拿起彭先生的衣服,擦乾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这才走进坟坑的烂泥了。 正如彭先生所说,子孙钉都在,而且头钉有『留后』,整副棺材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在这时,少年突然看见,棺盖上,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细微裂痕,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条细线一样。 “彭先生,你看那个裂缝。” 少年把彭先生叫过来,结果彭先生没有走到少年身边,而是走到了他的对面,然后才顺著少年的手指看过去。 “应该是挖土滴时候,薅锄不小心磕到了。” 彭先生给出自己的判断,然后安慰讲:“这种事在所难免,不过你放心,棺盖有啷个厚,这个缝不得对里头有么子影响,我想你娘也不得怪我们滴。” 如果下午没继续看那本《赶尸札记》,或许少年也就点头认可了彭先生的判断。 可他偏偏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细线! 而且就连细线的位置和朝向,都一模一样! 第58章 棺中王八 少年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砸了一下似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一边不断的摇头,嘴里说著不可能,一边扑到棺材盖子上,用手把棺盖上几个点位的烂泥给擦掉。 每擦一个,他的心就沉一截,直到最后一个点位被擦乾净时,想要站起身的少年,一个没站位,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而他的脸色,已经彻底煞白。 他没说一句话,但一旁的彭先生在看到少年擦掉的这些点位后,当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讲:“狗日滴,啷个是北斗七星滴形状?!” 就算彭先生再怎么心存侥倖,也不会再认为这些裂缝是薅锄挖土的时候磕出来的了。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七个位置上的棺盖会裂开一条小缝? 就算是七星镇尸,也是用蜡油封住,根本不会对棺盖造成损害。 再说了,大宝他娘又不是胡家老太,哪里用得著七星镇尸来对待? 就在彭先生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少年正坐在坟坑里无声哭泣,而且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嚇得他顾不得礼不礼貌,直接从棺材上跳过去,然后抱著大宝就往外跑。 跑到坟尾之后,彭先生没有责怪少年,而是伸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怪我怪我,这次忘记交代了。” 骂完自己之后,彭先生就一边给少年擦眼泪,一边对少年讲:“大宝,我晓得你和你娘感情深,但亲人滴眼睛水不能落到坟里和棺材上,不然先人会捨不得走,到时候她也不安生,记到了不?” 但少年的眼泪,此刻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不管彭先生怎么擦,都擦不乾净,反而越擦越多。 “彭先生,我娘没在了!我娘没在了!” 少年哭喊著,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伤心。 在场眾人,彭先生也好,叔伯们也罢,看到此情此景,全都忍不住眼眶泛红。 之前站在坟坑四周的叔伯们,更是一个个退到坑外,用手背抹眼泪。 原本坐在远处草丛里的罗昌明,更是小跑过来,边跑边喊:“哎哟我滴个崽哟,莫哭莫哭,你昌明爷爷哈在,你昌明爷爷哈在!” 彭先生则是一把將少年抱进怀里,忍著悲痛讲:“我晓得我晓得,大宝不哭,大宝不怕,以后彭先生养你!” 但少年並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反而剧烈的摇头,嚎啕大哭:“我娘没在棺材里!我娘没在棺材里!” “我晓得我晓得……嗯?!你讲么子?!” 彭先生习惯性的安慰,然后就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嚇得他急忙把少年从怀里推出来,一脸惊恐的看著少年:“么子喊过你娘没在棺材里?!” 要是普通的十岁小孩,彭先生肯定不会当回事,只会觉得是伤心过度,开始说胡话了。 可眼前这小孩,他可是神童大宝! 他相信,大宝绝对不会空穴来风乱说一通! 少年的悲伤太大,一时半会儿根本止不住,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都只有哭喊声出来,完全说不出半个字来。 彭先生在一旁劝慰了好久,少年才慢慢从悲伤中缓过来,然后哽咽著对彭先生讲:“七星…镇尸…滴七星,被人…被人取出来了,我娘…我娘肯定…没在棺材里了。” “乱讲!哪里来滴七星镇尸?” 彭先生根本不相信少年的话。 在他的观念里,七星镇尸虽然能够防止尸体起尸,但绝对不可能在起尸问题没解决前,就把棺材给下葬的。 毕竟蜡油能封住十天半个月,难道还能封住十几二十年? 只要起尸的根源没解决,那就绝不可能入土!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少年他娘的棺材,是带著七星镇尸下葬的。 此时的少年,渐渐缓和下来,然后对彭先生讲:“我娘棺盖上用滴,是木匠一脉滴七星镇尸,是把铜钱竖到镶进棺盖里,从表面看,就像是一条细缝一样。” “……!!” 彭先生听到这话,眼睛陡然瞪大,然后是嘴巴,慢慢张大,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 过了十几秒,彭先生才收回下巴,满脸欣喜的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就算是入土,也不怕七星移位,照样能镇住尸体!狗日滴,我以前啷个就没想到嘞?!” 但这笑容还没保持三秒,就被强烈的不安给取代:“所以,那七条细缝……?” 少年点头:“就是七星镇尸!但我刚刚都看了,里头都没得铜钱!” “狗日滴!要真是这样,那就算有子孙钉,也没得卵用!” 彭先生终於明白了少年为什么要嚎啕大哭了----如果少年滴娘,当初真的要用七星镇尸才能镇得住的话,那现在七星没了,仅凭几根子孙钉,根本镇不住他娘。 想到这里,彭先生没再犹豫,转身走到一位老乡面前,夺过他手里的薅锄,然后走到坟坑边上,鉤住棺盖一角,打算暴力开棺。 是的,这一次,彭先生连开棺前的八卦和咒语都没准备了。 既然彭司蘅都没在棺材里了,那也就没有准备的必要了,就跟少年在坟坑里哭一样,都不会有任何不妥。 其余乡亲们虽然不解,但看到彭先生都身先士卒了,也就没有犹豫,纷纷上前开棺。 由於有子孙钉的存在,所以棺盖比之前要难开的多。 但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眾人就强行鉤开了棺盖,露出里面的样子来。 眾人朝里一看,全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彭司蘅的尸体! “狗日滴,真滴没得!” 彭先生骂了一句,然后就对乡亲们讲:“好了,铜钱都可以吐了。” 乡亲们闻言,纷纷吐了铜钱,然后坟地里,就传来一阵阵含『卵』量和『祖宗』量极高的咒骂声。 他们没听到少年和彭先生谈论七星镇尸,所以只认为彭司蘅的尸体,是被挖坟的人给偷走了。 儘管他们也不理解,盗墓就好好的盗墓,怎么连尸体也盗?但这完全不妨碍他们把对方的十八代祖宗都给问候了一遍。 就在乡亲们咒骂盗墓贼的时候,彭先生却是冲少年招了招手,讲:“大宝,你要不要过来看哈子,这里头虽然没得你娘滴尸体,但有些奇怪滴东西。” 少年只关心他娘的尸体,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再说了,別人都打开了娘亲的坟,自然是有价值的东西都给顺走了,只有那些没价值的东西,才会留下来。 不过一想到这些都是娘亲留下来的东西,而且还能被见多识广的彭先生称之为奇怪,少年就还是强忍著悲痛站起身,如行尸走肉般,来到坟坑旁往里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这空荡荡的棺材里,竟然光彩如新,就好像是刚做好的棺材一样。 少年看见,棺內的四个角落,都用钉子穿过铜钱中间的孔,各钉著一枚铜钱。 钉子没有全部钉死,而是露出了半截中指长短的高度。 而铜钱多出来的孔洞,有一条条红线穿过,与其余三枚铜钱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红线绷的很紧,所以四枚铜钱都没有著地,而是都悬在露出来的那截钉子中间的位置。看上去,铜钱就好像是水牛的鼻环,被人用绳子给死死牵著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因为在这红线围成的长方形中央,竟然摆放著一个盛著半盆水的木盆,而木盆里面,居然还有两只活著的,巴掌大小的王八! 在少年看去的时候,它们就好像是刚睡醒一样,正舒展著四肢,然后慢慢的爬向木盆边缘,看起来,好像是试图从木盆里爬出来,结果却徒劳无功。 乡亲们都被这一幕给惊住了,他们完全想不明白,那些人偷走了尸体之后,为什么还要在棺材里布置这么一出。 难道是想告诉大家,盗墓的是『王八大盗』? 少年没有理会叔伯们的议论,而是看向木盆的下面,然后他就看到,这木盆下面压著一样东西。 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认出了这东西是什么----那是娘亲生前,爱不离手的那把蒲扇! 第59章 幽暗坟地 所谓蒲扇,就是用蒲葵叶做成的扇子,在湘西偏远山村很是常见。特別是在夏天的时候,是用来纳凉驱蚊的好工具,几乎可以说是人手一把。 而少年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他娘亲生前使用的那把,除了他本身记得很清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把蒲扇的边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小缺口。 这个小缺口,是娘亲有次去镇上给自己买糖,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在树杈上弄坏的。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知道这事后,抱著娘亲哭了很久----不是心疼蒲扇,而是心疼娘亲摔了。 儘管娘亲当时笑著安慰他说没事,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娘亲面前说他想吃糖果了。 而那个缺口,后来被他娘亲用红线缝了起来,红艷艷的,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反倒是成了全村唯一具有辨识度的蒲扇。 少年记得,当时娘亲去世的时候,手里就握著这把蒲扇,所以在入殮的时候,他就把这把蒲扇也放了进去。 可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放进去的时候,是放在娘亲肚子上的,怎么现在被压在了木盆下面? 是娘亲自己做的,还是刚刚那半个自己弄的? 可她/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想通过这个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想给自己布下陷阱? 还有,自己娘亲的棺盖上,为什么会有七星镇尸的布局? 《赶尸札记》上说,人死之后,如果怨气太重,就会形成殭尸,从而起尸。 难道是娘亲担心自己太小,放不下自己,所以一口气凝而不散,被当时的道场先生发现了,所以给她布下了七星镇尸? 要是没记错的话,当时给娘亲做道场的,应该也是昌明爷爷口中的长庚爷爷。 可他已经死了,当初他为什么要布置七星镇尸的原因,也没法知道了。 当然了,布置这七星镇尸的,也可能另有其人,所以即便他还活著,也有可能不知道原因。 於是少年把注意力重新回到装有两王八的木盆上,然后问彭先生:“棺材里放这些东西,有么子特殊滴讲法不?” 彭先生摇头,回了句:“鬼晓得有么子讲法!以前莫讲见了,听都没听讲过。” “那现在啷个办?” 少年问道,“是就这样放到,哈是把它们都取出来?” 彭先生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罕见的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问少年讲:“这些东西,是入殮滴时候,就放到里头滴迈?” 虽然周围的庄稼汉们,在刚刚的咒骂声中,就已经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彭先生不是很相信他们的记忆,所以才又问一下少年。 少年摇摇头,讲:“除了那把蒲扇,其它滴东西都不是。” “那就都取出来!蒲扇你自己留著,其它滴都砸了!” 彭先生给出自己的结论,然后就对少年讲:“这是你娘滴老屋,我们不好进去,只能你下去把那些东西都取出来了。” 少年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但想著,应该跟书里写的差不多,陌生男子,不得进入女子闺房一样。 这虽然是棺材,但对逝去的娘亲来说,这就是她的闺房,旁人自然是不好进去的。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事,也不好让叔伯们代劳。 所以少年没有半点迟疑,就点了点头,然后对彭先生讲:“你茶壶里还有水没?” 彭先生还以为少年是渴了,於是赶紧掏出茶壶递给少年。 但少年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转身弯腰,把手伸出去,然后对彭先生讲:“麻烦彭先生倒一哈,我洗个手。” 听到这话,彭先生这才恍然,少年这是怕自己的手,弄脏了他娘亲的棺材,毕竟他刚刚嚎啕大哭,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手上沾了些烂泥。 少年洗完手后,站在坟坑边上,没有立刻去取东西,而是对著棺材轻声讲了句:“娘,儿子不孝,如果有打扰滴地方,你莫怪我。” 讲完之后,少年侧头看了彭先生一眼,想到他刚刚在坟前说的那番话,以为是必须要往其他人身上转移一下,於是就又补充了一句:“要怪就怪彭先生,是他喊我啷个做滴。” 彭先生:“……???” 彭先生听到这话,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隨后脱口而出:“你个狗日……!!!” 但话说到一半,他又给咽了回去。 没办法,人家娘亲虽然不在了,但人家的爹老子可还躺在那里。 没骂之前,顶多只是被他娘亲给记掛上,可要是骂出口了,那就是骂他爹是狗,那就等於是把他爹娘都给得罪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彭先生还是懂的。 再说了,自己之前在坟前磕头的时候,不也是把锅甩到这小子头上吗,现在他有样学样的还回来,要怪也不能怪他,只能怪自己没自作自受。 只是彭先生怎么都没想到,这小子明明才十岁,居然这么记仇! 而少年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犹豫,直接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然后弯腰俯身,一手撑在棺材边缘,儘量把自己身子放进去,一手就想去挪开木盆。 然而,就在他手刚接触到木盆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手中一空,木盆好像凭空消失了,然后整个天空『唰』的一下全黑了! 少年急忙抬头,然后就惊恐的发现,四周已经漆黑一片,整个坟地里,除了他之外,竟然空无一人! “彭先生!” 少年放声大喊,结果等来的,不是回应,而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昌明爷爷!” “士满大伯!” “士强大叔!” …… 不管少年怎么喊,回应他的,都只有无边的黑暗与空寂。 少年伸手在前面扫了扫,依旧没有扫到木盆,於是他赶紧站起身来,想看看是不是只要离开了棺材的范围,就会恢復正常。 结果等他站起身来,四周的黑暗並没有消散,但却有点点星光,从天空洒下,让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坟地,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幽暗。 可正是这种能看见大致轮廓的朦朧幽暗,让整个坟地显得更加阴森恐惧。 少年不敢回头,所以转身看了看四周,结果发现幽暗的坟地里,的的確確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彭先生他们刚刚明明就在这儿,怎么可能一眨眼功夫就全都不见了? 难不成自己在棺材里趴了很久,他们已经全都下山了? 但这也不可能,他们就算是要下山,也绝对不可能丟下自己不管。 想到这里,少年的脑海里突然嗡的一下炸开了,因为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那就是----他们並没有丟下自己不管,而是已经跟另一个自己下山去了! 虽说昌明爷爷看见它的时候,它只有一半身体,但它在坟里挖了这么久,搞不好早就找到它想要的另一半身体了。 只是为了让昌明爷爷传递错误的信息,让我们误以为它还是只有半边身体,所以等昌明爷爷醒来的时候,它並没有把另一半身体给装上。 如此一来,彭先生就只会对半个大宝心存警惕,而不会去怀疑一个完整的大宝! 不行,得赶紧提醒彭先生他们,否则他们都有危险! 少年想到这里,顾不得害怕,拔腿就准备往山下跑,结果刚跑出几步,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捆住了一样,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咚~咚~咚~”的声音,从他身旁那副他爹老子的棺材里传来…… 第60章 你莫撞了 少年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毕竟书上说了,人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 不过少年也知道,就目前这种情况下,自己出现幻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想要欺骗一下自己,希望这就是自己的幻觉! 於是,他缓缓转过头去,想要確定一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然后,他就看见,在幽暗模糊的黑暗里,那副棺材盖子上的泥土,在每一道沉闷声响起的时候,都会跟著跳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虽然光线很暗,但少年还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 也就是说,自己听到的沉闷咚咚声,根本就不是幻听,而是自己的爹老子,真的在用头撞棺材盖子! 他跟胡家老太一样,都想从棺材里爬出来! 而胡家老太的棺盖上,有彭先生布置的七枚铜钱,能镇住它,不让它出来。 可自己爹老子的棺盖上,別说七枚铜钱了,就连七根子孙钉都没有! 他想要把棺盖撞开,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想到这里,少年很想跪下去,给他爹老子磕头,让他不要爬出来嚇他。 可他的身体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锁住一样,他拼尽全力,可以稍微的扭动一点,但却做不出任何实际性的动作来。 別说是下跪了,他就是想要弯一下膝盖都做不到,更別提磕头了。 但撞击声还在不断传来,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少年甚至都能清楚的看到,不只是那些被震起来的泥土,被震的越来越高,就连棺材盖子,都已经被撞的出现了一道缝隙! “砰!”的一声,虽然还很细微,但却不再是脑袋撞棺材盖子的声音,而是棺盖落下来,砸在棺材上的声音! 爹老子他,把棺盖撞鬆动了! 不用想也知道,照这速度发展下去,棺盖很快就会被撞开,到那个时候,就算少年再怎么不愿意,他爹老子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爹,你莫撞了!你要是有么子放不下滴事,你就给儿子託梦,儿子现在办得到滴,一定给你办;现在办不到滴,等以后长大了也一定给你办!你莫撞了好不好?” 少年无法磕头,只能偏著脑袋,扯著嗓子朝那副棺材哭喊哀求。 但棺材里的那位,似乎早已经忘了自己儿子的声音,不管少年如何哭喊哀求,撞击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一声比一声大。 棺盖落下来砸在棺材上的声音,也一声比一声惊心。 少年原以为这就是极限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坟地入口处,有一道黑影若隱若现。 少年这次不敢再怀疑是自己错觉了,於是急忙把头转回来,死死盯著坟地入口的方向,然后,他就看见…… 微弱的星光下,一道佝僂著背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缓缓朝他走来! “你是哪个?!” 光线太暗,那身影又佝僂著背,所以少年一时之间认不出是谁。 但儘管如此,少年也没有呼救,因为他很清楚,这大晚上的,没有哪个会无缘无故的跑到別人家的坟地里去,所以这道身影,对自己绝对不怀好意! “小娃娃,你昨天哈给老婆子我送过碗碗糕,你就搞忘记了?” 一道嘶哑刺耳的声音,从那个身影里传来,落入少年的耳朵里,就像是惊天炸雷一样,將他的脑海给炸的一片空白。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来者不善的准备,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来者,居然是胡家老太! 可它不是已经被彭先生用七星镇尸给镇住了吗? 怎么还会跑到这里来? 但很快,少年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键----另一个自己! 肯定是夜晚降临,乡亲们和胡家人都离开了胡家院子,因为没人守灵,所以彭先生带著另一个大宝去守灵。 而在守灵的过程中,另一个大宝就找藉口走进灵堂,扣掉了其中的一枚铜钱,彻底破掉了七星镇尸的局。 七星镇尸没了,这胡家老太,自然就能出来了! 而它能来到这里,就说明,给它守灵的彭先生,已经…… 少年不敢再想下去,而是开始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胡家老太虽然佝僂著背,但却走的很快。 隨著距离的靠近,少年可以清楚的看到,它的右手拿著一团白色的东西,小小一个,刚好一手能握住。 左手也握著一把东西,但色泽比较暗,所以少年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但隨著它的靠近,少年很快就看清楚,它左手握著的,居然是一根乌黑的铁锥! 那铁锥两指粗细,尖端隨著胡家老太手臂的轻微摆动而晃动,在微弱星光的照耀下,时不时的反射出一点寒芒射进少年的眼睛里。 这在少年看来,那就是他的催命符! “胡阿婆,我给你送过碗碗糕,你……”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家老太给打断:“所以我怕你饿了,就亲自来给你送碗碗糕了。” 听到这话,少年的头都要炸了。 鬼给的东西,那能吃吗? “我……我不饿。” “我晓得你也嫌弃我这个老太婆,不肯吃我滴东西。” 胡家老太说著,晃了晃左手里的铁锥,“所以我准备了这个,要是你不肯吃,我就到你脑壳上打个孔,直接灌进去,你讲好不好啊?” 说到最后的时候,胡家老太还对少年露出一个微笑,仿佛是想要表现出它的慈祥,结果落在少年的耳朵里,却是格外的诡异。 还没等少年从胡家老太这惊悚的言语里缓过神来,爹老子的棺材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怕的要命的少年,在听到这声音后,突然间就没那么恐惧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他爹老子的意思了----他撞棺材盖子,想要爬出来,好像並不是要来嚇自己,而是知道胡家老太在上山,所以想要爬出来……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少年眼睛湿润了。 虽然他对自己这位爹老子没什么印象,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这位爹老子,哪怕就是死了,心里念著想著的,也还是自己这位儿子! 然而,撞击声虽然越来越猛烈,棺盖也不断的在弹起落下,可棺盖始终直上直下,没能错开露出一丝缝隙来。 如此一来,除非是一口气把棺盖给撞飞出去,否则棺盖每一次落下,都会严丝合缝的盖上,使得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簣! 但棺材里的那副枯骨,却像是不知疲惫似的,一遍、两遍、三遍……千百遍的撞击著,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一样,狠狠的剜在少年的心头上。 “爹,你莫撞了,再撞下去,你头骨就要破了。爹,其实我刚刚骗了娘,儿子这些年,过得並不好。” 少年哭著说道,说著说著,就又突然笑了起来:“它胡家老太要杀我,就让它杀好了。等我死了,就来找你和娘,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到一起了。” 少年说话的功夫,胡家老太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而少年的话刚讲完,它就举起铁锥,照著少年的眉心,狠狠砸了去…… 第61章 雷池禁地 看著铁锥砸下,少年出於本能的想要躲,可不管少年如何发力,之前还能转向棺材那边的头,此刻却像是被铁钳给夹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铁锥砸过来! 然而,铁锥砸下之后,少年虽然能明显的感觉到眉心处传来一阵刺痛,但却不是那种裂骨破髓的剧痛,反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刺痛过后,少年就感觉到眼前的天空,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毫无徵兆的闪了一下。 是的,就是毫无徵兆的闪了一下,像漆黑的夜晚,天空中突然闪电了一样。 但这光芒一闪而逝,少年什么都没看清楚,眼前就再次变得漆黑一片。 而眼前的胡家老太,则是再次举起铁锥,朝著他的眉心处砸来。 少年心想,刚刚那一下没砸死自己,这一下,总该能砸死自己了吧。 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这一铁锥下来,除了比之前更刺痛一些,额骨依旧没有开裂的跡象。 不对劲! 它胡家老太就算再饿,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力气。 更何况,那铁锥的尖端无比锋利,別说是额骨了,就算是一块石头,轻轻放上去,也能在石头表面磕出一道凹痕来,不可能在自己的额骨上,只弄出这么一点刺痛才对。 说句不好听的,铁锥那么重,就算是刻意去控制力道,也不可能把控的这么精准,就只造成这一点点刺痛。 而且,天空刚刚闪电的时候,不是应该看的更清楚吗?可自己为什么看不到胡家老太的身影? 还没等少年想清楚,第三次刺痛传来,而且这一次,少年竟然还听到了金铁交鸣的鏗鏘声。 与此同时,天空中再次出现闪电,早就做好准备的少年,强行睁著双眼,对抗著强光突然出现而想要闭眼的本能,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彭先生! 没错,他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胡家老太,而是彭先生! “狗日滴!大宝,快点醒过来!” 一个微弱的声音,钻进少年的耳朵里,虽然很模糊,但少年立刻认出来,这是彭先生的声音! “鏗!” 一道金铁交鸣声响起,少年眉心再次传来一阵刺痛,然后少年就感觉眼前的幽暗,正在被一道道光亮给取代。 强烈的光线照来,少年有些不太习惯,不停地眨著眼睛。 等他终於適应了当前的亮度后,就发现,他还是站在坟地里,也还是站在爹老子的坟尾,只是胡家老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彭先生和一眾叔伯。 他们此时正一脸担忧的看著自己,而他们的双手,则是死死箍著自己,看上去,是不想让自己动弹分毫。 甚至就连脑袋,都有两位叔伯,分上下钳制著自己。 而彭先生,左手捏著一根长钉,右手举著一柄开刃范围很大的斧头,正一脸凝重的看著自己。 “大宝?醒了没得?” 彭先生开口问了一句,等了几秒钟,见少年没有回应,扬起手中的斧头,就准备把长钉砸向少年的眉心。 少年看到这一幕,本能的后仰脑袋想要躲开,结果却发现自己的脑袋和身体,都被叔伯们给死死固定著,根本躲不开。 “啊!” 长钉钉入眉心,一阵刺痛传来,少年忍不住一声惨叫,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睡了,但还是立刻回应彭先生:“醒了醒了!” 少年说完这话,就看见眼前的彭先生长舒了一口气,手里举著的长钉和斧头也放了下来:“好了,可以鬆手了,邪祟已经赶走了。” 乡亲们听到这话,这才鬆开钳制住少年的手,然后一边甩胳膊一边笑骂道: “看不出来,你这乾柴一样滴身板儿,哈有二两力气哦。” “幸好老子吃了中饭,不然哈真不一定箍得住你!” …… 少年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刚刚动弹不了,不是因为別的原因,而是这些叔伯们『捆』住了自己。 但因为他们都是把手围成一个圈,让自己待在那个圈里,而不是直接用手掐著自己的手脚,所以自己才没有感觉出是被人给抓住了。 只有脑袋,被两位叔伯用手掌摁住,但有『铁锥』在前恐嚇,自然也就感受不到那么清晰了。 而胡家老太用铁锥砸自己,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胡家老太,而是彭先生在用长钉钉自己的眉心。 少年虽然弄明白了这两点,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趴到棺材边,摸了一下木盆,天就瞬间黑了? 还有,爹老子为什么要撞棺材?自己看到的,为什么又是胡家老太? “彭先生,刚刚发生了么子?”少年急忙开口问道。 彭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少年,而是把斧头和子孙钉交给乡亲们,让他们给罗士高的棺材封棺。 而他自己,而是问少年:“你先讲哈你看到了么子?” “我看到你们都没到了,哈看到了胡家老太,和我爹老子在用头撞棺盖……” 说著,少年就把自己刚刚看到的场景,言简意賅的讲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了之后,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彭司蘅的那口被打开的棺材,皱著眉头讲了句:“我现在晓得那里头滴东西是么子了。” “是么子?” 少年急忙问了句,他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东西。 但彭先生却没有急著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不是想晓得你刚刚发生了么子迈?” 少年点头,但没有开口追问,而是等著彭先生的下文。 彭先生讲:“你刚刚明明都已经摸到木盆了,但突然抬头喊我们,不管我们啷个应你,你都像是没听到一样,就开始往山下跑。 我们急忙拦住你,结果你就对到你爹老子滴棺材大哭大喊,让他莫撞了。恰好这个时候,去子孙钉滴老弟上山来了,结果你就问他是哪个,哈喊他是胡家老太。 我看到这里,就晓得你是中招了。幸好子孙钉拿上来了,我又恰好晓得用子孙钉的尖尖戳你眉心,就可以把你喊醒,所以就有你刚刚看到滴那样了。” “那我爹老子用脑壳撞棺盖,哈有胡家老太……?” 少年的话还没问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了。 只见彭先生指著少年右后方的那口棺材,讲:“都是里头滴那些东西在搞鬼,你刚刚看到滴,都不是真滴,而是你心里头害怕滴东西。简单来讲就是,只要你挨到那些东西了,那你怕么子,就会看到么子。” 少年听的目瞪口呆,急忙转身看向娘亲棺材里的那些东西,一脸的不敢置信: “四根钉子四颗钱,一把蒲扇半盆水,几圈红线两只龟……明明都是些常见滴东西,啷个会……啷个会做出这种效果来?” 要不是少年亲自体验了一遍,打死他都不会相信,仅凭这些常见的东西,就能弄出可以把人嚇死的恐怖场景来。 “啷个可能不会?” 彭先生神情激动,满脸愤怒:“这可是他们重庆张家一脉,大名鼎鼎滴『雷池禁地』!” 第62章 收我为徒 “雷池禁地?” 少年疑惑的问了句,看向棺材里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钉完子孙钉的乡亲们,此时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的看著彭先生,问他:“么子喊过雷池禁地?” 彭先生闻言,立刻朝他们挥挥手,讲:“去去去,把大宝他爹老子滴坟填了。” 乡亲们见状,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纷纷笑起来:“这是要教徒弟,不让我们听哦!走走走,填坟!” 彭先生也没有急著给少年解释,而是过去主持了一下封土的仪式,等乡亲们开始填土,他这才走到少年身边,对他讲: “这雷池禁地,也喊过小雷池,是他们张家滴拿手匠术,一旦设下,无论阴阳两路,都无法越过雷池半步!” 少年听的连连点头,然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棺材里的布局看,似乎是想要把这格局给分毫不差的印在脑子里。 彭先生见状,笑道:“光记样子没得用,不晓得布局时滴手印、口诀、角度、力道……就算依葫芦画瓢摆出这个样子了,也是没得效果滴。” 少年点头,讲:“我晓得,当初看你摆天罗地网滴时候就晓得了。” 彭先生闻言,顿时语竭,感觉自己就多余提醒这一句。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都晓得光记这个布局没得用,那你哈记它搞么子?” 少年讲:“我以前看书滴时候,遇到看不懂滴,都先记下来,等看滴书多了,相互一比较,以前那些看不懂滴,慢慢滴也就懂了。” “……!!”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直接愣在当场,良久之后,他才呢喃的讲了句:“哈……哈可以这样迈?” 震惊之后,彭先生很是无力的嘆了一口气,然后十分感慨的讲了句:“果然,人也是分三六九等滴,蠢材,人,人才,天才,全才,大宝。” 感慨完之后,彭先生就对少年讲:“那你慢慢记,等你记好了再讲。” “我记好了。” 少年想都没想,就点头回道。 “……!!!” 彭先生先是张了张嘴巴,然后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心里则是暗骂了一句:『我他娘滴就不该多此一问!』 见彭先生不说话,少年就主动开口问他:“彭先生,这雷池禁地,应该是那半个大宝布置滴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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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慢了一步,罗昌明已经开口了,不过结果却是让他鬆了一口气:“哪里得罪过么子人噢。司蘅这娃娃,和你一样滴,都只有別人得罪她滴份,她啷个可能得罪別个哦。啷里,你啷个会这么问嘞?” 听到这话的少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讲:“所以,我娘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想到娘亲临走还放心不下自己,这些年来日夜受煎熬,少年的眼神就开始变得涣散,神智也开始迷乱。 “不好!要癲!” 彭先生见状,嚇得急忙捡起地上的柴刀,倒转刀柄,手握刀背,朝著少年的脑袋敲了一下,同时大喝一声:“大宝!莫钻牛角尖!” 少年被这一声呵斥,神智顿时清醒了不少,然后茫然的看著彭先生,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 彭先生立刻伸手,在少年的双肩和头顶扇了扇,隨即大喝:“这是你娘自己滴选择,和你没得半颗钱关係!你要是不想通这一点,你娘这些年滴罪,就白挨了!” 少年听到这话,脑海里浮现出娘亲在棺材里受罪的场景,胸口一闷,气血一滯,一口老血就从嘴里吐了出来。 乡亲们见状,都嚇了一大跳,只有彭先生长舒了一口气:“好好好,这口鬱血,吐出来就好了。”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用衣袖给少年擦拭嘴角,然后耐心的讲:“大宝,你那时候哈小,好多事都只是我们现在滴推测,不一定就是真相。 你要是想搞清楚,你就和以前一样,好好滴活到起。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你娘滴尸体,然后当面问个清楚。” 如果是以前,少年肯定会摇头,说人都死了,还怎么当面问清楚。 但经歷了这些事后,少年知道,只要本事足够,就可以跟死人对话!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跪著后退一步,然后对著蹲在他面前的彭先生,重重磕头:“彭先生,请教我本事!请收我为徒!” 第63章 两种办法 彭先生看到少年给自己跪下磕头,嚇得也急忙跪下,同时伸手去扶少年:“使不得使不得,我可以教你本事,但收徒就算了,我这个半吊子水平,啷个敢收你当徒弟嘛!” “彭先生是嫌我蠢迈?书上讲,勤能补拙,只要彭先生收我为徒,我会很拼命滴去学。”少年一脸真诚的保证道。 彭先生急忙摆手讲:“要是你蠢,那世界上就没得聪明人了。真不是我不收你,而是你应该有更好滴师父。你放心,等这件事搞完,要是我们哈活……我就带你去拜师。” “谢谢彭先生!” 少年说著,就对著彭先生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彭先生见状,嚇得赶紧磕了三个头还了回去,嘴里更是小声嘀咕著:“姑公,你看到了,我磕回去了滴,你没得事莫找我哈。 另外,姑婆没看到,你到时候替我给她讲一声,喊她没得事也莫找我哈。不对不对,是有事也莫找我。姑公,你上点儿心,这话一定要带到哈!” 要是普通人家滴孩子,辈分比自己大也就大了,要给自己磕头也就磕了,自己哈受得住。 但这小子滴爹娘,那是普通人迈? 哪个普通人家下葬滴时候,是不钉子孙钉滴?又有哪个普通人家下葬滴时候,是老屋上下都设有匠门手段滴? 还他娘滴是来自不同匠门滴手段! 一个木匠滴七星镇尸,就已经是普通人能看到滴天花板了;得,现在又来个扎纸匠滴雷池禁地,要是这他娘滴都哈算是个普通人,那我彭景玄岂不是连人都算不上了? 想到这里,彭先生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他无法想像,当初的姑婆,得凶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两路匠人同时出手来葬她。 当真就只是放心不下大宝,所以积怨成尸? 这个理由別人信不信他不管,反正他彭景玄是打死都不会相信滴。 要知道,大宝家又不是什么养尸地,就算停灵一年,也不可能凶到需要两路匠人同时出手。 更何况,当时大宝家穷,还是全村人凑钱做的到场,怎么可能停那么久的灵,顶多也就三天,撑死也就五天。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养出那么凶的尸体? 坟地这里也不是养尸地,所以也不可能是后来人觉得姑婆要起尸,临时加上去的手段。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姑婆在死之前,就已经不是一般人!只有这样,她死滴时候,才需要特殊手段镇压! 所以在她上山之前,就有人悄无声息的设下了这两种手段,这才让她安然下葬,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异常。 甚至於,彭先生还觉得,设下这两种手段的二人,很可能都是姑婆临死之前,自己喊来帮忙的。 他之所以有这种猜测,是因为之前在给少年喊魂的时候,他就猜测少年的爹娘在下一步大棋。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那个时候,他还不敢確定,因为少年身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巧合的可能。 而且想要下好这步棋,即便是他,都不一定能做到,更何况是两个早早就死掉的乡下人? 所以他连觉都没睡,就急忙打听少年爹娘坟地的位置,然后就朝著坟地匆匆赶来,为的就是想要確定一下,看看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而是他爹娘故意为之。 结果还没赶到坟地,就遇到了这档子事。 不过现在的他,虽然没有看到姑婆的尸体,但通过这棺材,也依旧可以確定,大宝之所以没有名字,也没有生辰,根本就不是么子巧合,而是他爹娘故意为之! 他爹娘也正是因为下了这步大棋,所以才导致他们双双早死,並且他娘在死后,还需要两路匠人同时出手镇压。 彭先生知道,敢豁出自己性命这么干的人,那个圈子里的人肯定也有,但绝对不多; 而敢这么干,还能把这事干成的,彭先生相信,即便是那个圈子,应该也没有几个。 想明白了这点,彭先生对少年的爹娘,就更加敬畏了。 结果现在这两位滴儿子给自己磕头,自己要是不还回去,那还有命活著离开? 到时候就算小鬼抬棺不弄死自己,怕是他们两口子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吧? 姑公,你可千万要把话带到啊!当正事办啊! 这些念头,彭先生在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当少年磕完头的时候,他也恰好磕完头站起来,然后赶紧把少年给扶起来。 “彭先生,天快黑了,又有小雷池镇到滴,封棺吧。” 少年担心天黑之后,小鬼抬棺的事情会暴露,所以想要早点结束这里的事。 但彭先生却摇了摇头,讲:“既然你肯让我教你本事,要是没得见面礼,啷个都讲不过去。你等到,我帮你把你娘滴蒲扇取出来,给你当见面礼!” 彭先生讲完,就拉著少年走到坟坑旁边,然后指著棺材里面的东西问他:“晓得这为么子喊过小雷池不?” 少年想了想当初的天罗地网,然后对彭先生讲:“木盆里头有水,水里头有王八,那这个木盆就是个小水池。 水池四周有红线围到,自然就是不准越线滴意思。放到一起,就是书上讲滴那句话----不准越雷池半步!” “狗日滴!我就讲你这个脑壳,我这个半桶水根本教不了!人家拿手滴匠术,一眼就被你看透了?哈哈哈……” 彭先生猛的一拍大腿,脸上的喜悦怎么都掩饰不住,“来,那你再讲讲,啷个来破这个局?” 少年想了想,然后对彭先生讲:“那些红线,就是禁地滴边缘,所以最直接滴办法,就是把那些红线砍断或者是烧断。 但那些红线,紧贴到棺材板子,不管是砍断哈是烧断,都要把刀或火把伸进去才能办到。但只要一越过红线滴范围,整个人就会陷进去,根本不可能砍断或烧断红线。” 彭先生点了点头,很赞同少年的分析,隨后考校似的问他:“照你啷个讲,岂不是没得解决滴办法了?” 少年摇了摇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讲:“有两种办法。” 彭先生立刻目瞪口呆:“你想到了两种办法?!” 少年点头:“一种是来硬滴,直接把坟两边挖宽,把棺材全部露出来,然后用斧头从外往里,把棺材板子劈了,露出那些红线来。到时候点一把火,就可以破了。” “嗯,是个办法,就是有点费功夫,而且风险比较大,万一力道没控制好,拿斧头劈棺材板子滴那个人,很可能就陷进去了,到时候拿起斧头乱砍……” 彭先生首先认可了少年的办法,但同时也给出了相应的风险。 毕竟少年之前陷进去的时候,是两手空空,所以很好降服。但要是手里拿著斧头的话,怕是就没人敢轻易上前了吧。 少年闻言,並没有沮丧,而是继续讲:“另一种就是来软滴。既然红线不好破,那就破池子。” “你这话讲滴轻鬆,池子到红线里头,你连红线都搞不定,那就更搞不到池子了。”彭先生摇头,显然不认可少年的方法。 但少年却十分篤定,讲:“破这个池子,不一定要碰到池子。” “不碰到池子,那啷个破?” “也有两种办法,一种慢滴,一种快滴。” “……!!” 彭先生再次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也有两种办法?” 少年点头,讲:“慢滴办法,是打开棺盖,让太阳把水盆里头滴水晒乾。” 彭先生摇头:“就算打开棺材,太阳也是照不进去滴。而且这个木盆放到里头都好几年了,里头滴水都没干,就说明他们有特殊滴手段给木盆里加水。靠晒,靠不住。” 少年依旧没有沮丧,继续讲:“那就只剩下快滴办法了。” “么子办法?”彭先生很是好奇少年想出来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少年讲:“既然木盆里头放王八,这个木盆才算是水池,那只要让王八离开木盆,那这个木盆,就只是木盆,而不是雷池。连池子都没得了,雷池禁地,自然也就破了。” 彭先生听到这话,神情巨震,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讲:“进不去,你啷个把王八弄出来嘞?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些王八,靠自己是爬不出来滴。” “它们爬不出来,是因为它们过得很安逸,没想过要爬出去。只要让它们拼命往外爬,它们就一定能爬得出来。”少年很是肯定的讲道。 “进不去,你啷个让它们拼命?”彭先生心里已经激动的不行了,但还要强装镇定给少年提问。 但少年没有回答彭先生的问题,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烂泥递到彭先生面前,讲:“彭先生,你既然会学鬼讲话,那你应该也会学鬼叫吧?” 第64章 轻喊鬼叫 彭先生看著少年递过来的烂泥巴,顿时哭笑不得,隨即笑骂道:“我吃泥巴,只是装鬼,哪个给你讲我会讲鬼话滴?” 少年摇摇头:“不会讲也不要紧,你只要会『轻喊鬼叫』滴就行。” 轻喊鬼叫,是湘西农村的一句土话,意思是形容一个人故意大惊小怪、咋咋呼呼,来渲染恐怖气氛。 很多农村小孩子挨父母打的时候,就会被父母骂:“你莫跟我到这儿轻喊鬼叫滴,老子条子都哈没挨到你!” 所以只要是个人,其实都会轻喊鬼叫,不过少年觉得,吃了泥巴后再『鬼叫』,效果应该会好很多。 彭先生知道少年的意图后,心里更是欣慰了,於是点点头,问:“那我要啷个鬼叫?” “就学磨鹰往下冲滴叫声。”少年很是篤定的讲。 磨鹰,是湘西土家农村的方言,指的是飞的很高的鹰,因为这类鹰一直在空中盘旋,像极了磨盘磨磨的样子,所以被土家人称之为磨鹰。 听到这话,彭先生猛的一拍大腿,隨即不断点头:“好好好,你果然是个好苗子!我么子都没教,你就想到了破解滴办法,这要是让那些高高在上滴张家人晓得了,哈不要慪吐血?哈哈哈……” 看见彭先生如此激动,少年就知道自己的办法是对的。 但他並不像彭先生那么激动,反而一脸的淡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的办法不会错! 彭先生在笑完之后,就对少年讲:“你讲滴没错,破解这雷池禁地滴办法,就是学磨鹰叫。 那些王八最怕磨鹰,听到磨鹰喊,就会找洞钻,找不到,就会到拼命处乱爬,这木盆虽然只有半盆水,但拦不住拼命往外爬滴它们。” 彭先生讲完,就做了个捂耳朵的手势,对少年讲:“把耳朵捂到起,一会儿声音有点扎耳朵。” 少年看了看自己握著泥巴的手,摇了摇头。 虽然他可以先洗手,但他还是想要听听看,彭先生到底是怎么模仿鹰啸的。 这样,自己到时候单独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也可以独自应对。 彭先生没有强求,而是伸手捏著自己的嘴巴,捏成公鸡嘴,然后猛吸一口气,朝著棺材里面的那喷水就发出一声无比尖锐的啸声。 他这一声响起,那边在填坟的乡亲们,一个个立刻抬头望天,想要看看是这磨鹰有多大,只可惜的是,他们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而少年,则是看见水盆里,那原本平静的水面,在彭先生啸声过后,突然兴起了阵阵涟漪。 但少年很確定,涟漪兴起的时候,盆底的那两只王八,还没有任何动静! 也就是说,这水面兴起的涟漪,完全是因彭先生的啸声而起! 想到这里,少年心中忍不住感慨,光靠声音就把水面隔空震出波纹,彭先生滴本事,哈是太强了。 隨著水面涟漪的兴起,躲在盆底的那两只王八,瞬间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开始拼了命的四处乱窜,仿佛慢一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一样。 之前它们怎么爬都爬不出来的木盆,在它们疯狂的扒拉下,没一会儿就爬了出来,然后疯一般的朝著棺材角落跑去,隨后使劲儿把扒拉棺材板子。 等確定扒拉不开后,它们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在棺材里四处乱跑,一副嚇得不轻的样子。 彭先生等它们跑累了,这才停下『鬼叫』,然后对少年讲:“你再去试一哈。” 少年没有迟疑,再次伸手,让彭先生给他倒水洗手,然后和之前一样,一手抻著棺材边缘,俯身下去,一手朝著木盆下的蒲扇伸去。 乡亲们看到这一幕,都停下了手上的活,想著万一大宝再被魘著了,他们好第一时间去帮忙----没错,他们认为大宝刚刚那样,是被棺材里的阴气给魘著了。 直到大宝取出蒲扇,他们这才继续填坟。 少年拿到蒲扇后,用衣服小心细致的擦掉扇叶上的水,然后对著彭先生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谢谢彭先生!” 彭先生见状,急忙弯腰回了一躬,然后把少年扶起来,满脸堆笑的讲:“我们两个哪个跟哪个,以后不要啷个客气。” “好了,你再去把那两只王八捉出来,然后就可以到边上玩去了。” 少年没有矫情,把蒲扇递给彭先生后,就转身去抓王八。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得赶紧填完坟下山,否则撞见打穀场的那些道场先生闭著眼睛倒著抬棺,非把人嚇死去不可! 两只王八很快就被少年给抓出来,然后少年想了想,又把那个木盆也给捞了出来。 由於之前王八受惊嚇逃窜的时候,把盆里的水给洒出来一些,所以现在只剩下一半的一半了。 彭先生把王八放进木盆里,就让少年端著去一旁待著了。 等少年离开后,彭先生就招呼乡亲们过来填坟,流程还是和之前一样。 只是彭先生没有去动棺材里的那些铁钉铜钱和红线,而是直接把棺材盖子给扣上。 由於这口棺材的棺盖上有钉子,虽然在刚刚强行开棺的时候,有些钉子被掰弯了,但只要敲直一下,就还能接著用。 於是彭先生把子孙钉一根根全部敲出来,然后又一根根的给全部敲直。 在他敲子孙钉的时候,有老乡问:“彭先生,不等大宝他娘滴尸体找回来了再封棺迈?” 彭先生闻言,没好气的回了句:“要找你去找,反正我是找不到。” 问话的老乡顿时哑口无言了,但另一个老乡又开口问道:“彭先生,你讲那些强盗土匪,偷大宝他娘滴尸体搞么子?” “这个问题就只有鬼晓得了,反正老子是不晓得。” 彭先生实话实说道,然后就拿著敲直了的子孙钉,在棺材上重新选位置后,一根根敲了回去。 等最后一根子孙钉留后以后,彭先生就大手一挥,让乡亲们抓紧填坟,不然天黑了,赶不上胡家的免费晚饭了。 乡亲们一听胡家晚上还会摆流水席,一个个把薅锄挥的飞起。 彭先生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拉著少年,重新回到了草丛里坐下。 罗昌明见状,再次背著手跟了过去----大宝哭的时候,他走了过来,等大宝事情解决后,他就没有再回去了。虽然那边坐著更舒服,但他不敢一个人过去。 三人重新坐下后,彭先生见少年在低头沉思,於是就问他:“在想么子?” 少年抬起头,看著前方爹娘的坟,转动著手里的蒲扇,讲:“我到想,既然轻喊鬼叫就可以让王八爬出来,为么子当时那半个大宝没用这个方法破?它喊起来,不是更像鬼叫?” 彭先生摇了摇头:“你莫搞忘记了,它没得喉咙,讲话都是篾条磨篾条,啷个可能学得像磨鹰叫?” 少年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少年就问了一句让彭先生眉头紧皱的话:“彭先生,你讲,当初布置雷池禁地滴这个人,为么子不用铜盆嘞?” “铜盆?” 彭先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问道:“你滴意思是,如果换成铜盆,效果会更好?” 少年摇摇头:“效果会不会更好我不晓得,但应该比木盆要难破得多。” “为么子?” 少年看著彭先生,说了句让彭先生头皮发麻的话:“因为,铜盆光不溜秋,那两只王八就算是爬到死,也爬不出来!” 这话一出,彭先生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他才呢喃了一句:“狗日滴,我啷个就没想到嘞?” 讲完之后,他又大笑讲:“哈哈哈,我没想到要卵紧,他们张家人不是也没想到迈?看来他们张家人,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哈是我屋大宝更厉害!哈哈哈……” “另外……”少年没有骄傲,而是很冷静的讲:“像我娘这种需要长时间镇压滴,用王八没错,但如果不需要镇压啷个长滴时间,换成两条鱼,会不会更好?” 原本还在大笑的彭先生,听到这话之后,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原以为,把木盆换成铜盆,就已经是极限了,结果没想到,少年竟然还想出了用鱼来代替王八的手段! 王八可以不吃不喝活很久,用在长时间的镇压上很合適,但用鱼的优势就在於,它根本不怕鹰叫,所以要是用在只需要一两天的封禁上,那简直就是无人可破! 想明白这一点字后,彭先生再看向少年的眼神,已经开始有点害怕了----这小子,真他娘滴只有十岁? 不过为了不让少年看出自己的震惊,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很好,但不要讲出去,免得以后这雷池禁地都破不了了。” 少年点点头,没再言语。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彭司蘅的坟逐渐被垒起,就只剩最后一点尖尖收尾。 但眾人这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彭司蘅坟的旁边,地上竟然多出来了一个坑。 刚因为被泥巴盖著,所以大家没发现,现在泥巴被挖走后,这个坑就显现出来了。虽然里面还填有泥巴,但能明显看出被挖成坑的痕跡。 彭先生和少年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罗昌明之前说过的话----他看见那个大宝,在坟旁边挖土! 当时罗昌明以为是那个大宝在挖土修坟,但现在从这挖开的痕跡来看,它挖的,分明就是一个全新的坟坑! 眾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全都看向彭先生。 彭先生围著这个坑转了一圈,然后摇头讲:“看不出来有么子不对劲滴地方,不管了,收拾收拾,准备下山。” 於是乡亲们开始纷纷收拾,而彭先生则是带著少年,跪在坟前磕头。 彭先生磕头的时候,再次小声叮嘱讲:“姑公,交代你滴事,千万莫搞忘记了哈!” 少年把蒲扇放右前方的地上,然后毕恭毕敬的磕头:“娘,要是你晓得你现在到哪儿,你晚上给儿子託梦,儿子一定把你找回来。” 磕完三个头,少年就准备捡起地上的蒲扇,结果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少年看见那蒲扇叶上,好像有几个字一闪而逝。 因为速度实在是太快,而且少年又是斜斜的匆匆一瞥,所以只记得那是两竖行字,但具体內容是什么,少年却是完全没看清。 少年原本想要把这事告诉给彭先生,但他拿著蒲扇看了一路,也没有再看到那些字,於是就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没有再提这事了。 直到少年走到打穀场,看见那些道场先生还在敲敲打打的时候,蒲扇上的那辆竖行字,再次毫无徵兆的浮现在他脑海,然后,他就猛然想起,这两竖行字的第一个字,好像写的是----九! 第65章 背对著你 九? 九尸拜相? 少年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另一个自己,后退著走进迷雾时的模样。 当时的它,就用口型对自己说出了这四个字。 可如果它告诉自己这四个字,是死亡预告的话,这蒲扇上要告诉自己的,又是什么? 总不至於娘亲爱不离手的蒲扇,也要对自己发出死亡预告吧? 少年觉得这不可能,但一时间又想不明白这个『九』字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想不明白,那少年也就没有多想了,而是把这事给记下来,等著以后再相互印证。 他相信,只要自己经歷的事情多了,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没有钻牛角尖的少年,把这事给记下后,就跟著彭先生往打穀场走了去。 至於填坟的叔伯们和罗昌明,则是回家放薅锄撮箕,然后就往胡家院子赶了去。 按理来说,撒完碗碗糕后,打穀场这边的道场就要撤了,但因为小鬼抬棺的关係,彭先生让他们继续在这里待著。 事情要是解决了,工钱也是胡家出,彭先生一点压力都没有。 事情要是没解决,工钱也就不用出了,彭先生就更没有压力了。 而不知情的道场先生们,白天里已经轮流睡过觉了,所以现在格外的精神。 本著有钱不赚王八蛋的原则,他们不仅没有催著要回去,反而还旁敲侧击的让彭先生多做几天道场。 彭先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他们,然后就从『灵堂』里取了上午放在这里的背篓,带著少年转身走了。 去胡家的路上,少年开口问道:“彭先生,那半个大宝,为么子要偷我娘滴尸体?” 彭先生摇头,苦笑一声:“这个真滴只有鬼晓得,只可惜当时没赶到它。”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一脸的不甘,骂道:“狗日滴,我看到它跑进草里头滴,结果奔命都没赶到,它是属兔子滴迈,跑得啷个快?” 少年想了想,讲:“彭先生,你可能不是没赶到它,只是没看到它。” “放屁,啷个大个人,我有没哈(瞎),我会看不到?”彭先生显然不信少年的说法。 少年没有爭辩,而是把背篓脱下来放在地上,蒲扇也放在背篓上,然后走到路边老乡家的围墙前,面朝著围墙,紧紧贴上去站著。 “彭先生,你从我身后跑过去,看哈能看到我不?”少年紧贴著围墙,对彭先生说道。 彭先生不明其意,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从少年身后快速的跑过。 因为知道少年就站在那里,所以彭先生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了少年:“看得见。” 少年从墙壁上走回来,轻车熟路的背上背篓,然后讲:“那是因为你晓得我站到那里滴,但如果你不晓得,而且我滴后背,要是和围墙一个顏色,你哈看得到迈?” 彭先生听到这话,整个人一下就愣住了。 然后他就想到了这样一幅画面----他在追那半个大宝的时候,不是他追丟了,而是那半个大宝,就背对著他,站在齐人高的草丛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那半个大宝只有前面半边身子,后面很可能是各种竹条撑起来的,所以从后面看过去,就只能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竹条。 而自己当时跑得急,就误將这些竹条,当成了草丛里长出来的小竹子。 也就是说,自己当初很可能就从那半个大宝的身后擦肩而过,自己跟它之间的距离,很可能都不足一个拳头大小。 而自己经过它身后的时候,它,甚至还斜著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看! 一想到这画面,彭先生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没想到自己跟那个鬼东西,当时居然隔得这么近! 甚至於,他都能想到,自己在原地转圈寻找它的时候,它应该也跟著自己在原地转圈,然后始终把它的后背对著自己! “狗日滴,和阴人打了半辈子滴交道,今天居然被鬼耍了!”彭先生忍不住大骂一句,显然很不甘心。 “它能想到用昌明爷爷故意误导我们,就证明它不简单,没赶到也很正常。”少年的本意是想安慰一下,但这话落到彭先生耳朵里,却更加难受了。 没办法,当初要不是少年发现了不对劲,他甚至都不知道彭司蘅的尸体不见了! 不过一想到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他心理也就平衡了----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蠢,有什么好伤心的? 当少年背著背篓,拿著蒲扇,和彭先生出现在胡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少年能明显感觉到,原本热闹的院子,突然间安静了一剎。 特別是设在堂屋的灵堂,他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静。 可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灵堂和以前並没有任何区別。 这种感觉很奇怪,少年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感觉那里变得无比安静。 很快,乡亲们就纷纷起身让座,热忱的邀请彭先生和少年坐自己这桌。 他们的邀请不是做作,而是真心实意。 毕竟胡家人对彭先生是什么看法,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很清楚,彭先生让他们白吃了一天的流水席,光是这份恩情,他们就忘不了。 彭先生隨便选了个座,和少年在一条椅子上坐下。 饭菜还在准备,所以一桌人在等饭菜的间隙,就开始拉家常。 乡亲们问的最多的,就是彭先生是不是把大宝收为徒弟了,要多少拜师礼,他们去准备。 彭先生笑著说会找个比自己更厉害滴师父教大宝,这才让乡亲们满意的入了座。 而在他们拉家常的时候,少年就竖起耳朵,想要听听看堂屋里的动静,结果正如彭先生之前所说的那样,院子里的吵闹声太大,根本听不到灵堂里的情况。 不过让少年很欣慰的是,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狗蛋儿一家。 虽说三人的神情看上去都很累,但至少醒了过来,而且对昨晚的事,好像都记不得什么,眼神里只有茫然,而没有惊恐。 少年这一桌,因为有彭先生在,所以是最先上菜的。 同桌的长辈,怕少年夹不到,纷纷给少年夹菜,导致他碗里就没空过。而这样的后果,就是少年吃撑了,撑的不能再撑了的那种。 这是少年这么多年来,第二次感受到吃撑是什么样的感觉。上一次也是在这里,不过吃的是面。 等到大家吃的都差不多以后,乡亲们就聚在一起继续拉家常,而彭先生则是带著少年朝灵堂走去。 少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走了过去,只是全程都没有去看胡家老太的遗像。 因为低著头,所以少年的耳朵一直竖著,这使得他现在的听觉很是灵敏。 可直到走进堂屋,走到棺材旁,他都没有听到以头撞棺的沉闷声。 “彭先生,你是不是低估了杀猪刀滴威力?” 正在检查七枚铜钱的彭先生,摇了摇头,讲:“杀猪刀几斤几两,我哈不晓得迈?要么是这个老东西撞累了,要么就是有其它滴原因让它不敢撞了。” 这话说完,灵堂里的一大一小,同时排除了『撞累了』这个说法,毕竟这些鬼东西又不是人,它们怎么可能知道累? 於是这一大一小,同时打量著对方,想看看跟之前相比,他们身上多了什么行头没有。 然后,两人的视线,同时看向了少年手中拿著的那把蒲扇…… 第66章 莫看他们 两人看了一眼蒲扇后,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然后彭先生就开口讲:“把扇子给我,你到这里守到。” 彭先生接过蒲扇之后,就往院子外面走去,乡亲们见了,纷纷留他,他却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少年虽然害怕,但眼睛一直注视著彭先生的背影,耳朵则是竖起来听棺材里面的动静。 他看见,彭先生刚走出院门,棺材那边就传来『咚』的一道沉闷声响。 而且中间没隔多久,那沉闷声就再次传来,听上去,好像有一种急不可耐的感觉! 少年很想跑出去,但他强行忍住了,因为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顶多只能说是巧合。 於是少年忍著恐惧,继续在灵堂里待著。而他的眼睛,则一直注视著院门口的方向。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是锤子一样,狠狠的砸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不畅。 好在彭先生没让他等太久,就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只是他的手里,没有拿著蒲扇。 彭先生快速穿过院子,走进灵堂,然后等了一会儿,確定还能听到『咚咚』声后,就再次转身,朝著院门外跑去。 没过一会儿,彭先生就拿著蒲扇重新走进院子。 乡亲们都被彭先生的举动给弄懵了,唯独少年听得很清楚,当彭先生走进院门的时候,原本连续的撞击声,瞬间戛然而止! 也就是说,这胡家老太,当真惧怕这把蒲扇! “这他娘滴是个什么东西,效果比杀猪刀哈好迈?” 两人交流过后,彭先生拿著蒲扇,来回翻转著察看,但看了好一阵,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它跟其它的蒲扇没什么区別。 说完,彭先生就將蒲扇还给少年,然后问他:“你脑壳好使,你看一哈,这把扇子有么子特殊滴地方没。”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少年下山的时候,就看了一路,也没有发现它不寻常的地方,於是摇了摇头,讲:“看不出来,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它和雷池禁地待久了,沾染了一些雷池滴气息?” 少年记得,那两只王八拼命往外爬的时候,溅了好多木盆里的水在蒲扇上。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你莫讲,哈真有这种可能!”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一拍大腿,大骂道:“狗日滴,就只沾了点气息,就把它黑成这个样子,那要是张家人到这里,它哈不要被黑成一坨牛屎?” 骂完之后,彭先生就猛的一踹棺材,又骂了句:“你个欺软怕硬滴狗东西!啷个有能耐,你去搞张家人啊,到这里哈我们算么子本事?” 纵使彭先生这么辱骂,棺材也依旧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就跟普通人家的棺材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看得出来,它对这蒲扇是真忌惮。 彭先生骂完之后,就带著少年离开了胡家,期间虽然很多人挽留,但彭先生都拒绝了,而且很大声的讲:“我送大宝回去,今天就到他屋过夜,你们也都早点转去。” 少年听到这话,总觉得彭先生是故意在说给谁听似的。 出门之后,彭先生並没有急著去少年家,而是带著少年去了一趟狗蛋儿家。 狗蛋儿一家,吃过饭后,並没有像其他乡亲坐在院子里扯閒,而是早早就回去了。应该是身体还有些不舒服,在这里待不住。 到了狗蛋儿家后,彭先生把钱一分不少的给了罗士福,然后在他们感恩戴德的道谢声中,与他们挥手告別,往少年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彭先生叮嘱少年:“大宝,今天晚上可能有点难熬,到时候不管发生么子事,你都要把这把扇子带到身上,晓得不?” 少年重重的点了点头。 彭先生见状,这才如释重负般,自言自语的讲了句:“有了这把蒲扇,你活下去滴把握就又多了两成咯。” 少年听了这话很是感动,因为从一开始,彭先生就没想过他自己能不能活。 两人走到村中的位置时,彭先生见四周没人,就突然改变方向,拉著少年朝著河边走去。 少年一开始还以为彭先生是想要去洗一下脚,结果却发现他竟然直接走过了那座木桥。 “彭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少年不解的问了句。 彭先生讲:“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 少年依旧不解,“不是已经用铜钱镇住了迈?为么子哈要躲起来?” “小鬼抬棺,抬滴是棺,和它出不出来,有么子关係?” 听到这话,少年顿时恍然,就算胡家老太本身出不来,但只要它的棺材还在,那这小鬼抬棺的局,就依旧还在! “那不回屋躲起来?”少年又问。 “回屋?” 彭先生嗤笑了一声,隨即反问道:“上次你到屋里躲到,结果啷个样?” 结果就是他被狗蛋儿阴了一手,然后开了门,差点把狗蛋儿的命都给搭进去。 少年对此很是赧然,而且一直在反思这件事,希望能引以为戒。 彭先生则继续讲:“就算你这次打死不开门,但他们啷个多人,你觉得一块门板,挡得住他们迈?” 少年想像了一下,一群人抬著棺材,站在自家门口不断敲门,最后破门而入的画面,就立刻摇头:“挡不住!” “所以最好滴办法,就是不让他们找到。” “那……我们现在是去镇上迈?”少年问了句。 彭先生再次摇头:“那啷个可能嘞?就现在这个情况,那些小鬼是啷个都不可能让你走出村子滴。 你现在就算是想去镇上,也是不可能走到滴。不信你可以试哈子,就算你走到死,最后都是走回你们村。” “……” 少年並不怀疑这话,不然当初的张献忠,也不可能凭藉这小鬼抬棺杀了六十多万人。 “那我们去哪儿躲起来?”少年再次问出这话。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指著桥对面的那片苞谷地,讲:“你隨便选个地方躲起来,莫让人看到,也莫让我晓得。” 少年闻言,心头一惊:“不让你晓得?意思是,我们两个,要分开躲?” 少年就算再聪慧,也毕竟只有十岁。 要是以前,他大晚上的,倒是敢在外面过夜狩猎,但现在,经歷了胡家老太的事后,还让他一个人躲在荒无人烟的苞谷地里,这谁受得了? “废话,当然要分开躲了,不然很容易被他们一锅端了。” 彭先生斩钉截铁道:“而且我们不能让对方晓得我们躲到哪里滴,不然只要其中一个暴露了,他就会领著队伍去找另一个,到时候另一个也就跑不脱。” 听到这话,少年终於明白,为什么在过河之前,彭先生左顾右看,硬是確定没人后,这才过河。 其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別人知道,自己两人已经过了河。 “一会儿我先躲,等看不到我后,你再找地方去躲。”彭先生交代了一句,就从少年那里取下背篓,然后开始在背篓里翻找起来。 少年知道,彭先生之所以先找地方躲,为的就是彻底杜绝知晓自己躲在哪里的可能。 因为他去找地方的时候,自己还可以看到他离去的大致方向,而他,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去了。 彭先生在背篓里找了好一阵,东西拿起又放下,最后什么都没拿出来,而是对少年讲:“我倒是晓得一些避阴滴手法,但我想了哈,现在不能教给你,你晓得为么子不?” 少年稍加思考,就明白了彭先生的意思:“这些手法你太熟悉了,你是怕看到这些手法滴蛛丝马跡后,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我躲到哪里滴。” “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彭先生很是欣慰,不得不感慨,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鬆,口水都要节约不少。 “另外,离村子不能太远,不然可能会遇到鬼打墙,到时候你晓都不晓得,就会一头钻进他们滴队伍里。”彭先生继续叮嘱道。 少年闻言,点头表示记住了。 “最后,我虽然不能教你具体滴手法,但有个原则可以给你讲哈。” 彭先生继续讲,“这个原则就是,莫让他们看到你,你也莫看他们。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今天晚上应该就能相安无事。” 少年点头,知道要是被他们看到,下场就是『活人跟班』,到时候便是『棺落人亡』! “好角色,莫怕,熬过今晚,应该就没得事了。”彭先生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背上背篓,转身走了。 看著彭先生背著背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苞谷地里,少年捏了捏拳头,转身看了一眼逐渐被夜幕笼罩的村子,毅然转身,一头扎进了比人还高的苞谷地里…… 第67章 藏身地里 既然彭先生是往打穀场对面的苞谷地去的,那少年就想都没想,朝著村头对面的苞谷地走了去。 只是走到一半,他就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从苞谷地绕下河,直接脱光衣服,跳到河边洗澡去了。 要是彭先生看到这一幕,肯定会骂他,这么明目张胆的下河洗澡,不是暴露自己了吗? 但少年却洗的很认真,不仅用手仔细的搓著身上的泥,甚至还觉得不够乾净,又光著屁股去了苞谷地里,摘了两片还算是青翠的苞谷叶来当搓澡帕。 等身上都洗乾净了之后,少年就弯腰站在河边,开始仔细清洗他那双手。 之前在上山的时候,他用这手抓过烂泥巴,虽然中间也用彭先生的茶壶清洗过,但他怕把茶壶里面的水用完,就只是大概的洗了洗。 现在有大把的水可以用,他自然要洗乾净一点。 甚至於,他对这份乾净的执著,都有些过分了。 要是彭先生看到了,肯定会觉得,这小子怕不是破罐子破摔,打算把自己洗乾净,就直接去赴死了吧? 少年洗完澡后,就穿上衣服,准备钻苞谷地。 但走到苞谷地,他又摘了两片青翠的叶子,然后回到河边,把叶子捲成一个漏斗的形状,装了些河水端在手里。 他怕漏了,又用之前洗澡的『帕子』,在外围兜了一圈,这才满意的往苞谷地里钻。 彭先生有茶壶,熬一晚上渴不著,自己要是不提前准备点儿喝的,到时候怕是扛不住。 这都是他之前上山打猎时积累下来的经验,现在总算是派上大用处了。 走到苞谷地后,他没有直接从苞谷地里面穿,而是沿著苞谷地之间的田埂走进去。 这样既不会被茂盛的苞谷挡住去路,又能被苞谷叶挡住別人的视线。 人在里面走,就算有人站在河对面的村子里往这边看,也看不到少年的身影。 等到田埂出现岔路的时候,少年便转向上方,没有继续向前。 因为少年不知道这小鬼抬棺的影响范围是多远,所以他不敢太向前。他担心走的太远,会触发小鬼抬棺的防逃走机制,给他来一个鬼打墙,让他直接走回村子里。 要是直接走回村子,那都还算好,至少他还可以壮著胆子再走出来一次。 但怕就怕,走回村子后,就再也找不到走出村的这座桥了! 少年不敢冒险,所以寧愿近一点。 沿著田埂往上走的时候,少年一直在记著自己的步数,他需要用自己的步数,来测量自己与村中那座桥的距离。 不能离得太近,这样小鬼抬棺的队伍,会很容易搜寻到他;也不能离得太远,因为这样就会离村头的那座桥很近。 到时候队伍从村头那座桥过河,照样可以很容易搜寻到他。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二者中间,让队伍不管从哪座桥过河,想要找到他,都得走一段不短的距离。 苞谷地不像平地,抬著棺材在里面很难走。说不定他们见太难走,就知难而退,放弃寻找自己了呢? 少年以前从家里走到过村头的那座桥,所以记得一共走了多少步。 如今只要减去自己家到村中那座桥的步数,就能大致估算出自己现在走多少步才是最合適的。 等走到这个步数后,少年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就停了下来,然后便一头扎进了那比人高的苞谷地里。 由於沿河一代是沙石地,不利於种稻穀,所以家家户户都在这一片地里种了苞谷。 只有离河更远一点的地方適合种稻穀,但少年没往那边去,因为视野太开阔,一眼就能看到头,根本没法躲。 在这些苞谷地里,绝大多数农户都在里面混种了黄豆。二者高矮不同,生长不太受干扰,往往一亩地能收出一亩半地的效果。 这对农户来说,本是一件好事,但对此时的少年来说,就有点遭罪了。 下地收过苞谷和黄豆的都知道,进这种高矮错种的地里,都要穿长衣长裤,否则稍不注意,就会被苞谷黄豆的叶子给扎到全身发痒,甚至还会划破皮肤。 可就算穿了长衣长裤,那没有遮挡的脖子,也还是很容易被划出一道道不深,但却很是细长的口子。 这口子其实並不痛,就是有点痒。但前提是別出汗,否则的话,这伤口要是被汗水一浸湿,那种又痒又痛又不能挠的感觉,当真没办法用任何文字来形容。 特別是夜风一吹,那横七竖八的苞谷叶,就会毫无章法的往你身上划来,让你防不胜防。 而这个时候,如果这些伤口,再掉上一些苞谷茎秆上的稀碎粉末,那剧烈的痒痛,绝对会让任何一个人伸手去挠。 然后越挠越痒,越痒就越挠,恶性循环,能把人给逼疯。 一旦到了这种时候,你不会再有任何其它的想法,就只想著赶紧跑到河里去洗个澡。 少年在地里干过活,自然知道这一点,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往里面钻。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想到自己会躲在这里面,更不会轻易找过来。 少年进去的时候,儘管已经很小心了,可手背和脖子后面,还是被划出了几道口子,不痛,但就是很痒。 好在少年又先见之明,进来之前,就已经洗过澡了,现在身上不仅乾净的很,而且也没有出汗,所以就只算是有一些小伤口,也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內。 等走到这亩苞谷地的中心,少年就选了个地方,先把装水的叶子漏斗插在地里,然后用蒲扇盖著,免得蚊虫粉末进去。 放好蒲扇后,他就在沟道里清理处一块平地,然后就开始摘包穀叶铺在地上。 要熬一个晚上,全靠蹲著不是办法,得弄个合適的地方躺著才行----这也是他以前在山上蹲守猎物时学会的,很实用。 铺好『床』后,少年还给自己用泥巴磊了个『枕头』,放上苞谷叶,很是柔软。 做完这些,少年並没有閒下来,而是掰了一些苞谷杆,填充在这道沟里,然后在上面撒上苞谷叶,使其跟两侧的土地一样高。 这样,等少年躺进去之后,这道沟就彻底『消失』了,就算有人从上面经过,也只会觉得这厢地很宽,是土地的主人偷懒,忘记给这厢地分沟了,却不会觉得很突兀。 隨后少年坐下,开始很仔细的往自己的腿上铺苞谷叶,一直到他躺下,全身都被苞谷叶给盖著。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蒲扇暴露,他在蒲扇上也盖了苞谷叶。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旁边看,绝对找不到少年躺在哪里。 不得不说,少年的偽装手段,確实可以。看来这些年在山上打猎没白费。 而且晚上蚊虫多,他又不能用蒲扇驱蚊,万一挥扇的时候发出了动静,引来了抬棺的队伍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全身上下都盖住,让蚊子咬不到自己。 並且盖上苞谷叶,又能保温,简直一举多得! 弄完这些之后,少年就用苞谷叶盖在自己脸上,然后让自己儘可能的安静下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埋在地里的一具尸体一样。 天色彻底暗下来,少年透过苞谷叶的间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 小时候,他就喜欢躺在娘的腿上看星星,听娘亲讲嫦娥奔月和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现在,他只能自己讲给自己听。 少年自然没有讲出声,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的讲给自己听,讲完之后,他就不自主的在心里默默自言自语著: “娘,你现在到哪里?你以前讲,你死后会变成星星到天上看到我,我现在躲在这里,你哈看得到我不?” 少年想著想著,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乾枯的苞谷叶和泥巴。 不过少年没悲伤太久,他就振作起来,开始復盘这两天的遭遇,想要寻找到破解小鬼抬棺的方法。 之前在河边的时候,彭先生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只可惜自己问他,他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些东西,不適合让自己知道。 可即便如此,少年在打穀场听到他喊『原来如此』的时候,还是猜到了个大概。 至於自己猜的对不对,还需要其它的事情来佐证。 不过少年不急,他看书也好,学东西也罢,向来都是把东西全记下来,然后再慢慢佐证。 这个过程他早就轻车熟路,所以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找到自己猜测的佐证。 后来彭先生给自己招魂,结果魂没招回来,还说自己爹娘下了一步大棋,然后爹娘的坟就出事了。 虽然少年现在还不知道爹娘下了一步什么大棋,但他隱隱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爹娘的这步棋还没走完,剩下的部分,很可能要自己来走。 至於原因…… 少年侧头看了看盖在叶子漏斗上的那把蒲扇。 如此想著想著,少年一阵困意来袭。 儘管他很想多坚持一会儿,但那种困意就像是洪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少年猜想,这很可能跟自己丟了一道魂有关,因为在这之前,他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少年勉强支撑了一会儿,然后就头一偏,睡著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只知道自己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醒来后的少年,赶紧循著声音望过去,结果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声音越来越大。 一开始少年以为是老鼠,但很快,他就发现,老鼠根本弄不出这么大的声响。 而且,在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了,他还听到了……苞谷杆折断的声音! 而这声音,明显是有什么重物,从苞谷杆上端滑过的动静。 仅仅只是一瞬,少年就想明白了,那是乡亲们,抬著棺材,来找自己了! 第68章 没有怜悯 “咔嚓~~~” 声音从村中那个方向传来,说明抬棺的队伍,是从村中那座桥过的河。 听到这动静后,少年虽然紧张到了极点,但还是强行冷静下来,然后放缓呼吸,儘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和土地融为一体。 彭先生说了,想要不被他们找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被他们看到,也不要看他们。 所以少年即便恐惧到了极点,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把眼睛给闭上了。 他现在甚至都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瞌睡这么轻,要是睡死一点,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声音,岂不是自己轻轻鬆鬆就熬过去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毕竟就这种状態下,自己是如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次入睡了。 也不知道彭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找好地方,然后睡大觉去了? 还是说,他也像自己一样,也被吵醒了,然后现在闭著眼睛装死? 少年就这样胡思乱想著,以缓解內心的恐惧。 “咔嚓~~~咔嚓~~~” 但隨著声音的靠近,少年的思绪就彻底乱了,任凭他如何集中注意力,也无法再平静的去思考一件事,只能任由思绪乱飞。 苞谷杆折断的声音越来越大,说明队伍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少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却死死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让它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只是少年没想明白,这苞谷地里这么难找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自己就一个人,至於这么费劲巴拉的抬著棺材来找自己吗? 要是自己在家里还好说,一路上都很好走,也没有什么阻碍,你们抬著棺材来找自己也就找了。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自己现在都已经藏在这么一大片苞谷地里了,你们还来找自己,是不是就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说句不好听的,村子里那么多人,难道就真的缺我不可了? 还是说村子里的其他人,你们都已经全找齐了? 说实话,想到这里的少年,是真的很想学彭先生骂一句狗日滴,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能发出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嚓~” 从声音上判断,队伍距离自己顶多就只有两厢地,而且他们要是一直走直线的话,那么很大概率会从自己的头顶经过。 这下,少年的心是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仅要担心被他们发现的问题,现在还要担心他们会不会踩到自己的头。 抬棺的人脚下有多重,那不用想都知道。 要是被他们踩到额头还好说,可万一踩到鼻子,那鼻骨断裂的痛苦,怕是没人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想到这里,少年急忙把头缓缓转过去,用自己的后脑勺对著他们。 这样,他们第一步退著踩下来的时候,就是踩到自己的后脑勺上,鼻子就可以躲过一劫。 少年转动脑袋的时候,是配合著他们撞断苞谷杆的声音,所以没有被他们发现----至少,少年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们的步频並没有发生改变,落地的力道,也没有出现异常。 很快,少年的眼前一黑----他知道,那是他们的影子,挡住了天上的星光。 此时,他们就在少年头顶,少年是真怕他们突然就停了下来,然后其中一个附身,扒开自己身上的枯叶,把自己从沟里拽起来,然后让自己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虽说昨晚自己没有陷进去,但彭先生也说了,那可能只是巧合,谁能保证自己今晚就不会陷进去? 一想到自己要跟著他们倒著走,然后去找彭先生,和村里的其他人,少年就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咔嚓~” 队伍没有停,而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少年死死闭著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睁眼,千万不能发出声音。 “咔嚓~”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步,少年感觉自己额头上的汗都要冒出来了。 特別是那种下一步就很可能踩到自己头上的恐惧,让少年紧张的死死攥著拳头。 “咔嚓~” 每一道声音,都像是重锤一样,狠狠的砸在少年的心上,让他能够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说实话,如果可以,少年是真想让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停止。 他是真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会让他们听见。 “咔嚓~咔嚓~咔嚓~~” 还好,队伍走远了,少年眼前又恢復了一丝明亮。 但少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而是继续紧闭著,直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少年这才敢稍稍睁开一条缝,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 可少年刚睁开眼,眼前的一幕,就让他差点呼吸停止! 借著微弱的星光,他清楚的看见,在距离他眼前不到两拳的距离处,赫然停著他自己的那张脸! 而且在他睁开眼睛看去的时候,那张脸还扯著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诡异微笑! 少年心跳短暂的停止一剎,然后愤然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那傢伙! 他虽然很害怕,也不知道眼前这傢伙是打穀场的另一个自己,还是坟地里的那半个自己,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找到娘亲的下落,他都得去搏一搏! 只可惜,那傢伙速度极快,就像是泥鰍一样,嗖的一下,就从他眼前消失,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少年如果不是確定自己没眼花,也確定自己没睡著,他很可能都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很快,少年就確定了那傢伙的身份----它是坟地里的那半个自己! 因为只有是它,才可以转过身去,然后借著与环境同色来隱藏自己。 少年正要起身,结果就听到远处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苞谷杆折断的清脆声,而且声音依旧是从村中那个方向传来的! 听到这声音后,少年直接就愣住了。 刚刚那支队伍,才走过去没多远,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绕了回去。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抬棺的队伍,不止一支! 之前少年还在抱怨,村里那么多人不去找,老盯著自己干什么。 现在好了,从不止一支队伍的情况来看,搞不好村里的那些人,还真都已经被他们给合併了,现在就只差我跟彭先生了!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不遗余力来找自己! “一会儿再跟你算帐!” 少年衝著眼前的漆黑夜空低骂了一句,然后重新躺下,用枯叶將自己盖住。 少年的本意是故技重施,希望能再骗过去一次。 可他刚把枯叶盖好,就听到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在自己身上响起,然后就感受到雨点般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仅仅只是瞬间,少年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鬼撒泥! 那个鬼东西,在用这种方式,给抬棺的队伍指路! 照这样下去,就算自己的偽装再怎么天衣无缝,也一定会暴露。 少年没有慌张,而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听身上泥巴落下时的声音。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给地里浇过粪,少年有过。 有时候为了偷懒,稍微远一点的青菜,少年就不会走过去浇,而是站在原地,將瓢里的粪洒过去。 但凡有过这经歷的,就知道,撒东西的时候,不管是水,还是泥,都是离自己远的先落地,距离自己近的后落地。 反之,只要感知到自己身上的泥巴,是哪边先落下来,哪边后落下来,然后沿著这两个点画的那条线往外延伸,就一定是那个鬼东西的藏身所在! 所以很快,在第三声『哗啦啦』声音响起的时候,少年没有任何迟疑,就朝著村中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双臂摊开,不顾疼痛,硬生生把沿途的苞谷杆给撞断,然后在两厢地之外的两根苞谷杆后面,撞倒了一个人形东西。 它的后背,不再是竹条,而是用苞谷杆和叶覆盖著,在这幽暗的环境下,一眼望去,只会觉得是长在地里的苞谷! 少年很害怕,毕竟这玩意儿他以前没见过。 但他还是伸手,將那鬼东西从地上提起,然后朝著自己刚刚躺的那个坑走去。 一路上,他都没有去看那傢伙的正脸,他怕自己会因为害怕而双手无力。 期间那傢伙拼命挣扎,很想挣脱少年的手。 少年则没有惯著它,直接將它翻过来,直面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然后猛然抬脚,踹在那傢伙的膝盖上!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傢伙的腿,直接从膝盖处向前骨折。 少年没有一丝怜悯,如法炮製,將那傢伙的右腿也给踹折,然后將它放进自己刚刚躺过的那个坑里,在它满脸惊恐的眼神中,將它的两条胳膊用拳头给砸断。 这还没完,少年將它用枯叶盖好之后,掀起它肩膀处的枯叶,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伤口处使劲儿一挤,鲜红的血液瞬间就流了出来。 少年没有任何迟疑,伸手抹上血液,就在地上的枯叶上画了一道。 借著微弱的星光,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这一道血红色的线条画上之后,就跟之前早已经画好的线条连成了一个圈! 而这个圈的四周,都插著一根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的苞谷杆! 其离地面高度,跟少年他娘棺材里那四枚铁钉离棺材板子的高度,一模一样! 而且在它们的杆子中央,是用叶片抠出的『铜钱』----铜钱內壁一小部分嵌在杆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是被红线拉扯著,悬在『铁钉』中央一样。 画完线后,少年伸手摸进那鬼东西的身下,隨后一抽,就將盖在那叶子漏斗上的蒲扇给抽了出来。 如果有透视眼的话,就会看见,在那叶子漏斗的水里,有两条极小极小的小鱼,在优哉游哉的游荡,那是少年,在河边弯腰洗手的时候抓的…… 第69章 掌阴断阳 少年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是在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似的。 儘管他现在依旧害怕那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鬼东西,但他在抽出蒲扇之后,还是一脚踩在那鬼东西的胸口,压低声音喝问道:“我娘滴尸身到哪里?!” 他是害怕那鬼东西没错,但他更怕找不到娘亲的尸体。 还好少年提前用枯叶把这鬼东西给盖住了,不然现在这样踩在它胸口,肯定不会这般镇定。 只可惜,他问完这话之后,那鬼东西並没有回答他,而是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哑笑声:“彭景玄那个瓜皮给你讲滴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迈?” 少年没应声,因为他时间不多,身后的抬棺队伍,正在往他这边靠近。 “这个小雷池,你就算摆出这个样子了,不晓得具体手法,也是没得用滴,自然也就困不死我。”枯叶下,再次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言语之中,带著淡淡的不屑。 但少年没在意这些,而是从这句话,分析出,当初他们在挖坟的时候,这个鬼东西,確確实实就在附近站著偷听他和彭先生的对话! 所以,他之前的分析是对的,彭先生並不是没有追上它,而是它背对著彭先生,以至於彭先生没有发现它。 “我摆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困住你。”少年压低声音回了句。 “那是为了么子?” 沙哑的声音有些疑惑的问了句,然后就讲:“你要晓得,如果只是砸断我手脚,是弄不死我滴。要是不困住我,到时候等我修好了,照样能出来。” 少年没有解释,而是再次开口,如同愤怒的狮子低吼道:“最后问你一次,我娘滴尸身,到哪里?!” 那声音冷哼一声,讲:“哼,如果我讲,我开棺滴时候,她就没到棺材里头,你信迈?” 少年冷声回了句:“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 上有七星镇尸,下有雷池禁地,娘亲就算再凶,也不可能自己跑出去! 枯叶动了动,应该是那鬼东西在摇头:“我晓得你不信,但你要是晓得圈內人是啷个形容你娘滴,你就会晓得,一个小小滴雷池禁地,和一个上不了台面滴七星镇尸,到你娘面前,屁都不是!” 少年不清楚这是不是对方在故意拖延时间,毕竟身后的『咔嚓』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但有关他娘的事,他还是想要多问一句:“他们是啷个形容我娘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就只有一句话----掌阴断阳定生死,人间阎罗彭司蘅!”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少年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就感觉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但仅凭他理解的这点內容,他就知道他娘亲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少年的心中,顿时就涌现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那种感觉,比他在山上猎了一头小野猪还要骄傲! 但很快,少年就眉头微蹙----既然娘亲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早早离世? 不是说她可以定生死吗? 怎么没能定住她自己的生死? 还是说,这跟彭先生口中说的那一步大棋有关? 所以才导致他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也不得不早早去世? 可这一步大棋,到底是什么? 至於让娘亲那么厉害的人都丟了性命吗? 还有,他们为什么要下这一步大棋,难道这步棋,比陪在自己孩子身边,让他不用挨饿受冻、不用每晚害怕到蜷缩成一团还重要吗? 少年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因为要是那棺材当真困不住娘亲的话,那这五年来,娘亲也就没有日夜受雷池禁地和七星镇尸的折磨。 这一点,对少年而言,很重要! 但很快,少年就发现了对方言语里的一个漏洞,於是问道:“既然你早就晓得我娘啷个厉害,自然也就晓得困不住她,那你哈挖我娘滴坟搞么子?” 那鬼东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嘿嘿一笑,然后说了两个字:“你猜!” 少年没有猜,而是拔出一根苞谷杆,然后掀开那鬼东西头上的枯叶,朝著它嘴巴的位置就狠狠戳了下去。 少年忍著噁心和恐惧,用苞谷杆在那鬼东西的嘴里来回搅动了一番,在一阵嘎吱声后,少年这才抽出苞谷杆,然后猫著腰,往苞谷地外面跑了去。 那边因为地质比较好,所以都是稻田。 如果是之前,少年肯定是不敢去那边的,毕竟视野太过开阔,跑过去就等於是主动暴露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因为现在,有另一个自己,代替自己躺在苞谷地里! 正如他刚刚所说的那样,他摆出雷池禁地,根本就不是为了困住那半个自己,毕竟那傢伙已经被自己打断了手脚,短时间內肯定跑不了,没必要再摆一个没效果的雷池禁地。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是因为,他要让抬棺队伍,或者说是让胡家老太知道,这里藏著一个人! 能弄出小鬼抬棺的傢伙,不管是胡家老太也好,还是另有其人也罢,肯定是不简单的,所以自然能认出雷池禁地。 这就跟彭先生之前所说的,他有很多藏身的手段,但现在都不能教给少年一样,因为少年用了,他彭先生看到之后,就会知道那里藏著少年。 同样的道理,既然对方能认出雷池禁地,那抬棺的队伍在看到雷池禁地的形状后,就自然而然的会想到这里面藏了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他们要找的自己,或是彭先生。 所以到时候不管里面藏的是谁,他们都会把它给带走。 而他们打开枯叶一看,里面是另一个自己,虽然只有一半,但他们都闭著眼睛,哪分得出是不是完整的?只会把它当成是自己给带走! 『自己』被带走后,他们的目標就完成了,真正的自己,也就不会再成为他们的目標,从而暂时安全了。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他们不会再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找自己,到时候,自己只要不被他们看到,也不去看他们,应该就没事。 跑到稻田边缘,少年就直接钻了进去。 这是一亩还没有收割的稻田,齐腰的稻穀,能够很好的遮掩少年的身体。 但少年並没有就这样趴在田里,因为稻穀长势茂密,自己要是趴在这里不动,肯定很快就会压出一个人形凹陷来。 到时候那些抬棺的队伍一看,就会发现不对劲。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少年有更好的办法。 只见少年慢慢起身,然后弯腰在稻田里行走,一直走到稻田中央的那个稻草人身后,这才缓缓站起身。 然后趁著抬棺队伍还在向前搜寻自己的间隙,他把稻草人的烂草帽戴在自己头上,下巴磕在那稻草人的脑袋上,然后伸开双手,摆成稻草人的姿势,就那样站在稻草人身后。 稻草人虽然都是单脚,但稻穀有齐腰高,完全可以挡住少年的双脚,所以完全不会露馅。 而稻草人一般手里都会拿著东西,恰好少年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简直完美贴合稻草人的形象。 如此一来,不管是从村子方向看过去,还是从苞谷地的方向看过去,都只能看到这里有一个栩栩如生的稻草人,但不会想到这稻草人后面,真的站著一个人! 少年不敢去看抬棺的队伍,只能低著头,稍稍去看一下他们的影子。 微弱的星光下,他看见那些人,抬著棺材,走到自己之前躺著的那道沟后,没有再像之前走过去,而是停了下来,然后分出两人来,用手在地上疯狂的刨著。 没一会儿,他们就找到了那半个大宝,然后拉著他一起,开始调头往回走。 他看见那半个大宝在挣扎,也看见它试图伸手指向自己这边,甚至还看到它拼命的张嘴,试图向他们告密,可它的嘴开合了半天,都没能发出半点声音来…… 第70章 被找到了 少年之所以能看到那半个大宝的嘴巴,是因为它的腿被踹断了,所以被他们拉著走的时候,身子只有他们的一半高。 所以即便少年稍稍抬起眼,看了一下那些人的腰,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反倒是看到了那半个大宝,在拼命的张嘴,试图告诉他们,真正的自己站在这里。 但很可惜,它发不出任何声音,被砸断的手,也没办法给他们指出准確的方向,就只能被当做另一个自己,跟著他们一起去『抬棺』。 少年確定对方不能发出声音后,就把视线低下,然后站在稻草人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虽然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但对那个圈子了解的还是太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自己没想到的紕漏,所以他不敢掉以轻心。 而他的整个计划,是他跟彭先生分开后,走向苞谷地的时候想的。 等他想清楚每一个细节之后,他就去河里洗澡了。 也就是说,他从桥头,走到苞谷地的那段路,他就已经想到了现在这一步。 而他之所以要下河洗澡,除了去抓那两条小鱼外,另一个目的,就是要让村里人和那半个大宝看到他往这边走了。 否则藏得太好了,他们半天找不到,那他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而他之所以確定那半个大宝会跟过来,原因很简单,是因为自己手里的这把蒲扇。 刚刚他问那半个大宝,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娘亲不在棺材里,却还要挖坟,那半个大宝让他猜,他没猜。 不是因为时间不够,也不是因为他猜不到,而是因为他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把蒲扇。 所以,只要自己拿著这把蒲扇,那半个大宝,就一定会跟在自己身边。 如果自己没有想到办法把它给解决掉,那自己刚刚就会被它鬼撒泥巴而暴露位置,现在被抓走的,就不是它,而是自己了。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少年在跟它对话之前,是不知道自己娘亲有那么厉害的,自然也就不知道那半个大宝,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娘亲不在棺材里的。 既然他不知道这件事,那他是怎么知道,这半个大宝,就一定会跟在自己身边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去胡家院子吃饭的时候,那把蒲扇把胡家老太给嚇得不敢撞棺盖了。 虽然他当时分析说是蒲扇上沾了雷池禁地的水,所以有了雷池禁地的气息,才让胡家老太那么忌惮。 但他自己很清楚,这种解释也就只能骗骗彭先生,和那半个大宝。 骗彭先生,是让他真的相信蒲扇就是沾染了雷池禁地的气息;骗那半个大宝,是让它相信,自己也是这么以为,而不是怀疑蒲扇本身。 因为不怀疑蒲扇本身,就只会觉得是雷池禁地的厉害,自然也就不会怀疑到它身上,从而让它相信,自己並没有想到,它会跟在自己身边。 只要它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知道它就跟在自己身边,那它就会继续跟在自己身边。那自己就能是设计,让抬棺的乡亲们,把它当成自己给带走。 所以,从少年知道这蒲扇会让胡家老太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那半个大宝挖坟,除了要偷娘亲的尸体外,恐怕另一件事,就是要打这蒲扇的主意。 儘管那半个大宝,已经说它没有偷娘亲的身体,但少年並不会轻易相信。 不过有件事现在倒是可以確认,那就是棺材里的那雷池禁地,除了是防止娘亲跑出去(也可能根本就防不住)这个作用外,另一个最主要的作用,应该就是守著这把蒲扇,不让它被其它鬼物拿走。 而如果那半个大宝说的是真的,雷池禁地在娘亲面前屁都不是,那这雷池禁地的唯一作用,就是守著蒲扇。 所以,不管那半个大宝说的是真是假,都可以证明这把蒲扇的重要。 因此,只要自己带著蒲扇,那傢伙就一定会跟著自己。 等自己被抬棺的乡亲们带走的时候,它就可以渔翁得利,从自己手里抢走这蒲扇。 为了实现反杀,少年从下河洗澡开始,就一直在演戏。 还好,这一齣戏,他演的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等抬棺的队伍,渐渐走出少年的视野后,少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望著天空的那些星星,眼里满是疑惑。 虽然他娘亲的身份,並没有影响他对蒲扇的判断,但他还是很想知道,自己的娘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娘,你和爹,到底在下么子棋?” 少年望著天空,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 直到脖子累了,他才收回视线,把蒲扇放在面前,来回察看著。 但不管他用什么角度去看,都没能再看到那两竖行字,就好像它们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少年也尝试对著身前的稻田挥动过,但除了能扇出普通的风之外,並没有出现《西游记》里,能把火焰山都给扇灭的轰动效果。 不信邪的少年,甚至还从脖子上的伤口挤出鲜血来涂在扇叶上,但结果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 不管怎么看,这把蒲扇,都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蒲扇。但少年相信,肯定是自己还没有掌握方法,否则的话,那半个大宝,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来偷它。 没找到蒲扇使用方法的少年,无聊的看向村子的方向。 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很容易熬过今晚,毕竟过了这么久,都没有队伍来找他。所以他只需要等到天亮就好了。 但很快,少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是因为找了个替身,被他们给抓了去,所以他们才没来找自己。 那彭先生呢? 为什么自己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到有队伍过河来找彭先生? 既然自己是在村子的河对岸找到的,那根据常理判断,彭先生应该也在河对岸才对。 所以即便他们没来搜寻上半村,也应该过河去搜寻下半村的苞谷地。 但到目前为止,少年就没有看到一支队伍过桥! 甚至於,连往桥这边走的跡象都没有! 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两种,一种是彭先生跟自己一样,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他的人。 但少年很快就把这种可能否决了----因为彭先生说过,用纸人和生辰八字来变成一个人的本事,是扎纸匠的手段,他不会。 所以,就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彭先生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第71章 必死局面 少年很希望自己分析错了,並且不断给自己找理由,比如那些抬棺的队伍,完全可以不走村中的那座木桥,而是直接从河里蹚水过河。 於是少年猫著腰钻进苞谷地里,然后小心翼翼的往村尾的方向移动。 可等他一直穿梭到村尾,都没有看到一支抬棺队,更没有看到有队伍在河里蹚水。 反倒是视线越过河面,看到对面的村子里,有一道道绿色的微光在闪烁。 少年不知道那绿光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给收了回来,担心那边的东西会察觉到他的视线。 少年的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再等一会儿,那些抬棺的队伍就会找过来了,结果他猫在苞谷地里不动声色的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抬棺队过来。 別说是抬棺队伍了,他甚至连一丁点异常的声响都没听到。 此时的少年,就算是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接受彭先生被他们给抓走了的事实。 確定了这一点之后,少年虽然很难受,但却没有沮丧,也没有抱怨,而是在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很快,少年就想明白,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 一是假装不知道,继续猫在这里等天亮。 胡家老太还在棺材里,並不知道抬棺队伍抓到的那个『大宝』,其实並不是自己。 所以,只要自己不露面,在这里撑到天亮,应该是没问题的。 至於彭先生,也不一定就有生命危险。 毕竟彭先生自己也说了,小鬼抬棺要等人数足够多后,才会棺落人亡。 所以即便彭先生被抓了,『跟班』的『活人』说不定也还不够,那彭先生自然也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顶多就是跟昨天的那些道场先生一样,抬著棺材在村子里到处转悠,把还没陷进去的乡亲们给招入队伍。 但只要等到天亮,他就会醒过来,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今晚成了抬棺队伍中的一员。 再说了,彭先生自己也说过,他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护自己活下去。 那自己现在只要待在这里不动,就算是实现了彭先生的愿望,到时候皆大欢喜,自己又何乐不为呢? 而这第二条路,就是悄悄摸进村里,找到彭先生的所在,然后故技重施,像昨天那样把他叫醒,然后把他从队伍里带出来。 这样,彭先生就不算是彻底陷进去,明天也就不会像道场先生那样,一到时间,就主动去抬棺。 但风险就是,自己此去,很可能会没有昨天那么幸运,不是被他们抓著走,而是也彻底陷进去,然后一到时间就主动去抬棺,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彻底成了一去不回的局面。 虽然少年已经知道了这个风险,但他却几乎想都没想,就站起身来,猫著腰往村中木桥的方向走去。 他彭先生为了自己,可以连命都豁出去,那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他彭先生拼一次命? 所以,如果此行当真是个一去不回的局面,那就一去不回好了! 当然了,少年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並不是衝动行事,而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首先,是他觉得,今晚的情况,和昨晚有很大的不同。 昨晚仅仅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小鬼抬棺,人数涉及的很少不说,甚至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但今晚不同,刚刚寻找他的两支队伍,肩上抬著的,可都是实打实的棺材! 不仅如此,昨晚自己和彭先生从队伍里走出去后,並没有其他人来找自己和彭先生,而是自顾自的往打穀场方向去了。 但今晚却不同,完全是一副不找到自己二人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就说明,对方已经把村里人都给集齐了,就只差自己和彭先生了。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跟彭先生到位,对方就马上要进行『棺落人亡』了! 再加上村尾那些幽暗的绿光,昨晚也是没有的,但今天却在不断闪烁……这种种跡象都表明,对方已经决定今晚要拉著所有人给它陪葬了。 所以彭先生,不是没有生命危险,而是已经到了一个,自己不去救他,他就必死无疑的局面! 必须进村! 而且速度不能太慢! 否则对方『棺落』结束,彭先生和乡亲们都得死! 做出决定之后,少年就钻出苞谷地,从外侧田埂往村中木桥的方向赶。 在快要跑出苞谷地范围的时候,少年摘了一片清脆的苞谷叶卷在手里拿著,然后决定桥上没人放风之后,这才猫著腰走过去。 但他没有从桥上过,而是下到河里,从河里蹚过去----之所以不选择村尾的河道蹚过去,是因为那边有绿色的微光在闪烁,少年有些拿不准,不敢直愣愣的靠过去。 还是从最熟悉的村中位置进村,最为妥当。 上岸之前,少年在河道里摸了几块石头装兜里,然后又抓了一把稀泥,用苞谷叶包著拿在手里,这才继续猫著腰往前小跑。 这个动作,是他在山上打猎的时候,经常用的姿势,可以儘可能的隱蔽自己。 少年往前没走多远,距离村中那一条窜穿整个村的主干道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不是他累了,而是他看到了主干道的两侧,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排队站在原地,全都面朝著村头的方向,闭著眼睛,面带微笑。 这场面,让少年想起了几年前,镇长来村里时的场景。 当时的乡亲们也是现在这样,脸上都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只是那时是白天,乡亲们也都睁著眼睛,他们的身边,还有细娃环绕。 对,细娃! 少年扫了一眼队伍,结果只看到大人,一个细娃都没看到! 是胡家老太心软了,只让大人给她陪葬? 少年觉得很有这种可能,毕竟胡德仁他们,也是有儿女的,也就是胡家老太的孙子孙女。 胡德仁他们不孝,跟它胡家老太的孙子孙女又没关係,胡家老太不要他们陪葬,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想来,自己昨天没有陷进去,並不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而是因为胡家老太高抬贵手? 连彭先生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其实答案就这么简单?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少年就直接给否定了。 原因很简单,要是胡家老太真的对细娃们高抬贵手,为什么还要那么不余遗力的寻找自己? 所以队伍里没有细娃,不是因为胡家老太高抬贵手,而是另有目的。 但具体目的是什么,少年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来。 不过这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是,得儘快找到彭先生,然后把他叫醒。 只要他醒了,人数就会少,这棺材,就落不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没有迟疑,直接转过身去,从苞谷叶里扣除一团稀泥巴,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有滋有味』的嚼了嚼。 嚼完之后,少年就背对著那长长的队伍,倒著走了去…… 第72章 怀疑自己 彭先生讲过,人吃饭,鬼吃泥,不人不鬼夹生米。 所以为了让自己更像鬼一点,少年不仅倒著走路,还把双手平伸出去,一蹦一跳的往后走。 这是他在《赶尸札记》里看到殭尸走路时的介绍,这里就拿来用一用。 倒不是他觉得新鲜,而是双手向前平伸,双脚往后走的时候,身体会更平衡一些,不仅走的会比较快,还不容易摔跤。 很快,少年就来到了队伍旁,然后放眼朝村头方向望去,前方黑压压的一片,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少年转身,往村尾的方向也看了一眼,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只是村尾那边的绿光,倒是比之前要清晰不少,但少年依旧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光。 少年没有要去一探究竟的好奇心,而是分析当前的境况。 刚刚上下两次放眼望去,虽然都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但少年也因此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目之所及处,都没有看到棺材。 这就说明,之前那些队伍抬的棺材,並不是胡家老太的棺材,而是各家各户,为家中老人预备的棺材。 如今人都到齐,那些棺材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至於是被他们给还了回去,还是隨便找地方扔了,少年就不知道了,也没必要知道。 他现在只需要知道,胡家老太的那口棺材,应该还没有出院子。 否则的话,这队伍不会站在原地不动,而是应该跟著队伍『往前』走。 这对少年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找彭先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队伍里的乡亲们,就突然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动作突兀的,让少年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完了,队伍开始动了,留给自己找人的时间不多了。 但很快,少年就镇定下来,然后朝著村尾的方向退去。 他之所以不选择往村头的方向找,除了本能的恐惧胡家老太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相信彭先生不可能一开始,就被队伍给找到。 只要他没有一开始就被找到,那在他之前陷进去的那些乡亲们,就会排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就是靠近胡家老太的位置。 而等他被找到后,再排进队伍里来,自然就会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也就是村尾的方向。 所以往村尾的方向找,找到的可能性更大些。 在后退的过程中,少年还是儘量不去看队伍里那些乡亲们的脸。 一来是他確实害怕他们脸上那诡异的微笑,二来是少年还谨记著彭先生的交代,莫让他们看到,也莫看他们。 儘管少年此时已经有替身代自己进入了小鬼抬棺的格局里,那小鬼抬棺大概率不会再针对自己,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不要冒不必要的风险。 所以少年在后退的时候,一直低著头,把视线集中在地上的影子上。而他的脸上,则一直保持著那难看的微笑,试图和队伍里的叔伯们一样。 今晚的天气不是很好,虽然有月亮,但时不时的就钻进云里,使得地上的影子,只有星光照下来的微弱一团。 想要从影子的样貌来找到彭先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少年有自己的方式----茶壶! 少年並不知道彭先生用了什么方式在隱藏自己,但他有理由相信,彭先生在確定对方识破了他手段的第一时间,肯定是掏出了茶壶握在手里。 因为他记得在狗蛋儿家的时候,自己憋气嚇唬彭先生的时候,彭先生用铜拐尺抽过自己,而且还说过一句话,鬼怕铜,怕得融。 所以当彭先生得知自己手段失效后,肯定会把铜茶壶握在手里,以此来做最后的挣扎。 但很可惜,从上次的经验来看,他手里就算握著铜茶壶,也免不了要陷进去。 因为只要注意手上有没有握著茶壶,所以少年看的很快,就算队伍都在往后退,少年的速度也依旧要快过他们。 可让少年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都已经走到队伍的末端了,也依旧没有找到那只握著茶壶的手! 少年原以为队伍后面还有人,结果他转身看了一眼,发现后面已经空空如也,只有远处有幽幽绿光在闪烁了。 转过身来,看著不断向自己靠近的队伍,少年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於是他再次转身,继续倒著走,只是这一次,他行走的方向,和整支队伍都是反著的。 而且为了找到彭先生,少年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盯著那些人的脸看。 就这样,双方错开行进,少年找人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 没一会儿,少年就来到了刚进队伍时的那个位置----这里站著的,是住在村中的罗士强大叔,下午的时候,还帮他填过爹娘的坟,所以少年记得很清楚。 但问题是,这次少年是直接看脸找人,结果都没找到彭先生,那就只能说明,彭先生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也就是说,小鬼抬棺开始没多久,彭先生就被抬棺的队伍给找到了!? 想到这里,少年一脸不敢置信的转过身来,然后无比茫然的看向村头方向的队伍。 他刚刚甚至怀疑是自己分析错了,彭先生根本就没有拿出茶壶,他都没有怀疑过彭先生的本事! 可现在…… 少年没有多想,而是再次转身,继续后退。 这一次少年没有找多久,就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找到了彭先生。 但少年没有急於叫醒彭先生,而是第一时间看了一下他的双手,然后发现他的左手,果然拿著茶壶。 自己对茶壶的分析没有错,但对彭先生的实力分析错了。 找到彭先生后,少年就再次转过身来,站在彭先生的外侧,跟著彭先生一起往后退。 他先是看了一眼胡家老太棺材的位置,发现棺材距离自己有一段距离,因为他只能看到队伍中间有一团黑影,但分辨不出棺材的轮廓来。 得知这个距离还算安全后,少年就没有迟疑,直接从兜里掏出刚刚在河里摸的石头,朝著彭先生的脑袋上就砸了去! “砰!” 一道沉闷声响起,彭先生的脑袋上,应声流出鲜红的血液来。 少年没有任何迟疑,下意识的就伸手去给彭先生的肩头扇风。 但少年忘了,他的手里,还拿著那把蒲扇,所以大拇指压著小拇指,手里握著蒲扇,直接就扇了过去。 这一扇之下,少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他仿佛是听到了『轰』的一声。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以前看別人家生篝火的时候,弄了好一阵,柴堆里都只有一点点小火苗,然后人家往木材里浇了一点煤油时发出的声音。 但少年不確定,因为这也可能是夜风的声音。 不过少年为了验证一下,就用刚刚的姿势,在彭先生的另一个肩头也扇了一下。 然后少年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不是幻听,而是確確实实有这个声音! 最关键的是,这两下之后,他就看到彭先生的脸上,开始出现痛苦的表情,一副好像要醒过来的样子。 但少年记得很清楚,当初在那个不完整的小鬼抬棺队伍里,他可是前前后后扇了六次! 少年瞪大眼睛,看了一眼手里的蒲扇,然后没有任何迟疑,朝著彭先生的头顶就扇了去。 又是一声『若有若无』的『轰』声,然后彭先生脸上那诡异的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狰狞的痛苦表情。 少年见状,不动声色的把手里和兜里的石头给扔到路边,然后掏出另一个兜里的苞谷叶握在手里,一脸平静的等著彭先生彻底醒过来。 彭先生还没睁开眼,可脑袋上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了一下,结果这一摸,当即痛的他齜牙咧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年一直关注著彭先生的表情,见他齜牙咧嘴的时候,就立刻抓住机会,从苞谷叶里迅速剜出一团稀泥巴,往彭先生的嘴里塞了去…… 第73章 冲我来的? 彭先生刚醒过来,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就躥进肺管子里,呛的他本能的就要破口大骂,结果被少年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把这股土腥味,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彭先生瞪大眼睛,抬手就要打掉少年的手,可等他看清楚眼前的队伍后,抬起来的手又被他给强行缩了回去,然后用一脸疑惑的目光看著少年。 那眼神就好像是在问:“我啷个到这里?” 但很快,他自己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然后就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著少年,仿佛是在说:“果然,小鬼抬棺是躲不过去滴。” 少年没有回他,而是拉著他,低著头从队伍里退出来,然后倒退著往河边跑去。 没一会儿,桥下的河岸边,就传来一声声的“呸呸”声,和『嗬咯嗬咯』的漱口声。 “狗日滴,肯定是…呸呸…看老子道行高,半天都…呸…呸…没陷进去,就又拿老子的脑壳去撞棺材了。” 这是彭先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嗬咯嗬咯……呸……” 彭先生说著,就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口子,然后把刚刚没倒吸进去的那口凉气,给十分顺畅的吸了进去。 “狗日滴,你莫讲,他们下手哈挺准,两次都是撞滴同一个地方!之前都快结痂了,现在口子又他娘滴裂开了。” 少年:“嗬咯嗬咯……呸……” 彭先生简单的摸了摸伤口,確定不会有大碍后,就没有去管它了,而是无比震惊的问一旁的少年:“大宝,你又…呸…又没陷进去迈?”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嗬咯嗬咯。 “所以,你是…呸呸…和上次一样,又是被他们…呸……狗日滴,啷个哈有沙子?呸呸呸……你又是被他们捉过去滴?” 这是彭先生所能想到的极限,毕竟连他都被找到了,那少年肯定就更不可能躲过去了。 但少年却是摇了摇头,然后確定嘴里的泥沙都吐乾净了,这才把自己是如何谋划,以及如何实施,又是如何把那半个大宝坑进去的事情,言简意賅的对彭先生说了下。 他现在没之前那么著急了,毕竟彭先生已经被救出来了,对面人数不全,应该没那么快棺落人亡。 而彭先生在听完少年的所作所为后,整个人愣在河边,张大的嘴巴里,能塞进去一个大鸭蛋! “大宝。” “嗯?” “我可不可以把你脑壳打开看一哈?” 彭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捡起了河里的一块石头,看上去,是真的要把少年的脑袋给砸开似的,“我想看一哈,你那脑壳里头,到底装滴是么子东西?” 少年有些心虚,所以没有接茬。 他之所以心虚,是因为算上刚刚这次,他前前后后已经砸彭先生三次了,他怕言多必失,被彭先生发现了端倪。 见少年没说话,彭先生就把手里的石头扔了,然后一脸心疼的对少年讲:“狗杂种滴,下次不要冒险来救我了,万一吃泥巴没得用呢?” 少年摇头,讲:“今天晚上可能就要棺落人亡了。” “……???” 彭先生一脸懵,然后满脸不敢置信的问了句:“你確定?” 於是少年就把自己的分析,又给彭先生简单的说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之后,眉头皱的能拧出水来。 “不应该啊,小鬼抬棺啷个大滴阵仗都搞出来了,难道就只是为了杀一个村滴人?那是不是也有点儿太大题小做了?” 说著,彭先生就转身看向村子的方向,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狗日滴,你到底想要搞么子?” 彭先生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分析和猜测,好像都错了! 他之前觉得,胡家老太一个乡野妇人,是没有能力弄出小鬼抬棺这一出的,所以肯定是有其他人在借胡家老太的手,来摆这个局。 彭先生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谁,但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小鬼抬棺的瞬间,就想离开村子。 並且表示,只要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应该就能活。 可如果一旦介入,对方第一个杀的,肯定就是自己这个知情者。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如果回村,会比村里人先死。 也正是因为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才会认为对方的目標,就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村子的人。 所以他才没有那么著急,觉得能等到那个圈子里的人来解决。 但现在看来,对方好像就真的只是想要拉著一整个村子的人陪葬,这样一来,那弄出这小鬼抬棺的,似乎就是胡家老太本人,根本没有这个『其他人』。 这要是放在昨天,他肯定会很高兴,但现在,他只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害怕,让他本能的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个小小的村子,先是出了个需要两种手段镇压的彭司蘅,现在又来个胡家老太,暗中还藏著个扎纸匠,他是真觉得自己搞不定了。 甚至於,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小鬼抬棺到底是谁的手笔了! 说实话,他现在很想把大宝打晕,然后扛著他离开这狗日滴村子----他刚刚拿起石头,並不仅仅只是为了开玩笑,而是真起了动手的心思。 只是他很清楚,除非是少年自己心甘情愿的离开村子,否则就算自己今晚能够强行把他带走,他也会自己跑回来。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彭先生没有把握,可以在少年晕死的时候,能够顺利离开这个村子。 但如果加上少年的脑子,彭先生就觉得可以搏一搏。 彭先生现在很疑惑,少年也很疑惑。 按照他进村前的分析,只要他把彭先生给救出来,抬棺的队伍就会再次发疯似的找彭先生。 即便短时间內他们没察觉到少了一个人,但等队伍走出一段路后,他们就一定能察觉到,然后肯定就会分出一批人来寻找彭先生。 等到那时候,只要自己想办法把彭先生藏好,就能阻止他们今天『棺落人亡』,把乡亲们的性命,硬生生往后拖一天。 可现在,他们在河边都已经待这么久了,也不见有人来找彭先生,这就让少年有些想不明白了。 难道彭先生对他们来说,其实不重要? 可要是不重要,他们之前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来找彭先生和自己?而且还是一副找不到人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刚想到这里,少年就猛然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好像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抬棺的那些乡亲们,其实並没有费那么大劲去找彭先生,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在费劲巴拉的找自己! 他们之所以能那么快抓住彭先生,纯粹就是他们在寻找自己的时候,隨便顺带手就把他给抓进去了。 也就是说,彭先生在不在队伍里,其实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自己在队伍里就行! 所以,这小鬼抬棺,是他娘滴衝著自己来滴? 第74章 它想成仙 少年虽然觉得这很荒唐,但目前种种跡象表明,他们就是冲自己来的,不然的话,他们为什么那么密集的寻找自己?又为什么还不来找彭先生? 想明白了这点,少年的眉头就不自觉的皱起,然后对彭先生讲:“彭先生,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么子事?” “我不应该让他们抓走那半个大宝滴。”少年很肯定的回道。 “放屁!当时那种情况下,你不让他们把那个鬼东西抓走,难道让他们把你给抓走迈?” 少年摇了摇头,然后就把自己刚刚的分析说了出来----当然了,顺带手抓住彭先生这事,他没讲。 彭先生在听完之后,起身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发现確实没人来找他后,也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彭先生才对少年讲:“也不一定就是冲你,可能它只想要拉你们村滴人陪葬,而你,恰好是你们村滴人。不急到抓我,可能是因为我是外地人。” 少年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也有道理,於是他鬆了一口气。 他就怕对方是冲他来的,结果因为他,把整个村的乡亲们都给连累了。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再次皱起:“那岂不是讲,有你没你,根本不影响他们棺落人亡?而我,把那半个大宝送进去,等於是帮他们把人凑齐了?” “你不要啷个想,你要晓得,当时你要是不把它送进去,你自己就要被捉进去,那人数就也是齐滴。”彭先生生怕少年钻牛角尖,赶紧开解道。 “那我们现在啷个办?” 彭先生想了想,讲:“既然我们两个现在都不受小鬼抬棺滴影响,那就跟上去。它不是想棺落人亡迈?那我们就偏不让它如意,让它这口棺材,落不了地!” 少年点点头:“好!” 两人没有迟疑,起身就往村里走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准备稀泥巴----不仅没准备,甚至还觉得之前吃的那口稀泥巴纯属多余。 只是两人刚走到桥头那户人家的时候,彭先生却停了下来。 他让少年等他一下,而他自己则是往那户人家里走了去。 少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看到他径直往人家灶房里走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口锅。 少年想到彭先生之前用锅灰给狗蛋儿叫魂的事,以为彭先生拿这口锅是一会儿有用,也就没多问。 结果两人快要走到村里主干道的时候,就看见彭先生直接把手里的那口锅倒扣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少年不解,问彭先生这是何意。 彭先生露出机智一笑,讲:“他们不是嫌我道行高,老是撞我滴脑壳迈?老子现在戴口锅,我看他们啷个撞!” 少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啷个样,有没有觉得你彭先生,关键时刻也很聪明?”彭先生一脸得意的问道。 “……”少年没说什么,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怕点头轻了,会被彭先生看出端倪。 至於他头上的那口锅,少年想了想,觉得並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真需要砸的时候,把锅揭起来就是了。 就这样,少年手拿蒲扇,彭先生头戴黑锅,悄悄的摸到了主干道旁的稻田里。 虽然根据少年的分析,他们两个现在都不受小鬼抬棺的影响,但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队伍的面前。 不然原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你非要去他们面前找死,那就只能把你给拿下了。 主干道这边的稻田,和河对岸苞谷地外的那些稻田一样,有的已经收割了,有的还没有。 两人刚蹲到稻田后面,就看到胡家老太的那口棺材,在眾人的护送下,慢慢往村尾的方向移动。 借著星光,他们发现,抬著胡家老太那口棺材的,正是之前去过胡家院子的那些年轻人。 没想到之前他们被彭先生给打发回去了一次,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抬棺的命。 而在他们前面,是那些道场先生,一个个拿著吃饭的傢伙,铜锣、嗩吶、铜鑔……应有尽有。 再在他们的前面,是胡家那几位兄弟姐妹。 其中胡德仁扛著一面体型较大的花幡,少年知道,这是代表著逝者有孙子辈。 胡德孝他们,则是扛著体型小得多的引魂幡。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乡亲们也扛著引魂幡,少年好奇的数了数,算上最前面的主幡,一共十一面。 在棺材的后面,则是各种各样的花圈,由乡亲们扛著,一眼看去,很是壮观大气。 就在少年观察间,胡家老太的棺材,已经快要经过他家相对应的位置了。 也就是说,这口棺材,距离村尾的打穀场,也已经没有多远了。 少年这时开口问:“彭先生,这小鬼抬棺滴棺材,最后一般都是落到哪里?” “我晓得个卵!我又不会这狗日滴小鬼抬棺。”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心里则是急的不行。 虽说他刚刚放出豪言,要让对方无法如意,可到底要怎么阻止棺材落地,他却没有半点头绪。 去强行阻止队伍前进,肯定是不现实的。 別的不说,光人数上的对比,自己这边就不占优势。 更何况,强行阻止队伍前进的话,搞不好自己还会再次陷进去,然后跟著他们一起死。 “那你应该晓得胡家老太滴坟,选到哪个位置滴吧?” 按照少年的理解,既然抬棺的还是昨天那些年轻汉子,那他们应该会把棺材抬到之前选好的位置上。 结果彭先生却摇头讲:“我晓是晓得,但没得么子卵用。” “晓得就行,我们提前过去,想办法道路上设些障碍,拖延他们过去滴时间不就行了?” “问题就出到这里,他们根本就没往之前选好滴那个位置上走。”彭先生一脸的焦急。 少年闻言,无比诧异的问:“没往那边走?” 彭先生讲:“之前那个道士先生给他们胡家选滴位置,我去看过,是到村头后面滴坡上。也就是讲,他们现在走滴,完全是反方向!” 彭先生刚讲完,主干道上就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嚇得两人同时趴下,生怕被队伍给看到。 两人等了一会儿,確定那声音没有偏离主干道,这才缓缓抬头看去,然后就看到之前的那些道场先生,一边后退著,一边在棺材前面敲敲打打,就好像是真的在发丧一样。 而且从位置上判断,他们是在棺材刚经过少年家门口的时候,开始敲锣打鼓的。 “我屋到胡家有点儿距离,为么子之前都没敲,现在敲起来了?”少年很是不解的问彭先生。 彭先生摇头,还是之前那句话:“我晓得个卵!” 少年也很无奈,知道的条件太少,根本想不到对方到底要干什么,於是只好再次开口问彭先生:“那现在啷个办?” 彭先生也没有好办法:“跟上去,边走边看。” 於是两人猫著腰,继续往村尾走。 没一会儿,他们隔著稻田,就看到村尾方向上有绿色的幽光。 “这就是你之前看到滴绿顏色滴光?” 彭先生看了一眼,然后问身边的少年。 见到少年点头后,彭先生就没有迟疑,继续往前面走。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看的也越来越清楚。 一开始只是一团忽明忽暗的绿光,等他们逐渐靠近后,就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绿光,而是一团团在夜风中不断摇曳的火光! 可是火光不是红色的吗?为什么会是绿色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然后,两个人看著眼前的场景,同时愣住了…… 在绿油油的火光照耀下,他们看见,村尾主干道的两旁,跪著密密麻麻的细娃的! 难怪少年之前没在队伍里看到细娃,他当时还以为是胡家老太心疼自家孙子孙女,所以没有对细娃下手,结果没想到,他们居然都跪在这里! 而且跪在最前面的,就是胡家老太的孙子孙女! 他们一个个双手撑在地上,低垂著头,姿態虔诚的像是古时候跪拜帝王的臣民。 在他们的身旁,摆放著一堆高高的纸钱,他们的身前,则是都摆放著一个火盆,那绿色闪烁的幽光,就是这火盆里的火焰发出来的。 一旦火焰变小,跪在地上的那些细娃,就会伸手往火盆里添加纸钱,確保那绿色的火焰不灭。 而最让两人崩溃的是,跪在地上的这些人里,除了细娃之外,还有好几个孕妇! 其中,罗昌明的女儿,少年喊姑姑的那位,也跪在那里! 彭先生看到这一幕,身子再次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然后指著跪在地上的那些细娃讲:“我晓得了,我他娘滴终於晓得了,那个狗日滴,它不是想拉人陪葬,它是想成仙!” 第75章 百童迎幡 “成仙?” 少年听的一愣,满脸疑惑的看著彭先生:“这啷个可能嘞?那不都是志怪小说里编出来滴东西迈?难道这世上哈真有成仙这种事?” “有个卵!” 彭先生咬牙切齿的冷哼一声,“都他娘滴是些伤天害理、以命换命滴手段!” 少年听到以命换命,心里猛的一咯噔,但还是开口问了句:“啷个讲?” 彭先生没急著回答,而是指著跪在主干道两侧的那些细娃讲:“你晓得他们跪到那里搞么子不?” 少年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队伍,隨即开口讲:“在迎接胡家老太滴那口棺材?”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这才满脸愤怒的讲:“他们確实在迎接胡家老太,但却不是那口棺材,而是那些引魂幡!” 彭先生点头的时候,他头上的那口黑锅,跟著他前后摇晃,这使得他不得不伸手扶住黑锅,然后才敢摇头。 “引魂幡?” 少年没有去注意那口锅,而是眉头紧皱,表示自己很不能理解。 要知道,这可是小鬼抬棺的局,一旦那口棺材落地,这里的人就都要死! 在这个局里,难道不应该是棺材最重要? 少年没想明白,於是开口问彭先生:“他们不去迎接那口棺材,反倒是去迎接那些引魂幡搞么子?” 彭先生冷哼一声,隨即恨恨的讲:“哼!搞么子?!有人要拿他们这些细娃来炼丹!这他娘滴是『百童迎幡,万人成丹』!” “炼丹?!拿活人……炼丹?!” 少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他看过的书里,確实有炼丹的相关记载,但没有哪一种丹药,是需要用活人来炼的,而且还是一群细娃! 彭先生手扶黑锅点头,讲:“我以前听我师父讲过,有些心术不正滴匠人,学了一些歪门邪道后,就会拿活人炼丹,特別是十二岁以下滴细娃,是他们滴首选。” 少年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於是开口问道:“为么子是没满十二岁滴细娃?其他人不行迈?” 只有搞懂了这里面的关键,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彭先生讲:“因为十二岁以下滴细娃,没沾么子因果,命数不乱不杂,加上三魂七魄不稳,寿数又纯又长,自然是他们那些牲口滴首选!” 少年不是很懂彭先生口中的『命数』和『寿数』,但他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用十二岁以下的细娃,丹药的效果会更好。 “那他们……?” 少年指著那些跪在村道两旁的细娃,有些不敢说下去。 要不是自己想到了用那半个大宝代替自己,那自己现在应该也跪在他们当中。 “你看到他们面前滴那些火盆了没?” 彭先生问道,见少年点头后,就继续讲:“等时间一到,他们就会引火烧身,那些绿顏色滴火,就会把他们烧成丹药!” 少年听得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不仅仅是害怕,更多的是愤怒。 特別是看到跪在人群里的姑姑,想著她经常喊自己去她家吃饭,胸口就像是被锤子给砸过一样透不过气来。 对细娃下手,本身就已经天理不容了,没想到居然连没出生的也不放过! “难道吃了这种丹药,就能成仙?” 少年死死捏著拳头,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来,显然是在极力压制著自己的愤怒。 “成个屁滴仙!” 彭先生忍不住呸了一声,然后继续讲:“几百年来,也没听讲哪个炼丹炼成仙滴,都他娘滴是骗人滴!” “那他们为么子哈要啷个做?!他们哈是人迈?!” “因为有人讲,只要吃了这种由细娃炼成滴丹药,就可以延年益寿!而且只要一直吃,就可以一直不死!” “一直不死?” 少年彻底震惊了,隨即像是接受了什么似的,认命般点了点头,一脸苦笑的讲:“难怪他们敢啷个搞,以前连皇帝都想长生不死,更何况一般人?” 少年也终於明白,彭先生为什么要说那些牲口是想成仙了。 因为要是真能一直不死的话,那不就和长生不死的神仙差不多了吗? 这么算下来的话,不就是成仙了? 只是,这种拿小孩子的命,换来的长生不死,他们……不,能干出这种事的,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它们真能安心坦然的活下去? “彭先生。” “嗯?” “你师父有没有给你讲,啷个破这个百童迎幡?” 彭先生摇头,脸色有一些尷尬:“我问过,但他没教。” 少年很是不解:“为么子不教?” 彭先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开口讲:“因为他讲没得必要。” “没得必要?” 少年更加不解了,“救人滴事,啷个会没得必要嘞?” 彭先生面色窘迫到了极点,但还是开口讲:“因为他讲他教了,我也学不会,哈不如不教。” 少年:“……” “另外……” 彭先生看了少年一眼,继续讲:“就算我学会了,有生之年应该也遇不到百童迎幡。毕竟这东西人神共愤,只要出现了苗头,圈子里滴人就会跟对方不死不休。” 少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彭先生却还没讲完:“最关键滴是,我师父讲,就算我真学会了啷个破,而且也真遇到了,就凭我这点儿本事,也是被对方玩死滴份,所以学不学,其实没得么子影响。” “……!!!” 少年终於明白,为什么彭先生说话的时候,要那么欲言又止了。所以他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试图儘量表现出平静的样子,以免伤到彭先生的自尊心。 “你刚刚讲,等时间一到,他们就会引火烧身,那这个『等时间一到』,是不是就是等那口棺材落地滴时候?”少年主动转移话题。 彭先生连忙点头:“你啷个晓得滴?” 少年讲:“因为你讲,这东西只要出现了苗头,那个圈子滴人就会跟它们不死不休。所以想要不被那个圈子滴人盯上,就不能让那个圈子滴人晓得有这件事。 但不管这件事搞得有多隱蔽,一次性死啷个多滴细娃,肯定会传出去,只是时间早晚滴问题。所以最好滴办法,不是搞得有多隱蔽,而是找个东西来打掩护。 这样一来,到时候就算有人来查,也只会查到另一件事上,而不会注意到这百童迎幡。这小鬼抬棺,就是它们拿来打掩护滴! 既然是打掩护滴,那它就必须让这些细娃,和小鬼抬棺滴那些人一起死!这样,才能误导那些来调查滴人,让他们误以为这些人都是因为小鬼抬棺死滴。” 彭先生双手举著那口黑锅,不住的点头:“对头!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少年得到肯定,神色稍霽,於是继续讲:“所以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晓得啷个去破这百童迎幡,我们只要阻止棺材落地就行了!” “对头对头!” 彭先生点头如捣蒜,但很快就停下来,问:“但现在滴问题是,我们连这口棺材要落到哪里都不晓得,啷个阻止?” 少年想了想,然后看向村尾半山腰的方向,对彭先生讲:“你哈记得到我娘旁边滴那个坑不?” 第76章 把火扇熄 “那啷个可能记不到嘞?” 彭先生隨口应了一句,隨即瞪大眼睛看著少年,讲:“你滴意思是,那个坑,就是棺材落地滴地方?” 少年点头:“我没猜错滴话,应该是。” “你有好大滴把握?” 彭先生神情严肃的问道,然后给出自己担忧的原因:“啷个长滴队伍,我们不可能硬拦,只能提前去他们滴必经之路上做手脚,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是猜错了……” 彭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猜错了的后果,他不敢想像。 少年讲:“放心,我不会错!” “我晓得你聪明,但你啷个確定,就一定是那个坑?”彭先生不敢赌,再次开口问道。 少年伸手指著送葬的队伍,讲:“发丧地时候,是不是一出门,就要敲锣打鼓?但他们从胡家出来,一直走到我屋门口,都没得半点响动。” 彭先生咦了一声,然后问少年:“这个我倒是没注意,你確定他们是走到你屋门口才敲锣打鼓滴?” 少年点头:“確定!我记得很清楚。” “这就奇了怪了,啷个一直走到你屋门口才敲锣打鼓嘞?” 彭先生很是不能理解,“就算发丧过程中敲累了休息,也不可能休息啷个长滴路,更不可能连出门滴时候都没敲。这种不合规矩滴事,莫讲那几个道场先生不得干,村里其他人都不得干。” 少年知道彭先生为什么会说村里其他人都不得干,是因为发丧起棺滴时候必须敲,这就等於是告诉其他人,是这家的人死了。 你要是一开始没敲,走到路上再敲,没挨到別人的房子还好,要是跟別个的房子靠得太近,就等於说是他们家死了人,这不是纯咒人家吗?那人家能乐意? 少年讲:“他们从我屋门口才开始敲,就说明是我屋死人了,这口棺材是从我屋抬出来滴。既然是从我屋抬出来滴,那自然是要埋到我屋地里头滴。 我爹妈能埋到那里,说明那块地应该是我屋滴,所以他们往那个坑那里抬,就是打算把棺材往那个坑那里埋。” 彭先生点了点头,觉得少年说的很有道理。 但这还没完,少年接著讲:“但胡家老太原本要埋滴那个坑,毕竟是到村头。送它上山滴人往村尾走,它啷个可能会同意嘞?” “这个……” 彭先生一时语竭,想了想,才开口讲:“它就是个掩护,就算不同意,也不得不同意吧?” 少年摇了摇头,讲:“不对,它是自愿滴,或者讲,它一直都认为这些人,是把它往村头那个坑里送。” “为么子?”彭先生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少年的思维了。 “因为这些人,全部都面朝村头!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往村头走!” 少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道,彭先生听了,先是一愣,隨即猛的一拍大腿,讲:“对对对!就是这样滴!我就讲咯,这群狗日滴小鬼抬棺,为么子要倒到走,原来是为了这个!” “虽然我不晓得胡家那个坑到哪里,但我想,应该也是到半山腰上,而且到胡家滴距离,和我爹娘坟到胡家滴距离,应该差不多。” 彭先生听完这话,在脑海里想了想胡家那个坑的位置,然后发现,还真如少年所说的那样,跟村尾的那个坑,几乎以胡家为中心,完全对称。 “狗日滴,哈真滴是这样!” 少年听到这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然后继续讲:“再加上村尾那个坑,是那半个大宝亲自挖滴,当时我们都不晓得它为么子要挖这个坑,现在看来,就是为了棺材落地特地挖滴!这几点综合下来,我有百分百滴把握,我不会错!” 彭先生的头都快要点不动了,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喜色:“那哈等么子?走走走,赶紧去你爹娘那里,把那个坑填了!” 彭先生说著,就要往村尾方向走,结果却发现少年蹲在原地没动,於是急忙问道:“啷里了?是又发现不对劲滴地方了迈?” 少年摇头:“光填坑可能不行,因为就算坑填了,也哈是一个地面,照样可以落地,要想办法让棺材落不了地才行。” “只要晓得棺材要到哪里落地,就好办多了。”彭先生胸有成竹的说了句,显然是已经想好了办法。 但少年依旧没动,而是对彭先生讲:“既然你有办法了,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 彭先生懵了,“你不跟我去,你搞么子去?” 少年指了指那长长的队伍,讲:“我去想办法把他们喊醒,至少,让他们不要再跟到队伍『往前』走了。毕竟你那边万一……,做两手准备嘛。” “道理我都懂,但问题是,这小鬼抬棺,沾之必死,遇之必亡,没得人晓得啷个把人喊醒,你去了也是白去! 再讲了,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人代替,本来是可以不用死滴,你现在跑到队伍里头乱搞,万一暴露了……” 彭先生越讲越害怕,讲到后面,已经不敢再讲下去了。 少年讲:“我能喊醒你两次,应该也能喊醒他们。” “万一你喊醒我,是因为我道行高嘞?” “应该不是。”少年很肯定的摇头。 “你为么子啷个肯定?” 彭先生很不服气的反驳道:“我道行高,我身上滴火焰也比一般人高,所以你才能把火扇旺,然后把我给扇醒。他们没得我这个道行,你怕是手都扇断了,也扇不醒他们!” “不是扇旺。” 少年摇头,说出了让彭先生目瞪口呆的四个字,然后在彭先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是扇熄。” “扇熄?!” 彭先生摇头冷笑,“啷个可能是扇熄?这不是把他们往火坑里头推迈?” 少年讲:“我们之前都想错了,以为要把人喊醒,就要把他们肩膀上滴火焰扇旺起来。但是小鬼抬棺,是活人跟班,那只要把『活人』变成『死人』,他们哈会跟班迈?” “把『活人』变成『死人』……” 彭先生瞪大眼睛,重复著这句话,然后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震惊,“这啷个可能呢?你当时明明用滴是生火手势……” “我之前也是啷个认为滴,但后来我想了一哈,我当时是先各扇了三下,但没把你扇醒,所以就又扇了三下,然后你就醒了。 我以为后面这三下是把你身上滴三把火扇旺了,但其实是扇过头了,把你身上滴三把火,给彻底扇熄了!” 少年讲这话的时候,想起了用蒲扇给彭先生扇风时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扇的时候,听到了若有若无的『轰』的一声。 之前他也以为这『轰』的一声,是把彭先生身上的火焰给扇的旺了起来,但其实不是,是『轰』的一声,火焰窜起来之后,就彻底熄灭了! 用柴火生过火的人就知道,当火焰只有小小一点的时候,是不能用猛风扇的,因为那样,不仅不会把火焰给扇旺,反而会把那小小的火焰,给彻底扇灭! “你之前讲过,活人身上都有三把火,只有死人身上没得这三把火,所以只要这三把火熄了,那就相当於是一个『死人』了。 既然都已经是『死人』了,那就不满足『活人跟班』这个条件了,自然也就不用再跟到队伍一起走了。” 少年讲的很平静,就好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 但彭先生听完之后,却已经被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了。 他看著眼前这才十岁的小娃娃,满脸不敢置信的喃喃道:“你个狗日滴,你这是,把重庆张家都没得办法滴小鬼抬棺……给破解了?!” 第77章 没有关係 相对於彭先生的激动和震惊,少年的神情就显得要平静的多。 只见少年摇了摇头,讲:“我这应该不算是破,最多只能算是钻了个空子。” “不管是不是钻空子,能解决问题就行了!” 彭先生看上去很高兴,说起话来,都有些眉飞色舞的:“狗日滴,这次要是能活到出去,老子要吹一辈子滴牛皮!” “彭先生,先莫高兴得太早。” 少年给彭先生浇了一瓢冷水,然后给出理由:“对方想尽办法搞出这小鬼抬棺,肯定会不择手段让棺材落地。你这一去,其实比我去喊醒乡亲们,更危险。” “这个你放心,你彭先生能走到今天,身上也是有点儿本事滴。想把我当软柿子捏,它也要看哈它自己有几斤几两!”彭先生自信满满的说道。 没办法,这可是小鬼抬棺,是重庆张家都解决不了滴小鬼抬棺,要是自己能参与进来,並把它给解决掉,那自己就算进不了他们那个圈子滴,也一定会被他们口口相传。 那句话啷个讲来著,对,青史留名! 狗日滴,那可是青史留名啊,歷史上多少名人,做梦都想得到滴机会啊,现在就摆在自己面前,这要是都没抓住,那就真滴是死都不得瞑目!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彭先生就急不可耐的对少年讲:“就按你之前讲滴办,我们分头行动!” 说完,彭先生就站起身,猫著腰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少年见了,急忙压著声音讲:“彭先生,你走错方向了!” “没走错,我要先过河去取我滴那些傢伙事。”彭先生同样压著声音回了句。 还好村道上的道场先生敲锣打鼓声很响,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否则的话,他们这么明目张胆的讲话,早就被抓进去跟班了。 少年知道彭先生的那些傢伙事,就是他的那个背篓,里面装著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所以没再多说什么。 等彭先生走远后,少年就转身往村头的方向摸去----他准备从队伍的最『前排』开始动手! 虽说去村尾那边,可以和彭先生距离近些,出了事之后,相互之间也能够快速支援,但少年还是选择了村头方向。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乡亲们被叫醒后,不会挡住队伍『前进』,队伍也就不会为难他们; 二来,是他们都背对著队伍,醒来之后不会看到队伍,也就不会再次陷进去,可谓是一举两得。 少年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队伍的最『前排』,而这个位置,正是胡家院墙的转角处,也就是少年给胡家老太送碗碗糕的地方。 虽然少年现在已经知道,胡家老太也不过是枚棋子,但他对胡家老太的恐惧,还是难以用理智来克服。 只是怕归怕,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於是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蒲扇在自己的肩膀和头顶各扇了一扇子。 很可惜,他没有听到『轰』的一声。 “看来彭先生讲对了,他滴火焰確实比一般人高。” 少年自言自语了一句后,就壮著胆子,朝著队伍摸了过去。 少年这次没有吃泥,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完全没必要再吃泥装鬼。 儘管已经知道胡家老太现在躺在那口棺材里,但少年在走过去的时候,还是一直盯著院墙的那个转角看。 他生怕自己稍不注意,那里就突然多出一团黑影,然后发出一阵阵呜咽声。 好在他一直走到队伍中间,也没有看到黑影出现,这让少年不由得鬆了一大口气。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此时的他,即便没有吃泥,队伍里的人也没有对他下手,反而还腾出位置,一副邀请他走进去的模样。 少年自然很不客气的就走到了第二排站好,然后举起蒲扇,对著他前面的那个人的肩膀扇去。 “轰~”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虽然不大,但少年却听得很清晰。 他在听到这声音后,明显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暗想道:『难道这位叔伯的道行也很高?』 少年上前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之前没见过,应该是村头这边的乡亲。 於是少年把他的样子记住,想著下次要是再遇到恐怖的事,而彭先生又不在的话,可以找他帮忙。 如此想著,少年就扇了第二下,然后再次听到『轰』的一声。 少年对这位叔伯的敬佩之情就更甚了。 当他踮著脚尖,在叔伯头顶扇完第三下,『轰』的一声后,叔伯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少年原本还想著要叮嘱他別说话別回头,只管往家里走的,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必要了。 “果然,还是要用石头砸脑袋才能醒过来,不然只能像现在这样,站著不动。” 少年对比了一下喊醒彭先生的过程,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不过只要不跟著队伍走就够了,到时候就算棺材落地,他也不用跟著死了。 『叫醒』一个之后,少年就如法炮製的,走到对面第二排,开始挥动蒲扇。 “轰轰轰”三声过后,那人也跟之前那位叔伯一样,站著不动了。 少年再次上前,记住了那人的脸,然后继续去扇第三个。 “轰轰轰……” …… “轰轰轰……” 少年『叫醒』第七个的时候,已经不再去刻意记住他们的样子了。 一个两个道行高,少年觉得还可以接受,但是人人都道行高,少年就觉得有点扯了。 所以当少年扇第八位肩膀,並且再次听到那一道若有若无的『轰』声时,他终於可以確定,这火焰躥出去的声音,跟道行没有半毛钱关係! 至於自己为什么没发出那一道『轰』声,少年想,应该是跟自己少了一道魂有关----火焰本身就比一般人小,所以根本躥不出那『轰』的一声。 “这么看来,彭先生说他教不了我,不是在谦虚。”少年低声呢喃了一句,走向下一位。 时间匆匆流逝,少年汗如雨下,即便两只手轮流挥动蒲扇,此时也已经出现了胳膊酸痛的跡象。 这让少年很是诧异,因为他上山砍柴,挥动柴刀的次数,比这多得多,他都没出现过胳膊酸痛的感觉。 要知道,柴刀比蒲扇,可要重的多。 少年想不明白,也就没费心思多想,而是节约力气,继续挥动蒲扇。 当他靠近那口棺材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已经彻底举不起来了。 他只能用牙齿咬著扇柄,然后跳起来转动脑袋,给乡亲们扇火。 然后少年就惊讶的发现,即便嘴巴没法捏出那个手势,却也照样能把乡亲们肩膀上的火焰给扇灭! 『难怪娘亲要用雷池禁地来守著这把蒲扇,原来它这么厉害!』 少年牙齿咬著蒲扇,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在心里暗想著。 但蒲扇厉害归厉害,少年在又『叫醒』几十个后,脖子是彻底转不动了。 別说脖子了,就连嘴巴,都快要咬不住蒲扇了。 可他刚刚才扇完一半的老乡。 少年吐掉蒲扇,抬头看向村尾的方向,满脸担忧的讲了句:“也不晓得彭先生那边啷个样了。” 说完,少年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嘴巴后,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不行,不能全指望彭先生,得想个不用挥手滴办法。” 第78章 棺里是我? 少年很小的时候,娘亲就教他靠人不如靠自己。 少年把这话记心里了,这些年来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所以彭先生那边虽然也在想办法,但少年觉得自己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他那边。 万一那边失败了呢? 那剩下的这一半乡亲们,岂不是都要无故惨死? 决定不倚仗彭先生后,少年的脑子就快速思考起来。 很快,他就想到了稻田里站著的稻草人。 於是少年赶紧跑过去,把稻草人的胳膊,也就是一根细长的杆子给抽出来,再从它的身上抽些稻草出来,把蒲扇绑在杆子的一端。 確定绑牢了之后,少年就扛著杆子来到了队伍后面,然后把这杆子插进自己的衣袖里,再从另一只衣袖里穿出来。 如此一来,少年的双臂就被杆子给撑的彻底展开,远远看去,少年就仿佛是站在稻田里的稻草人一样。 但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像扛著金箍棒的齐天大圣。 於是少年双手抓住长杆,一手上扬,一手下压,把帮著蒲扇的那一段,对准乡亲们的肩膀,然后迈开步子,就朝著村尾的方向跑去。 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风险很大,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被胡家老太给针对。 不过结果也很诱惑,因为这样一趟下来,就等於是把这条边上所有乡亲们肩膀上的火焰都给扇灭了。 只要自己再跑两趟,就能把这一队的乡亲们都给『叫醒』! 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少年一路跑到队伍最后,中间还经过了百童迎幡的区域。 之前他没靠近,只看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些人,现在靠近了之后,他才发现,被自己坑进来的那半个自己,居然没在这些人里面! 少年一开始还担心是自己看漏了,所以往回跑的时候,他还特地认真的看了看,结果证明,他並没有看漏,这些细娃当中,確实没有它。 这是怎么回事? 它明明已经被抓住了,怎么会不在这里? 难道它被发现是假的了,所以被扔掉了? 这个念头一出,少年就给否定掉了,因为要是那样的话,他们在发现它是假的后,就会不择手段的来找自己。 所以它应该没有被暴露,只是被他们放在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被它的主人给救走了。 少年没在这件事上纠结,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儘快把剩下的乡亲们给『叫醒』。 没一会儿,少年就跑到了棺材面前。 他试图把抬棺的那些叔伯也『叫醒』,所以来回跑的时候,在他们的肩上也扇了一下。 但是很可惜,三趟过后,左边这支队伍的其他人都停了下来,唯独抬棺的这些叔伯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迈步向前。 果然,自己只能是钻空子,把跟班的那些人给暂时『叫醒』,而抬棺的这些『小鬼』,自己依然无能为力。 和这些叔伯一样没有『醒来』的,还有胡家那些扛著引魂幡的人。 只不过他们没有『醒过来』,不是他们要去完成百童迎幡的任务,单纯就是少年扇风的时候,直接把他们给忽略了。 要是自己和彭先生能阻止这口棺材落地,那就算他们命大,否则的话,就算他们自作自受。 解决完左边的队伍后,少年就走到右边队伍,在右边那两位嗩吶先生的奏乐中,开始了新一轮的来回跑。 队伍很长,但这对少年来说,已经算轻鬆的了,毕竟这点距离,和进山打猎、去镇上换米比起来,真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三趟轻鬆跑完,右边的队伍也顺利停下,嗩吶声也骤然停下,整个村子安静的,就只剩下抬棺人的脚步声,和引魂幡在夜风中招展的猎猎声。 少年把长棍取出来,解开蒲扇拿在手里,棍子则放在棺材盖子上,被绳子挡住,掉不下来。 之前有敲锣打鼓声的时候,少年还不觉得什么,现在突然安静下来,少年就感觉周围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盯著自己看一样。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少年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 此时的少年,才猛然意识到,他竟然和胡家老太的那口棺材,並排走著! 而他们此时,正好进入了百童迎幡的地方,那些绿油油的火焰,照耀在棺材上,让整个氛围显得是那样的诡异和恐怖。 少年甚至都不敢去看那口被火光照成暗绿色的棺材,免得惊扰了胡家老太,让她突然掀开棺材板,衝出去把自己一铁锥戳死。 恐惧就是这样,你不去在意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你开始害怕了,就会越想也害怕。 少年现在就是这种感觉,那种恐惧的感觉,就好像是那些火焰一样,从他的脚底,一直躥到他的天灵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然而,就在他害怕的全身都快要颤抖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扣木板似的。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当初和狗蛋儿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就是被这个声音给嚇醒的。 所以现在再次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少年本能的就害怕和警惕起来。 他先是环顾了一周,確定周围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后,这才集中注意力,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很快,他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他身旁的那口棺材! 这声音是……胡家老太在用手指甲扣棺材板? 它是知道有七星镇尸镇著,用头撞不开,所以就开始用长长的手指甲扣棺材板,试图把棺材板扣穿,然后好从里面跑出来? 一想到胡家老太此时此刻就在面前的棺材里扣木板的画面,少年全身就不住的往外冒冷汗。 但他並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绕著棺材看了一圈,確定没有缺口后,他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就猛然意识到什么,然后急忙侧过头去,直勾勾的盯著那口棺材,一盯就是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见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为么子会有声音?” 按道理来讲,棺落人亡不应该是它最想看到的事吗? 为什么现在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它还要扣棺材板子想出来? 想到这里,少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然后急忙靠近棺材,跳起来看棺材盖子。 还好棺材就是用绳子绑著,然后插一根抬槓进去,所以棺盖距离地面並不是很高,少年跳一跳,就能看得见。 但很可惜的是,晚上的光线实在是不好,就算他跳到了棺盖的高度,也看不清棺盖的情况。 他一连跳了好几下,都没能看清他想要看的东西。 直到路旁的火盆里,突然躥起一道高高的绿色火焰,少年这才借著火光看清楚,那棺盖上面的七枚铜钱,就只剩下六枚了! 也就是说,彭先生用来镇压胡家老太的七星镇尸,没了! 不仅如此,少年刚刚还看到,之前放在棺盖上面用来嚇唬胡家老太的那把杀猪刀,也不见了! 仅仅只是一剎,少年就撒开脚丫子,没命似的往村尾后山跑。 他之所以会这么著急,是因为他意识到,现在躺在棺材里的,根本就不是胡家老太,而是那半个大宝! 因为自己把那半个大宝的嘴巴和喉咙都捅烂了,所以它没办法发出声音,就只能用它的手指,也就是篾条,去扣棺材板子,以试图从里面逃出来。 难怪他们不择手段也要找到自己,原来是要自己躺在棺材里当这个死人! 难怪在百童迎幡里没找到它,也难怪那些道场先生们要等到棺材经过我家的时候才开始吹,原来这里面躺著的,一直都是那半个大宝! 也就是说,要是自己没拿它当替身,那现在躺在里面的,就是自己! 一想到被钉死在棺材里,最后还要被活活埋进地里,那种绝望窒息的感觉,少年就一阵不適。 可如果躺在棺材里的事那半个大宝,那胡家老太呢? 按照少年的猜测,此时的胡家老太,应该是拿著那把杀猪刀,在半山腰的那个坟地里,守著属於它的那个坑! 因为眼看著计划就要完成了,它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搞破坏。 所以,只身赶往坟地,试图阻止棺材落地的彭先生,现在很危险很危险! 第79章 倒鬼剃头 少年没有任何保留,把自己的全部速度都拿了出来。 甚至於,比之前在狗蛋儿家,跟罗士福对阵的时候还要快。 没办法,当初的罗士福,再怎么样也是在明处。但现在这个胡家老太,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一个意外! 它要是一开始就站在坟坑旁边,那少年还不至於这么担心,但怕就怕,它一直躲在暗处,等彭先生专心处理坟坑的时候,突然跳出来给彭先生来上一刀。 要是它是个活人,彭先生或许还能根据它的呼吸声察觉到不对劲。可偏偏它已经死了,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这要是往草丛里一藏,天昏地暗的,他彭先生上哪里察觉去? 最主要的是,彭先生有过失败的先例----那半个大宝,就是从他眼皮子底下逃掉的,所以少年现在很是担心彭先生的安危。 少年一路上没有任何停留,很快就衝到了山脚,然后借著星光开始登山。 这条路少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哪里有拐角、哪里有藤蔓、哪里有凸起的树根石块,少年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哪怕没有星光,他闭著眼睛都能走。 少年刚爬山没一会儿,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让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的神情比之前更著急了。 这大晚上的,走这条路的,就只有彭先生一人,那这血腥味是谁的血,不用想也知道。 少年继续狂奔,然后就看到前面有一片片的白色,分散在山路两旁。 等跑近了一看,就发现是一段段被劈碎的纸人身体! 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惨白! 更瘮人的是,有些被砍下来的脑袋,就那样躺在地上,当你望去的时候,那空洞的眼睛,竟然还直勾勾的盯著你看! 还有它们的嘴角,一个个都向耳后裂开,露出那极其夸张恐怖的诡异微笑。 少年很担心自己从它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它们会不会突然暴起,然后一口咬在自己的小腿上。 他现在必须儘快赶到半山腰,容不得半点闪失,所以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不过担心归担心,少年並没有减速,而是紧握著蒲扇,全神戒备著。 但凡这些纸人有什么异动,他就拿蒲扇去拍。 不一定要把它们给拍碎,只要不让它们弄伤自己就行。 让少年没想到的是,他一路跑过去,那些纸人除了直勾勾的盯著他看之外,没有做出任何其它行为。 少年不由得在心里暗想,彭先生到底是彭先生,道行还是很高的,已经把这些纸人给彻底解决掉了。 又往前跑了一段路,少年就发现前面山路两旁的竹林里,密密麻麻的倒吊著不少黑白纸人。 它们一个个瞪大双眼,面带微笑,倒掉在细小的竹子上,隨风飘荡。 这场面,都不需要过多的描述,仅仅只是一眼,就能被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路上都没停的少年,也是在这里,罕见的顿住了。 除了被那场面给嚇到了之外,还有就是他发现,前面的山路上,瀰漫著一层淡淡的薄雾。 他担心自己一头扎进去后,会像彭先生白天时的遭遇那样,困在里面半天都出不来。 不过少年很快就发现了端倪,那就是这些倒吊在竹子上纸人,他们居然都没有小臂! 不,准確来说,它们一开始是有小臂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被人给硬生生齐头砍断了一样,就只剩下了大臂。 之所以说是『齐头』,是因为它们倒吊著的时候,双臂都是往下垂著的,也就是伸向地面的方向。 由於小臂是超出头顶的范围,所以被人一刀劈过去,就直接把小臂给齐头砍断了。 少年看了一下那些纸人的高度,然后发现它们就算是有小臂,也碰不到自己,顿时就放下心来,大步迈开,朝著半山腰的方向跑去。 虽然里面有薄雾,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站在这里坐以待毙。 当然了,少年也不是莽撞的衝进去,而是经过一番分析的。 虽然这些纸人的高度,即便加上小臂,也碰不到他,但如果换成是彭先生,那么这些纸人的手掌,就恰好能抓到他的脑袋。 想到这里,少年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词----鬼剃头! 所谓鬼剃头,在农村里的说法是,头上的头髮莫名其妙的掉了一坨,而且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就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那一坨头髮就没了,就好像是被鬼剃了头一样。 但放在这里,这『鬼剃头』剃的,就不是头髮,而是真正的脑袋了! 所以少年觉得,这些纸人,应该是专门为了阻止彭先生上山而设的,只要彭先生从这些纸人的下面经过,它们就会把彭先生的脑袋给摘掉! 不过彭先生识破了它们的伎俩,並且找到了破解的手段,所以就把这些纸人的小臂都给齐头砍断了。 你们不是想要摘他彭先生的脑袋吗?这下好了,连手都没有了,看你们还怎么摘? 既然彭先生已经破了这鬼剃头,那少年自然也可以过去。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少年才敢无视那些薄雾,一头扎进去。 但让少年没想到的是,闯进这薄雾之后,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味道比刚上山时闻到的还要浓烈。 看来彭先生在这里也受了伤,但庆幸的是少年没有看到彭先生的身影,就说明他已经顺利的离开了这里。 只是还没等他没跑出多远,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就如同洪水一样往他身上袭来,让他的眼皮开始止不住的打架。 少年很清楚,这不正常! 且不说他白天睡了一觉,即便是没睡觉,以他的体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感觉到累。 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这薄雾! 然后少年就发现,自己刚刚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既然是鬼剃头,那肯定是要趁你睡熟的时候,再剃你的头,如果你没睡,那就强行让你睡著。 所以这薄雾,应该就是让人强行睡著的东西,类似於武侠小说里的迷雾一类。 隨即少年就明白过来,地上的那些血,未必就是彭先生受伤时流出来的,而是他觉得自己快要睡著了,就用刀砍自己时流出来的。 因为剧烈的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彭先生,应该就是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强行让自己清醒著,走出了这迷雾。 想明白这一点后,少年也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很可惜的是,他手里就只有一把蒲扇。 此时的少年,有些怀念那些被他扔掉的石头了。 不过山上也有石头,所以少年强打著精神,一边往上走,一边在地上寻找著石头。 只是隨著继续登山,少年已经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快要不清醒了,身体也开始变得乏力,每迈出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这使得他不得不手脚並用,像野兽一样在地上爬行。 好在少年的坚持没有白费,他很快就在地上找到了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头,然后照著自己的胳膊就砸了上去! 剧烈的疼痛,让少年又多清醒了一会儿,但並没有坚持多久,少年的眼睛就不受控制的闭上。 他很想拿起石头再砸自己,结果手掌砸下之后,他並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这时的他,才猛然发现,他手里的石头,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可即便如此,少年还是依靠自己的顽强意志,又向前多爬了很长一段距离。 直到他最后一丝意志被困意侵袭,支撑著他身体的四肢就瞬间一软,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在了上山的路上。 而他的脑袋,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那把被他握在手里的蒲扇上。 迷迷糊糊中,少年听到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我滴个崽哟…大宝不哭……爹晓得你难受滴睡不著,爹也心痛……爹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大宝想听么子?……爹唱你最欢喜滴镇尸咒好不好?” 第80章 镇尸咒法 “天地分阴阳,幽明各有方;洛家传匠法,执令镇玄黄……” 那声音幽幽扬扬,却又悲愴淒凉,就这样毫无徵兆的,闯进了少年的脑子里。 原本昏昏欲睡的少年,意识好像在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恢復一些意识的少年,很想搞清楚这声音的来源,可不管他怎么去辨別,都无法判断它的具体方位----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旁。 那种縹緲无根的感觉,像是以前进山对著山谷大喊一声之后,从四面八方传来回音一样,叫人捉摸不透。 但少年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否则自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而且彭先生也可能会遭到胡家老太的偷袭。 可他纵使拼尽了全力,也没办法站起身来,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起一条缝,然后就看见眼前有一团模糊不清的画面。 他竭尽全力想要看清这团身影,但眼前的画面就跟一团浆糊一样,无论他如何努力,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混沌模糊。 这种感觉,让少年感觉自己就像是做梦一样,整个天地,都虚妄的不真实。 “阴魂归冥府,枯骨莫猖狂;三魂安其魄,七魄敛其芒……” 那幽扬悲愴的声音还在继续,少年这次听得要清楚一些,仿佛那声音的源头,正在逐渐变得確定一样。 不仅如此,少年觉得眼前的画面,也在逐渐变得清晰。 虽然暂时还什么都看不清,但少年相信,只要画面继续像这样变清晰,那看清楚这画面里的內容,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少年没有再去关注画面,而是安静的听这歌声。 很快,少年就发现,这唱腔,和他之前听到过的所有唱腔都不一样。 像唱的,又像是口水白话念的,可你要说是念的,却抑扬顿挫的很有格律,甚至还有起承转合的旋律在其中。 最关键的是,每一个字的发音,明明能听清楚就是那个字,但却用一种很奇怪的音调唱出来,乍一听上去,和平时听到的那个字很是不一样,但却又无比熟悉。 少年很好奇这发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所以也就尝试著念了一遍,但很可惜,现在的他,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算是想要喊救命,都办不到。 无奈之下,少年只得继续趴在地上,听著那幽扬淒凉的声音,一句接一句的进入自己的脑子。 “罡风驱邪秽,符火定行藏;僵魂不妄动,邪祟莫相戕……” 隨著这『歌声』的不断入耳,少年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少年就看见,自己的视野居然是从下往上看的,然后那团模糊,渐渐的变成了一张年轻人的脸,正从上往下俯看著自己。 少年明白了,这是自己小时候,被爹抱在怀里的视野。 也就是说,眼前这年轻人,就是自己的爹老子? 少年对自己的爹老子没什么印象,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没想到现在就看到了,还真是应了书上讲的那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但少年还是目不转睛的盯著那年轻人脸看,他希望自己能够记住这张来拿,如此便能给他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增添一抹新的回忆。 但很快,少年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隨著话面的渐渐清晰,他在那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了斑驳杂乱的鲜红! 由於画面看不清,他连那年轻人的五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也就看不清这红色是什么了。 不过即便看不清,少年也可以判断出,那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跡! 特別是对方咧嘴衝著自己笑的时候,自己都能看到他嘴里的牙齿,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为什么会这样? 爹老子不是从小习武吗?怎么会吐血? 还有,他脸上的那些血痕,到底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別人的血? 如果是他自己的,他是得了什么病? 如果是別人的,那別人是谁?为什么要把爹老子打成这样? 少年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做的这个梦,很荒唐,却又醒不过来。 “……洛家持法印,一纸镇八荒;若敢违吾令,魂飞魄亦亡!起!止!定!敕!封!禁!” 少年听得很清楚,最后那六个字,爹老子唱的鏗鏘有力,声音就好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充满著无穷尽的威势。 而最后一个字唱完之后,周围就再次陷入了死寂,甚至连漫山遍野的虫虫儿,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少年的意识,隨著声音的消失,又开始逐渐的模糊。但就在少年快要睡著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天地分阴阳,幽明各有方;洛家传匠法,执令镇玄黄……” 少年依旧想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这幽扬悲愴的唱腔间隙传来:“大宝,来,走到爹这里来,爹接到你……” 迷迷糊糊中,少年看见眼前有个身影蹲在地上,朝自己伸开双手,一副隨时要接住自己的样子。 少年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小时候的自己,在学走路时的场景。 只是少年分不清,这是自己现在做的梦,还是自己以前的记忆----因为少年比谁都清楚,自己脑海里,几乎没有爹老子的相关记忆。 唱腔依旧在,少年的眼皮依旧很重很重,他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睁开那一条缝,然后才能看到那个伸开双手,等著自己走过去的身影。 “大宝,来,自己走过来……” 那个声音还在鼓励,但少年眼前的画面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小时候的自己,並没有往前走。 少年罕见的梦到自己的爹老子,他不想让爹老子失望,所以就死死咬著牙齿,想要帮小时候的自己一把,把他给推过去。 只可惜,他做不到。 时间就这样在挣扎中缓缓流逝,原本还在遗憾没能让小时候的自己迈出那一步的少年,发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清楚,身上的力气也逐渐在恢復…… 而等他猛然睁开眼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那片迷雾,来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现在的他,只要转过去不远,就能看到爹娘的坟地! 所以,自己刚刚拼尽全力的挣扎,並不是没有用,而是自己真的在往前走,只是自己身处迷雾之中,完全看不到而已! 可问题是,自己怎么就突然能走了? 难道是那歌声的原因? 少年一时间想不明白,也就没再多纠结,而是迈开脚步,就朝著坟地里面悄悄摸去。 他的动作不敢太大,怕惊动藏在暗处的胡家老太。 所以只要他確定彭先生没事的话,他就会学胡家老太一样,也藏起来不出去,到时候胡家老太要是准备偷袭彭先生,那自己就给它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当少年转过那个弯后,他就明白,他刚刚的计划,完全没必要! 因为在幽暗的星光下,他看见彭先生正低头跪在自己爹娘坟前,而那个让他畏惧惊恐的胡家老太,正高举著杀猪刀,准备朝彭先生的脖子砍去…… 第81章 你长不大 少年看到这一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將手中的石头给砸了出去! 这石头是他之前用来砸自己胳膊,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 砸第二次的时候,他以为这石头已经被自己弄丟了,其实没有,他一直握在手里,只是他的眼睛当时被迷雾给迷住了,导致他看错了。 这石头砸出去之后,没有飞向胡家老太手中的杀猪刀,而是无比精准的砸向了彭先生头上的那口黑锅。 少年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儘管他对自己的准头很有信心,可胡家老太的胳膊和杀猪刀是可以隨时改变方向和角度的,自己不一定能砸的准。 它的身体,特別是腿,虽然是保持不动的,但它是一具不知道疼痛,且身体都已经僵化的尸体,自己这石头砸过去的力道,未必就能影响到它挥刀的动作。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彭先生的脖子,给砸出杀猪刀的劈砍范围。 彭先生没死,所以他的脖子还没有僵硬,自己这一石头砸过去,只要砸中了,肯定能让他的脑袋偏移,甚至都能让他整个身体倒向一旁。 不仅如此,巨大的撞击声,甚至还可能把彭先生给直接震醒。 “鐺!” 一声无比清脆的声音响起,彭先生的身体应声朝著一旁倒去,无比惊险的躲开了那把劈砍下来的杀猪刀。 但很可惜的是,这一声巨响,並没有把彭先生给震醒,他依旧保持著跪姿,躺在地上。 胡家老太一刀劈空之后,一脸错愕的抬起头来,望向坟地入口的方向。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它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快速朝它冲了过来,然后它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到它身上。 隨著『砰』的一声,它就感受到自己的整个身体朝著后面倒飞了出去,而它之前站立的那个地方,此时站著那道瘦小的身影。 少年把胡家老太撞飞之后,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在彭先生的背篓旁,找到了一把柴刀握在手里。 此时的胡家老太,已经站起身来,正一脸疑惑的打量著少年,然后就把头转向山下,似乎在感应著什么。 少年很庆幸自己没有乘胜追击,否则正好撞到胡家老太的刀口上。 他只是趁著胡家老太看向山下的时候,面朝著它慢慢顿下来,放下蒲扇,用手在彭先生的肩膀和头上各自扇了三下。 彭先生没有醒,少年也就没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时间,而是將蒲扇插到彭先生的脑袋下面,讲了句:“最近你確实也累狠了,你想睡,就好生睡一觉吧,只希望该你醒滴时候,你能醒过来。” 讲完这话之后,少年就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那口黑锅,重新站起身来。 这口黑锅虽然没那么厚,但毕竟是一口铁锅,用来格挡记下那把杀猪刀的劈砍,应该还是可以的。 看著锅底那个被自己用石头砸出来的凹陷,少年发自內心的觉得,彭先生是真有先见之明。 否则刚刚那一下,他就只能冒险去砸胡家老太的胳膊或者那把杀猪刀。不然砸他脑袋的话,或许照样可以让他躲过胡家老太的杀猪刀,但他应该也活不了。 “小娃娃,按道理来讲,你现在应该躺到我那口棺材里滴,你是啷个跑出来滴?”胡家老太回过头来,铁青色的脸上,满是不解。 少年没有回它,而是冷冷的问了句:“你到底是哪个?为么子选我们村搞小鬼抬棺?” “我是胡兰英,我就死到这里滴,我不选我们村,我哈能选哪个村?”胡家老太用那沙哑的声音反问道。 但少年却是摇了摇头:“你肯定不是胡兰英。” “你好生看哈我,我不是胡兰英,我哈能是哪个?” “虽然我不晓得你是哪个,但你肯定不是胡兰英。”少年无比篤定的说道。 “你为么子啷个肯定?”胡兰英铁青色的脸上,眉头仅仅皱起,將它那张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老脸,给皱的更加恐怖莫名。 “因为你之前有句话讲错了。” “哪句话?”胡兰英的脸上,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这哪里错了?” 少年闻言,摇了摇头,讲:“以前我晚上不肯睡觉,我娘就会讲故事哄我睡觉。” 胡兰英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少年的下文,於是主动问他:“么子意思?” “我娘讲故事滴时候,一般都是用『从前有一个人』来开头,但我娘並不是故事里头滴这个人。所以,如果你就是胡兰英,你不会讲『有个老太』这种话。” 胡兰英点了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铁青色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欣赏的表情,隨后才喃喃自语的讲了句:“原来如此。” “那如果是你,你会啷个讲?”胡兰英问道。 “如果是我,我不会让狗蛋儿喊得啷个整齐,一点都不像村里老太赌咒骂人。我会直接喊,你们哪个要是敢来埋我,我就让你屋全都死光! 就算非要表明身份,我也只会让狗蛋儿喊,我胡兰英,子女不爱,哪个来埋,死他全家。”少年说的很平静,手里的柴刀和铁锅却是握的很紧。 “所以,你比他还要更早怀疑我不是胡兰英?那你为么子没给他讲?”胡兰英用杀猪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彭先生。 少年摇了摇头,讲:“因为彭先生讲过,好多事,我不晓得,要比晓得更好。既然彭先生不想让我晓得,那我就假装不晓得好了。” “那你是么子时候確定我不是胡兰英滴?” “彭先生引魂入灵后,胡家老太滴遗像哈会对我笑;小鬼抬棺啷个凶滴局都搞出来了,胡家老太居然哈会被饿死;最后就是,胡家滴孙子孙女,居然也跪到迎幡。 一点点怀疑多了,自然也就確定了。”少年淡淡的说著,没有觉得很骄傲,就好像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你才十岁,就有这种心性,长大以后还得了?” 胡兰英沙哑著声音感慨了一句,隨即摇了摇头:“不过很可惜,你长不大了,我可以很肯定滴跟你讲,今天晚上,你必死无疑!” 少年神情很是平静的摇了摇头,讲:“我也可以很肯定滴跟你讲,今天晚上,我死不了。” “哼,你就啷个肯定?” 胡兰英冷哼一声,然后继续讲:“你是不是以为,把他们身上滴三把火扇熄,就万事大吉了?” 少年闻言,眉头一蹙,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胡兰英把少年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隨即哈哈大笑讲:“你是不是搞忘记了,他们毕竟哈是一个个滴活人,就算你把他们身上滴火焰暂时都扇熄了,但时间一到,那些火焰是又会重新燃起来滴!” 少年听到这话,脸色剧变,但他很快就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並且摇头讲:“我不信!再讲了,就算真滴会重新燃起来,那时候天应该也亮了,他们就会醒过来。只要他们一醒,你这个小鬼抬棺,就落不了地!” “哪个讲要等到天亮?难道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彭景玄会生火手势?”胡兰英咧开嘴,无比得意的说道。 原本它那铁青色的脸就无比恐怖,现在咧开嘴之后,就更加的恐怖骇人。 但比它铁青色脸更骇人的,是它刚刚说的那句话! 只见少年用铁锅的锅底,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隨即无比懊悔的自言自语讲:“既然我能灭火,那他们肯定就能生火,我啷个会把这一点漏算了嘞?” “你才十岁,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不像其他人,看到小鬼抬棺,都是有好远就躲好远,根本不敢靠上来,更莫讲破解了。” 少年没有理会它的夸讚,而是伸长脖子,试图往山下看去,但又怕彭先生遭遇不测,所以又不敢离开坟地,只能在原地干著急。 “我晓得你不信,不过不要紧,等他们走上来,你就晓得我讲滴是不是真滴。”胡兰英讲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到那个时候,就算你想救他们,也来不及了。” 少年:“……” 胡兰英见少年沉默,於是又火上浇油的开口讲:“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是继续到这里守到他彭景玄,哈是下山去救你滴父老乡亲?” 第82章 一套连招 少年陷入了两难境地。 留在这里,或许可以保彭先生平安,但山下的那些乡亲们,会一个个重新陷入小鬼抬棺中,到时候等管材落地,他们就都得死。 可要是下山,或许可以多救一些乡亲们,但彭先生就会立刻死在这胡兰英的杀猪刀下!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带著彭先生一起下山,可问题是,它胡兰英手里的杀猪刀,肯定不会答应自己这么做。 “你现在下山,我不拦你,能救好多人,就看你本事!”胡兰英很是大度的讲道。 但少年没有下山,而是面露难色,仿佛在做痛苦的选择。 “你最好快点做决定,不要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离这里越近,到时候留给你救人滴时间,就不多了。”胡兰英继续劝说道。 少年看了眼彭先生,脸上的神情,为难到了极点。 “我要是你……” 胡兰英再次开口,只是它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转头看向彭先生的少年,突然朝它冲了过来。 这小子,在故意麻痹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放鬆警惕,然后好突然对自己发难! 胡兰英感觉自己被欺骗了,铁青的脸上,露出无比狰狞愤怒的神色,扬起手中的杀猪刀就朝著衝过来的少年砍去。 但少年早有准备,抬起左手,用手中的铁锅挡了一下,隨即就挥出右手,用柴刀朝著胡兰英的脑袋狠狠砍了去! 他虽然害怕那张恐怖至极的脸,但他很清楚,要是这个时候不克服恐惧,那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胡兰英看到柴刀劈砍而来,也没敢硬抗,而是纵身一跃,向后躲过了这一柴刀。 然而,少年早就预料到了它会后退,所有左手手腕一抖,手中的铁锅顿时一个翻转,朝著胡兰英的脑袋就拍了过去。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铁锅无比精准的砸到了胡兰英的右侧脑袋上,其力道之大,竟是硬生生把这具身体僵硬的尸体给砸的往一旁踉蹌了好几步。 少年这一次没像之前停住,而是乘胜追击,左腿一蹬,整个人就举著柴刀,朝胡兰英被砸的偏头时而露出来的脖子砍了去。 胡兰英心中大惊,原以为少年只是衝动一击,第一波攻势之后,少年就会后继乏力,结果却没想到少年从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想好了后续的攻击手段,导致他的攻击连绵不绝,打的自己竟是一步慢,步步慢! 见这一刀躲不过去的胡兰英,乾脆也就不躲了,直接用自己的脖子,去硬扛少年砍过来的那一刀。 只听见『噗~』的一声细小闷声,少年的柴刀之间砍进了胡兰英的脖子里,但却不深,而且还冒出暗黑色的血水来,带著阵阵恶臭。 胡兰英见时机成熟,顺势捅出杀猪刀,试图给少年来个开膛破肚。 然而,少年的铁锅,早就在杀猪刀的前方等著了,只听到『鐺』的一声巨响,少年借势后退的同时,还顺手把柴刀往胡兰英的脖子里压了压。 柴刀和杀猪刀不同,柴刀的刀尖是弯的,所以少年后退的同时,柴刀的刀口在胡兰英的脖子里剌了一下后,弯弯的刀尖,就把胡兰英的脑袋也一併勾了过来。 少年顺势往自己以后一拉,胡兰英脚下不稳,踉蹌著朝前迈了几步,少年则是借著往后拉的力道,以胡兰英为中心,踩在胡兰英身后的右腿为支撑,將自己的整个身子,旋转到了胡兰英身体的左侧。 旋转的时候,左手铁锅脱离杀猪刀之后,他就向外伸出铁锅,使得铁锅在外飞速的转了一圈后,照著胡兰英的面门狠狠砸了去! “嘭!” 一道比之前还要响的沉闷声,瞬间响彻整个坟地。 原本还踉蹌向前的胡兰英,脑袋瞬间后仰,带著上半身都一起向后倒去,与它还在前进的下半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差,使得它重心不稳,双腿离地,整个人都往后面倒去,以至於落地后,都还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这才停下来。 少年的一套动作行为流水,中间没有丝毫的停滯,就好像平日里练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也確实如此,少年上山打猎的时候,担心遇到野狼和野猪,就曾经在那些书籍里找到一些武功招式拿出来练。 这一套小连招,就是少年练习对付野狼的手段之一。 也正是因为练过,所以那晚在抢碗碗糕的时候,少年才不敢太上前,怕自己收不住力,会伤到狗蛋儿他们这些细娃。 还不等胡兰英站起身来,少年就再次欺身上前,打算趁它病要它命。 结果胡兰英早就已经没命了,所以面对著剧烈的打击,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疼痛,很快就站起身来。 除了脸上的皱纹,被少年刚刚那一铁锅给拍的有点平之外,仿佛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少年並不觉得气馁,再次故技重施,举起柴刀,朝著胡兰英劈砍而去。 “王八蛋,以为老子还会上当?” 一个粗糙的声音从胡兰英的嘴巴里传了出来,竟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少年並没有为此分神,而是继续自己的计划。 只是这一次,胡兰英没有扬刀砍过去,而是向右跳开,躲过少年砍过来的那一刀后,就顺势朝著少年的后背砍去。 这一刀要是砍中了,少年就算不死,下半辈子,怕是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了。 但少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样,铁锅再次提前盖在了后背上,无比精准的挡住了胡兰英劈砍过来的这一刀。 与此同时,少年转身,扬刀朝著胡兰英左侧的脖子砍过去。 上山砍过柴的都知道,想要快速把树给砍倒,就不能只砍一侧,而是两侧交替砍,速度才能最快。 少年此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知道胡兰英已经死了,现在就是一具砍不死的尸体。但他不相信,把它的脑袋都给砍下来后,它还能继续蹦躂! 胡兰英似乎也看懂了少年的意图,於是一刀过后,没有像之前那样往旁边躲,而是迈步向前,朝著少年的身后躲去。 少年看都没看,就立刻收住刀势,再次以右脚为中心,旋转身体,伸展左臂,抡起铁锅,朝著身后的胡兰英狠狠拍了去!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拍向胡兰英的面门,而是狠狠的拍在了胡兰英的左侧脑袋上,將后者拍的再次身形不稳,朝著右侧踉蹌蹬了好几步。 少年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听到坟地入口方向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他就看到,乡亲们排著队,倒退著朝著坟地走来…… 第83章 他不姓张 “哈哈哈……” 胡兰英的笑声响起,一副我虽然被你拍了三下,但最后还是我贏了的表情,对少年嘲讽道:“老子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现在好了,你们都得死!” 少年没说话,提著柴刀和铁锅,颓然的朝著坟前的彭先生走去。 他预料到乡亲们会上来的比较快,因为他在迷雾里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但他还是没想到他们上来的会这么快。 而他们一上来,自己就没有再跟胡家老太动手的资格了。 因为他们这么多人,胡家老太只要隨便拿个人来要挟自己,自己就不敢再对它动手。不像之前,只有彭先生一个,只要自己防住胡兰英不去彭先生那边就行了。 既然没有了动手的资格,少年也就没必要再浪费力气了。 乡亲们倒退著走进来之后,很有规律的一队从坟前过,一队从坟后过,然后以那个深坑为圆心,面朝著坟坑而跪。 没一会儿,坟坑四周,就跪满了乡亲们。 但他们有一点比较好,就是没有跪在少年爹娘的坟上面,而是把那块地给空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他们潜意识里还残留著不踩先人坟头的规矩,还是他们不敢去踩少年爹娘的坟头。 少年很无奈的蹲在彭先生身边,伸手在他的肩头和头顶又各自扇了三下,但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我那个办法失败了,他们把乡亲们身上滴火焰又扇燃了,现在乡亲们都走上来了。你哈不想醒,就再睡一哈,到时候走滴时候,也就不得遭么子罪。” 少年对一屁股坐在彭先生身边,对彭先生喃喃道。 胡兰英见少年把手里的柴刀和铁锅都放下了,又听到他讲出这番认命似的话,心中对少年的戒备顿时就少了几分。 更何况,如今乡亲们跪满了坟地,那口棺材也快要到了,它实在是想不到少年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你刚刚最后那一刀,是灵机一动,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砍我的左边脖子?” 胡兰英开口问了句,然后给出自己的分析:“不然你不可能收刀那么快,也不可能转身那么快,更不可能用铁锅砸到我脑壳上。” 少年点了点头,讲:“面对危险,躲,是本能,不管他是人哈是鬼。既然晓得你肯定会躲,那我第一刀只要做一哈样子就行,没得必要用劲。” 胡兰英连连点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大人都要聪明,要是再给你十年,不敢想你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以后的事,都和你没什么关係了。” “既然你不是胡兰英,那你就不是想拉我们这些人给你垫背;百童迎幡也不是你搞滴,那你也就不是为了成仙,既然都不是,那你搞这个小鬼抬棺滴目的是么子?” 这件事,少年一直没想明白。 “哪个讲百童迎幡不是我搞滴?”胡兰英厉声呵斥道。 少年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讲:“既然你晓得百童迎幡这件事,那你就不是被他骗了,而是和他达成了某种交易。” 胡兰英:“……” 少年继续讲:“但百童迎幡这种事,是你们那个圈子滴禁忌,哪个敢搞,哪个就要跟圈子不死不休。啷个大滴事,你都敢替他打掩护,就说明你想要滴东西,也不简单。” 胡兰英:“……” “他求滴是长生不死,那你求滴,如果我没猜错滴话,应该就是……死而復生了。” 少年说的很平静,但胡兰英的內心却如同翻江倒海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求的,就是炼丹成仙!”胡兰英十分篤定的说道。 少年笑了:“你要么一直讲官话,要么就一直讲方言,不要东一句西一句好不好,我有点不適应。” 胡兰英:“……” 少年继续讲:“你再啷个替他背锅,百童迎幡也不是你搞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刚刚来坟地滴时候,你很是诧异,还问我是啷个从棺材里头跑出来滴。这就说明,你根本不晓得躺到棺材里头滴,是一个纸扎滴大宝。” “纸扎的?!” 胡兰英听到这三个字,变得很是暴躁,“他敢用一个纸人来骗我?!” “之前我哈不確定,现在看到你啷个起火,我就晓得,你滴目的,肯定是死而復生,而且具体手段,应该就是借尸还魂。 並且这个尸,不是它胡兰英,而是我大宝!啷个样,我猜滴对不对?”少年神情淡然的问道。 胡兰英听完这话之后,嘴巴颤抖著张了张,好一阵之后,才眯著眼睛看著少年,问:“你到底是谁?你肯定不是大宝!你是不是哪位前辈,在借用大宝的身体和我讲话?” 少年摇了摇头:“没你想滴啷个复杂,其实这件事只要连起来想,就很容易想明白。” “不可能!我做的天衣无缝,不可能被看穿!” 少年讲:“一开始,我和彭先生一起遭遇小鬼抬棺,结果彭先生陷进去了,我却只是被抓著走; 然后是你们不择手段滴找我,就是为了让我躺到胡家老太滴那口棺材里。但其实直接用胡家滴那口坟,不是更简单? 虽然讲这口坟是我屋滴地方,但你们隨便选个细娃,然后从他屋门口开始敲锣打鼓,再送到他屋坟地,效果不是一样滴?为么子一定要选我? 然后就是刚刚和你打架,我看得出来,你没用全力。用彭先生滴话来讲就是,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哈是有数滴。但我居然能一直压到你打,显然不对劲。 所以,你不是打不贏我,你只是怕弄坏了我这副身体,让你借尸还魂之后,哈要养伤,就太不划算了。 最后,就是你刚刚讲,『以后的事,都和我没什么关係了』,这话啷个听,都感觉是我哈活著,只不过我不是我了。 所以你看,只要把这些事连起来想,是不是就很容易想明白了?” 胡兰英已经被少年的话给震惊的无以復加了,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少年,心思竟然能縝密到这种程度! “想明白也没用了,我说了,今天晚上,你必死无疑。”胡兰英咬牙切齿的说道。 少年这次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然后问它:“你就不怕,全村人都死了,就我哈活著,那个圈子里滴人不会对你起疑心?” “你怎么可能还活著呢?你们一家三口,不都在这里埋著的吗?”胡兰英哈哈大笑道。 少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要埋到这里,一个五岁滴细娃,父母双亡,能活下来確实不容易,在爹娘死后没多久就饿死了,也很正常。” “没错,要怪,就怪你没爹没娘,死了也没人在乎。”胡兰英那泛白的眼里没有同情,只有不屑。 “最后一个问题,不对,也可以讲是请求。” 少年看著胡兰英,讲:“我能不能晓得,我到底是死到哪个手里滴?” “告诉你也无妨,我是……” 还没等它说完,少年就摆手打断了它:“我不是死到你手里滴,所以我对你是哪个不感兴趣,我想晓得,是帮你搞出小鬼抬棺,帮你借尸还魂滴那个人是哪个。” 胡兰英纠结了一阵,隨即摇头讲:“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姓张,我平时都叫他张先生。” “也是,他是要拿细娃炼丹滴,肯定不能让別个晓得他滴身份。不过哈是要谢谢你,帮我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他肯定不姓张!” “……!!” 胡兰英先是震惊,隨即点了点头,显然接受了少年的判断:“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他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 它话音落,坟地入口处,敲锣打鼓的道场先生们,就倒退著鱼贯而入,紧接其后的,是胡家扛幡的那些人,为首的胡德仁,因为是长子,还捧著胡家老太的遗像。 在他们后面,就是那口刺眼的棺材。 道场先生们和胡家眾人,也分成两队走进坟地,最后跪在一旁,低垂著脑袋,等著棺材落地。 那个深坑的方向,少年之前看过几眼,发现上面有用竹子编织的网盖著,只是那张网还没编完,应该是彭先生那个时候被偷袭了。 抬棺的人一步步退过来,胡兰英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得意:“说实话,一想到你这么聪明的人,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还真有点捨不得。” 少年嘴巴微动,却没有声音传出,落在胡兰英的眼里,就像是被嚇破了胆,害怕的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抬棺人即將把棺材抬过少年面前的时候,少年的声音,突然从棺材后面传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贏定了?” 第84章 抬棺下葬 胡兰英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不然呢?事已至此,你觉得你还有翻盘的机会吗?还是说……” 胡兰英顿了顿,伸手就抓著一个乡亲的头髮,把他的脖子露出来,用杀猪刀抵到他脖子上,然后才继续说:“……你是准备牺牲掉四五个乡亲的小命,来跟我最后一搏?” 此时棺材从少年身前经过,胡兰英看见一直低垂著的脑袋猛然抬起,眼神锐利的,像是有一把刀朝自己射来。 还没等它想明白,为什么死到临头了,这小子的眼神还这般犀利的时候,他就听到少年说了句让它匪夷所思的话:“胡婆婆,就是现在!” 少年话音落,两道黑气瞬间从胡兰英的脚底躥出,然后一路向上蔓延,將胡兰英的身体给死死缠住,让它无法动弹。 少年此时也猛然从地上躥起,然后以极速奔到胡兰英面前,將一张黄色的符纸,拍在它的脑门上。 另一手则迅速以硃砂笔在它的手腕脚踝处各画三道红圈,並且顺手夺下它手中的杀猪刀,將其扔下山,然后就转身就朝著那口棺材跑去。 隨著胡兰英身上的黑气越来越多,一个若隱若现的人影逐渐形成,居然是胡家老太! “你……你不是已经被我打散了吗?!”胡兰英惊恐的喊了句,然后就开始奋力挣扎,试图把胡家老太的魂给震散。 胡家老太並没有回应它,只死死的將它缠住,然后用嘴撕咬著它右侧脖子上的那个伤口。 胡兰英感受不到半点疼痛,还面目狰狞的叫囂道:“哈哈哈……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吗?告诉你,没有用!等棺材落地,你们都得死!哈哈哈……” 没人理会它的叫囂,因为少年此时正忙不迭的给抬棺的汉子们额头贴那黄色符纸,嘴里更是念念有词:“罡风驱邪秽,符火定行藏;僵魂不妄动,邪祟莫相戕……” 符纸贴完的时候,少年嘴里的镇尸咒也恰好念到最后一句:“……洛家持法印,一纸镇八荒;若敢违吾令,魂飞魄亦亡!----给我定!” 一声大喝音落,那原本倒退著抬棺行走的汉子们,瞬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哪怕他们的一条腿还悬在半空,整个人也像是定格了一样,纹丝不动! “彭先生,莫睡了,过来帮忙!” 少年一声大喊,之前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彭先生,竟然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十分精神的问少年:“现在啷个办?” “抬棺,下葬!” 少年下达极其简单的指令,就和彭先生一前一后,准备把棺材从汉子们的肩膀上抬下来。 少年的力气不够,就蹲下去,用自己的肩膀扛著棺材,然后向上一顶,把棺材从他们的肩上给取了下来。 彭先生则是靠著自己的蛮力,把棺材硬生生的抬了起来。 然而,棺材刚从汉子们的肩上取下来,那沉甸甸的重量,就压到少年的肩上,直接把他给压得弯了腰。 但此时棺材还没有离开抬棺汉子们的范围,所以不能落地,否则依旧是小鬼抬棺的局。 因此,即便少年已经被压得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呼吸停止,但他依旧死死咬著牙齿,负重前行! 可他毕竟只有十岁,常年上山打猎练就的体魄,在这厚重的棺材面前,依旧只坚持了三步,就『咚』的一声,双腿直接跪倒在地。 棺材瞬间因为前低后高,朝著前面滑了一下,使得棺材重重的砸到了少年的后脑勺上。 彭先生见状,急忙弯腰,让棺材保持平衡,这样才能让少年少点负担,可即便如此,少年也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 此时距离坟坑,还剩下七八步的距离,少年死死咬著牙齿,深吸一口气后,放声大喊:“彭先生,推!” “大宝!你……!” “推啊!” 少年喊出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已经充血。 彭先生虽然心疼大宝的膝盖,但也知道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他手上,容不得他多思考,於是一咬牙,一声大喝之后,就直接抬著棺材往前推。 棺材推动少年向前,他跪在地上的膝盖,像是两道犁地的铁齿一样,一路犁过去,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咚!” 几步之后,少年的膝盖撞到石头上,两条腿无法继续向前,但棺材却继续向前,撞在少年的后脑勺上,撞得他直接向前扑倒,然后把他的身体给死死压在地上。 “大宝!大宝!” 彭先生看到这一幕,心都在滴血,急忙拼尽全力,把棺材抬起一些,连连喊了好几声,声音里都开始带著哭腔。 棺材被抬起一些,少年得到一些喘息,然后便忍著剧痛,强行將自己的身体给横过来,像一根木头一样垫在棺材下面。 “彭先生,推!” “大宝……” “推啊!!!” 少年喊的撕心裂肺,嘴里已经全都是血,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啊!!!!!!” 彭先生老泪纵横,张大嘴巴一声怒吼,便以少年的身体为垫棍,推著棺材朝那个坟坑推去! 少年在彭先生向前推动棺材的时候,借力翻了个身,让棺材压到他胸口,然后用双手死死抱住棺材,用整个后背当垫子,在地上一路滑行! 四五步的距离若是换在平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里,却让少年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当棺材在彭先生的怒吼声中,滑到那个坟坑的时候,少年的身体当先掉进了坟坑,棺材的前部,也落进去一小截。 “大宝,快出来!” 彭先生大吼著,生怕少年爬不出来。 可他的话还没喊完,少年就已经从坟坑里爬了出来,然后一个翻身,趴在了坟坑的旁边。 彭先生见状,立刻向旁边横移,让棺材对准坟坑的后,猛然向前一推,让棺材顺顺利利的落进了坟坑里! “嘭!” 一声巨大的沉闷声响,那口装著半个大宝的身体,顺顺利利的落入了坟坑之中。 而那些跪在坟坑四周的乡亲们,不仅没有棺落人亡,反而一个个站起身来,晃晃荡盪的往山下去了。 只有胡家的那些人,和抬棺的那些汉子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兰英看到这一幕,满脸的不敢置信,一个劲儿大喊著:“不可能!不可能!他们为什么没死?我为什么没活?” 趴在地上的少年,忍著全身上下的疼痛,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脸: “小鬼抬棺小鬼抬棺,是小鬼抬滴棺,才会棺落人亡;我和彭先生又不是小鬼,啷个可能会棺落人亡嘞?你,输了。” 第85章 没机会了 “……” 胡兰英听完少年的话后,怔怔的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发出声音来。 彭先生则是快步跑到少年身边,噗通一声跪下,伸出双手,想要看看少年背上的伤口,可手伸到了一半,又不敢去碰。 伤成这样,他怕自己轻轻一碰,都会让少年痛的死去活来。 “狗杂种滴,好角色!好角色!我彭景玄这辈子哪个都没服气,就服你这个瓜娃子!” 彭先生一边讲,眼睛水一边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你为什么醒来的时机刚刚好?”胡兰英看著彭先生,脸上满是怨恨神色。 “老子早就醒了,是大宝让我继续睡,我才一直躺到那里装睡。”彭先生擦了一下眼泪,恶狠狠的对胡兰英讲。 胡兰英一脸的不敢置信:“你早就醒了?” 少年讲:“第一次给彭先生扇火滴时候,他就醒了,但我讲『你想睡,就好生睡一觉吧,只希望该你醒滴时候,你能醒过来。』这是一个暗示,他听懂了,所以就继续装睡。” “他就放心让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单独对付我?他就不怕我把你杀了?”胡兰英觉得完全不可思议。 彭先生这时开口讲:“他比我聪明,既然他喊我装睡,那他就一定有他滴打算,我只要照做就行。” “……” 胡兰英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不对!就算不是小鬼抬棺,没办法棺落人亡,这个我认了,但你是怎么让他们停下来的?”胡兰英近乎咆哮的冲少年怒吼道。 少年没有多解释,只讲了四个字:“以尸镇尸!” “以尸镇尸?” 胡兰英闻言一愣,被铁锅砸平的脸上,满是疑惑,“这是赶尸一脉的手段,你怎么可能会?” 不只是他,一旁的彭先生,也是一脸震惊的看著少年,脸上的疑惑比胡兰英还要浓烈。只是胡兰英已经问了,他就没再开口询问。 “如果我讲,我上山滴时候,睡了一觉,然后就会了,你信迈?”少年咧开嘴笑了笑,嘴里的牙齿,全都被鲜血染红了。 “这种骗鬼的鬼话,你觉得我会信?” 胡兰英一声冷哼,隨即讲:“以尸镇尸需要黄符、符文、镇尸咒,三样东西缺一不可,你只有黄符和镇尸咒,根本不可能镇住他们!” 少年没有急著解释,而是对彭先生讲:“彭先生,你去掀开他们滴衣袖和裤腿。” 彭先生没有迟疑,按照少年的说法,走到最近的一位汉子身旁,掀起他的衣袖和裤腿。 微弱的星光下,一道道复杂的红色纹路,无比清晰的出现在几人的眼前。 如果有人拿著那本《赶尸札记》来对照的话,就会发现,这汉子身上的符文,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他们才到这里多久?那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把这些符文画上去!” 胡兰英歇斯底里,显然不相信少年能做到这么快。 少年点了点头,讲:“山上这点儿时间肯定不够,但在山下滴时候,我把乡亲们肩膀上滴火焰都扇熄之后,和那口棺材並排走了一段路。” 胡兰英闻言一愣,隨即讲:“所以,你是那个时候画上去的?” 少年没回话,算是默认了。 “不可能!你哪来的硃砂?这玩意儿只有道场先生有,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所以,你觉得,是硃砂滴效果好,哈是人血滴效果好?” 胡兰英再次一愣,隨即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问:“你是用你的血画的?” 少年摇头:“我要是流啷个多滴血,我哈啷个可能爬得上山?你莫忘了,他们毕竟哈是一个个活生生滴人,既然他们自己就有,那当然是用他们自己滴!” 对付真正的死尸,因为他们体內的血都凝固了,自然用硃砂最好,但抬棺的汉子们都还是活人,那就地取材,不比用硃砂来的更方便? 少年说完,就让彭先生在自己兜里掏了掏,然后取出一根细长的苞谷叶子上的梗----这玩意儿,只要角度和力道控制得当,要划破人的皮肤,简直轻而易举。 “既然你在山下的时候就想好了以尸镇尸,为什么在山下的时候不用?那样岂不是都不用冒险?”胡兰英很是不解的问道。 但少年却是再次摇头:“要是那个时候就给震住了,我哈啷个可能把这口麻烦滴棺材顺利下葬?” “……!” 胡兰英和彭先生闻言,脸色同时一变,几乎异口同声的问道:“你是故意(绊子)让他们把棺材抬上来的(滴)?!” 少年微微頷首,然后对彭先生讲:“不让他们搭把手,就靠我们两个,抬到死都抬不上来。” “那我们可以等到白天,等乡亲们都醒了,让他们帮忙……” 彭先生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少年打断:“要是等到白天,胡家老太滴尸体就会重新进棺材,到时候回魂压棺,又没得人抬得动,这不就是死循环了?” 彭先生闻言,忍不住摇头,嘖嘖称奇讲:“我滴个崽,你连这个回魂压棺都考虑进去了?哈顺手就把这个麻烦事给解决了,我……我……我不晓得啷个讲了。” 胡兰英这时开口问:“所以,你是在山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结果少年再次摇头:“只是有一个大概滴想法而已,但不確定能不能成功,毕竟那个时候,我哈不会镇尸咒。” “那你是么子时候……” 问到这里,胡兰英突然自己闭嘴了,然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问他:“你真的是上山的时候学会的?” 少年讲:“要是没得那些迷雾让我睡了一觉,我应该是学不会。” “……” 胡兰英彻底愣住了,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没想到自己布的局,竟然意外成就了他,坏了自己的大事。 “那如果你没学会镇尸咒,你又准备怎么办?等死?”胡兰英不甘心的问道。 “我讲了,我只是不確定我能不能成功,又不是讲我么子都不搞,难道真滴坐到这里等死?” 少年反问了一句,然后继续讲:“就算没得镇尸咒,我想这些黄符和符文,应该也能镇住他们一会儿,毕竟他们不是真正滴尸体,半吊子水平应该也够用。 只要爭取到这点时间,应该也足够我和彭先生把棺材埋进去。只是哈是那句话,不保证能不能成。” 胡兰英点了点头,对少年的这个计划,有些服气:“那你那些黄符,也是在山下的时候就准备的?” “没有,我怕会被你身后滴那个傢伙看出来,所以就没准备。这样,就算他认出来我到他们身上画滴是镇尸符,也不会在意。 毕竟你也讲了,想要以尸镇尸,三样东西,缺一不可。再讲了,那个时候,我也没得黄符和硃砂笔。” “那你是什么时候画的?”胡兰英很是不解的问道。 “棺材从我面前经过,挡住你视线滴时候。黄符和硃砂笔,彭先生滴背篓里都有现成滴,拿过来就能画。”少年很是平静的回道。 “那么短的时间,你就画出了九张?”胡兰英依旧不敢置信。 “之前就到脑壳里想好了啷个画,这段时间没得事就会到脑壳里练习,练习多了,自然就画得快。” “画符讲究笔画顺序,难道你也掌握了?哪个教你滴?”胡兰英追问道。 “没得人教,我也不晓得笔画顺序,只是画了一个形似,效果肯定一般,但哈是那句话,镇滴不是真正滴尸体,就算只有一个形似,也足够了。” “但我是真正滴尸体,你就不怕镇不住我?”胡兰英试图挣脱,但有黄符和镇尸咒的加持,他依旧没能挣开胡家老太的纠缠。 “怕啊,所以请来了胡婆婆帮忙。”少年冲那团黑影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这个也是我想问的,我明明已经把她给打散了,她为什么还存在?” 少年听到这话,神情有些黯然:“如果你是借她滴手,对付她那几个不孝子,她或许散了也就散了,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她滴孙子孙女下手。你们要绝她滴后,她那口气啷个可能咽的下?所以就留了一缕残魂到遗像上头。 因为只是残魂,没得意识,看到细娃就想冲他笑,结果好心办坏事,落到我和狗蛋儿眼里,就是黑人的画面。但她滴本意,我想,应该只是单纯滴欢喜我们这些小辈。” “好!好!!好!!!” 胡兰英看了一眼胡德孝怀里抱著的那幅遗像,一连喊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长。 喊完之后,它就继续讲:“我之前就说过,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大人都要聪明,输给你这样的人,我不冤。但我还有的是机会,我就不信,下个村子,还有你这么聪明的人!” 然而,它话音刚落,就看见少年摇了摇头,然后听到一道让它绝望的话语从少年的嘴里传来:“我既然出手了,你就已经没机会了。” “哼,你个小娃娃,你不知道我的本事,你说这话,我不怪你,但就凭一道符,一声咒,和一缕残魂,就想困住我,你觉得可能吗? 你这手段,只能镇住尸体,我只要不要她胡兰英的这副身体,我隨时都能走,你们谁能拦得住……?” 它最后那个『我』字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然后它就一脸震惊的看著少年,言语焦急的问道:“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出不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年言语平静的讲:“哈记得到我刚刚砸了你三铁锅迈?” “记得,那又怎么样?”胡兰英不屑的反问道。 少年讲:“我记得彭先生之前烧狗蛋儿屋那几个纸人滴时候,就是先用符贴到它们眼睛上,然后用锅灰涂到它们滴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上。” “……!!” 胡兰英和彭先生同时愣住,显然都被少年的手段给震惊的无以復加了。 “你是说……?” 不等它说完,少年就点了点头:“没错,贴到你脑壳上滴那张符,和他们滴不一样,正面是镇尸符,反面是彭先生画滴那种符。 刚刚想尽办法用铁锅砸你,就是把锅灰拍到你滴眼耳口鼻上,让你不可能再从胡婆婆滴尸体里跑出来。所以……你没机会了。” 第86章 横竖第一 “大宝!你喊个大宝是吧?我错了,我晓得错了!只要你放我出去,我以后么子事都听你滴!” 胡兰英为了討好少年,又开始讲起了方言。 但少年却不为所动,只是为一旁的彭先生:“有没有办法,把它打散?” 彭先生点了点头:“有。不过比较麻烦,最撇脱滴办法,就是一把火,把它烧了。” 山上柴火多得是,想要烧一具尸体,还是不难的。 胡兰英听到这话,顿时就嚇得快哭了:“只要你们放过我,我就带你们去找那位张先生!” 少年摇了摇头:“你这话一讲出来,就算我们放过你,那位张先生也不可能放过你了。” 仿佛是在附和少年说的话似的,他这话刚说完,胡兰英的脚下,就升起了一团绿色的火焰,然后一路上躥,很快就把胡兰英的身体给彻底包裹。 而那团黑影,在绿色火焰躥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提前离开,钻进了胡家老太的遗像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悽厉鬼叫,瞬间响彻整个半山腰,以及整个村子。 胡兰英这时已经恢復了行动能力,可它除了拼命的挣扎之外,再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抗来。 这绿色火焰,少年认识,就是山下那些百童迎幡火盆里的火焰。 按彭先生之前说的,这火焰可以把活人给炼成丹,想来对死人,应该也能烧成灰。 “张先生,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只要你救我,我再给你去找很多小孩的村子!我一辈子都听你的使唤!” 胡兰英在竭力的哀求著,可回应它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而它的痛苦哀嚎,也没有持续多久,就隨著身体被渐渐烧毁而消失。 有一点少年猜错了,那就是,他以为这火焰,可以把死人给烧成灰,但胡兰英的尸体被烧完后,少年仔细看了一眼,是连灰都不剩。 最关键的是,胡兰英站立的那块地方,居然连枯草都没有被烧毁。这让刚刚还在担心会不会引发山火的少年,瞬间放下心来。 不过他对那火焰的好奇,更胜之前了。 於是他开口问道:“彭先生,那是么子火,啷个会这样?” 彭先生摇头:“不晓得,这应该是他们匠人滴手段,外人是不会晓得滴。” 少年微微頷首,没再多问。 但就在这时,彭先生却如临大敌一般,跑过去捡起柴刀和背篓,然后退回来守在少年身边,面朝著罗昌明之前睡过的那片草丛,对少年轻声讲:“有人上山。” 大晚上的,谁会在这个时候上山? 而且还是从后山上来! 再说了,罗家寨现在上上下下,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其他人可都还被困在小鬼抬棺里。 虽然那口棺材顺利下葬了,但抬棺的小鬼,还在那些年轻的叔伯身上。也就是说,只要没把它们送走,天亮之前,乡亲们根本就醒不过来。 既如此,那这上山的人,会是谁? 少年和彭先生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压低声音说出了三个字:“张先生?” 此话一出,少年即便全身疼痛难当,也挣扎著坐了起来,然后面朝草丛,手搭在背篓上抻著上半身,免得让自己跌倒在地。 “狗日滴,哈他娘滴不止一个!看来这百童迎幡,不是一个人想搞!是一群畜牲要搞!” 彭先生低声骂了一句,握著柴刀的手更紧了些,然后对少年讲:“大宝,你这次听我滴,你现在就往山下跑,我替你拦住他们。” 但少年却是惨然一笑,露出满是红色的牙齿,对彭先生讲:“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哈能跑迈?爬都估计爬不动。所以哈是你跑,我替你拖延时间更合適。” “放你娘滴……” 彭先生话到了嘴边,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座坟,又把话给咽了回去,改口讲:“放屁!我要是这个时候跑了,我哈算个人迈?” “那也总比都死到这里强吧?” 少年反问了一句,隨即劝说道:“再讲了,这里滴事,也要让那个圈子滴人晓得,只有你跑出去了,以后才有机会替我报仇不是?” “人都死了,报仇有卵用!你莫劝了,要死一起死,到时候黄泉路上,我们爷俩也好有个伴。” 彭先生讲完之后,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姑婆姑公,我滴意思是,大宝是爷,我是那个『俩』。』 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很快,一行人就钻出那齐人高的草丛,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少年定睛望去,发现来人一共有九个,高矮胖瘦皆有,穿著也没有特別的讲究,有华丽的,也有普通的。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其中最让少年觉得意外的,是这群人里,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女孩子。 她穿著打扮,比其他人都要显贵一些,有点像镇上那些地主家的千金,但比少年之前见过的所有千金都要好看不知道多少。 特別是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但此时却眉头微蹙,好似犀利的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怜悯。 不仅如此,少年还发现,她身旁的好几个人,都若有若无的將她护在中间,一看身份就不低。 但让少年多看两眼的,是她手里握著一支笔头泛红的长长毛笔,笔桿的顏色却是黄色的,看上去,像是铜做的。 那些人见少年一直盯著她手中的毛笔看,便有人向前一步,不动神色的將那少女护在了身后,隨即问两人:“这小鬼抬棺是你们破的?” 彭先生闻言,以为是张先生来兴师问罪的,於是上前一步,將少年护在身后,大声讲:“是老子破滴,你们有么子事,儘管冲老子来!” “你破的?” 人群里,一位体型格外彪悍的大大汉,忍不住一声冷哼,隨即嘲讽道:“你那个掛名师父来了,看到这小鬼抬棺都要调头跑,你说这是你破的?” “……”彭先生被那人给挤兑的哑口无言。 他只是想要护住少年,结果却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他的底细。 不过为了救少年的命,彭先生还是厚著脸皮问道:“你认识我师父?” 要是真有这层关係在,说不定求对方饶大宝一命,也不是不可以。 “別想著攀关係,那也不是你师父,只是你死皮赖脸硬凑上去的,他可没说要收你当徒弟。”另一位乾瘦乾瘦的老者,捋著下巴的山羊鬍,佝僂著腰讥讽道。 “行了,別嚇唬他们了。” 少女身侧的一位中年国字脸汉子,喝止了那二人,然后抱拳对彭先生道:“彭先生,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调查小鬼抬棺的。所以我们想知道,这小鬼抬棺,是不是你们破的?” 一听是来调查的圈內人,彭先生和少年顿时都鬆了一口气。 彭先生也一改刚刚的护犊子行为,直接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少年露出来,然后一脸得意的讲:“不是我们破滴,是他一个人破滴,我只是搭把手抬了哈棺材。” “本事不大,为人倒还实诚。” 人群里,有个老妇人开口小声说了句,惹得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表示附议。 国字脸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而是看著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彭先生。 他记得彭先生说过,等这件事解决了,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彭先生看著少年望过来的视线,感动的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狗日滴,他居然哈记得这件事!他居然哈真滴愿意让自己给他取名字! 但很快,彭先生就犯了难。 虽说这段时间,他没事的时候,就在想给少年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符合他的聪明才智,但他取了很多个名字,都一直没有想到合適的。 什么罗聪,罗勇,罗猛,罗强……都他娘的太普通了,根本配不上咱家大宝。 看著对面和大宝投过来的眼神,彭先生有些不知所措,於是急忙转移视线,然后就看到了他面前坟坑里的那口棺材。 一剎那,之前大宝用自己身体扛著棺材,后来又用身体当木头垫在棺材下的场景,就赫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仿佛扛著棺材的,不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而是一个能把这天地都给撑起来的男子汉! 还有垫在棺材下面,把自己身体当成一根木头的少年,本身不就是一个字吗? 一瞬间,彭先生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名字,於是脱口而出:“他叫罗一,横竖都顶天立地,横竖都是第一滴罗一!” 第87章 薄纸封伤 “罗一?” 国字脸重复了一句,隨即点点头:“一这个数字虽然极小,但一元为始,万象更新,却是有著无限可能,看得出来,家里的长辈,对他期望很高,是个好名字!” 有人点头附和:“他应该是家中独子吧?取这个名字,简单,好记,好写,也好养活,不错不错!” “天上地下,横竖第一,难道就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有点大吗?就不怕他受不住?” 彭先生听到这些话,心里別提多高兴了,哪怕是別人说这个名字取得大了,他也不在乎,只觉得咱家的罗一,再大的名字,他都受得住! 以至於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连胸膛都不自觉的挺拔了几分。 罗一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於是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那两座坟,轻声道:“爹,娘,我有名字了,彭先生给我取的,叫罗一!” 话音落,一阵夜风吹过,轻抚在他的脸上,那舒爽的感觉,让罗一觉得,就好像是爹娘那温暖的大手,在轻轻抚摸著自己。 罗一知道,这是爹娘也在为自己感到高兴。 “罗一,能不能具体说说,你是怎么破这小鬼抬棺的?”人群里,有人开口问道。 他这话刚说完,被护在中间的那位少女就开口道:“王叔,要不先让张姨把他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说完,少女就看向身侧那位婀娜多姿的美妇人,道:“张姨?” 美妇人点了点头,隨即就迈著款款莲步,朝著少年走去。 “除了膝盖,还伤到哪里了?”美妇人轻启红唇,柔声问道。 这声音如同天籟,比罗一在镇上听到大户人家里唱曲的还要好听。 就连走南闯北的彭先生,在听到这声音后,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但罗一却很是淡定,只是短暂的错愕之后,就心平气和的回话道:“后背火辣辣滴痛,应该是磨破皮了。” 美妇人点了点头,走到少年背后看了看,然后又走到他面前蹲下,让少年先把膝盖上的碎布掀开。 罗一不疑有他,忍著剧痛,咬牙把那些陷进肉里的碎布,给一条条撕扯下来。 半山腰的地面,砂石泥土混在一起,偶尔还有巨石镶嵌其中。 罗一扛著棺材一路滑过来,膝盖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他的那些伤口里,不仅是陷进去了碎布,还塞满了各种细小砂石。 当他咬牙把这些碎布从伤口里撕扯下来的时候,那些细小的砂石也被拉扯的在伤口里搅动,就好像是又用沾了盐的刀子,在他的伤口上,又重新划了一刀! 这种钻心裂骨的疼痛,別说是一个十岁少年了,就算是他们这些大人看了,都忍不住眉头紧皱。 他们原以为少年会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可罗一硬是一声不吭,就那样当著眾人的面,咬著牙,用逐渐颤抖的手,把膝盖里的布条,一条接一条的撕扯下来。 其中有些碎布因为只剩下一丝相连,撕扯的时候还会中途断掉,罗一就直接用手,伸进伤口里,把那断掉的布条给扯出来。 纵使见惯了大场面的眾人,见到这一幕后,都忍不住別过头去,不忍心继续往下看。 可那说话温柔的张姓美妇人,却一直死死盯著少年的膝盖,哪怕血肉模糊,令人反胃,她也没有丝毫要挪开视线的打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罗一把所有碎布条从伤口里扯出来之后,他的脑袋都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起来----那是拼命咬牙產生的结果。 而他的额头、脸上,已经全都豆大的冷汗。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吭出一声。 美妇人看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隨即侧头看向国字脸:“吴大哥,酒葫芦借我一下唄?” 国字脸闻言,二话不说,从腰间摘下那不起眼的金黄铜葫芦,凌空拋给了美妇人。 美妇人接住葫芦之后,拔开塞子,在那秀气的鼻尖闻了闻。 一股无比浓烈的酒香,瞬间就在整个坟地蔓延。 美妇人忍不住夸了句:“你们吴家的酒,果然如江湖传言那般,是极香的。” 国字脸没说话,只是抱拳笑了笑。 美妇人把葫芦递到少年面前,问了句:“要不要喝一口,或许可以少点痛苦。” 罗一摇了摇头:“我娘讲过,喝酒伤身,让我以后长大了,能不喝酒,就不喝酒。” 美妇人点了点头,没多劝,而是让少年把腿微微弯曲,让膝盖离地两个拳头高矮,然后就交代了一句:“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痛,我动作儘量快些,你到时忍一下,最好是保持不动。” 罗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美妇人却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对一旁的彭先生讲:“要不,你帮我把他的腿按著?” 彭先生立刻跑过来,按著少年的脚踝,眼里却早已经老泪纵横:“狗日滴,遭啷大个罪,老子要心痛死滴!” “来了。” 美妇人说完,不给彭先生和罗一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就倒转手中葫芦,將里面的烈酒倒到少年的膝盖上。 只一剎,一股钻心般的疼痛,就从罗一的膝盖,瞬间席捲全身。 纵使罗一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股疼痛袭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全身紧绷,手指脚趾全都死死扣向地面,牙齿更是被他咬的嘎吱嘎吱响。 美妇人倒完酒后,没有半点停留,反手就將葫芦里的酒,倒向罗一后背,一道铺天盖地的剧痛,瞬间像是要把罗一的身体都给撕裂一样,让他瞪大双眼,目眥欲裂! 美妇人接下来的动作,罗一已经没精力去看了,但心疼的满脸老泪的彭先生,却是在模糊的泪眼视线里,看见了全貌。 他看见美妇人倒完后背之后,就伸出右手,在少年的膝盖下方,也就是膕窝的位置先后拍了一下。 那些原本陷在少年血肉里的碎石沙子,顿时飞出血肉,躥向半空。 美妇人再次左手倒酒,右手则是手腕一旋,两张薄纸就出现在她手中,然后单手结印,薄纸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却没有半点要落地的样子。 这些手印动作之快,即便是彭先生见了,也只能记住一二,再往下,就真没那个本事记住了。 而美妇人单手结印之后,就手腕一抖,在碎石沙子落下之前,两张薄纸就已经无比精准的贴在了罗一的两个膝盖上,將那血肉模糊的地方,分毫不差的覆盖其中。 隨即美妇人倒悬葫芦在半空,仰头接住葫芦里流下来的烈酒,没有吞下,而是朝著罗一的两个膝盖一喷。 只听见『噗~』的一声,罗一膝盖上的薄纸和膝盖,瞬间消失不见,只有光滑如初的细嫩肌肤。 彭先生不敢置信,揉了揉满是泪水的眼睛,瞪大了去看,发现这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真的恢復如初! “这……这是……你是重庆张家人?!” 彭先生无比激动的看著美妇人,感觉自己都快要语无伦次了。 美妇人却没有回他,而是一掌拍向罗一的胸口,將他后背里陷进去的那些碎石沙子拍出来,隨后故技重施,倒酒,结印,贴纸,喷酒……动作一气呵成! 等美妇人起身之时,罗一的后背,已经光洁如新,就连他之前上山打猎时受伤所留下来的疤,也一併消失不见。 “这三天伤口处不沾水,之后就无所谓了。” 美妇人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交代了一句,然后回到人群里,將酒葫芦双手交还给国字脸。 彭先生见罗一渐渐缓了过来,便鬆开手,连连夸讚:“神乎其技,简直神乎其技!” 说完,彭先生就转身,对著那美妇人躬身抱拳:“请问,你是重庆张……?” 他话还没说完,美妇人就抢先打断道:“小女子可高攀不起重庆张家,不过同宗同门罢了。再说了,你听我口音就应该知道,我自小生在江南水乡。” 彭先生闻言,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画著眼睛的纸,在美妇人面前晃了晃,问道:“这是不是你们张家滴手段?” 第88章 眼皮底下 美妇人看到那张薄纸,柳叶眉微微蹙起,隨即对彭先生道:“拿过来我看看。” 彭先生没有迟疑,拿著那张纸走了过去,递到美妇人手上。 美妇人拿起纸左右看了看,隨即摇头讲:“我张家的手段,虽然也能封人眼睛,代人视物,但却做不到这么逼真。毕竟,你见过哪个纸人的眼睛,会画的如此栩栩如生的?” “这……” 彭先生听到这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之前就一直认为,在幕后使绊子的,就是张家人,他甚至都已经想好,要去重庆张家告状去了,结果现在眼前这人却说不是他们张家的手段。 那岂不是意味著,自己怀疑了半天,结果怀疑错了人? 想到这里,彭先生不得不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少年,他记得自己在装睡的时候,少年就十分篤定的对那个『胡兰英』讲,幕后之人肯定不姓张。 只是当时的他要装睡,否则的话,他都想反驳一句,他要是不姓张,他怎么可能搞出另一个彭景玄?又怎么可能在狗蛋家里,搞出三个纸人来? 可美妇人的话,也確实不假。 因为他们扎纸匠,一辈子都跟纸人纸马打交道,画出来的眼睛,的確不可能这么逼真。 可要不是他们张家,又有谁能弄出这张以假乱真的眼睛来? 正在彭先生疑惑之时,就见那美妇人將手中的薄纸递给了那位国字脸:“吴大哥,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吴家的手段?” 国字脸接过薄纸,皱眉看了看之后,脸上有些尷尬,隨即把薄纸递给身后的少女,笑著说道:“顾小姐,你帮忙掌掌眼?” 那少女闻言,没有去接那张纸,而是让国字脸展开在她面前。 看过正面之后,又看了看背面,隨即才点头道:“是你们吴家的手段,而且造诣不低。” 国字脸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只见他转过身来,问彭先生道:“这东西哪来的?” 於是彭先生便將那天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了眾人听。 结果眾人听完之后,都暂时性的忘记了追究那张薄纸的事情,而是纷纷侧头看向坐在坟坑那边的罗一,脸上神情都充满了震惊。 “彭景玄,你敢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乾瘦乾瘦的那位老者问道。 彭先生当即点头如捣蒜:“我彭景玄发誓,我刚刚讲滴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眾人听到彭先生发誓,脸上的震惊更甚之前了。 彭先生看到这一幕,心里舒坦了----看吧,不只老子一个人被嚇到,这些圈子里头滴人晓得以后,哈不是一样要被嚇到? 狗日滴,真给你表侄爭气! “他爹娘在哪儿?我吴肃安可以代表吴家表態,可以破例收他入门。”国字脸的汉子当先反应过来,对彭先生说道。 彭先生听到这话,自然是高兴的紧,可还没等他回答,一旁的乾瘦老者就冷哼一声,讲:“你们吴家破例收了一个顾见微还不够,还要再破例收一个外姓人不成?” “就是,就算要破例,也该是我王家破例收他入门。”被少女称之为王叔的汉子,一脸得意的说道。 “王含谷,你要是没屁话了,你就把嘴闭上。这人,我谢长奎收了。”那个体型彪悍的中年汉子大声道。 “……” 还有人开口要爭,结果却被美妇人开口打断:“收徒的事,还需问过他家爹娘,所以可以暂且放一放。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真如他所说,那这想成仙的,可就不止一人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脸兴奋的眾人,顿时都安静下来,而且眉头紧紧皱起。 “而且,若真不止一人,或许还是最好的结果;可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那……” 美妇人补充了一句,但却没有把话说完。 可即便他话没说完,其余八人的脸上,却已经凝重的能滴出水来。 “那就意味著,那人至少会两门匠术!” 吴肃安把话补全,然后整个坟地,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纵使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彭先生,看到这一幕后,都被他们的肃杀之气给震住,然后下意识的后退,一直退到罗一身边,这才站稳身形。 他其实很想问,为什么那人会两门匠术,会让他们这般如临大敌。 但看到他们脸上那凝重的表情后,他连靠近都不敢,更別说问了。 “兹事体大,素漪妹子,怕是你得带著这个,亲自去一趟重庆了。”吴肃安把手里的薄纸递到美妇人的面前,神情无比严肃。 张素漪没有推迟,接过薄纸之后,手腕一抖,掏出一张薄纸,將眼睛薄纸全部包裹之后,塞进了衣袖里。 从剧痛中稍稍缓和过来的罗一,看到这一幕后,若有所思。 他之前觉得彭先生会那么快被找到,是因为他本事不行,但现在看到那美妇人用另一张纸包裹眼睛薄纸的动作,少年才突然意识到,很可能不是彭先生本事不行,而是他身上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所以不管他躲到哪里,对方都能快速找到他!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彭先生给自己『取黑』之后,想来坟地的时候,会那么凑巧的陷进鬼打墙里半天出不来。 定然是对方掌握了他的行踪,所以提前布置了鬼打墙,为的就是拦住彭先生上山。 想到这里,罗一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 “彭先生,我晓得狗蛋儿家为么子会出现滴那些纸人了。” 罗一开口,对彭先生说道。 “嗯?” 彭先生没明白,开口讲:“不就是小鬼抬棺之后,阴气太重,招来了各种邪祟迈?” 罗一摇头:“不是隨机招来滴,是那个张先生特地安排滴。其目的,就是为了把那双眼睛安排到你身上,好监视我们滴一举一动。” 彭先生也不是傻子,联想到美妇人用纸包裹那双眼睛的行为,瞬间就明白了罗一的意思。 於是他一拍大腿,咬牙切齿讲:“那岂不是讲,我们之后滴一举一动,都到那个傢伙滴眼皮子底下?” 罗一点了点头,隨即嘆息一声,讲:“彭先生,我们能活下来,真滴算命大。但凡过桥之后,我们两个是躲到一起滴,又或者我没去叫醒乡亲们,而是跟你一起上山,那现在我们两个,应该都快走到奈河桥了。” 彭先生听到这话,想到之前的遭遇,冷汗唰的一下就把后背浸湿了。 难怪向来不嘆息的罗一,在想明白这一点后,都忍不住嘆息了。 没办法,那两件事,但凡走错一步,他们都没命了。 “估计那个张先生也没想到,你会胆大到不跟我上山,而是一个人去叫醒那些乡亲们。” 彭先生摇头苦笑,隨即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无比欣慰的讲:“归根结底,是他没算到,你会心善到这种地步。” 讲完之后,彭先生又讲:“不过也正常,他那种敢拿百童来炼丹滴人,肯定是没得良心滴,又啷个可能晓得,到这个世界上,居然哈有你啷个『蠢』滴人嘞?” “小弟弟,你休息好了吗?要是休息好了,能不能给姐姐说一下,你是怎么破解这小鬼抬棺的吗?” 张素漪一边笑著说道,一边就越过二人,朝著背对著眾人的抬棺八人走去。 她的本意是想看看,明明小鬼还在他们身上,那名叫罗一的少年,是如何让他们站在这里不动的。 要知道,小鬼最是好动,哪能这般好说话,让不动就不动? 而当她走到那八人面前,看到他们额头上贴著的黄符后,原本还面带微笑的脸,瞬间就变得煞白:“镇……镇尸符?你们是赶尸匠?!” 话音落,八人额头上的黄符,同时无火自燃,原本定在原地的八人,嘴角同时向上勾出一个诡异微笑,然后倒退著,朝那个坟坑走去。 他们这是要……重新抬棺! 第89章 各显神通 “不好!” 吴肃安一声呵斥,隨即就身形前冲,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一样,朝著那八人扑了过去,嘴里同时大喊著:“拦住他们!” 他刚有所行动,还没等他喊出后面那四个字,其余人就已经动手。 罗一看的很清楚,那位体型彪悍的谢长奎,脚下一蹬,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铺天盖地的朝著那八人撞了去。 虽然他是后动手的,但却跟吴肃安同时抵达那群人的面前,然后一人搂著两个,硬生生把他们从地上拔起来,朝著坟地入口的方向跑了去。 乾瘦老头王含谷,速度虽然没有那两人快,但他长袖一抖,一道黑影就从他袖口疾驰而出,然后稳稳落在其余四人的前面,入地两寸。 罗一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墨斗上的定鉤。 在定鉤甩出去的同时,他本人就已经上前,期间左手拿著墨斗,右手五指按在射出去的墨线上不断的捏著不同的手印,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当定鉤入地之后,他本人也到了坟坑前,只见他蹲下,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將墨线下压,食指和小指则勾起墨线向上,在达到两指的极限高度后,伸直两指,墨线立刻在地上弹出一道笔直清晰的长线来。 原本已经倒退到这里的抬棺四人,抬腿往后伸了一步,但却跃过那道长线上空的时候,却像是碰到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样,纵使他们如何试探,也无法跨过分毫。 隨即他放下墨斗,左手一抖,衣袖里便落下一根鲁班尺。只见他扬手朝著一人的额头拍去,那人顿时脑袋后仰,嘴里吐出一口黑气之后,便嘴角收起,低著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而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那位老妇人,向前迈出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一仿佛看见,在她迈出那一步之后,她的脚下,似乎有一朵莲花一闪而逝。 等罗一定睛再去看的时候,却如何也找不到那朵莲花了。 而当他转头看向抬棺四人的时候,就发现抬腿后蹬的那人脚下闪过一朵莲花,隨即莲花消失,那人后蹬的脚收回著地,隨后耸拉著脑袋,也站在原地不动了。 在他们二人出手的时候,婀娜多姿的张素漪也没有閒著,只见她隨手就掏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纸人,贴在二人的后背上,隨即右手一抖,一柄巴掌大小的怪异小刀,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只见她手起刀落,就將刚贴上去的纸人从二人的后背上贴衣切下,纸人和衣服均为伤及分毫。 纸人离开衣服之后,明明是在空中飘荡,但罗一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它们好像是在拼命挣扎一样,使得巴掌大小的纸人,在空中不断的扭动著。 然后他就看见张素漪捏了一个手印,朝著那两个纸人一指,两道绿色火焰瞬间燃起,將那两张纸给烧的连灰烬都不剩了。 “绿顏色滴火焰!” 罗一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隨即看向彭先生,讲:“果然是他们匠人特有滴手段。” 彭先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其实都没听清楚罗一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只要是罗一说的,肯定都是对的。 而他之所以没听清,是因为他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 八个小鬼,要是换做是他,得开坛做法,一个个的送,才能把它们都给送走。 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送鬼更是难上加难。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用七天送走一个的打算。 到时候,七八五十六天之后,罗一身上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就可以带他出去拜师学艺了。 结果没想到,罗一的伤,只要三天不碰水就行;八个小鬼,只要三下五除二就行;至於拜师学艺,那就更简单了,只要坐著这里就行,自然有人来爭著收入门。 差距,这就是他娘滴差距! 原来人和人之间,真滴可以差啷个多! 这时,吴肃安和谢长奎也从坟地入口处走了过来。 因为视线被爹娘的坟阻挡,所以罗一併没有看见他们两个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到吴肃安讲:“那边的四个小鬼被我们打散了,这小鬼抬棺,算是彻底了结了。” 眾人听到这话,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只有罗一觉得有些奇怪,於是问一旁的彭先生:“这小鬼抬棺也没你讲滴啷个黑人嘛,他们这不是很轻鬆滴就解决了?” 彭先生:“……” 其余九人:“……??” “咳咳,那个……罗一,其实……” 吴肃安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一旁的谢长奎打断讲:“其实是他们肩膀上没有抬棺,要是抬著棺材,我们也不敢轻易靠近。” 罗一听到这话,这才恍然,然后才知道,彭先生所言不虚。 而谢长奎讲完之后,就一巴掌拍在吴肃安的后背,有些嫌弃的讲:“说实话很丟人吗?我们刚刚连村子都不敢进,只敢躲在河对岸看,这种丟人的事都做了,难道还不敢承认?” 眾人听到这话,都有些赧然的低下了头。 吴肃安则是尷尬的走到罗一和彭先生面前,拱手抱拳道:“对不住了二位,在没有把握之前,我们確实不敢进来,毕竟这小鬼抬棺,沾之必死,遇之必亡。” 彭先生摆摆手,笑著表示不用道歉。 少年也是摇了摇头,讲:“命只有一次,换做是我,我也会啷个做,所以很正常,没得必要道歉。不过我想问一哈,我和棺材並行滴时候,感觉有人在盯到我看,是不是你们?” 吴肃安点头:“是我们。开始我们还以为这小鬼抬棺是你搞出来的,不然你怎么可能没有陷进去。后来看到你给乡亲们扇火,才知道你是在救人。” 在几人说话间,张素漪掀开了抬棺人的裤腿,看到那符文后,就起身走到罗一面前,问他:“所以你跟棺材並行的时候,在他们之间钻来钻去,就是为了给他们身上画那些符文?” 他们当时也不明白,明明都已经把乡亲们都救下了,为什么还要在这些抬棺人身边钻来钻去,难道就不怕得罪了抬棺的小鬼? 现在看到镇尸符,和抬棺人身上的符文后,他们才知道,原来罗一那个时候,是在这些抬棺人的身上,画符文。 罗一闻言,点了点头。 眾人闻言,脸上的震惊深色,並不比之前的胡兰英少。 “所以,你真是赶尸匠?”张素漪再次问道。 罗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眾人全都露出不解的神情,“那你是怎么使出赶尸一脉的『以尸镇尸』的?” 张素漪更是补充了一句:“还有,你为什么可以在队伍里来回跑,而没有陷进去?” 於是少年把自己怎么设计坑半个大宝,怎么想到这棺材是要埋进自家坟地,怎么想到扇熄火焰来救人,又是怎么利用小鬼抬棺来送棺材,最后又是怎么以尸镇尸破解小鬼抬棺的事给大致说了一遍。 儘管彭先生已经听过一遍了,可他再听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匪夷所思。 而眾人听完之后,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久久都不能回过神来。 当他们再看向罗一的时候,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这小子,当真只有十岁?” “喂,老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张先生,在这里贼喊捉贼?” “我也觉得是,要不是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能想到这些?” “都他妈別扯淡了,你们自己蠢,就不许別人聪明了?” “亏我们刚刚还把压箱底的功夫都露出来了,就想著让他动心拜师,现在好了,都没戏了。”老妇人嘆息一声,显得很是意兴阑珊。 彭先生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敢情他们刚刚能那么快解决那些小鬼,原来是在故意卖弄自己的本事,就是为了引起表叔的注意,好收他入门啊! 这时,人群中一直没出手的那位汉子,朝著坟坑走去,边走边说:“既然你们都露了一手,现在也该我陈运山露一手了吧?----我倒要看看,这棺材里装著的,是不是那半个纸人!” 第90章 免得受气 罗一看见,说话的是个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驼背的中年汉子,身上的衣服穿著很普通,但脚上的鞋子,却左右不一。 罗一併不觉得这是对方穷到连同一双鞋都没有,而是故意这么穿的,但具体是为什么,罗一併不清楚。 当他经过罗一的时候,后者看见,他的手里,竖拿著一桿铜烟枪,菸斗里还冒著若有若无的菸丝,此时被汉子有节奏的敲著他自己的后背,像是在给自己捶背一样。 等他走到坟坑的时候,罗一本想提醒一句,担心棺材打开,里面的那个纸人会跑出来,但想了想,还是把这话给咽了回去。 他们有九个人,个个身怀绝技,即便那纸人真有通天的本事,怕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再说了,那个纸人连自己都打不过,更何况他们九个了。 自己要是多嘴提醒一句,搞不好落到他们耳朵里,还以为是自己瞧不起他们的手段,反而自討没趣。 只见陈运山走到坟坑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隨即稍稍后撤半步,抬脚就朝著那棺盖踢去。 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那被钉上了子孙钉的棺盖,竟是应声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来。 除了罗一外,其余人纷纷上前往里看去,然后就看到一个嘴巴和喉咙被捅烂的纸人,瞪大著眼睛,直挺挺但又歪七扭八的躺在里面。 两侧的棺材板子上,布满著横七竖八的划痕,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触目惊心。 看到这一幕后,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惊嘆罗一分析问题的能力。 不仅真的把半个大宝给坑进了棺材里,而且通过棺材里传来的细小声音,就判断出胡兰英不在棺材里。这份细腻又縝密的心思,即便是换做他们,也未必比得上。 但罗一併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反倒是对陈运山刚刚那一脚尤为羡艷----要是自己有这本事,以后上山打猎的时候,就算对方是头成年野猪,自己也能一脚踹翻它! “素漪妹子,这边没事了,你送他们两个下山,然后你就连夜去重庆吧。这边收尾的事,我们来办。”吴肃安对那美妇人说道。 张素漪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应了下来,然后就对罗一和彭先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要不再让大宝休息一哈?他刚刚受啷个重滴伤……” 彭先生话还没说完,就被罗一给打断,只见罗一背起背篓,看著彭先生道:“走吧彭先生,回家睡觉。” 他虽然胸口还很疼,那是被棺材砸出来的內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他也没有迟疑,而是忍著疼痛直接起身。 “可是,这……” 彭先生指了指棺材和坟地里的那些乡亲们,然后疯狂的衝著少年眨眼间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了----你赶紧想个办法留下来啊,这么好的机会,多看一点是一点! 罗一是看到了彭先生的眼色,但却很坚定的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就捡起坟前的那把蒲扇,然后往山下走了去。 彭先生无奈,只得冲各位笑了笑,然后提著柴刀和那口黑锅,也往山下走了去。 下山路上,彭先生还在惋惜,於是压著声音对罗一讲:“我刚刚朝你眨眼睛,你没看到迈?” “看到了。”罗一如实道。 “那你没搞明白我眨眼睛滴意思?” “明白,你是想让我留下来,看看他们是啷个收尾滴。” 彭先生闻言,连连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美妇人,隨即把声音压得更低,讲:“对啊!多好滴机会啊!以你那过目不忘滴本事,讲不到多看几遍,就学会了嘞?” 但罗一却是笑了笑,然后摇头讲:“人家都下逐客令了,要是赖到那里哈不走,他们就可能要赶我们下山了。” 罗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的压著声音,所以走在前面的张素漪,听得很清楚。 听到这话的张素漪,柳眉忍不住微微一挑,对这少年更欣赏了几分。 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转身,问彭先生借了手中的柴刀握在手里。 彭先生借出柴刀后,一脸的不解问罗一:“他们么子时候下逐客令了?我啷个没听出来?” “他们讲得比较含蓄而已。” 彭先生还是不明白,问道:“万一是你理解错了嘞?那不就错过了一次天大滴机会?你没听到他们讲,他们刚刚是故意到你面前露出真本事滴,就是为了收你入门?” 罗一摇头:“但那个老婆婆也讲了,都没戏了。” “那是他们觉得你太聪明了,他们怕自己教不好你,所以都不敢收你,就和我不敢收你一个样。”彭先生很是篤定的给出自己的理解。 罗一看了一眼彭先生,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走在前面的张素漪,则是忍不住『扑哧』一声浅笑,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你笑么子?啷里,难道我讲错了迈?” 彭先生提高音量,问前面的张素漪道。 张素漪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们摇了摇头,然后那温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什么,就是刚好想到了一件高兴的事。另外,彭先生,我很羡慕你的乐观。” “我现在没得空,乐不乐观滴,以后再讲。” 彭先生敷衍了一句,然后就问少年:“大宝,你刚刚欲言又止,是不是想讲么子?” 罗一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隱瞒,於是问彭先生,讲:“彭先生,如果真像你讲滴那样,他们是怕教不好我,所以不敢收我,那最后那个大伯,为么子哈要到我面前露一手?” 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张素漪,眯著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然后隨手看来一根路旁的竹子,一边走,一边用柴刀剃起竹杆来。 彭先生则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能教你。” 罗一摇头:“那是因为他想確认一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张先生。” “……???” 彭先生瞪大眼睛,一脸疑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不是都讲清楚了迈?他们为么子哈要怀疑你?” “因为你之前就讲过,这小鬼抬棺,沾之必死,遇之必亡,但我们两个都活了下来,这对他们来讲,基本上是不可能滴事。但如果是那个张先生,那就讲得通了。” 彭先生闻言,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確实如此,就算是我,天天和你到一起,现在都感觉像做梦一样。” 罗一接著讲:“所以,如果里头不是那半个大宝,或者哈有其它滴布局,那我之前讲滴那些就都不成立,我就必然是幕后滴那个张先生。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算想下山,他们也不得放我们下山,而是到山上,就把我们解决掉了。所以,能下山,是他们给我们滴一条活路。” 彭先生若有所思,似懂非懂:“但我哈是没懂,里头明明就是那半个大宝,证明你不是那个张先生,他们为么子哈要赶我们下山,而不是让你多学两手?” 罗一抬了抬下巴,点了点走在前面的那位美妇人,问彭先生:“她为么子要这么急著去重庆?” 彭先生试探性的问了句:“因为百童迎幡?” 罗一摇头讲:“是因为那个张先生,很可能会同时使用两种不同门派滴匠术。” “不是,难道这个比百童迎幡哈要严重迈?”彭先生表示自己很不能理解。 “从他们滴行为来看,是滴。至於为么子,我也不晓得。” 罗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讲:“所以,他们晓得我会赶尸匠滴以尸镇尸后,就都把手段收起来了,不想再让我看到。” 彭先生明白了:“所以就安排她送我们下山?” 罗一点头,讲:“要是我们死皮赖脸滴不走,那就是自討没趣了,你猜他们会不会动手赶我们走?” 彭先生跟著点头:“与其被他们赶,確实不如自己乖乖下山,哈免得受他们滴气。” 但彭先生越想越气,於是扯著嗓子,问前面美妇人:“大妹子,为么子会不同匠门滴匠术,比百童迎幡哈要严重?” 第91章 书上没字 “世间之事,不过阴阳五行,相生相剋,你束手无策的,在我看来,可能轻而易举,我九死一生的,在你手里可能易如反掌,如果有人都掌握了,结果会怎样?” 张素漪走在前面,一边刮削竹子,一边轻描淡写的说道,不等彭先生回答,她就继续讲:“如果那人心地善良,大家自然喜闻乐见;可如果那人心术不正,你说后果如如何?” 彭先生被问住了,罗一则是脱口而出四个字:“生灵涂炭!” 张素漪点了点头:“所以,各门先人,早有约定,彼此门下,只能学本门匠术,彼此相互制约,即便出了心术不正者,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彭先生点了点头:“所以你们现在才会啷个害怕,就是担心那个张先生,掌握了不同匠门滴匠术?” 张素漪点头,语言凝重且压抑:“如果真是那样,那最先遭殃滴,就是我们这些匠人了。” 这个道理彭先生懂,就好像两国打仗,最先死的,都是冲在最前线的官兵,最后才轮到老百姓。 “既然这件事啷个严重,那你不用送我们了,你赶快去重庆。”彭先生直接挥手道。 “倒也不急於这一时,把你们送到家再走不迟。” 张素漪並没有依彭先生的意思,而是继续在前面带路,心里则在盘算著,该不该问出那个问题。 彭先生还以为张素漪是责任心强,感慨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就是这妹子的年纪有点大了,否则给大宝当婆娘多好。 看她那走路时一摇一晃的大屁股,以后绝对能给大宝多生几个儿子。 不过彭先生也没气馁,这姓张的年纪是大了些,但山上那个姓顾的,年纪不就正好? 刚刚听他们说,她也是被吴家破例收入门的,也就是说,她应该也聪明绝顶,如此一来,和自家大宝岂不是绝配? 一想到以后两个绝顶聪明的小傢伙,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敬茶的画面,彭先生的嘴角,就比那些中了小鬼抬棺的跟班人嘴角还难压。 罗一不经意间看到和一幕,一开始还没在意,但隨著彭先生嘴角的上扬,罗一就开始低头在地上寻找石头了。 不仅如此,他心里同时也在盘算著,以后最好是在兜里隨时备著几块石头,以防万一。 就在罗一找到合適石头的时候,彭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危险,还是觉得笑的太过分了,强行把嘴角给压了压,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三人就这样往前又走了一段,然后就被一层薄雾挡住了去路。 不管是罗一还是彭先生,看见这薄雾后,都心有余悸。 於是他们急忙叫住走在前面张素漪,告诉她这就是能让人昏睡的薄雾。 张素漪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將手中的东西递给二人。 两人低头望去,就发现这东西竟然是一个用篾条扎成的小巧灯笼! 在灯笼里,居然还摆放著一根用纸做成的蜡烛! 她张素漪的手里,也提著一个一模一样的灯笼。 只见张素漪在心口用手一拈,然后朝著那三根纸做的蜡烛上一指,三根纸做的蜡烛,顿时就燃起了幽幽火焰。 “走吧,这次不会再想睡了。” 张素漪说完,就提著灯笼,手持柴刀,当先走进了迷雾之中。 罗一和彭先生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急忙跟了上去。 说来也怪,之前上山的时候,他们经过此处时,困的根本挡不住,但这次,却走的很是顺畅,没有半点困意。 两人都知道,这是张素漪的手段。 但他们都没有问张素漪是怎么做到的,毕竟他们都已经在防著自己了,要是自己还问,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不过他们还是忍不住感慨,到底是圈內人,这才多长时间,竟然就已经想好了破解方法,而且看上去,还是那么的轻鬆隨意。 “狗日滴,人比人,真滴是气死人!”彭先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就没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张素漪的手段给刺激到了。 一行三人通过迷雾之后,灯笼就熄了,张素漪隨手就將灯笼扔了。 罗一和彭先生不明原因,以为必须扔,所以也跟著扔了。 下山后,刚走到打穀场,就看见那些跪在地上的细娃们,一个个站起身,朝著各自的家走去。 张素漪见状,介绍道:“应该是他们把那些引魂幡给破掉了,没了引魂幡,也就不存在百童迎幡了。” 少年听到这话,对百童迎幡的恐怖认识的更深了些----从下山到现在,走的时间不算短了,结果那么多人,才把那些引魂幡破掉,可见这百童迎幡有多难搞。 彭先生闻言,则是嘖嘖称奇道:“还得是你们啊,换做是我,根本不晓得啷个搞。” 他说的是真心话,毕竟迷雾他可以用自残的方式通过,但这百童迎幡,他就算把手剁烂了,破不了就是破不了。 “隔行如隔山,很正常,彭先生不必自艾。” 张素漪淡淡说道,声音听上去如沐春风一般,让人很是舒坦。 从打穀场往村中走,一开始还有很多人同行,隨著那些细娃各回各家,同行的人就变得稀少起来,等拐进大宝家那条小路之后,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了。 眼看著就要到大宝家了,张素漪也就没再迟疑,开口问大宝:“小弟弟,你说镇尸符和符文,都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姐姐能看一眼那本书吗?” 罗一闻言,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直接肯定,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可以这么做迈?不是讲不能学其它匠门滴匠术迈?” 张素漪点了点头:“不是学,只是想確认一件事而已。” “么子事?”彭先生警惕的问道。 他之前对这些人还有些好感的,也確实佩服他们的手段,但自从下山路上,罗一给他分析了一通之后,他对这些人就没什么好感了。 毕竟小鬼抬棺是罗一破解的,他们半点忙都没帮上,自然不存在感谢他们一说。 虽说后面镇尸符失效,八个小鬼想要重新抬棺,他们是帮了点忙,但那个时候,他们自己也在局中,要是不处理,他们也得陷进去。 反倒是大宝,『人』躺在棺材里,照样不会陷进去,到时候照样能把自己叫醒----自己顶多就是头再痛几天罢了。 再说了,大宝在处理小鬼抬棺的时候,他们明明都赶到了,却一直躲在外面看,虽说情有可原,但在彭先生那里,这就是不作为。 这么算下来,彭先生对他们有好感才怪! 当然了,小表婶除外。 “放心,不会损害小弟弟的利益,另外,想要確认这件事,还需要彭先生你帮个忙。”张素漪很是客气的说道。 “我这点本事,能帮么子忙?”彭先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不戴她拋过来的高帽。 “很简单,你到时候和我一起看就行。” “……??” 彭先生不解,“这算哪门子帮忙?” 张素漪笑了:“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彭先生没接茬,而是看向罗一,等著他做决定。 罗一则是点了点头:“这书是我爹留给我滴,如果只是看一眼滴话,应该是没关係滴。” 他就怕这傢伙强行抢走。 如果只是她个人行为,那他还能想办法抢回来,可如果她的行为,是山上那些人授意的,那情况就很复杂了。 所以罗一答应让她看一眼,也是把问题给摆到明面上来,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书上不是也说了吗,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著。 要是他们九人,真想打自己这本书的注意,那自己就算是再怎么防,在他们的手段面前,也都是不够看的。 別的不说,光是那个叫陈运山的人,隨便一脚,就能把自家房门踹开,到时候他们就是光明正大的抢,都能把那本《赶尸札记》抢走,且村里人都拦不住他们。 但也是这件事,让少年明白了书上讲过的一个道理----財不露白! 『看来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得低调一点。』 罗一在自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道。 其实少年一直都很低调,这次也是因为小鬼抬棺太难搞,而且还被他们看到了自己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要是不自证,就得被他们当成张先生整,不然的话,按罗一的脾气,是真没打算把这些过程讲出来的。 就这样,三人来到罗一家里,直接推门而入。 张素漪见了,连忙问道:“你家都不上锁的?” 她这话刚说完,就收到了两道充满怨气的目光。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张素漪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时之间有些慌乱。 罗一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后就请她进屋,指了指摆在桌上的那本书,讲:“就是这本,不过我家没有煤油灯,要看的话,只能用火柴。” “不必麻烦。” 张素漪说了句,然后手腕一抖,一张纸就出现在她手中。 只见她十指翻飞,没几下这张纸就变成了一根蜡烛模样,尔后她纤细的手指在烛芯上一抹,一多绿色火焰,就在烛芯上燃烧跳跃,將整个房间都给照的幽幽发亮。 烛火点亮之后,张素漪和彭先生就同时看向桌上那本被翻开的书。 但下一秒,两人的眉头就紧紧皱起,隨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张素漪伸手翻了好几页,最后更是合上书,看著封面的位置,摇头苦笑道:“果然如此。” 彭先生不知道张素漪的果然如此是果什么然、如什么此,而是直接问罗一道:“大宝,你確定你看滴就是这本书?为么子上头一个字都没得?” 第92章 从没断过 “没字?” 罗一闻言,眉头当即皱起,急忙拿起书翻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瞬间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他们在后山处理小鬼抬棺的时候,那位张先生,悄悄摸到了他家,把那本《赶尸札记》给偷走了,放了一本无字天书在桌上。 罗一觉得这种可能性极高,因为对方看到自己施展了以尸镇尸,就知道自己手上有相关的书籍,所以趁著自己还在半山腰的时候,他就偷偷下了山来偷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岂不是就等於是泄露了赶尸一脉的匠术? 想到这里,罗一不由得暗暗自责起来,怪自己没有保护好那本书。 然而,当他借著那绿色火焰看去的时候,却发现书上的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跡,和之前他看的一模一样。 “这不有字迈?你没看到?” 罗一鬆了一口气,满是抱怨的问彭先生。 彭先生闻言,脸上的疑惑更胜之前,然后接过书本,凑到纸烛下瞪大眼睛看。 结果翻了好几页,硬是没看到半个字。 彭先生一脸诧异的抬起头来,没有问罗一,而是问对面的张素漪:“你看得到迈?” 张素漪摇头。 彭先生问:“啷个会这样?” 张素漪苦笑一声,讲:“这就是我想確定的事。以前只是听门內的长辈说,只要入了一门之后,就再也不能学其它匠门的匠术了,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確实,你连其它匠门书籍上的字都看不到,你还学个锤子啊! 但还是彭先生的那句话,啷个会这样? 彭先生又问了一句,但张素漪却是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担心我们谁家会一家独大,所以特地设下了这种禁制,让我们只能学自己门內的本事。” 彭先生听完这话,猛然一拍大腿:“那要是这样滴话,那个张先生岂不是……?”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张素漪点头:“所以,你现在知道这件事又多恐怖、多严重了吧?” 彭先生一脸茫然的点了点头,然后乐观的讲:“你应该搞错了,这个张先生,百分百是两个人。” 张素漪笑了笑:“希望如此吧。” 说完,张素漪就跟两人告辞,但却被罗一给拦下了:“张姨……” 他话刚说出口,就被张素漪给打断:“叫姐姐!” 罗一无奈,只得改口:“姐姐,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哟,看来你这书还不能白看啊。说吧,什么事?太费时间的话,可就帮不了了,你也知道,我赶时间。”张素漪笑呵呵的说道,言语间满是风情万种。 “彭先生上山的时候,受了点伤,你能不能像之前那样,给他也治一下?”罗一请求道。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人全都愣了一下。 彭先生眼眶湿润,好像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他没想到这小子答应对方看书,居然是为了给自己治伤。 张素漪也没想到这一点,所以短暂的愣神之后,就答应了下来,然后故技重施,在彭先生肚子和胳膊上贴了几张皱一点纸,伤口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罗一和彭先生见状,连连感谢。 张素漪则是挥了挥手,然后叮嘱罗一道:“小弟弟,虽然其他人看不到这本书上的字,但你还是要保护好,可千万別弄丟了啊。另外……” 说著,张素漪看了一眼罗一手中的那把蒲扇,讲:“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在书和这扇子之间要二选一,你千万不要犹豫,一定要保这扇子,记住了吗?” 听到这话,罗一神情一怔,心中忍不住暗道:『看来自己之前分析的没错,那半个大宝挖娘亲的坟,就是为了得到这把蒲扇! 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那么那半个大宝就没有骗自己,它挖开娘亲坟的时候,娘亲的尸体,就已经不在棺材里了,那个雷池禁地,也不是为了困住娘亲,而是专门用来守住这把蒲扇的!』 想到这里,罗一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半点减少,反而比之前还要多。 就比如,如果七星镇尸和雷池禁地镇不住娘亲的话,那娘亲跑出棺材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把这把蒲扇用雷池禁地给镇住? 娘亲要真是那么厉害,为什么会死那么早?彭先生口中的那一步大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很小的时候,爹老子就用镇尸咒来哄自己睡觉?自己又为什么会难受的睡不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少年的身上,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他只想著多打猎,多换米,多浇粪,多种菜,等再长大些,就去承租几亩田,最好是再买头牛,多种田,多养猪……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可现在,看了一本別人看不到字的书,抢了两个碗碗糕……结果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自己没什么印象的爹老子,很早以前就会唱镇尸咒;自己那体弱多病,五年前就病死的娘亲,居然是他们口中的人间阎罗! 这要是放在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不止一个人告诉自己,自己经歷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少年虽然很难接受,但也在儘可能的接受,並且让自己逐渐去適应。 毕竟那么难熬的五年都熬过来了,那么难熬的两晚也熬过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自己熬不过来的吗? 难熬? 咬牙熬唄! “为么子?” 彭先生不知道张素漪在打什么机锋,直接开口问道。 张素漪笑了笑,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三个字:“天知道。” 彭先生抬头看了看,结果却只看到半拉屋檐半拉天。 至於天知道什么,他不知道。 “大宝,她是么子意思?” “不晓得,神不隆东滴!” 罗一摇头,不是故意隱瞒,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乾脆不解释,然后就转移话题问:“彭先生,他们那个圈子滴人讲话,是不是都像这个样子滴?” “多半是滴!幸好老子没迈进去,不然和他们讲话,猜他们是么子意思都要猜半天。”彭先生自我安慰道。 罗一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趁彭先生没什么防备,开口就问:“彭先生,我爹娘到底下了一步么子大棋?” “他们下了……嗯?” 彭先生话讲到一半,突然回过神来,然后一脸不敢置信的看著少年,“你套我话?” 罗一笑了:“小鬼抬棺和百童迎幡都破了,哈有么子是不能讲滴迈?” 彭先生想了想,然后开口讲:“不是能不能讲,而是我现在不晓得该不该讲。” 罗一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想不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但很快,罗一就想明白了,於是问彭先生:“我爹娘滴死,是不是和我有关?或者讲,是不是我害死了我爹娘?” 彭先生摇头:“你莫问了,不管你啷个问,我都不得讲滴。” 罗一没有死缠烂打,而是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彭先生的决定。 他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別人有的东西,终究是別人的,如果別人不想给,就不要去强求,不管是低声下气的哀求,还是不择手段的强求,都不可取。 如果真想要,那就自己想办法,靠自己的本事去得到。 所以彭先生不愿讲,他也就不追问。 “彭先生,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罗一坐在阶岩上,双手撑著下巴,看著头顶那星光稀疏的夜空,开口问道。 “要是这件事,你就莫张嘴了,免得浪费口水。”彭先生直接把后路给堵死。 “你放心,不是这件事。” “那就行。” 彭先生点点头,也挨著少年坐下来,“只要不是这件事,隨便麻烦,我都答应。” “那就麻烦彭先生,別人给我讲这件事滴时候,你莫拦到就行了。” 罗一说著,就转头向右,那是村尾后山坟地的方向。 彭先生摆摆手,直接就答应了下来:“我晓得你是想问他们那些人,不过你放心,他们不晓得你滴情况,是想不到那一步滴。” 罗一闻言,收回视线,继续抬头望天,没有接茬。 而彭先生,一开始信心满满,但知道身边这少年,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后,他就忍不住多想了几遍,然后猛然转头看向少年,讲: “难怪你刚刚给他们讲小鬼抬棺滴破解过程时,一直有意无意滴提那是你爹娘滴坟,原来你是打滴这个主意!” 罗一笑了:“彭先生,我们有言在先,讲话要算话。” “唉……” 彭先生一声长嘆,隨即摆摆手,讲:“算了算了,要是他们看出来了,也打算跟你讲滴话,我不拦。” “彭先生。” “搞么子?” “谢谢你!” “谢个屁!要不是你,老子早死到那个牲口滴杀猪刀下了。” “我是谢你,让我晓得,我滴爹娘,虽然不能像其他爹娘陪到他们滴崽那样陪到我,但他们对我滴爱护,从来没断过。” “狗日滴,扯卵谈就扯卵谈,到这里煽么子情?” 彭先生说著,就伸手抹了抹眼角那快要溢出来的泪。 “彭先生。” “又啷里?” “你放心,不管最后滴真相是么子,我都接得住;不管我爹娘下滴那步大棋是么子,我都会替他们走下去……” “……”彭先生感觉自己的泪水快要憋不住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细娃啊! “所以……” “所以么子?”彭先生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所以你大可以告诉我真相!” 彭先生愣住了:“敢情绕了半天,你到这儿等到我滴?想让我跟你讲,哼,你在想屁吃?” “彭先生。” “滚!” “好嘞!” …… 第93章 封笔请罪 后山,半山腰,坟地。 几人联手將胡家人手中的那些引魂幡给破咒焚毁之后,总算是都鬆了一口气。 不著急之后,他们就悠哉悠哉的把那口棺材给盖棺封土,確定没有问题后,这才閒下来扯閒。 “按那小子的意思,他是希望我们不要处理这遗像里的残魂,任由这些胡家人自生自灭,对於这事,你们怎么看?” 之前话不多的老妇人,见没有圈外人后,就话多了起来。 “他还有这意思?他什么时候讲过?”谢长奎皱眉问道。 陈远山在鞋底上敲了敲手里的铜烟枪,讲:“他没明著讲,但讲破解小鬼抬棺的时候,他特地交代,没有胡老太的帮忙,他就破不了。这话里话外,就是在给胡老太求情。” “这臭小子,年纪不大,心思这么重?哪家十岁的孩子,就懂得这些弯弯绕了?”谢长奎笑骂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 “也可能是某些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所以想不到这些弯弯绕呢?”老妇人笑呵呵的说道。 “凌老太,你晓得我谢长奎没得么子心眼,你这样挖苦我,不太好吧?”谢长奎一著急,连方言都讲出来了。 “莫在意莫在意,老婆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老妇人也用方言回了句。 然后就问其他人:“怎么样,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都行。”王含谷当先表態。 他这没什么想法,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谢长奎更为直接:“这种不仁不孝的人,天老爷迟早要收的,我们只不过是帮老天爷一把,这是在替天行道。” 吴肃安要稍微委婉一点:“如果我没记错,罗一才十岁吧?小孩子的要求,我们这一群几十岁的老傢伙,忍心拒绝?反正我心没那么狠。” 老妇人闻言,点了点头:“张素漪刚刚喊罗一弟弟,既然是她弟弟的要求,那她多半也是赞同的,加上我这一票,就有五票了。既然票数过半,那就这样了,让他们抱回去。” 老妇人根本没给剩下的那几人发言的机会,就直接一锤定音了。 听到老妇人做了决定,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毕竟放任阴魂不管,这对他们匠人来说,是一种失职,以后要是受了伤,遭遇三差两错的时候,反噬会变本加厉。 如今老妇人一锤定音,就相当於是把这些因果都一个人扛了,其余人怎能不感谢她? 不过他们也没有完全袖手旁观,而是在老妇人一锤定音后,就各自动手,把胡德仁他们给送回去,算是分摊一些因果。 在眾人著手处理胡家人的时候,那个拿著朱红毛笔的少女,则是跪在那座合葬坟前,对著坟墓,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说了些他们儿子挽救了全村人性命之类的感谢话语。 磕完头后,她就蹲在少年爹娘的坟前,开始用笔描摹著面前墓碑上的文字。 她的本意,是想著通过描摹碑文,给这墓碑添上一层匠气,也好让先人福泽后代,也就是刚刚那位少年。 按照男尊女卑的老传统,少女先是描摹右侧那块墓碑。 坟墓虽然立了碑,但碑石比较薄,也比较窄,看上去有些简陋,显然是家境一般,但又不想太过寒酸,咬牙立的碑。 天上没有月色,仅有稀疏的星光洒下,即便凑得很近,碑上的文字也很难辨认。 好在字体沟壑比较深,少女可以用笔尖沿著笔画来辨认文字,只是速度要慢上不少。 当她描摹完右侧碑文的时候,她知道了这座坟的主人叫做罗士高,在七年前就死了。而他死的时候,才29岁,属於是英年早逝了。 不过干他们这一行的,整日与阴人打交道,稍不留神就会身死道消,能真正寿终正寢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他还是个危险係数最高的赶尸匠,只活到29岁,也属正常。 只是她有些疑惑,这墓碑上的文字,和她之前见过的其它碑文有些不同。 她一度认为是自己没有看到,所以就用手又摸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摸到。 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可能是死的太早,所以没来得及刻上去。 於是她挪动身子,来到左侧那座墓碑前,再次屏气凝神,开始专心致志的描摹碑上的文字。 少女描摹的时候,是从中间大字开始,再到两边的小字,这也是对先人的一种礼貌。 然而,当她开始描摹『蘅』字的时候,还没描摹完,她那锐利的眼神中,就充满了惊诧和疑惑。 她原本还以为会是別的字,可当她將最后一笔竖勾写完之时,她再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跪在地上后退三步,把笔扔在一旁,重新对著墓碑又恭恭敬敬的磕了六个响头。 磕头的同时,她嘴里还念叨著:“不知老元良在此歇窑,小辈描金动字,扰了老元良清净,万望海涵!” 原本还在著手处理胡家人的眾人,看见少女突然对著墓碑磕了六个响头,又听见她嘴上说出了『老元良』三个字,心里都是一惊,急忙停下手上的活,匆匆小跑过去。 “顾小姐,你这是……?” 吴肃安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不敢乱说,只要欲言又止的问了句。 顾见微闻言,把头重新磕在地上,不敢直面墓碑,这才敢回话讲:“这是那位的墓。” “那位?” 吴肃安一脸懵,“哪位?” 顾见微依旧不敢抬头,低声回了四个字:“人间阎罗……” 站在她身后的那七人,听到这四个字,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也不管是真是假,当即就跪了下来,然后才低声询问顾见微:“你確定?” 问完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了,於是二话不说,赶紧衝著墓碑磕了九个响头。 都说礼多人不怪,不管这坟里埋著的是不是那位,自己先把头磕了,总归是没错的。 虽然他们很是怀疑这事的真实性,可万一里面葬著的真是那位,而自己又没有磕头,那后果,可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 眾人刚磕完头,就看见顾见微左手平伸在自己胸口,右手虚握如执笔,拇指虚叩食指第二指节,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圈。 隨即右手伸直拇指食指尾指,屈下中指无名指,將二指放在左手虚画的那个圈內,双手向左微移至心口,尔后同时上抬至眉心,再向下虚按至心口,来回三下。 眾人见到这一幕,心中同时大惊,吴肃安直接惊呼道:“封笔请罪!?顾小姐,何以至此?还是说……你还要干什么?!” “我要確定一件事。” 顾见微说著,便对著墓碑又磕了三个响头,说了句:“老元良,小辈得罪了。” 说完,她就双膝跪地向前,然后伸手,在墓碑上仔仔细细的摸索起来。 眾人看到这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坟顶的方向,生怕那位从坟里蹦出来,然后一巴掌把他们都给拍死在这里。 之前少年给他们讲述的时候,特地隱去了棺材是空的这一段,也没有把蒲扇是从棺材里拿出来的告诉眾人,所以他们並不清楚,他们现在拜的,其实是一座空坟。 但好在顾见微並没有摸索太久,没一会儿就跪著退了回来,然后又朝著墓碑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捡起地上的朱红毛笔,起身走到坟地边缘,对跟上来的眾人讲: “这座合葬坟有问题。” 第94章 绝非巧合 “什么问题?” 谢长奎脱口而出。 眾人闻言,齐刷刷的白了他一眼,然后就绝口不提这事,而是转身去处理胡家眾人了。 只是这一次,大家的速度,明显要比之前快了不少。 等最后一个老乡开始往山下走后,他们九人这才在坟前『作揖』告辞----虽然也是躬身弯腰,但他们的手势却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作揖』之后,他们就跟在老乡的后面,下山去了。 上山的时候,为了不跟下山的那些乡亲们迎面撞上,他们特地绕到了后山,然后才开始登山。 毕竟是小鬼抬棺,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所以现在下山走的这条路,还是他们第一次走。 不过当他们看到迷雾的时候,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无比淡定的点了点头,甚至还对著薄雾评头论足起来。 “这就是那小子说的迷雾了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確实很容易让人放鬆警惕。” “应该就是个迷魂阵,让三魂晕头转向,自然容易犯困。” “只要点一盏灯,指明方向,三魂就会归位,也就很容易走出去了。”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就跟张素漪一样,似乎早就想好了办法似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你们都看著我干什么?难道你们没准备?”吴肃安诧异的喝问道。 “你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难道不应该是你准备?”谢长奎反问道。 “……” 吴肃安被问的顿时就没脾气了,只见他两手一摊:“好得很,我他娘的也没准备!大家就各凭本事吧!” 说完,吴肃安就牵著顾见微,一头扎进了迷雾里。 其余人见状,无奈的笑著摇了摇头后,不见有什么准备,就一个接一个的径直走了进去。 他们原本都是在附近晃荡的匠人,是在接到张家的消息后,临时组的队,所以看上去表面和和气气的,但其实谁都不服谁,谁都防著谁,一点默契都没有。 吴肃安能成为这个负责人,也不是说他的本事就最好,而是他所在的湖南吴家,名气相对要大一些,就自然而然的推举了他,免得在这件事上耽误时间。 之前要不是担心那八人重新抬棺,同时为了在少年面前展示一下,他们聚在一起的作用,还真不如单独行动。 就好比张素漪,知道靠不了別人,就在下山的路上,就把灯笼给扎好了。 而他们这八人,典型的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喝。 不过他们也都是有本事在身上的,否则也不可能让他们来处理小鬼抬棺。 因此,小小的迷雾,对他们来说,就吃饭睡觉一样简单,没一会儿,就全部毫髮无损的走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眼前那一具具倒吊著的无臂纸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有一说一,这看上去,確实像是张家的手段啊。”乾瘦老者王含谷,在扫了一眼之后,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对纸人手艺的欣赏。 “要真是出自他们张家,这件事可就麻烦了。” “应该不是张家人,不然不可能连彭景玄都拦不住。” 原本还神情凝重的几人,在听到这话之后,彼此对视了一眼,隨即都鬆了一口气。 “不管了,张素漪已经去重庆的路上了,到底是不是张家人,相信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顾小姐,你刚刚说那座合葬坟有问题,现在可以说了吧?”谢长奎开口问道,他还惦记著这事。 “不急,先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然后在山下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不迟。”吴肃安说话的时候,伸手指了指那些倒吊在竹子上的纸人。 眾人明白,这是怕这些纸人偷听他们的讲话內容,所以先处理掉再说。 於是他们纷纷出手,一道道绿色火焰躥出,將那些倒吊在竹子上的纸人,给烧了个连灰都不剩。 不然就算这些纸人无法偷听他们讲话,要是被上山的乡亲们看到这一幕,怕是也会被嚇死去。 要真是有人被这些纸人给嚇死了,那这些纸人,搞不好会真的活过来,那他们这些特地赶来处理这事的几人,以后就要被圈子里的人给嘲笑死了。 处理完这些纸人后,几人往下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些破碎的纸人身体,二话不说,全都一把火烧光。 就这样,几人一直走到村尾打穀场,这才各自落座,准备听顾见微发现的问题。 只是在说话之前,他们把八仙桌上的胡老太遗像给倒扣了过来,还在上面放了两枚铜钱。 如果这时有人把遗像抬起来,就会发现,那两枚铜钱的位置,恰好就是胡老太遗像上她耳朵的位置对应处。 “以防万一。” 吴肃安放好铜钱后,坐回顾见微身边,然后开口问道:“顾小姐,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那两块墓碑上,都没有刻罗一的名字。”顾见微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脱口而出。 在场的都是圈內人,听到这话之后,都不由得纷纷皱起眉头。 要知道,如果逝者没有子嗣,那墓碑上自然不需要刻子女的名字;如果没有立牌,那自然也无所谓; 可如果有子嗣,而且又立了碑,却忘记刻上去的话,那这在农村人的眼里,就是在咒逝者没有后代,断子绝孙! 这种事,谁敢干? 哪怕那个时候罗一还小,刻碑之人欺负他不懂事,但村里负责丧事的长辈,或是道场先生,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几个呼吸之后,谢长奎开口问道:“有没有可能,这座合葬坟,不是罗一他爹娘的?毕竟他爹娘走的时候,他还小,搞不好他记错了呢?” 顾见微摇头:“如果真是他记错了,那他们的墓碑上,也应该写著他们自己子女的名字,可那上面,只写了孝子敬立,没有其他人的名字。” 眾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如果没有写孝子敬立,或许还能理解为逝者没有后代,可偏偏又写著孝子敬立,就说明他们是有后代的,结果却没有名字。 乾瘦老者这时开口道:“会不会是他那个时候还小,他爹娘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 顾见微再次摇头:“我从墓碑上的卒年推算过,他爹死的时候,他两岁左右,那个时候如果没取名字,勉强还能理解。 可他娘……老元良落土的时候,他已经五岁,要是还没取名字,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別忘了,她可是彭司蘅!你觉得,老元良她会犯这种错误?” 这话一出,眾人的心头都不由得一紧。 这个名字,在他们圈子里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所以哪怕只是听到这个名字,他们都无法淡然面对。 “说不定,是她当时正在经歷三差两错,根本没办法取名呢?”凌老太给出一种可能。 陈远山抽了一口旱菸,接茬道:“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就算老元良在经歷三差两错,甚至已经彻底糊涂了,但在她快咽气的时候,村里人应该也会催著她给罗一取个名字。” 眾人点头,表示认可他的分析。 毕竟事关子孙后代,这种事可不能敷衍。 所以哪怕他娘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村里的乡亲们,估计也会准备好几个名字,然后去她床前询问,问她『叫这个好不好啊?如果你同意,就眨一下眼睛』之类的,照样能把名字给定下来,怎么也不可能在墓碑上不刻罗一的名字。 如果罗一的爹娘只是一般人,或许不懂这些,那墓碑上没有他的名字也就没有吧,他们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偏偏这人是有著人间阎罗之称的彭司蘅。 她不可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係,可她还是如此行事,就必然有她的原因! “万一,我是说万一哈……” 谢长奎开口讲:“万一真是各种巧合都赶上了呢?” 顾见微摇头:“我也这么想过,但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罗一在讲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提及他爹娘的坟,就跟提及胡老太一样,这就说明,他希望我们注意到这件事。 而我,也是因为这,才去描摹碑文的,结果就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难道这,也是巧合?”顾见微虽然年纪小,但她说话的时候,那老辣的逻辑,让人无法反驳。 “既然不是刻碑之人故意害罗一,乡亲们也没能把名字给加上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王含谷微微頷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隨即看向眾人,和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出结论:“他们故意没给他取名字,这个罗一,是彭景玄给他取的。” 他们可记得很清楚,刚刚他们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不是自己回答,而是仰头看向了彭景玄。 顾见微点了点头,隨即问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给他取名字?是在害怕什么?还是说,是想要做那件事?” 第95章 过慧易夭 顾见微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打穀场,却像是晴天霹雳一样,狠狠的劈在现场所有人的心头。 “不……不会吧?那可是圈子里绝对的禁忌,他们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干那件事?”谢长奎这样的壮汉,此时面色都变得惨白。 其余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眉头皱的一个比一个紧。 “我不清楚,我也只是猜测,或许他们有別的谋划。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年轻就辞世。” 顾见微摇了摇头,原本能看透人心的那双眼睛,此时却满是迷茫。 “是啊,那可是掌阴断阳定生死的人间阎罗,另一个还是赶尸一脉的传承人,他们在一起,只要不自己找死,应该没谁能动得了他们吧?” “那小子是不是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所以才故意引导我们关注那座合葬坟,希望通过我们的嘴,了解到真相?” “我觉得他应该是察觉到不对劲了,毕竟你们別忘了,他第一次遭遇小鬼抬棺的时候,可没有替身,但他也没有陷进去,只是被他们抓著胳膊走。” “小鬼抬棺,活人跟班----只有死人,才不用跟班……那岂不是说,他……?” 这话一出,眾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村子里都已经开始有公鸡在打鸣了,才有人开口问了句:“那我们要不要告诉那小子?” “告诉什么?” 吴肃安直接反问了一句,然后很是激动的质问道:“我们现在都只是猜测,连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你要告诉他什么?你又能告诉他什么?” 吴肃安的语气很冲,那人被挤兑的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嘴巴张了张,最后就把头低下去,一言不发了。 吴肃安见状,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才心平气和的讲:“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只知道他叫罗一,父母双亡,在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的智破解了小鬼抬棺,至於其它的,我一概不知。 你们想怎么告诉他,或者是告诉其他人,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著。但我事先说好,如果有人问到我这里,我一概不承认。” 在场的没人是傻子,他们都听得出来,吴肃安这是在给这件事定性,並且儘可能的消弭掉罗一在这件事里的作用,『误打误撞』四个字,就说明了一切。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关注到他,那他身上的秘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探究。 对於他的这个定性,没人反对,甚至还有人问他:“要不要去追张素漪,跟她也通个气?” “她不知道墓碑的事,自然也就想不到这一点。”吴肃安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可她要是如实跟张家人匯报这件事,那张家人岂不是就知道那小子绝顶聪明了?” 吴肃安讲:“他的聪明,我们可以瞒其他人,但不能瞒他们张家。特別是小鬼抬棺这事,我们祖上都欠他们张家一条命。” “也不知道张家人知道他破了这小鬼抬棺后,会不会破例收他入门?” “哼,你真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张家没想到破解之法?另外,他们张家什么时候收过外姓人了?” “这倒也是……” 话题再一次陷入了终结,但所有人都在想之前的那个问题----真相,到底是什么? 可没有一个人再提这件事。 天色渐渐变亮,吴肃安拍拍手,讲:“聚在一起太扎眼了,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休息吧,观察几个晚上,確定这里没事后,就可以撤了。” 说完,吴肃安就带著顾见微,当先走出打穀场,然后背对著眾人讲:“先说好,我选罗一家,你们不要跟我抢。” 说完,他就带著顾见微撒开脚丫子跑了,看的那些坐在打穀场里的人,一个个跳脚大骂。 ------ 村道上,一大一小並肩而行。 “吴叔,你这么替他遮掩,就不怕他以后犯了事,连累到你?”顾见微淡淡的开口问道。 “没事,真有那一天,这不还有小姐你吗?”吴肃安笑呵呵的回道,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顾见微摇了摇头,想来锐利的眼神里,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沮丧:“以他的聪慧,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再聪明,没有师父领进门,也是白搭。更何况……” 说到这里的时候,吴肃安顿了顿,隨即转头看了一眼村尾后山半山腰的位置,冷冷的说了句:“且不说咱们圈內人大多过慧易夭,就他这命格,你觉得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 顾见微没应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感同身受的同情----她本名並非顾见微,但只要出门,她就会被称作这个名字,为的,就是防止过慧易夭。 “说到底,他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不然后半辈子,怕是会良心不安的睡不著觉。”吴肃安给出了自己愿意替他遮掩的真正原因。 “吴叔。” “嗯?” “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吗?” “……” 吴肃安瞪大眼睛,一脸错愕的看著少女,然后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是啊,他们从头到尾,都忘了问少年住在哪里,只知道一个大概的位置----村中! 可这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村中』这么多户人家,这个点大家也都还没起床,这让他们上哪儿找去? “没事,找不到就先去胡家看看。” 吴肃安自我安慰道。 胡家在做道场,就算不问人,也很好辨认。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村中的时候,吴肃安突然转头看向左侧,然后眯著眼睛对顾见微讲:“看来,不用去胡家了。” 顾见微侧头望去,先是看到了一片菜地,然后看到高出菜地一人高的坪坝,坪坝后面是一栋木屋,木屋屋檐下的阶岩上,坐著一道瘦小的身影,在拿著一把蒲扇给自己扇风。 虽然天色逐渐放明,但这个距离,根本看不清那身影的面貌。 可顾见微仅仅只是一眼,就知道,那就是他们要找到的罗一。 两人对视一眼,就偏离主干道,踏上了通往那栋木屋的小径。 路上,顾见微压低声音为吴肃安:“吴叔,你猜他是刚醒,还是在特地等我们?” 吴肃安想了想,道:“应该是刚醒吧,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被嚇得睡不著。” 顾见微摇了摇头:“我猜他是特地在等我们。” “不可能,你真当他神机妙算啊?”吴肃安轻笑道。 “不然我们可以打个赌。” “好啊,赌什么?”吴肃安志在必得。 “赌回去的时候,你背我。” “好!” 吴肃安爽快答应,“那你要是输了呢?” 顾见微淡淡一笑:“我不会输。” “万一呢?” 吴肃安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前方木屋里,传来彭先生的大骂声:“狗日滴,你哈没来睡?天都快亮了,他们肯定早就走了,你不用再等了,他们不会来找你滴!” 清晨的山村,除了偶尔的几声打鸣,格外的安静。 彭先生的话,无比清晰的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顾见微嘻嘻一笑:“吴叔,我贏了。” 第96章 灵位倒地 两人刚踏进坪坝,房门就被打开,一道人影从里面躥了出来,站在了少年的身旁。 等他看清楚来人后,紧绷的身体这才放鬆下来,然后小声骂了句:“狗日滴,又被你算到了?” 说完,彭先生就顶著一张笑脸招呼道:“你们啷个来了?快来坐快来坐!” 自从知道他们不愿收大宝入门后,彭先生对他们就没什么好脸色,这一点,从他防著张素漪都像是防贼似的,就能看得出来。 但小表婶除外,所以他笑的满脸褶子,生怕表现的不够热情。 吴肃安没有去接彭先生从房间里提出来的椅子,说了声谢谢之后,就和少年一样,坐在了阶岩上,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找你?” 罗一笑道:“猜的。” 吴肃安摆摆手,没好气的说道:“和你们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没意思,明明什么都想到了,但就是喜欢说猜的,就好像说错了,会影响你们聪明人的形象似的。” 罗一有些尷尬:“真是猜的。” 吴肃安再次摆手:“无所谓了,我们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想在你家借宿几天,等確定这里没事了,我们就走。” “床倒是有一张,就是地方有点窄,另外……” 罗一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 “我家没多少米。”罗一没有隱瞒,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在罗一这里不存在。 “我们补伙食费和住宿费。” “我去给你们收拾房间。” 罗一说著,就起身收拾书房,生怕他们反悔,看的在场三人,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 彭先生甚至都觉得,这小子坐在这里守这么久,根本就不是想要知道他爹娘到底下了一步什么棋,而是就想从他们身上要赚点伙食费和住宿费! 吴肃安则是转头问顾见微:“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顾见微摇了摇头。 吴肃安顿时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然后顾见微就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们,是你。” “咳咳……” 吴肃安差点被顾见微这句话给呛死,为了缓解尷尬,他就冲屋子里喊道:“行了行了,別折腾了,你先过来,我问你点儿事----对了,把你那本书带上。” 於是罗一从书房出来,然后从堂屋那个门进去,取了书后,又从外面那个门出来,挨著吴肃安坐下,把书递给他。 和张素漪一样,吴肃安也看不到上面的字,翻了几页之后,就递给顾见微,让她看看。 顾见微隨手翻了几页,就摇了摇头,把书还给了罗一。 “你能看到这上面的字,说明你半只脚已经踏进了赶尸一脉的门槛,但我的建议是,这本书以后都別再看了。还有那把蒲扇,最好是一把火烧了,或者找个地方锁起来,以后都別再用了。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在镇上找个师父,学门手艺傍身。放心,学费我们出。至於这个圈子的事,以后就別再打听了,就只当这几天,是做了一个噩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吴肃安说的很诚恳,考虑的也很周到。 但罗一没有接茬,而是用官话反问了一句:“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他没有正面接茬,但他这话一出,吴肃安也好,顾见微也罢,立刻就知道了他最后的选择。 但他们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反问道:“你这话问的,我都没见过你娘,怎么会知道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罗一却摇了摇头,讲:“我给你们讲苞谷地里,我和那半个纸人斗智斗勇的时候,有一句有关我娘的判词,被我故意瞒著没讲,是那半个纸人告诉我的。” 听到这话,吴肃安和顾见微的眉头都不自觉的微微皱起。 他们知道,想要让罗一去镇上学手艺的事,基本上不可能了。 罗一继续讲:“但我特地提了几句我爹娘的坟,就是希望你们去看一看,要是你们看过之后,会来找我,那就说明你们应该是知道我娘当初的事跡,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著。” “狗日滴,原来你坐到这里等到,是因为这个事。” 彭先生听完,忍不住骂了句,然后问罗一:“那个鬼东西给你讲了么子判词?” 没等罗一开口,吴肃安就打断道:“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来借宿而已,顺便让你去镇上拜师学艺。 毕竟你家就你一个人,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有门手艺在身上,不说大富大贵,至少饿不死不是?” 罗一再次摇头:“张姨……张姐姐只知道我爹给我唱镇尸咒,所以也只劝我守好这把蒲扇,但你们是看过我娘坟的人,建议却完全相反,这就说明我娘的身份,影响了你们的决策。” “那要是我们没让张素漪送你们下山呢?你不就做不了对比了?”吴肃安不死心的问了句。 “有没有对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看完坟之后,会不会来找我。”罗一淡然回道。 见吴肃安皱眉,罗一解释道:“在山上的时候,你们知道我爹是赶尸匠,我也学了以尸镇尸,就急著赶我们下山,结果现在又来找我,这本身,也是一种对比。” “……” 吴肃安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催促他们下山的事,也被这小子给分析的透透的。 “看吧,这就是我不喜欢跟你们这些聪明人打交道的原因,明明什么都算到了,结果还要说自己是猜的。” 吴肃安很是无奈的冲顾见微说了句,然后转过头来,问罗一:“那半个纸人,给你说了什么判词?” “掌阴断阳定生死,人间阎罗彭司蘅。” 罗一说的很平静,但一旁的彭先生听了之后,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整个人激动的,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说,甚至还微微颤抖起来。 激动之余,他就开始在心里夸自己机智:『狗日滴,晓得姑婆厉害,没想到她竟然啷个厉害!幸好表叔给我磕头滴时候,我还了回去,不然有卵舔!』 见顾吴二人神色平静,罗一就点了点头:“看来,你们也听过这判词。” “確实听过,或者说,只要是圈內人,都听过。” “所以我想知道,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又为什么,要让我远离这个圈子?” 吴肃安闻言,看了顾见微一眼,见她点了点头后,便一声长嘆,开口讲:“其实你娘的事跡,圈內人都知道。 你要真想知道,隨便找个圈內人问一下就都知道了,我们瞒也瞒不住,索性就告诉你好了,你娘她……” 话讲到这里,几人就听见身后“啪啪”的两声清脆声传来,嚇得眾人急忙转身看去,然后他们就看见,原本应该稳稳放在神龕上的两块灵位,齐刷刷的掉到了地上,字面朝下,不见天日…… 第97章 还在村里 “爹!娘!” 罗一见状,直接冲了进去,一把跪在地上就准备把他爹娘的灵位扶起来,结果却被身后的吴肃安厉声喝止道:“別动!----不想死就別动!” 罗一伸出去的手,眼看著就要碰到灵位了,结果在听到吴肃安的大喝声后,竟是硬生生的停住了。 他別的优点没有,但深知听人劝,吃饱饭的道理。 所以当三人走进堂屋的时候,他的手还僵在原地,既没有向前,也没有收回,说不动,就当真是纹丝不动。 吴肃安先是看了一眼灵位,然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只见他伸手抓住罗一伸出去的手,然后把他往后推,等他退到一个安全距离后----也就是够不到灵位的位置后,这才对他讲:“先去敬三炷香。” 罗一没有问为什么,直接照做。 等三炷香敬完之后,吴肃安就让罗一和彭先生都往后退,一直退到堂屋门槛外,这才问罗一道:“你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上过香?” 罗一摇头。 彭先生也摇头讲:“天黑不上香,这点儿规矩我哈是晓得滴。” 吴肃安点了点头,讲:“那两块灵位先別动,你们先去房里找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灵位。要是找到了,老样子,喊一声就行,千万別动。” 彭先生不解,问罗一:“你屋哈有其它滴牌位迈?” 见罗一摇头,彭先生就问吴肃安:“那让我们找么子?” “先找吧,没找到再讲。” 吴肃安没有解释,而是让他们先去找。 彭先生原本还在再问几句,结果却被罗一给拦住。 见罗一衝他摇了摇头后,他虽然不解,但也跟少年一起,进屋找灵位去了。 他们刚进屋,吴肃安就冲顾见微点了点头,然后顾见微就倒转手中毛笔,从笔冠处,抽出一张薄纸,隨即手腕一抖,毛笔翻转,那朱红笔尖,就將这薄纸一分为二。 隨后顾见微一手拎著薄纸,一手持笔,以朱红笔尖,在薄纸上写写画画,动作之快,朱红笔尖甚至都能看到残影。 此时彭先生在书房里很隨意的扫了一圈,没看到有牌位后,就直接从房间里出来----本来嘛,天都还没大亮,房间里又暗,就算还有牌位,也不可能找得到,更何况还没有。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顾见微在对著那薄纸写写画画,隨即神情一怔,瞬间就明白了他们让大宝和自己找灵位的原因。 “狗日滴,怕我们偷看,就直接讲嘛,拐弯抹角滴,至於迈?” 彭先生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嘭的一声,把房门关了,又回书房去了。 在书房里,他东摸摸,西看看,没待多久,就听到屋外传来吴肃安的声音:“找到了没有?” “找没找到,你不知道?”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 要不是小表婶在一旁,他都要直接开骂了。 他又不欠他们的,至於被他们像防贼一样防著吗? “没找到的话就不找了,先出来吧。” 吴肃安的声音再次传来,一大一小这才开门走出来。 吴肃安將手中的一张纸递给罗一,对他讲:“进去,跪在灵位前,不要碰到灵位,特別是注意,千万不要用中指碰到灵位,不然对先人有损。 然后把这张纸塞到灵位下面,上下跟灵位对齐后,喊一声『请先人归位』,就不要管了,回来找我取这张纸,重复上面的步骤,塞到另一块灵位下面,记清楚了?” 罗一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接过薄纸,就转身走了进去。 彭先生原本还想跟上去,结果被吴肃安一把抓住,让他站到门槛外面来。 彭先生眉头皱了皱,吴肃安就立刻解释讲:“放心,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他。” 彭先生这才眉头舒展,静静的站在门槛外,看著少年进去塞纸。 灵位因为有底座的原因,所以不管是向前还是向后倒下,下端的位置处,都会有一个空隙。 罗一就是从这个缝隙开始,横著把薄纸给塞了进去,然后一边向前挪动薄纸,一边旋转薄纸,使得薄纸可以跟灵位上下对齐。 由於灵位上端紧紧贴著地面,而手指又不能碰到灵位,所以整个过程並没有那么顺利。 但吴肃安只说手指不要碰到灵位,没说这薄纸不能碰,所以在往上的过程中,罗一就稍稍发力,让薄纸把灵位的上端抬起一道缝隙,这样就很容易把整张薄纸跟灵位上下对齐。 做完这些之后,罗一喊了一句『请先人归位』后,就起身回来取另一张薄纸,然后重复之前的动作,把这张薄纸也塞到了另一块灵位下面。 当『请先人归位』再次响起后,吴肃安就当先走进堂屋,让少年把那两张薄纸给抽出来。 少年依言抽出薄纸,正要交给吴肃安的时候,眼睛在薄纸上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不只是他,站在旁边的彭先生,看清上面的字后,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光线虽然不够明亮,但他们却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两张纸上,竟然分別写著『罗一之灵位』,和『彭景玄之灵位』! “啷……啷个会这样?!” 彭先生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可见震惊不小。 吴肃安没有回他,而是看著罗一说了句:“这纸是拓印灵位上的字,还好你刚刚没直接把灵位翻过来,不然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 两人闻言,同时大惊,没想到翻个灵位而已,居然还能把人给翻死? “这叫『请仙登位』,灵位上写著谁的名字,谁就得死。”吴肃安阴沉著脸说道,脸上的寒意,即便是在秋老虎的早晨,也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慄的感觉。 “一块灵位而已,能杀人?”罗一皱眉,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是了,没有哪个活人是有灵位的,也没有哪个摆在神龕上的灵位,上面写的是活人的名字的。这里外里一算,想不死都难。” 吴肃安没想到罗一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心里无比诧异的同时,对这傢伙的命运,也愈加心疼起来。 “照你这么讲,以后遇到灵位倒下来,都不能隨便翻了?”彭先生追问了一句。 他以后还要给人做白事,这些事,他得搞清楚。 “一般的灵位,如果是向后倒,那是先人在仰天大笑,是泽被后人的大喜事,隨便立起来就行。如果是向前倒,那就是暗无天日的坏事,不能隨便翻,要……” 讲到这里的时候,吴肃安顿了顿,然后一脸疑惑的看著彭先生,问:“这些东西,你那个记名师父没教你?” 彭先生神色赧然,欲言又止。 这表情,罗一见过,於是急忙岔开话题讲:“要怎么办?” “算了,一般人也遇不到这种事,就算是遇到了,也可能是风吹倒的,而不是他们木匠一脉的请仙登位。 只要不是请仙登位,翻的时候,喊一句请先人归位就行了,手法什么的,用不上。”吴肃安没打算细说,隨便敷衍了几句,就把这事给揭过去了。 “么子是请仙登位?”彭先生好奇的问了句。 吴肃安摇了摇头,讲:“请仙登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张先生,应该还在村里!” 第98章 死也要做 “不……不会吧?!” 彭先生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们都来了,他哈敢留到村里,不怕死迈?” “问题就出到这里。”吴肃安神情凝重的说道。 彭先生闻言,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就是讲,如果他敢留到村里,就表示他根本就不怕你们?” 吴肃安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肯定不敢留到村里,这灵位,很可能是在你们来之前,他就调包了滴。”彭先生安慰眾人道。 但他这话一出,就被罗一给反驳了:“彭先生,名字。” “么子名字?” “我滴名字。”罗一指著左边那块灵位说道。 “你滴名字啷个了,这和他提前……” 话讲到一半,彭先生就没有再讲下去了,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大宝的名字,是在那些人赶到坟地之后,自己才替他取的,也就是说,只有在那个之后,那位张先生,才能製作大宝的灵位,然后才可以把这两块灵位摆上去。 而那个时候,他们九人已经整整齐齐的在坟地里站著了! 那个张先生既然能『知道』大宝的名字,那肯定也就『知道』那九人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离开村子,而是大摇大摆的来到了大宝家,把神龕上的两块灵位掉包了,这就说明,他是真的没把这九人给放在眼里! 想明白这点之后,彭先生看著右侧的那块灵位,脸色都变得惨白了----之前是全村人都要死,现在是自己和大宝一样,被单独针对了! 可问题是,自己连他们那个圈子的门槛都没摸到,难道也要跟著他们一起打这种高端局? 不公平啊! “不仅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顾见微,看著面前的那两块灵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了句:“如果他是一个人的话,那他就很可能还会木匠一脉的手段。”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默了。 他们匠人,终其一生,只能入一门,学一门匠术,结果那傢伙倒好,不仅会扎匠和画匠的手段,现在还会木匠一脉的手段,这不讲道理的存在,谁见了不怕? 吴肃安摇了摇头:“如果是之前,我可能还会怀疑他是一个人的可能,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为么子?”彭先生急忙问道。 毕竟这件事事关他的生死,还是问清楚一点好。 “因为同时掌握两门匠术,都已经是天理难容的存在,要是还掌握了第三门匠术,你觉得老天爷会放过他?” 吴肃安自信满满的说道,“所以我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这个张先生,一定是由几个人,甚至是十几人组成的团伙!” “可万一,他就只是一个人呢?”罗一弱弱的问了句。 “没有这种万一,他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 吴肃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真是一个人,那我们就自认倒霉,坐著等死吧。” 讲完这话,他就问彭先生:“你背篓里,应该有刨子吧?” 彭先生点头,讲了句『有』之后,就去房间里把背篓端了出来。 他们干道场先生的,背篓里的傢伙事,应有尽有。 毕竟有时候棺盖没有严丝合缝的,他们也得拿出斧子刨子来修一修。 总不能临出殯了,还特地去把木工师傅叫过来修一下吧? 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来,就算是愿意来,你一个临时,能找到他在哪儿? 等彭先生把刨子拿出来后,吴肃安就从兜里取出两张比之前宽大不少的纸,然后塞进灵位下面,把灵位给包裹起来,然后翻转过来拿在手里。 隨后他从彭先生的手里接过刨子,隔著那张薄纸,对著灵位刻字的这面就一刨子狠狠刨了过去。 其力道之大,竟是將顶端那个罗字,硬生生给刨平了! 做完这些,吴肃安就从背篓里抽出斧子,照著灵位就劈了下去,直接把灵位给劈成了两块。 隨后吴肃安故技重施,將另外一块灵位的彭字也给刨平,隨后也给劈成两块,然后从兜里取出一张黄符,朝著那一堆木块一丟,一道绿色火焰顿时升起,將那些东西给烧的连灰烬都不剩。 彭先生见状,问吴肃安:“既然可以烧,为么子一开始不烧?岂不是哈省了很多麻烦?” 吴肃安没好气的白了彭先生一眼,问了句:“万一是他爹娘的灵位呢,也一把火烧了?” “也……不是不行。” 彭先生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毕竟两块灵位而已,难道比大宝滴命哈重要?没得必要冒那个风险不是?” “要是一般人的灵位,我肯定不会搞这么复杂,直接一把火烧了。但他们两个的灵位……” 吴肃安摇了摇头,然后对彭先生讲:“要不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把符给你,你来烧?” “不不不,哈是按你滴步骤来。”彭先生闻言,连连摆手,心里更是一个劲儿的给姑婆姑公道歉。 吴肃安冷笑了一声,转头对罗一讲:“知道为什么要把名字刨平了再烧不?” 罗一想了想,不確定的讲:“这块灵位就相当於是我们本人,要是直接带著名字一起烧,搞不好就会引火烧身。就算烧不到我们的身体,也可能烧到我们的三魂七魄?” 听完这话,吴肃安没有给出评价,只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的表情。 而他再看向彭先生的时候,眼睛里嫌弃的神色,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几人走出堂屋,重新坐在屋檐下的阶岩上。 “吴先生,既然连你都不敢烧我爹娘的灵位,那对方应该也不敢烧,那你能帮忙找到吗?”罗一开口问道。 吴肃安笑了笑,讲:“你別给我戴高帽,我不敢烧,是我本事不行,不代表那傢伙就不敢烧。再说了,就算他不敢烧,只要隨便找个地方丟掉,照样找不到。” 彭先生这时开口问:“小鬼抬棺和百童迎幡都被破了,你们又留在村子里,对方为么子哈不走?就算他觉得你们搞不死他,难道他就不怕暴露?” 吴肃安用手肘顶了顶少年:“你回答他。” 罗一点头,对彭先生讲:“因为我们两个坏了他滴好事,他气不过,所以就算冒到暴露滴风险,他也想要搞死我们两个!” “……!!!” 彭先生神色大惊,没有了最初从河边进村时的那种坦然。 没办法,那个时候是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但现在,都已经死里逃生,眼看著就要迎接美好的未来了,结果却被告知被盯上了,换谁一时之间都无法接受。 不过很快,他就再次释然了:“死就死吧,至少没让他阴谋得逞,村里人也都没出事不是?” 张素漪说他心態乐观,还真不是吹的,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就调整过来了。 “也有一种可能,他放完这两块灵位后,就已经走了。毕竟杀我们可以来日方长,但要是真暴露了,那就是去日苦多了。”罗一补充了一句。 这让早就放弃的彭先生,又看到了一丝曙光。 “所以,你真不考虑我的那个建议了?” 吴肃安再次问少年,“毕竟你没学匠术,都能坏了他好事,那要是学了匠术,那还了得?所以,要是他知道你入门学匠术,肯定跟你不死不休。” 罗一摇头,言语坚定道:“有些事,就算明知道会死,也是要去做的。” “可你只要不入门,就会安全很多,毕竟他没必要冒著风险,来杀你一个普通人。” “可那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吴肃安不知道罗一为什么会这么说,还以为他在纠结找灵位的事。 但彭先生知道,这小子之所以要学匠术,就是为了找到他娘亲的尸体。 只是他没想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小子竟然连死都不怕。 就在吴肃安还在想著怎么劝少年的时候,少年平静的声音传来:“吴先生,天快亮了,你能给我说说我娘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