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922:从直奉大战后崛起》 第1章 直奉战后 民国十一年,盛夏。 这一年,直奉大战以奉军惨败而收场,只能仓皇退回山海关外。 国內所有的报纸都用了大篇幅全程记载,连远在沪上的申报,都以满刊的形式报导了战事,並刊登了京城方面罢免张作霖的政令—— 一时间国內舆论譁然,流言纷起:各方势力纷纷揣测东北时局走向; 而往日里喧囂的奉天城却绷紧了神经,太阳刚落山便开始了宵禁,城门岗哨林立,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 全城戒备森严,人心惶惶。 顾城正端坐在帅府大青楼的会客厅內,目光快速扫过迴廊內那些站得笔直护卫们。 看得出来,整个大帅府更是风声鹤唳—— 这场败仗,让梟雄了半世的张作霖,跌了不小的跟头。 对比所有人对於未知的不確定,顾城却很坦然。 这种坦然,源自对歷史走向的熟悉: 他来自21世纪,是一个痴迷军事和近代史的工科男。 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1922年,成了奉系老派军阀冯德麟的外甥顾城。 21岁,刚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归来,怀揣著满腔热血和抱负,正打算投身军旅,重振冯家往日荣光。 “靖川,你说邪门不邪门?奉军刚败,大总统就给我下了督军委任状,张小个子又偏偏这时候把咱召来帅府,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话的正是冯德麟,当年赫赫有名的27师师长,大帅张作霖的结义三哥,奉系不折不扣的元老。 三年前,他不服大帅独揽东北大权,与其明爭暗斗,最终被设计捲入京城內乱被逼下野。 下午才刚刚收到京城的委任状,晚上就被召回帅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可精明的他一进门,便从这森严的戒备嗅到了危险。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顾城小声安抚著:“看您说的,就算大帅在关內吃了败仗,要想把咱一锅烩了,还用的著请到府里来?我看——” 话没说完,冯德麟白眼一翻,酸溜溜嘟囔:“帅个屁!老子跟他打交道半辈子,一肚子花花肠子,手段黑得很!” 一旁的冯庸连忙附和:“爹,我觉得靖川说得没错,真想加害咱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冯德麟气得拍腿,却还压低声音怕惊到外面的护卫:“你俩懂个屁!瞅瞅这帅府上下,几辈子有过这清静时候?平日拍马屁的,通路子的,能把门槛都踩破了!今儿这前景后院,连个喘气的都没!”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靖川,你小子脑瓜活套,这张小个子真要犯浑,你得带著你哥赶紧跑啊!” 见他越说越紧张,顾城乾脆逗他:“跑什么,您都是京城任命的奉天督军了,这儿” 冯德麟抬手要打:“你这臭小子还戏耍我!你看著是任命书,实则是曹三吴秀才给东北使的毒计……不光是要坑咱们老冯家,更是打算搅乱东北的局势!” 看他急了,顾城正色道:“连您都明白这事,大帅何等精明,怎能不知?您放心吧,这次大帅邀您来,势必是要重新启用您的!” 冯德麟满脸不屑:“我看你小子是东洋墨水喝蒙了,连血味都闻不出来了……还真敢说啊!” 顾城当然敢说,因为他很清楚1922年这场惨败,彻底打醒了张作霖:光靠著绿林义气根本打不贏新时期的战爭。 於是他痛定思痛,除了宣布联省自治外,在奉军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整军经武”,並在1924年的第二次直奉战爭中一雪前耻,將直系军阀彻底打下了歷史舞台。 “舅父,您儘管安心,大帅他肯定是……”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外面死寂的走道內,突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走道內的护卫顿时把军靴磕得山响—— 紧接著,一个五十出头,穿了件银灰长衫的矮小男人,笑嘻嘻地走进会客厅。 若不是那双笑成一条缝的三角眼依旧精光四射,顾城很难把他和一代梟雄张作霖联繫在一起。 几人连忙起身迎接。 “我的好三哥哟,可把你给盼来嘍!” 刚进门,张作霖便直奔冯德麟,几步便一把握住他手,“可算肯给小弟这面子了!咱哥俩这都多久没见了,上一回碰面还是……” 被他死死握著手,冯德麟神色复杂,本是紧绷的嘴角鬆懈下来,接话道:“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京城功德林监房刚出狱,回奉天的第三天。” 张作霖一听便做肃然起敬状,引著他並肩坐下:“三哥真是好记性!” 冯德麟余光扫了眼冯庸和顾城,低眉恭顺道:“那次多亏老弟你力保啊……他老段才会刀口放生!老话讲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你这份人情,我冯麟阁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张作霖摆手笑笑:“哪里哪里,看三哥你这话说的……这纯纯是他姓段的可恶,携公法报私怨,如今他落个眾叛亲离的下场,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冯德麟又是一阵苦笑,长嘆了口气道:“都过去了!我冯德麟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张作霖连连点头,又竖起大拇指夸讚:“三哥的人品,雨亭深知……” 一边絮絮念念著旧年情分,他似是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冯庸和顾城,一边以长者姿態摆手,“哎,你俩小的站著干啥,都坐坐——哟,除了我大侄子,你把靖川也带来了?” 冯德麟与顾城迅速交换眼光,转瞬满脸堆笑:“一直閒家里也没个正经事做,这不雨亭你要见我,带著他来省城见见世面。” 张作霖温和一笑:“要我说三哥你就是谦虚,还来我这儿见世面呢……我都听六子说了:从讲武堂毕业后,靖川就辞了护卫旅的职位,跑去东洋念士官学校了!真好,咱奉军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冯德麟刚来了句“他懂个屁啊”,却转瞬品出了这话的深意:“雨亭你……” 话说到这里,连冯庸也差不多听明白了,张作霖环顾几人长长嘆了口气,拍著大腿摇头道:“三哥啊,其实兄弟我这次请你来,就是准备好了关防印信,打算跟你交接的——” 见他起身急著要推辞,张作霖连忙握著他手坐下,“咱兄弟俩都是过命的关係,你坐这督军,总比別人坐强!往后啊,这奉天和东北啊,就听你一人指挥了……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冯德麟头皮发炸,猛地从张作霖掌中扯出手,一下子站起身来:“雨亭,你这话就是要我命了,要是再有人让我当什么督军的,我就当场撞死在你面前!” 第2章 人情世故 冯庸脸都白了,但顾城深知其中款曲,也了解张作霖的为人处世。 当下他也是上前道:“帅爷,这种场合,晚辈本没有插嘴的份儿……但看在您还认小子的份上,就斗胆开个口: 这些年,舅父一直在新民將养身体,再不过问东北这大大小小的军政事务,您让他做什么督军,实在是太为难他老人家了; 另外,京城的这道委任状,表面上像是抬举舅父,实则是曹錕吴佩孚的计谋,故意挑唆关係,想把东三省的水搅浑,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张作霖意味深长地回望顾城,却没有急著表態。 冯德麟更是急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可不咋的?拉我一个閒赋多年的糟老头子当什么督军,这不就是坏我们兄弟的情分,要让东北再起內斗么?这计……著实毒得很啊!雨亭,咱绝不能上了这当!” 顾城明显觉察端坐在主位的张作霖,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 “哎?说著说著,你咋就给我跪下了呢?” 张作霖也是急了,脸上儘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又赶紧招呼冯庸和顾城,“我说你俩小的,咋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快快快,赶紧把三爷扶起来——他跪在这里,我哪儿还坐得住啊!” 顾城暗笑:说归说,您不也坐得停稳么? 老狐狸在关內吃了大亏,脑子却依旧清醒:对局势,对人心的把控还是滴水不漏,还是那个精明的张大帅。 心里这样想著,顾城却惶恐地和冯庸上前,一左一右把冯德麟扶起来,按回座位上。 这场试探,到此也算见了分晓。 看著冯德麟依旧发白的脸,张作霖摇头苦笑了几声:“哎……不怕你们笑话:这回我老张在关內,是跌得真不轻啊!几万人马折在吴秀才手里,回来还被曹三摆了一道,连督军的位子都被免了,这心里头堵得慌!” 冯德麟立马借坡下驴:“哎,老弟这话不对,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曹三吴秀才算个屁?他们也就是趁你不备捡了个便宜! 再说了,就算京城免了你督军,这东北的地界照样雨亭你说了算……若有人敢说个不字,我老冯第一个不答应!” 张作霖再次审视了冯德麟一番。 见他神色恳切,眼底再无半分疑虑和异心,这才露出温和的笑容:“所以啊,今儿我请三哥来,就是想拉著你一块合计合计,咱东北这趟车,往后往哪儿开,怎么才能把关內丟的面子,一点一点挣回来——” 说著,他又往冯德麟这边欠了欠身,“对了三哥,你想不想整那么一口?我这儿可有上好的云土,是之前江浙那老卢托人捎来的,劲头足,解乏得很。” 冯德麟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偏头看了顾城一眼,仿佛在说:还真让你这小子说对了! 他鬆了口气,舔了舔嘴唇露出贪婪的笑容:“这一路过来心里头慌得很,嘴里总是没味,还真得来上那么一口!” 张作霖哈哈大笑,抬手指了指冯德麟语气熟络:“就知道三哥好这口!” 说著,便朝门外喊了一声,“喜顺哎!” 话音刚落,一个身著土黄色呢子军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正是张作霖的贴身警卫赵喜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下军靴,声音恭敬:“帅爷。” “去,把我那盒云土拿来,叫人在里屋烧上。”张作霖吩咐道。 “是!”赵喜顺应声。 张作霖又看向冯庸和顾城,摆了摆手:“哎,我们爷俩谈点正事,你们俩小的就別杵著了。六子这也从山海关回来了……你们小的们凑一桌,好好聚聚!” 冯德麟连忙点头,对两人摆了摆手:“快去快去,跟六子好好学学,別给我惹事。” 在赵喜顺的带领下,顾城和冯庸快步退出门去。 刚拐出迴廊上了二楼,冯庸才长长舒了口气:“靖川,刚才可把我嚇坏了,还真以为大帅要跟我爹闹僵了……你说他老人家到底是啥意思啊?” 顾城跟在他身侧,会心一笑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前面带路的赵喜顺回头:“冯公子,帅爷和你家三爷是过命的交情……就算当年生了点嫌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城知道这位贴身警卫直来直去,上前接话道:“可不,我在日本也听说了!那曹三算计咱奉军,又害得帅爷和汉卿吃了大亏,咱奉军这次得一条心,劲儿往一块使:先得防著直军下绊子,再者得一雪前耻!” 赵喜顺一听这话笑意更浓:“到底是喝过洋墨水的,说话就是有分量!要我说你俩都別回新民了,跟著汉卿留在奉天寻个差事做吧,重整旗鼓就看你们新一代了。” 冯庸看了看顾城:“这……还是得听听帅爷的意思吧?” 赵喜顺听出他的意思,摇头一笑:“呵呵,现在的汉卿可不是从前的汉卿了……报纸你们都看了吧?东西两线都是溃退,就咱汉卿的三八旅打得漂亮!” 顾城想起了鬼子的《盛京时报》,上面大写特写张学良郭松龄在长辛店的战绩。 特別是外號“郭鬼子”的他,战术部署得当,注重步炮协同,展现出远超其他奉军將领的现代军事素养。 儘管两人打得確实漂亮,但日本人在奉军惨败时刻如此大写特写,除了有“丧事喜办”那意思,显然继续“投资”奉军的政策,没有因为这败仗改变。 而且,从后来的歷史进程看,小日本反而加大了对奉系的扶持—— 当然,这一切都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赵喜顺领著顾城与冯庸刚穿过迴廊,便看著张学良身著笔挺的卡其布军装,正倚在窗口望著院里的石榴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著战场归来的疲惫,不过见著兄弟还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你们俩可算过来了,我还以为要跟我爹谈到半夜呢!” 冯庸笑著快步上前,一拳砸在他肩头:“不错不错,我和靖川在报纸上都看著了,你跟郭鬼子……咳咳,我是说郭教官打得不错!” 张学良摆手,提及战事又嘆了口气:“別提了!这仗打得实在憋火,我和茂宸打得再好也没用……走走进来说。” 他引著两人进门,赵喜顺则是把门一关离开了。 这是大青楼二层西侧的会客厅,是张学良平日里与朋友聚会的专属场所。 墙壁上掛著几幅西洋油画,墙角立著一个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军事著作和英文原版小说。 第3章 军事改革 正中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餚和美酒,三人落座,张学良先给他俩倒酒,然后又给身旁的冯庸夹了一块肉:“知道你俩要过来,我从聚丰楼叫的……来先尝尝这个,看看还是当年的口味不?” 紧接著又给顾城夹了块酱肘子,冯庸笑笑尝了一口:“绝了!还是当年那个味……还记得当初在讲武堂,放大假的时候咱几个总要光顾。” 提及讲武堂,张学良表情明显黯淡了几分。 冯庸放下筷子:“怎么了汉卿,这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说起讲武堂,你反而不高兴了?” 张学良一手握拳,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掩不住的酸涩与沉痛。 “老褚……褚玉衡,你们还记得不?”他说话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 冯庸一阵失神,筷子“当”地磕在瓷盘上,笑意也顿时退去大半:“咋能不记得?还有茶壶老刺蝟……咱们一个班,天不亮就一块儿出操训练,一块念学上战术课。” 隨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讲武堂那些点点滴滴,顾城的记忆不断在翻涌—— 操场上的喊杀声,食堂里的抢饭闹剧,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聊未来的模样……其中就有那个爽朗爱笑的褚玉衡。 他没吭声,只静静听著,任由情绪沉下去。 张学良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你们知道不知道,讲武堂的弟兄们几乎全折在关內了……我们三八旅血战长辛店,本以为能击溃直军,可后面的部队全跑了!老褚为了护我,被直军的子弹打穿了肚子……” 说著,他端起酒盅又要喝,却发现里面空了,顾城帮他斟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听他继续往下说,“我和毓麟把他抬上担架,眼见是不行了…… 可他还死死抓著我手,就反覆念叨『汉卿,我娘眼瞎,弟弟才六岁,你帮我照顾他们……別让他们没人管』!” 声音越说越低,向来傲气的他第一次如此颓败,“我让弟兄们把他们都葬在山海关了,连块碑都没来得及立……我对不起老褚,对不起所有跟著我打仗的弟兄!” 满桌的佳肴瞬间没了滋味,空气里只剩酒气与压抑。 冯庸嘆了口气的,轻声安慰道:“汉卿,你也別太难受,其实弟兄们不怕牺牲……弟兄们进讲武堂时候,咱都说过什么吗?” 顾城轻声接话:“成功並无把握,成仁必有决心……汉卿,弟兄们的离去我和兄长也不舒服;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咱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然而他这话,竟是戳中了张学良挤压已久的火气,他猛地站起,因为动作过猛甚至把酒盅碰掉摔了个稀碎。 “你俩舒舒服服待在新民,又没挨过枪子,也没见过弟兄在眼前断气……现在倒来教训我了?” 他的眼睛发红,却已是充起一抹泪意,“你们知道不知道……茂宸带著弟兄们在前阵玩命,我守在长辛店,只能眼睁睁看著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你们呢,你们都在后方享清福!可是到了现在,一个一个的,都说什么不要难受——” 就算冯庸脾气再温和,被这样呵斥也是火了,站起身指著对方怒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靖川知道你打了败仗心里难受,安慰你几句也有错了? 还有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和靖川在后方享福……这福我们想的?哪个不想跟那帮犊子真刀真枪干一仗?还不是你爹——” 张学良越听越气:“行啊,那就现在去山海关!跟那些直军干啊,別再这儿磨嘴皮子!” 冯庸胸口一阵起伏:“去就去,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倒要看看,是给弟兄们报仇强,还是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强!” 张学良一把扯住冯庸:“你敢骂我?” 眨眼间,两个东北男人剑拔弩张,火药味瞬间盖过了刚才的压抑。 顾城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轻轻將他俩分开:“够了,都別吵了!” 他先看向张学良:“汉卿,作为兄弟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兄长也没说错,你对我们发火有什么用?” 眼看又来了火,顾城缓缓抽离他肩膀的手掌,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听得出来,你说『后方享清福』……其实不是冲我们,对吧?” 这话就像一桶倒在烧红铁块上的水,让张学良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退了两步,隨后闷不做声重新回到座位上。 顾城在他身边坐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著:“这一仗,確实暴露出不少问题……你刚才还说,你和郭教官在前面玩命;但其实你也明白,若后方驰援及时,你们三八两个旅,只怕早就突破了直军的防线!” 张学良徒然一抖。 他猛地回头看过来,那眼神里的怒气,却在一点点褪去,很快充满不甘:“靖川,你说要我怎么能甘心呢!在东北,最多不过剿匪;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我是多么渴望一场胜利,我也確实打的不错!可,可怎就……” 说到这里,他抱著头,“到头来,我却自己的弟兄都护不住,我这心里……堵得慌!” 顾城看了看冯庸,此时表哥也是一脸悲悯,郑重和自己点了点头,於是他朗声说著:“我们帮你。” 看著对方茫然抬头,他继续往下说,“进门的时候,我看著帅爷那块匾都换成了『勿忘吴耻』。死了这么多弟兄,这事不能完—— 我留学回来就是为了东北,为了当初郭教官说过的那个理想!只要你张汉卿一句话,我们兄弟也会像老褚一样,为咱奉军玩命。” 冯庸上前拿起酒壶,重新倒了三杯酒。 “咱们从小在奉天城一块撒野,讲武堂里同吃同住,那些弟兄也是我过命的交情,我比谁都想替他们报仇,比谁都清楚你心里的憋屈。” 他端起酒杯,往前递了递,“这杯酒,第一敬长辛店埋骨的弟兄,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第二敬咱兄弟三人,这辈子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第三,敬咱奉军的將来——从今往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张学良起身,也是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伸手紧紧握住了酒盅。 顾城也將酒杯凑上前,三只酒杯在桌前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总有一天,咱要带著焕然一新的奉军,夺回失地,告慰所有牺牲的弟兄。” 张学良重重頷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著喉咙,却烧醒了心底的斗志。 “好!同心协力,报仇雪恨!” 第4章 老虎厅 当晚三人喝酒敘旧,畅想东北未来的发展一直到深夜,张学良压抑的心情总算得到排解,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顾城与冯庸无奈对视,只得一左一右架起他,再往三楼臥房走去。 谁料刚转过廊角,便见屋內灯火通明,于凤至正端坐在前厅案前核对家中帐目。 贴身的丫头见秋提前通报了动静,她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迎了上来。 “哟,这又是喝了多少啊?” 听那言语不无嗔怪,但面对二人时却笑得温和,“听说你俩要来,汉卿从晌午就开始准备上了……多亏了你们兄弟费心陪著,他也总算能鬆快些。” 冯庸笑著回话:“嫂子你跟我俩就不用客气了!汉卿心里堵得慌,今儿让他痛痛快快紓解一番也好。” 他说完,顾城也是表示不打扰两人休息,这就要从廊子退出去。 “哎你俩等等。” 于凤至喊住他俩,又对丫头说,“见秋,你去把东西拿来。” 看著丫头快步送来两个精致的红绒描金盒子,冯庸顿时一怔:“嫂子,你又给我们准备什么好东西了?” 于凤至笑著从丫头手里接过,打开其中一只:“知道你俩要来,汉卿让我从奉天洋行拿的——说是有年头不见了,就算伴手礼。” 顾城顺著她动作看去:盒子里是一只耀眼的金色手錶……素净无纹的珐瑯錶盘,搭配深棕牛皮錶带,正是眼下权贵圈子最风靡的西洋新款。 他一下认出那牌子是江诗丹顿:就算在物质条件更好的21世纪,也有不少商务人士趋之若鶩,更別提这是一百多年前的民国; 这么一块表的价格,足以在奉天城置办一套宽敞的四合院,其贵重程度,绝不是她口中的“伴手礼”这么简单。 他两口子对两人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嫂子,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俩上门都没带礼物,反倒是……” 不等顾城说完,这位有“大姐”之称的女强人便把盒子强塞过来:“你们要不收,才是跟我客气;其实汉卿的意思你俩也应该知道—— 有些事我不好挑明,但光靠他们父子不成,你们这些一块长大的兄弟,就得一块儘儘心了。” 顾城听了赶忙说:“既然嫂子这么说,那我们便收下了。其实只要帅爷和汉卿一句话,我俩就没有推辞的道理。” 冯庸也是说著:“嫂子你就只管放心吧!別的不说,就冲这两块表,我俩也得尽心啊!” 说完几人相视一笑,于凤至叮嘱二人早点休息,廊下赵喜顺早已候著,躬身引著顾城与冯庸往西侧客房去。 一路无话,待房门合上,冯庸已把腕錶戴上了,翻来覆去看著简直爱不释手:“你看这大姐真是客气,咱俩还没干成啥事,就先得了一块名表。” 冯家也算富贵人家,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对这些机巧物件是没有抵抗力的。 顾城对著檯灯端详著,很快发现背面机芯盖上面,居然还以隶书鐫刻著他的姓名。 这两块表既是情分也是拉拢,更是帅府对他俩实打实的看重与託付。 这一夜,顾城並未睡熟,窗外那棵石榴树簌簌作响,心里不断盘算著奉军如今的局面。 一场大战暴露了东北太多问题,军事改革迫在眉睫……可那些既得利益的老派,又怎能轻易放弃手里那点权柄? 想到这里他不禁翻了个身,冯庸早已鼾声如雷,而顾城却睡意全无: 按照歷史发展,奉军这次改革获得了一定成效,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都得到了大大提升。 可毕竟奉军的发家,靠的就是张作霖为首的草莽將领,其发展和改革局限可想而知—— 两年后直奉战爭的胜利,就是这些旧军阀最后的高光时刻: 不管是对老毛子的中东路事件,还是对小日本的九一八皆是惨败; 家底损失殆尽,东北更是沦落到鬼子手里……整整十四年的抗战何等屈辱。 不管怎样,既然自己熟悉歷史,且能接触到奉军权力中心,就总得做些什么。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整军经武就是最好的机会……靠著冯家的背景,他必能躋身东北军界,未来必能抵抗那些可恶的侵略者! 次日天刚亮,赵喜顺给他们送来早餐,还给二人拿来一套崭新的军服,但军衔却是空的。 赵喜顺似是看出顾城的迟疑:“帅爷说了,等这一两天整理处的方案定下来,再给你俩具体安排。” 说著,他还故意神秘一笑,“不过我打听过了,最少给个团长——帅爷说了,还是想让你俩实职歷练。” 顾城表示感谢,隨后又问:“帅爷和舅父起来了吗?今儿到场的还有谁?” 赵喜顺说两人一大早就起来了,这会儿已用完了早餐,正在老虎厅和杨宇霆议事。 “杨宇霆?” 顾城正整理著衣领,听到这名字回过头,“咱们的参谋长来得够早啊!” 他对杨宇霆好感並不多:此人才华出眾,有“东北小诸葛”之称,也是奉系崛起的重要推手之一。 可这傢伙,比书里写的还恃才傲物,他们几个读讲武堂时,始终以长辈自居,不论场合都在说教; 最重要的是,此人同样也是贪恋权力,前期和徐树錚搞私兵;老帅离世后,又跟常槐荫勾结在一起……所以,儘管他对东北做了不小的贡献,却落个被枪杀的下场。 赵喜顺却不可能知道这些,只是回答:“这仗打成这样,他这个总参谋自然是有责任的,这段时间就没离开过帅府,天天往爷跟前跑。” 顾城默默点头,回头招呼冯庸往老虎厅去。 这老虎厅,是大帅府最为核心的军政议事厅,原名“第三会客厅”……据说,因为里面摆放两只吴俊升赠送的猛虎標本,而得名为老虎厅。 这老虎厅贯穿整个奉系的发展史,很多重大事件和重要决策都和它有关。 两人换上军装,快速吃完早饭跟著赵喜顺穿过迴廊往老虎厅去。 谁知才刚靠近门口,便听到张作霖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了个巴子的,一群老滑头,全给我撂挑子是吧?这节骨眼该他们撑场子,全给我掉蛋!” 第5章 军事整理处 那愤怒的大嗓门在洋楼內迴荡,三人不由面面相覷,连门口值守的卫兵都屏住了呼吸。 “帅爷怎么发这么大火?” 冯庸面露紧张,赵喜顺嘀咕著:孙烈臣守著山海关不能来,而汤玉麟和张景惠都找了託辞,说是今天的会议来不了。 顾城挑眉:哟呵?俩老傢伙胆子这么大,直接撂挑子? 知道这些老派一定会牴触改革,但他没想过,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 赵喜顺以最小的动作,轻轻开门引著二人走进。 这里比大青楼前厅更宽敞,厅內左右两侧的真虎標本一立一伏,在泛黄的壁灯光线下还带著山林凶气,让人刚一进门便下意识敛住声息。 正中长条桌主位坐著张作霖,次座分別是冯德麟和杨宇霆—— 隨著三人入內,张作霖火气稍稍小了些,可转瞬又瞪眼:“怎么就你俩,六子呢?” 顾城刚要回答,赵喜顺旋即立正:“帅爷,会议定在早晨九点,这才八点十五,您別急。” 张作霖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拍著桌子气呼呼:“去去去,老子管他几点钟?怎么他这两个弟兄就知道早早过来撑场子,他还搁屋里睡大觉?赶紧把他给我叫下来!” 说这话时,他还趁著空档示意两人先坐—— 顾城知道以自己和冯庸的身份,径直走向长桌比较远的位置,谁知刚拉开红木椅子,张作霖便打断了杨宇霆的匯报,扭脸对二人说:“坐那么远,说话听的著啊?过这边来,等下挨著六子!” 说完他又一脸烦躁,“这个汤玉麟简直是混蛋……张景惠还知道找个台阶,他倒好,直接说自己病了!他能有什么病?辽西剿匪那会儿,让那个『关东虎』用马刀豁了个大洞,养了几天就能下地——他能病?他比个熊都壮实!” 顾城观察杨宇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小诸葛”,第一次没了平日的从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总司令,其实我一直认为,整军不妨先从奉天嫡系推进……若在东北满面开花,只怕不太稳妥。” 一听“稳妥”二字,这老狐狸急了:“稳什么妥?六天,被人收拾掉几万人马!怎么那时候没人跟我提什么稳妥? 他妈了个巴子,就算七万多头猪让那个吴秀才去捉也得捉大半个月的……三千多万军费打水漂,有这么贵的猪?” 看著他吹鬍子瞪眼,顾城反倒有点想笑:改革遇上阻力,连小诸葛也开始犯难了。 杨宇霆为难地看了冯德麟一眼,仿佛是想让他帮著说说话,但老头端坐著始终神游天外,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这下连冯庸也看出来,父亲压根不想搀和奉军的事,更別提蹚“改革”这浑水了。 正在此时,赵喜顺带著少帅过来了,身后紧跟著两个中年军官。 原主的记忆,那个体態壮硕的大鬍子是吴俊升,而另一位年纪略轻,身形挺拔且眉眼温和的是张作相。 顾城和冯庸第一时间起身迎接。 “哎呀雨亭,实在对不住!昨儿晚上我跟辅臣通电话,还说早点要过来——你看看,这路上耽搁了不是?” 吴俊升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抬眼看到冯德麟也在,连忙上前寒暄,“哟,老三这是多久不出山了?瞅瞅,还是你帅爷的面子大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作霖站起,边伸手握两人边笑得欢畅,“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说这话就生分了!这不是想著老哥几个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咱东北往后的路子?” 几人依著座次就坐,压根没提京城“提拔”冯德麟做奉天督军那事,反而聊起了眼下的时局。 不多会儿,郭松龄姜登选韩麟春等新派骨干也依次入內落座,而在会前宣称军中有事的张景惠,居然也匆匆忙忙跑来了。 原本略显空荡的长桌两侧,很快坐得整整齐齐。 老派將领居左,新派谋士列右,涇渭分明,厅內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人已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张作霖单手撑在长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三角眼扫过全场:“其实今天这会,在座的弟兄应该多多少少听著点风声了——其实也没別的事,就是咱奉军,要整军经武,重整旗鼓! 因为关內这仗,打得实在憋屈!吴佩孚那吴秀才,凭什么贏咱?不是兵少钱少,是咱的兵鬆散乱,咱的將各管各的山头,打起仗来各自逃命!照这么下去,不用別人来打,咱自己就把东北玩没了——” 全场鸦雀无声。 隨后他落座,一旁的杨宇霆捧著文件起身,朗声宣布道:“诸位同仁,参谋部与总司令商议,成立陆军整理处,由张作相任总长官……负责总领全局; 张学良郭松龄任副长官,主抓练兵与新锐人才任用;姜登选,韩麟春,顾城,冯庸分任整理处参谋,会后编入各军,负责將整军细则落实到位,清核军餉编制,革新练兵章程!” 话音落下,厅內便有了细微骚动。 杨宇霆抬手虚按,继续说道:“陆军整理处的核心职责,是裁汰各军老弱病残,清理空餉名额——另外,我奉军將推进统一编制,改变各自为政的旧例!” 这边杨宇霆刚刚宣布政令,张作相当即起身:“承蒙总司令和参谋部的信任,我张辅臣定当尽心竭力。” 吴俊升看了看杨宇霆,又看了看那些摩拳擦掌的年轻人们,不由搓了搓手堆起敷衍的笑容:“听这意思,是往后练兵都归这整理处管,怕是……” 话没说完,张作霖冷冷瞥了一眼,他当即闭了嘴。 冯德麟依旧在闭目养神,只是听到儿子和外甥的名字,微微撩起眼皮听了听——待这些年轻人们纷纷起身应是,才露出几丝成分不明的笑容。 张作霖示意年轻人们落座,隨后亲自宣布道:“往后咱奉军,全都按新式操典练,以前那些破习性,统统都要给老子废掉! 还有,军餉以后一律由陆军整理处统一发,谁搞什么猫腻让老子查出来,不管你是老兄弟还是啥,直接军法从事,绝不留情!”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左侧老派將领的骚动愈发明显,张景惠悄悄在冯德麟耳边嘀咕,眼里已有了不满—— 直接说,养点私兵剋扣些粮餉,是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新式操习,统一编制他们还姑且能接受; 但“军餉”要是统一了,无疑是断了他们的財路,和直接把兵权收走也没什么两样了。 吴俊升坐不住了,又试探著开口,语气比先前更谨慎:“参谋长,整军经武是好事,可咱手下的弟兄们,大多是粗人,哪懂什么新式操典? 再说,裁汰老弱这事,是不是得缓一缓?那些老弟兄跟著咱出生入死,说裁就裁,怕是寒了人心啊。” 第6章 针锋相对 吴俊升这话一出,顾城感觉身边的张学良有点坐不住了。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吴俊升毕竟是长辈,再者这次他镇守后方,而且奉军战败撤回山海关,也是出钱出力的。 少帅没吭声,但大帅却忍不住了,当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手边净瓷茶杯直跳。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爆炸,老狐狸瞪起三角眼,凶狠地扫过那一眾老派:“我就是再缓个十年八载的,一提整军你们还得说三道四的!各自拍著良心好好问问自己: 跟著老子打天下,好处可有少了你们的?怎么现在到了让你们出工出力,保咱东北江山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往后面躲……都给我好好瞅瞅,难不成你们还不如这些小的?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了:整军,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已经定下规矩了!谁要再不顾全东北大局,就惦记著自己那点小算盘,別怪我老张不念当年的兄弟情分!” 一席话砸下来,老虎厅內落针可闻。 吴俊升闭嘴。 不过顾城知道,吴俊升虽说有点小九九,但跟孙烈臣张作相一样,都是大帅的铁桿—— 现在张作霖撂下狠话,他就算是再不满意,也会硬著头皮支持。 很好,又爭取到一个。 顾城悄然回脸,和身边的张学良交换目光,后者旋即挺直身体起身:“各位,总司令还有参谋部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吧?整军经武势在必行,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说著,他又环顾郭松龄姜登选等人,继续朗声说著,“按照总参部初步擬定的章程,茂宸超六等奉军新秀,会派往各队伍中,协助大家落实整军细则……也希望各位配合。” 这话刚说完,张作霖也是敲著桌子高声道:“都听著六子说的没?咱们这回在关內跌了跟头,就是因为一群大老粗带兵——所以咱们这规矩,不妨让这些有学问,懂新法子的年轻人改改! 还有,谁要是敢刁难他们,就是不给我老张面子!” 吴俊升也是赶忙表示:“是是,雨亭你都这么说了,我吴大舌头必定,必定配合!不管哪位小兄弟来……” 可他这话刚说完,一直没开口张景惠再也忍不住了:“雨亭,既然你还信得过咱老哥几个,有些话,我也得放场面上说——不少老弟兄,是跟著您从辽西的泥坑里爬出来,手里那点家底,也是一点点带大的,就跟自家孩子似的。 这说统一编制就统一,说裁老弱就裁老弱,传出去,人家得说您大帅发达了,就忘了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弟兄嘍!” 张作霖被这话呛得哑口无言,骤然眉头紧锁。 这张景惠比汤玉麟还早跟著他,真要撕破脸,反倒落个“容不下老兄弟”的话柄。 可他刚要说话,对方却又话里带刺,“再说了,这几位小爷学问是高,可哪知道咱带兵的难处?真把老弟兄都裁了,底下人乱起来,这东北的安稳,怕是更难保住哟! 別的不说,今儿二虎可没来,都说他病了……可我寻思著,他那病是不是心病?” 一番话,直接戳中张作霖的顾忌,也给了摇摆的吴俊升由头,这吴大舌头立马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心。 顾城不动声色,將目光落向杨宇霆—— 他低著头翻文件,仿佛压根没听到张景惠的对话。 会议开始之前,他就向大帅建议从嫡系部队渐进推进,显然是担心动作太大,会引起什么变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张景惠等人的反应刚好印证了他的观点,小诸葛自然选择旁观。 顾城冷笑。 这一个个的,都是打著各自的小算盘——连杨宇霆都不例外。 平放在腿上的双拳一点点握紧,他知道,其实今天这会自己和冯庸都没有发言的资格; 而且若是说错了什么话,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看著张景惠,他火气已经上来了。 他清楚歷史:眼前这油滑的老东西,日后是偽满洲的总领大臣……不管如何,他得教训一下这种背叛国家的大汉奸。 “五叔说的有道理,只是昨儿我跟汉卿喝了几杯,听了几句话。” 顾城突然开口,“关內大战时,汉卿和郭教官率中路军在长辛店血战吴佩孚,那仗打得漂亮啊! 只是后来有个人磨磨蹭蹭,並没有及时补上前阵缺口,导致汉卿身陷重围差点全军覆没;咱帅爷记得团团转,最后还是老叔连夜调兵驰援,才勉强解了围,这事……您知道不?” 这话一出,满厅寂静。 张景惠的假笑瞬间僵住,那脸“唰”地一下红过耳根:“我……我又不是故意延误!是队伍长途行军,车困马乏,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实在是赶不及啊!绝非有意不管小六子……” 听他果然钻进自己下好的圈套,顾城暗笑:这臭卖豆腐的果然只是一点小聪明。 旋即身子微微前倾转向张景惠:“五叔,您看您就是吃心,我也没说您不是?只是我这人耳根子长,听了点传闻: 说是这支部队剋扣军餉不说,手底下的弟兄连粗粮都吃不饱,临阵上场了,光奔著人家直军的饭菜去了……还有马匹也却草料,搞得行军都困难——” 张景惠脸都绿了,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这哪里是单纯的耳根子长?简直把他家底都翻出来了! 这,这小子是打哪儿听说的? 老子真得撕了那人的嘴! 正在张景惠心里又恨又急时,顾城却又將目光投向张作霖:“帅爷,您看这就是咱奉军內存在的:剋扣军餉,管理鬆散;到了战场上可不是只顾自己个儿?要么临阵脱逃,要么拖延驰援,差点害了汉卿,还让弟兄们白白流血牺牲! 您要整军,不就是为了杜绝这种事再发生吗?不就是为了让咱奉军上下一心?” 顾城这番话点破了要害,以巧妙的方法点破了张景惠,又再绕回了整军的核心,给了张作霖一个完美的台阶。 张作霖听的双眼发亮,不禁连连点头,连大鬍子都翘起来了:“听听,听听,哪个说小一辈的不懂带兵那点难处?我看是你们这些老傢伙不懂!” 吴俊升见了,赶忙也是竖起大拇指:“我早就听六子说,靖川当初就是讲武堂的头挑人才……这又去东洋念了学,发话真是头头是道!得嘞,我吴大舌头服了,真的服了……往后就听大伙的!” 第7章 规矩 张景惠被这墙头草气得七窍生烟,瞪他一眼又转向始终闭目养神的冯德麟:“管管你外甥!明明是咱自己人,怎么尽向著参谋部这些人说话?” 冯德麟一怔,这才睁开双眼茫然看了他一眼,撇嘴苦笑道:“我管谁?你说靖川啊?別招笑了,当初我连我那妹妹都管不住,我管他?你哥哥我可没那本事——” 张景惠听的更气了,直接拿手肘顶他:“去去去……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冯德麟憨厚笑笑:“甭管是不是老糊涂,咱东北现下是遇上事了,身为奉军的老傢伙,理应在这节骨眼上挺身而出,给咱东北撑场子了; 呵呵,可有些人呢,就看自己手头那点子好处,一听说整军就推諉的推諉,装病的装病,没有半点顾全大局——就这还让我言语这些小辈,我就算再糊涂,也拉不下这张老脸来!” 冯德麟这话挖苦的张景惠好不窝心,瞪著眼睛老半天找不到说辞。 此时张学良对顾诚投来一个眼光,分明在说:乾的好! “得了!” 张作霖再次敲了敲桌面,朗声说著,“既然连三爷都放话了,大家这就赶快回去,把各自队伍里头的大事小事好好拾掇拾掇!別等整治到自己头上了,又说我老张不近人情!” 几个老派除了张作相冯德麟之外,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得,杨宇霆环顾四下,隨后起身开始宣读整理好的文件。 和顾诚在21世纪看过的条款差不多—— 裁撤老旧兵员,重新定编,再按照实员编制核查军餉,然后各部队统一军械,还有操习条令要一一敲定。 这下不光吴俊升张景惠坐不住了,连张作相的脸色都有点不对劲了。 等细则宣读完,张作霖大手一挥,半点客套都懒得再装,吹鬍子瞪眼震得廊下都听得见:“都听明白了就赶紧回去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三天之內,各军把编制还有餉册全送到陆军整理处……不得隱瞒!” 他顿了顿,想起装病躲著不来的汤玉麟,火气又窜上来,拍著桌骂道,“还有汤二虎!妈了个巴子,装病装到老子头上来了! 喜顺,备车去奉天医院叫他来!他今儿要是还『头疼』,老子拿枪给他把头开开瓢!正好正正军纪!” 眾人听得心头一凛,谁都知道张作霖说得出做得到,纷纷躬身应是,不敢多耽搁,陆续起身散了会。 顾城冯庸跟著张学良郭松龄几人一同走出老虎厅,沿著大青楼的长廊慢慢走著,廊外阳光正好,可这些年轻人脸上除了凝重,还有几分期待。 姜登选最先开口:“靖川,什么时候从日本回来的?” 顾城回头看他,露出笑容:“上个月刚回来的。” 姜登选点头笑笑:“还算適应吧?咱们奉军又多了一个士官学校出来的优秀人才啊!” 顾城看看冯庸,想起后世对於姜登选的评价很高:说他爱兵如子,也善待属地上的老百姓——郭松龄枪杀他之后,当地轰动为他送行。 这么一位奉军少壮派,他心里自然有了几分亲近之意:“早就听舅父说过,姜超六才是陆士的高材生……至於我可算不得什么优秀人才,靠著舅父託了不少关係才顺利入学。” 一旁的冯庸听得咧嘴笑:“可不是嘛,我这弟弟为了去日本学真本事,在家啃了大半年的东洋文,没少遭罪……不过我们靖川回来以后见识是不一般,连我都感觉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张学良也笑著搭话:“靖川的本事可不是虚的,方才在厅里几句话,就把五大爷说得哑口无言,有你们这些士官出身的弟兄帮衬,咱这整军的事,准能成。” 少帅表態时,韩麟春等人也是纷纷点头附和,但郭松龄却始终沉著一张脸不说话。 “哎,我听说廷枢也到奉天了,怎么今儿没见这他?” 说著说著,张学良突然想起了什么,“怎么你们几个过来的时候,没叫上他?” 顾城知道他说的是张作相的次子张廷枢,除了同样也是讲武堂同期,更是后世著名的抗日將领; 张作相到奉天参加整军经武的会议,他的儿子作为新生派,按道理说也应该来才是。 谁知韩麟春还没来得及回话,冯德麟板著脸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对著顾城瓮声瓮气来了句“跟我过来”。 隨后在迴廊尽头的一个拐角处,他压低声音呵斥著:“你小子方才在厅里也太冒失了!张景惠是什么人?你当眾揭短,是怕別人不记恨你?说那些没用的,险些把咱冯家架到火上烤!” 顾城知道,自打他带著人马杀去京城,跟著辫子军去京城差点把命闹没了之后,就在新民一心经商搞钱,再不问奉天时政—— “舅父,我知道方才我是鲁莽了,但五叔他们也太气人了!仗打成这样,就是他们这些老的思想陈旧……再这么搞下去,东北都得败他们手里了。” 顾城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如今我和表哥人微言轻,能为奉军和东北做的事情不多,但汉卿如此信任,我又怎能辜负?况且就算不看他的面子,我身为东北男儿,怎能坐视不管?” 冯德麟不认识似得看著外甥,又嘆了口气:“靖川啊,我知道你有心报国,但报国不意味著要给自己找麻烦:你想为了东北和奉军做事,总得保全了自己和家族……连你都折进去了,还怎么为了东北做事?” 顾城刚想回话,余光却瞥到长廊闪过一道魁梧身影。 冯德麟也注意到了:那人的军装上衣敞著一头一脸的汗,跑得气喘吁吁脸色通红。 “老四?” 他旋即冷笑两声,“呵呵,这二虎不是头疼病犯了住医院吗?这咋急匆匆跑啥呢,还搁医院躺著唄!” 顾城明白,他还因为当初被汤玉麟摆了一道在记恨,也是撇嘴道:“不是要抵制整军么?这不听说了帅爷要崩他脑瓜子,赶紧跑来了?” 冯德麟揶揄著:“他要真是硬扛到底,我还真敬他是条汉子……让雨亭嚇唬一下吭哧瘪肚就跑来了,不还是个软蛋?” 第8章 汤二虎 顾城莞尔。 自家舅舅还真是法眼——別看这汤二虎脾气大,算是大帅手下一员猛將; 但他后来做了热河督军,盘剥百姓,还把大片耕地用於种罌粟,做鸦片生意疯狂敛財。 儘管富得流油,老东西居然在热河抗战时临阵脱逃,几十辆军车拉满银元黄金各种宝贝连夜跑路,导致整个热河迅速沦陷。 “臭小子你想啥呢?” 见他目光还盯著汤玉麟远去的方向,冯德麟唤他,“別琢磨那软蛋了,咱先回老宅等雨亭的消息吧!今天在老虎厅,你小子算是拔了头筹,我寻思著,老东西肯定给你指派个好差事。” 顾城一口应下,跟在他身侧往迴廊另外的方向去。 可刚拐到前厅正对的楼梯口,二楼便传来张作霖愤怒至极的吼叫:“他妈了个巴子的,你把帅府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不来就给老子装病? 好哇,你要是头疼病治不好了,就给老子递辞呈,滚回去放你的牛去!” 两人所在的位置听不见汤玉麟的回应,但从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可以预见,此刻的他一定唯唯诺诺:就算编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也得把今天这事遮掩过去。 此时家里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大门口,冯庸下车招呼他俩,显然想问老爹把顾城叫走说了什么。 不过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快步上车打算回奉天的冯氏老宅,可车子还没驶离大门口,赵喜顺飞快地从二楼跑来,满头是汗,一边跑一边高声喊住了冯家的汽车:“冯三爷!靖川……帅爷叫你们留步,有要事吩咐!” 冯德麟低声嘀咕:“这老东西,刚把二虎训完,又找咱干啥?” 嘴上虽抱怨,却还是拉著顾城下了车,冯庸也紧隨其后。 一行人直奔书房,顾城刚跨入房门,心里便猛地咯噔一下: 大帅这时候叫他们过来,搞不好是打算把自己派去汤玉麟的第11混成旅! 此时张作霖正站在书房中央,汤玉麟就站在他身侧,原本铁青的脸,在见到几人后明显多了些许尷尬。 “我说张大帅,这前脚才出门,后脚你就让喜顺给我们叫回来……干啥,你是打算留我们吃晚饭还是咋的?” 精明如冯德麟当然能看出端倪,但他却故意视而不见,用轻鬆的语气,给二人递了个台阶下。 “你说说这个老四!今天咱奉军的高层该来的全来了,小一辈的也都到了……就他,说什么头疼病!我看他不是什么头疼病,就是乾脆想回家放牛了!” 张作霖没给他留面子,指著鼻子就是一顿训斥—— 汤玉麟表情越发难看,有点兜不住了; 张作霖斜睨他一眼,转而咳嗽两声又道:“得了,你们弟兄都多少日子没见了?代我劝劝!” 不等冯德麟答应,他又將目光越过眾人,直接瞪著顾城:“靖川,来。” 身旁冯庸顿时紧张,顾城一凛,躬身应了声“是”,紧隨张作霖走出书房。 帅府的庭院里,几株石榴树刚刚盛开,在这正午阳光下很是喜人。 张作霖背著手,慢悠悠地踱著步,偶尔聊几句家常话:问他在新民读什么书,有没有帮冯德麟打理生意等等。 顾城小心地一一回答,但话题很快引向关內那场大战。 这老狐狸旁敲侧击,不断用具体案例,了解他到底懂不懂行军打仗—— 在21世纪看过不少有关这场战爭的军事评论,顾城回答得自然得心应手。 听著这些后世的评价,张作霖却不禁笑笑:“按道理说,你小子也算你口中的『奉军老派』,怎么说起你那些叔叔伯伯,一点儿情面都不讲?我还以为……你得护著你舅的那些老弟兄,替他们说几句软话呢!” 顾城正色道:“帅爷,其实您心里明镜似得,咱奉军本不该输掉这场仗——汉卿头一遭上战场,两个旅对直军主力打得都有模有样。” 他观察著对方的反应,隨后適当地鬆口,“而您的这些老弟兄打了半辈子涨,怎么反而是不成了呢?要我说,吃空餉往兜里捞钱倒不算致命,毕竟直军就乾净么?关键是……咱奉军的战术,真是该变一变了。” 张作霖“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捋了捋大鬍子:“那么你从小日本子那边学的战术,真就管事儿?” 话已经聊到这份上,顾城已基本印证了刚才进门前的猜测,而且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定是获得实权的好机会! 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应对,他轻声回答:“帅爷,您这么精明,其实应该知道汉卿这次能占头功,就是因为战术新颖。虽说小日本的战术不是绝对的灵丹妙药,却一定能治好咱奉军的病根!” 您想,就算是闹头疼病的汤四叔,哪个不是敢拼命的硬骨头?可论战术,直军讲究步炮协同,阵地设防……弟兄们再勇猛,也只能白白牺牲。 我在士官学校学的就是这些,若是帅爷信得过,我顾靖川愿意带上一小队弟兄练上几日……帅爷一看便知管用不管用!” 张作霖听得大鬍子都翘起来:“好小子,有点志气!难怪六子多次跟我提,想把你调到他的三八旅去—— 如今一看,哈哈……爷是真捨不得给他了!这样,你去锦州,如何?” 顾城凛然:“锦州?” 再次確认对方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瞬凝重:“锦州是东北的门户,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卡住锦州,就等於卡住了整个奉省的咽喉!” 张作霖哈哈大笑,用力地拍拍顾城的肩膀:“小子,你还真有股子灵透劲儿,我是真喜欢!没错……咱们总参谋长跟我提了个主意,说是直军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应该在锦州建大营,固防线,守住这道关口!” 说到此处,对方骤然敛住笑容,“我思来想去,这事非你不可。你是新生代,留过洋,懂新式战术,有胆识,又有脑瓜子! 所以,我打算让你去锦州——当然,不光你,还有你汤四叔,带著他的11混成旅,负责整军和锦州大营修建!” 第9章 锦州 顾城正要躬身应下,可张作霖却轻轻扶住他:“小子,你先別急著答应——这差事,可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他神情越是凝重,“那边虽然有王秀才管著,但眼下,本地驻军还是財政状况都不怎么好; 另外,锦州周边的匪患严重,再加上山海关那边直军还在窥伺……守好锦州,绝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 顾城沉默。 其实,这老狐狸只说了锦州地面上的难处: 此番他前往锦州,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 尤其是“人和”:他汤玉麟性子粗野,更是一身的久习气,这次在大帅面前失了这么大面子,又要整军又要调离奉天——这傢伙指不定会带著他的心腹们如何犯浑。 “帅爷,若是因为有这些难处我便拒绝,那我真就辜负了您和汉卿的信任。” 顾城没有半分退缩之意,“越难,越该有人去扛,您和讲武堂对我如此栽培,汉卿对我和兄长无比信任,我自然要为东北管顾好门户。 您放心,到时四叔去剿匪,我去协调整军练兵,还有修缮大营这些事情……內外配合,定能把锦州打造成牢不可破的关隘屏障。” 这番话说完,张作霖那双精明的眼睛亮了亮,隨后再次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我真是没看错你——成,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总得给你放点权。 听著,从今天起,你就是11混成旅的参谋长。除此之外,原锦州驻军全部编入你手下,成立一个团的编制。 至於汤玉麟,他要敢不听调度,你就隨时电报给我,帅爷我就地撤了他!” 顾城听罢,顿时把军靴磕得山响:“是,帅爷!顾靖川必完成任务!” ………… 回冯家老宅的路上,冯德麟听说顾城领来的差事,气得直骂张作霖不是东西,不说安排个好地方,居然把他宝贝外甥,下放到锦州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顾城一听就剩苦笑:“舅父,看您这话说的,锦州是连接管內外的军事重镇,更是咱们奉军退守关外,防著直军的第一道防线……这咋能说是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呢?” 冯德麟抬手给他后脑一下:“你个浑小子,还教训上我了是吧?” 顾城苦笑,几人便一路无言。 等回了冯家老宅,帅府的第二道命令也到了:擬定成立东北航空处,冯庸掛副团职,调入航空处升任参赞。 但他老爹冯德麟拿起命令只看了一眼,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只淡淡哼了一声,便转身进了书房,很快里面便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偶尔能听到几句粗话,另外顾城隱约听到了一些“好兄弟”“这么多年就来帮个忙”之类的话语。 一直到吃晚饭,脸色稍稍缓和的冯德麟才书房出来,把管家冯敬叫来。 让他准备一张两千银元的匯票,然后再去库房拿那张《竹石图》的真跡。 等这两样东西送到顾城手里,他还没来得及推辞,冯德麟按住他手凝重道:“这匯票能从锦州正金银行取出银元来,一共两千……记住,你现在是那边的代理团长,还是混成旅的参谋长,凡事都要花钱,不能叫人笑话咱冯家抠门嘍嗖的—— 二虎那浑货贪財好色,你呢,毕竟是晚辈,可以先塞点钱稳住他,往后毕竟要一块共事;但他要明著作对,你就拿雨亭的命令压他,再给舅舅我打电话!看我怎么治他! 还有,那边的关係我也安顿好了,还给你找了个妥帖的警卫,这一两天就来家里报到。” 顾城捏著那薄薄的匯票,又看著他认真的神色,心里一阵温暖: 冯德麟经商有些年头,冯家底子颇为丰厚,可这两千银元相当於现代的六七十万元,绝对不是小数目; 而且別看他回来路上骂自己,但还是拿钱出力,为自己忙活大半天。 顾城连忙起身道:“多谢舅父为我周全!请您放心,我一定办好差事。” 冯德麟摆摆手又道:“还有,王永江那酸秀才不惜金银,唯独喜欢书画墨宝……这幅《竹石图》是你哥带回来的,抽时间去见见他。” 顾城越发感动:“舅,您为了我如此操心,我却不能在您身边尽孝帮忙——” 冯德麟烦躁地打断他:“又来了是吧?就烦你们这些读书人磨磨唧唧!你舅我才多大年纪,尽孝不尽孝的得往后再说吧……只要你小子往后少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叮嘱了好一气,直至晚饭间也在不停提醒他,锦州的形势比奉天更复杂; 汤二虎更是不安分,让他千万小心,实在不好安排,就给家里来电报,他再想办法將顾城调回来。 冯庸也再三表示,若需要他帮忙,就从航空处申请调去锦州……他们兄弟齐心定能办好差事。 顾城赶忙让二人放心,等他到了锦州,必定第一时间把情况递迴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城也没有閒著。 除了找杨宇霆和张学良对接锦州的军务,整理防务详图与军需调配批文等; 而张学良和张作相郭松龄等人虽忙著整军,却对顾城的任务挺重视,当即从护卫旅调了30名士兵作为他的亲卫。 然而就在顾城抓紧时间做准备时,汤玉麟却说他的11混成旅“兵员未齐,军械待整”,不肯动身前往锦州。 顾城知道这老傢伙心里有气,故意摆姿態给自己下马威。 但他不愿在奉天就跟汤玉麟起衝突,於是决定带著自己的队伍先行出发布局。 除了张学良调给自己的亲卫,顾城还联繫到了当时士官大学的好友高天琪。 除此之外,张作相的次子张廷枢主动请缨,和他同去锦州。 一行部队赶到锦州东关外的京奉铁路哨卡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夕阳將哨卡的土坯墙染成昏黄色,远远便见几名奉军点著篝火,烤肉烤饼还在喝酒扯閒篇。 不断有夹杂著荤话的笑声传来,等靠近了顾城等人发现他们军装不整,枪械隨意丟在墙根或者脚边,连岗哨该有的警惕都没有。 第10章 百废待兴 “瞅瞅,整军命令都下达了,这怎么还是一点兵样都没有呢?” 说话的是杨松,是冯德麟安排给他的警卫员—— 男人生得人高马大,枪法准还一身好功夫; 据说他入伍前,是嶗山的道士。 下山採买时见洋人欺辱百姓,三拳几脚便把那洋人打得没了气息。 然后跟著闯关东的队伍跑到辽西,恰逢27师徵兵,冯德麟见他身手不凡性子耿直,便收在身边做了贴身警卫。 后来冯下野之后,他一直閒在家里;听到老长官为外甥找警卫,他二话不说就来报到了。 这么个硬朗汉子嗓门自然不小,那篝火边的士兵们当即停止了閒聊,纷纷把头转了过来。 “干什么的?瞎嚷嚷什么!” 隨著带头排长的一声呵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的胡乱抓起步枪扛在肩上,有的攥著刀柄东倒西歪,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些兵看著咋呼,可稍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他们脚步虚浮,纯属外强中乾,连最基本的戒备姿態都做不標准。 顾城勒住马韁,冷笑。 他早料到锦州驻军昏聵,却没料到连咽喉要道的哨卡都这般模样—— 酒气瀰漫,军械散乱……毫无军纪可言; 就这德行,別说防备直军窥伺,哪怕附近稍有势力的土匪,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杨松则注意到主子眼底的怒气,当下策马向前,居高临下地看向那排长:“奉帅府令,11混成旅参谋长顾靖川,赴锦州接管防务,速速打开哨卡,放行!” 听到顾城的名號,那排长一愣之下立刻將目光转过来,神情满是诧异: 最多二十出头,白净沉稳的外表不像军人,倒像个斯文的中学老师—— 但上头確实传过话,说大帅下了命令: 奉天下派了名留过洋的长官,来锦州代理团长。 又想起那道“整军经武”的命令,排长心里直犯嘀咕: 汤玉麟的11混成旅还没到,这顾团长先到了……弟兄们想趁著上头还没来人赶紧乐呵乐呵,却被抓了个正著。 他强压著慌乱和醉意,对著顾城敬了个彆扭的军礼:“这位长官,不是小的多心,您总得出示一下调令才能放行,不然……不然,小的们也没法向上面交代啊。” 顾城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看向身旁的高天琪。 高天琪立刻会意,翻身下马,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调令,快步走到排长面前,缓缓展开。 调令上盖著张作霖的帅府大印,字跡工整,清清楚楚写著“撤销原锦州驻防团长穆海生,任命顾城为11混成旅参谋长,锦州驻军代理团长,全权接管锦州防务,整肃军纪”的字样。 那排长揉了揉醉眼,凑上去又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嚇得脸色发白,这下彻底酒醒了,腿肚子不由一阵转筋。 慌张地收起调令,双手递给高天琪,他又对著顾城连连躬身道歉:“属下真是瞎了狗眼,不知顾团长驾到……您千万別跟小的们一般见识!” 一边说,一边厉声呵斥那些还在发愣的弟兄,“还愣著干啥……赶紧列队,迎接顾团长!” 听到这话,眾人也嚇一大跳,狼狈不堪地站成一排,但还是歪歪斜斜没点兵样。 排长咬牙切齿地看著这群不成器,只得对顾城赔笑:“团长,属下这便派人去知会老团长,让他亲自来接您进城!” 顾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声张。” 哨卡是这德行,他倒是想看看锦州的真实状况……要是派人提前通稟,那位还指不定搭个什么戏给自己看。 排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新来的团长是要暗访! 他生怕老长官那边出什么岔子,让自己也跟著受牵连,连忙点头:“是是是……属下为您带路!” 顾城再次拒绝:“你有防务在身,为何要擅离职守?另外,你和你的弟兄们是个什么样,我已全然看在眼里—— 念在整军命令还未在锦州上下传达,今日我先暂且饶过你们,若是再叫我看到听到在岗时饮酒作乐这些,必定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顾城撂下话,不再看那脸色惨白的排长,勒转马头,带领他的部下们,径直朝著锦州城门行去。 刚进城门,一股混杂著尘土,烟火与淡淡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顾城目光缓缓扫过,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来之前他就想过,锦州的情况必定不容乐观——作为战略要地的锦州,在战前便是集结地; 而奉军退回山海关,在滦州至锦州一线还发生多次因为直军追击引起的战事,只时至今日,滦州到锦州之间还留有直奉中立区,火药味十足。 然而真正到了地方,他才知道这场大战,对於一座城市的破坏程度有多大。 城墙多处垮塌,路面坑洼不平损毁严重。 不少房屋遭到破坏,隨处可见平民逃难留下的破旧衣物和家什,甚至影响了他们这支小股部队的通行。 大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人们路过,看著也是衣衫襤褸。 这些人远远觉察到顾城的队伍,惊得慌忙闪进周围的巷子里,生怕被抓去当壮丁。 看著满城的百废待兴一行人皆是无言,直至快到锦州团部时,並行在顾城身侧的张廷枢轻声说著:“进城这么久,怎么没见著一支巡逻队?” 顾城没答。 其实他比张廷枢更早注意到这一点: 不比相对太平的奉天城,锦州是防御直军的第一线,更有多股土匪活动,按道理说应该加强防御。 可城內外的守备稀鬆至极,根本没点军事重镇的样子。 高天琪却接口道:“不管怎样,进了团部再说,咱们……” 可话还没说完,他却疑惑地“哎”了一声,几人不免同时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带著三四名士兵,从团部一侧的院墙边狂奔过来。 那人一身臭汗,和身上的黄土混在一起,糊得面目都有些模糊; 身上旧军装更是皱得不成样子,能看出来他方才还在干活,是觉察新团长靠近才勉强整理了一下,慌里慌张地跑上来迎接。 “顾团长!卑职穆海生,不知您此时到来,有失远迎请您恕罪!” 第11章 困局 这就是锦州原驻防军长官穆海生? 顾城一愣。 如果不是对方穿著军装自报家门,再加上对方脸上有伤疤,他很难把这个中年汉子和一位军官联繫在一起,看著很像临时徵召来的民夫。 再次看看对方神情除了几丝惶恐,只有对他这位“空降上司”的崇敬,顾城旋即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杨松:“穆团长,我在帅府就听过您的大名,今日一见倒有点——” 儘管后半句没说,但穆海生又不傻,自然明白上司的潜台词,当下侷促一笑:“让顾团长见笑了!我这……正带著弟兄们修围墙。” 说著,一边要將顾城迎进团部,“这城里的老百姓,因为打仗跑差不多了,想找几个工匠也难,所以卑职只有带著弟兄们自己动手。” 顾城頷首微笑:“哦?那真是辛苦穆团长了——” 但他没有由对方引著进团部,而是带著张廷枢等人往围墙那边去: 穆海生確实没撒谎,眼前破败的院墙边站了数名拿著各种工具的男人,能看出来他们干活確实笨拙,也是沾了一身一脸的黄泥。 听到上司讲,这就是新来的团长,这些当兵的表情多了几分惶恐和错愕。 看这一地狼藉,顾城沉默。 紧跟上来的穆海生赶紧说著:“这烂摊子实在拿不出手……让您和弟兄们见笑了!” 顾城摆手,目光却快速扫过士兵们—— 除了一身的狼狈,每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军装破旧,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还带著轻伤—— 心头旋即一沉。 他猜到锦州驻军艰难,却没想到实际情况比他想的更难。 高天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墙根捡起一块砖石,回身小跑过来:“团长,你看——” 顾城伸手接下:应该是从城外拉进来,並经过精心打磨的,拿来砌墙確实不错。 隨后他转向穆海生,语气缓和:“穆团长言重了。锦州的情况,我大概还是了解一些的……这节骨眼上,您能不摆架子,亲自带头干这些粗活,就比咱奉军不少將领强太多!” 穆海生明显愣了一下。 隨后他语气动容:“您不怪卑职把团部搞得这般破败?不怪弟兄们不成体统?” 顾城和张廷枢他们交换过目光,摇头:“在帅府我听说过孙六叔的战绩,也听过诸位在大凌河死战不退,硬生生守住锦州的壮举—— 这份功劳,大帅记著,能够安然退回关外的弟兄们自然也不会忘记!” 看著对方越发感动,顾城笑笑继续往下说,“至於锦州的现状,还有成不成体统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带人过来,就是跟你和弟兄们一道,把眼前的难关渡过!” 这番话听得穆海生眼眶发红,猛地挺直身板:“顾团长有这番言语,卑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跟著您好好干!弟兄们近来虽然苦,但个顶个都是站著撒尿的汉子……咳咳,咱,咱一定好好跟您干!” 他这话说完,那些原本惶恐的士兵们纷纷也是响应: “听顾团长的!” “俺们也跟著您干!” “谢长官的体谅!” 顾城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眼下锦州难,弟兄们苦,我都看在眼里。从今往后,我与穆团长陪著大家一同撑著,有粮一起吃,有事一起扛,绝不会让流血的弟兄再受委屈!” 几句话落地,士兵们又是一阵高声呼应,脸上更多了些盼头。 杨松安排护卫们轮值巡逻,並把带来的补给品一样样抬进院子;顾城则是带著张廷枢高天琪进了团部。 说是锦州团部,其实是旧县衙改的——院落的布局倒算气派,只是经过战乱稍显破败了些。 正前方的大堂放置著公文桌,沙盘,枪架等,墙上掛满了锦州周围的军事地图,一个看著像是文书的年轻人,正在悉心地收拾桌上的文件。 穆海生朗声道:“浩子,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奉天调来的新团长,赶紧来认人啊!” 说著又跟顾城介绍,“团长,这是咱团的文书杨浩,读过几年学,帮著我打理打理文案,管管帐啥的。” 杨浩跑上前敬礼,一副书生气倒很机灵,飞快地搬了几把椅子给眾人坐。 此时杨松在外面院子里烧水热茶,顾城却慢悠悠地打量著那些文件,轻声发问:“穆团长,我来的匆忙,也就不跟你客套了——团里的具体情况,由你和浩子来讲讲。” 才刚刚放鬆的穆海生转瞬又紧张了:“这……咱不知道您想了解什么情况?” 高天琪已在顾城的示意下展开本子:“就是目前团里人员,装备,粮草等等情况……再具体说,就是在册多少人,轻重伤员有多少,另外就是团里傢伙事有多少,吃的还有多少——” 顾城再次补充:“海生兄,我还是那话,弟兄们从奉天来,是来解决问题的。团里的情况,你如实说就好。” 穆海生搓了搓满是黄泥的手:“这——团里在册人数一千,伤员,伤员有,” 边说边偷瞄身旁的杨浩,后者身子一抖却避开目光,支支吾吾道:“伤员……好像也不多。” 顾城脸沉了下去。 张廷枢一听顿时面露反感:“在册人数整整一千?我咋就这么不信呢!你当我们没在部队待过?谁手下的人马不是有零有整,怎么到你穆海生就能整整一千?” 出身行伍世家的他,听到这不攻自破的瞎话,脾气顿时就上来了。 被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通抢白,就算知道这是张作相家的公子,穆海生也有点掛不住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孙旅长让报啥,咱就,咱就报啥——在册人数,就是一千。” 顾城抬手阻止张廷枢再次开口,而是低沉一笑道:“你是孙旅长的部下;我呢,虽说是帅府任命的,但到了锦州,我同样也归属他不是?” 这话不光让穆海生迟疑,连张廷枢高天琪也愣住了。 顾城却不以为意,抬高嗓子对大门外的杨松喊话:“老杨,一口热水咋还没烧好呢?赶紧把舅父让带的好茶沏上,还有那些肉乾吃食都拿来!” 第12章 欲言又止 杨松刚才就在堂屋外面生火,早就煮好了茶,一直在等主子的吩咐。 当下朗声应了一句,拎著沉甸甸的铜茶壶快步进门。 除了匯票字画,冯德麟还让管家给顾城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这上好的碧螺春就是之一。 茶香顿时驱散了堂內的尘土气息,紧接著杨松又拿来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打开一看是上好的风乾牛肉。 穆海生忙说:“看我这脑子,您到锦州来,该是我准备吃的喝的。” 顾城示意他別客气:“嗐,不过是舅父给的一些特產,也不是啥稀罕玩意,来来,喝茶吃肉,咱慢慢说。” 其实他早就看出两人馋这口荤腥,尤其是年轻些的杨浩,已在偷偷咽口水。 看他俩还在拘谨,张廷枢拽过布包每人手里给塞了几根:“嘿嘿,团长人好,我这张嘴可向来不饶人—— 穆老哥,你这也忒失礼了,咱们从奉天一路赶过来,嗓子都快冒烟了,你连口热水都没张罗。要是在锦州渴死个团长副手,传出去不得让吴佩孚那帮人笑掉大牙。” 这番玩笑让穆海生面红耳赤,眾人则一阵发笑,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实在是对不住,我和浩子也是忙的晕头转向,薄待了诸位贵客……” 说到这里穆海生又嘆了口气,“可不怕张公子您笑话,我这团里,也找不出半根像样的茶来了。” 顾城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既然同坐一起,又是战友,就没什么贵客公子的。其实锦州的难处,帅爷也是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刚看那些修围墙的弟兄,怕是许久都没吃口肉了吧?” 这话戳中了穆海生。 他低著头捻著那根泛著油光的风乾牛肉,隨后又是嘆了口气:“不瞒顾团长,大凌河一战后,全团上下就没见过啥正经荤腥了。幸亏是夏天,弟兄们还能弄些地瓜野菜啥的填饱肚子……” 一个不怕牺牲,能在战场上玩命的中年汉子,能这般放下身段坦诚自家的窘境,可见已是被逼到了绝境。 顾城喝了一口热茶,口气多了几分体谅:“大凌河一战,孙旅长带著你们死守阵地,打得艰苦至极,全团战损惨重,却硬是没让直军越过大凌河一步,守住了锦州这道关东门户,这已是天大的功劳。 我呢,身为陆军整理处的一员,此次来锦州,除了整编全团,自然也要帮你们向帅府请功,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穆海生依旧低著头,手指捻著那根的风乾牛肉:“弟兄们死伤大半,就算守住了锦州,我这心里也堵得慌。大帅没因为打了败仗处罚咱,已经是开恩了,哪里还敢求什么功劳,只求能让剩下的弟兄们,能有口饱饭吃就够了。” 他说得平淡,身侧的杨浩却两次抬眼看向顾城,仿佛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又碍於穆海生的眼神暗示,转瞬把话了咽了回去。 顾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当场戳穿,反而抬手揉了揉眉心:“好了好了,弟兄们一路从奉天快马赶过来,身子也都乏了……既然茶喝了,肉也吃了,团里的详细情况,咱们这一两天再慢慢聊。” 穆海生立刻起身,满脸愧疚:“是卑职考虑不周!顾团长一路辛苦,我这就让浩子赶紧去收拾西厢房,再去城里寻点酒菜,给您和诸位长官接风洗尘!” 说罢,抬手指使著杨浩赶快去。 “不必了。” 顾城拦住他,“这种排场暂时免了。眼下团里是个什么情况,海生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整这些虚头巴脑,不如拿钱给弟兄们买几斤细粮。” 说完,他面冲高天琪,“天琪,你去安排一下:把隨车军粮搬出一半来,交给海生兄。” 穆海生大为震惊,连忙上前推辞,顾城笑著握他手:“此次来锦州,帅爷批了条子,锦州的军粮陆陆续续会补齐,至於军餉还有装备,陆续也会补齐。” 说著,他又將那些肉乾推给二人,“听著,要优先分给伤兵和夜间值守的弟兄。今晚,全团所有人,都要吃上一顿饱饭,喝上一口热汤!” ………… 等顾城一行人安顿下来,已是临近傍晚。 虽说比不上奉天城里的条件,可这里毕竟是旧县衙厢房,宽敞凉快,再加上穆海生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打扫收拾乾净,又新换了铺盖,一应生活用品也算齐全。 “团长,累了一整天,泡泡脚解解乏。” 杨松提著一桶热水进门,刚整理完行囊的张廷枢立刻回头笑道:“哎,凭什么就团长一人有热水?我这双脚也跑了一天,也得鬆快鬆快!” 顾城闻言,对著杨松摇头一笑:“瞧瞧咱副团长这点出息,一桶热水都眼馋。去,再给团副烧一桶来。” 张廷枢却抬手拦住杨松,走到顾城身边坐下,转瞬正色道:“一桶热水是不值得入眼,但要是粮草的事呢?” 顾城抬眼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脱下军靴,將脚浸入温热的木盆中。 等到浑身的倦意散了几分,才故作不解:“没听明白,粮草怎么了?” 张廷枢撇了撇嘴,朝公文桌旁的高天琪挑了挑下巴:“还跟我装傻?咱们从奉天出发的时候,大帅可没批什么粮草军餉。你把粮食分出去一多半,咱们接下来吃什么?” 顾城还未开口,一直在一旁核算帐本的高天琪也站起身附和:“廷枢说得没错。我刚才算了一遍,咱们自带的补给原本只够七天,现在分出去大半,咱们自己该如何撑下去?难道,大帅私下给了你別的凭据?” 张廷枢抱臂靠在椅上:“听见没,咱小算盘把帐都给你算明白了。更何况你还应下了补发军餉,现在谁都知道王永江手里紧巴巴的,根本挤不出多余款项,你这话一旦传出去,到时候兑现不了,军心可就散了。” 顾城擦完脚换上布鞋,看著眼前两个忧心忡忡的伙伴,忽然笑了:“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是钱粮而已。 冯家在辽西一带经营多年,向来有句话——只要拿钱能办的事,就不算事。” 第13章 「火坑」? 张廷枢凑过来:“我知道你是为了稳定军心才这么说,可你还打算掏你舅的兜,给全团发军餉么?行,就算你冯家有钱,可粮食咋办?这一路走过来,你也看得真切: 战火刚过,周边村镇要么没人,要么粮囤早被抢空了,去哪找那么多粮食?总不能让弟兄们再去挖野菜吧?” 被一连串的质问,顾城招呼他俩先坐:“別忘了咱有枪——这年头,有枪还能找不著粮食?” 说到这里,他抬手用食指在桌面上比划,“再说我把我把粮食分出去,可不光是为了稳定军心那么简单……你俩仔细琢磨琢磨,穆海生和杨浩今儿是不是有点奇怪?” 高天琪皱眉:“打从刚才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穆海生看著憨厚,却处处话里有话;而那个杨浩明显是有话不敢说……这团里的问题,只怕是不小。” 此时张廷枢对著杨松摆摆手,让他在院里支应著点,隨后才落座道:“刚穆海生说『孙旅长让报一千人』——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锦州团里的事,不全是他穆海生能做主的,六大爷在背后插手著呢。” 顾城抬眼看向他,微微頷首——张廷枢口中的“六大爷”,不是旁人,正是孙烈臣。 眼下直奉大战刚歇,局势半点不敢鬆懈:直军在山海关屯兵数万,虎视眈眈盯著辽西一带; 而滦州与锦州之间的中立区,更是直奉双方都派了精锐驻守,谁也不敢轻易越界,那地方便是锦州的第一道屏障,也是辽西的咽喉要地。 至於孙烈臣,身为大帅张作霖手下最忠勇善战的嫡系將领,如今正是这中立区的镇守者,手握重兵,既防著直军西进,也盯著锦州的一方地盘—— 高天琪身子向前探了探:“眼下咱们调入锦州,编制上算孙旅长的人……可大帅又把11混成旅也调来,明摆著是想整编换防。 可孙旅长能乐意么?锦州是他护著的,这边驻守的人马也是他的,我们这一来,等於是连锅端啊!” 高天琪的意思很明显:眼下锦州是孙烈臣的势力范围,甭管顾城还是汤玉麟,在孙烈臣眼中都是抢地盘的。 但顾城听完后,只是摇头一笑:“不管是孙烈臣还是汤玉麟,不都是大帅的部下么?咱来锦州的任务是搞整编,建锦州大营,其他的事不必想太多。” 从衣兜摸出纸菸一人递了一根,隨后用洋火点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汤玉麟来搅局之前,赶紧把团里的实际人数和装备情况儘快搞清楚。” 张廷枢頷首,又追问:“所以,你是打算让我或者是天琪去套话?也成,我看那个杨浩胆小怕事,不如我先去探探话?” 听他主动承揽,顾城先是笑笑又道:“不必。我不是给他们粮食了吗?” 张廷枢和高天琪同时一怔:“你意思是?” 顾城再次轻点木桌台面,上面他蘸著茶水写了几个数字:“人数可以造假,但吃粮的嘴却造不了假……要按穆海生的说法,全团一千人,咱给的那点粮食够几天?” 张廷枢眼睛一亮:“这办法妙啊!难怪你说有粮食有军餉,让全团今晚都填饱肚子……合著是算计虚报了多少人数!” 高天琪也乐了:“一千人和几百人的消耗天差地別,你告诉他们一两天內就有补给跟上来,就能让最真实的消耗显现出来!” 顾城吐了口青烟,对他俩笑笑:“行了,別光顾著夸我了,该给你俩安排任务了:天琪,这两日你和穆海生杨浩,还有团里的军需官打好关係,就按照我的法子,把团里的人数算出来……我想误差不会太大。” 隨后他又转向张廷枢,“等下咱俩抓紧时间休息,等晚上陪我出去转转:一来,我想看看锦州城的布防,再搜集一些城內的情况,,这些,得心里有数;二来,咱也顺便『找点粮食』。” 张廷枢一听乐呵了:“好啊!有这种热闹自然少不了我……你先安置著,我找老杨安排几个警卫,城內外咱都好好转转,爭取多『找』点粮食!” 三个年轻人相顾莞尔,隨后张廷枢最先起身,快步出门喊杨松去安排了。 顾城则是闷不做声地抽著纸菸,盘算著下一步的行动。 沉思间他却注意到高天琪还坐在一旁,便抬头看他:“怎么了,还有事?” 高天琪略一沉思,谨慎地说著:“靖川,我思来想去,锦州这差事,怎么看都像是个火坑啊!” 顾城摁灭了香菸:“这话怎么说的?对於东北来说,锦州战略位置何其重要,帅爷能把如此重担交给我们,显然是十足的信任; 再者,你我还是陆军整理处的人,身上还担负著锦州周边,以及11混成旅整编的重则——做得好,帅爷不会薄待我们。” 高天琪嘆了口气:“可眼下的情况,做好只怕很难:对於孙旅长来说,我们是帅爷下放过来的……要是11混成旅到了,你我三人会不会被夹在中间?” 顾城知道他向来心细如髮,除了有个“小算盘”的外號,对於人际关係也很是敏感。 但他就算再会掐算,也算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顾城就不一样了。 “放心吧,孙旅长不会计较锦州这点得失……这穆海生是他的人,守锦州的也是他的人马;但如今打散了,需要重新整编,我们代他做还不好?” 顾城起身拍拍衣服,继续说著,“再说了,他守滦州有功,帅爷一定给他派个好差事,到时候他能不能看上锦州这地方还真不好说。” 要知道6月直奉大战结束,8月中的时候,孙烈臣就要被调回去任吉林督军……相对而言,锦州这点得失真不算什么。 高天琪眼神里分明还有些忧虑,但听顾城说的篤定,也就没再说什么,也是起身说他这就去找穆海生,见见团里的军需官。 顾城目送他出门,脱鞋上了土炕抻开毛毯盖著睡下——他得抓紧时间补会儿觉,晚上还有重任在身。 第14章 巡查 夜色一沉,锦州城便彻底坠入了死寂。 顾城张廷枢带著杨松与三名换了便装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出团部院门,脚步放轻,沿著青石板路往城西行去。 整座城还没从直奉战火里缓过气来,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 民房多被炮弹掀去屋顶,焦黑木樑歪斜支棱,残砖碎瓦遍地……要知道锦州不光是军事重镇,更是东北和关內商品交易的集散地,有著辽西最大的集市。 可眼下,那些铺子大多门板破碎或者遍布火烧的斑痕,仅零星人家透出微弱油灯光,他们偶尔踢到弹壳杂物的细碎声响格外刺耳,远处野狗低嚎,更显萧索荒凉。 “难怪穆海生他们找不到吃食,你看这城里破成这样。” 张廷枢拧著眉。 顾城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打算从城里找粮食?” 张廷枢一怔,转瞬回头看他:“那你后晌那会儿说是有枪就有粮,合著不是打算在城里『劫富济贫』啊?” 顾城对他神秘地眨眨眼:“眼下咱自己就是守军,还能从百姓手里抢东西?再说往后要建大营,少不得城內的富户出工出力……哥几个现在就『劫富济贫』了,以后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张廷枢揶揄道:“行了,就知道你心眼子多,还跟念讲武堂那会儿一样唄,你和汉卿出主意,咱几个跑腿就完事。” 顾城被他轻鬆的语气感染,从那些残垣断壁收回目光:“弄粮食的法子我有……不过现在咱先去城防,看看白天那些弟兄,夜里守得怎么样。” 白天进城的时候,他们在锦州城防看到士兵们守备稀鬆,眼下巡查的第一站,肯定得杀个回马枪,瞅瞅那些傢伙是不是老样子,夜里有没有尽心了一些。 几人贴著残破的民墙悄声前行,不多时便摸到了西门城楼之下。 与白天相比,城防確实有了几分细微的改善:坍塌的小缺口被士兵们用碎石勉强填实,城楼旁搭起了一间简易的木质岗楼,路边还横放著几根削尖的树干,算是临时凑数的拒马。 可这份改善,终究难掩窘迫——每个哨位只有两三名士兵,怀里抱著老旧的老套筒,腰间的子弹袋瘪得能垂到腿弯,显然没几发子弹; 城墙上的垛口依旧缺了大半,夜风顺著缺口灌进来,就算正值夏天也透著几分凉意。 顾城一行人脚步极轻,借著夜色掩护,一步步靠近哨位,直至离得不足丈远,岗楼旁一名年轻士兵才猛然察觉动静,慌忙攥紧枪,低喝一声:“谁?!” 其余士兵也瞬间惊醒,纷纷抬枪戒备,眼神里满是紧张——战乱过后,夜里的锦州城,隨时可能出现土匪或散兵,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可等看清来人是白天进城的顾团长,几人顿时大惊,赶忙放下枪挺直身子,纷纷对他敬礼:“顾长官!” 话音刚落,就见白天那位负责西门哨位的排长,从简易岗楼里慌慌张张跑出来:“顾团长?您……这大半夜的,您还来辛苦查岗啊?” 顾城摆了摆手,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怎么到了晚上,反倒不点火?夜里风大,你们守在这里,想必挺凉的吧?” 排长赶紧回答:“那阵子点火,是弟兄们想吃口热乎东西——到了夜里可不敢有光亮,您应该也知道,这阵子城外不太平,若是点了灯,就等於把哨位亮给人家看,万一被土匪或直军探子盯上,不光我们吃亏,还可能连累整个城防。” 张廷枢挑起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番:“听你说的,倒像个真懂带兵打仗的……只不过就你们手上这点傢伙,要真有麻烦找上门,能顶用吗?” 排长脸上的愧疚更甚,低著头低声道:“长官,我们也想守好城,可团里实在缺装备缺人手—— 咱听说,大凌河那一仗死伤了不少弟兄,我这儿哨位最多只能派两个人,子弹也不够,每人手里就两三发。” 顾城沉默。 刚才路过城墙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锦州是他们拼了命保住的,现在想守好的心必然也是真的。 可团里人少,枪旧又缺弹药,也是实际问题。 “这些事,一定得报上去。” 看著张廷枢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顾城轻声说著,“不管怎样,得想办法弄些装备来。” 好友连连点头:“我有数了……明天一早,我就以你的名义,擬电报发上去。” 顾城点头赞同,隨后问了那排长名字叫李大柱,才缓缓说著:“我会儘快想办法解决装备的问题,绝不会让你们拿著空枪守城。你们只管守好哨位,看好城门,剩下的事,有我在。” 几个士兵听了皆是精神振奋,李大柱再次挺直身子敬礼:“团长儘管放心……只要弟兄们还有口气儿,连个苍蝇都不会放进城里!对了,您让人送的肉乾和粮食咱都拿到了,” 顾城微微頷首,又叮嘱了几句值守的注意事项,便带著人沿著城墙继续巡查。 连著看了两处岗,跟李大柱这边的情况差不多,张廷枢凑到顾城身边:“能看出来,穆海生手底下也儘是实在人,装备这么差,却还都算是尽心。” 此时几人已经悄然摸回了团部去,顾城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想想也能知道咋回事……因为守著滦州一线,前几日开会孙旅长没有到场,可他应该还是知道了锦州要换防给汤玉麟的事。” 张廷枢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你的意思是,这六大爷是不管锦州的弟兄了?” 顾城回身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护卫,將声音压得更低:“不仅不管,他应该还用团里的编制,跟大帅要军餉和装备了。” 张廷枢听罢暗吃一惊,但转瞬他正色道:“这事还真有可能。整军经武刚开始,锦州这边的新番號还没有下来,孙旅长跟帅爷要了补给,不可能分到我们手里的。” 顾城点点头,旋即对他笑笑:“所以我们这支已经被上司拋弃的部队,得自己想想办法弄点吃的喝的,还有装备了!” 第15章 去踩点 张廷枢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亮了:“真的?上哪儿弄东西去?” 顾城笑笑却没说,此时杨松和七名护卫已备好了马,几人趁著夜色悄悄摸出城去。 “別卖关子了,这深更半夜的,你带著弟兄们打算去哪儿?” 张廷枢催得紧,顾城抬腕借著朦朧月色瞥了眼腕錶,时针刚过十一点—— 夜色正浓,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顾城攥紧韁绳低沉一笑:“连山站。” “连山?”张廷枢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应过来,惊得差点勒停马,“连山?那不是满铁的出张所扎堆的地方?乖乖,你不会是……真打算去碰日本人的货吧?” 顾城笑容更浓:“正有此意。” 张廷枢双眼圆睁,但吃惊之余语气里更多的是兴奋“好傢伙!你这胆子是真不小,连日本人的东西都敢动!就不怕他们上门找咱们麻烦来?” 顾城哈哈大笑:“找就找,谁怕谁?弟兄们连点肉都吃不上了,我还管他日不日本人的,抢他娘的哈哈!” 张廷枢原想出言反对,可看著好友自信满满的样子,暗想对方並不是鲁莽的人: 他就算是想从小日本子手上弄点补给,大概率也已想到了万全的法子。 马蹄踏在东北乡间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夏夜的风裹著野草与泥土的腥气,刮在脸上带著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一行人心底的灼热。 紧跟身后的护卫们,都是原先大帅护卫旅的好手,他们听著团长和团副商量让小日本子吃点亏,震惊瞬间变成压不住的兴奋。 骑马狂奔两个小时左右,远方隱约的灯火——连山站已经近了。 顾城先是对杨松他们打了个手势,隨后轻勒韁绳,让马速稍稍放缓:“老杨,带俩弟兄附近转转,注意留心直军的巡逻队!” 他很清楚,这里地处滦州锦州中立区北侧,离直军驻地不远,对方一定会在附近安排巡逻队。 “靖川,你到底有谱没?连山站属於日本人的满铁,出张所可不简单,里面不光有日本的管事的,必定有关东军派来的守备。” 此时顾城带著其余人马悄然摸上去,张廷枢不由小声说著,“要知道小日本手里都是好枪,真闹起来,咱们这几號人必然捞不得好。” 顾城点头:“这种赔本买卖,咱自然不能做。眼前这块肥肉,得仔细探探怎么吃了它。” 他心里很清楚,连山是南满铁路沿线的关键据点,出张所,也就是所谓的满铁办事处就倚著铁路而建。 身为军迷和歷史爱好者,顾城在21世纪看过不少文章:出张所明著是处理铁路事务,却囤积粮食、布匹、煤油,甚至还有关东军的弹药。 这当然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好肉,却也是谁都不敢触碰的禁区。 此时他们靠得已足够近了,顾城抬手按住张廷枢的肩,朝前方不远处的黑影努了努嘴—— 借著铁路旁微弱的信號灯,隱约能看见几座错落的木质棚子,棚檐下掛著两盏昏黄的马灯,灯影里印著“南满铁道”的日文標识。 做了个“蹲下隱蔽”的手势,顾城从隨身的背包內取出望远镜,一寸寸扫过出张所的每一处角落。 张廷枢挨著他蹲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出张所正门两侧各站著一名日本兵。 果然是小日本,个头要比人高马大的东北汉子矮些,但分明能看得出这些兵壮实得很; 他们挎著三八式步枪,子弹袋鼓鼓囊囊地贴在腰侧,手里还握著一根铁棍,时不时来回踱步,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正门俩护卫,都带枪,看著是满铁的临时守备,不像是正规军。” 顾城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又抬手指向棚子后侧,“你看那边,棚子后墙根还靠著俩。” 张廷枢眯眼细看,果然瞧见两个黑影靠著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还嘟囔两句日语,顿时鬆了口气:“还好,就这么点人,比预想的少。” 顾城点点头:“小日本在东北横行惯了,再者背靠满铁欺负人惯了,觉得没人敢盯上他们唄。不过你看屋里——” 说著,他抬手指了指东侧的小木屋,“隱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应该是出张所的管事……刚才我看见有杂役端著水进去,估计是负责打理物资的。” 他隨后回身指示两个护卫分別从不同方向摸上去,让他们再看看有没有更多的守备,特別是看看有没有重武器。 不多会儿,两人先后退了回来,其中一个先小声报告:“团长,仓库在最里面,靠著铁路,堆著不少麻袋,还有几个上锁的木箱,看著沉甸甸的,一准有好东西!” 另一个接过话:“靠铁路另一头还有俩,我绕了一圈,没发现重武器。” 顾城先是夸了一句干得不错,又道:“看来跟我想的差不多,这些守备不是关东军,应该是临时派遣过来的非正规配置,战斗力不会太强。” “那咱直接干?抢了就跑——”张廷枢摩拳擦掌,“趁著半夜这帮兵打瞌睡,必定手到擒来!” 顾城摇头:“今夜不能动手。里面情况摸清楚了,咱得摸准了外围的情况……不然就算弄到东西,要怎么搬回锦州去呢?” 这里离直军驻地近,万一撞上巡逻队,麻烦就大了。 话音刚落,杨松带著人就从荒草甸子跑了回来:“团长,西北方向果然有直军巡逻队,一共五个人;骑马,挎著汉阳造,沿著铁路线巡逻,刚过去没多久。” 顾城暗暗在心中盘算:按他的记忆,连山站距离最近的直军驻地也就20里地,这边的动静很容易被直军觉察。 张廷枢小声接话:“看来直军在中立区也是频繁活动,咱们这边一开枪,被那帮货撞上可麻烦了。” 看著几人都有点泄气,顾城示意他们先撤,隨后微笑道:“不怕,这块肉咱吃定了!刚才我还担心直军会不会在周围活动,现在已经能確定了,下一步行动就好制定了!走,今儿这点子踩好了,明天就动手!” 第16章 糊涂帐? 张廷枢杨松听的皆是一脸糊涂。 但两人也很清楚,就算不是日本正规军,战斗力也不容小覷; 况且,身后还有直军巡逻队,就凭他们这支小队,像拿下连山站並且把东西顺利搬走,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们来不是消灭敌人的,而是为了弄点补给,从而解决锦州的燃眉之急。 要是不能弄东西回去,压根没有必要招惹麻烦。 隨后几人沿原路快速返回,这次回去的路上,顾城刻意留心了一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队伍的活动。 待眾人骑马回到锦州西门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裹著昨夜未散的凉意,把团部的青砖瓦房晕得模糊不清。 几人身上沾著荒草屑和泥土,连人带马都透著一股连夜奔波的疲惫,但不管是顾城还是张廷枢,双眼依旧散射著军人特有的锐利。 刚走到团部门口,就见穆海生背著双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而站在一旁的高天琪,则是苦笑著看他驴拉磨一般兜圈子。 听见马蹄声,穆海生猛地回头,脸上立刻堆起焦急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顾长官!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一夜都没合眼,弟兄们急得团团转……问了高参谋,他说不知您去了哪里,我,我生怕出什么岔子!” 听他这番颇为混乱的言语,顾城翻身下马,若无其事地拍拍军装上的尘土,饶有意味地回望著他:“哦?这么说来,海生兄倒是很担心我?难不成,我和廷枢夜里出去,你还特意安排人盯著我们的行踪?” 这话一出,穆海生连忙摆著手辩解:“顾长官说笑了!属下哪有那个胆子?您是帅府派来的长官,我巴结都来不及,怎么敢盯著您?实在是眼下锦州局势复杂,您夜里私自外出,我怕您遇上土匪或是直军,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顾城的神色,见这位新团长脸上没什么不悦,才稍稍鬆了口气。 隨后他又凑上一步,支支吾吾起来:“属下之所以这么急著等您,是有两件重要的事,得向您匯报。” 顾城看了一眼高天琪,才温和地笑著:“既然有事,那当然得匯报……走,咱进屋说。” 一行人快步进门,张廷枢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故意不耐烦道:“哎哟我说穆老哥,有话直说快別墨跡了——哥几个和团长外出公干,累得快散架了,没功夫陪你绕弯子。” 杨松则默默安排护卫们把马牵去后院餵料,自己守在团部门口,警惕地观察著四周,没敢离开半步。 穆海生见顾城坐在椅子上喝水,才鼓起勇气说道:“第一件事,是城內的商户们托人来找我,说是想见您一面。” 顾城放下茶杯,示意他也坐:“找我?呵呵,我一个当兵的,管不得城內商户的大小事——你告诉他们仗打完了,现在可以陆续回城,继续做他们的买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如今锦州管事的是王永江:他虽是奉省一把手,但关內的仗打起来之后,大帅命他在锦州统筹粮草装备……眼下,锦州这边的政务目前归他管。” 穆海生回身看了看张廷枢,还是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团长,依我看您还是见见他们吧,这些商户,嘿嘿,孝心都大著呢——” 孝心? 顾城听到这个词,转瞬会了意。 “是么,看来这兵荒马乱的,聪明人也都学会明哲保身了。” 他微微挑起下巴,笑容多了几分深意,“既然大伙都有这份心,若我不出这个面,就显得我顾靖川不近人情似得。” 见顾城鬆了口,穆海生搓著手笑了:“其实团长您是知道的:这仗都打完了,城里的商户都急著回来赶紧再把摊子支起来……可他们自然也怕土匪找上门,” 顾城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话说的是——锦州得地利之便,一直都是商品往来的咽喉要道; 这仗打起来之前,辽西最大的集市就在这儿:粮栈,货铺扎堆,商户们靠这地界討生活,哪能真捨得放弃?” 穆海生连连点头:“正是呢!听说您留过洋,又是奉天大家族出来的,这些事自然比我们这些大老粗懂得多。” 顾城无视他諂媚的笑容,继续往下说道:“得了,既然你跟地面上的人熟,就去安排吧。” 此时高天琪打了水回来,进门对张廷枢说著:“赶紧上外面洗洗,不知上哪儿滚去了,瞅你跟土地公公似得。” 张廷枢嘿嘿笑著接过毛巾香皂,一边对顾城嚷嚷:“哎行了行了,这都折腾一宿了,有啥事等我俩补个觉再说吧!” 这会儿顾城倦意也上来了,穆海生却又说著:“团长,方才您提起王永江……您到锦州就任,是不是该见见他?” 顾城审视著对方:“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第二件事吧?他如今身为锦州的一把手,我肯定是要去拜会的……等这一两天的,团里的情况捋清楚吧!” 说著,他也起身向著水盆走去,杨松提著水桶过来,给盆里换上乾净水。 顾城一边掬水洗脸,一边让穆海生去安排商户会面的事,另外又让他配合高天琪的工作,两天內盘点清楚团內的情况。 说完这些他还笑著补充道:“我这个当团长的,团里兵员数量,还有装备情况都两眼一抹黑,那也不合適了。还有海生兄啊,奉天批下来的军餉说话也要到,我总得让咱的小算盘点点清楚吧?” 听到提及自己的諢名,高天琪佯怒:“都是当团长的人了,怎么说话还是没个轻重?” 穆海生挠头笑著:“是,是!我和浩子都没念过几天书,这团里向来是糊涂帐——有高参谋在,往后就能理得清清楚楚了。” 顾城哪里不知这货故意装傻充愣,但他也没点透,而是正色道:“话虽如此,可军规如山,团里的糊涂帐不能再继续糊涂下去。 帅府整军经武的命令你我都知道,再乱下去,別说你了,我和廷枢他们一样得吃枪子儿——陆军整理处的人,都是领了军令状出来的。 你呢,和天琪浩子一道,最近什么都不用干,两天內把我要的实数报上来——多少弟兄能打仗,多少枪能开火,多少粮食能撑日子,我要一清二楚!” 第17章 「虎口夺食」 穆海生听的直冒冷汗,赶忙连声应是著。 见他急著要离去,顾城喊住他又道:“另外,你再帮我准备30名骑兵,必须是团里马术嫻熟的……全副武装穿便装,今晚九点半在锦州西门集合待命!” 穆海生一愣,连忙问道:“团长,您要骑兵做什么?眼下锦州城防吃紧,弟兄们守城门都有些吃力,抽调30名骑兵,会不会……”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顾城厉声打断他,“眼下城外散匪游荡,商户要陆续回城,这些骑兵用来巡查城郊护卫商户,也能威慑一下不长眼的土匪!” 看这傢伙还是面露为难,顾城脸一沉:“记住,要挑选靠谱的,不许凑数,若是让我发现有老弱残兵混在里面,唯你是问。” “是是是!属下明白!”穆海生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违抗,“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著,穆海生便快步退出了屋子,生怕顾城再追问什么。 穆海生走后,高天琪压低声音道:“靖川,穆海生这人我打听清楚了:他是孙旅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团长的位置靠著一路征战打出来的; 这个人看著实诚,其实心眼子也不少……我从那个杨浩入手,打算清点帐目,他两次暗示杨浩別说实话。” 此时张廷枢已经躺下了,一听这话又支棱起来:“什么?这老王八蛋敢阻挠整编?靖川,我看这人留不得了,乾脆换掉他!” 顾城摇头,一边也是脱鞋,在炕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不合適。我们初来乍到,对锦州团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团里的弟兄大多是穆海生一手带出来的,若是刚上任就走马换將,难免引起人心浮动,甚至会有人暗中牴触,到时候反而误了大事。” 高天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眼下他还有用。只是,” 看他欲言又止,顾城立时会意一笑:“这事其实好办——你还记得咱进城时,带著手下们喝酒的那排长不?昨儿夜里我跟廷枢问过了,他叫李大柱……然后你跟他聊一聊,应该也有不少启发。此外,粮食不是分发下去了么?情况怎样?” 高天琪拧眉:“正要跟你说这事:姓穆的说,团里粮食一直吃紧,咱带来的还是先存起来,等奉天的补给到了,再给弟兄们分派下去。” 顾城一怔。 张廷枢却拧眉:“这老傢伙,这不明著跟咱唱反调么?让他分粮,他是把粮食存起来……干啥,还打算留著下崽儿啊?” 顾城搓著下巴:“我看他未必是识破了我们的试探,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奉天暂时不会下来什么补给。” 他略是想了想,又道,“行了,情况我大概清楚了——先把今夜的事儿应付过去。” 说话间,身旁的张廷枢早已鼾声如雷,高天琪看著他累成这样不禁苦笑:“咱张二公子睡得还真快……话说,昨晚上你俩到底干啥去了?別说穆海生急坏了,我也胆战心惊了一宿,还以为你俩给狼叼去了。” 顾城哈哈一笑,扯开被子躺下:“得了吧,能叼走我俩的狼,只怕还没生下来呢!天琪,团里的事情先交给你了啊,我俩得想办法从虎口里头拖点吃食出来呢——” 高天琪听的心头一紧,虽猜不透顾城口中“虎口”所指,却也大概明白必定是个危险的任务,当下沉声道:“好!你和廷枢儘管放心去办,团部我全权盯著,穆海生若是敢耍花样,我定能按住他。” 顾城頷首示意,不多言语,裹紧被褥便闭目睡下。 昨夜一路奔波再加上去小日本那边踩点,他早已心力交瘁,转瞬便陷入梦想。 一觉直至正午,伙房端来粗粮饼与咸菜,二人草草用过午饭,便立刻著手调派人手。 当天晚上九点多,顾城和张廷枢全副武装,先是出门叫来杨松:“留四名护卫在团部,协同高参谋稳住局面,若有突发状况,即刻快马传信……其余护卫,全员装备上马,隨我出城。” 杨松应声领命,很快便將人手安排妥当。 不多时,锦州西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穆海生终究不敢怠慢,果真挑了三十名马术嫻熟,配著步枪的骑兵赶来了。 顾城凝眸,汉子们身上的衣物破旧,但看著一个个精神抖擞,显然都是打过仗的好手。 很好,还是很听话,把能调动的精锐都找来了。 和穆海生大概核对过装备后,顾城立刻下令,让护卫们把子弹分一部分给他们。 分明嗅到了严阵以待的火药味,穆海生还是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团长,您这是——” 顾城没答,招呼眾人上马,立时冷喝一声:“走!团长带你们吃肉去!” 张廷枢马鞭轻扬,眼底满是兴奋:“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趁著深沉夜色掩护,一行人策马贴紧荒草甸子潜行,离连山站满铁出张所还有半里地时,顾城抬手示意全体下马。 下令两人看好坐骑,顾城带著人沿线摸了上去。 此时连山站灯光通明,与昨夜的巡防一致:两个日本兵守在外围,另外两个在看守铁道一侧; 屋內有日本职员在活动,还有一个杂役正在清理杂物。 “老杨,带十人控住前后门;廷枢,领人绕后制住那些日本兵……剩下的人,跟我清屋里的管事!” 顾城快速下令,一旁的穆海生听的眼发直,再三迟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你这年轻人怕不是疯了吧,居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小爷竟还补充了一句:“这群狗日的小日本子,平时在东北没少欺负人,咱今天就来教训他们!不过听好了,把人打晕捆好了就成,不要伤他们性命。” 听到这话,眾人快速交换眼神,在杨松和张廷枢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杨松带了两人沿著铁道靠近,那日本兵刚觉察有黑影杀过来,甚至还没发出示警,就被命中颈窝跪地失去了知觉。 另一个刚回身要叫,杨松不慌不忙丟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块,正中那倒霉蛋的门脸。 登时鲜血四溅,那鬼子捂著脸退了两步,直接栽倒在站台下面。 第18章 栽赃! 而另一侧,张廷枢也顺利將外沿的日本兵拿下,还顺手把棚房里两个打瞌睡的敲晕了绑起来。 回身对著还在后方隱蔽的诸人做了暗號,顾城旋即打手势带其余弟兄扑了上去。 穆海生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直至到了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顾大团长所谓的“带弟兄们吃肉”,居然是把主意打到了日本人头上! 要知道,儘管此时的东北虽不是日占区,可这帮孙子围绕满铁沿线,早就把周边打造成了“国中之国”; 况且,日本人不管是装备,还是战斗力都比奉军强太多,別说他们了,就算是大帅本人,恐怕也不敢轻易和日本人对著干。 但这个小年轻就敢! 眼看顾城带著人已经闯进了连山站,穆海生急得直跺脚,可贼船已经上了,他又不敢撇下带出来的弟兄们,生怕那初生牛犊惹出更大的事来,赶紧跟著冲了上去。 顾城一马当先衝到出张所正门,抬手按住门沿,扬声用流利的日语大喝:“都不许动!” 这话一出,棚房里的日本人瞬间僵住—— 他们万万没想到,直奉两家交战最凶的时候,都不敢染指满铁沿线;更没有想过,这仗都打完了,居然有人盯上了他们不说,还有人会说自己的母语! 纷纷慌乱起身把目光转过去,顾城趁著他们惊愕的间隙,已经带人扑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日本文员猛地扑到桌前,伸手就去握桌上的电话摇柄—— 那是通往奉天满铁办事处的紧急电话,只要摇通,用不了半个时辰,附近的关东军守备队就会赶来。 顾城脚下发力,几步跨到文员身后,手肘狠狠顶在他的后心。 日本文员吃痛弯腰,刚要叫喊,顾城抬手就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顺势在他颈后一敲,人便软倒在地,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只摇柄。 余下的两个杂役嚇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过是临时抓来的,哪里见过这阵仗,看著地上倒著的同伴,早已没了反抗的心思,乖乖举起双手就范。 顾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故意换上一口地道的直隶口音,对著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杂役冷声道:“少废话,我们王长官说了要筹粮备械,借你们东西用用,识相的就闭嘴,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那杂役蹲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慌里慌张地回应著:“是是是……求这位军爷放小人一命!我和我兄弟不过是日本人抓来端茶倒水的,这儿的事情我们是一点不知道啊!” 顾城冷笑:“看你们还算老实,爷姑且饶了你们!” 说著回头对张廷枢使了个眼色,后者旋即会意把这俩杂役绑了个结结实实,和那些昏迷的日本兵丟在一起。 直到现在,穆海生才抓住机会钻出人群,一把抓住顾城的衣袖:“我的顾爷啊!您这……说是带著弟兄们吃肉,怎么是——” 顾城轻轻甩开他的手没应,而是扭头先对杨松等人下令:“都愣著干啥?带著弟兄们给我捡好东西搬!什么有枪拿枪,有粮拿粮,木箱扛不动就用绳子捆著拖,能搬多少搬多少,动作快点,別耽误工夫!哪个搬得多搬得快,我回去大大有赏!” 一听这话,男人们相顾露出喜色。 眼看库房满地的小山似得好东西——晶莹剔透的白米,沉甸甸的弹药箱等,他们早就馋得不行; 现在长官不仅让搬走,还让这些占著东北,还总欺负人的小日本子吃了亏,当兵的自然乐开了花,纷纷衝上去大搬特搬。 “顾团长,您这——” 眼看弟兄们喜滋滋地忙活开了,穆海生却满脸忧虑地再次上前,“您不会不知道,这连山所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吧,您带著弟兄们把这儿抢了,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顾城斜睨他一眼,哼了两声不以为然:“你都知道,本团长能不知道么?你只记住管好嘴,出了事有我担著!” 说话时,那三十名骑兵还有护卫们已经忙活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喘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简直比过年吃大肉还乐呵。 穆海生表情苦涩,急得连连搓手道:“我说我的顾爷,您一句『担著』说的轻巧,可这些小日本子心眼比针眼子还小!咱打了他们的人,拿了他们东西,一准要查到咱头上来……到时候整个锦州怕是都要倒霉。” 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说著,“再者,锦州是孙旅长打下来的,他一向忌讳招惹日本人,今儿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弟兄们都要挨罚了!” 顾城骤然回身。 此时他的眼神冷得像齐齐哈尔的坚冰,在触及对方的同时便击溃了心理防线。 “穆海生,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打算用孙旅长压我?” 顾城猛地向他逼近一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態凝视著他,“我眼下归属锦州,是算是孙旅长的部下,但你不要忘了,我还是陆军整理处派来的——就算是孙旅长,也得服从调度!” 面对上宪的震怒,就算是打了半辈子仗的穆海生,也被惊得退了半步,垂下脑袋只剩唯唯诺诺,再三表示不敢,自己一定会管好自己的嘴之类。 顾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稍缓和:“行了!只要你能管好嘴,我就能保证弟兄们,以及锦州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翻起袖子迅速看了一眼手錶,“叫弟兄们动作快……最多四十分钟就得撤!” 穆海生迟疑,但看著他把控一切的眼神,旋即立正应是,快步跑出门去。 他这一通催促,弟兄们更是卯足了力气搬运,不过半个钟头,连山出张所里头的粮食弹药,药品,乃至煤油咸盐等等都被搬了个一乾二净。 扫了一眼这遍地的狼藉,顾城满意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张廷枢先带大部队撤离:“趁著天还没亮,把东西先拉去西边的山坳隱藏起来,然后再让弟兄们乔装成货商,分批运回锦州——切记不可声张,別走漏半点风声。” 第19章 奖赏 “放心吧,我有数!” 张廷枢一口应下,带著满载而归的队伍,马蹄裹著破布,悄无声息地钻进夜色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此时穆海生和杨松还守在顾城身边,见大部队已然走远,杨松忍不住压低声音:“团长,大部队都撤了,咱也赶紧跑吧?万一日本人醒过来,或是直军巡逻队赶过来,咱就插翅难飞了!” 顾城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对两人沉声道:“慌什么,先警戒,给我仔细留意著附近。” 穆海生不敢多言,和杨松一道握紧步枪,警惕地盯著出张所四周的荒草甸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城狡黠一笑,竟变戏法似的从隨身背包里摸出几样东西—— 两枚褪色发白的直军帽徽,几枚汉阳造步枪弹壳。 他隨手一扬,將这些东西丟在出张所门口的铁道旁。 很快又拿出一顶埋里吧汰的直军军帽,塞进一个昏迷不醒的日本兵手里。 做完一切,他回头看向瞠目结舌的穆海生,眼底的笑意未散,语气戏謔:“嘿嘿,咱拿走这么多好东西,总得礼尚往来,给日本人留份『大礼』……让他们能找准要债的地方,別认错了人!” 穆海生看著地上的直军物证,又看看那日本兵手里的军帽,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万万没想到,顶头上司居然想得这么周全:提前踩点,周密计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现在任务圆满完成,还要找人顶雷,把所有祸水引到直军身上! 不等他缓过神,顾城面色一沉:“別愣著了,赶紧撤!老杨你殿后,等走出半里地,对著天放两声空枪,动静越大越好!” “是!团长!”杨松沉声应下。 穆海生也连忙回跟在顾城身后,脚步匆匆地朝著锦州方向撤离,一颗悬了半夜的心,总算稍稍落地了些—— 只是想著日本人赶来的发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这栽赃看似周密,实则漏洞也不小,日本人能被牵著鼻子找直军麻烦吗? 要是循著什么蛛丝马跡,一路查到锦州头上来,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顾城走在最前面,一边疾行,一边留意著身后的动静,不多时,身后便传来“砰砰”两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清晰地传进几人耳中。 他嘴角微扬,脚下速度更快:“走,天亮前,必须赶回锦州!” ………… 天刚微微亮,顾城一行带著首批物资赶回锦州。 值守的士兵见是顾团长,连忙恭敬地打开城门放行,高天琪早已带著两名护卫在团部门口等候。 见他们平安归来,当即鬆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这一夜都悬著心,生怕出什么岔子。” 儘管带著连夜奔波的疲惫,顾城但还是利落地下令:“点踩得准,弟兄们配合得不错没出茬子——天琪,你赶紧找几个人,把后院的库房腾出来;然后亲自带人,把运回的物资一一登记入库。” 高天琪顺著他身后望了一眼,登时乐了:“真不赖,弄回来这么多?问题不大吧……那票小日本不会找上锦州来吧?” 张廷枢狡黠地眨眨眼:“路上都听海生兄说了,咱团长来了一手移花接木,玩得漂亮啊!” 站在他仨不远的穆海生又道:“可我还是有点忧心:日本人可精著呢!我这越想越后怕啊,团长您又是丟子弹,又是给那日本兵手里塞帽子,这栽赃属实有点明显啊!被他们识破怎么办?” 顾城不以为然,一边引著眾人回团部:“我说,你不会真以为小日本讲道理吧?” 看他面露不解,顾城接过高天琪递来的热茶笑笑,“我跟他们打交道太多了,这帮小鬼子最怕上宪追责。连山站丟了这么多好东西,他们醒过来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认真追查真凶,而是会寻思找个替罪羊,把自己摘乾净。” 他抬眼扫了一眼穆海生一眼,“你以为我留下那些小玩意儿,是给他们留线索查真相?错了,我是给他们送个台阶——有直军的『铁证』送上门,他们巴不得立刻向上宪匯报,集体篤定就是那位直军王长官乾的。” 张廷枢一听:“哎我昨天就想问,你嚷嚷的那个王长官是谁,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顾城抬手给他一拳:“你以为都跟你似得?” 不等他说完,穆海生若有所思地说著:“王承斌,杨清臣。孙旅长跟他们在山海关交过手……眼下滦州一线对峙的就是他俩。” 顾城讚许一笑,继续说著:“这个王承斌——他自詡保定科班出身,一直和出身洛阳的吴佩孚不对付,而同守滦州的杨清臣是吴的亲信……我栽赃给那姓王的,可不光日本人乐意,杨清臣也必定会借题发挥。” 穆海生听得眼睛都直了:“团长您真不愧是奉天出来的,把这局势方方面面都看透了——看来往后弟兄们跟著您,是真的有肉吃了啊!” 张廷枢嗤地笑出声:“肉吃不吃的上不好说,最近白米饭可真能管够……不过,弟兄们吃上好的可別到处扬,你传我,我传你的,真传到小日本耳朵里,那可就没意思了。” 顾城哈哈大笑:“放心吧,那帮狗日的有点心思都会使到直军头上……他们本就有心思撵走这群外来户,现在丟了东西,又有『重要物证』送到手上,必定会把文章做大—— 呵呵,就算他们真反应过来了,白米都让咱吃了,想要上茅坑找去吧!” 眾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顾城转而又正色道:“行了,都別贫嘴了,昨夜参与行动的弟兄,每人发两块银元,算是跟团长我的玩命钱!听著,不许剋扣冒领,每一块都要发到弟兄们手里!” 这话一出,几人喜形於色,连夜奔波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顾城又看向一旁搓著手的穆海生,掏出五块银元递了过去:“海生兄昨夜也跟著担惊受怕,这五块你拿著,算是我个人的心意。” 见著银元,穆海生笑开了花。 要知道,奉军的军餉在整个北洋系算多的,但军餉能不能给到弟兄们的手里,要看长官的良心。 第20章 「弃子」? 握著这几块银元,穆海生笑容满面地对著顾城点头哈腰:“多谢团长!多谢团长!您放心,连山这档子事,我穆海生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跟孙旅长吐露半个字! 再说了,咱团能自己筹到粮弹补给,不用给旅部添麻烦,旅长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哪会怪罪!” 看著他见钱眼开,转眼就把先前的惶恐拋到脑后的模样,顾城和高天琪交换过目光,隨后带著他走进內室。 “海生兄,你先坐。” 顾城笑容温和,引著他同坐在炕桌边,还给他倒了杯热茶,像是老朋友似得嘮家常—— 原来这穆海生今年三十六,他和孙烈臣同乡,早在与大帅结义时就是他的老部下,跟著一块玩命拼出来的。 奉军这次吃了败仗,孙烈臣负责殿后,他们团更是从关內一路血战到大凌河,最终才保住了锦州。 顾城漫不经心望著他,收了钱显然心情大好,口若悬河的从奉天黑山老家的髮妻两个儿子,说到近来团里的一些琐碎小事:“这一仗打下来,团里的粮餉都跟不上,也不知道我那婆娘怎么拉扯两个娃; 弟兄们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顿顿稀粥咸菜窝窝头,我这心里著实难受啊——” 感慨到此,他语气中多了些吹捧,“顾长官,咱掏心窝子跟您嘮:之前弟兄们听说从奉天调来个年轻团长,都怕往往后日子更不好过,都有人偷偷琢磨上了要不要散货—— 可经过昨晚那事儿,我是彻彻底底服了您了!往后您指哪,弟兄们打哪,保准不含糊!” 顾城垂著眸子,食指轻轻描著茶杯边缘:“既然海生兄撂这话,我顾靖川自然也得兜著……只是眼下,我確实有件烦心事。” 穆海生一听,连忙做出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团长您儘管吩咐!让您烦心就是自找不痛快,我这就带弟兄给您把事平了——” 顾城抬眼看他,旋即伸出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海生兄你有这话我也就踏实了。其实我的烦心事,就是咱团里的事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褪去,“自我调来锦州,你可有跟我撂过实话?团里到底有多少能打仗的,伤病员的数量和具体情况,装备粮餉……这些究竟还有多少结余,不管是你还是浩子,都在想方设法遮遮掩掩!” 穆海生徒然一惊。 但他还是强勉著保持笑容:“团长,这,这些,您也得体谅:锦州大战才刚过去,团里识文断字的也就浩子一个,我——” 听到他还企图遮掩,顾城一掌拍在炕桌上,震得对方旋即挺直了胸膛。 “你他妈少放屁!” 这还是顾城头一次对他爆粗,对於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军官,跟他整文縐縐显然不好使。 “別的不说,锦州西门的那个李大柱就识字!我赴任的当天他看了帅府的调令,白纸黑字连他也认得出……” 说到这里,顾城语气阴冷逼人,“整军经武的命令你也知道,帅爷说的清清楚楚,奉军上下人人要过关,过一个提拔一个! 怎么,你是打算让我提拔那个李大柱,让你滚回黑山老家,守著你那老婆孩子吗?” 穆海生腾地跳下炕,脸上儘是畏惧:“我的顾爷……我,我,不是我不敢说实话,实在是,” 顾城冷冰冰地打断他:“你怕孙旅长,对吧?其实你心里明镜儿似得,全团一千人编制报上去,大半补给都要进他的腰包是不是?” 冷汗顺著他额头就下来了,顾城也是缓缓起身,站在他身侧凝视这一脸的惶恐继续说著,“我是陆军整理处的人,你把这吃空餉的事跟我撂实话,孙旅长饶不过你—— 而他毕竟是大帅的老弟兄,未必因为吃几个空餉遭殃,你就不一样了,是不是?” 穆海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上的那几枚银元,此刻却千斤重。 年轻的团长,几句话便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吃空餉这事情,哪个兵团没有? 就算他大帅张作霖的队伍,就没几个喝兵血的蛀虫? 穆海生很清楚,如今是因为直奉这一仗打得稀烂,大帅才搞这么一出风波—— 自己要跟著代理团长把老上司卖了,以后就別想在奉军立足了。 可眼下,他分明有种感觉:顾城现在就能摘了自己脑袋! “我,我——” 听著他支支吾吾,顾城深吸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老穆啊,你遮掩这些事,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念旧情的忠诚汉子……所以,直至现在,我们 这一点,我不怪你。” 穆海生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城转过身,在炕桌边缓缓踱了两步,声音沉了下来,字字句句都往对方心窝子上戳:“可你自己掰著手指头好好算算吧—— 自打你收到帅府的电报,说要调来锦州整理编制,你是不是从那天之后,就没收到过孙旅长的回覆了?另外,上头给你拨过一粒米,一块银元的军餉吗?”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穆海生的头上。 他猛地一怔,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可不是! 早在顾城抵达锦州的前两天,他派去旅部催要餉银补给的亲兵,就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旅部军务处的人要么推说战后帐乱,要么乾脆避而不见,连一张正式的批覆文书都不肯给。 后来他不管是发电报,还是再派人去,依旧是石沉大海! 他只当是直奉大战刚罢,军务繁杂,孙烈臣顾不上锦州这一隅偏师,压根没敢往更糟的地方想。 看著这张一直试图转圜的脸已然惨白,顾城知道自己的猜测果真没错: 孙烈臣真的不管这支即將整编的部队,而对方,也终於回过味来了。 他略是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点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老穆啊,你还当自己是54旅的部队?实话告诉你吧,自打帅府下达整军经武的命令到团里……锦州上下的弟兄,已经被孙旅长划出编制了。 他既不给你粮,也不给你餉,摆明了,是把你这支部队,当成弃子,丟在锦州不管了。” 第21章 匯报 “弃……弃子?” 穆海生退了半步,险些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孙六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兄们跟著他从关內一路血战到大凌河,怎么可能说弃就弃……” “战场上卖命是一回事,但派系整编,利益取捨又是另一回事。” 顾城目光平静却字字诛心,“老穆啊,你仔细想想,他如今坐镇榆关,手里的粮弹补给,全都紧著他的主力心腹,咱们这团伤亡惨重,编制残缺;在他眼里,可还有价值? 况且,我是新任的团长,汤玉麟带著11混成旅说话就来,锦州未来是谁当家做主还难说,你指望他会管你?” 说到这儿,他轻轻拍了拍对方发颤的肩,嘆息道,“大战后局势瞬息万变,整个关外都变天了,你却还傻乎乎替他守秘密为他尽忠……哎,可真是个实诚人啊!” 穆海生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之前被他强行忽略的从冷漠对待到推諉责任,此刻全都串在了一起,匯成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相—— 弟兄们,真的被旅长放弃了。 他这才明白,之前死守著旧主的忠心,在人家的权力盘算里,不过是个可以隨时捨弃的棋子。 顾城见他心神已溃,继续平静地往下说著:“老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逼你背叛旧主,是让你看清现实。 你要知道,只要能保住锦州,保住这个团的编制,弟兄们就能吃饱穿暖,人人有军餉可拿才是最重要的…… 我去巡夜的时候可听说了,你当团长这五年,从没剋扣过弟兄们一块一毛的粮餉。” 他继续循循善诱,“让弟兄们过好日子,让你的老婆孩子吃香喝辣,得靠自己爭取!” 穆海生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很快从茫然变得镇定,继而变得无比坚毅且认真。 “我明白了顾爷,从今往后,我听您的!” ………… 等顾城他们休息好,高天琪拿著帐本前来匯报:穆海生和杨浩,把团里的情况已经一一报告清楚。 锦州团原先隶属於孙烈臣的第54旅,番號为第105步兵团:帐面人数为1000人,下辖3个步兵营; 另外还有团直属的传令兵7人,卫生队7人,勤务兵10名,机枪手10名。 然而经过山海关到到大凌河的几仗,105团的兵员根本没有得到补充,一直都处於减员状態。 如今团里实际366人,还有战斗力的不足三百,重伤的十多个,轻伤兵员共计37。 “粮餉倒是好说,来之前甭管是帅爷还是汉卿都跟我拍了板,钱粮管够。” 顾城先用凉水洗了把脸回回神,然后快速瀏览了一遍数字,“但这人员补充是个难题……锦州刚经歷战乱,百姓流离,招兵不易; 装备跟进也吃力,就凭咱们手里这点傢伙事儿,真要是遇上散匪或是直军袭扰,怕是难以应对。” 一旁的张廷枢穿好外套也是走来,明显能看出他有些窝火:“靖川,你跟你跟穆海生说话的当间,我给我爹去了个电报,我听他回復的意思: 说六大爷確实以『滦州一线直军压境,锦州城防吃紧,急需装备巩固防线』的名义,跟帅府申领过一批装备——有两百支步枪,五千发子弹,还有两挺重机枪,额度都批下来了。” 顾城眉角一跳:“看吧,我说什么来著……两军对峙,帅爷用的著他,以六大爷的精明,必定会跟帅府提要求!” 张廷枢苦笑一声:“你还真成顾半仙了,人性都让你算准了!可这六大爷也忒黑了点——都说雁过拔毛,他这毛都没给咱留一根,哪怕分几袋粮都算啊。” 高天琪也是双眉紧蹙:“总听人说孙旅长为人刚正,对帅爷最是忠诚,怎么也干这种事?” 顾城笑笑:“六大爷跟著帅爷出生入死,甭管打仗还是护著咱奉军都没的说,可涉及那一亩三分地,谁也未必能那么大度!” 张廷枢嘆气:“所以,这回咱东北才让吴秀才给收拾了,还不是都想著自己口袋里那点利益!” 顾城頷首,低眉看向面前的帐本—— 其实史书上早写得明明白白,奉军里的这些老派將领,大多是绿林出身,跟著大帅打天下,对大帅的忠诚是真的,但对自己的地盘和既得利益看得更重,个个都想著把好处攥在自己手里。 锦州是他保下来的,实际上应该算是他的地盘,可大帅不仅拨了个年轻人来当团长,还把汤玉麟的11混成旅调来,摆明是给人做了嫁衣。 再加上穆海生编制都让打散了,还要重新整编,孙烈臣自然会把他们当成累赘,鬼才会把装备钱粮分给他们。 但他並未把这心思说出口,只是抬眼看向高天琪:“行了,这些丧气话咱哥仨自己说说就得了,千万不要传到外面去。天琪,你以我的名义,擬一份报告电联帅府,把锦州的情况如实匯报上去。” 高天琪点头:“是!但孙旅长这事……” 顾城立刻接话道:“一一写清楚,不要对帅爷遮掩。团里的情况也要如实写明,另外,再提一句,锦州作为辽西咽喉,如今城防薄弱且兵员短缺,恳请帅府儘快协调兵员补充和装备调拨,以稳固锦州防线。” “明白!我这就去擬稿,核对清楚数字后立刻发出去。”高天琪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去擬写报告。 张廷枢连忙开口:“慢著!我越想越冒火,妈的,咱在锦州卖命,一边得防著土匪,一边还要小心小日本子,还要整编准备建大营……他倒好,蹲在榆关和直军眼瞪眼就得那么多好处!我看报告里你得添上几句,就说他孙烈臣把咱的装备也吞了!” 看他认真的样子,顾城反而摆手一笑:“不必跟他置这气——咱那位帅爷,可比个老狐狸还精,他能不知道手下弟兄是个什么样?他既然批了54旅的装备,说明他早就通透这事。天琪,你就如实匯报就好,要是添油加醋的,反倒显得咱们小里八气,还会说咱挑拨离间。” 第22章 替罪羊 说到这里,顾城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你擬完报告后,拿给穆海生看,让他也签字確认……他是锦州团的老团长,由他一同署名,更能体现此事的真实性,也能让他彻底跟咱们站在一边!” “好嘞,我记住了!”高天琪点头应下,拿著帐本快步离去。 看著好兄弟回办公室忙了,张廷枢却撇嘴:“还是靖川你脾气好,换做是我,非得跟帅爷说道说道!还有那个穆海生,他明明是咱的人了,还要帮著遮遮掩掩……应该赏他三十军棍!” 顾城摇头一笑:“跟著老长官多年,若是因为走马换將便立即改换门庭,对我们这外来户俯首帖耳的,那我反倒才不放心……穆海生是有私心,但总的来说是个实诚人;往后甭管是干什么,都少不得他。” 说著,他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得麻烦你搭个手。我想借辅帅的关係,查一查穆海生的底细。” 张廷枢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你是不放心他?” “不是不放心,是要心里有底。”顾城眼神澄定,“他自己说,是黑山人,和孙烈臣同乡,打一开始就跟著孙烈臣卖命,这话真假难辨。 若是真的,他必定对锦州地面熟悉……这对我们將来办事有极大好处。” 张廷枢若有所思,很快又说著:“对了,之前那老小子不是还说,锦州一些商户要见你?可见这话有几分真。得嘞,这事儿包我身上,最迟后天一早就回你信!” 顾城起身连连拍他肩膀:“好兄弟,就知道你一定靠谱——哎,其实这几日咱在锦州工作推进得不算顺利,还好有你和天琪鼎力相助!將来若帅爷真给个什么嘉奖,也有你俩的一半。” 张廷枢撇撇嘴:“场面话说说就得了唄……你我一块长大的义气,又在讲武堂扛过枪,还用跟我说这些?我和我爹心思差不多,只要咱东北好,奉军能重整旗鼓,辛苦点没啥!” 看著他豪爽的样子,顾城心想果真是未来的抗日名將,识大体为人正派……有他和高天琪帮忙,趁著汤玉麟推脱不来之前,他就能把锦州的权柄提前握到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顾城又说道:“对了,就这一两天的,以军事整理处的名义,给目前还在锦州主持大局的王永江上封帖,我想约见他。” ………… 天还没大亮,一列通往山海关的早班过境列车,按著既定时刻表,呜呜鸣著汽笛,缓缓减速驶入连山站铁道线。 按照惯例,连山出张所每日都有日本守备兵在站台值守,从而接引列车停靠。 可今日列车慢慢滑进站台,却连半个站岗的人影都瞧不见,整个站区静得诡异,棚屋房门大敞四开,柵栏歪斜,到处乱成一团。 火车司机下意识放缓车速,探出头皱眉张望,隨车的铁道巡查员心里也犯了嘀咕,不等列车完全停稳,便提著信號灯跳下车,打算进棚屋招呼值守人员交接路况。 刚走到院门口,一股强烈的不祥扑面而来——脚下散落著杂物,再往里一瞧,巡查员瞬间嚇得周身狂颤! 翻倒的木箱,散乱的公文纸片,库房空空如也,墙角还有两个嘴巴塞了布团,满眼惊恐的本地杂役,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人事不省的日本守备兵。 “不好!出事了!” 巡查员大惊失色,转身快步奔回列车,急忙稟报列车长。 列车长闻讯脸色骤变,不敢怠慢,一边命人守住列车不许乘客下车走动,一边立刻启用车上专线电报,加急发往奉天满铁总局,稟报连山出张所遭不明人士突袭。 隨后几人匆匆衝进棚屋,又是摇晃又是照门脸泼水,总算把昏迷的日本文员,和守备小队长佐藤隆太先后弄醒。 佐藤隆太脑袋昏沉,刚一睁眼,看到院內狼藉和空荡库房,耳边都是巡查员的叫嚷,很快面色铁青地起身。 那几个陆续醒转的日本守备兵,看著被洗劫一空的粮弹物资,个个又惊又怒,乱糟糟地叫嚷起来。 这时有人眼尖,瞥见铁道边散落的两枚直军帽徽,几枚汉阳造弹壳,再看向其中一名还昏沉未醒的士兵,手里竟死死攥著一顶破旧的直军军帽。 “队长!您看这个!” 物证被连忙递到佐藤面前,与此同时,被解开束缚的两个杂役早已嚇得魂不附体,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佐藤旁边的日本兵骂了句“混蛋”,抬起刺刀正想一人送一个对穿,却被长官喊住:“你们,想想究竟是什么人?” 杂役还在支支吾吾,日本兵却火冒三丈:“长官,留著这些废物做什么?” 佐藤却露出阴鷙的笑容,从手下那边一把夺过那顶直军的军帽。 他明白,连山这边出了事,值守的守备难辞其咎,若是查不清来路,上头追责下来,他这个小队长首当其衝要受严惩。 眼下现成的直军物证摆在眼前,还有人证口供,简直是送上门的替罪羊。 他根本不愿深究其中破绽—— 这些人来去匆匆,显然是经过精密的谋划,而且撤离时跑得乾脆利落,显然对附近环境格外熟悉。 况且直军的目的是东北,犯不著因为一些补给再给自己添麻烦……所內儘管有些粮食枪械和药品,但数量上还是有限,他们不太可能因小失大。 但这些,统统不重要! 在他眼里,没必要较真,也不敢较真。 事情已经闹大,只要给上头一个交代就好,只要不是自己的责任就好—— 直奉大战刚歇,辽西遍地直军散兵溃卒,本就时常滋扰地方,把所有罪责推到直军头上,既可以撇清自己值守不力的罪过,又能借著此事向关东军告状施压,一举两得。 再说了,尾野实信长官一直不满直军突进东北,自己若能呈上人证还有物证,把那些可恶的混蛋赶走,或许长官不但不追究责任,还要重重奖励自己! 想到这里,他居然收敛了怒火,反而对那两个杂役露出阴险的笑容:“现在丟了东西,总得想想办法……我想你们也不想被长官当成凶手干掉吧?” 第23章 到底是谁!? 此时山海关的內外,局势依旧紧张。 关內滦州一线,王承斌与杨清臣坐镇直军前沿行营,麾下部队沿关隘层层布防,枪炮列阵,营垒连绵数十里; 关外榆关防地,孙烈臣统领奉军凭险驻守,扼守要道。 而两军隔关相望,咫尺相对,却始终互不越界,自直奉停战后,便一直维持著这种冰冷的对峙態势。 然而连山站出事的当天,关东军司令官尾野实信签发的信件,由奉天日本领事馆加急送到了滦州直军行营,直接摆在了王承斌的案头。 原本和几个幕僚正在商议山海关的换防,王承斌显然因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而不快,但听到是关东军司令部来信,他还是伸手接过。 拆开信封一目十行,越看面色越沉。 这帮小日本用辞强硬,直指昨夜辽西连山满铁出张所遭武装突袭,粮弹物资被洗劫,日本守备多人被击伤; 现场起获直军帽徽,汉阳造弹壳,还有直军的制式军帽,又有站內杂役指认,来袭者操直隶口音,自称直军王长官部眾,事后往锦州方向撤走。 关东军勒令直系:三日之內交出凶徒,赔偿全部损失,並且约束溃兵不得滋扰南满铁路沿线; 若直系推諉拖延,关东军將自行派兵入辽西清剿,一切后果由直系承担。 “这帮混帐日本人,自己看不好门,居然怪到我们头上来!” 王承斌將信纸重重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杨清臣凑上前看完,脸色隨即沉了下来:“孝伯兄,这摆明是有人刻意布局嫁祸!我直军早已遵令全数收束关內,严令各部不得越入奉境半步……况且这中间还隔著孙烈臣的防线,哪有兵马能跑去连山劫掠满铁?” 王承斌目光望向关外榆关方向:“不用多想,必是奉军內部有人暗中搞鬼。” 杨清臣沉默。 许久,他拧眉开口道:“可是,这事能是奉军乾的?他们背靠东北大后方,还能眼馋这么一个小小的连山站?要只是为了栽赃我们,何必去触日本人的霉头?这事儿做不好很容易暴露啊!” 王承斌冷笑:“不管怎样,人证物证做得如此严丝合缝,就是打算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如此一来,东西抢了,不光能帮自己脱罪,又能挑拨直系与关东军交恶,还能借日方压力,牵制我直军不敢轻举妄动,好一手算计!” 杨清臣皱眉道:“那我们如何应对?总不能平白背下这口黑锅,任由日本人施压。” 王承斌背合著双手来回踱步,良久,他回身说著:“自然不能让日本人凭白栽赃……但情况必须递交上去。” 一个幕僚点头:“对,必须通知天津和洛阳方面,把关东军的要求,以及连山的情况一一上报……请两位大帅定夺!” 王承斌表示赞同,转而又对杨清臣道:“传令滦州、山海关所有直军各部,严守门户,加固防线,非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越过关隘半步; 严禁士兵外出游盪,务必收拢所有散兵,不给日本人和奉军留下半点把柄。 第三,遣两名精干稽查,乔装成行商,悄悄潜入辽西连山,锦州一带,暗查此事真相,重点摸清锦州团的动向——我总觉得,这事和孙烈臣他们脱不了干係!” 杨清臣几人躬身领命:“属下等这就去安排,定不辱命!”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帐內只剩下王承斌一人,他望著关外的方向,眼底满是冷意—— 可恶的奉军!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玩得出来! 与此同时,榆关奉军指挥部內,孙烈臣正对著辽西防务图,琢磨著如何向张作霖稟报近况。 帐外卫兵匆匆闯入,神色慌张:“旅长,不好了!奉天日本领事馆传来消息,连山满铁出张所昨夜被人劫了,关东军司令官尾野实信发了信函,指控是直军乾的!” “什么!”孙烈臣猛地站起身,手里铅笔啪的掉在地上,“连山被劫?还指控直军?” 紧接著,一股寒意顺著后领窜上头顶! 王八犊子的,老子守在榆关,他们能从滦州一线跑到连山站偷袭—— 那这叫大帅知道了,岂不认为我的防线形同虚设? 更可怕的是,他们能跑到连山附近,那如果闪袭了锦州,他的部队就相当於腹背受敌! 锦州守备军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兵少,装备差,甚至连粮餉都不足……雨亭还调了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当团长。 直军要摸准了那边的情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孙烈臣冷汗都下来了。 看著上司的表情,一旁的副手赵恩臻接话道:“旅长,消息应该是真的……我有个同僚透漏的,说是有一股部队作业袭击了连山出张所; 现场还搜出了直军的帽徽,弹壳和军帽,还有两个杂役出面指认。关东军司令官尾野实信已经勒令直系三日之內交出凶徒和赔偿损失,若是直系不配合,关东军就要自行出兵辽西清剿了。” 孙烈臣大吃一惊。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这不对劲……我不是帮著他王承斌说话,他们,不可能干这种事!” 赵恩臻皱眉道:“旅长,可日本人那边人证物证俱在,而且直奉刚停战,直军溃散的游兵不少,说不定真有哪股散兵活不下去,鋌而走险劫了满铁—— 您想,我们距离小日本更近,他们可以嫁祸给我们,一举两得!” 孙烈臣摆手,紧咬后牙:“王承斌心思縝密,再者他们刚打了胜仗,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有曹三吴秀才撑腰,又背靠关內富庶之地,怎么可能看得上连山那点粮弹? 再说了,直军早已撤回关內,严令不得越入奉境,他们犯不著为了这点东西,去触日本人的霉头,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赵恩臻略是一想,骤然回过神来:“要这么说还真是……连山周边乃是我军防区之內,直军就算有胆子,也得先过我榆关这道防线—— 他们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连山,抢了东西再从容撤走,还能留下这么多『证据』?” 第24章 重建锦州 孙烈臣面色沉鬱,语气压低,一字一顿道:“一点没错。依我看……这事,恐怕是自己人干的。” “什么?!” 赵恩臻脸色骤变,“旅长您的意思是……可,可是谁这么大胆,敢去招惹日本人?” 孙烈臣厉声打断他:“噤声,不许胡乱揣测!此事干係重大,一旦外泄,轻则惹恼关东军,重则被大帅追责,还会被直系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他沉下心神,眼神望向锦州方向:“这边的变故,必须立刻整理详情密报帅府,还有,辽西防务的隱患也要一一写明。 另外,这几日我腾出时日,亲自动身前往锦州一趟,当面查探虚实,稳住那边的局面。” 赵恩臻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 战事刚刚结束,锦州的断壁残垣间已有了归来的百姓—— 他们挎著破旧的行囊,有的在瓦砾堆中寻觅著残存的家当,有人开始清理街道上的碎石和弹壳,偶尔能传来些交谈: 除了有骂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更多的是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顾城身著奉军军装,身旁跟著穆海生和杨浩,三人亲自沿街巡查。 这位新任的守备军长官走得並不快,带著几分悲悯看著每一处破损的房屋,以及那些或惶恐,或祈求的脸庞。 遇到老弱妇孺,他必定会停下脚步,要么上前询问家里的情况,要么拿出奉天带来的糖果,分给可怜巴巴的孩童。 眼见人群围上来,穆海生登时紧张了,赶忙回头示意杨浩警戒,可顾城却手按他的肩膀,轻轻將他拨开一旁,朗声对大伙说著: “大家都放心,只要有我顾靖川在,以后锦州不会再有人能打进来,也不会让大伙再背井离乡!” 他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顿时压下来眾人心中的不安,“我和大伙一样都是东北人……那帮直军惦记咱的黑土地,一场仗打完了,大伙没了家!可大伙记住,锦州是咱的根,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就算房子毁了家当没了,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重建不起来的家园!” 围拢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疲惫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顾城身上—— 原本的不安与迷茫,渐渐因这位年轻长官的话语,重新点燃了希望。 人群前排,一个光著膀子汉子,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长官!您说的是真的?咱真能守住锦州,再也不用躲到乡下去了?往后还有鬍子抢咱东西没有——”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人群纷纷附和:“是啊长官,您可得给咱做主!” “那帮兵要再打过来,咱可真没地方去了!” 顾城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我顾靖川向大家保证:往后,我带弟兄们守城门固城防,哪怕拼上这条命,也绝不让外敌再踏锦州一步!你们只管安心,往后好好过日子——有我们在,就有你们的安稳日子在!”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著,“我知道,大家眼下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我向奉天大帅府请命,紧急调拨一批粮食过来!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大家都能分到救命粮! 另外,凡是参与清理废墟,重修城墙的乡亲,团部都会按人头髮放粮食,绝不让大伙白出力! 还有那些趁乱作乱的散兵和土匪,我已经安排弟兄们全城巡查,只要他们敢来滋扰百姓,定杀不饶! 往后锦州城內,军纪严明,官兵一体,谁犯了规矩,我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好!说得好!” 喝彩声像惊雷般炸开,瞬间传遍了整条街道。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感动到恨不得当场给顾城下跪:“长官,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天菩萨……要是再没有打仗了,我,我这就让我儿子当兵去,天天给您当牛做马!” “是啊是啊!有长官这句话,咱就有底气了!” “咱跟著长官干,就算再苦再累,也一定要把锦州守住!” “守住锦州!守住咱的根!” 百姓们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先前的疲惫与惶恐,彻底被热血与斗志取代—— 人人眼里皆是崇拜,甚至有人还拿出了仅剩的鸡蛋和果子,满面感激地塞给顾城等人。 顾城连连推辞,转头便让杨浩分给孩童和受伤百姓,人群中暖意涌动。 穆海生站在一旁,眼前的一切让他周身发颤,年轻时的热血回忆在悄然翻涌。 那年他刚参军,也曾满腔热忱,揣著“守土护民”的念想,盼著能让家人同乡过上安稳日子。 可后来,见惯了尔虞我诈,忍下了长官剋扣粮餉……渐渐的,那份热血渐渐被麻木取代。 当初那份属於军人的意气风发,已被现实磨平,只剩敷衍度日。 直至此刻,他看著这位年轻长官的模样,竟是不自觉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我,绝对是跟对人了! 顾城转头瞥见对方的动容,隱隱能猜出他的心思,转瞬轻笑:“愣著干啥?这也看得差不多了,那边天琪应该也把装备清点出来了,回团部!” 穆海生回神,连忙立正应是,隨后小跑著跟上:“顾爷,您这番话说的太好了!我有年头没听过这么攒劲的话了,弟兄们跟著您,真有了主心骨了!” 顾城回头看他眼神真切,頷首轻声道:“话说得再漂亮,也一定要把事情办漂亮——回去之后,你和浩子细细罗列情况:粮食是大事,且耽误不得。” 穆海生连连点头,可又有些顾虑:“帅府能答应么?先前我不光发电报,人也派去奉天过,可批覆不下来啊。” 顾城转过正街往团部的方向去:“那就看看我这面子够不够大了——” 穆海生肃然起敬:“顾爷是帅爷亲手派来的主事人,您开口说话,分量自然跟我们不一样……帅爷一定会答应的!” 顾城斜睨他一眼:“往后这种奉承少说为妙,都快给我熏著了。” 穆海生赶紧转开话题,几人一边聊著城防的情况,一边返回锦州团部, 刚踏入院內,顾城便径直走向办公室,对著穆海生吩咐道:“老穆,你儘快整理一份锦州地面上的情况,除了城內,周边的地形,屯子分布……特別是锦州附近有没有什么悍匪,统统整理给我来。” 第25章 老狐狸的谋算 穆海生旋即立正:“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他刚快步离开顾城的办公室,高天琪就从院子另一边绕过来。 他先是小心地看了一眼穆海生是否走远,然后才一路小跑著进了顾城办公室。 抬眼见著是他,顾城先是一怔:“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等说这话时,他才注意到好友的脸竟是红到了耳根子,一副掩不住的狂喜神色。 读书时他外號“小算盘”,以精於盘算和为人沉稳仔细著称,原主印象中对方还没出现过这种神情。 “靖川,咱这回可真是发了!谁能料到连山那么一个小小的满铁出张所,里头竟藏著这么多好东西!” 说著,他连忙把整理好的清单摊开在桌案上,指著名目压抑的嗓音也难掩激动:“步枪,两个单位数的子弹……除了白米,居然还有一整箱西药!这可都是稀罕物啊!” 顾城低头看向清单,上面清清楚楚罗列著连夜从连山出张所运回的全部物资明细: 三八式步枪四十余支,六千多发子弹,还有两箱日式手雷;另外,居然还有四把轻机枪,这可是团里急需的武器。 二十袋精白米,十多套军大衣……其中最惹眼的是那一整箱西药:磺胺片,止血粉,绷带还有消毒水等一应俱全,全是眼下城中最急缺的宝贝。 “我说天琪,这就叫发財啊?” 顾城把这份清单还给他,“瞧你这点出息,往后团里的枪枝弹药针头线脑的都归你管,今天这阵仗才哪儿到哪儿,要知道,这才刚刚开始……等咱稳住锦州,再把兵权攥紧,还愁这些嘛?” 高天琪收敛笑容,然后把清单夹回帐册內,才慢悠悠地说著:“是是是,你顾爷是冯家出来的,到底见过大世面,可团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批物资刚好补上缺缺口,尤其是轻机枪。” 顾城示意他先坐,隨后身子轻轻往后一靠:“步枪先给杨松,让他把弟兄们的傢伙替换下去,再给团里发……子弹呢,可以正常派发; 还有,白米留上两袋,其他全部掺杂粮吃……最重要的是那些机枪,先全部锁进仓库,等奉天批下来的装备到了,再分发下去。” 高天琪旋即会意。 奉军和日本有千丝万缕的关係,主战武器也是以日係为主,但簇新的装备到底惹眼。 顾城神情凝重:“天琪,这事可玩笑不得——儘管劫连山所这事我们留足了后路,甭管是小日本还是王承斌都不好糊弄,若是把消息透出去一点,咱的麻烦就大了,到时候帅爷都未必能保住你我。” 高天琪听了,连连点头道:“对!还是你小心……这帮小日本可不好糊弄,我会再提醒弟兄们管住嘴。” 两人正低声商量著,张廷枢敲门走进门,见他俩的样子挑眉笑了:“你俩凑一块又说啥呢?神神叨叨的,是怕被谁听见了?” 顾城见他手上捏著电报纸,大概猜到是帅府的批覆到了,於是起身笑著迎上去:“你猜怎么著,我俩搁这儿正研究你坏话呢。” 张廷枢抬手就给他一拳,力道不重:“去你的,真对哥们有啥不满,就当著我面说,別跟个娘们儿似得背地里嘀咕。喏,奉天的批覆下来了,快看看!” 顾城笑著接住电报,快速瀏览起来,张廷枢表情稍显兴奋,凑在在一旁快速补充:“瞅瞅,总参部恢復了105步兵团的番號,还有啊,帅府还准了咱们以收编,就地徵兵等各种形式补充兵员,再也不用受先前的员额限制; 除了这些,上头还实打实批了一批装备,明文说三天內从奉天起运,很快就能到锦州!” 顾城把电报反覆看了两遍,上面的內容和张廷枢说的分毫不差,字里行间都是帅府对锦州防务的重视,可目光掠过一些字眼时,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张廷枢见他表情不对,收敛了笑容:“怎么了靖川?批覆不是都挺好的吗?番號恢復了,装备兵源都有著落,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顾城把电报放在桌上:“你只看表面,再看看这些用词——” 他抬眼看向两人,缓缓说道,“虽说11混成旅至今还在奉天附近磨磨蹭蹭,这封电报的用词,分明在提醒我们,汤玉麟已经有动作了。” 张廷枢和高天琪交换眼光,明显有点不太明白。 顾城深吸一口气解释著:“你们忘了,汤玉麟的11混成旅,本就是大帅直辖的独立混成旅,和54旅平级;而咱的105团,说到底还是54旅下辖的团,归孙旅长管。 可如今电报里的用词,我能看出汤玉麟这是跟帅爷磨了这些日子,就是要把锦州这大片防区,全都给了他才合適。” 张廷枢皱起眉:“那咱和四大爷,到底谁管谁啊?他一个混成旅旅长,能管咱们团?” “名义上管不了,但实际上,他能掣肘咱们。” 顾城尝尝呼出一口气,“汤玉麟很快就要调拨到锦州,到时候他就是地区的最高军事主官,咱们105团驻守锦州……甭管是作战城防,还是补给协调,都得听他的战区节制。 但咱们的编制人事,还有核心军权,还是归孙旅长和奉天总参,不算他11混成旅的下属部队。” 张廷枢这才恍然大悟:“好傢伙!我就说他搁奉天墨跡啥呢,合著是想把锦州周边一口吞了,然后再拿捏咱们?” 顾城点头。 锦州是辽西的咽喉,不管是孙烈臣还是汤玉麟,都惦记这块肥地。 但因为105团先前被打散了建制,加之帅府要把第11混成旅调来锦州,孙烈臣肯定有牴触心理,所以把穆海生他们暂时弃如敝履,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105团番號恢復,又获准徵兵补员,批了装备下来,可见甭管是大帅还是总参部的小诸葛,都算在汤玉麟嘴边的肥肉上,扎了一根极为碍事的钉子。 顾城心下暗笑,不过话说回来,也不光是汤玉麟难受,孙烈臣自然不爽。 锦州是他保住的,肉却让给別人吃—— 所以大帅那个老狐狸,就打算用105团这根刺,一头扎在汤玉麟的辽西地盘里,另一边又拴著孙烈臣的54旅,两头制衡,谁都没法独霸锦州! 第26章 约见王永江 听到这儿,高天琪才算彻底回过味来,后背隱隱泛起一丝凉意:“这么说,咱们反倒成了帅府手里制衡派系的棋子了?” “棋子不假,但也看咱们自己怎么走。”顾城神色沉静,“大帅想平衡汤玉麟和孙旅长,咱们就借这股势站稳脚跟。 汤玉麟想吞锦州,有咱们挡著;孙旅长想全盘拿回辽西,也得靠著咱们在锦州坐镇。” 张廷枢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汤玉麟铁定把咱们当成眼中钉。等他11混成旅一到锦州,怕是处处给咱们下绊子,卡粮餉卡装备,找由头调咱们去守险地……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不是有可能,是他必然这么做。” 顾城淡淡说著,“咱心里都得有数,他是战区最高主官,有节制防务,协调补给的名义在手,明面上咱们不能违逆; 可咱们编制上隶属54旅,人事兵员,还有建制不归他管,他也没法把咱们直接吞併。” 除却这些,深知歷史的顾城也清楚,孙烈臣这次镇守山海关,奉军能够顺利撤回东北,是有大功劳的。 等锦州周边彻底稳定后,大帅就会將其派往吉林升任一省督军。 到了那个时候,他和他的105团若不能把锦州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势必会被汤玉麟一口吃掉…… 真到那个时候,他就算还是54旅的参谋,也得受汤玉麟的辖制,甚至会完全失去自主权。 所以他很清楚,留给105团发展的时间就这半年,他必须带领著弟兄们牢牢把握好机会。 想到这些,他目光扫过二人,口吻更沉了些:“眼下局势很明白: 汤玉麟想借驻防锦州拿捏咱们,把105团慢慢架空收编; 孙旅长远在榆关,有心顾及却不便直接插手辽西防务,只能靠咱们替他守住锦州根基; 而大帅乐得看两方相持,谁也做不大。” 高天琪急道:“那咱们该怎么自处?总不能夹在中间任人摆布吧?” 顾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简单,不站队,也不硬碰,咱们要闷头壮大!” “第一,不管是徵兵,还是收编都悄悄做,先把105团的兵员补齐; 第二,奉天运来的装备,提前派人半路接应,绝不经汤玉麟之手,免得被他截留剋扣; 第三,连山缴获的枪械,尤其是那四挺轻机枪,继续密库存放,半点风声不露,这是咱们藏的后手; 第四,表面上对汤玉麟恭顺守礼,不跟他明面顶撞,守住战区节制的规矩,暗地里把城防和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还有,得知会弟兄们,往后要对城內的老百姓客气点,民心所向也很重要。” 张廷枢一拳砸在掌心:“对!是这个话——只要咱兵多了,傢伙事多了,甭管是谁想拿捏咱们都是痴人说梦!” 看著两人信心满满的样子,顾城上前一手揽住一人的肩膀,满面感触地说著:“好兄弟!除了我哥冯庸,眼下我能倚重的只有你俩。身在乱世,兵权是底气,咱兄弟同心,才能在这各方势力中把握实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张廷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天琪心细,我消息灵通……咱仨同心,定然能稳固锦州,谁也別想夺咱的权!” 说著,三人又將徵兵,还有接应那批装备的具体行动敲定后,顾城告诉两人,和王永江约在晚上六点见面。 高天琪性子好静,向来不喜欢应酬这些事,主动提出晚上留守团部。 张廷枢听了,马上表示自己可以陪同,又对顾城说著:“见他总不能空著手吧?我上那几个商號看看,能不能淘点字画古董的送他?” 顾城笑笑:“那还能叫你张公子破费?放心吧,来锦州之前我就备好了。” 其实三人都明白,张作霖执掌奉天之后,便特意请出山总理民政,往后更是总揽东三省粮餉財政,能耐顶尖,更是大帅心腹中最受信任的一人。这人既能干事,又手握財权,万万怠慢不得。 日头刚偏西,顾城就让杨松去准备,除了冯德麟给的《竹石图》,还让他再准备一些银元。 世人皆传岷公为官清明自持,可乱世官场,银元永远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远比几句客套空话管用。 “靖川,我听我爹说,这王秀才脾气怪得很:孤僻清高,眼里不揉沙子,为人又谨慎多疑……咱们待会儿见了他,说话行事都得拿捏分寸。” 出门后张廷枢便一脸认真地说著,“若能获得他的支持,咱团甭管是粮餉还是装备都能有了著落;可若是惹得他心里不快,隨便在帅府递一句閒话,咱在锦州的日子都得难上几分。” 顾城淡淡开口:“放心,我有数。” 论辈分,自己和张廷枢分別借著冯德麟以及张作相的交情,把礼数做足的同时,再以守备长官的身份,把未来锦州发展的计划一一与其说明,和他一块把锦州局面做好,王永江自然会对105团鼎力支持。 两人抵达锦州官邸时,夕阳余暉笼罩这座刚刚经过战火的破败城市……顾城很清楚,今晚的会面,足以左右105团以及锦州的未来走向。 既是礼数拜访,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博弈与立身处世的表態。 官邸的护卫早就得到命令,说守备长官顾城前来拜访,立即將他们引进门。 一路穿过略显冷清却整洁的院落,將二人引进了会客厅。 厅內陈设简约雅致,案几上摆著笔墨纸砚,墙角立著一架博古架,摆著几件素雅的瓷器,透著一股文人官员的內敛风骨,与汤玉麟军中府邸的粗豪截然不同。 管家李明山满脸堆著谦和的笑容:“两位长官请恕薄待了,岷公近来身子不適,敬请二位先请宽坐稍等。” 说罢,便示意侍从端上温热的茶水,隨后垂手立在一旁。 “岷公为政事操劳伤身,我和廷枢钦佩不已……” 和张廷枢从容落座,顾城面露担忧,“唯恐担忧今日叨扰了岷公清静,敢问管家他身体如何?” 李明山躬身回话:“顾团长体恤,小人感激不尽。岷公近来偶感风寒,咳喘不止,小姐一直在身边照料,方才还在服药歇息,估摸著片刻便会过来见二位长官。” 第27章 一桩旧事 顾城頷首,旋即面露关切道:“那就好!我与廷枢今日约见岷公,也是希望帮他分忧分劳……锦州刚定,诸多事务还要仰仗岷公主持,他身子若好,就是咱锦州的福气。” 张廷枢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岷公就是咱锦州的主心骨。” 李明山知道二人此话客套,但还是笑容满面地殷勤张罗著茶点。 聊了大约片刻,从门外抄手游廊內,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李明山旋即回身走向房门,待他掀起门帘,最先入內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了件深蓝长衫,戴著一副圆片眼镜,面容亦是温文尔雅不苟言笑,正是奉天如今的主事王永江。 而身边虚扶他的少女十六七岁,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穿著身学生装,清秀的面容倒与王永江几分神似。 和张廷枢迅速交换目光,顾城两人旋即起身迎接:“岷公,早就该上门拜见,一直拖到今日,实在是怕我们这些小辈贸然过来,无端叨扰您。” 张廷枢刚要跟著帮腔,便见那两人身后,又快步走进一位白净斯文的中年男人。 王永江一边缓步走入厅中,一边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隨后在少女的搀扶下落座主位,又抬手请顾城,张廷枢他们依次坐下。 待眾人坐定,王永江目光温和扫过顾城二人,缓缓开口介绍:“这是小女语悠,一直隨在我身边,照料起居汤药。” 隨后他虚喘了几声,又向两人介绍,“这位是莫德惠,柳忱先生,是我財政厅的得力副手,此番隨我同来锦州,帮著料理辽西善后与粮餉诸事……將来你们三人少不得互相关照。” 端坐在二人对面的莫德惠虚欠了欠身:“早就在帅爷和岷公面前听过两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往后在锦州主理政务,还需相互照应。” 顾城抬眼打量对方,听他说话慢条斯理且中气十足,显然也是个沉稳练达的人,当下也是应道:“柳忱先生太客气了!我和廷枢身为小字辈,得蒙帅爷信赖,前来代理105团的军务——未来少不得烦扰二位前辈。” 张廷枢也是爽朗笑道:“是啊,父亲也是常提两位,说是咱东北財政的定海神针……有岷公和您坐镇锦州,咱奉军才没有后顾之忧。” 此时王永江又是一阵咳嗽,王语悠连忙起身从下人手中接过汤药侍奉,顾城拧眉道:“岷公,看来我和廷枢来的不合时宜,打扰了您休养。” 王永江对他摆了摆手,从女儿手上接过汤药饮下,缓了半晌才缓缓说著:“顾团长不必客气,大帅的批覆也到了,不光恢復了你105团的编制,还准许自行整编及徵兵,足见大帅对二位的重视。” 顾城听他直奔主题,也是赶紧接话道:“岷公,我和廷枢都是行伍世家出身,也就不跟您客套了。锦州战祸刚刚停歇,但百姓依旧流离失所,自我接任驻防以来,就算下令弟兄们昼夜巡查维持治安,城中依旧频发劫掠滋事的治安案件。 究其根由,一是百姓流离无依,匪盗趁乱横行;二是咱们105团兵员缺口极大,军械装备又老旧残缺,兵力不足,致使城防治安,安民诸事处处捉襟见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张廷枢也是接话道:“岷公,既然靖川把话说开了,我也就壮胆说了:如今团里困难重重,虽说帅府批覆的军械很快起运,只是有些事摆在眼前,我和靖川都担心会出问题。” 他並没有把话挑明,但以王永江的精明,旋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旋即將手中的药碗交给身边的女儿,王永江却將目光投向一旁的莫德惠,后者旋即会意点头,又將目光转向顾城:“依在下揣测,两位心中所忧,怕是担心即將进驻锦州的汤玉麟汤旅长吧?” 顾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想到莫德惠竟会如此直白,当眾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种派系之间心照不宣的忌惮与算计,寻常官场都是暗藏心底绝不明言,莫德惠敢当眾点破,显然是事先得了王永江的默许与授意。 念头刚转至此处,一桩旧事骤然浮上顾城脑海。 难不成,是因为那件事? 当年王永江刚被张作霖请出山,出任奉天警察厅总长,锐意整顿奉天吏治军纪。 汤玉麟自持元老勛贵,蛮横跋扈,因不满王永江从严查办麾下违纪兵卒,竟带兵冲入警察厅寻衅对峙,甚至闹出人命风波,二人自此彻底结下樑子。 虽然后来张作霖居中处置,各打五十大板压下风波,但汤、王二人的嫌隙,早已根深蒂固。 顾城心中暗忖:原来如此,倒是有点意思。 身为穿越者,他对此事心知肚明……如今看出端倪,顾城突然觉得此事可以利用。 轻嘆一口气,不再藏著掖著,他对著王永江坦然倒起了苦水。 直言当年汤玉麟便一直记恨自己舅舅冯德麟,早年更是刻意谋算,怂恿冯德麟入京掺和辫子军復辟之乱,险些被段祺瑞治罪丧命,全靠张作霖从中周旋保全。 如今自己接手锦州105团驻防,又是冯德麟外甥,以汤玉麟的心胸脾性,定然记著旧怨,来日进驻锦州,少不得要刻意刁难打压他们这些后辈。 一旁的张廷枢听得心头一惊,暗暗皱眉,心说这靖川怎敢当著王永江的面,直言这种老一辈的恩怨纠葛,未免太过冒失。 谁知王永江听罢,反倒面色沉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愤愤不平:“汤玉麟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 此人骄横自负,私慾极重,本就满心不情愿被调来锦州协防,连日在帅府跟大帅软磨硬泡,百般推脱。 如今终究拗不过军令,不得不领兵前来,大帅本意是让他协防辽西,再修建锦州大营,可依我看,他此番一来,辽西周边怕是难得安寧,少不了要滋生事端,揽权跋扈。” 张廷枢整个人都僵了。 王永江也说这话? 印象中,这王秀才一向性子澄定,就算在奉天主政时也没偏倚过哪个,怎么突然就…… 第28章 获得支持 张廷枢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对方便爆出一阵粗重的咳喘,急得少女连忙起身:“父亲,您消消气,彆气坏了身子,有话慢慢说。” 王永江缓了缓气息,此时再看向顾城时,目光已然变得锐利:“顾团长,你放心,汤玉麟想在锦州胡作非为,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105团守锦州,是为了辽西安稳,是在帮我和柳忱分忧,也是在帮大帅稳住辽西防线,我绝不会让他肆意刁难你们。” 说著,他又看向莫德惠,沉声吩咐,“柳忱,此事就交给你督办。帅府批覆的军械,你务必提前对接奉天军需处,把起运时间,行进路线密报给顾团长,让他安排人手半路接应,全程绕开汤部防区,绝不能经汤玉麟之手,免得被他截留剋扣。 105团的粮餉,按编制足额拨付,每月由你亲自督办,准时送到团部,半点不能拖延。” 莫德惠躬身应道:“属下谨记岷公嘱託。顾团长,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將军械起运的详细消息送到团部……至於粮餉,我也会儘快核算妥当,確保下月起按时足额发放,绝不耽误团里防务。” 顾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岷公体恤,多谢柳忱先生周全!我和廷枢下一步会整肃军纪安抚民心,锦州的安寧就全权交给我与弟兄们——绝不辜负岷公与大帅的託付,也绝不会给二位添麻烦!” 王永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不必谢我,我这般安排,不是偏私你105团,是为了锦州的安稳,更是为了东北的大局。 靖川,你要知道兵权是底气,但分寸是根基。汤玉麟虽骄横,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帅府政令,更不敢轻易动我民政的人。” 他话锋一转,又叮嘱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也有血性,但切记不可与汤玉麟正面硬碰。表面上,还是要对他恪守礼数,別给了他挑错的由头。” 莫德惠也是接话道:“是这个话。这个汤玉麟性子鲁莽,与眾多同僚都合不来,若是被他抓到什么错漏,必是要闹出什么大风波,不如面子上过得去,与他些好处,但凡他不给你105团添乱子便是了。” 顾城和张廷枢郑重应下,一边將下一步进行的计划与对方说了,除了城防方面,还有徵兵训练后剿匪,收编散兵等等都要同时进行。 王永江边听边微笑点头,不时告知莫德惠105团若有要求,视情况一定满足云云。 见今日计划已然达到,顾城也清楚王永江的身体確实不適,便起身又说著:“岷公身体违和,我与廷枢今日先告辞,隔天再来探访。” 说著,示意张廷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竹石图》递上,一边笑道,“从奉天调离时,舅舅曾再三提过,岷公风雅,甚爱这些墨宝……正巧兄长得了一卷郑板桥的真跡,於是拿来借花献佛了。” 他心中自有盘算,自踏入锦州官邸起,便留意到这里陈设雅致內敛,处处低调却处处透著奢华,战乱中还保持著世外桃源般的寧静,向来王永江身居奉天民政財政高位,什么钱財珍宝不曾见过,自己那点银元实在入不了眼。 更何况当著莫德惠这位財政副手的面直白送银,太过露骨,反倒容易落人话柄,甚至招来官场非议。 倒不如只送这幅文人字画,除了投其所好,亦是清雅得体,分寸恰好。 王永江目光落在礼物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莫德惠上前一步,笑道:“冯先生真是有心了,知道岷公素来喜爱字画,这幅《竹石图》,定然合他心意。” 王永江又是咳喘了几声,才是勉力笑道:“靖川,我和你舅舅同为帅爷属下,再加上与辅帅的关係,自然该照应你和廷枢……只是你这画,” 不等他说完,张廷枢上前把那画塞进王语悠手中:“王小姐,我这虚长你几岁,得说道你几句了——令尊甚爱书画,你得赶紧代他收好啊!” 顾城也是笑道:“我与廷枢都是带兵的粗人,这么好的画,放我们手里岂不是糟蹋了……再说了,一幅画能让岷公稍稍宽解心情,也是它的福气了。” 礼已送到,正事也已谈妥,顾城再次表示告辞。 不料王永江抬手,语气沉静:“不急著走。我还有几句私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说著他又看莫德惠:“柳忱,你先带著廷枢到外堂稍坐等候,顺便把粮餉军械的细则再梳理一遍。” 莫德惠何等通透,立刻会意,躬身应道:“是,岷公。” 隨即,朝张廷枢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廷枢微微一愣,虽有些意外,但也知晓官场规矩,不多多过问,朝顾城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跟著莫德惠一同退出了会客厅。 王永江又看向一旁侍立的僕人与管家,淡淡吩咐:“你们都退下,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下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应声,轻步退出厅堂,顺手合上了房门。 顷刻间,偌大的会客厅里,便只剩下王永江父女,和新任的锦州长官。 屋內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隱约的风声,伴著王永江偶尔轻浅的咳喘声,气氛悄然变得凝重起来。 顾城暗自盘算,难不成是王永江因为汤玉麟,要嘱咐自己几句? 还是…… 不等他脑子里有更多猜测,对方却突然开口道:“靖川,你与我说句实话,日本人的连山所最近出事了,是不是跟你和你的弟兄有关?” 万万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顾城眉角不禁一跳,维持著淡然神色:“岷公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您说的连山所是什么?难不成……是满铁连山站的出张所?” 他故作茫然,“怎么,小日本子最近出事了?您这消息倒是真灵通呢,我一个武將还没听说,您便先听说了。” 王永江目光冷凝,半晌才是幽幽说著:“呵呵,你我听没听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是帅爷最先听说的。” 第29章 不会退让! 顾城只觉得后颈隱隱发寒,尤其是王永江那双深沉阴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纵使他两世心境,此刻也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微微侧过身子,不动声色端起案上茶杯,徐徐抿了口早已变凉的茶水。 越是这种时刻,他越是要冷静。 大帅给他的批覆电文里,没有一丁点有关此事的暗示……他不敢肯定,王永江是不是用大帅的名头诈他,更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隱情; 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永江必然得到了有关连山出张所的情报,而且是指向自己的。 心里在快速思考著,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露半点破绽。 而就在他暗暗考虑时,王永江还是嘆了口气:“靖川,事到如今,你就別再瞒著我了……大帅那边已然有人递来消息:满铁连山站遭到劫掠偷袭,叫我询问是否跟你们有关!这么大的事,你还想一个人担著?” 顾城端著茶杯的手顿住。 他放下茶杯转向对方,透过那圆片眼睛,他看到一双带著病態的疲惫瞳子……带著几分焦躁,更有几分关切。 心里虽还是有些疑惑,顾城却还是平静说著:“那依岷公之见,倘若这事当真真是我做的,我这般行事,究竟做得对,还是不对?” 王永江眉头微蹙:“这事不是简单的对与不对,而是关乎奉天大局,牵扯对日交涉的祸事!” 这话刚落,他不禁又重重地咳喘起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急得一旁的王语悠连忙起身,双手轻轻为他拍著后心顺气,眼里满是心疼:“爹!您別急……真有什么祸事,也和顾团长慢慢说,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王永江一边咳一边摆著手,神色语气不无气急败坏:“你懂什么!这些日本人可不好惹,日方势力沿线遍布整个东北,锦州城內必然也藏著他们的眼线和暗探。 这事若暴露,日本方面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藉口,藉机寻衅滋事,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缓了缓气息,目光又落回顾城身上,“你还年轻,有血性是好的,但也不能因为一些急需的装备,就如此鲁莽行事啊!” 顾城起身上前。 他们父女说话到现在,他始终保持著形同旁观的神色,就好像带著人抢东西的並非自己,而是一个压根无关的小角色。 “岷公,您的意思我懂。” 他在对方面前站定,“可您別忘了,自甲午海战以来,日本就在一直蚕食我华夏的领土……这些侵略者,借著这条形同毒蛇的满铁,在东北的横行霸道,不断吸食著东北的血肉。 满铁的沿线,更是由关东军打造成了国中之国,有多少百姓被欺压,更有多少资源被侵占?” 王永江急著又要开口,可顾城却又缓缓开口,“我知道,就算为的是解锦州的燃眉之急,我如此行事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但我想问岷公一句,就算我不这么做,就算我们一味忍让,日本人就会良心发现,放弃继续侵略东北的野心么?” 这话掷地有声,偌大的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永江依旧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王语悠愣住。 这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少女,因为父亲对东北的局势还是有所了解……平日里更是见惯了阿諛奉承,见惯了对日本人的惧怕和退让; 而眼前这个气度沉静的年轻军官,却怀揣著热血,每一句看似隱忍的话语,都藏著雪亮的锋芒,逼人到令她不敢直视。 王永江的目光却全程停留在他身上,目光中的焦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有惊讶,有赞同,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顾城说的是实情,只是身处高位,他要考量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时的血性,更是整个奉天的大局,是千万百姓的安稳。 “所以,帅爷这么快恢復了105团的番號,还调拨装备过来,是担心我和我的弟兄们饿得急了,再去打其他站点的主意么?” 顾城突然话锋一转,“那我就有点明白了……这有些时候啊,饭是得自己做,吃著才香!” 王永江苦笑一声:“你说的倒轻巧!我虽没见著大帅,但可以预见的是,他必定是勃然大怒—— 可你这个人,是他亲自任命到锦州来的,陆军整理处的工作也才刚刚开始,你若是在锦州惹出大祸,整军经武这事还好往下推进么?帅爷暂时是不会动你,但接下来你若是不能立功,他会容你胡闹吗?” 顾城深吸一口气:“正因如此,我才把主意打到了日本头上。不过岷公你放心,事情我做的乾净,再者,我已给日本人留了线索,他们拿到『证据』只会咬死,除非能扣住关键证据,不然不会找我们麻烦。” 说著,他將事情的整个过程,还有把祸水引向直军的经过,一一与对方说了。 王永江起先震惊,但听顾城说的有理有据,很快脸露几分讚许。 但等他说完,王永江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道:“听来倒是没什么漏洞,你连大米这事也想到了。 只是得千万小心日本的耳目,另外,直军平白被扣了这么一顶黑锅,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顾城点头:“您放心,我早有防备。直军眼下在辽西並无重兵,主力远在关內,就算知晓『线索』,也未必敢贸然出兵锦州—— 他们若是敢来,正好落入我圈套,既可以藉机扩充军备,还能向帅爷表忠心,证明咱们105团守得住锦州。 至於日本的耳目,我已下令暗中排查锦州城內的可疑人员,尤其是满铁办事处周边,更是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巡查,绝不让这帮小日本找到半点痕跡。” 王永江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样,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又轻轻咳嗽两声,王语悠连忙递上温水:“爹,您喝口水润润喉。” 王永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又缓缓说道:“你既有这般盘算,我便不再多劝。只是你要记住,凡事留一线,万不可把事情做绝。 若是真有应付不了的麻烦,立刻派人给我递信,我虽身子不便,但在奉天还有几分薄面,总能帮你周旋一二。” 第30章 时局 这话里的默许与关照,顾城岂能听不出来。 他当即躬身:“多谢岷公体恤!您放心,得蒙您对小辈的照顾,我也定当谨慎行事,绝不会让您和帅爷为难,更不会让锦州陷入险境……毕竟,锦州的万全,也是我的权责。” 王语悠看著顾城挺拔的身影,眼底的愕然渐渐化作了敬佩。 这个年轻军官,既有血性敢闯敢拼,又有谋略心思縝密,难怪能被大帅亲自任命驻守锦州。 王永江摆了摆手,神色又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沉稳:“罢了,事情已然如此,再多说无益。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帅爷那边,我会亲自给帅爷递封密信,替你周旋一二,就说此事虽有鲁莽,但初衷是为了锦州防务,且並未留下把柄,不至於影响整军大局。” 顾城听得心中越暖,正要感激时王永江却起身:“客气话不必多说……我也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帮锦州的百姓,帮大帅守住这辽西咽喉。 你记住,锦州安稳,东北才能安稳,你守好锦州,就是守住了咱们奉天的门户。” 顾城听明白了。 现在东北的局势,王永江都看在眼里,但他心里明白,靠著那些思想陈旧的老东西,与时局没有益处。 因为,包括汤玉麟在內的所有老派,儘管对大帅忠心,但到了利益衝突之时,他们却只愿守著那一亩三分地。 这些老军阀如果还继续把持军政,奉军能走多远可想而知。 而王永江心怀理想並为东北付诸了心血,是最不愿看到这些的。 可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想要让东北走出直奉大战后的泥潭,想要东北发展不再受制於那些可恶的侵略者,光靠他一个人无法完成。 大帅的整军经武让他看到了希望,而顾城张廷枢这样的年轻人,定然能改变这一切。 所以他才愿意给予帮助,让这些心怀理想和大义的年轻一代掌握东北。 想明白这些,顾城旋即表示:“我明白您的意思,锦州的新气象,一定是靠著所有人齐心协力……东北的未来要靠我们努力,靖川铭记於心!” 王永江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靖川,你真不错……出身东北老派,却能主动承担起改革重则;要知道,这个差事可是得罪人得很吶!” 顾城笑笑:“短时间的剜骨疗伤,引的各方反应也是有的;但只要帅府和总参部没有变化,大家力气往一块使,再大的非议也能扛过去,再难的改革也能推下去。” 说罢,他微微躬身,“岷公,时间不早了,锦州防务尚需安顿,我便不打扰您休息了。” 王永江頷首微笑:“去吧,正事要紧。记得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说著,又转向身旁的女儿,“语儿,你代我送送顾团长。” 王语悠柔声应下,先小心地扶著王永江坐回椅上,才敛了敛衣襟,轻步走到顾城身侧,对著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城先向王永江告辞,跟著她缓步走出会客厅,沿著幽静的抄手游廊向外走去。 廊下晚风轻拂,檐角灯笼光影摇曳,四下安静无声,只听得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王语悠一路垂著眉眼,並不多言,心底却仍縈绕著方才顾城慷慨直言,直面日寇的模样,那份胆识与格局,是她在一眾官场权贵,还有军將之中从未见过的。 快走到院落月门时,她才抬眸,声音轻柔细缓:“顾团长,夜里风凉,还请多加保重。” 顾城回眸,恰好游廊外沿一股微凉的夜风吹来,把少女髮丝间清新的香气送来,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书房,沿著掛著灯笼的抄手游廊向外走去。 廊下的暖光映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晚风轻拂檐角,带著庭院里草木的淡香,也卷著战后锦州的微凉,一如这动盪时局里,难得的几分静謐。 一路之上,两人都未多言,唯有轻缓的脚步声,伴著灯笼摇曳的轻响。 王语悠垂著眉眼,心底依旧縈绕著方才顾城谈及侵略者,还有改革时的坚定模样—— 他出身老派,却能跳出固有的利益桎梏,甘愿为东北的未来扛下非议推行改革,这份胸襟与担当,远比那些军阀可敬得多。 快走到院落月门时,她才缓缓抬眸:“顾团长,夜里风凉,还请多加保重。” 顾城回眸。 恰好游廊外沿一股微凉的夜风吹来,吹乱了王语悠额前的几缕碎发,將少女髮丝间藏著清香,轻送进他鼻尖。 那香气乾净又清冽,与官邸內的墨香茶香截然不同,也与他在21世纪遇到的任何女人大相逕庭。 没有精於算计,没有浓重的只分期,唯有未经世事的澄澈与温婉,让他这颗被权谋磨得坚硬的心,猝不及防多了一丝裂纹。 他向后退了半步,轻声道:“多谢小姐关心。夜里寒凉,也请小姐留步,还请代我转述岷公好生休养。” 说罢,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穿过月门,朝著院外走去。 王语悠望著那挺拔背影渐渐远去,这个年轻人的沉稳与坚毅,早已深深印在她心底。 顾城刚走出院落,便见莫德惠和张廷枢正站在廊下等候。 两人神色都带著几分急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莫德惠先开口:“顾团长,岷公是还有吩咐?” 顾城客客气气地回答:“这是问了些旧事……想必柳忱先生也是知道的。” 莫德惠一听“旧事”二字,旋即瞭然点头:“是那桩旧事了……看来,是岷公担忧那汤二虎再次借题发挥,把锦州也搅得不得安寧。” 顾城不置可否,隨意找了个託辞便搪塞过去,辞了莫德惠便快步出门。 刚拐出巷子,张廷枢便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当年四大爷去警察厅犯浑,这王永江会不会是想借咱的手,处置这桩私怨?” 顾城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向夜空,漫天乌云昏暗,像极了如今关內外不明朗的局势。 “我想,是有这用意……但我觉得,王永江更开明,而且我相信,他应该是最希望东北好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廷枢,连山所那事,帅爷已经知道了。” 第31章 「搬家」 张廷枢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生怕街巷暗处藏著旁人偷听:“帅爷已经知晓?天……那,那怎么他还会恢復了番號,还给装备的?” 看著他紧张兮兮的样子,顾城反而有点乐呵:“怎么,跟著哥们一块干了把大的,现在怕了?” 张廷枢七窍生烟:“去你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连四大爷都得服服帖帖……” 顾城莞尔:“你不也说了么?番號恢復了,装备也给了——咱那位帅爷,是怕咱饿急眼了,再捅什么別的娄子咧!” 张廷枢无言以对,只剩苦笑。 顾城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其实这岷公也提了帅爷大怒,但如今他一心整军经武,自然不会因为此事再起干戈。放心,只要日本人咬死了直军,帅爷心里乐得开花。” 张廷枢一怔:“其实我多少嘀咕这事,日本人耳目眾多,若真想彻查也不是件难事:可他们为何非要盯著王承斌?” 他不知道奉军和日本千丝万缕的关係,顾城却一清二楚。 这帮鬼子在东北经营多年,如今的奉系几乎就是他们一手扶持,怎会容得下直系干涉关外的局面? 如今有这大好机会,自然会把这事做实……只要顾城他们谨慎著不漏错就是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直说,而是轻声道:“帅爷这边暂且安稳,咱得回去好好合计合计那位四大爷了——他本就蛮横贪婪,一向盯著锦州这块肥肉, 又和王永江有嫌隙,定然会藉机刁难,甚至想插手咱们锦州的防务地盘。” 张廷枢还是不放心:“帅爷那边真没事么,不用让我爹去探探么?” 不过偏头看著他篤定的样子,这位张家二公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当晚二人回到团部,高天琪先是匯报那批物资已妥善收好,大米也叫军需搀了杂粮,陆续给弟兄们发下去了……整个团部从上到下皆是一片欢腾。 小日本这批东西解了燃眉之急,弟兄们也有了好粮吃,人人高兴在意料之中。 但汤玉麟即將进驻锦州,此人蛮横贪利,覬覦辽西地盘,又与王永江积怨极深的利害关係细说一遍,叮嘱他俩要联合穆海生加固密库暗哨,严守连山物资的风声。 同时他又传令各营整肃军纪、加紧城防布防,城门要道全由105团嫡系把控,半点不许外人插手。 两日后,城外快马传来消息,汤玉麟和他的第11混成旅,已经开拔至锦州近郊。 顾城派人去通知张廷枢等人出城迎接,不想几人才出团部,一辆簇新的汽车黑色汽车便拖著股烟尘,猛地在大门口停住。 副官孙铭远快步下车,麻利地拉开后车门,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留著把大鬍子男人走下车,正是“二虎”汤玉麟。 眼见他著一身奉军军装,肩章和马靴熠熠生辉,抬眼见著几人立刻露出亲和的笑容:“哎呀靖川啊!哟,这不是我廷枢侄子么……好久不见啊!” 如此熟络热情令张廷枢愕然,顾城却与他和高天琪交换目光,旋即快步上前敬礼:“旅长亲至,属下有失远迎,还请旅长恕罪! 属下等本已备妥仪仗,正要带弟兄们出城迎接,没想到您竟先一步到了。” 几人也是赶忙敬礼致意,身后杨松带著亲兵们列队,汤玉麟见了却又是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二人肩膀,语气极为亲热:“瞅瞅,生分了不是?都是自家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仗反倒见外了!”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不远又传来引擎声,紧接著所有人都看到两辆卡车慢悠悠地驶来,隔得老远也能瞅著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布包等等。 这下连顾城都懵了:好么,这是把家搬来了? 转瞬他心底一沉,带这么多家什器具,分明是打算在锦州长期扎根,看来他覬覦辽西地盘,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划。 只是他刚在奉天被大帅敲打,这般大张旗鼓搬家,倒像是故意摆出“安心协防”的姿態,从而掩人耳目。 这个脾性乖张的莽汉,能想出这招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顾城暗想,这怕是有什么人给他出点子了吧。 心里这样想著,他笑著把汤玉麟一行往团部引:“四叔一路辛苦了!我和廷枢备了些薄酒菜餚,为您接风洗尘。” 汤玉麟笑声穿堂过,惊飞了檐下一窝燕子,伸手在顾城肩膀用力拍了几下:“好小子,你这到真是礼数周全,看来我那三哥把你教的不错!来来廷枢侄子也快坐,都是一家人,不用整这些虚的!” 此时团部的前厅摆了一张大圆桌,其上是顾城命人备的好酒好菜,除了火烧飞龙,地蛋燜狍子,烧肉锅子之类的东北硬菜,还有几样精致小点心。 顾城起身为汤玉麟倒酒,一番寒暄后他看对方满脸笑容,也是笑道:“四叔,您別嫌侄儿多嘴,光是搬家还好,我怎么瞅著您这意思,是举家跟著一块来了?要是我那些婶子们也一块到了,只怕眼下的锦州,会让女眷们受惊啊。” 这话一出,汤玉麟端著酒杯的手一顿,隨即咧嘴笑了:“怎么?靖川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如今战事已然过去,关外再无大的兵戈战火; 你身为锦州守备长官,掌著城防管著治安,难道连城內安稳,庇护女眷这点本事都没有?”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把顾城架在了位置上。 他心头微凛,瞬间就品出了汤玉麟的心思。 呵,看来是带著家眷一併迁来锦州定居扎根。 故意借著这话反问,一来是摆明自己要长久留在锦州,不走了; 二来是拿锦州守备的职责拿捏自己,逼自己承认锦州治安无虞,变相默许他全家入城定居,再隨意占地安宅。 张廷枢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先前他和顾城都担心这个二虎来了要夺权,却没想到老傢伙居然玩这么一手耍无赖。 他咬了咬后牙想回几句,可他爹张作相在老派里排行最小,再者向来以“老好人”的形象示人,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合適的话语来。 第32章 夺权 顾城笑容依旧,似乎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深意,还拿起筷子为汤玉麟布菜:“四叔这话就冤死侄儿了,这仗虽然打完了,但直军还在山海关一线和孙六叔对峙; 另外,锦州有弟兄们守著儘管太平,可城里还没恢復,相比奉天可淒凉无趣得紧,我这也是怕女眷们初来乍到住不习惯。” 汤玉麟朗声一笑:“呵,无妨,也都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隨军奔波惯了,没那么金贵!” 不过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乾脆把话挑明了,“靖川,咱帅爷的命令你也知道,他把我那第11混成旅调来辽西协防,还不就是为了防著王承斌那些货? 我呢,索性把家安在这儿,省得奉天锦州两头跑,牵掛家人。” 这话听起来坦荡,实则態度强硬—— 老东西就是拿“安家”当藉口,要把己方势力彻底扎进锦州,不给顾城迴旋的余地。 张廷枢按捺不住了:“我说四大爷,您这就不合適了!帅爷调您带11混成旅来协防,那是让您防著直军; 甭管是帅爷的命令,还是总参部的章程,也没说让您举家搬来锦州安家啊?这要是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閒话,说您借著协防的名头,来占锦州的地盘呢!” 汤玉麟挑明了说,张廷枢自然也没藏著掖著。 一番话说的对方脸沉了下去:“廷枢,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四大爷我是什么人?能借著协防的名头占你们的便宜? 我不过是想著全家团聚,省得两头牵掛,专心守辽西,怎么就成占地盘了?”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高天琪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悄悄用眼神示意张廷枢少说两句—— 这二虎被大帅敲打是一回事,但在这屋里辈分最大位置最高,张廷枢多少有点失礼了。 可失礼,只代表说话方式有问题,不代表这话本身有问题。 其实就算汤玉麟自己,也明白他是击中了要害。 场面骤冷,顾城夹了一块狍子肉,稳稳放进汤玉麟的碗里,笑著打圆场:“四叔,咱都跟汉卿一样,都是您眼瞅著长大的,廷枢就这心直口快的脾气,您可不能跟他置气啊。” 又对张廷枢递了个眼神,他顺势提那“安家”的事,“城南倒是有一处雅居,据说是前清某个官员的宅子,宽敞通透又清静,閒置了有两年了……这事让侄儿操心如何?” 顾城主动鬆口,给足了汤玉麟面子,却也悄悄划定了范围—— 城南的宅院远离团部,除了不让他插手锦州,將他安置在城中也方便观察。 汤玉麟听的乐呵:“哈哈哈,还是靖川懂事,识大体!那……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气氛转瞬轻鬆了些,顾城端起酒杯引著眾人向汤玉麟敬酒:“来来咱得敬汤四爷一杯!到底得尽地主之谊,咱不能失了礼数。” 几人纷纷向他敬酒,张廷枢也是与之碰杯:“我这张嘴没把门的,四大爷莫见怪。” 汤玉麟朗笑,说著我跟你爹是弟兄,哪里还能记恨你这后辈呢,来来喝酒吃菜。 酒还没过三巡,汤玉麟捏著筷子夹肉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著:“靖川啊,我这家是安了,但正事也不能耽误。咱是不是得商量商量锦州的防务? 还有,这次我11混成旅换防到此,是接了建锦州大营的命令来的……你这105团是锦州守备主力,又兼著我旅的参谋,团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总得给我交代交代吧?”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明著是商议军务,实则是要插手105团的实权,要把锦州防务攥在他手里。 顾城转眼看他,那眼中的贪婪毫不避讳——而且此人有“二虎”之名,多年的杀人不眨眼早就炼成了逼人气势,若是旁人被这样盯著早就心底发麻, 可顾城却不慌不忙,先是笑道“四叔別放筷子”,紧接著慢悠悠又说著:“您这话在理,可锦州防务虽是我105团的权责,可我毕竟受54旅直辖,直接对孙六叔负责。 至於团里的具体防务部署嘛……都是按54旅和总参部的命令来的。” 他生怕这老傢伙不依不饶,乾脆把挑明了说,“您若是对锦州防务有兴趣,该找六叔商议——我呢,只负责执行命令,不敢擅自做主,也不好隨意交代团里的核心事务。” 汤玉麟给他噎得瞪眼。 孙烈臣是奉军核心元老,地位与汤玉麟相当;况且此次直奉大战,孙也是立下大功,汤玉麟就算再蛮横,也不敢公然越过孙烈臣,插手他管辖的部队。 “靖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兼著我11混成旅的参谋,又是锦州守备长官,我问你团里的防务,你居然拿你六叔来搪塞我?咱们都是为了锦州防务,分什么你的我的!” 眼看汤玉麟就要动怒,顾城连忙给汤玉麟夹了一块飞龙肉:“天琪你看看,我就说还是得弄点散篓子吧?就你这好酒,让咱四叔上头了…… 哎呀我的好四叔啊,这屁股还没坐热,酒还没喝尽兴,就急著忙活军务?先喝酒吃肉,好好歇歇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给张高二人使眼色,张廷枢旋即起身:“就是啊四大爷,歇够了精神,咱们再找个时间,好好商议!” 一旁的高天琪穆海生等人也是连忙附和:“来来汤旅长,先喝酒,先喝酒,这火烧飞龙可是难得的好菜,您快尝尝!” “就是,旅长您今儿没吃好喝好,就是属下等招待不周了——” 看著几人一唱一和,汤玉麟心里明白他们是搪塞自己,可这一时半会儿他还找不到对方话里的错漏,更不好直接越权; 再者,他刚到锦州就闹僵了,传出去对他也不利,还可能被大帅斥责。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痛痛快快地喝酒吃肉。 待派人將他安置在锦州会馆,顾城叫来杨松:“去泡上壶浓茶送到我办公室去。” 几人刚落座,张廷枢最先一脸烦躁:“瞅瞅,真是怕啥来啥!刚到锦州就夺权来了,还拖家带口的,想干啥!?” 第33章 安插人手 高天琪起身走向门口,把杨松送上来的浓茶接过,一边替眾人倒上,一边数落起张廷枢来:“我说你这脾气真该改改!再怎么说也官大一级,你给他说的下不来台,记恨上了咋整?” 张廷枢接过茶没喝,愤愤道:“记恨就记恨!咋的,莫非咱惯他毛病,他就不夺咱权了?小算盘你就算把他当庙里的菩萨供著拜著,也不妨碍他打算咱一口全吃了!” 顾城一听差点笑喷了茶水:“瞅瞅,还得是咱二公子有魄力!我看,是得拿话堵一堵他……不然,他真当咱们105团全是怂包,往后只会得寸进尺,更敢明目张胆地夺权。” 穆海生却皱眉:“话是这么说,但咱终究是下属,他是旅长,还是奉军元老,真把他得罪了,咱还有好果子吃么? 要是暗地里给咱使绊子,卡粮餉和装备,或是在帅府递黑状,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到底是老兵油子,他一句话便点透了核心。 一时的痛快倒是容易,可从长远考虑,张廷枢今日是有些鲁莽了。 顾城看看张廷枢稍显窘迫,又道:“得了,也別光数落咱副团长了……想想看,帅爷只是命他来协防周边,可没令他带著姨太太们安家: 廷枢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摆到哪儿都站得住脚!他汤玉麟就算记恨,也没法明著找咱们的茬,更不敢在帅府乱告状,毕竟他本身就理亏。 再者,他刚在奉天被大帅敲打一顿,正是收敛锋芒的时候,不敢真的跟咱们闹僵。 他要的是权,是锦州的控制权,不是跟咱们鱼死网破——真闹大了,大帅追究下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听著顾城向著他,张廷枢也立刻接话:“就是,这中间还夹著六大爷,我就不相信他敢乱来。” 高天琪却看看二人,不无担忧:“你们可別忘了他那諢名……孙旅长不会犯浑,他可不一样。” 顾城放下茶杯,斩钉截铁道:“所以绝不能给他这机会:宅子我会帮他置办,该敬的敬该捧的捧……但他想商议军务,咱就陪著—— 但弟兄们且得急著,不管是团里的大事小事,统统直说皮毛。” 张廷枢也立刻补充:“还有,他提到你是他的参谋,我看,多半还有想安插人手的意思……哪怕支几个人来,就让他的人搁城外面,和大柱他们一块守城墙去!” 眾人听的皆是莞尔,可每个人心头都似压了块大石头:和汤玉麟第一次会面,就让所有人如临大敌。 接下来大事小事,他们都得打起精神小心应付,万不可让他抓住机会夺权。 ………… 次日一大早,顾城便亲自陪同汤玉麟,直奔城南的那处院落。 青砖砌墙,黛瓦覆顶,朱漆大门上嵌著铜环,门旁两座石狮子昂首挺立,透著几分世家气派; 院墙內侧爬著翠绿的藤蔓,隱约能看见院內的亭台花木,比他预想中雅致规整得多。 “这宅子倒是气派。” 汤玉麟四下一番打量,“靖川,你这眼光倒这不错……只是这么好的宅院,怎会閒置下来?” 顾城做了个“请”的手势,紧跟在一旁的杨鬆快步上前,为两人推开大门。 “四叔说笑了,我哪儿有这本事啊?” 顾城引著他进门,“这是我舅盘下来的,说我也到自立门户的年纪了,再者怕我扎在军营受罪,便把这宅子送给我了!” 汤玉麟跟在他一侧跨进门槛,哈哈笑道:“哟,那我这就算是鳩占鹊巢了!” 但他这话刚说完,便是因眼前的景致一怔: 开阔的三进院落,青石板甬道笔直延伸至正房,两侧古柏苍劲,枝椏舒展遮天蔽日。 正房是五间雕花正厅,飞檐翘角,门窗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雕著缠枝莲纹样,气派非凡;两侧厢房各有四间,规整对称,檐下掛著鎏金灯笼。 穿行在抄手游廊內,他差点以为置身於苏杭,但转瞬他又盘算: 这般规制,既能安置家眷,又能留几间给亲信值守,再看院门正对巷口,进出便利且便於警戒。 可这院子虽好,可距离锦州团部甚远,还真不方便他往那边伸手。 “你舅倒是捨得,这般气派院子,寻常人家可买不起。” 汤玉麟从那楹联收回目光,“只是,这院子虽好,可我这一大家子住进来,怕是要给你折腾坏了。” 他这话听著客气,但实则在试探顾城的態度。 若是这小子为难,他便可以顺势提出换一处更靠近核心区域的宅院; 若是顾城执意让他住,他便顺势接受,还能落下一个“识大体”的人情。 顾城岂能不知他的心思? 当下微笑道:“四叔您太客气了,舅舅送我这宅子,本就是让我在锦州有个落脚之地。 如今四叔举家迁来,正是用得上的时候;再说,这宅子一直閒置著,有您这一家贵客搬进来,还能添些贵气!” 一边说,一边引著他走进前厅,“更何况,我舅若是知道,宅子给您先住了,他指定高兴……別忘了,当初他还在27师时,就数你爷俩最要好了!” 汤玉麟一听这话乐了:“怎么,你舅还跟你提过这事呢?哈哈,既然如此,四叔我就却之不恭了! 宅子我便先住下,若是有什么需要修整的地方,可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顾城笑笑:“四叔快別客气了!我已叫弟兄们把前庭后院打扫乾净了,您这几日就能把家什器具挪进来,家人们也都可以陆续入住。” 汤玉麟越听越高兴,连连点头:“还是靖川考虑周全,办事稳妥!” 顾城顺著他的话头,缓缓补了一句:“对了四叔,锦州刚刚经歷战火,城里还乱得很,家里人买个针头线脑啥的怕是不好找——我会让团里的老穆不时过来看看,帮著府里女眷跑跑腿啥的。” 汤玉麟笑容骤然一滯。 他何等老辣,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哪里是什么帮忙跑腿? 这不就是要在他家里安插人手? 第34章 出事了 汤玉麟回身,口气顿时淡了几分:“靖川,这……就不必了吧?我手下自带亲兵护卫,哪用得著再劳烦你团里的人,太过兴师动眾了。” 顾城笑眯眯:“四叔您放心,我团里的老穆是105团原先的老人,又是土生土长的锦州本地人,地面上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甭管是您出行办事,还是家里女眷出门採买閒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他照应著,我也能安心。” 一听他这话半点不肯鬆口,汤玉麟心里越发篤定顾城是想借巡守之名安插眼线,把自己牢牢看在城南。 他暗自腹誹“这小子还挺滑头”,当即打算找个体面理由委婉回绝这份“好意”。 可他刚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团部亲兵满脸慌张,一路小跑奔进院內,匆匆对著顾城躬身行礼急稟:“团长!高参谋派人赶来急报,城外大批百姓成群结队往团部涌去,堵在大门口跪地喊冤,人越聚越多,眼看就要闹大了,请您即刻赶回处置!” 顾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当即就要向汤玉麟拱手告辞。 谁知那亲兵垂著头,眼神左右闪躲,双脚钉在原地迟迟不肯挪步,明显还有隱情没说。 顾城眉头紧蹙:“怎么了?大男人有话就说!” 亲兵额头渗出汗珠,支支吾吾不敢抬头:“高参谋特意嘱咐属下务必稟明……闹事的缘由,是11混成旅的弟兄进了城,在街上蛮横滋事,还强行拖拽了几名女子,百姓们忍无可忍,才结伴来团部喊冤告状。”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汤玉麟整个人猛地一僵,那最后一点客套笑容彻底没了。 神色由错愕转为难堪,隨即又涌上几分恼羞成怒。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带著部队昨天才在锦州近郊驻扎,今天就惹出这齣麻烦来。 极不自然地將目光投向顾城,他只觉后颈冒冷汗。 眼前这小子不光是105团的长官,还是陆军整理处安插在自己手下的“参谋”……说白了,他是帅爷的钦差大臣! 原还想著怎么婉拒对方的“监视”,这下倒好,手下竟是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把柄硬生生落在了顾城手里。 此时顾城已將审视目光投向汤玉麟,转瞬便从这副鸡肝脸色看穿他的心事。 旋即做出副震怒又凝重的神情:“竟有此事?驻防兵卒不守军纪,光天化日滋扰百姓,简直胆大妄为!” 他转头看向神色侷促的亲兵,“事態闹到何种地步?闹事兵卒可有人认得?百姓聚集了多少?” 亲兵连忙低头回话:“人越聚越多,街巷都给围死了,人员都进出不得……老的小的都堵在团部门口哭诉求公道。 闹事的正是刚隨汤旅长入城驻防的弟兄,街坊邻里都看得真切,怨气极大,再压不住怕是要激起民变。” 汤玉麟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鬍子气得微微发抖,又羞又恼。 自家兵卒刚进驻锦州就横行霸道,还被百姓堵著去守备团喊冤,当著顾城的面,简直顏面尽失。 想发作,却理亏; 想辩解,事实摆在眼前无从抵赖。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勉强挤出几分威严:“岂有此理!这帮混小子无法无天,败坏军纪,也丟尽了我的脸面! 靖川,你不必迟疑,立刻赶回团部安抚百姓,秉公处置此事!该罚就罚,该办就办,半点不用给我留情面!” 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早已没了方才的强硬,反倒透著几分底气不足。 顾城看他这般模样,却故作忧心道:“四叔放心,军纪如山,扰民滋事绝不能姑息。 只是眼下百姓怨气极重,若处置不妥,恐连累四叔名声,也坏了11混成旅的军纪声望。” 汤玉麟知道被抓了把柄,也只得蔫蔫地应了几声:“是这么个道理……那,依你看要咋整?” 顾城就等他这个话,当下顺势说著:“闹事的终究是您麾下的弟兄,百姓如今群情激愤,只认主官出面才能平復怨气。 我一个守备长官出面,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有您这位十一混成旅旅长亲自到场……既能安抚民心,也能堵住旁人的閒言碎语,保全您的威望。” 汤玉麟紧咬后牙。 他压根不想去面对那群喊冤的百姓……毕竟这一去,必然是得当眾认错,然后保证整顿部下:这岂不是当著锦州上下,以及105团折自己的脸面? 可他心里也清楚,此刻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 已是理亏在先,若自己避而不出,反倒落个包庇部下治军不严的罪名,传到奉天帅爷耳朵里,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靖川,你要这么处理……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汤玉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弟兄们刚换了地方不適应,来城里逛逛也是有的。再说你也不是不知道,军营里连蚊子都是公的,多少弟兄连女人是个什么滋味都不晓得,一时衝动也是有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来了些底气,“这点事就不必我拋头露面了吧?你是我11混成旅的参谋,这就回去把闹事的兵丁抓起来,打几军棍关禁闭,给百姓赔些几个钱压压火气也就罢了。” 他这话摆明了就是想躲懒避嫌,私下糊弄了事,压根不愿放下身段出面担责。 顾城冷笑:“四叔,我的人是怎么传话,您听得清清楚楚吧?眼下不是几个百姓来我团部喊冤,而是把个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这要是敷衍了事,百姓心里不服,一旦煽动起来激起民变,扰动锦州城防,这个责任是您这个旅长担得起,还是我这个整理处的参谋担得起?!” 汤玉麟哪里想到一直谦和有礼的顾城能瞬间变脸,而且每句话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让他老半天找不到应对之词。 “我一个混成旅旅长,何苦站在大街上跟一群平头百姓赔好话,传出去我脸面往哪儿搁?” 汤玉麟脸色越发难看,摆出长辈和上司的架子,“我带兵多年,这类事见得多了,哪用得著搞得这般兴师动眾!你年纪轻,光想著较真可不成!” 第35章 交锋 “您说我较真?” 顾城目光骤冷,死死盯著汤玉麟寸步不让,“军纪乃军队根本,民心是守城根基!您麾下兵卒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扰民滋事,已是触犯军规! 我身为锦州守备长官,守一方安寧责无旁贷;更是陆军整理处下派到11混成旅的参谋,监察军纪整肃风气本就是我的职责!现在锦州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说到这里,他朝著汤玉麟逼近一步,“怎么,您是打算让我跟你一块装聋作哑,敷衍糊弄么!” 被一个后生当眾顶撞,汤玉麟顿时恼羞成怒,也是朝著对方猛地逼近过去,眉眼间登时充斥震怒,颇有他那“二虎”凶命的阵势: “顾靖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敢管到我头上来了?我手下的兵,我想怎么处置,还用不著一个后辈指手画脚!” 哟呵,看来你这老东西真打算对著干啊? 顾城微微挑起下巴,语气越冷:“我什么意思,您应该清楚得很……我尊称您一句『四叔』,是碍於家里长辈的面子,您不会真以为,我顾靖川会怕了?” 汤玉麟越发震怒,可顾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冷冰冰地往下说著,“这些害群之马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全锦州的百姓都盯著这事,您若执意避而不出,私下潦草结案,百姓怎么看? 是,您刚才也说了,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帅爷呢?” 说到这里,他眼神越发狠戾,死死盯著对方毫不避让,“大帅刚把您调来锦州协防,转头就治军不严,乃至激起民怨,您好不容易在帅爷面前稳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句句戳中要害,字字点破利害。 汤玉麟被他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想倚老卖老,再用旅长身份压下这事,没想到看似圆滑好说话的顾城,一旦触及军纪民心,竟是半点情面不讲,直接跟自己硬刚到底,还把大帅搬了出来,堵得他进退两难。 “你这个混帐,敢跟我这么说话!” 汤玉麟再也控制不住满腔怒火,骨子里那股属於绿林草莽的暴戾立时上来。 要知道他一直凶名在外,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般不留情面。 上一个不过是因为些琐事拂了他面子,就被他派了手下废了手脚,扔去荒郊野地餵野狗。 怒火冲顶时,他大手猛地按向腰间,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的架势。 可就在他指尖刚扣住手枪的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 一支坚硬的枪管,不偏不倚抵住了他的后心,刺骨的寒意顺著衣衫直往骨子里钻。 杨松面色冷硬如铁,浑身带著悍不畏死的煞气,声音低沉:“汤旅长,小的只是个当兵的粗人,不懂什么长辈晚辈,也不知道什么四叔,旅长的; 但哪个乌龟王八蛋敢动我们团长一根手指头,我立马让他身子当场穿个血洞,绝不含糊!” 场面瞬间死寂到了极点。 汤玉麟头皮发炸,余光斜睨了后者一眼,分明知道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是说笑。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顾城身边的护卫居然如此大胆,敢直接持枪威胁大帅的把兄弟,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大的规矩! 汤玉麟咬牙切齿:“王八犊子,我就不信,你真敢动手!” 听出他这话明显有点底气不足,顾城反而慢悠悠地说著:“四叔,您也知道的……我这105团,刚是从山海关战场撤下来的,不光人员不行,这装备也不咋地。” 汤玉麟眼底闪过一丝莫名,全然不知顾城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让他这辈子都难忘。 面前的年轻团长,先是对贴身护卫递了个眼神,隨后凑近汤玉麟的耳边:“我是不敢下令开枪打四叔,可我们团装备差,老天才知道会不会走火——” 眼看著对方面部一阵抽搐,他声音更冷了几分,“枪子不长眼,真要是擦枪走火伤了您……那就不好意思了。” 后来的热河抗战,老傢伙对日本鬼子是一枪没放,反而把大小老婆和財產全部打包装车,从承德一路逃命到京城。 这么个色厉內荏的草包,顾城打从一开始就没看得起,甚至有吞掉他11混成旅的心思。 虽说这心思急不得,要慢慢布局……可这老东西敢在自己面前耍横,自然得给点顏色看看了。 此时的汤玉麟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横行关外半生,耍横逞凶……哪怕是压服同僚从来都是他占上风,何曾被一个后生晚辈这般拿捏住命门,居然性命来逼他低头?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硬,眼底凶光翻涌,却半点不敢再妄动分毫。 “靖川,这,这都是自家人,你何必把场面闹得这么僵?” 汤玉麟语气很快软了下来,方才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我好歹是十一混成旅的旅长,军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跟著你去大门口当著一眾百姓的面赔罪认错,当眾出丑,我这脸面往哪儿搁? 往后在辽西军中,我还怎么统御部下?这事,咱是不是得商量商量?” 他已然彻底服了软,不再拿长辈和官职压人,只想求顾城给他留几分体面。 顾城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也晓得凡事不宜赶尽杀绝。 汤玉麟终究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又是奉军元老,真把他逼到当眾顏面尽失,反倒容易在奉天朝堂落下刻薄欺长的话柄。 他缓缓敛去眼底的凛冽锋芒,语气稍稍缓和:“也罢。看在大帅往日的情分,还有我舅当年与您交好的情面上,我也不逼您当眾出头受委屈。” 汤玉麟眼里一亮,连忙看向顾城。 “百姓那边的冤屈,由我亲自出面调停安抚,用不著您现身露面,保全您旅长的体面。” 顾城话锋陡然一沉,“但我有一个条件,您绝不能包庇这些肇事的兵痞。犯下强抢民女,滋扰市井的过错,必须交由军法依规处置,该罚军棍的绝不轻饶,该拘押的绝不纵容。” 第36章 不服气 见他没打断,顾城让杨松把傢伙收起来,继续往下说著:“除此之外,进驻锦州的所有兵卒,往后都得严守军纪,安分守己,不准再肆意横行。 若是再敢闹出半点事端,我可不会再给您留任何情面,直接上报帅府与陆军整理处秉公论处。” 汤玉麟一听不用自己当眾丟人,只需要交出肇事兵丁受罚,顿时如蒙大赦,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执拗蛮横,忙不迭连连点头: “成!这……这还不好办吗?靖川,你就是咱的参谋,又是整理处的人,处置几个混帐东西,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隨后他生怕顾城再说点什么让他下不来台,赶紧又补充著,“你放心,往后我也整肃军纪,约束手下弟兄,绝不让他们再在锦州地界惹是生非!” 此刻他一心只有把这对峙揭过去,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今天算是栽得彻彻底底,被一个后生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顾城摆摆手让杨松退下,隨后又嘆了口气道:“四叔,您也別嫌我难为您—— 咱奉军刚打了败仗,连帅爷把家里的匾额,都换成了『勿忘吴耻』;他这次下令整军经武,决心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此时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於稍稍缓和下来。 汤玉麟赶紧顺著他话往下说:“这……其实我再糊涂,也明白这道理!可弟兄们自由惯了,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再说了,靖川你也不能任由著刁民闹事,一点小事就聚眾围堵团部,未免也太惯著他们了!” 他语气里依旧带著几分不服,嘴上还在替自己部下找补,骨子里那股护短蛮横的性子半点没改。 在这些绿林出身的老派眼里:当兵的抽点小烟,喝点小酒,顺手找几个女人玩玩能是多大的事? 百姓这般小题大做聚眾喊冤,纯属借题发挥,心情好几个钱打发,心情不好一顿乱棍驱赶,他们还能闹上天去? 顾城哪里看不透他心底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他就是嘴上服软,心里依旧憋著怨气,压根没真正把军纪民心放在心上。 他也不愿再跟他过多爭辩掰扯,淡淡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兵戈乱世,百姓本就惶恐……现在好不容易太平了,安稳甚是难求。 咱驻进城池,是来守土护民的,不是来欺压乡里的。今日若敷衍了事,寒了民心,往后真要是战火再起,谁还会愿意帮咱们守城? 帅爷眼下一心整军经武,最看重的就是军纪和民心。咱们身为带兵之人,更不能由著手下肆意妄为。” 说完,顾城不再纠结爭辩这些口舌长短,整了整衣襟,准备抽身离去,“罢了,多说无益。我这便赶回团部,亲自出面安抚百姓,秉公处置那几个肇事兵卒,把这场风波平下去。 也请四叔记著方才的承诺,好好约束麾下弟兄,安分驻守,別再给锦州添乱,也別再给自己招惹是非。” 汤玉麟被他一番话训教,想反驳又找不出道理,只能闷著脸哼了一声,勉强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事你看著办就好。我心里有数,自会管束手下人。” 此刻他只想赶紧把眼前的瘟神送走,结束这难堪的场面。 至於劝诫,笑话,都感觉他是瘟神了,听进去是不可能的,肚里反倒憋著怨气和记恨。 顾城哪里不知? 但也只是斜睨他一眼,带著杨松转身迈步离开城南宅院。 望著顾城离去的背影,汤玉麟脸上的客套瞬间敛得一乾二净,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背著手立在廊下,望著巷口远去的身影,低声咬牙自语: “好个顾靖川,年纪不大,架子倒是不小,还敢这般教训我……今日这笔帐,我暂且记下,咱们往后走著瞧!” 他嘴上应承整肃军纪,心里却压根没把顾城的叮嘱当回事,只把今日受的胁迫丟的顏面,全都暗暗记在了心底,只等著寻机会扳回一局,好好拿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 刚出门,杨松便快步跟上来,压低著嗓音一脸不忿:“顾爷,我瞧得清清楚楚,这汤二虎嘴上唯唯诺诺应下,可眼里半点服气的样子都没有。 以属下看,他那心里还指不定如何赌咒,怕是转头就要给咱们暗地里下绊子。” 顾城冷笑,快步往团部去,一边冷笑:“你也看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指望他能真心服软。” 你想想,这种绿林草莽出身的老將,在关外横行霸道大半辈子,向来只靠蛮力压人,哪里受过今天这般胁迫?被晚辈当眾顶撞,又被枪口逼著低头,顏面丟尽,心里铁定把我恨到骨子里了。” 杨松攥了攥拳头:“那咱们就这么放著他?万一他嘴上答应整肃军纪,背地里还纵容手下胡闹,或是偷偷往奉天递摺子告咱们的黑状,那可就麻烦了。” 顾城目光沉静地望向团部方向,从容不迫:“我会怕他?如今他把柄实实在在捏在咱们手里,光天化日兵卒扰民,这事只要我一纸文书递到陆军整理处……他就算有大帅结拜兄弟的名头,也免不了一顿训斥追责。” 之前陆军整理处成立时,这老傢伙满心不服,刻意拖延参会;他被大帅斥责后都敢拖拖拉拉,可能把自己这个后辈放在眼里? 但张作霖都没动他,反而把他调来锦州协防,自己若想收拾他,就得积攒更多且更不利对方的把柄。 “联省自治后,帅爷少不得继续用他这些老哥们,但他在锦州还要犯浑,就是自己找死。” 顾城压低声音,“宅子这边我会安插耳目,锦州周边再防著他的11混成旅……等抓住他再大的错漏,一招治死他!” 杨松肃然起敬:“是,果然还是顾爷您想的周全!” 顾城一笑:“记住,跟这帮老傢伙绝不能耍横斗狠,要靠心眼……你在我舅身边多年,应该知道他老人家如何行事;另外,就算是咱东北的当家人,大帅也不是动輒打打杀杀。” 杨松重重点头:“是,属下这下明白了!” 两人快步疾行,刚拐过两条街巷,便听见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控诉声,隔著半条街都能感受到人群的激昂与悲愤——他们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聚越多。 第37章 交代 顾城脸色骤冷,又加快了些步伐,紧跟其后的杨松小声吩咐著过来报信的那亲兵,后者飞快往团部跑去报信团长回来了。 然而转瞬之间,团部门口的景象便撞入两人眼底——两三百名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的哭声、怒骂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人群前排,几个衣衫襤褸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著团部的门槛,哭得肝肠寸断; 年轻男子们攥著拳头,满脸涨红,眼神里满是怒火,几次想要衝破亲兵的阻拦衝进院內。 而最令人心头一沉的,是团部门口的石阶前,静静停放著三个蒙著粗白布的担架。 白布下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边角处还在缓缓渗著暗红色的血渍,风一吹,隱约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触目惊心。 显然,这事远比顾城预想的还要严重——绝非简单的拖拽民女,竟真的闹出了人命。 “顾团长!你可算来了啊!” 一声悽厉的哭喊划破喧闹,一个衣衫破旧的老者,挣脱亲兵的阻拦,跌跌撞撞扑到顾城脚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隨后对著顾城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顾团长,求你为我们做主啊!您的那些兵,拖走了我家儿媳,我儿上前阻拦,他们就动手往死里打,用枪托砸,用脚踹……我儿他,他当场就没气了啊!” 老汉的哭声撕心裂肺,一旁另一个妇人也疯了似的扑过来,死死抓住顾城的裤腿:“顾团长,我闺女……就是被这群畜生拖走,啊啊,这群畜生把她带走就,我不想活了!” 杨松眉角一跳,慌忙招呼亲兵们打算把这些哭叫喊冤的百姓拉开。 顾城却摆手让他退下,先是一脸悲悯地扶著老者和妇人起身,隨后朗声道:“大家都先起来!有什么冤枉,有什么委屈,都慢慢说……我现在回来,就是帮著大家处置的!” 一直在大门口的张廷枢和高天琪带著人小跑上来,把围在团部前的人群分开,给顾城让开一条路。 高天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跟在他身后快速匯报:“靖川,进城的一共十七名兵痞,都是11混成旅的……他们先是进城抢了商户的东西,然后强抢民女时发生衝突,有两名男性被打死,一名少女被轮姦致死。” 此时顾城沉著一张脸已走到团部大门口,先是环顾群情激奋的百姓,隨后目光死死锁在那三个渗血的担架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这帮子混蛋兵痞,打仗烂得掉渣,祸祸老百姓倒是有一个算一个挺能干! 可他火气刚上来,另一侧的张廷枢却压低声音:“靖川,你看那边。” 在他提醒下,顾城眼光越过人群,果然在人群后排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他们不像普通百姓那般悲愤,反而眼神警惕,时不时往团部院內瞟,还悄悄交头接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娘的,这是派人来打探动静的? “老杨,去。” 顾城转瞬会意,微微偏头言简意賅地下了一道命令。 杨松低头小声应是,带著几个人悄悄绕过去,死死盯著那几人的动向。 “大家不要乱,顾团长现在回来了,放心,他一定会为大家做主的!” 高天琪对著眾人高呼,“方才我也与大家说了,这次造下这般罪孽的,不是我锦州守备军……” 顾城重重咳嗽了一声,接过他的话继续往下说著,“高参谋不是在推脱责任,此次劫掠商户,强抢民女並製造血案的是刚刚换防到此的部队。 请大家放心,事情我已经告知他们的长官……必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一股凛然正气,穿透了喧闹的哭喊声,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啜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他,眼里满是绝望与期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环顾那些泪眼未乾的受害家属,顾城的声音多了几分沉痛:“不过再怎么说,我作为锦州守备也有失职之嫌,是我监管不力,是奉军对不起各位乡亲,我顾靖川,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了!” 这些围在团部的百姓见他这般態度,情绪稍稍平静了些,那个失去女儿的妇人再次跪下去:“我们知道顾团长你是好人,我们……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想要公道!求您给我们做主,做主啊!” 隨著妇人的哭喊,人们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而这一次呈现出的並非是怨恨,而是齐声叫喊著“杀人偿命”“偿还血债”之类的。 顾城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先安静,隨后再次拔高声音:“各位乡邻放心,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些害群之马我必定会秉公处置,给各位一个交代!” 说完这话,他旋即对张廷枢下令,要他带著弟兄们,去11混成旅的驻地,把那十七名肇事兵卒全部押回来!务必一个不少,若有阻拦,以抗命论处!” “是!”张廷枢高声领命,当即转身点了二十名精锐亲兵,个个荷枪实弹,跟著他快步朝著11混成旅的临时驻地奔去。 隨后顾城让高天琪把几个受害者家属带进团部,自己则是把穆海生叫来。 他很清楚,汤玉麟嘴上答应处置肇事的兵痞,但他派人来团部门口监视,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张廷枢去了多半会扑个空,甚至有可能会发生对峙,他必须防著一手。 “老穆,马上以我的名义通知下去,锦州六门严防死守,一旦有任何人胆敢硬闯,不需要来团部请示,直接开火!” 顾城心底压著火,这事不算完,11混成旅他要定了……下一步他先把这边的情况尽数上报,接著布局除掉这个汤玉麟,把他的部队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 正如顾城推测的,张廷枢带领著精锐亲兵刚刚逼进11混成旅的临时驻地,便已呈剑拔弩张的对峙架势。 对面的驻地门口,两挺重机枪架在沙袋垒起的防御工事上,枪口直直对准他们,十几名士兵手持步枪,虎视眈眈。 一名军官双手叉腰站在最前方,满脸蛮横,嘴角掛著挑衅的嗤笑。 第38章 对峙 “韩副旅长,我奉顾团长之命,前来押解十七名肇事兵卒,识相的赶紧交人!” 张廷枢向前一步,“这些人劫掠商户,强抢民女,又在城內犯下多条人命,今日必须跟我回团部受审!” 这位被称之为副旅长的男人名叫韩承祖,是汤玉麟的心腹,也是向来横行霸道惯了的货色。 如今听到张廷枢这番话,不由囂张地笑了笑:“我说张小兄弟,我敬你是辅帅的儿子,所以多跟你说两句: 这是我们11混成旅的地盘,凭什么听你们锦州守备团的差遣?我们旅长说了,弟兄们只是一时糊涂,犯不著小题大做!要审,呵呵,也轮不到你们!” “一时糊涂?”张廷枢怒极反笑,“打伤打死数名百姓,侵犯数名无辜女子,其中还轮姦致死一名十四岁少女,这叫一时糊涂? 韩承祖,这不仅触犯军规,更是丧尽天良!顾团长有令,今日必押走凶手,若有阻拦,以抗命论处,休怪我们强制执行!” 说著,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眾人立刻举起步枪,枪口对准对面,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指尖扣在扳机上,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火併。 韩承祖脸色一沉,也抬手喝令:“都给我备好枪!他们敢踏进一步,直接开枪!我看这什么狗屁顾靖川有多大能耐,敢在我们地盘上撒野!”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传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身后跟著两辆载著亲兵的卡车,稳稳停在驻地门口。 车门打开,汤玉麟慢悠悠走了下来,手里把玩著一只鼻烟壶,似笑非笑地走上前。 先是跟自己的心腹交换目光,隨后才是满脸堆笑地面向张廷枢:“哎哟廷枢侄儿,你这是干什么?带这老些兵抄著傢伙事,难不成是要跟我开战不成?” 听到他的话语,张廷枢脸色微微一沉:“汤旅长,军纪面前没有什么侄儿大爷的,我奉顾团长之命,前来押解肇事兵卒,还请汤旅长配合,交出人来,免得伤了同僚和气!” “人?”汤玉麟嗤笑一声,搓了两口鼻烟用力地吸了吸,“哎,靖川他急什么?那些混小子確实闯了祸,我心里有数。 只不过眼下事情还没查清,贸然交人,怕是对弟兄们不公,也没法给那些『刁民』,一个周全的交代。” 他刻意强调出刁民二字,神情不无挑衅,“这样吧,我今日先好好审审他们,理清前因后果……等隔天,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弄清楚了,必定亲自把人送到团部,交给顾团长秉公处置! 你回去跟顾团长说一声,让他別太著急,年轻人嘛,性子別太急躁,凡事得讲究个章法,可不是靠蛮干就能解决的。” 这话明著是说要交人,实则是拖延时间,明摆著不想交人—— 谁都明白,別说他的话“隔天”,就是一夜也足够他做太多手脚:要么串供,要么偷偷把人转移走了,就说畏罪自杀,到时候落得乾乾净净。 张廷枢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当即沉声道:“汤旅长,此事证据確凿,百姓怨声载道,岂能拖延? 顾团长有令,今日必须押走凶手,给百姓一个初步交代,还请汤旅长不要为难我等!” “为难?”汤玉麟看著他正义凛然的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廷枢,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是11混成旅的旅长,处置我麾下的兵卒,自然该由我来做主。要不,你现在就给你爹去个电报,问问清楚咱奉军的规矩?” 张廷枢七窍生烟:这老混蛋居然把自己爹的名头都搬出来了,张口闭口什么“规矩”,还不是打算推脱?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汤玉麟把脸转向韩承祖,话却是说给张廷枢听:“甭管今天是谁来,都別想把人带走……要是有人敢硬闯,就按我说的做,开枪给我往死里打!” 韩承祖立刻高声应道:“是,旅长!” 张廷枢脸色铁青—— 汤玉麟亲自到场,摆明了要护著那些兵卒,且对方人多势眾,还架著机枪,若是强行衝突,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也没法向顾城交代。 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怒火,沉声道:“汤旅长,我劝你最好说话算数——儘快把违反军纪的兵痞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汤玉麟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放心,我二虎说话算话。我的好侄儿,回去吧,別在这儿耽误我处置手下弟兄。” 说罢,他不再看张廷枢,转身就往驻地內走去,韩承祖狠狠瞪了张廷枢一眼,也带著士兵们收起了枪,却依旧守在门口,严防死守。 张廷枢望著汤玉麟的背影,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却只能下令:“撤!” 二十名亲兵缓缓收起步枪,跟著张廷枢转身离去,一路上,张廷枢脸色阴沉。 他知道,汤玉麟这是故意拖延,打心眼里没打算交人……这下不好解决了,回去该怎么向顾城交代? 还有那些受害的家属,说不准会认为我们跟这帮王八蛋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锦州守备团团部內。 顾城正站在沙盘前,穆海生站在一旁,低声匯报著城南宅院周边的布防情况:“顾爷,您让老杨布下的暗哨已经回来了…… 那几个在团部门口偷摸监视的,已经被弟兄们扣住了,一审问,果然是汤二虎的人!” 顾城頷首,不屑道:“我就知道!这个混帐二虎对大帅都敢犯浑,对咱就更不会客气……他在新宅那边跟我放了半天屁,最后还是不老实!” 说完这话,他又低声下令道,“扣下的人先別处置,好好看管,留著当证据。” “是!”穆海生应声。 他这话刚说完,张廷枢火冒三丈地衝进门,摘下军帽气呼呼地丟在桌上:“靖川,我们去11混成旅要人,结果不光他们那个副旅长拿枪对峙,汤玉麟那个老东西还拦著,不让我们进!” 顾城眉头一紧:“什么?他们还敢拿枪指著你和弟兄们?娘的这群混蛋……” 第39章 耍花招?那要玩玩了 顾城罕见的爆了粗:因为他想到了汤玉麟或者是哪个会阻挠他们把人带走,可真没想过他们放肆到了这种程度,居然敢拿枪对峙。 此时的张廷枢脸都气白了:“可不!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那个韩承祖,是个鬍子出身,跟著汤玉麟烧杀抢掠的,压根不把军规放在眼里,口口声声说那是他们11混成旅的地盘,轮不到咱们插手审人。 我们刚到地界上,他立刻就让手下子弹上膛,机枪都对准了我们,放话敢踏进一步就直接开枪! 后来那个汤玉麟赶到,更是倚老卖老,一口一个侄儿拿辈分压我,还把受害百姓称作『刁民』,摆明了偏袒手下。又拿我父亲辅帅的名头说事,反倒拿奉军旧规来拿捏我。” 他越说越气,“最可气的是,他死活不肯今日交人,只推脱说事情没查清,要隔天再把人送过来。 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肯定是盘算著推脱,要么就是给那些老兵油子串供翻案,实在不行就偷偷转移藏匿,最后捏造出一个畏罪自杀的由头,把这三条人命的血案轻飘飘抹平! 我跟他据理力爭,他反倒放了狠话,说谁敢硬闯驻地,就直接开枪往死里打。对方人多枪多还布了防线,我怕强行衝突造成弟兄无谓伤亡,只能带人先撤回来。” 顾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罕见地再次爆粗:“混帐东西!” 他原本料到汤玉麟护短耍赖,会找藉口拖延,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放肆到这种地步—— 光天化日之下纵容部下草菅人命,事后非但不肯伏法交人,还敢公然架枪对峙,以武力阻挠执法,眼里哪里还有军纪,还有奉天帅府的整军令? 况且南宅那边他分明答应过由著自己处置,可他派人真正上门要人,他居然整了这么一出耍无赖。 见顾城来了脾气,一旁的穆海生也是咬牙切齿:“这11混成旅也著实无法无天!仗著是大帅结拜兄弟,又是奉军元老,就敢目无军规包庇凶犯,还持枪对抗友军。 顾爷,我看咱也得来点硬的!您就下令吧……咱立刻集结人马,就冲驻地把人绑了抓回来—— 他们敢犯浑,咱们也不是吃素的;真闹起来,道理民心都在咱们这边,大帅追责也怪不到咱头上来!” 其实就在张廷枢说完事情经过后,顾城有那么一瞬也是想带人跟11混成旅玩命。 可他很清楚,以105团现在的实力,跟11混成旅拼是纯属白送。 另外,汤玉麟既然敢闹出这番姿態,十有八九是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一旦他们带人强攻,打不打得过是两说,汤玉麟很有可能会借题发挥,跑到大帅面前告状。 自己在奉军虽然背靠冯德麟,但他的势力已是昨日黄花,大帅未必会向著自己——最好的结果,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 而事情闹成这样,各打五十大板就等於汤玉麟贏了。 想到这里,顾城心头翻涌的怒火在一点点退去。 仿佛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张廷枢也是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靖川,你是有什么对策了吗?要不要让我爹去见见帅爷?” 顾城摇头:“总是麻烦辅帅不合適……这事肯定得匯报帅爷,但是你得想想,锦州是咱自己的地盘,有人踢馆出问题了,我们把问题交给帅爷,他会觉得我们无能!” 张廷枢若有所思,很快点了点头:“是啊,来之前我爹也说过:锦州是个鱼龙混杂的地儿,人人都会惦记;但若是能从这地方杀出重围,將来必有个十足的好前程!” 顾城点头:“没错,这次事情要干漂亮了,帅爷必定对我们刮目相看且委以重任!” 说完这话,他又將目光投向桌案摊开的锦州城防图上,“他耍花招,那咱就跟他好好玩玩。” ………… 夜色如墨,11混成旅临时驻地外围,静得只剩下风的呜咽。 顾城和穆海生等一眾士兵换上了黑衣,半蹲在矮墙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锁著驻地后侧的出入口—— 那里堆著沙袋架著机枪,还有数名值守的士兵在不断巡逻。 然而那里,却背对锦州城……若汤玉麟打算转移那17个混蛋,肯定会借著夜色走那边。 “顾爷,您说这汤玉麟,真的会把那些人弄走?” 穆海生在他耳边低语,“要是就没动静,咱不是白忙活了?” 顾城笑笑,漆黑一片的环境中露出一排白牙:“白忙活就白忙活,总好过在团部等著他搞小动作; 不过,我敢肯定他要把人送走,然后再说他们都畏罪自杀已经厚葬了,咱也总不能把地刨开验尸。” 汤玉麟来锦州之前是被斥责的,又被个小辈抓住把柄,这事他如果认下,就是整军经武的“第一刀”,往后在元老中间他连脸都没了。 所以,他一定会把这些污点处置乾净。 穆海生还是半信半疑,然而就此时,一个哨兵小跑回来:“报告团长,有动静了……” 眾人精神大振,旋即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那个出入口的木桩拒马被人抬开,紧接著,一队换了便装的男人飞快地撤了出来。 “一,二,三……” 顾城眯著眼大概一数,人数在三十人左右,除了著便装的男人,还有十多名挎枪士兵,神色警惕地护在一侧,显然是护送的。 穆海生刚要抬手示意亲兵衝上去,却被顾城一把按住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怔。 “不急。”顾城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依旧锁著那队人,“离驻地太近,我们一旦动手,里头的人听著动静会立马带兵赶来支援。咱人少,没必要硬拼!走,咱跟著——” 穆海生眼睛一亮:“好啊顾爷!往前有个林子,咱可以抄小路过去埋伏这群狗日的!” 三十多名亲兵立刻敛住气息,借著夜色在熟悉地形的穆海生带领下,迅速借田间小路往他们盘算好的埋伏地赶去。 第40章 不对劲! 夜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低响,刚好掩住眾人的呼吸与动静。 所有人子弹上膛,目光死死盯著林间小道的入口,只等著那队人马踏入包围圈,便可一举拿下。 没过多久,那十多名便装汉子便由护送的士兵带著,步履匆匆赶到附近。 一路夜行赶路,眾人皆是气喘吁吁。 领头的头目抬手一摆,沉声吩咐:“就地歇口气,缓一缓再赶路!” 一行人当即散开来,三三两两在路旁休息……这里確实是个背风的僻静处,但不熟悉地形的他们却不知,这附近还有个很容易提前设伏的树林。 顾城冷笑。 难怪这群蠢货入了关,几天就被吴佩孚收拾了几万人,大帅为此还大骂他们是七万多头猪……部队休息也不知探探地形,也没有侦察兵提前探路,这种全无军事素养的部队,不吃败仗才奇怪了。 然而就在顾城打量这些兵时,却突然眉头紧皱。 而穆海生已按捺不住,悄悄凑到顾城身边,压低声音:“顾爷,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再不动手,等他们歇够了就走远了!” 顾城摆手:“不对劲。” 越看,他越是觉得蹊蹺。 按常理来说,这十七名肇事兵卒是出逃避祸,连夜奔走城外,好歹要带些盘缠乾粮,还有隨身的衣物……可眼下这些人个个两手空空,身上除了一身便装,连个行囊或者包袱都没,乾净得简直不正常。 而护送的士兵同样身无长物,只配著枪械和大刀,並无半点远行逃亡的架势。 顾城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这些王八蛋,最起码带点乾粮吧?连夜出逃,连隨身物件都不备,不合常理。先沉住气,再看看动静。” 穆海生一愣。 其实他刚才也隱隱觉得那里不对劲,如今在长官提点下,也觉察到了哪里不对劲。 “让弟兄们原地待命,都打起精神来!” 顾城让他去传命,“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也不许发出声响!” 而就在这边严阵以待时,这群“逃亡”的兵痞却开始了抱怨:“我说赵副官,不是说好了有车来接应咱们?这车在哪儿呢,咱这腿都快跑细了!” “爷们跑了大半宿,走都走不动了。” “哼,要我说就是那个姓顾的最不是东西,不过拿了点的东西,玩了几个妞,还扯上什么军纪了……还是咱老家好啊,看上哪个妞玩了,还能怎样?” “哎对了赵副官,上头还说每人给五块现大洋,然后回家躲上几个月,这钱呢,钱搁哪儿呢?” 而那个被称之为赵副官的军官,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听到他们的对话先是把目光转过去,隨即敷衍一笑。 “急什么?车就在前面不远的岔路口,等咱歇够了,一过去就能上车。至於大洋,到了地方自然会给你们,汤旅长说话算话,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话虽如此,他却不是向身旁十多名护送士兵递眼色—— 好哇,这是要杀人灭口! 顾城隱在树后,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的疑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低声对穆海生道:“这赵副官是来送他们上路的!” 穆海生瞳孔骤缩,可他刚意识到自家爷说的“上路”是什么意思,另一边便情势骤变! 那赵副官突然脸色一沉,猛地从腰间抽出短刀,厉声喝道:“少废话!汤旅长说了,你们这群废物在锦州闯下祸事还想要钱?今日就送你们归西,省得坏了旅长的大事!” 话音未落,那十多名护送士兵瞬间变脸,纷纷拔出腰间的刀,朝著毫无防备的兵痞扑了过去。 男人们顿时慌了神,刚才还在抱怨的几个货,此刻嚇得浑身发抖:“赵副官,你……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送我们回家吗?” “汤旅长说了给我们大洋的,你不能杀我们!”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一个男人反应稍快,转身就要往树林方向跑,却被赵副官一把追上,短刀狠狠刺入他的后心,那兵闷哼一声,当场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其余倒霉蛋皆是嚇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却被护送士兵团团围住: 顿时,惨叫声哀求声,还有刀锋入肉的闷响,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动手!” 顾城眼神骤厉,再也不迟疑。 这道命令刚刚出口,埋伏在树林四周的三十多名亲兵齐齐现身,火把瞬间点亮,將整片僻静处照得通明。 “不许动,放下武器!” 厉声喝止震彻林间,亲兵们个个荷枪实弹,迅速形成合围,枪口齐刷刷对准赵副官一行人,气势慑人。 赵副官和他的手下猝不及防,顿时僵在原地。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荒郊野外,居然会有埋伏! “什么人?敢管我们11混成旅的事!”赵副官色厉內荏地嘶吼,握紧手中的短刀,想要负隅顽抗。 “管你的人,自然是来拿你们的人!” 顾城从树后缓步走出,一身黑衣衬得他面色冷冽,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惊慌失措的兵痞; 最终落在赵副官身上,语气冰冷,“11混成旅的旅长真是好狠的心思,假意许诺送他们出逃,还要给他们大洋……实则派你们半路杀人灭口,想让这些凶犯死无对证,好抹平他们草菅人命的罪责!” 直至到了此刻,赵副官才认出对面带头的,居然是顾城! “跟他们拼了!”赵副官知道今日暴露,不光他自身难保,汤玉麟也会沾上大麻烦……不如拼命拉一个算一个! 穆海生眼疾手快,抬手一枪,子弹擦著赵副官的肩膀飞过,厉声喝道:“放下武器!再敢反抗,格杀勿论!” 护送士兵们本就心慌意乱,见赵副官受伤,更是没了战意,有人悄悄放下刀枪,抱头蹲在地上,也有人还想反抗,却被亲兵们迅速制服,没一会儿功夫,所有护送士兵尽数被缴械。 那些侥倖没死的倒霉蛋们,此刻早已嚇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看著顾城的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一丝侥倖——他们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汤玉麟用来脱罪的弃子。 第41章 闪袭 顾城走到赵副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汤玉麟派你来杀人灭口,还有多少同伙?他还打算耍什么花招?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赵副官脸色惨白,却依旧硬著头皮闭口不语,。 穆海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呵斥:“顾爷问你话,你敢不答?” 顾城抬手拦住穆海生,淡淡道:“不必逼他,把他和这些人一起押回团部,连夜审讯。只要撬开他们的嘴,汤玉麟的罪证,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倖存的兵痞,沉声道:“你们这些人,作恶多端,本就该受到军纪严惩; 但汤玉麟想杀你们灭口,掩盖罪行,今日我留你们一命,不是宽恕你们,是要让你们当眾指证汤玉麟的恶行,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 兵痞们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喊著“多谢顾爷饶命”“我们一定指证汤旅长”。 顾城不再多言,沉声下令:“把人全部押好,清理现场,连夜带回团部!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务必把汤玉麟授意杀人灭口的证据,一字不差地录下来!”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立刻动手,押著赵副官和这些当兵的整队返程。 …………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11混成旅临时驻地的厅堂內,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八仙桌摆满了荤素菜餚,几坛烈酒已见了底,汤玉麟斜靠在太师椅上,脸上泛著酒后的潮红,语气里满是狂妄与得意。 身旁几名心腹手下围坐两侧,一边陪著饮酒,一边阿諛奉承,哄得汤玉麟眉开眼笑。 “旅长,您这一步棋走得太高明了!”一名手下端著酒杯凑上前,满脸諂媚,“派赵副官半路灭口,神不知鬼不觉,等那些混帐一死,顾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您没辙!到时候再对外说他们畏罪潜逃,还自相残杀,谁能查得出破绽?” 汤玉麟嗤笑一声,拧开鼻烟壶,搓了两口吸进鼻腔,舒服地眯起眼睛:“那是自然。顾城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老子叫板?真当他守著个锦州守备团,就能在锦州一手遮天?笑话,弟兄们帮雨帅打天下的时候,他还没断奶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这事了结了,把你们嫂嫂们从奉天接过来,在锦州扎下根。 他姓顾的手里那几块肥地,还有城外的粮道,老子要一点点抢过来,慢慢挤走他,到时候锦州就是咱们11混成旅的天下!” “旅长英明!”眾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敬酒,“到时候咱们在锦州站稳脚跟,再向大帅请命,扩大防区,您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汤玉麟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算你们有眼光!顾城那小子,靠著冯德麟的名头混饭吃,如今冯德麟自身都难保,他能翻起什么风浪? 等赵副官回来,报了灭口成功的消息,咱们就开始动手,先从他的外围防区下手!” 说著,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眉头微微一蹙,不耐烦道:“话说回来,赵副官这龟孙子,怎么去了这么久?按说这会儿,早该回来復命了,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身旁的手下连忙打圆场:“旅长放心,赵副官办事利落,又是您一手提拔的,肯定不会出问题。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或是埋尸费了些功夫,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回来报喜的。” 汤玉麟点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又端起酒杯,正要再饮,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士兵慌乱的呼喊:“四爷,四爷……出事了!” 一名值守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衝进厅堂,连行礼都忘了,张口就道:“城头的哨兵来报,那个顾……顾城带著一队人马,正从城郊方向往锦州守备团赶,队伍里还押著不少人,看著……看著像是咱们的人!” “什么?!” 汤玉麟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阴沉。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那名士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你说什么?顾城带著人马回去了?还押著咱们的人?是不是赵副官?那些混帐王八羔子呢?” 士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顾城的人,押著的人里,有穿便装的,也有咱们旅的士兵,太远了没看清是不是赵副官……哨兵说,他们是从城郊杂木林方向过来的,看样子,像是刚打完仗!” “杂木林?!”汤玉麟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捲全身。 杂木林,正是他让赵副官带人灭口的地方! 顾城亲自带了兵从那里回来,还押著他们的人,不用想也知道,赵副官的灭口计划,必定是败露了!那些肇事兵卒,说不定也被顾城救了下来! “废物!都是废物!”汤玉麟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士兵推倒在地,厉声咆哮,“赵全才那个饭桶!连个杀人灭口的小事都办不好,居然还被顾城抓了把柄!” 身旁的手下们也慌了神,面面相覷,没人敢吭声——他们刚才还在吹捧汤玉麟的计谋,转眼间就出了这么大的紕漏,谁也不敢触他霉头。 汤玉麟来回踱步,厅堂內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刚才那股狂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鷙与狠厉,指尖死死攥著鼻烟壶,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顾城……你居然敢阴我!”他低声嘶吼,语气里满是怨毒,“看来,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真当老子好欺负!”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手下,厉声下令:“立刻集合全旅精锐,封锁驻地所有出入口,架好机枪,严加戒备! 再派两个心腹,乔装成百姓,立刻去锦州守备团外围打探消息,弄清楚赵副官是不是被抓了,那些兵痞有没有招供!” “另外,”汤玉麟眼神一冷,语气狠绝,“去把赵副官的家人给老子抓起来,严密看管!若是赵副官真的招供,老子就扒了他的皮,灭了他全家!” “是!属下这就去办!”手下们不敢耽搁,连忙应声,纷纷转身快步离去。 第42章 少一人? 厅堂內只剩下汤玉麟一人,他站在灯火下,身影显得格外阴沉。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窗欞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预示著一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他原本盘算著搬家眷抢地盘,再从孙烈臣手下一步步挤走顾城…… 可没想到,手下这群王八羔子在锦州惹出这么大的事,紧接著赵全才还灭口失手,让他陷入了被动。 “顾城,咱们走著瞧。”汤玉麟低声自语,眼底满是阴狠,“就算你抓了人,就算你有了人证,老子也绝不会让你得逞!锦州这块地盘早晚是老子的,你敢挡我的路,老子就送你归西!”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步枪,目光死死盯著锦州守备团的方向,厅堂內的灯火映著他狰狞的脸庞,一场更大的衝突,已然在他的怒火与算计中,悄然酝酿。 ………… 锦州守备团团部。 审讯室就是当初锦州县衙的刑房,满清那票人生性残忍,发明了很多“別出心裁”的方式折磨人。 儘管现在民国了,这些东西却成功保存了下来,今天算是顾大团长上任以来,这里接待的第一批“客人”。 此时大团长夹著菸捲,就靠在门口廊柱下吞云吐雾,那明灭不定的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眼底,衬得他眸色愈发幽深难测。 审讯室里的惨叫断断续续飘出来,他却恍若未闻,指尖的菸捲一寸寸燃尽,就像他此刻压在心底的耐心。 高天琪站在一侧,满脸担忧:“靖川,这些人真能吐口?廷枢刚才说了,这个赵全才是汤玉麟的副官更是心腹……我看他没那么容易。” 顾城侧脸看了看他,旋即把香菸在石头墩子上摁灭:“那是肯定的,这些人虽然打仗不行,对待长官倒是极度忠诚……不过,那些在城中造下血案的软蛋,绝对是顶不住的。” 说罢,他骤然挺直腰杆,“天琪,你刚有没有发现,咱的弟兄带回来,包括在杂木林被赵全才……似乎只有十六个?” 高天琪错愕:“十六人?可今天前来告状的百姓都说,一共十七人,难不成……是数错了人数?” 顾城摇头:“怎么可能?有商家东西被抢,还有男人被打死,少女被拖走侵犯——这样的深仇大恨,百姓怎么会记错?” 高天琪越想越不对劲,连忙低头回想刚才弟兄们把人押解回来,分批看管审问的细节。 “人数我清点过,除了赵全才带了一个班的人,而穿著便衣,打算被他们灭口的人数確实只有十六名。” 高天琪语气越发凝重,“难不成,是跑了一个?荒郊野岭夜色又黑,还真有可能被他钻了空子逃掉。” 顾城目光深沉,快速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和老穆提前在杂木林埋伏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一个大活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说赵全才杀人灭口,这群软蛋个个魂不附体,哪有胆子趁乱潜逃?何况回来之前我留了几个弟兄在仔细搜过四下,没有第二具尸体,也没有半点有人逃窜的痕跡。” 回望著高天琪越发震惊的目光,顾城继续说,“平白无故少了一人,这事就古怪了。” 高天琪品出了不对劲:“您的意思是……这人从一开始,就没跟著队伍一起走?不是还留在11混成旅,就是被汤玉麟另外安排出去了?” “十有八九是这样。”顾城沉声,“都打算杀人灭口,为什么会偏偏漏下一个人?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我看,多半是汤玉麟的亲眷,他要杀人灭口,除了怕陆军整理处责罚,多半是为了保护这个人。” 高天琪听完眼睛顿时亮了:“那么以你的意思,要我们能问出这件事,再加上之前在逮住的那些探子,和今天抓住的,汤玉麟一定会为了保护这名亲眷,乖乖低头!” 顾城笑了,满天星光下他的牙齿洁白,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了,既然这事你知道轻重了……我就把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你做了——” 高天琪立刻收敛神色:“放心靖川,这事交给我!我和老穆会想尽办法撬开他们的嘴,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就算赵全才嘴硬不开口,我也能从旁人嘴里挖出实情。” 顾城微微頷首:“切记別急於动刑硬逼,先分化拉拢。那些犯下命案的兵痞心里本就惶恐,只要许一条活路,不愁他们不吐实话。 另外看好所有人犯,严加戒备,提防11混成旅趁夜派人劫狱救人。” “记下了!”高天琪应下。 顾城不再多言,转身朝著院外扬声喊了一句:“老杨,走!” 暗处待命的杨松立刻快步走出,躬身等候吩咐。 “跟我去城门。”顾城脚步不停,夜色下身影利落,“廷枢已经先一步过去了,以汤玉麟的眼线,多半已经发现自己灭口失手……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我料定他今夜必定会暗中调兵布防,甚至想藉机生事,咱们登高瞭望,盯著11混成旅的一举一动。” 杨松神色一凛,立刻跟上:“是!” 两人踏著青石板夜色疾行,避开团部往来巡夜的亲兵,顺著街巷直奔锦州南门城楼。 夜风愈发凛冽,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张廷枢早已带人守在城楼制高点,手持望远镜,正凝神望向城南11混成旅驻地的方向。 见顾城快步登楼,张廷枢连忙回身:“靖川,你也来了。”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顾城走到垛口边,接过张廷枢递来的望远镜,抬眼望向远处。 夜色笼罩下,11混成旅驻地灯火大亮,点点灯火连成一片,远比往日喧囂。 隱约能看到营区內人影攒动,队伍来回奔走,枪械碰撞的脆响隔著夜色都能隱约听见,显然正在连夜集结人马布设防线。 张廷枢沉声道:“我来了有一刻了,一直在盯著那边。汤玉麟果然有动静,营里不停调兵巡防,还往驻地门口加派了机枪阵地,看样子是防备咱们,也像是隨时准备发难。” 顾城接过望远镜锁定那片灯火,缓缓开口:“我就知道他不会安分!” 第43章 烽烟再起 顾城放下望远镜,冷冰冰地说著:“咱们进城时目標不会小,汤玉麟知道人证落在咱们手里,必定会鋌而走险。” 杨松站在一旁低声道:“顾爷,要不要咱们也即刻集结全团兵力,布防对峙?免得他真敢深夜带兵闯过来。” 顾城把望远镜交还给张廷枢:“他一定会有动作。老傢伙当年对岷公就敢犯浑,时下必然也会狗急跳墙—— 跟著帅爷打了半辈子仗,要被我们这些小辈拿捏,岂能受得了这气?” 张廷枢冷笑:“他要犯浑,咱就跟他拼了!守著城门咱把傢伙一架,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衝进来。” 顾城再次摇头:“怎么,难不成你要跟条疯狗硬拼啊?汤玉麟要造势,就让他造; 他要调兵,就让他调。咱们越是沉得住气,他就越慌,越容易露出马脚。” 正说著,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穆海生快步登上城楼:“顾爷,属下过来復命,那几个软蛋兵痞鬆了口—— 汤玉麟有个远房侄子叫唐宗熙,在11混成旅掛了副团长衔,就是他带著他们进城『打秋风』的,也是他看上了徐大娘的女儿小琴,然后还顺势拖走数名民女!” 张廷枢听罢,气得一拳砸在掌心:“妈的,就知道老傢伙急著杀人灭口就是有花招!” 顾城暗想:他们紧盯著11混成旅的动向,那小子一定还躲在驻地里。 他当即转头看向穆海生,沉稳下令:“老穆,你即刻回去,从已经招供的兵痞里,挑两个胆小怕事的,直接放他们回11混成旅。” 穆海生微微一怔:“顾爷,把人放回去?万一他们回去串通串供,反倒坏了咱们的事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顾城摆了摆手,“你让那两人给汤玉麟带句话,就说是我顾城的意思:只要他乖乖交出唐宗熙,把所有肇事兵痞按军法严惩,今夜他纵容部下作恶,还有派人半路灭口的事,我可以暂且压下,既往不咎。” 穆海生显然还有些迟疑,但看著上司坚毅的目光:“属下这就回去安排!” 说罢,他快步转身,踏著石阶匆匆走下城楼。 待到穆海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张廷枢顿时按捺不住,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靖川,你这未免也太便宜汤玉麟了!他纵容侄子祸害百姓,还敢架枪跟咱们对峙,甚至暗中派人杀人灭口,罪证都摆在眼前,怎么能轻易给他留台阶?受害的百姓那边,咱们也没法交代啊!” 顾城目光遥遥望向11混成旅驻地的灯火,慢悠悠开口:“你猜……他会不会老老实实答应?” 张廷枢一愣,眉头猛地拧紧,稍稍琢磨片刻,顿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汤玉麟不会就范?” “没错。”顾城淡淡点头,“这帮子老东西最重私情眷属,我听说他当初为了个女人都能杀人放火……侄儿掛著副团长的实缺,等同於他的心腹臂膀。让他把人交出来军法处置,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一旁的杨松此刻也听出了其中深意:“团长这是先礼后兵,故意给他递一个台阶……以他的脾性还要翻脸,帅爷也就容不得他了!” “就是这个道理。”顾城接过话头,“咱们主动退让一步,更显锦州方面顾全大局。” 张廷枢心头豁然开朗:“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先给他留体面,再等著他自己钻进圈套,把自己的路彻底走死!” ………… 天刚蒙蒙亮,锦州內外充斥起极浓的火药味。 城门紧闭,守军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而城外的11混成旅全军戒备,以攻城的態势对峙。 原本因为直奉战爭平息,才刚刚鬆一口气的老百姓,因为再临的烽火惊慌不已。 “到底这又是谁跟谁打起来了?” “哪儿知道啊!顾团长亲自带著人守城去了——” “哎呀这兵荒马乱的啥时候是个头啊?” “快跑吧,听说城外面大炮都架起来了!” 就在城內百姓开始不安时,顾城几人依旧立在城楼垛口,目光紧盯著11混成旅驻地的方向—— 忽然,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清晨的寂静,“砰!砰!”两声在空旷的城郊久久迴荡。 “瞅瞅——”顾城眼底平静无波,“汤玉麟果然忍不住,这是崩了咱们放回去的那两个倒霉蛋。” 张廷枢攥紧拳头,愤然道:“这老东西,真是无可救药!咱们好心给他递台阶,他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杀了传信的人,这纯属给脸不要!” 这时杨鬆快步从城楼下登上来,高声匯报著:“团长,城门各处布防已然就绪,傢伙全都架上城头,弟兄们子弹上膛,严阵以待。汤玉麟真要是敢硬啃锦州城,咱们定叫他有来无回!” 顾城眼底掠过锋芒:“好!这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兵,在关內被吴佩孚撵得鸡飞狗跳,只会欺压百姓横行霸道,今日就让他们尝尝咱105团的厉害!” 城头將士听得士气大振,个个挺直腰杆紧握枪桿,目光凌厉地锁定城外列阵的11混成旅兵马。 城下街巷里,百姓们扶老携幼躲在家门后,探头探脑,人人神色惶恐。 两军对峙、刀枪林立,城外大炮隱约就位,谁都怕战火一开,锦州城又遭涂炭。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王永江拖著病体,带著心腹莫德惠,在管家李明山的陪同下赶到了城防。 不等顾城等人劝说,他在管家搀扶下勉强登上城防,站在女墙后对11混成旅军阵的方向,朗声喊话:“汤旅长!您与顾团长是奉军同僚,同守锦州一方土地! 如今战火刚歇,百姓才得安生,何苦为一时意气,再起干戈,让城中黎民再受流离之苦?” 这番劝和的话语,传入汤玉麟耳中,非但没能让他收敛半分,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一下子想到当年因为这个死秀才受的气,汤玉麟气得跳脚,马鞭狠狠往地上一抽,对著城內咆哮:“王永江!你个狗日的装什么好人?老子在奉军打拼半辈子,轮得到这些后生晚辈来拿捏规矩? 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这群不懂尊卑,不知礼数的后辈!谁敢拦我,老子一併送他上路!” 说罢,汤玉麟猛地抬手,就要下令全军衝锋攻城。 第44章 祸事 顾城知道他已是化身疯狗,如今再说什么都是无用。 “岷公,大战在即城防这里太过危险,枪炮都不生眼……我这就安排弟兄们,將您和柳忱先生撤至安全地带!” 旋即回身对杨松等人下令,安排得力亲卫护送王永江等人赶快回锦州官邸; 此时莫德惠早就嚇得面色死白,可王永江却拒绝,表示自己要跟锦州共存亡。 张廷枢急了,正要劝他离开,可顾城却抬手阻止了他, “岷公,此刻多说无益!城防战事一触即发,枪炮无眼,您和柳忱先生留在此地,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 他不等王永江回应,猛地回身,对著杨松等人厉声下令,“带十个精锐亲卫,架也要把岷公和柳忱先生架回锦州官邸,全程严加护卫,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是,团长!”杨松立刻带人上前,就要搀扶王永江。 一旁的莫德惠面色死白,紧紧攥著王永江的衣袖。 可此时的王永江神情坚毅:“今日,我王永江,要与锦州共存亡!” “岷公!”张廷枢急得双目赤红,上前一步就要再劝,可顾城猛地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缓缓摇了摇头。 还未开口,“咻——”的一声尖啸划破长空,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瞬间逼近城楼! “不好!炮弹!”杨松厉声嘶吼,一把將身边的莫德惠按倒在地,顾城也反应极快,伸手將王永江护在身后,张廷枢则立刻拽过身边的士兵,死死贴在城楼垛口內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炮弹狠狠砸在城墙外侧,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呛得人无法呼吸。 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连连后退,不少人嘴角渗出血丝,却没人敢有半分退缩,立刻重新握紧枪桿,警惕地盯著城外。 “汤玉麟!你敢开炮!”张廷枢气得目眥欲裂,探出头就要怒吼,却被顾城一把拉了回来。 “还跟他废什么话!”顾城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对著四下吼道,“弟兄们,是时候让这些废物知道知道105团的厉害了,傢伙都对准外面——哪个不要命的敢靠近咱的家,就让他们血溅当场!” “是!”城头士兵齐声应是,透著视死如归的决绝,武器纷纷架起,枪口死死锁定城外的11混成旅阵前。 锦州城防同城敌愾,汤玉麟这一头却有点慌了。 他以为仗著人多势眾,还有武器精良,几发炮弹下去就能让顾城等人低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所谓的后辈小子们,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个个不怕死,还把傢伙事都拿了出来,大有跟自己玩命到底的架势。 汤玉麟很清楚,就凭105团那点人还有他们的破烂家当,自己想要拿下锦州不是难事……可他硬拔了锦州,这桩血案大帅不会放过他; 还有这个不要命的王永江,別的不说,他还肩负奉天的一把手,站在城墙碍手碍脚,仗打起来要把他伤著,大帅能扒了自己的皮! 可情势已把他架火上了,若是此刻怂了,別说將来在奉军老派中间没脸,在这些后辈小子面前他都抬不起头了。 一想到这里,汤玉麟再次红了眼,从腰间拽出马刀,指著锦州城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弟兄们,跟老子这就炸平了锦州城,把这些王八羔子——” 他这道命令还没吼完,队伍后方陡然响起“砰!砰!砰!”几声清脆枪响,骤然打断了阵前的躁动。 紧接著,远处大道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地面隆隆作响,一道威严凛然的怒吼声穿透长空,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颤: “汤玉麟!你这是要干什么?!” 听到这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这汤二虎登时周身一颤,满脸戾气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时候,怎么会? 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过去,在看清那队疾驰而来的人马时,他只觉心口猛地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带头的不是別人,居然是孙烈臣。 他怎么来了? 就在汤玉麟脑子一片空白时,孙烈臣带领著骑兵衝锋上前,溅起阵阵尘土。 眼看他一脸的盛气凌人,汤玉麟彻底慌了:“老六……咳咳,你,你怎么来了?是是滦州的直军退兵了?” 孙烈臣策马逼近,冷峻的神情似乎隨时要拔刀砍人:“呵,汤四爷真是说笑了!我这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预备著把锦州城推平了?” 这话一出汤玉麟心底顿时多了几分怨毒:妈的!一定是这两个王八羔子搞的鬼! 要么是王永江偷偷传信去奉天,要么是顾城那小子早有预谋,提前告了黑状,不然孙烈臣怎么会来得这么巧,刚好在自己要下令攻城的时候赶到! 孙烈臣望著他,明白他是打心眼的不服,但旋即还是递了个台阶:“四哥,不是兄弟我说你,咱都这把年纪了,跟著小北门闹起来,那就是有理也得没脸—— 况且如今雨帅下令整军经武,你倒好,来锦州大动干戈,雨帅知道岂能容你?” 被孙烈臣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马刀不自觉垂落下来。 他心底又慌又恨,可在孙烈臣面前,半点桀驁都不敢摆出来。论资歷,孙烈臣不比他浅; 论兵权地位,更是远在他之上,又是大帅眼下最倚重的人,他根本不敢公然顶撞。 僵持片刻,汤玉麟只能咬著牙,不甘不愿地抬手喝令:“都把傢伙放下!原地列阵,不准妄动!” 11混成旅的士兵本就心头忐忑,听见命令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步枪退下炮位,乱糟糟地收拢阵型,再没了方才攻城的气焰。 孙烈臣冷眼扫过乱糟糟的队伍,语气冷硬:“你即刻带人回驻地原地整军,全员禁足,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更不得私下串供,更不许暗中异动—— 要是再生出什么事端,信不信雨帅能扒了你的皮!” 汤玉麟心里一百个不服,但听到“雨帅扒皮”,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我——知道了!” 第45章 孙烈臣 汤玉麟站在原地,望著孙烈臣孤身带一名副官大步入城,城外那队精锐骑兵却原地勒马列阵,隱隱呈合围之势,牢牢盯住11混成旅驻地的出入口。 他心里瞬间凉了大半截。 孙烈臣这安排分明就是防著他耍花样,留人在外监视,断了他暗中调兵,藏匿唐宗熙的后路。 汤玉麟暗自咬牙,脸色阴沉: 原本盘算著凭自己元老身份压服顾城,就算闹大了,凭著和大帅的结拜情分也能矇混过关,甚至顺势拿捏锦州地盘。 可孙烈臣突然空降,还布下这般防备,自己那作恶的侄儿唐宗熙,这下真是插翅难飞了。 他望著城门方向远去的身影,只得垂著头,满腹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暗暗思索著对策。 此时另一边,顾城见局势暂时稳住,当即扶著王永江,带著张廷枢等人快步走下城楼,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待到孙烈臣走到近前,顾城带头立正行礼,气势规整。 孙烈臣目光扫过,面寒如冰:“靖川,身为后辈晚辈,怎能跟汤四爷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你舅舅冯德麟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种完全不留余地的话,当眾说一个团长简直是不留一点余地。 一旁的张廷枢当即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辩解:“孙旅长,这事不能怪靖川!分明是汤玉麟纵容侄儿唐宗熙带兵痞进城劫掠杀人,还掳掠民女! 我们上门要人,他不仅持枪对峙,还暗中派人半路灭口,如今更是公然开炮轰城……这说破大天也不是我们的错!” 可孙烈臣压根不听他解释,依旧严厉:“廷枢,你也別跟著掺和。你爹素来稳重持身,深諳同僚相处之道,难道就这么教你,跟著后辈一起跟军中元老硬碰硬,激化內訌?” 张廷枢一听还要回嘴,可被顾城一把拽住。 显然,眼下顶撞上官只会落得以下犯上的口实。 张廷枢憋屈得胸口发闷,却也只能把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在养病的王永江突然发出剧烈的咳嗽,脚下一软,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岷公!您怎么了!” 身旁的李明山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永江,神色慌张。 莫德惠更是嚇得手足无措,连连上前搀扶。 顾城见状立刻抽身上前,伸手稳稳托住王永江的胳膊,见他面色发白气息不稳,当即沉声吩咐身旁亲卫:“快,备担架,立刻护送岷公和柳忱先生回官邸静养,好生照看,不得有半点怠慢!” 几名亲兵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著王永江一行人,匆匆往城內官邸而去。 待到把人安置送走,顾城转过身,重新对著孙烈臣不卑不亢道:“孙旅长,岷公积劳成疾,刚才赶来劝汤旅长,可他经不得这般兵戈惊嚇,晚辈只能先派人送他回去歇息。 眼下城外兵马对峙,诸多內情错综复杂,当眾爭辩反倒容易滋生流言。 还请旅长移步守备团团部,容我们关起门来,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人证物证,一一细细向您匯报。” 孙烈臣冷眼打量了顾城片刻,见他举止有度沉稳持重,不似张廷枢那般衝动莽撞,不由上下审视著他。 沉默片刻,孙烈臣微微頷首:“也好。前面引路。” ………… 锦州团部。 “什么?这个汤玉麟居然如此混帐!” 孙烈臣的嘶吼从顾城办公室传来,“纵容亲信祸乱百姓,事后还敢杀人灭口,又私调兵马轰城,他眼里还有奉军军纪吗?还有大帅吗?” 桌面上摊满了物证与人证笔录——被掳民女和受害家属的哭诉证词,杂木林灭口现场的弹壳与刀具,赵全才等人的审讯供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看得孙烈臣怒火中烧。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我早就告诫过他,战后整军,严禁兵痞扰民,他倒好,仗著自己是大帅的结拜兄弟,就无法无天,把大帅的命令全当耳旁风!” 顾城垂手立在一旁,待孙烈臣怒火稍缓,才缓缓开口:“六叔,晚辈今日並非有意要与汤旅长反目,更不是拿陆军整理处的规矩压您。您有所不知,晚辈这次到锦州,除了身负105团团长之职,还兼任著11混成旅的参谋。” 他抬眼看向孙烈臣,眼底带著几分无奈:“可汤旅长自始至终,都不让我干涉11混成旅的任何事务,他的部队军纪涣散兵痞横行,我多次提醒,他却置若罔闻。 这次兵痞作乱,根本不是偶然,问题的根源,就在他这个长官身上——是他纵容包庇,才养出唐宗熙这样的恶徒,才酿成这般祸事。” 其实11混成旅磨磨蹭蹭才刚到,別说什么“干涉事务”,这些个当兵的铺盖卷还没睡热—— 这番话,纯属添油加醋,就是想给汤玉麟“加点料”。 不过骂归骂,孙烈臣还是又嘆了口气:“靖川,我知道你秉公执法,也知道唐宗熙罪该万死。我会和你联名,一道写报告呈给帅爷,依法处置他,绝不姑息。” 但说道这里,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是……关於他那个侄儿唐宗熙,我想向你討个情。你或许不知道,那个唐宗熙,名义上是他的远房侄儿,实则是他的私生子。 汤玉麟至今膝下无子,才会这般拼命包庇。你若能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性命,汤玉麟那边,也能少些牴触,后续处置也能更顺利些。” “不行!” 顾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打断了孙烈臣的话:“六叔,恕晚辈不能从命。军令如山,军纪如铁!唐宗熙残害百姓掳掠民女,就是罪该万死! 若是饶了他,如何对得起那些受害的百姓?如何对得起坚守军纪的弟兄?如何向锦州全城百姓交代?” 他抬眼望著孙烈臣,“晚辈知道您念及与汤旅长的兄弟情分,可私情不能凌驾於军法之上,更不能凌驾於百姓的性命之上。 今日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將来再有人依仗权势、纵容亲信作恶,我们又如何服眾?又如何推行大帅的整军令?” 第46章 间谍 孙烈臣怔怔地看著顾城,看著他眼中的坚定,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无奈,还有几分敬佩。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说得对!军法难容,这种时候讲不得私情。” 说到这里孙烈臣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照你的想法来吧,” 就按你说的,如实上报帅爷,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不偏袒。” 顾城微微躬身:“谢六叔明察!” 孙烈臣摆了摆手,隨后转脸对其他人道:“廷枢,你们先都忙活去吧……尤其是那些认证,都要看好了,另外要严守城防,不许出半点差错!” 几人听到孙烈臣屏退左右的话皆是一怔,但还是迅速和顾城交换过眼光,快步退出门去。 然而等房门刚一合上,孙烈臣先是对椅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隨后脸沉了下去:“靖川,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满铁连山出张所的饭,好不好吃?” 顾城心底一跳。 怎么,连他也知道了? 这不对,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切实的证据,就该直接说后果了,他这种屏退左右显然是想试探。 “六叔,您说什么?” 顾城一脸茫然,“什么满铁连山出张所?我可听不懂……是日本人的那个什么所的?” 孙烈臣气得咬牙切齿,差点抓起茶杯砸他,“你这小混蛋还在装?日本人的东西你也敢抢,是嫌命长?” 顾城越发肯定他没证据,口气更轻鬆了:“您都说了嫌命长,我自然不会去做了——再说了,这些小日本子有证据吗,就来血口喷人? 六叔,您真误会了,我真没去抢什么出张所……至於我的弟兄们,那就更不会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烈臣瞪著他:“你少跟我扯狗皮!你知道不知道,关东军怀疑到直军头上了,已经向那帮混蛋索要凶犯,还要他们赔偿—— 可是你仔细想想,王承斌和杨清臣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要是一路追查到锦州来,你要给咱奉军惹多大麻烦!” 顾城听了反而乐呵了:“您看,就是冤有头债有主,连日本人都知道该找谁,怎么反倒是您,要把事情赖到我头上来呢?” 孙烈臣腾地一下站起来:“那我问你,今天城墙上那几挺崭新的歪把子轻机枪,是从哪儿来的?! 锦州城防破败,军械库早就空了,你以为我不清楚?你还敢跟我狡辩?” 这话直戳要害,顾城却依旧理直气壮:“六叔,您也是为了收住锦州玩过命的人,自然也是知道这地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杂木林里头能搜罗出好装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摊了摊手,“崭新嘛,真算不上,就是那天弟兄们打埋伏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几挺轻机枪,擦一擦修一修,刚好能用上,用来守锦州城,不也挺好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你!”孙烈臣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说不出话,伸手指著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真是油嘴滑舌!杂木林能长出轻机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 可他看著顾城一脸“我就是不知道,就是偶然发现”的无辜模样,又气又无奈。 “六叔,现在关东军追到了那帮直军头上是好事啊!” 顾城回望著他,继续往下说著,“其实林子里长出装备这事,大帅也知道—— 他不光批了105团恢復番號,还给我批了装备,就这一两天就会到;您放心,他一定会跟那位日本顾问把事情做实,要知道,日本是最恨这些节外生枝的直军。” 按照歷史来看,1922年的奉系,算是日本人抬举起来的,而直军背后则是英美,和日本人对著干。 直奉开战之前,吴佩孚就多次提到日本人侵华,还带头反对日本合办胶济铁路……他们直接搅黄了日本人的好事,能不遭到记恨? “现在直军还在山海关和滦州一线驻军,打著抗击侵略者的名號,却想占了东北地盘,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骚扰日本领事馆和满铁的设施。” 顾城挑起下巴冷笑,“现在小日本子把满铁出张所遭到偷袭的事情赖到直军头上,也是正好—— 既不用查咱们,还能借这个由头,让这帮混蛋趁早滚出东北!” 孙烈臣愣住了。 但他看向顾城的目光很快变了—— 先前只当这小子是个敢打敢拼的后辈,却没想到他心思竟这般縝密,连日本人的心思,直奉与列强的牵扯都看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像个年轻团长。 他沉默片刻,很快多了几分真切的讚许:“你小子,倒是比我想得通透。” 顾城顺势起身:“六叔,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汤玉麟心思狡诈,汤宗熙又是他的死穴,咱们得赶紧处置他的事,免得他暗中再耍花招,夜长梦多。” 孙烈臣刚要应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亲兵的通报:“旅长,顾团长,11混成旅韩承祖求见,说……说汤宗熙畏罪自杀了!” “什么?!” 顾城脸色骤变,率先快步朝门外走去,“汤宗熙贪生怕死,怎会轻易畏罪自杀?” 孙烈臣紧隨其后,脸色也沉得如同锅底。 院门口,韩承祖一身灰扑扑的军装,神色惶恐地立在一旁,身后几个士兵抬著一口木板棺。 “顾团长,孙旅长……” 韩承祖见两人出来连忙行礼,声音发颤,“汤副团长他……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怕被军法处置,就在驻地营房里上吊自杀了,属下不敢耽搁,立刻抬来给二位大人查验。” 此时张廷枢等人闻声也赶了过来,一听说这汤宗熙畏罪自尽,纷纷相顾震惊连连追问。 孙烈臣脸一沉,冷冷阻止眾人议论,命人立刻开棺验尸。 薄薄的棺材內,汤宗熙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印痕。 顾城看得真切—— 那却並非上吊该有的斜向勒痕,反倒像是被人用绳索死死勒住留下的水平痕跡,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未乾的血跡,显然死前经过剧烈挣扎。 第47章 处决 “呵呵,这倒真是不巧了,原本打算回了帅爷,然后公开审判这桩血案,给锦州百姓一个交代,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顾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韩承祖,“韩副官,你倒是说说,11混成旅的驻地,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军营帐篷,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汤宗熙是在哪儿上吊的?难不成,他是在帐篷的布杆上悬绳自尽?” 韩承祖浑身一颤,眼神躲闪,连忙辩解:“是……是在营房的木樑上!属下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脖子上还掛著绳索,千真万確是上吊自杀啊!求两位长官明察!” 顾城眉峰紧蹙,正要戳破他的谎言,韩承祖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痕:“属下真的不敢撒谎!都是汤副团长自己想不开,跟属下无关,跟旅长也无关啊!求二位大人饶命!” 看著他这副死不鬆口的模样,顾城攥紧拳头:; 汤玉麟真是够狠的,孙烈臣还要为他的私生子求情,他倒直接上手灭口了。 不过,已经灭了口,必然早就给韩承祖交代好了说辞,就算再逼问下去,也未必能问出实情,反倒耽误时间。 一旁的孙烈臣语气威严如刀:“行,既然人死了,死无对证,但这桩血案,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汤宗熙作恶多端,汤玉麟纵容包庇还企图把肇事士兵杀人灭口,桩桩件件都罪证確凿,帅府那边,我会和顾团长联名上报,该怎么处置,自有大帅定夺!” 韩承祖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孙烈臣懒得再看他,对著亲兵厉声下令:“把韩承祖扣押起来,严加看管,待上报帅府后,一併处置!再把汤宗熙的尸体妥善安置,等候帅府指令!” 亲兵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韩承祖,匆匆退了下去。 顾城望著韩承祖的背影,低声对孙烈臣道:“六叔,追查下去也无用,汤玉麟心思縝密,必然早就给手下串好了供,眼下当务之急,是儘快处置汤玉麟,稳定锦州局势。” 孙烈臣神色凝重:“你说得对。我这就草擬电报,和你联名上报帅爷,详述汤玉麟的罪行,请求帅爷秉公处置。” 电报发出不过半日,奉天帅府的批覆便传了过来—— 奉张作霖之命,汤玉麟纵容亲信,草菅民命,还私调兵马企图杀人灭口,触犯奉军整军令,革去11混成旅旅长一职,剥夺所有兵权,旋即驱离锦州回奉天领罪; 其心腹亲兵悉数遣散,逐出奉天军界,不得再在东北地界任职。 消息传到11混成旅驻地,汤玉麟得知批覆后,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回天—— 他虽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张作霖的命令,只能收拾简单行囊,在孙烈臣亲兵的监视下,灰溜溜地离开了锦州,往日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处置完汤玉麟,孙烈臣再次传下帅府指令:11混成旅暂由顾城代管,负责整肃军纪剔除不合格兵员,改编为锦州守备105团直属部队; 任命顾城为锦州守备长官,全权负责锦州城防、军务及地方治安,统筹锦州所有驻军。 消息传开,锦州全城百姓奔走相告,纷纷拍手称快。 顾城刚接手锦州守备事务,第一件事便是传令下去,將汤宗熙麾下16名肇事兵痞,以及企图杀人灭口的赵全才等人,全部押至锦州城门广场,公开审判—— 他要兑现承诺,给锦州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也藉机严明军纪,震慑所有驻军。 消息传开,锦州百姓再次涌至广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面带期盼,等著看这些作恶多端的恶人伏法。 顾城身著笔挺军装,立於临时搭建的审判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与被押的犯人,满是不容侵犯的威严。 张廷枢高天琪等人分立两侧,亲兵们荷枪实弹,维持著现场秩序。 “带犯人上来!”穆海生厉声下令,传遍整个广场。 先是16名肇事兵痞被押了上来,他们个个面如死灰,双手反绑,低著头不敢直视台下的百姓—— 这些人,正是当初跟著汤宗熙劫掠商户,掳掠民女的核心成员,手上都沾著无辜百姓的鲜血。 紧接著,赵全才被押了上来,他被铁链锁著,依旧不死心,眼神阴鷙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生机。 高天琪拿起案上的审讯笔录,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诸位百姓,今日公开审判,只为清算汤宗熙及其党羽的罪行,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严明奉军军纪!” 他先是宣读16名兵痞的罪行,“此16人,跟隨汤宗熙,在锦州城內劫掠商户,残害无辜百姓三人,掳掠民女五人,抢夺財物无数,桩桩件件,皆有受害者指证、人证物证佐证,罪行確凿!” 台下百姓瞬间沸腾,纷纷指著兵痞们怒骂,声討声此起彼伏。 16名兵痞嚇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瘫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顾长官饶命!我们是被汤副团长逼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顾城不为所动,冷厉下令:“军令如山,民怨难平!当兵的本来该守土护疆,你们却残害百姓强抢民女,已触犯我奉军整军令!按照陆军整理处细则,16人全部就地正法!” “是!”亲兵们齐声应是,声音鏗鏘有力,立刻上前架起那些还在连连求饶的兵痞,拖拽著拖至广场东侧的空地处,死死按跪在地,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们的后心。 顾城抬了抬下巴,冷声道:“执行!” “砰!砰!砰——!” 十余声枪响接连迸发,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城门广场,震得人耳膜发颤。 16名兵痞应声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那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台下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与掌声, “杀得好!” “顾长官英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积压多日的怨气彻底宣泄出来,每个人都透著解气与振奋。 第48章 另立门户 顾城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转头对著亲兵沉声道:“拖下去,扔去乱葬岗,警示所有驻军—— 往后但凡再有违抗军令,违反军纪,扰民害民者,无论职级高低,皆是此等下场!” 亲兵应声上前,將那些尸首拖了下去。 隨后,顾城继续审判以赵全才为首的士兵,他们在汤玉麟的授意下,执行杀人灭口的行动。 同样被执行枪决,待尸首被拖走,顾城缓步走到审判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顾城隨后清了清嗓子,声音鏗鏘:“诸位锦州百姓,今日我当眾宣布锦州守备军军纪! 第一,严禁士兵扰民、强抢財物、残害百姓,违者就地正法; 第二,严禁私调兵马、挑起內訌,违者革去军职,从严处置; 第三,严禁包庇作恶、徇私枉法,无论职级高低,一律军法论处!” 他抬手,语气郑重,字如千钧,“我顾靖川在此立誓,往后锦州105团与改编后的11混成旅,必严守此令,绝不越雷池一步! 若有士兵敢侵犯百姓一丝一毫,我定杀不饶!必护锦州百姓安寧,守锦州一方净土!” 台下百姓掌声雷动,欢呼声经久不息,“顾长官英明”“锦州有救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透著久违的安稳。 隔日顾城决定搬去南边的宅院: 这宅子宽敞通透,院墙更高更坚固,从设计上来看,也更適合当一个军队的指挥中心。 其实这宅院是冯德麟送给他的,当初汤玉麟要搬家,顾城原想著借给他暂且安家,没想到老傢伙那么不识抬举,人还没搬进来就闯了大祸。 想想看这么好的院子,还不如留著自己住。 才刚刚把大大小小的东西往那边挪,穆海生便快步进门:“顾爷,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几位过来了。” 顾城此时正指挥著杨浩等人小心放置沙盘,一听这话旋即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嘴?” 穆海生赶紧摆手:“爷,这您就冤枉小的了……咱团部搬家那么大动静,早就有人瞅著了啊!” 他是本地人,顾城知道地头上有头有脸的人都跟他有来往; 再者,除了整编11混成旅,他还身负建立锦州大营的任务,跟这些人打好关係也没坏处。 於是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轻重就好……既然大伙捧我,那就都请进来吧!” 穆海生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便领著五六位穿戴簇新,手持礼盒的乡绅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锦州商会的卢守廉,城中数名商人,包括这次被汤宗熙带人抢掠的粮铺老板等。 “顾长官,恭喜您乔迁新居!” 卢守廉率先上前,双手捧著一幅装裱精致的字画,躬身行礼,“我等特意备了些薄礼,一来恭贺您乔迁,二来也是感念您秉公执法,除掉汤玉麟一伙恶人,还锦州百姓一个太平日子,这份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其余乡绅也纷纷上前,將手中的礼盒递上,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顾长官,这次可真是多亏了您啊!店铺被抢了,我们整日担惊受怕……多亏您处置了这些人,我们才有踏实日子过。”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不成敬意,还请顾长官收下。” 顾城目光扫过眾人手中的礼品,有上好的绸缎,药材,数袋细粮和鸡蛋肉类,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甚至有一位掌柜递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匣子。 他赶紧摆手道:“诸位的心意,顾城很是感激。只是我身为锦州守备长官,守土护民本就是分內之事,这些礼品……” 话还没说完,卢守廉已將字画塞到他手里:“不成!您若不收,我们回去觉都睡不踏实了!再者,各位军爷也是劳苦功高,拿一点我们的东西理所应当。” 顾城听他如此坚定,旋即接下那字画:“卢会长您真是太客气了——好吧,这些东西我便暂且收下,呵呵,您说的对,弟兄们跟著我顾城吃饭,也总不能太清贫了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锦州如今百废待兴,另外大营也在筹备兴建,您和大家给的东西,也著实是眼下最需要的。” 一听这话,卢守廉来了精神:“顾长官,您是说要建锦州大营?” 顾城引著眾人到会客厅,此时家具刚摆齐,他引著眾人落座后才有说著:“关內那仗打得不漂亮,搞得如今咱东北还有直军盘踞—— 大帅的意思是,要在锦州建一个类似奉天北大营的军营,向此地屯以重兵……往后,大家都要有太平日子过了!” 卢守廉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先前直军一路打到大凌河,多亏了穆长官和弟兄们拼死一战,才保住了锦州城;那锦州可就真的安稳了!” 一旁的粮铺老板连忙附和:“是啊顾长官!往后生意能安心做,百姓也能踏实过日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其余乡绅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憧憬—— 兵荒马乱的,直军走了又来了个抢东西的汤玉麟,搞得人心惶惶,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锦州城,別说做生意了,他们出门都害怕。 如今顾城整肃军纪,又为民除害,还要建大营屯兵,这无疑是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顾城看了看穆海生,又让杨浩给大家上茶:“大帅深知锦州是东北的门户,守住锦州,就能守住东北的门户,不让直军有可乘之机。只是建大营並非易事,眼下……正是用人用物之际。” 卢守廉闻言,当即拍著胸脯表態:“顾长官放心!建大营是为了锦州的太平,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好日子,我等必然全力支持!商会这边,我会牵头,让各位掌柜想想办法来!” 卢守廉话说得慷慨激昂,话音刚落,客厅里的气氛却陡然一静。 方才还连声附和的乡绅商人,脸色瞬间微妙起来,热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49章 王永江重病 顾城放下茶杯,目光快速掠过会客厅,这微妙的一刻尽收眼底。 他其实心知肚明,要是送点绸缎点心之类的礼物是一回事,可要是牵扯到大营兴建,真要大额出钱,大批出粮出物资,又是另一回事了。 锦州才刚刚恢復太平,有的商户还被汤宗熙抢过……眼下时局不稳,直军还盘踞关外,谁都捨不得凭空掏出大把得银元填进来,生怕花出去钱却落不著实处。 卢守廉也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尷尬,转头扫了眼身后眾人,见一个个都面露难色还默不作声,自己也有些下不来台,只能轻咳两声,试图缓和场面。 “呵呵,让大家都掏口袋,是不是有些捨不得了呢?” 顾城直接把话挑明了,“我顾靖川是个带兵的粗人,这说话呢,就喜欢把话都放在檯面上—— 刚才呢,我也说了,这兴建锦州大营是上头的任务,为的也是守卫一方太平。” 不知是谁竟是嘀咕了一句“之前的长官也这么说,不该抢还抢”,卢守廉刷地一下把裹挟了火气的目光转过去,隨后赶紧对顾城拱手赔笑: “顾长官,这,这让您见笑了!毕竟锦州是小地方,您,是奉天来的大人物,別跟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一般见识。” 顾城凝视著他片刻,直至將他看得背心冒汗,隨后温和地笑出来:“卢会长这话就过谦了……我在新民老家的时候,就总听家里的长辈说,锦州是关內外的大宗集散地; 什么毛皮,药材,綾罗绸缎还有诸多生意都走这里,要说没见过世面,也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啊。” 一番话说的不咸不淡,听的卢守廉心里直发毛。 这可坏了,刚送走个明抢的姓汤的,这难不成又来了个暗戳戳掏兜的? 兵荒马乱的有了枪桿子,还真能为所欲为啊,城里的商户们又要遭殃了…… 可这念头刚划过心底,顾城转而又是笑道:“好了,诸位其实多心了!我呢,今日提这件事,不是要强求各位倾囊相助,更不是摊派苛索。” 顾城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大营兴建,为的是守锦州城门,护锦州百姓商户。往后军营扎在此地,军纪严明,绝不许士兵强取豪夺,有驻军屏障,直军不敢轻易来犯,大家做生意也能安安稳稳,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隨后给足眾人台阶,“有钱的,量力隨心捐些银钱;有粮有药材,有建材的,稍稍接济一些便可; 若是实在周转不开,也无妨,只需日后帮著协调人力、建材调度,也算一份心意。我从不强人所难,全凭各位自愿。” 这番话说得通透体恤,既点明了建大营的好处,又不逼迫掏腰包,一下子打消了眾人心里的顾虑与忐忑。 眾人闻言,暗暗鬆了口气,脸上的难色渐渐褪去。 原本惴惴不安的几位商人,也重新抬起头,神色舒展了不少。 卢守廉见状,连忙顺势打圆场:“诸位都听见了吧?顾长官体恤咱们,从不强人所难!建大营是保咱们自家的平安,咱们力所能及帮衬一把,也是为自己日后安稳过日子!” 眾人听顾城把话说得敞亮通透,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 再也没人藏著掖著面露难色,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重新堆起了真诚的笑意。 “顾长官深明大义,体恤我们商户难处,实在难得!” “是啊,能量力而为就好,为了锦州长久安稳,我们理应尽一份心力。” “回头我就清点铺里的建材砖瓦,优先给大营工地送去,绝不推脱!” 会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態愿意量力支持,再也没有了方才那般拘谨忐忑。 就在这时,高天琪脚步轻缓,从宅院偏门悄无声息绕了进来,径直走到顾城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顾城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眉头轻轻蹙起。 高天琪带来消息:王永江突然重病臥床,气息虚弱,莫德惠先生特意派人过来,请她即刻前往官邸一趟。 顾城示意他先去准备,心里则暗想自己又不通医术,王永江重病找我过去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明白过来了。 从主政奉天的財权开始,王永江多年殫精竭虑,后来直奉大战他坐镇锦州调拨前线所用,战后又想尽办法重建锦州恢復民生,以至於积劳成疾。 想到歷史,王永江是在1926年辞去官职,在次年病势沉重去世; 如今的他虽无性命之虞,但应该是自觉大限將至,想要趁著还有神智,特意召自己前去,交代一些身后事,还有锦州地方政务,奉省局势的嘱託。 顾城知道如今锦州初定,王永江病重不能声张,有可能会打乱大营兴建与城防整顿的部署。 他当即起身:“诸位实在对不住,方才接到奉省总署急讯,需我即刻前往对接,事关紧要,不便久留。 今日便先与各位別过,大营相助之事,全权託付给穆副官,切记,全凭各位自愿,绝不可勉强分毫。” 卢守廉等人闻言,连忙起身回礼:“顾长官公务要紧,儘管去便是!大营的事,我等定好好商议,绝不敢误了防务大事!” 其余商户也纷纷附和,连连表示会量力而行,绝不给顾城添乱。 待目送眾人离去,顾城叫来张廷枢,压低声音:“岷公急病突发,官邸那边来人了,让我们过去看看……记得,不要声张。” 张廷枢一怔,明白这事的轻重,旋即並肩快步走出宅院。 不多时,两人便赶到锦州官邸门口,官邸外守卫森严,莫德惠的亲信早已候在门口,见顾城与张廷枢到来,连忙上前迎接:“两位长官,莫先生已在府內等候,王大人气息微弱,特意叮嘱,不可声张,也不可让无关人等靠近臥房。” 两人跟著亲信走进官邸,穿过幽静的迴廊,一路来到王永江的臥房。 臥房內光线偏暗,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涩。 莫德惠面色憔悴守在床边,见顾城两人进门,连忙起身:“顾团长!你可来了,岷源他一直撑著,就等著见你一面。” 第50章 急病 顾城轻步走到床边,只见王永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气息微弱得仿佛一触即破。 “岷公,顾团长过来了!” 莫德惠欠起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著。 此时病床上的人幽幽睁开双眼,凝视著顾城足足两分钟,才满腔微笑道:“靖川……你来了?” 看著他虚弱至极的模样,隨侍在旁的女儿王语悠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又怕她父亲听到看到,赶忙用帕子掩住嘴巴背过身去。 顾城见了,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楚,连忙对张廷枢使了个眼色,让他安慰安慰; 自己则是上前微微俯身,轻声道:“岷公,您把我叫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王永江定了定神,半晌才是缓缓说著:“靖川,我,我忍著这口气不肯咽,就是想见你一面!” 说著,他以几乎不可能的力道,一把握住了顾城的手,“靖川,我只怕是不成了!往后,锦州的这大大小小的事情,怕是得交给你和柳忱了……” 顾城连忙伸手,紧紧回握住王永江那只枯瘦冰凉的手,瞬间,他便感觉自己的掌心骨节硌手,更是冰的毫无温度。 骤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顾城还是在他身边落座,一边替他掖好被角:“岷公,您千万別胡思乱想!这人吃五穀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再说您身子素来康健,哪能说垮就垮……我这就让天琪回奉天,给您请最好的大夫来!” 一旁的莫德惠红了眼眶,也是小声安慰:“岷公,您放宽心神,好好休养便是……锦州政务,还有地方诸事都有我们顶著!您这次就是积劳成疾,所以不要再劳心费神了。” 王永江却艰难地摇了摇头,胸口一阵翻涌,猛地低咳几声,一口暗红的鲜血顺著嘴角溢了出来,染湿了胸前的衣襟。 王语悠听见咳嗽声猛地回头,见到这一幕,身子瞬间僵住,泪水更是决堤一般涌出。 王永江喘了好半天的气,气息愈发虚浮:“不必宽慰我……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撑不了几日了!” 他稍稍定神,目光牢牢锁在顾城身上,“我撑著最后一口气见你,就是要交代你一桩大事—— 锦州大营的选址、粮草筹备、钱粮调拨,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差池,便是后患无穷。 我和柳忱这几日都在筹划此事,具体方案已经写好,咳咳……接下来,得,得靠柳忱跟你了!” 顾城重重点头:“岷公放心,此事我一直掛念著!今日,我见了锦州商会的卢守廉一眾乡绅商户,我已和他们说清利害,眾人都愿意量力而出,捐助钱粮建材,帮衬大营兴建的开销。” 谁料话音刚落,听到卢守廉三个字,王永江神色骤然剧变,眼中闪过一抹急色,胸口猛地剧烈起伏,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他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紧接著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身子不住抽搐。 “岷公!”莫德惠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 谁知他咳得浑身颤抖,脸色剎那间惨白如纸,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岷公!岷公!”莫德惠连声呼喊,面色煞白。 顾城也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 气息还在,但虚弱得似乎隨时都会想消失。 连顾城都没想到,只是提了一句卢守廉,竟引得王永江情绪如此激盪。 不过是提了一嘴卢守廉,怎么就……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莫德惠早已慌了神:“顾团长,这可怎么办?岷公万一有个好歹,锦州怎么办,奉省怎么办?我们,我们也没法跟大帅交代啊!” 顾城清清楚楚记得,王永江本该是数年后才积劳辞世,绝不该在1922年的锦州就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可眼下眼前的境况太过凶险,他甚至有种感觉,若自己不施以援手,王永江怕是真要直接殞命在锦州官邸。 顾城当即收敛心神,沉下道:“柳忱先生,你先稳住心神,越是慌乱越误事。 你好生守著岷公管顾府中上下,另外严格封锁消息,绝不能把岷公的事传出去,免得锦州城內人心浮动,生出乱子。” 莫德惠早已没了主意,只能连连点头:“我听你的,我就在这儿守著,一步都不走!你快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 “你安心守著。”顾城沉声应下,隨后起身出门。 刚踏出臥房,便见张廷枢正站在游廊下,安抚著泣不成声的王语悠。 少女双眼红肿,肩膀不住颤抖,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担忧,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靖川,岷公他……”张廷枢快步上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满是焦灼—— 他虽在外值守,却也隱约听见了臥房內的动静,知晓情况不妙。 王语悠也连忙擦乾眼泪,踉蹌著走上前:“顾团长,我爹他怎么样了?您快去找大夫,求您救救他,不管花多少钱,不管找多少人,只要能救我爹,我都愿意……” 顾城看著少女泛红的双眼和无助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酸楚:“王小姐放心,我定拼尽全力,找到最好的大夫来救岷公。 你先回臥房陪著你爹,好好照看他……你要知道,岷公醒来见你这般模样,定会心疼。” 王语悠用力点头,泪水却还是止不住滑落,咬著嘴唇应道:“我知道了,顾团长,那就拜託您了……” “放心。”顾城微微頷首,转头对张廷枢吩咐道,“廷枢,咱走。” 两人快步刚出了垂花门,身后却传来王语悠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顾团长,请您等等!” 顾城和张廷枢回头,只见王语悠快步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我让人把家里的汽车和司机调来了,就在官邸门口,坐车去,能快些找到大夫,也能少耽误些时间。” 顾城心头一怔,隨即涌上一丝暖意。 这妮子十六七岁,此时倒比莫德惠更为冷静,居然第一时间想到此节,实属难得。 第51章 再去连山站 顾城语气柔和:“还是王小姐你想得周全,这样一来,確实能节省不少时间。” 王语悠抿了抿唇,眼眶又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帮这点小忙,只求你们能快点找到大夫,救救我爹。” “一定。”顾城重重点头,又叮嘱道,“你快回臥房陪著岷公,我们找到大夫,立刻就回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著黑色短褂的青年快步从大门外跑来,正是王家的司机小何:“顾团长,张副官,汽车已经备好,隨时可以出发。” 辞別王家小姐,顾城一边快步出门,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著,今日之事,关乎岷公安危,但也要保护他的声誉……一会儿我们去接大夫,你一概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小何一路小跑著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顾团长放心,小的明白!给东家办事,自然不多话!” 顾城微微頷首,率先拉开车门上车。 张廷枢紧隨其后,刚坐稳便忍不住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发问:“我说靖川,你这又打什么鬼主意?上哪儿找大夫?” 他很清楚,一仗下来锦州还没彻底恢復,满城凑不出十家还在营业的药铺; 另外,这年头的郎中多多擅长温补调养,碰到突发咯血,气绝晕厥的急症,往往束手无策。 顾城看了看他,又转脸对驾驶座上的小何下令:“出城,要快……去满铁连山站!” 张廷枢一惊:“啥玩意,连山站?你,你不会是打算找个日本郎中吧?” 顾城看著他一脸篤定:“没错,就是要找日本大夫来。” 满铁附属地有日本西医,对比中医,他们更擅长危重疾病的紧急救治。 而且就民国发展水平,鬼子的医生手段更多,是眼下唯一能抢命的选择。 可张廷枢却有点慌了。 先前他们偷袭连山出张所,后来又栽赃给直军……他本能地不想跟那帮狗日的扯上半点关係。 “你知道岷公一向仇日,要是知道自己的病让日本人治好了,会不会惹得他不快?” 张廷枢搓了搓手,“另外——”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但顾城深吸了一口气:“眼下没得选,他是锦州乃至奉省的主心骨……要有个什么好歹,不说別的,咱帅爷也得跟我没完。” 说完这些,他再次又对小何说著,“小何,你也听著了,今天的事……千万不能多话。” 小何连连答应,並且加快了速度。 汽车在乡间土路上疾驰,日头高悬天际,尘土被车轮卷得漫天飞扬。 道路两旁村落稀疏,越往连山站方向走,周遭的氛围越显沉寂,隱约能望见远处南满铁路的铁轨线条,还有连山站满铁附属地特有的日式屋舍轮廓。 整整顛簸了两个小时,车子稳稳停在离连山站外围不远的僻静荒路边。 顾城示意小何靠边停车熄火,低声叮嘱:“你就在车里等候,不要下车走动,也不要隨意探头张望,我们请了大夫立刻就回来。” 小何连忙点头应下:“顾团长放心,小的明白规矩。” 顾城推开车门走下车,白日的风带著旷野的燥热,他整了整衣襟,侧头对身旁的张廷枢沉声嘱咐:“待会儿跟著我,少开口,一切由我来应对,切莫衝动行事。” 张廷枢紧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前方满铁附属地方向,心底始终绷著一根弦:“这地方白日里也到处是日本人的岗哨,咱们贸然过来,实在太扎眼了。” 顾城並未多言,丝毫没有普通人踏入日占附属地的侷促与怯懦。 两人沿著路边树荫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了满铁诊疗所门前。 白日里的诊疗所格外清静,青瓦日式平房规整雅致,门口悬掛著日汉双语的“满铁诊疗所”木匾,日光落在牌匾上格外醒目。 门口两名身穿日军制服的哨兵持枪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过往行人,生人一律不许隨意靠近。 两人刚走近台阶,一名哨兵立刻横枪上前,用生硬的中文沉声喝止:“站住!这里是满铁诊疗所,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张廷枢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腰间,正要开口辩解,却被顾城不动声色抬手按住。 顾城从容上前半步,一口流利纯正的日语脱口而出:“两位长官辛苦了。我们是锦州官邸来人,家中长辈骤然急症咯血,已然晕厥倒地,性命垂危,特地前来恳请诊疗所派遣大夫出诊,必有重金酬谢,还请通融。” 一口地道嫻熟的日语,用词考究腔调標准,让这鬼子哨兵顿时一愣,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彼此对视一眼,收起了几分敌意。其中一人改用日语反问:“突发急症?那为何不就近寻医,可有身份凭证?” 张廷枢站在一旁只能听懂个大概,尤其听到“证件”之类的话更是紧张了。 顾城神色不变,从容摸出几块银元和自己的军官证一同递上去:“我是锦州的守备官顾城,想必关东军內部是知道我身份的……两位也知道,锦州战火刚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大夫,所以,呵呵,” 他凝视二人见钱眼开的姿態,又补充一句,“看在『证件』的份上,请二位通融一下!” 顾城清楚,就算是关东军內部,也存在压榨底层士兵的惯例,银元可绝对是硬通货,能换到菸酒一类的稀缺物资……这些个小兵不可能不高兴。 果然,收了钱之后俩鬼子都憋不住的高兴,却还是绷著脸道:“行,看在你们奉军一向有合作,我去问问晋商医生是否愿意出诊。” 顾城笑了:“那就多谢了。” 张廷枢知道顾城在士官大学进修过,这一口日语他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这些小鬼子居然这么好说话,看来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多时,方才那名哨兵从诊所內走出,身后跟著一位身著戴著金丝眼镜的日籍医生井上千和。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名大约二十多岁的女护士,一听说是“咳血昏厥”的病症,这医生倒也乾脆,回身让护士去拿药箱,再准备几样药品前去出诊。 第52章 转危为安 几人一路无言返回锦州,顾城却让小何开著车先到了一家成衣店,让店员给井上挑了一件深蓝色长袍。 看著对方愣住了,顾城以日语开口:“井上医师,还是需要您更换一下衣服。” 他没有等对方出言拒绝,就往下说著,“病人的家属……还是比较传统,怕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井上千和听罢,顿时慍怒道:“既然如此忌讳日本人,贵方又何必特意远赴连山站请我过来?倒不如现在直接送我折返,我也不凑这个麻烦!” 这话一出,站在门口的张廷枢亮出了配枪。 成衣店里的伙计,店员嚇得浑身一僵,瞬间噤若寒蝉,个个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跟进来的女护士一怔,伸手拽了拽井上千和的袖子:“医生,我们还是……” 井上千和看了看她,又看向顾城脸色沉了下去:“顾先生,我一直认为您是一个礼貌又谦逊的绅士……您是打算胁迫我吗?” 顾城却仿佛没看到张廷枢亮出的傢伙,更是对四下反应视而不见,只对著井上千和淡淡一笑:“呵呵,绅士算不上。井上医师,我等这是些只会比划刀枪的粗人,行事难免直白,若是哪里冒犯了医师,还请您多多原谅。”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张廷枢把傢伙收起来。 张廷枢嬉笑,虽说把枪收回去,可那玩世不恭的笑脸,却分明带著十足的杀气。 顾城缓缓上前,转头对著一旁嚇呆的成衣店伙计吩咐道:“愣著做什么?过来,帮这位先生更衣。” 井上千和眼神凶狠,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因为这冒犯感到屈辱。 可他没来得及强硬回绝,身旁的女护士再次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们换。” 她用生硬的汉语说著,“但请对井上医师礼貌一点。” ………… 一番装束过后,原本带著日式清冷气质的井上千和,儼然变成了一位风尘僕僕的中医,再戴上他的金丝眼镜,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多有得罪了医师,诊费药费等我会加倍付给您。” 井上千和冷哼一声,別过头不愿搭话,提起医药箱,带著女护士默默走出成衣店。 一行人重新登车,很快绕到锦州官邸的后门。 车子停稳,顾城率先下车,左右环顾確认无人留意,便引著井上千和与女护士往院內走。 行至臥房院外,顾城停下脚步,低声叮嘱二人:“进去只管安心诊治,不必多言,也切莫暴露身份。” 说完,转头对著身旁的张廷枢示意,两人一同退到庭院空旷的天井里,在青石长凳上並肩坐下。 张廷枢摸出怀中的菸捲,递给顾城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裊裊升起,他嘀咕道:“也不知道这日本大夫靠不靠谱,可千万別出岔子。” 顾城目光平静地望著远处的檐角,吐出一缕淡烟:“这些狗日的混帐归混帐,但医术没的说……眼下,是我们能找到医术最好的了。” 张廷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瞬又道:“可是靖川,咱对那犊子太不客气了,他们会不会……” 顾城接话道:“报復?这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刚才逼他换装,也有嚇唬嚇唬那层意思,得让他好好给治啊!” 张廷枢撇嘴:“你可別扯了,以我对你的了解,怕是又看出什么了吧?” 顾城一怔,旋即摇头笑笑:“你没在日本待过,不知道这些玩意儿从来慕强,越凶他们越客气;相反,你对他们客气,这些个畜生反而觉得你怕他们。”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过,那大夫没问题,我是觉得那娘们奇奇怪怪的。” 听到这话张廷枢一下转过身子:“怎么?” 顾城略是想了一想,又道:“我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不管是气质,步態,还是別的都不太像个护士——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能跟著关东军一块来东北驻扎的,应该也受过些军事训练。” 张廷枢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这女人不像护士,倒像个女兵?” 顾城抽了两口烟,沉思片刻又道:“所以,咱得慎著点……咱都別忘了那事。” 聪明如他旋即听懂了:“我有数了!等下我会安排。” 说完,他將菸捲在地上摁灭,起身招呼杨松往一边去,跟他连连低声吩咐著,后者得到指令,敬礼后快步小跑出官邸大门。 此时四周重归平静,渐渐偏西的日头让气温没那么胶著,不时由南风带来的凉意吹得竹叶轻响,便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顾城缓缓合上双眼闭目养神,直到足足一个多小时后,臥房的雕花木门终於被轻轻推开,王语悠快步走了出来,脸上虽还有几分泪痕,却能看出如释重负和感激。 她快步上前,差点给顾城下跪:“顾团长!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这位医师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医术高明,给父亲用药后,咯血已经止住,气息也渐渐平稳……总算是脱离险境,我,我,” 顾城赶紧起身扶住她:“王小姐,您这是干什么?別说我跟岷公是至交,就算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我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啊!” 王语悠一听这话,又是哽咽到不知说什么才好,此时张廷枢折身回来,见此情形忙上前打趣道:“哎我说妹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找大夫的又不光他顾靖川,这咋落好的时候就他一人的功劳了?” 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王语悠回身再次表示感谢,又道:“如此恩情,我已不知如何报答……二位对我王家的恩情,我这辈子铭刻在心。” 顾城摆手:“小姐不必掛怀,好生养好令尊的病才是正经——锦州乃至整个东北都少不得他,我想尽办法护著他,就是保东北的未来。” 一旁的张廷枢却又道:“想谢我俩还不容易,往后认我们俩做个兄长就是了!” 王语悠一听,连忙屈身喊哥哥,顾城笑道:“你看,这哥哥都认了,就没有再感谢的道理了——” 说完他又道,“既然无事,我就让廷枢送医生回去吧!返程还有一截路,免得太晚了。” 第53章 联络 王语悠赶忙说再让小何跑一趟便是,另外,她拿了两根小黄鱼付过诊金了,不好再让顾城破费。 一听她出手如此阔绰,顾城和张廷枢交换目光——也算对那小日本餵了个甜枣,那鬼子应该就搪塞过去了。 少几张廷枢陪同著小何送井上千和以及那女护士上车返程,顾城则是辞別了王家和莫德惠,便返回宅子那边了。 此时已快到掌灯的时候,里外收拾得也都差不多,高天琪见著他回来,连忙跑上来问过王永江的情况。 在听到“转危为安”的消息后,他先是舒了口气,转而又把家里的情况一一报告,除了办公室,会议室,团部大大小小的场所分布,还有就是生活区的安置。 顾城先是喝了一大口茶,听他说得井井有条,先是开了句玩笑:“倒真成了我的高管家了!你这办事这么靠谱,我就算鸡蛋挑骨头,都找不到一点漏洞来。” 高天琪笑笑又道:“老穆把岗哨也都排好了,我看过,没啥大毛病……对了,廷枢呢,咋没跟你一块回来?” 顾城说著:“我给他安排了点事情——对了,帅府还有孙旅长那边有吩咐么?” 高天琪接话:“帅府没有,孙旅长说给咱批了些装备,说是你代理了11混成旅,不能没点表示;另外,总参部和汉卿先后来电了: 总参部要求五天之內理清11混成旅的情况,儘快上报……而汉卿则以陆军整理处的身份,要求一个月內完成11混成旅的整军。” 顾城接过他递上来的电报纸看了看,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任务,还不轻鬆呢——” 说著他快速瀏览了两遍內容,又向高天琪问,“代理的命令下来整整一天了,11混成旅那边来过人吗?” 高天琪摇头。 其实顾城心里也明白,一口气毙了那么多人,还杀了汤宗熙,撵走了老派汤玉麟,整个队伍一下闷了也正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代理”的通电下来了,旅部那边没来人,就实在太奇怪了。 若不是一时半会儿没人主事,就是担心他这位代理长官大刀阔斧的,急於前来拜见怕又惹出什么事,不如等著他召见。 “依我看,汉卿是有心抬举咱们这票好兄弟……” 高天琪的话语打断了顾城的思绪,“对了,要不要给冯三爷去个电报?” 顾城略是一想:“那是自然,这么大的事,总不好將舅舅越过了。这样,你以我的名义,给冯家老宅去一封电报: 除了把这边的情况与舅舅一一说了;另外,再告诉他,我这边需要几名枪法准,懂带兵的老成军官。” 高天琪一听这话乐了:“靖川,你这跟你舅舅要人也太明目张胆了,这真是三爷宠你,若是换做別人,他老人家怕是要指著鼻子骂人了吧?” 顾城也乐了:“其实我这面子还不够大,若是能把他从奉天请来坐镇锦州,那才更好!” 其实这话说得就有点过头了,冯德麟隱退多年,一直闷头做生意,別说他会不会来锦州,就是表哥冯庸,也是被大帅安插在眼皮子底下……若是冯家集体出动前来锦州,张作霖那老狐狸只怕又要睡不好了。 想到这里,顾城收起玩笑口气又道:“说笑归说笑,正经事別耽误。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一大早你就去找老穆:他年纪跟11混成旅几个头头脑脑相仿,再加上孙旅长的关係,能探出些口风来。” 正说著,杨松小跑进门,说是穆海生过来了。 高天琪笑嘻嘻地说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一边將他迎进门:“老穆,我俩正找你呢,团长打算给你安排点重要任务!想来想去,这事儿还是得交给你办!” “咋?顾爷又有什么任务了?” 穆海生一听这话笑意更浓,“不过有啥吩咐先得吃饭吧?” 说著,他提著个食盒进了门,“要我说你们这些个年轻人是真不懂事,顾爷忙了一整天,咋连口热乎饭都不给整一口?” 说著,他笑容满面地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燉得软烂的五花肉,砂煲豆腐,还有两碟清爽小菜,都是锦州本地砂锅居的招牌,还温著一壶米酒。 扑面而来的香气,顿时让顾城腹中的飢饿感瞬间涌了上来,忙著给王永江找医生,跑了一整天的路,回来就喝了几口水便跟高天琪商议正事,还真忘了吃饭这茬事。 “正好,咱们边吃边说正事。” 顾城指挥他落座,高天琪连忙搬来凳子,给三人倒上米酒:“可不,我正跟顾爷说,明天一早让你去探探11混成旅那些头头的口风,这事儿除了你,没人能办得稳妥。” 穆海生拿起筷子,给顾城夹了一块五花肉,咧嘴笑道:“嗨,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我跟旅部那几个老小子年纪差不离,以前也打过照面,再加上孙旅长的面子,去茶馆里坐一坐,保准能探到些虚实。” 顾城抿了一口米酒:“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回头找天琪批点款子,请那几个老小子吃饭喝酒啥的,且不能抠搜儿的。” 穆海生赶紧摆手,连连说著“给顾爷办事,都是心甘情愿的,哪儿还能让团里出钱”之类的,顾城却又放下酒杯正色道:“老穆,这事不能做的太刻意……帅府下达我代理长官,还有整编全旅的命令后,旅部那边没来人; 我和天琪一合计,想著要么是没人主事,要么是那帮老派军官在观望,怕我大刀阔斧整顿,动他们的位置。” 这话一出,穆海生连忙说著:“可不!別人不好说,他们参谋部真有人是观望!” 眼看长官疑竇顿起,他挠著头继续往下说著,“顾爷您可別急著骂人,是这么回事……其实命令刚下,他们参谋部的陆青山就找人捎了信儿,要把我约出去见面。 我这一寻思,这节骨眼上,他一准要跟我打探消息,就一口回绝了他。” 说著说著,他又拿筷子指了指面前这桌菜,“不过今天这砂锅居的饭菜,就是这陆青山定的。” 第54章 果然有问题! 顾城看了看他,漫不经心地夹著肉吃:“哦?听你这意思,跟这个陆青山是认识啊?” 穆海生哪里听不出他这意思,放下筷子腾地站了起来:“顾爷,您定然是误会了!” 看到他居然慌张成这个样子,顾城摇头笑笑:“坐下慢慢说。” 穆海生这才鬆了口气,但重新把屁股挪回凳子上却不敢吃菜了,而是惶恐地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陆青山和他也是同乡,儘管他后来投了汤玉麟,两人还一直有联络。 帅府命令刚下,这人就以同乡之名找上门,想打听打听顾城这边的口风,却被穆海生以“避嫌”拒绝。 於是这人就找上了商会想办法,是卢守廉给出的主意,说什么“顾爷忙著办事,铁定是疲惫”,於是就在砂锅居点了堂子。 高天琪拽著他落座,笑了笑道:“你看你这人,团长也没怪你……知道你铁定是抹不开同乡的面子,帮忙递个话是不是?” 顾城抬眼看过去,穆海生连忙点头如捣蒜:“天琪兄弟这话是!” “这陆青山急於自保,倒也情有可原。” 顾城慢悠悠地说著,“但咱们的商会会长是怎么一回事?上午带著一票人送东西,拍著胸脯说要捐助钱粮,帮著建锦州大营; 转头就给陆青山出这种歪主意,还敢私下议论我这边的事,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另外他不禁想起另一件事—— 王永江重病,在听到他的名字后,甚至都顾不得说事,当场就气急咯血晕厥,可见两人之间,怕是有不小的过节。 眼瞅穆海生一直紧张地看自己,顾城给他夹了一大块肉:“得了,我也没怪你!这同在奉军,又是同乡,总不好把关係弄僵了,谁知道將来用的著谁不是? 这样,回头找个合適的时间,让陆青山把11混成旅的几个头头脑脑都请过来,开上两桌把话说开。” 穆海生赶紧答应:“顾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陆青山,亲自跟他说。” 说著,他又稍稍迟疑了一下,“只是顾爷,旅部那几个老小子,都是汤玉麟的旧部,他们现在肯定犯怵会不会——” 顾城略是一想:“你跟他们挑明了说,就说:不是要清算旧帐,也不是要故意刁难,就是想跟大傢伙喝杯酒,聊聊11混成旅的后续。 此外,就说我顾城的意思,是往后只要根据整理处的规矩,好好整顿队伍,收好锦州,那我就保他们前程……若不给我面子,那可就別怪我了。” 穆海生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三人酒足饭饱,穆高二人起身向顾城告辞,各自回房休息。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城独自坐在石桌旁。 他连续两次看向张学良送自己的腕錶,神情分明多了几分焦灼。 已接近深夜,张廷枢和安排出去的弟兄都没回来。 算算锦州距离连山站的事件,张廷枢早就该折返了—— 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就在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杨松敲开顾城的房门,说是张廷枢回来了。 “快,快请他进来。” 话刚落音,这位辅帅家的二公子便气喘吁吁进门,还没说一句话,便直奔茶几边端起茶壶便喝水。 “慢著点——” 顾城见他哼哧哼哧抓了几块点心塞嘴里,赶紧让杨松去给他煮碗面,张廷枢还连连摆手:“快去快去,多给我下俩荷包蛋!” 说完,撑著桌子一脸疲惫道,“他妈的,累死老子了!我跟你说啊靖川,还真让你猜对了……那娘们,真是不对劲!” 说著,他將事情经过一一与顾城说了: 小何开著车返回的路上,几人因为语言不通都没说话,井上千和收了小黄鱼,心情倒是很不错; 而那娘们上车后便东张西望,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没见过世面,后来才发现,她是在偷偷记路! 等车子到了连山站,我让小何把车藏在附近的荒坡后头,带著提前安插好的两个弟兄,蹲在诊疗所对面的老槐树下守著。 没等半个时辰,那娘们就换了身黑布短褂,把头髮挽成髮髻,脸上还蒙了块帕子,鬼鬼祟祟从诊疗所后门溜出来了。 我原以为她是去关东军驻地,没想到她顺著大路往锦州的方向走,步子急得很,一看就是有急事。 我不敢耽搁,让两个弟兄远远跟著她,叮嘱他们別被发现,盯紧她去见谁做什么,我则赶紧回来给你报信——这娘们绝对有问题,说不定就是衝著咱们来的! 听完这话,顾城头皮一下发炸:“妈的这死女人,我就知道她不简单!面上是个护士,看著就是受过军事训练……而且在成衣店那会儿,她不断给井上授意之外,那老鬼子还对她用了敬语!” 张廷枢骂了句粗话,隨后又道:“我爹一直说,这帮小日本安排了大量间谍到处活动……我看,他们有可能是追查连山出张所被偷袭的事来的。” 顾城背合著双手在臥房內踱步,很快摇头道:“可能性不大……我听孙六叔和帅爷都说,日本人现在一口咬死是王承斌杨清臣乾的,一直在对直军施压要他们滚出东北—— 如今若是翻案,那岂不是自打脸?况且奉天给的第一批装备已经到了,他们就算查也查不到了。” 张廷枢此时又打了个哈欠:“我就不跟你琢磨这些弯弯绕绕了,我得回房躺会儿,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吧!” 顾城看他眼皮都耷拉下来了,显然累坏了。 赶忙將他送回屋,还给他打了盆热水说是擦擦脸,不想这人已经在炕头四仰八叉,早已梦会周公去了。 此刻杨松端著碗阳春麵进门,见著张廷枢已是睡了,茫然道:“这……顾爷,要不您当夜宵吃了吧?” 顾城哪有心情吃麵? 摆手让他放一边,又道:“赶紧再调几个身手利落的弟兄连夜出城……就顺著连山出张所到锦州这段路找!我看这女人十有八九是关东军派来打探虚实的。” 第55章 宴请 杨松听得头皮发麻。 白天的时候顾城觉察那娘们有问题,但为了儘快治好重病的王永江,他表面上没动声色,让那老鬼子继续看病,实则安排他们去跟踪监视。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杨松正要出门往警卫排去,顾城叫住了他,“多派几个弟兄,出发前对好联络方式,最后的匯合地点等等……別看著一个女人就轻敌,这帮关东军都是狠角色!” 听主子这般郑重,杨松自然不敢怠慢,连连应承著退出门去。 臥房內只剩张廷枢如雷的鼾声,顾城出门却没有急著回房,而是望著漆黑的夜空,始终眉头紧锁。 他清楚,儘管追查出张所被袭不太可能,但这名训练有素的日本女间谍,潜入锦州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 特別是他现在刚刚全面接手锦州,又代理了11混成旅……这节骨眼上,甭管小鬼子要对锦州或者周边做任何事,他都得带领著弟兄们严防死守。 ………… 次日晚间,顾宅灯火通明,正厅內两桌宴席早已备妥,锦州本地的特色菜摆满桌面,酒罈敞著口,和佳肴的香气充斥整个院落。 锦州的夏夜凉爽通透,顾城身著一身笔挺的奉军军装端坐主位,张廷枢高天琪等团內的几个主事依次就坐。 为了表示郑重,顾城让穆海生去接人了,这会人还没过来,高天琪小声將今天邀请的名单一一报告给上司。 除了穆海生提到的陆青山,还有这次没裁撤的副旅长蔡常远,参谋长沈毅,军需长李茂以及几个团长等一行十多人。 顾城边听边点头:“看来老穆面子比我大,白天跑了一趟就把11混成旅的头头脑脑都找来了……不错,他这办事靠谱,回头你以我的名义赏他一笔,就说给家里老婆孩子添件新衣裳。” 高天琪应下,正要说话便看到杨松小跑过来:“团长,出事了。” 顾城回头看他,示意他长话短说,客人应该快到了。 “属下无能!撒出去的弟兄沿连山到锦州的大路小路,还有周边村落荒坡都搜遍了,別说那日本女护士的踪跡,就连最早派出去跟踪的两个弟兄,也没了音信!” 听到他的话,张廷枢暗吃一惊,猛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怎会没了音信呢……我跟他俩在连山站外的老槐树下分开的,亲眼看著他俩带著傢伙去跟那臭娘们!这不对,一准是有什么发现,还没来得及回来报告!” 杨松一听也是点头道:“是是……他俩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带著傢伙又只是远远跟踪,许是藏在暗处盯梢,或者,” 顾城轻声打断了他:“我反覆叮嘱,別看著一个女人就轻敌,关东军的间谍,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那两个弟兄这会儿还没回来,只怕凶多吉少。” 他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很快收敛心神,“老杨,你再去派人继续找……还有,把我的意思传达下去,几个城门都得醒著点神儿,我怀疑这娘们会再次入城。” 说著,他又面向高天琪,“那娘们的画像已经发下去了吧?” 高天琪回答:“今天一早我就找了画师,按照廷枢的描述把人像准备好了,已经分到各城门口子,让他们严防死守。” 顾城点点头:“好。想必老穆快把人接回来了,先把11混成旅的事情安排好了,其余的事,等宴席结束再从长计议。” 杨松躬身应道:“属下再去派弟兄扩大搜索范围,一旦有任何消息,立刻来向您稟报,绝不敢再出紕漏。” “去吧,叮嘱弟兄们务必小心,切勿再轻敌冒进。”顾城挥了挥手,杨松应声退下。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穆海生的爽朗笑声:“顾爷,旅部的诸位长官都到了!” 顾城抬眼望去,只见穆海生走在最前,身后跟著一行人,约莫十五六人,为首的是一位身著旧奉军军装,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正是副旅长蔡常远; 紧隨其后的是参谋长沈毅,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军需长李茂则悄没声的跟在他身后,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陆青山则是满脸堆笑,听到穆海生喊“顾爷”,连忙赶了两步最先走过来招呼顾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短短半分钟,顾城便看出这些人各自怀著心事。 “顾爷,属下把诸位长官都接来了。”穆海生快步上前,隨即侧身一一介绍后又补充了一句,“都是旅部的老弟兄。” 蔡常远率先上前:“顾爷,承蒙您宴请,我等冒昧前来,叨扰了。” 他身为副旅长资歷深厚,也是汤玉麟旧部中为数不多没被裁撤的高层。 顾城握住他的手指引他和自己同坐,一边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快请入席!承蒙帅爷信赖,让我暂时代理11混成旅的事务……往后大家明面是上下级,私下都是兄弟——来来都坐啊,我比大家都年轻,一向跟汉卿他们没规矩惯了的,所以千万不要拘谨。” 一番话听著平易近人,可其中“代理”“大帅”“张汉卿”等重要信息,全部传达了出去,连蔡常远都越发拘谨。 眾人纷纷应和,拘谨地按著位次入席。 两桌宴席刚好坐满,蔡常远身姿端正,却不时瞟向顾城,显然在暗自揣摩这位年轻长官的心思。 陆青山则是满脸堆笑,挨著穆海生坐下,刚坐稳就起身给顾城添酒:“顾爷,您刚接手旅部就想著咱们弟兄,这份心意,咱们都记在心里。往后您指哪,咱们就打哪,绝不含糊!” 穆海生笑著打圆场:“诸位弟兄,顾爷年轻有为,又得帅爷和汉卿公子器重,往后跟著顾爷,咱们11混成旅定能重整旗鼓,再也不用受之前的窝囊气!” 张廷枢拎著酒罈给眾人一一倒满酒:“诸位弟兄不必客气,顾长官就是想跟大傢伙好好聊聊,不分上下级,只论兄弟情分。” 顾城端起自己的酒杯:“今日请大傢伙来,没別的弯弯绕绕。我刚接手锦州,又暂代旅部事务,知道诸位心里难免有嘀咕,担心我会清算旧帐,担心从前跟过汤四爷的弟兄没好日子过。” 第56章 涇渭分明 没想到长官居然直接把话点透了,这些军官们皆是相顾交换著目光。 顾城注意到他们的眼光,继续往下说著:“先前的事,是有人仗著自己是帅爷的亲信,所以目无军纪,容得手下犯下罪行; 我顾靖川做事,不喜欢翻旧帐……往后只要弟兄们跟著我好好干,保证弟兄们都有口肉吃!” 蔡常远欠欠身道:“顾爷说这话,弟兄们就能把心放肚子里了……我也拖个大,向您表个態度:就像青山说的,往后弟兄们都听您的。” 他这话刚说完,沈毅却不咸不淡地来了句:“顾爷这话,咱听了心里是暖洋洋的……只是,您说的好好干,咱是真不大明白,怎么个干法。” 说著他又环顾四下,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呵呵,咱这耳朵长,听人说您喝过洋墨水……可咱还有手下的弟兄们,都是些只知道打仗的粗人,听不懂什么文縐縐的; 这將来若是因为没听懂您的王法,是不是也得给一块毙了?” 这话中带著刺,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张廷枢立时不快:“沈参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顾长官还能瞎管?” 沈毅挑起了话头反而不吭声了,而一旁的军需官李茂赶紧满面笑容:“张二公子,您也別怪参谋长这话不好听……这混成旅上下,別说看得懂章程的,满打满算识数的也没几个。 这弟兄们是自觉愚钝,怕因此不能让顾长官和上头满意;另外,这粮餉还有装备……不论哪一任长官都头疼,所以这话赶话的,有什么不中听的还望顾长官您多担待。” 顾城越听越明白:说是什么粗人不懂规矩,实则还是不想遵从整军令,还是想在11混成旅搞单独小团体。 “两位说话直来直去,想来都是实在人,我又怎么会生气呢?” 顾城端起酒杯,“我呢,虽在东洋留学过,可打小也是跟著舅父在军中摸爬滚打,军中那点事……我也是知道些的。放心,我顾靖川绝不会拿些虚头巴脑的章程为难大家。” 说完他將杯中就一饮而尽,旋即又笑道,“至於沈参谋长说的,没听懂规矩就毙了……呵,这事我可以给大家打包票: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杀人放火的,那第一个容不得我的,自然是帅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隨后,他自己倒了一杯酒,起身绕到了沈毅身后,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直至连他都有些紧张了,才继续往下说著,“不过沈参谋长有话直说,那我也不妨把话撂了: 若是有些人明知故犯,跟我和上头对著干,那用不著我动手,大帅府也同样绕不得他!” 顾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咣地一下將酒杯放在沈毅面前,声音平淡却自带气场:“好了诸位,我不胜酒力,就先失陪了。廷枢海生,你们俩留下,陪著诸位前辈和弟兄们多饮几杯,务必招呼周到!” 两人连忙起身应是。 其实他俩都明镜似得,顶头上司这是故意留他们镇场,也是借著离去的势头,再添几分威慑。 顾城不再多言,转头朝高天琪递了个眼色,又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高天琪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门口时,顾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丟下一句:“诸位尽兴,往后旅部的事,还需大家同心协力。” 话音落,他便迈步走出正厅,杨松早已在此等候。 “靖川,你说这些王八蛋,一个个的胆儿是真够肥的!” 向来书生气的高天琪,也是少见地爆了粗,“咱前脚刚处决了那么多人,今天给到面子请他们吃饭……一个个还想跟上头顶著干呢!” 顾城回头看了一眼,摇头笑笑又道:“杀几个人,就算这里头有汤玉麟的私生子,你就以为能震慑住这些老东西?想想他们一个个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手上握的人命哪个不比这多?” 高天琪此时慍怒退却,又是疑惑道:“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都走马换將,连汤玉麟都被支走了,他们跟咱对著干的理由是什么呢?” 顾城端起茶杯灌了两口,將微醺的酒意稍稍压下去,隨后又道:“是钱……你想想看,11混成旅人数多少,装备多少,一来一去能弄到多少白花花的银元?” 紧跟在后面的杨松听见了,也是笑嘻嘻地说了句:“咱爷接下来要跟他们嘴里抠银元出来,一个个的当然不高兴了。” 高天琪接过顾城递过来的浓茶,略是想了想又道:“我冷眼看著,沈毅跟那个军需官李茂似乎最不高兴……而陆青山倒很热络,至於那个副旅长蔡常远倒挺老实。” 顾城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虚拳低著额头闭目养神:“你观察的不错……但我看著,蔡常远確实有旁观那意思,我想应该跟那陆青山差不多,显然没吃上几口肉。” 高天琪一下子听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 顾城缓缓正看眼睛回望著他:“没错。就是从这俩人入手……我这上任的三把火,总得好好烧一烧。就是不知道那个倒霉蛋,要被我这把火烧死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张廷枢没喝多,穆海生却被轮番敬酒,喝得不省人事先回去了。 等把他送回房间,张廷枢过来匯报状况—— 跟顾城想的差不多,这11混成旅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副旅长蔡常远之所以没被撤职,跟大帅还有些关係:他是原先大帅护卫旅的副旅长……后来张学良接任旅长,这蔡常远跟郭松龄不合,就被大帅摁进了汤玉麟队伍里。 后来汤多次整编,並成立11混成旅,他再次升官当了“万年老二”。 至於那个陆青山,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年轻人,也都差不多,都属於原先队伍里的边缘人物。 “也就是说,我这走马换將,让他们觉得这是机会来了?” 顾城搓著下巴露出笑容,“有点意思。” 第57章 被害 “蔡常远是局外人,旁观坐风向;陆青山一伙是失意人,等著借我造势上位。” 顾城继续往下说,“我看那沈毅跟李茂都把著实权,咱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硬来。” 张廷枢连连点头:“你看的透彻:沈毅心气极高,打心底里不服你年轻轻就能代理旅长……他跟那个李茂都跟著汤玉麟许久,营里不少见不得人的门道他都沾著,怕推行咱们整军新规,断了他们私下的好处。” 顾城低著眉头思忖片刻,很快又冷笑道:“这一个个的,要不然是想著自己口袋那点钱,要么就是想著攀龙附凤往上爬……这些东西,我一个都不想用!” 话是这么说,但队伍里的情况他目前两眼一抹黑,再加上锦州这边还没完全太平,真要一口气把人全处置了,整不好激起兵变,他再想稳住地盘就是做梦了。 而且,他要的不是喊打喊杀,而是能稳稳地把兵权过渡到自己手中。 一个混成旅,这是奉系多少军官想要的东西? 不提別的,孙烈臣最近一直呆在锦州,恐怕就是在等著他出什么乱子,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接手。 “眼下,建锦州大营的第一笔款子马上到位,我不想生乱。” 顾城起身,“你让天琪带著浩子他们,儘快跟李茂对接混成旅的人员状况——此外,营区选址就照著岷公的意思来。” 张廷枢一下子听明白了:“这话是,我看这帮兵也是閒得发慌,不如以工代训,让他们挖地基,跟著工匠们修大营得了。” 顾城会心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没错,正好借著修建大营的由头,来个以工代训。 军餉钱粮足额下发,工钱另算,把实惠摆在明面上; 若是还有人偷懒耍滑阴奉阳违,到时候再拿规矩说事,收拾起来自然也名正言顺。 正说著,杨松敲了门走进里屋,见顾城正跟心腹弟兄议事,还是小心地上前报告: 第一拨派出去的弟兄回来了,在连山站附近找到了两个弟兄的尸首,但因为附近都是荒地,有野兽出没,两人的尸体已经被破坏,只能从衣服分辨出来。 更要命的是,不光他们没有发现那女间谍的踪跡,几个城门也没有发现。 顾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臭娘们,下手竟这么狠!” 杨松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愧疚道:“顾爷,是属下无能,没能盯住那臭娘们,还让两位弟兄白白送了命。” 顾城摆摆手没说什么,而张廷枢却很是烦躁:“依我看,这娘们本就是奔著锦州来的……咱们上小日本那边找大夫,她正好混进来打探了一番; 现在杀这个回马枪,指定觉察到了咱们加强了城门守备,没敢贸然进城,整不好就在附近打探呢。” 顾城没说话。 他眼睛始终盯在眼前的军事地图上—— 此时张廷枢又嘟囔著:“可我有点不明白,日本人时候为什么会盯上锦州。锦州是东北的门户,守住锦州,就守住了辽西的大门……他们来硬的,未必能討到好处。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在说,日本人是希望赶走直军的吗? 可是,她觉察到我们的弟兄,又下了杀手,说明这娘们的任务见不得人,甚至有利可图,会不会是衝著锦州来的?” 顾城抬头看向张廷枢,很快点了点头:“日本人自然直军滚蛋,却也不希望东北被咱们完全控制,特別是锦州这样的军事重镇,他们一定不希望落到底细不知,也不好掌控的人手中。” 张廷枢顿时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锦州內部有人在跟日本人勾结?这臭娘们是来接头的?” 顾城摇头:“未必。如果城內有他们的內应,城內的人去递消息便可,又何必派人跑一趟?况且她对我们的人已经下了杀手,如果说没担著什么要紧任务,不会做这种事。” “难不成是想趁机搅乱锦州的局势?”张廷枢揣测,“汤玉麟刚被支走,我们刚接手11混成旅,旅部人心还没稳,他们要是暗中搞事,让咱们自顾不暇,他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有这个可能,但不全是。”顾城点点头表示赞同,“日本人向来野心勃勃,盯著东北这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锦州连通关內关外,既是军事要地,也是粮道枢纽,他们要是能掌控锦州,不管是后续渗透奉系地盘,还是牵制直军,都能占尽便宜。” 他看向杨松,“你再派弟兄,分两路搜查。一路扩大连山站周边的搜索范围,重点查荒沟,破庙,还有废弃驛站,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看看有没有那女间谍的踪跡,还有她的同伙。” 张廷枢也是回身补充著:“对,还有派俩人守著连山站附近!这臭娘们如果没有回去,她在野外总不能不吃不喝……驛馆这些也要重金悬赏,让老板和小廝们都盯著,出现她的踪跡就上报!” 见安排的差不多,顾城让他俩先回去休息。 他自己则是打开了莫德惠送来的计划—— 为了筹措锦州大营,王永江以病躯强撑著,耗尽心力和几个主事共同议出了这份计划,並请人画出了详细图纸。 顾城逐行细看,计划开篇便点明了锦州大营的核心用途——既是11混成旅的常驻营盘,也是辽西防务的重要据点,兼顾训练、屯兵、军械储备三大功能,选址定在锦州城外西北处的开阔地。 这里地势偏高且视野开阔,既能防范城外匪患,又能快速驰援城门,与锦州城防形成呼应,图纸上还標註了连接城內粮道,军械库的隱秘通道,考虑得极为周全。 资金筹措部分,顾城看出了锦州地方上的捉襟见肘: 大营第一笔款项由奉天省府拨款,取自整顿后的地方税捐与盐税结余—— 自王永江出任奉省总长以来,东三省的財政渐有起色,这笔拨款,正是他从拮据的省府財政中挤出来的。 而后续款项,他则是计划通过发行小额军用公债,协调锦州本地乡绅捐助补充,还特意註明“厉行节约,杜绝贪墨,每一笔开支均需明细上报,由莫德惠负责监督核查”,显然是早已料到军需环节容易出紕漏,提前埋下了制约的伏笔。 第58章 以工代训 看到这里,顾城感觉心底一阵压抑。 显然,精明的王永江深知奉军內部到底积累了多少问题: 虚报人数,剋扣军需……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中饱私囊。 而让莫德惠亲自监督款项,王永江恐怕连他顾城都不信任。 显然,甭管奉军的老派还是新派,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抢钱抢粮抢女人的军阀,先防著总没错。 想到这里他摇头笑笑,继续往下翻: 计划中,还明確提出“以兵代工,工训结合”,让11混成旅士兵参与大营修建,既能节省工匠开支,又能借施工之机锤炼士兵体魄,又能整顿军纪—— 这与他先前和张廷枢商议的想法不谋而合: 经过这场败仗,连在后方筹备军需的王永江,也看透了旧军的閒散慵懒,想借著修建大营的契机,推动军队整顿。 “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 再往后,详细列明了大营的规模: 可容纳全旅官兵驻扎,修建营房三百余间,军械库四座,以及大型训练场两处……还有简易的军医室与粮库,甚至特意规划了马厩与炮兵操练场,贴合11混成旅的兵种配置。 可见擬定计划时,王永江等人早已摸清了混成旅的兵力与装备情况,绝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计划中还提到“善待士兵,工期间军餉足额发放,另发务工补贴,严禁军官剋扣”,这与他想靠实惠稳住兵心的思路完全一致。 翻到最后,顾城看到了王永江的亲笔批註,字跡略显潦草,看得出来落笔时身体已然十分虚弱:“锦州乃辽西门户,大营落成,既能安军,亦能安民,望接手者恪守初心,整军肃纪,勿负少帅嘱託,勿负东北百姓。”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这位奉系能臣的心血与期许——他一生反对张作霖对內地用兵,穷尽一生都想发展东北,而后有能力赶走那些盘踞在东北大地上的侵略者。 面对奉军战败,东北岌岌可危的局势,他仍以病躯扛起筹措大营的重任,只为给奉军留一处稳固的根基,为锦州百姓留一份安寧。 顾城將批註反覆看了两遍,心底既有对王永江的敬佩,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清楚,这份计划不仅是修建一座大营那么简单,更是奉军整军经武,稳固东北的重要一步,也是他稳稳接过11混成旅兵权,守住锦州乃至辽西的关键。 但摆在眼下的问题一个接著一个: 王永江重病,莫德惠一时半会儿还撑不起锦州的重任;山海关滦州附近还有虎视眈眈的直军,再加上那个等著看热闹的孙烈臣…… 还有最让他不安的,还是那狗日的小鬼子。 他在 21世纪看过不少影视剧,里面的鬼子个个蠢笨愚昧,要么只会张牙舞爪地喊著“八格牙路”,要么被主角几句生硬的日语,几个简单的计谋就耍得团团转; 仿佛只要略施手腕,就能把关东军玩弄於股掌之间。 可他一直明白,那些影视剧里的情节,不过是艺术加工,现实里的鬼子,远比想像中精明,更比想像中残忍。 一个潜伏的女间谍,就敢在锦州境內杀人,分明是没把奉军放在眼里,更没把锦州的防务放在心上。 这背后,定然藏著更大的阴谋,绝非简单的打探消息那么简单。 “那就,来过过招吧。” ………… 次日一大早,顾城就让人把蔡常远和陆青山叫来,商议大营修建,以工代训的准备工作。 两人依次进门行礼,分左右落座。 顾城也不绕弯子,直接把王永江擬定的大营计划摊在桌上:“今日请二位过来,就定一件事。城外大营即刻动工,往后由11混成旅的弟兄们『以兵代工,工训合一』—— 也就是说,要自己动手修营房,挖地基,在整修训练场!” 话音刚落,副旅长蔡常远当即皱起眉头:“顾爷,恕我直言。当兵的本分是扛枪打仗,上阵杀敌,自古以来哪有正规官兵抡大锤搬砖石,亲自修房子的道理?” 顾城刚要反驳,他继续理直气壮地往下说著,“这仗都打完了,咱奉军拼了老命守住了锦州城,现在老百姓陆陆续续都搬回来了—— 您照著按旧例征些民夫,再请工匠领头干活不就是了。您若怕这些懒骨头磨洋工,咱出几个人在旁边看著就成。 但让大兵去做苦力活,既折了军伍的威仪,又耽误日常操练,实在不妥!” 顾城被他一通抢话,反而不急著反驳了,將目光转向一旁的陆青山,就好像说“你怎么看”。 后者得到了授意,立刻坐直身子表態:“蔡长官,您这就有点守著老黄历看新事了:如今时局早就不同了。 直军在山海关虎视眈眈,城外匪患也没清乾净,眼下再强拉百姓做工,容易激起民怨不说,田间农事也得荒废……您想想这快进七月了,万一耽搁了弟兄们秋后可要饿肚子了。” “再者民夫还要多出一大笔开销,眼下大营款项刚到位,处处都要用钱。以工代训刚刚好,弟兄们自己动手,省下开支,还能借劳作磨一磨体魄……一举数得,再好不过。” 蔡常远还想辩驳,顾城已然冷笑一声开了口,那语气不重,却一针见血:“有些人讲古理,讲军威,说比唱大戏都好听。 可我到锦州这些日子,倒是听了不少閒话——说咱11混成旅里头,不少人都是实打实的双枪兵。” 蔡常远一听这话脸顿时拉下来了:“您这话什么意思?” 顾城合抱手肘:“怎么,还要我说道说道?这所谓的双枪兵,就是一手烟枪,一手步枪。” 他一字一顿,说得直白又刺耳,“平日里躲操偷懒,聚眾吞云吐雾,军餉拿来挥霍,打仗没半点精气神。 真要是把这帮人閒在营里,一个个怕是跟汤宗熙似得游手好閒扰民滋事,迟早再做出目无军纪的事来。” 蔡常远咬了咬后牙,心说昨天在席面上还说什么不扯旧帐,这不是又把那枪下鬼拿出来说事儿了么? 可他却也知道,汤玉麟对这些事向来是放任態度,甚至还默许用“大烟”控制士兵的行为。 第59章 给他们后路 因为军餉时常欠发,底层士兵还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再加上汤玉麟脾性粗莽,他的军官们也动輒打骂底层士兵,很多人因此不满且想当逃兵。 所以,让大兵们染上菸癮,就能起到一定的控制作用……这是11混成旅很多军官的惯用手段。 蔡常远想了半天也应付不过去,才瓮声瓮气说著:“既然提到汤宗熙,您也应该知道这些都是旧事了,何必又再次拿来说事?当初,属下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主事的是他叔父,我们这些人——” 顾城一听这话很是反感:刚才让你们出工出力,你扯旧规矩,现在说起队伍里的问题,你也说是“旧事”跟你这副旅长没关係……合著道理全在你那边得了。 於是当下深吸一口气,他快速往下说著,“既然你也知道这些是实情,就该想想放任下去不成。 与其让他们躺著抽大烟混军餉,不如拉到大营工地流汗出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先磨掉一身懒骨头,再谈什么操练打仗。” 陆青山连忙跟著打圆场:“是啊蔡副旅长,顾爷看得长远。这不是让当兵的当苦力,是借著修营盘整顿风气。 咱们只需要把各团人手编排好,轮班上工,不荒废防务,也不耽误操练,两全其美。” 蔡常远沉默半晌,终究认清现实。 老规矩是死的,眼下局势是活的,他再固执己见,反倒显得不识大体。 最终他缓缓点头鬆口:“顾爷思虑周全,是我拘泥旧例了。既然王先生计划里也这么定,那便依以工代训的法子来。我可以负责现场军纪约束,盯著士兵上工,不许偷懒耍滑,也不许藉机滋事。” 但他刚鬆了口,便又添了一句, “只是……我担心弟兄们没干过这些粗活。都是血里拼惯了的汉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根本適应不来。 再者各团营长那边,恐怕也会心生怨言,觉得咱们把当兵的当民夫使唤,面子上掛不住。” 这话倒是实在,也透著蔡常远身为老人的体恤。 他不是单纯固执守旧,是真心疼底下这些刀口舔血的弟兄,也怕骤然改制,惹得各团军官集体牴触,生出不必要的乱子。 顾城听著,神色反倒平和下来:“我明白。这帮弟兄常年征战,確实没干过土木劳作,我也没打算一上来就逼著他们乾重活累活。” 说著,他起身將王永江写好的那份计划给他,另外又说著,“慧生兄,你要知道,我这次不光领了代理长官的职位,更是陆军整理处的一员。 帅府和总参部要求整军经武,其中有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淘汰老弱残兵。” 蔡常远没接那份计划,却因顾城的话蹭地站了起来:“顾爷,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上头的意思,是让给咱东北,给咱奉军卖了一辈子命的弟兄,就那么灰溜溜的滚蛋?” 见他一下急了,旁边的陆青山赶紧起身,满脸赔笑:“蔡副旅长,有话跟顾爷好好说,咱可不能……” 顾城抬手示意他闭嘴,继续往下说著:“以工代训,其实不光是整肃军纪……我这也是打算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他回望著对方,眼神多了几分悲悯,“我知道,有些弟兄打了半辈子仗,压根就没离开过队伍—— 就算上头意思是好的,为了提高咱奉军的整体战斗力,但一口气把这些人都赶走,確实也少了点人情味。 所以,我思来想去,也跟岷公他们商量过,才提出这个方案:你想想,这些老兵,有伤在身的,往后也有个事做,再拿份体面的工钱安稳度日,岂不是直接被裁撤了更好?” 蔡常远听完这话不禁一阵失神。 他见过的军阀长官数不胜数,在那些人眼里,士兵不过是打仗卖命的棋子,能让底层士卒吃饱穿暖,便算得上难得的“爱兵如子”。 谁曾见过,有长官会真心替老兵伤兵盘算后路,不愿让他们落得流离失所的下场? 眼前这位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代理旅长,格局心肠,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顾爷,您这是……” 蔡常远一时语塞,满心震动。 顾城看穿他的想法,当下低眉笑笑拍著他肩膀让他坐下,隨后才平静地往下说著:“你不妨来105团细细打听:只要是我顾城的弟兄,愿意为奉军效命,那么,我们便不会丟下任何一个人。 慧生兄,你仔细想想……我们若是连弟兄们的后路都不考虑好,谁会愿意卖命呢?往后,正餉按月足额照发,另外额外给务工弟兄加发补贴,实打实的钱粮落到手里,哪个还会没事发牢骚?” 几句话下来,蔡常远是心服口服。 他十六岁便追隨张作霖,从护卫旅到 52旅,再到如今的 11混成旅,大小仗打了无数,形形色色的长官见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贪財,有人囂张跋扈,有人只重权位,从来没人真正把底层士兵的生计,还有那些打不动仗的老弱伤兵的后路放在心上。 他心底闪过一丝疑虑:这般体恤士卒,会不会只是故作姿態?嘴上说的好听,实则还是打算往口袋里塞钱。 可抬眼望向顾城,年轻人眉宇间的坚毅坦荡,不掺半点虚偽,让他瞬间打消了所有揣测。 蔡常远肃然起身:“是!弟兄们若真是有有实惠揣进兜里,能吃饱穿暖,谁还会闹事?真有那不知好歹,还要煽风带头抱怨的,我蔡慧生第一个不答应,定要按军纪严惩!” 顾城笑了,用力地捏住他的双肩:“慧生兄,你和青山如此支持,我是打心眼里高兴!我呢,也不能让你俩白干活……” 说著,他拿出两张写好的匯票,“我这人耳朵长,听说汤玉麟在时,你俩过得一直清贫,连两身新衣裳也捨不得给家里人做——放心,我这钱是当初到锦州前,舅父给的一笔安家费,乾净的。” 蔡常远刚要推辞,一旁的陆青山却笑得愉快,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第60章 截留 隨后亲自將二人送出议事厅,看著陆青山满心欢喜,蔡常远则带著几分忧虑,由杨鬆快步送出门去。 顾城回身进门,端起茶碗徐徐喝著,此时高天琪带著杨浩进门:“靖川,帅府拨下来的款子到帐了……可这有点不对劲啊!” 听到这话顾城放下茶碗:“怎么不对劲?帅府前几日才来过电报,说是第一笔拨款已发出……难不成还能少了一半?” 他这话是隨口说的,但没想到的高天琪真的来了句:“是啊,就是少了差不多一半!” 一边说,一边迎著顾城陡然变冷的目光走上来,“帅府的电报我也看到了,说是拨了十万现大洋,可方才去票號兑取,实际到帐只有六万……整整差了四万! 我特意让人去核对,票號那边说,款项是从奉天帅府財政部直接匯来的,除了几块钱的中转费用,到帐就是这个数,中途也没有剋扣。” 顾城一把接过帐本和匯票的兑换凭据,仔仔细细核对了足足两遍,一股邪火顿时就窜上来了。 “这怎么回事,差这么多?” 他把帐本还给高天琪,“有没有向上面反应?” 高天琪把帐本交给杨浩,在他身旁落座道:“还没有,发现这事我就跟浩子一道赶紧报告……靖川,差额这么多,我怀疑上头是知道的。” 顾城抬眼看他。 其实刚才听到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 锦州这边的电话线路是昨天抢通的……他作为这边的最高指挥官,有直接连通帅府的权限,打个电话问清原委,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高天琪这句揣测,瞬间把他心头的火气浇熄了大半。 要知道,这十万大洋,是修建锦州大营的首批款项,而这没到帐的四万大洋……绝对不是小数目。 若不是有人撑腰,或者是默许,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敢从帅府明文下发的大营专款里,直接截走这些钱? 顾城回过神:“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嗯……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多半,是咱们总参谋长。” 高天琪嚇一大跳:“我,我可没说这话!” 一旁的杨浩也有些嚇到了,张口就说自己啥也没听见,这就忙活去了。 顾城却对他摆手,示意他也坐下:“別怕,这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冷笑一声,“舅父当年跟我说过,几年前,他跟徐树錚合伙,背著大帅冒领了370万军费,在洛信阳私自招兵买马,想搞自己的势力。 后来事情败露,大帅虽撤了他的职,却终究惜才,没过几年又召回来委以重任,如今更是镇威军总参谋长,手握整军经武的大权。” 高天琪听得一阵上头:“那他……现在还敢?我不信大帅不知道这事,难不成就不管?” “怎么管?”深知歷史的顾城摇头笑笑,“这种时候,就算知道他手脚不乾净,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最重要的是,顾城心知肚明张作霖虽用他,却必定也会防著他一手: 仔细想想,自己背靠冯德麟,刚在锦州上任连削带打就除了一个汤玉麟,顺手还接管了11混成旅。 眼下自己若贸然知会上头,杨宇霆保不齐会在帅府对著老狐狸说他顾城拥兵自重,有野心之类的。 一旁的杨浩却忍不住插嘴:“顾爷,您別嫌属下多话……这四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现在咱一口气多了两千多张吃饭的嘴,大营又要开孔,咱总不能吃了这哑巴亏!” 顾城无声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香菸盒,一边给他俩散烟点上,一边轻声说著:“呵,我顾靖川酸甜苦辣都吃过,偏偏就不吃亏!放心,这钱我会想办法,让上头加倍给我补回来。” 但他说完这话,转而又问道,“浩子,刚才你说那话什么意思,一口气多了两千多张嘴?这怎么回事——” 杨浩没反应过来,高天琪抽了两口烟苦笑:“正要给你匯报这事——汤玉麟留下的11混成旅人数也盘点出来了: 帐面登记人数四千人,是標准混成旅的足额编制……可我和浩子,跟李茂他们再三核实了,剔除老弱伤残一百四十多人,实打实能列队操练,还能上工的弟兄,拢共也就两千出头。” 顾城愣住了。 足足十多秒钟,他夹著纸菸笑著敲了敲脑门:“哈哈,我到底在想什么?这在老东西们中间,不也是挺正常的么?要是帐上四千人,你俩能点出四千人头来,那陆军整理处……真的要送汤玉麟一块金字招牌了。” 高天琪看著他哭笑不得:“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呢?要钱,钱不够;要人,人不够…… 就两千来口子,就算加上105团的三百多人,伤兵老兵不能动,还要留够了城防的人手,实在是让人头疼啊!” 顾城搓了搓下巴,很快往下说著:“锦州的城防,还是继续交给105团的弟兄,修大营就不用他们了。 至於修大营,你俩回来之前我已经跟蔡常远和陆青山都谈过了,发动弟兄们干活就是他俩的事了。我打算这一两天去见见柳忱先生,开工前后的筹备工作,得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了。” 方案是王永江出的,而这笔款项……实则是王永江调来的,他思来想去,自己出面並不合適,也不好烦扰还在养病的王永江,先试试让莫德惠出手,看看能不能把这笔钱要回来。 两天后,冯庸的电话从奉天打来,他告诉顾城,之前给家里发电报说是要人的事,冯德麟已经知道了,说是“动用自己那张老脸”,找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汲金纯,另一个是他的部下刘香九。 顾城一听,顿时眼睛亮了。 汲金纯不用说,当初冯德麟28师的老將,带兵能力出眾,在辽西威望极高。 至於刘香九,他是汲金纯的部下,操练新兵有一套……两人在冯德麟置休后,都没得到重任; 现在老长官一提锦州要用人,自然要赶过来帮一把了。 第61章 感激 “哥,代我多谢谢舅父!又给我送房,还给钱……现在我这边有困难,舅父二话不说还给我找人,我这打心眼里——” 顾城由衷地对著电话真感谢著,不想电话那头的冯庸哎哟了一声,紧接著就传来冯德麟声音:“你个臭小子,在锦州是不是惹事了?什么,没有?你奶奶的,你少给我扯狗皮……我都听雨亭说了,你他娘的敢招惹日本人——” 顾城不由咯噔了一下,赶紧赔笑道:“舅,帅爷那是嚇唬您呢,我哪儿有那閒工夫惹小鬼子?我这天天搁锦州城里一跑十几圈,皮靴子都磨烂两双了!没得事……舅,您对我的好,我全记著呢!” 就听电话那头冯德麟哼了一声,又骂道:“你这兔崽子,还敢招惹二虎……你知道不知道,这把雨亭撤了他的职,他上老宅堵了我两回,说什么要不是看我面子,天灵盖也得给你掀了! 你小子哟,都跟你说了这是个得罪人的买卖,让你消停著点,怎么就不听呢?不过还好我在帅府给你求了情,雨帅说了:年轻人就该好好干,就等你在锦州建功立业了。” 顾城闷不做声。 这话里的门道,他瞬间就品透了。 张作霖嘴上说得好听,勉励年轻人建功立业,实则就是把他架在了锦州的风口上放养试探。 默许他在11混成旅整顿,在锦州折腾,放手给他权柄,也给他扛事的担子。 可这也是一场限时考核,最多给半年一载的窗口期。 若是他能干成这些事,那便是可塑之才……往后坐镇锦州,正式升任旅长就顺理成章; 可若是折腾半天毫无起色,军纪依旧鬆散、防务漏洞百出,不用杨宇霆暗中下绊,也不用汤玉麟旧部煽风点火,张作霖隨手就能找个由头把他撤换掉,到时候没人会替他说半句公道话。 电话那头,冯德麟听他半天没言语,语气也从方才的怒骂,转为长辈式的语重心长:“你心里得拎清轻重……雨帅心里算盘精得很,汤玉麟刚走,锦州这辽西门户空了出来,直军在山海关虎视眈眈,日本人又在暗地里钻空子,他手边没人敢放过来镇场子,这才把你推上去。 让你放手摺腾,不是真心看重你,是没人可用。干出成绩,你名利双收;干砸了,你就是第一个顶锅的,谁都救不了你。” 顾城握著电话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低声应道:“舅,我懂。” “懂就好。”冯德麟的声音沉了几分,“我给你派的俩人,都是圈里有威望的人,他们能镇住场子……当然,你这长官要乾的好,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弟兄再去投靠你。” 顾城把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舅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您也好生照顾好身体,我在锦州这段时日,不能帮您分忧,实在是不孝得很!” “又开始跟我扯狗皮了,老子最不爱听你这话……” 冯德麟在电话那头又骂上了,“孝不孝的暂时还用不上,你舅舅我还硬朗著,等哪天不能动了,你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別嫌我这把老骨头糟了臭了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这些,他也不管冯庸还有没有话跟顾城说,咣地一声把电话掛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著听筒里传来掛断的忙音,无奈地摇头失笑。 舅父永远是这般嘴硬心软,骂归骂,事却替他打理得面面俱到。 有冯德麟在奉天给自己兜底撑腰,又有汲金纯,刘香九两位老將赶来相助,他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眼下11混成旅整顿,大营动工都已铺下底子; 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把被杨宇霆截留的四万大洋专款给討要回来。 正低头暗自盘算著周旋的法子,杨鬆快步跑进门:“顾爷,王小姐来了……说是特意登门道谢。” “王小姐,哪个王……” 顾城正在想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迎上对方的目光才恍然大悟,“哦,岷公家的千金啊!想来应该是因为她父亲的病,快请她进来。” 顾城把桌上的文件大概收拾了一下,隨后迈步往待客的客厅走去。 刚进门就是一怔,杨松说王语悠过来了,但他没提同行还有一个女子。 与王语悠素净的旗袍不同,女子穿一身利落的骑马装,生得倒是明亮颯爽,抬眼看著顾城顿时乐了:“哎呀,是靖川?来的路上我听首芳提了一次这代理旅长年纪轻轻,没想到是你啊!” 记忆在快速搜索,顾城一下子想起,这是他的师兄姜登选的妹妹,姜映蓉。 在少帅张学良的宴席上有过几面之缘,比自己年长三岁,性子爽朗泼辣,不拘礼教行事洒脱,和张作霖的女儿张首芳交情甚好。 王语悠左右看了看两人,旋即略显吃惊道:“姜姐姐,你认得顾长官?” 姜映蓉上前就给了顾城一拳:“其实是熟悉?当年被汉卿那小子欺负了,还是我给他出气呢!你不知道,小时候文弱得很,一直养在冯三爷家里话也不多说,扭捏得像个小姑娘似得。” 听她提及这些陈年糗事,顾城不自觉脸上一热:“我说姐,不能这么说话啊!我说映蓉姐,当著王小姐的面,就別揭我老底了!” 说著,招呼杨松去准备茶点,一边笑著引她俩落座,嘴快的姜映蓉继续说著:“可是谁知道,这几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首芳说,你辞了护卫旅的差事去了趟东洋,看看,这回来了还是要给咱奉军效命啊!不过真是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成镇守一方的长官了!” 王语悠没有急著落座,而是附和了两句,隨后对著顾城行了个礼:“顾长官,那日多亏您及时找来医生,家父这才得以转危为安!如此大恩,语儿不知如何报答——” 顾城赶紧上前扶住她:“王小姐千万別这么说,於公,令尊是奉军的首脑,我该出手;於私,家里的长辈也跟他多年交情,我断没有不出手的道理。” 第62章 访客 看著王语悠眼含热泪,顾城又补充道:“先前廷枢不都说了,让你认下我这个兄长便是……那我帮自家妹子,还能受这么大的礼呢?” 王语悠听的心头暖意翻涌,轻轻拭去眼角湿意,一旁的姜映蓉当即笑著起身,伸手挽住王语悠的胳膊:“我说语儿,你就別再跟他这般见外客气了。 若是早知晓坐镇锦州的人是靖川,咱们今日压根都不必特意上门道谢,全都是自家人,哪里用得著这般繁文縟节。” 顾城也是爽利一笑:“就是姐这话才贴心!王小姐快请坐,这七月中的天气正热,確实不需要专程跑这一趟,要是让两位千金小姐暑气打了头,倒是我的罪过了!” 这番话冲淡了厅內的拘谨,杨松端著茶壶茶杯和两样点心送进来,顾城亲自给她俩倒上,一边说著: “盛家的药铺给拿了不少药材过来,我看著里面有山楂陈皮这些,就让家里的人熬了解暑的酸梅汤,来尝个鲜!” 两人欣然端起青瓷茶盏,微凉的酸梅汤入喉,酸甜清冽,暑气瞬间消散大半。 姜映蓉一饮而尽,放下碗盏笑著打趣:“还是靖川你心思细致,处处都想得周全,连消暑解暑的法子都这般懂行。 如今军中不少武官只懂舞刀弄枪,哪里会留心这些居家调养的小事,比起他们,你倒是通透得多。” 顾城摆手笑笑:“我这点本事还不够姐夸奖的,就是一些枝叶末节的小心思罢了……对了王小姐,岷公的身子可好些了?” 听他提及父亲,王语悠把茶杯轻轻放下,除了再次表示感激后,又道:“这两日已明显大好了……除了能下床走动,胃口也渐好了,每日都能吃些清粥小菜,只是大夫叮嘱依旧不能劳神费思,依旧要静心静养。” “那就再好不过了。”顾城微微頷首,也算放下一桩心事,“岷公一心操劳东北诸事,身子本就亏虚,此番好好静养一番,慢慢便能恢復如初。” 姜映蓉也是接话道:“这下语儿也能睡个好觉了……靖川,你可不知道,岷公重病那几日,天天给奉天打电话,连在黑省的首芳都知道了! 这不首芳在黑省回不来,就托到我头上来了。正好让我家兄长找了军医,也就前后脚到的锦州。” 顾城暗暗思忖:看来还真如歷史,就算那日自己没有冒险去连山站找日本人,奉天也会来人治好王永江。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不算白跑一趟……瞧王小姐这般真心感谢,这份人情已然稳稳落在实处,来日自己在奉天诸多事宜,总能借著这份情分多几分便利。 “靖川,你愣啥神呢?” 姜映蓉看出他走神,笑容多了几分嗔怪,“咋,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城抬眼看她,摇头嘆气:“也没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映蓉性子爽朗,向来討厌吞吞吐吐:“我说你墨跡啥呢,真有啥烦心的就说说唄。” 顾城再次嘆了口气:“就是近来锦州诸事繁杂,里里外外都要操心……不说这些了,咱们聊点別的,別让这些烦心事扫了二位的兴致。” 他本想岔开话题,不愿在这种私会场合提及军中公事,可姜映蓉性子本就爽朗执拗,哪里肯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带著几分较真:“我看你就是有心事!跟姐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头疼,说不定姐能帮你想想法子解决呢?” 顾城面露出为难:“我的好姐姐,知道你心疼我……可这事非同小可,怕是给你添麻烦,还是算了吧。” “咋?你还不信姐姐我能给你办了?”姜映蓉当即挑眉,“你姐我是个怕惹麻烦的吗?再说当初你跟汉卿他们少给我和首芳惹麻烦么,只管说……能帮的姐一定帮,帮不了的,我也帮你递句话。” 一旁的王语悠也是说著:“顾长官,您不妨说说看:家父虽然还在养病,但如果事关锦州,我也能帮忙递到柳忱先生那边。” 顾城看了看她俩,长舒了一口气终於说著:“是奉天那边发来的匯票出了问题。” 大概整理了一番思路,他继续往下说,“王小姐您应该是知道的,锦州这边要修建大营,岷公筹措过资金,而且帅府也下发电报,说是拨付十万大洋。 可我的参谋长带著人去票號兑取时才发现,实际到帐的只有六万,整整少了四万。” “啥?”姜映蓉满是难以置信,转瞬来了火气,“竟有这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帅府明文下发的专款上动手脚?这不是雁过拔毛,这是明抢啊!” 她性子本就嫉恶如仇,和姜登选一样看不惯这种剋扣军餉,中饱私囊的齷齪事。 “靖川,你跟我说清楚,这钱是在奉天就被截了,还是中途出了岔子?票號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王语悠也惊得脸色微白,虽说不像她的姐妹似得急於发表意见,呼吸却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跟著父亲打理財政相关的琐事,深知帅府专款的拨付规矩,竟有人敢明目张胆截留四万大洋,可见背后定然有不小的靠山。 顾城看著二人的反应,摇头道:“票號那边说,款项是从奉天帅府財政部直接匯来的,中途没有任何剋扣,除了几块钱的中转费用,到帐就是六万。 不用想也知道,这钱,定然是在奉天城內就被人截走了。” “好一个胆大包天!”姜映蓉咬牙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动锦州大营的专款,敢为难你顾靖川! 回头我就给我哥去电话,让他在奉天查一查,定要把这截款的蛀虫给揪出来!” 顾城一听赶紧打断:“这哪儿成?超六兄还在总参部忙著整军的大事,因为四万现大洋何必惊动他? 我看,倒未必有人敢截流……应该是有什么人挪用了这笔钱,事后应该会陆续到帐。” 姜映蓉一听这话连连摇头:“哎哟我的傻弟弟哟,这钱都挪走了,还能给你送回来的?依我看一准肉包子打狗了!” 第63章 暗生情愫 看著她比自己还急,顾城赶紧说著:“你看看,我就说这事不能乱嚷嚷吧? 姐啊,你想想这人胆子大,本事也大,帅府的专项拨款说弄走就弄走,你让超六兄跟这人斗,不是惹火上身么?万一这人也是总参部的,再给咱哥哥下绊子咋整?” 姜映蓉被他说得一怔,脸上的急色渐渐褪去:“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我光顾著气不过,倒没寻思这么多,万一真给兄长添了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旁的王语悠听了,秀美的小脸却满是坚毅:“顾长官,话虽如此,可这不是小数目啊。整整四万大洋,就算是惹麻烦,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我早就听家父说过锦州大营的重要性,再者您手下这么多士兵要吃饭,样样都离不开钱。 若是只是几百大洋,哪怕我从我自己的私帐上挪出来帮您补齐都好,可这是四万,我一己之力实在难以为继。 我想,我还是得回去与我爹说一声,哪怕不让他劳神奔走,也让他知晓此事,或许能有办法。” 听她居然要出钱为自己平帐,顾城一阵感动,但很快他又摇头道:“哪能惊动岷公?他身体刚有起色,万万不能再为这些事劳神费思……若是再加重病情,我反倒成了罪人,先前的照拂也都白费了。” 王语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城抬手拦住。 他略一思忖,看向姜映蓉,缓缓开口:“蓉姐,倒不是完全不能惊动超六兄,只是不能让他直接出面。 你倒可以给超六兄去个电话,不用提专款被截的具体內情,也不用让他帮忙出头,就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这样既不会让超六兄捲入是非,也能让我们摸清底细,知道这钱到底是被谁动了手脚,背后有没有靠山。” 姜映蓉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哎,这个法子好!既不惹麻烦,又能探到消息,我这就去给我哥打电话!” 说著就要起身,又被顾城叫住。 “別急,”顾城轻声道,“你打电话时语气隨意些,就当是閒聊提及,別让我哥觉得你是特意来打听的。 至於这四万大洋,你们就別再费心了,我自己想办法把它要回来——既然敢动帅府的专款,就总得付出点代价。” 王语悠看著他坚定的神色,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轻声道:“顾长官,若是有需要我们搭手的地方,您千万开口,哪怕只是跑跑腿,打听些消息,我们也愿意帮忙……放心,绝不会给您添乱。” 姜映蓉也附和道:“对对对!语儿说得对,我们不帮倒忙,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著!我打完电话就把消息告诉你,你要是有啥计划,也跟我们说说,多个人多份主意。” 顾城心中一暖,微微頷首:“多谢二位。放心,真要是需要帮忙,我绝不会跟你们客气。蓉姐,你先去打电话吧,我再琢磨琢磨后续的法子。” 姜映蓉应声而去,客厅里只剩下顾城和王语悠二人。 厅堂之內骤然安静下来,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屋內愈发清幽。 瓷碗里剩下的酸梅汤还余著丝丝凉意,酸甜气息縈绕在两人之间,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王语悠垂著一双温婉的眸子,纤长的手指轻轻捻著衣襟边角,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愿意拿出私银相助的话,此刻独处回想起来,脸颊不由得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心头微微有些局促不安。 顾城侧眸看向身旁温婉嫻静的女子,除了因为男女独处一室带来的尷尬,竟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两世为人,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和虚情假意……尤其在这民国年间,人人来往皆是为了利益算计; 像她这般心思纯粹,还甘愿自掏腰包为自己排忧解难的姑娘,实在难得。 他刻意放缓了声调:“刚才王小姐说愿意拿出自己的私蓄,为我填补这笔空缺,我心里实在是又感动又愧疚……” 王语悠摇头:“顾长官不必放在心上,在我眼里,您不仅仅是镇守一方的將领,更是帮家父脱离病痛,真心待我们的兄长。 眼见您处处为难,我心里实在焦急,只想著能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 “可你终究是世家小姐,平日里虽说衣食无忧,可那些私房银钱,皆是你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心意,我又岂能轻易收下。” 顾城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间,语气满是怜惜,“锦州局势纷乱,內有旧部顽疾,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处处皆是难处; 这些风雨,本就该由我们这些男人来扛,不该连累你们这些弱女子。” 一番贴心话语,说得王语悠再次低下头一阵羞涩:“我知晓您心怀大志,一心想要整顿锦州,安稳辽西之地,可这条路定然步步艰难。 旁人只看见您身居要职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您背地里要受多少委屈,扛多少旁人不知的压力。” 说到此处,她声音放得更轻,,“若是往后累了,或是心里憋闷无处诉说,您也不必时时刻刻强撑著模样。若是不嫌弃,我倒愿意安安静静听您说上几句閒话。”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上的轻纱,也吹乱了少女鬢边的一缕青丝。 顾城望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真切担忧,心底那连日来被军务琐事,派系爭斗填满的紧绷心绪,在此刻悄然鬆弛下来。 身处乱世棋局之中,步步皆是算计与权衡,人人皆有所图,唯独眼前这人,无关权势利益,只纯粹惦念著他的辛苦与难处。 顾城眼底渐渐褪去了所有锋芒与城府,目光温柔如水:“有你这份心意,便胜过万千银钱相助了。 一路行来,见过太多人心凉薄,难得有人这般真心实意惦念我,这份情谊,我顾靖川牢牢记在心底,此生都不会忘却。” 王语悠被他直白又温柔的话语说得脸颊愈发緋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心底小鹿乱撞,满心皆是难以言说的羞涩。 第64章 追查 屋內茶香氤氳,蝉鸣悠悠,褪去了官场的应酬客套,拋开了繁杂的军务烦心事……只剩下少年將领与温婉闺秀之间,悄然滋生的缕缕温情,静謐又动人。 片刻过后,王语悠才稍稍平復心绪:“无论您打算用何种法子追回那些钱,万事都以自身安稳为重,切莫为了钱財,將自己陷入险境中。” “我晓得。”顾城轻轻应声,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我定会护好自身,也定会守好锦州,更不会辜负你这份心意。” 王语悠白净的小脸又是一红,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姜映蓉打完电话折返回来,人还未完全踏进厅堂,爽利的声音便先破门而入:“靖川,这事总算有点眉目了,兄长说……” 话音戛然而止,她脚步猛地一顿,抬眼看清屋內二人相对的模样,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以她的年纪和见识自然瞭然於心,故意轻咳两声打破这满室的繾綣,眼底多了些促狭笑意。 “看来我回来的不巧,打断语儿感激自己的恩人了呢。” 她这一句话,顿时让王语悠再次脸颊滚烫,瞬间站起一脸嗔怪道:“姐姐又取笑我。” 说著她低著头便告辞,出门时再不敢看两人一眼。 “我送你。”顾城当即起身,脚步已然迈开,就要跟著出门。 “哎,你別去!”姜映蓉连忙伸手拦住他,眼底还藏著未散的促狭笑意,“语儿脸皮薄,你再送,指不定要羞得迈不开步子了。府外有她的下人跟著,稳妥得很,你留步,我有正事跟你说。” 顾城顿住脚步,望向门外王语悠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终究还是听从姜映蓉的话,缓缓收住了步子,抬眼看向她:“怎么样?超六兄那边,是有什么消息吗?” 姜映蓉收起脸上的玩笑神色,压低声音道:“按你说的,我就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兄长迟疑了片刻,还是跟我提起……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指向了杨宇霆。 他说,近来奉天兵工厂那边频频伸手要拨款,说是要扩充设备,赶製军械。” 兵工厂? 顾城暗想,歷史上杨宇霆確实兼任过奉天兵工厂的总长,而且小诸葛確实才华横溢,奉天兵工厂从一开始只能仿造,发展到能自主生產很多军品; 到九一八爆发前,奉天兵工厂已然成为全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兵工厂之一,產值逐年攀升,巔峰时期每年能生產步枪数万支,机枪上千挺,炮弹数十万发,堪称奉系军阀的“底气所在”。 而杨宇霆也借著执掌兵工厂的便利,牢牢攥住了奉系的军械命脉,势力愈发稳固,也愈发骄横。 想到这里,他双眼微眯道:“也就是说,他是打著兵工厂的名义,挪用了我锦州的资金。” “没错。”姜映蓉点头,语气愈发肯定,“我兄长虽没直接说杨宇霆截留了你的专款,但他暗示我,锦州这笔十万大洋的专款,大概率是被杨宇霆以『兵工厂紧急周转』的名义截走了一部分。 他暗示我,自打少帅牵头整军经武,杨宇霆就一心想把兵工厂攥在自己手里,四处挪用工款填补兵工厂的缺口……帅爷也清楚这事,毕竟兵工厂也很重要,所以没人敢揭发。” 顾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果然是杨宇霆,难怪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帅府的专款,原来是借著奉天兵工厂的名义,打著“扩充军备,助力整军”的幌子,实则中饱私囊,扩充自己的势力。 “我兄长还说,”姜映蓉又补充道,“他如今在总参部,不便直接插手財政部和兵工厂的事,免得被杨宇霆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但他给了我一个准信,杨宇霆这次挪用专款,虽做得隱蔽,却都留下了痕跡——” 说到这里,姜映蓉眼神更神秘了些,“靖川,如果你有需要,这些痕跡……他可以私下向帅府提交。” 顾城眼角微微一跳,赶紧说著:“蓉姐,让超六兄蹚这浑水不合適……当然我並没有別的意思,我是想……这事还是需要其他人来牵头才稳妥。” 姜映蓉愣了一下:“其他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奉天城里,除了我兄长,还有谁肯帮你,又有谁能扳动杨宇霆?” 顾城深吸了一口气:“超六兄在总参部主理整军,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杨宇霆本就处处提防他,他再向帅府提及这些事……若被杨宇霆察觉,定然会反咬一口,说他借整军之名打压异己,结党营私。 到时候,不仅超六兄自身难保,连他一手推进的整军事宜都可能被搅乱,得不偿失。我不能因为我锦州的四万大洋,毁了超六兄的前程,更不能耽误了帅府整军的大事。” 姜映蓉仔细一想,也觉得顾城说得在理——杨宇霆心胸狭隘,又手握兵工厂和財政部的权力,若是姜登选明著出手,確实容易被抓住把柄。 她嘆了口气:“那你说,找谁合適?奉天城里,能和杨宇霆抗衡,又敢管这事的,可没几个人。” 顾城笑笑:“我心里已有了人选……好了蓉姐,这事你和超六兄就別管了,我自然有法子能处置好。” 姜映蓉看他神神秘秘,却也止住了满心好奇,只是说著告辞。 顾城送她出门,反覆叮嘱她放宽心,不必为此事焦灼。 见他神色格外篤定,姜映蓉也不多问,回身走上汽车离去。 顾城立在门前,望著那车渐行渐远,方才待人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脸上多了几分沉敛锋芒。 接下来,我得创造一个机会,让这位仁兄咬杨宇霆一口了。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顾城张廷枢便率领著大队人马,直奔锦州大营的选址处。 整齐列队的士兵手持工具,一侧则是整装待命的工匠……按原定计划,今日便是大营破土动工的日子,这不仅是锦州防务的重中之重,更是顾城稳固辽西根基的关键一步。 照著规矩,工匠们已铺好了鞭炮,供桌上摆著猪头美酒,待顾城烧香泼酒做了仪式,在齐鸣的鞭炮声中,工匠们手持铁锹,齐声喝喊著號子,一铲铲泥土被挖起,象徵著锦州大营的修建正式拉开序幕。 第65章 巡视 顾城目光沉凝地望著眼前的景象,神色间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多了几分隱忧—— 大营已然动工,但所需物料,工匠的工钱,士兵们的补给,每一样都离不开钱,而那短缺的四万大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不过他知道,孙烈臣作为坐镇辽西,又是与直军对峙的主將,大营破土这样的大事,他必然会前来观礼。 这,便是他等待的机会。 果然,这边刚刚破土,孙烈臣已经到了。 一袭笔挺军装从汽车走下,卫队前呼后拥真是好不气派。 顾城和张廷枢交换眼光,整整衣衫快步上前亲自迎接。 “六大爷,您这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看我们这两个小辈耍热闹,太抬举我们了。” 张廷枢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孙烈臣隨口寒暄过去,又看了看四周的热火朝天,嘴角勾起笑了一声:“锦州作为军事重镇战略要地,大营的修建事关整个辽西的防务,我自然要过来看看。” 说著,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四下,工匠们各司其职忙碌不停,不少身著军装的士兵也放下枪械,跟著一同搬运木料,平整地基,忙得热火朝天。 “您统管辽西防务,事务繁杂,还要亲自前来巡视开工著实辛苦……不过有您在,我们心里也踏实。” 顾城跟在他另一侧,引著一行沿著工地四周巡视,继续往下说著,“就是这工地刚开工,哪儿哪儿都脏乱得很。” 孙烈臣不语,目光如锋地扫过四下,很快冷冰冰地说著:“靖川,你这是干什么?” 顾城知道他言下之意,却做出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怎么了六叔?” 当著一眾部下,孙烈臣给足了顾城面子,只是压低声音询问:“靖川,咱奉军可没这规矩啊! 修筑营垒自有民夫工匠出力,哪有让在编將士亲自下地干粗活的道理?军中操练荒废,让弟兄们整日耗在此处挖土搬石,成何体统?” 顾城看了看他,又看看跟在他身后的部下,隨即正色回话道:“六叔容我慢慢说,我这是在11混成旅推行『以工代训』……如今战事暂且平稳,將士们日日闭门操练难免枯燥; 所以也是借著修筑大营的机会,让他们亲自熟悉营区布局,地势布防,既能磨练体魄筋骨,又能熟知日后驻守之地的利弊,也算一举两得。” 看著对方眉头更紧,顾城又嘆了口气故作为难,“另外,我確实也有些难处……” 孙烈臣看他欲言又止,却也没有追问,而是拧著眉继续巡视。 今日头天开工,两位长官都蒞临现场,汉子们自然要玩命表现,人人汗如雨下。 孙烈臣看著不时頷首微笑,偶尔又对顾城指示一些修建大营的经验。 转了几圈,顾城引著孙烈臣等人去工棚休息,这里一早备好了酸梅汤和凉茶。 几口茶喝下,顾城放下杯子,语气恭敬地对孙烈臣道:“六叔,这几日一门心思忙著大营开工的琐事,杂乱事缠身,竟一直没能登门拜访,给您道喜,还请六叔海涵。” 孙烈臣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纳闷道:“道喜?喜从何来?我这边日日忙著辽西防务,与直军对峙,哪来什么喜事?” 顾城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身旁的同僚们也都听见:“哎,六叔,您莫不是还没听信儿?倒是我耳朵太尖,无意间听闻了些风声—— 听说直军那边有意要签订停战协议,山海关一线的防务,要移防给咱们奉军。您可是坐镇辽西,与直军对峙的首功之臣,帅爷心里有数,定然要对您厚赏的。” 孙烈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摆了摆手:“哦?竟有这事?我倒还真没听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那可不,消息传得虽隱蔽,但架不住底下人嘴杂,我也是听人隨口提了一嘴。”顾城笑著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廷枢,打趣道,“廷枢,你说是不是? 往后啊,咱们可不能再喊六大爷、六叔了,得改口喊孙督军咯——听说帅爷要升任六叔为吉林督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孙烈臣的部下们正在奉茶,一听这话纷纷放下杯子道喜,一旁的张廷枢立刻附和著:“可不是嘛六大爷,哦不,该喊孙督军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荣宠,您可得提前给我们沾沾喜气!” 孙烈臣先是一愣,隨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城的肩膀:“你们这两个坏小子,净拿我打趣!什么督军不督军的,还没个准信呢。 咱们一家人,不必这般生分,该喊六叔还是喊六叔,莫要学那些官场的虚头巴脑,自家人,可千万別讲究这个!” 他嘴上这般说著,眼底却难掩一丝喜色——吉林督军乃是封疆大吏,手握一省军政大权,若是真能升任,便是张作霖对他最大的器重,也是他这段时间出生入死的最好回报。 顾城陪著笑暗自思忖:歷史上这位忠於大帅的虎將,本就不久后便会升任吉林督军,到任后整顿吏治安抚民生,在吉林府也是有口皆碑。 他如今还蒙在鼓里,我提前將这消息透给他,既是卖他一个人情,拉近彼此的关係,也能让他心中欢喜,待会儿再提及资金短缺的事,他自然更愿意上心。 笑罢,孙烈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感慨道:“若是真能如你们所说,那也是帅爷的器重,我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帅爷的託付。 对了靖川,刚才你说大营修建有难处,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说说,看看六叔能不能帮你想想法子?” 张廷枢刚要如实回答,顾城却一把拽住他,连连摆手道:“不不六叔,您看您这话说的……侄儿心领了!您这说话就要高升,锦州这点小事让我和廷枢来吧,哪儿能让您烦心呢——况且,” 他刻意停顿了几秒钟,隨后招呼杨松给眾人倒茶,赶紧做出一副要岔开话题的样子:“好了好了六叔,这正高兴呢,不提烦心事儿,再说哪儿能连累您呢!” 第66章 原来如此 要知道,升任吉林督军可是喜事,再加上部下们前呼后拥,顾城张廷枢的戴高帽,孙烈臣正在兴头上,见他遮遮掩掩顿时不快地说著:“靖川,你说这话就是太见外了!咱们论私是至亲晚辈,论公同守辽西疆土; 如今军务上头遇上难处,你反倒藏著掖著,难不成在你眼里,我这个六叔还不值得你託付心事?” 一旁的张廷枢也连忙附和劝道:“是啊靖川,六叔向来护著咱们,真有难处直说便是,没必要独自硬扛。” 顾城见火候已然足够,先是长长嘆了一口气。 孙烈臣见状,双眉微微紧蹙,隨后抬手示意自己的部下们先出去。 此时顾城才是缓缓起身,神情很是无力地说著:“六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侄儿也就不再藏著掖著了。 实不相瞒,如今困住大营修建最大的难处,不是人手不足,也不是工匠难寻,是实打实缺银钱。” 孙烈臣一凛:“你说什么?连我都听说了,大帅批下十万大洋专款,专供锦州大营修筑之用……这还是第一笔,以后还会继续跟进,你怎会缺钱用?” “是啊六大爷,名义上是批了十万,可真正送到我们旅部票號兑取之时,到手仅有六万大洋!” 一旁的张廷枢连忙补充,“天琪说,整整四万大洋凭空没了踪影,我和靖川多方打听了,这才摸清了內里的缘由。 这笔空缺的银两,被人假借奉天兵工厂紧急周转的名义,直接划拨挪用走了。” “兵工厂?”孙烈臣眉头狠狠一蹙,瞬间便联想到了执掌兵工厂大权的杨宇霆,脸色瞬间冷了大半,“又是他?!” 顾城一怔。 原本只想请孙烈臣出面,在大帅面前代为递话,帮自己追回这笔空缺银两; 万万没料到孙烈臣竟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一时间反倒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六叔,您这……” 说到这儿孙烈臣也是来了火气:“这段时日,弟兄们守著山海关一线跟直军对峙,原本该到的各项款子却屡屡迟误; 起初我还以为是財政部流程拖沓,几番派人暗中查探才知道,尽数被那个可恶的杨宇霆借著打理兵工厂,扩充军械的名头,中途截留下来挪作他用!” 说到此处,他火气更大了,“我一直想著此人深得大帅器重,又手握兵工厂要务,整军之事也確实离不开他,便一直隱忍不发,不愿当眾撕破脸面,只想著暂且忍让几分。 没想到他越发肆无忌惮,如今连锦州修筑边防大营的专项防务银钱,都敢公然伸手截留!” 顾城当下顺势面露愤慨:“原来是这样。此人仗著执掌兵工厂大权,又身居中枢要职,借著整军经武的由头四处伸手,肆意挪用各处军款,全然不顾前线防务大局。 如今我们大营缺银停工在即,手下工匠討要工钱,將士务工也无补贴,长此以往必定人心涣散,耽误辽西布防大事啊。” 张廷枢也连连点头附和,满脸义愤填膺。 孙烈臣此刻满心的喜悦早已被满腔怒火冲淡大半,一想到前线將士守边辛苦,粮餉被无故剋扣,边防专款也被肆意侵占,再联想到自己即將升任吉林督军,日后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绝不能任由这般风气肆意蔓延。 他当即一拍桌案,斩钉截铁道:“此事绝不能再姑息纵容!他敢吞掉这笔防务专款,就必须一分不少尽数吐出来!” 顾城见状,低声劝道:“六叔,此人根基深厚,我们晚辈实在无力与之抗衡,也不敢轻易去奉天直言衝撞,只能暗自犯难。” “你们不必为难,此事交由我来处置!”孙烈臣站起身来,一身军装气场凛然,“往日我顾全大局一再忍让,反倒让他愈发囂张跋扈。如今连辽西边防重地的修建钱款都敢动,已然触碰底线! 我即刻动身返回奉天面见大帅,不仅要让他足额补齐你们缺失的四万大洋专款,还要依照军中定下的军需规矩,赔付大营停工產生的所有误工损耗,加倍赔偿这笔钱款! 此人一心只顾著壮大自身势力,挪用军款填充私用,漠视前线將士疾苦,漠视边关防务安危,今日我定要在大帅面前一一稟明实情,好好整治一番这股歪风邪气!” 顾城心头一喜,却还是摆出一副感激又动容的模样:“有六叔这句话,我们心中悬著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若非您身居高位心怀大局,还愿意出面主持公道,我们弟兄二人真是走投无路了。” 张廷枢也满是感激:“是啊,多亏六叔能给我们做主……连我父亲都说不好出这个面,您能如此大义,实在是,” 孙烈臣起身,左右拍了拍二人才继续说著:“当初105团的装备我从奉天支走,说白了,就是被这个杨宇霆逼的! 那混帐东西挪用了我麾下守关部队的军械补给经费,直军就在对面虎视眈眈,弟兄们总不能没傢伙事,我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去求军械库的老友,临时借调装备应急。” 他看著两人越发不快,“这事我憋了大半个月,一直没对著机会跟你俩说——” 顾城听了赶忙上前道:“六叔,居然是这样?哎,当初我和廷枢听说您取走装备,心里还多少不痛快呢……” 孙烈臣越说越气:“咋不是?辅臣给我来过两次电话,总说我不够意思,廷枢在105团,都是老伙计了还往他儿子队伍里伸手。” 张廷枢连忙接过话头:“这下所有误会总算彻底解开了!原来当初调配装备一事,从头到尾都是被杨宇霆这人暗中算计所致,怪不得平白无故闹出这般隔阂。” 孙烈臣重重嘆了口气,满是憋屈与无奈:“可不是!我平白无故落了个抢晚辈军备的名声,连辅臣那边都对我颇有微词,我满心委屈却半句实情都没法往外说。 一来这事牵扯中枢財权调配,贸然道出容易惹出大乱子,二来我也不想轻易拆穿內里內情,伤了奉军內部和气,只能硬生生把所有难处全都自己扛下。” 第67章 尽我所能 顾城嘆气道:“谁能想到杨宇霆敢四处截留挪用各处军费,害得咱们前线同僚之间无端生出嫌隙,平白伤了彼此情谊。” “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凑到一处,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孙烈臣周身戾气尽显,“他先是剋扣我山海关守军的粮餉军械款,逼得我只能私下拆借装备应急,如今又伸手拿走锦州大营的修建专款,这般步步紧逼,早已没了同僚的分寸。” 说到这里,他眼神愈发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以往我处处忍让,想著同为奉军效力,凡事留一线余地,可他偏偏得寸进尺,丝毫不知收敛。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及往日情面,今日赶回奉天,定要將这些积压已久的事端,尽数当著大帅的面说个明明白白!” 说著,他要和顾城一块回旅部,仔细核对拨款文书,票號兑取凭证,还有大营停工损耗明细等等,他要带上这些证物去面见大帅,这样就算杨宇霆再巧言善辩,也无从抵赖。 顾城他们刚出工棚,就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车马浩浩荡荡驶来—— 最前头是王家的汽车,紧隨其后的是几辆装满物资的货车,车厢上贴著各家商户的名號,十几名家丁正扶著车沿,小心翼翼护著车上的东西,锦州城內几家有名的粮商、药商、木匠铺老板。 眼看著王语悠和姜映蓉从汽车走下,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容:“王小姐,蓉姐,你们怎么来了?” 王语悠身著素色旗袍,身后跟著两名拎著食盒的丫鬟,眉眼温柔,见顾城等人出来,连忙停下脚步,轻声吩咐家丁们稳住车马; 姜映蓉依旧是一身洋装,正和身边的粮商说著什么,转头瞥见顾城张廷枢,当即爽朗地挥手快步上前,身后的商户们也纷纷跟上。 孙烈臣目光扫过这阵仗,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顾城一眼,伸手拽住打算上前的张廷枢,压低声音促狭道:“走走走,你这小子半点眼力见没有!人家姑娘家带著商户们送补给来,咱们別在这儿碍事,跟六大爷回旅部核对凭证,给他们腾地方。” 张廷枢瞬间心领神会,笑著点头应道:“哎,听六大爷的!靖川,我们先回去整理文书,你好好招待各位商户和两位姑娘,可別怠慢了。” 说罢,还朝顾城挤了挤眼,跟著孙烈臣快步上了汽车。 临走前,孙烈臣还特意摇下车窗,高声喊了一句:“靖川,人家一片心意,可得好好领著看看工地,別辜负了!” 汽车扬尘而去,顾城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走上前,对著王语悠姜映蓉和一眾商户拱手笑道:“劳烦各位还特意跑这一趟,大营刚开工,诸事繁杂,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顾长官客气了!”领头的粮商连忙拱手回应,“您修建大营,是为了守护锦州,守护我们这些百姓,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这不,听闻工地缺粮,我们几家凑了些东西,聊表心意。” 王语悠走上前,轻声补充道:“顾长官,今天大营第一天开工,往后天天都要在日头下劳作,想来十分辛苦,所以我和蓉姐一起,找了城內几家相熟的商户,大家都很热心……各自备了些乾粮和解暑的汤品,另外还有日常用的药品等,想著能帮上点忙。” 她说著,示意家丁们掀起马车的篷布——车驾上码放著各种吃食,还有布料,两箱药品,另外居然还有些新鲜瓜果和猪肉。 顾城心中一暖,满是感激:“多谢各位的心意,有你们的支持,大营修建定能事半功倍。不如这样,我带各位去工地里看看,也好让大家知道,你们的补给,都用在了实处。” 眾人纷纷应好,顾城便领著眾人,沿著工地缓缓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指著眼前的施工区域,耐心介绍:“这边是营房区,採用夯土加青砖结构,能抵御炮弹衝击,后续还要搭建取暖棚和医疗棚; 那边是军械库的地基,特意选了地势较高的地方,防止雨水浸泡,等建成后,会存放军械和物资,守护锦州防务。” 沿途的工匠和士兵们见顾城领著眾人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王语悠见状,轻声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丫鬟们便提著食盒,给工匠和士兵们分送绿豆汤和乾粮,王语悠也亲自拿起一碗绿豆汤,递给一位满头大汗的老工匠,温柔地说:“大爷,辛苦您了,快喝点汤解暑。” 老工匠连忙双手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顾长官!有你们这般关心,我们再苦再累也值了!” 姜映蓉则走到一处地基旁,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夯实的泥土,转头问顾城:“靖川,这地基打得扎实吗?最近雨水多,可別被衝垮了,耽误工期。” 看她认真的样子,顾城笑笑:“放心,我们特意加了沙袋加固,还挖了排水渠,就算下暴雨,也能稳住地基。而且士兵们以工代训,一边修建,一边熟悉营区布局,等大营建成,他们也能更快適应防守。” 商户们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又听著顾城的介绍,纷纷点头称讚。 粮商老板笑道:“顾长官考虑得周全,有您在,我们就放心了!后续若是还缺粮草,我们一定再尽力筹措。” “是啊是啊,我们也会尽己所能,支持大营修建!” 其他商户也纷纷附和。 顾城高声道谢著:“多谢各位厚爱,锦州能有你们这些热心商户,是百姓之幸,也是我顾城的荣幸。”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王语悠和姜映蓉,眼底满是暖意,“更要多谢你们二人,若是没有你们牵头,也不会有这么多商户愿意伸出援手。” 王语悠脸颊微红,浅浅一笑:“我们也没做什么,只是想著能帮到你,帮到锦州。你日日操劳,也要多注意休息,別累坏了身子。” 姜映蓉则拍了拍他的胳膊:“就是,你可是大营的主心骨,要是倒下了,谁来主持大局?对了靖川,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68章 陆军部 “你说什么,日本军部提出要在锦州驻防?” 等听完姜映蓉的话,顾城不由吃了一惊。 此时由杨松等护卫跟著,两个姑娘手挽著手跟在他一侧,而姜映蓉带来的消息,让顾城一阵震惊,“这帮狗日的要脸么?” 几人已经离工地有段距离,城外的庄稼地一片绿油油的喜人,阵阵夏风送来植物特有的清香,但姜映蓉却愁眉不展: “是啊,日本陆军部派人去了帅府,態度非常强硬;他们说,锦州城內有不少日本侨民,还有几家日本商行,如今局势尚不稳定,他们要驻军『保护侨民安全』,还说这是『维持地方秩序』的必要举措。” 顾城冷笑,言辞不无挖苦:“好个保护侨民!整个锦州一共才多少侨民?还用的著驻军?” 姜映蓉也是说著:“是啊,兄长也是说了,日本人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锦州是辽西重镇,连接奉天与山海关,乃是兵家必爭之地; 他们借著保护侨民的幌子要驻军,分明是想插手辽西防务,窥探我们奉系的布防,从而加大对东北的控制。” 顾城点头,一旁的王语悠也是说著:“顾长官,家父常说,日本人素来蛮横,他们既然敢提这样的要求,定然是有备而来。 若是真让他们在锦州驻军,日后难免会处处掣肘,不仅大营修建会受影响,锦州的百姓也会被他们骚扰。” 顾城转头看向王语悠,见她眼底满是忧虑,语气稍稍缓和:“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锦州是我华夏领土,岂能容小日本来造次?” 他又看向姜映蓉,“蓉姐,你哥那边还有没有別的消息?大帅是什么態度?能帮狗日的有没有说,若我们不答应,他们会有什么举动?” 顾城明白,张作霖一向以“手黑”著称,鬼子手里拿钱拿好处可能,但要是想在东北扩大利益范围……那基本是做梦。 可眼下,直奉大战刚刚结束,而日本人以“偷袭连山所”为名,向直军施压停战,並移防山海关—— 他们很有可能藉以此事,向大帅討要“利益”。 而这个利益,就是锦州。 妈的这帮小日本子,还真是不占便宜就吃亏了。 姜映蓉则是皱著眉回答:“我听说,大帅是有点为难的,毕竟不愿轻易得罪日本军部……可若把鬼子放进来就是后患无穷。” 顾城深吸了一口气,暗想目前帅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给自己,想来张作霖还在与日本特使僵持—— 要么是权衡利弊迟迟未决,要么是还在与日方討价还价,毕竟直奉大战刚歇,奉军元气未復,大帅既要顾忌日本的势力,又不肯轻易让出锦州这块辽西门户,左右为难也是必然。 “帅府那边没传消息,反倒不是坏事——至少说明大帅还没鬆口,咱们还有周旋的余地。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做好万全准备,不管帅府最终怎么定,咱们都不能让日本人有机可乘。” 顾城说完这些,引著两位姑娘往工地的方向走去,“我看,要密切监控城內侨民和日本商行的动向…… 还有,先前有个女间谍动了我的两个弟兄,至今还没把人逮到。接下来,我们必定要严防死守了。” 姜映蓉一听:“这些日本人是真可恶……在锦州附近还敢如此放肆!不过还好你已有了应对,接下来只要严防死守,想必鬼子也不能怎样。” 一边说著感谢她俩的话语,顾城一边將她们送回汽车,並叮嘱著早点回去休息,往后若有需要隨时到自家宅子找他。 又客客气气將今天送东西的老板们送走,顾城第一时间返回自家宅子。 他將11混成旅的旅部已设在了家里,刚走进正厅,就见孙烈臣带著张廷枢高天琪还有杨浩正在核实拨款文书、票號回执和损耗明细。 孙烈臣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地核对帐目,几个年轻人则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算盘,时不时俯身指点几句。 几人见顾城进来,皆是抬眼看来。 孙烈臣放下毛笔,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朝顾城摆了摆手:“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六叔我在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借著公务的由头,陪两位姑娘在城外吹风赏景,艷福不浅啊!” 张廷枢也跟著打趣:“可不是嘛靖川,那两位姑娘一个温柔体贴,一个爽朗干练,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可得好好把握!” 顾城笑著走上前,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灌了一口,半开玩笑:“六叔、廷枢,你们就別拿我打趣了,眼下局势这么紧张,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方才送她们回去,也是顺便听映蓉说些奉天的消息,事情棘手得很。” 见他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孙烈臣也收起了玩笑,身子微微前倾:“哦?奉天那边有新动静?难不成是杨宇霆那混帐又搞出什么么蛾子了?” 张廷枢也停下了手中的算盘,脸上的笑意褪去,凝神看向顾城。 顾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声道:“比杨宇霆的事更棘手——映蓉刚从她哥那儿得到消息,日本陆军部派了特使去帅府,提出要在锦州驻防。” “什么?!”孙烈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帮小日本子,好大的胆子!锦州是咱们奉系的地界,是辽西的门户,他们也敢提驻军的要求?简直是得寸进尺!” 这下连高天琪也满脸惊愕:“日本驻军?他们凭什么?难不成又是借著什么由头?” “还能有什么由头。”顾城冷笑一声,“他们说锦州城內有日本侨民和商行,局势不稳定,要驻军『保护侨民安全』,维持地方秩序。 可咱们都清楚,整个锦州一共才几十名日本侨民,哪用得著他们派军队来保护?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著驻军插手辽西防务,窥探咱们的布防,趁机加大对东北的控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眼下帅府那边还没传消息过来,想来大帅还在和日本特使僵持。六叔您也知道,直奉大战刚歇,咱们奉军元气未復,大帅既不愿轻易得罪日本军部,毕竟日后扩充军械、借贷钱款或许还要求到他们; 可锦州这地方,大帅也绝不会轻易鬆手,毕竟这是奉天的屏障,丟了锦州,就等於给日本人打开了辽西的大门。” 第69章 偷袭 孙烈臣眉头紧锁,想了又想才又说著:“帅爷的脾性你我都清楚,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日本人想从他手里抠走锦州,没那么容易! 但日本人蛮横得很,若是达不到目的,定然会暗中使绊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城点头,“而且我怀疑,日本人说不定会暗中联络锦州城內的人,不光是刺探消息,更会搞破坏,甚至联络那些见利忘义的走狗,给咱们添乱。” 孙烈臣眉头拧得更紧:“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日本人最擅长这一套,明著来不成,就来暗的。你说说,他们会从哪下手?” “首当其衝就是咱们的大营。”顾城抬眼,“大营正在修建,物料正在陆续进场……我看运输物料的线路得无比小心; 另外,工匠带著弟兄们赶工,若是搞破坏,轻则耽误工期,重则动摇军心。 先前那个没抓到的女间谍,说不定就是他们安插进来的棋子,专门打探大营布防,伺机动手。” 张廷枢脸色一沉:“可不是!工匠们都是咱们从本地招募的,人心混杂,若是日本人花重金收买几个贪心的,在物料里掺些朽木,或在地基里做手脚,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麻烦就大了!” “还有锦州城內的民生。”顾城继续说道,“日本人可能会联络城內的地痞流氓,落魄流民,甚至是一些对我们不满的人,让他们四处散播谣言: 说大营修建要征粮征役,苛待百姓,或是故意哄抬粮价、囤积物资,搅乱城內秩序,让百姓人心惶惶,反过来给咱们施压。” 孙烈臣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带著几分担忧:“你既有考量,我便放心几分,但锦州这边兵力虽有,可既要守城门护大营,还要防奸细,难免分身乏术。 说吧,你有什么应对之策?若是需要,我先留几日,帮你布防妥当再去奉天也不迟。” 顾城连忙摆了摆手:“六叔,万万不可。您带著廷枢儘快去奉天才是头等大事,等钱款全部到帐,咱们这边就越有底气。 不过,日本人既然敢提驻军要求,说不定在奉天也会有小动作,您亲自去面见大帅,既能力劝大帅拒了他们,也能盯著日本特使的动向,比留在锦州帮我布防更关键。 我这边早已安排妥当,接下来我会让老穆,蔡常远还有陆青山他们加派人手, 一方面盯著物料运输线路,每一队物料都派一个班的弟兄护送,沿途设下暗哨;另一方面,在大营工地周边加固了围栏,分三班巡逻,岗哨加密到十步一人,还特意叮嘱巡逻弟兄,严查任何形跡可疑之人。工匠那边,我也会提前打过招呼,专人看管物料,核对进场明细,绝不让人有机会掺假做手脚。” 张廷枢也附和道:“六叔,靖川考虑得周全,咱们留在这儿反倒帮不上太多忙,不如儘快去奉天,把凭证递到大帅手里,早日定下心神,也能从奉天那边给靖川撑腰。” 孙烈臣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就听你们的!我和廷枢连夜核对完最后一批凭证,明日天不亮就启程,爭取早日赶到奉天,面见大帅。 锦州这边,你务必小心,若是有任何紧急情况,不管是土匪闹事还是日本人搞鬼,立刻派人快马传信给我,我就算拼了老命,也会赶回来帮你。” “请六叔放心!”顾城站起身,抬手抱了抱拳,“我定守好大营,守好锦州,绝不让您分心。”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分工行事:孙烈臣和张廷枢继续核对凭证,顾城则带著杨松,连夜赶往锦州大营,再次检查布防,叮嘱巡逻士兵打起十二分精神。 夜色渐深,残月隱在云层之后,锦州大营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工地间来回迴荡,手电的光束划破夜色,照亮了夯实的地基和堆积如山的物料。 顾城巡查完一圈,见岗哨值守严密,暗哨也都各司其职,才稍稍放下心来,叮嘱陆青山守好营地,自己则返回顾宅,隨时待命。 可怕什么来什么。 约莫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枪声突然打破了夜空的寧静,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从大营西侧的传来—— 一伙土匪趁著夜色,手持土枪、大刀,疯了一般朝著大营工地衝来,人数约莫有百十来號,个个凶悍异常,嘴里喊著粗俗的口號,目標直指堆放木料和弹药的仓库。 “不好!土匪来袭!”西侧岗哨的士兵当即鸣枪示警,枪声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早已做好防备的奉军士兵瞬间反应过来,按照顾城提前部署的预案,迅速占据工地周边的有利地形,架起步枪,朝著冲在最前面的土匪扣动扳机。 “砰砰砰”的枪声不绝於耳,冲在前面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可其余土匪依旧悍不畏死,借著夜色和工地的物料掩护,拼命往前冲。 杨鬆手持一把驳壳枪,站在营地高处,高声指挥:“第一班守住仓库,第二班从两侧包抄,第三班守住地基缺口,不许土匪靠近半步!” 士兵们齐声应和,动作利落,很快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土匪们的土枪威力有限,射程也近,根本不是奉军正规步枪的对手,可架不住人多,又个个悍勇,一时间,双方激战在一起,喊杀声、枪声、刀斧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 这边枪一响,刚睡实的顾城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 不禁骂了句粗话,他从枕头下抽出手枪,抓过衣裳就往外跑。 此时前庭后院所有的灯都亮了,穆海生边提裤子边衝过来:“顾爷,听这动静他妈的是大营那边!” 顾城火冒三丈:“我就知道这帮孙子要来,招呼弟兄们带上傢伙事,赶快去大营支援!” 不过这话刚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对著从西厢房跑出来的高天琪大吼,“天琪,你带另一队人,去城外混成旅的营地,告诉他们严守营地不要乱跑!” 第70章 失火 顾城一声令下,整个旅部儘是弟兄们的呼应声。 当下他翻身上马,带著人快马加鞭朝著大营疾驰而去,沿途夜风呼啸,远处冲天的火光早已染红了半边夜色,滚滚浓烟扶摇直上,隔著老远便能嗅到刺鼻的焦糊气味。 待赶近了些,顾城不由心头一紧。 西侧堆放整整齐齐的大批木料已然燃起熊熊烈火,火舌借著连日天乾物燥的势头肆意躥腾,很快便引燃了一旁的竹筐与帆布,火势蔓延得极快。 此地当初修筑选址偏重於地势开阔利於营建,却离河流水源颇有一段距离,士兵们仓促之间寻来的水桶,木盆杯水车薪,任凭眾人如何泼水扑救,都压不住肆虐的火焰。 然而更要命的是,工地外围,数量不明的敌人藉以火势,对著布置好的防线疯狂进攻。 “慢著,不要乱!” 顾城带著援兵刚靠近,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绝非寻常散匪,分工之明確,攻势之凶悍,远超顾城的预料。 前排的敌人手持土枪,呈梯队轮番射击,枪声密集如雨,死死压制著防线之上的奉军士兵,不让人有抬头反击的机会; 中间几人则腰挎布包,里面装满了土製炸弹,趁著前排火力掩护,猫著腰快速突进,衝到附近便猛地將炸弹扔过来,“轰隆”一声巨响,土炸弹炸开,碎石与木屑飞溅,硬生生把防线衝出个大口子! “稳住!都给我稳住!”陆青山手持驳壳枪,一边开枪还击,一边高声吶喊,他的胳膊被铅弹擦伤,鲜血浸透了衣袖,却丝毫没有退缩,亲自守在缺口处,一刀砍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人。 可敌人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一个缺口刚被堵住,另一个缺口又被炸开,士兵们腹背受敌,一边要抵挡敌人的猛攻,一边还要分心扑救不断蔓延的大火,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顾城旋即对穆海生下令支援,他们把库房所有的轻机枪都带来了。 “顾爷……您来了!” 见到援军天降,带兵守卫的陆青山眼里有了光彩,“太危险了,您,千万別,” 不等他这话说完,顾城从腰间拽出防身的手枪,对著手下们厉声嘶吼:“杨松,你带三十人绕到敌人后侧,切断他们的退路,专打扔炸弹的杂碎! 穆海生,你带人守住东侧围栏,务必不让敌人靠近地基和物料库!” 几挺轻机枪迅速架在沙袋之上,黝黑的枪口对准工地外围的敌人,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盖过了土枪的杂乱声响与炸弹的轰鸣。 前排正疯狂衝锋的敌人来不及躲闪,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接连倒地,惨叫声、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原本凶悍的攻势瞬间被死死压制。 那些腰挎土炸弹的敌人,刚猫著腰准备突进,就被轻机枪的火力锁定,没跑几步便纷纷中弹倒地,身上的土炸弹被流弹引爆,“轰隆”几声,反倒炸伤了身旁残余的同伙。 杨松带著三十人绕到敌人后侧,居高临下发起突袭,专挑扔炸弹、持土枪的头目下手,短短片刻,敌人便乱了阵脚,没了之前的悍不畏死,开始四处逃窜。 “撤!快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敌人再也撑不住,丟盔弃甲,顺著夜色往远处的树林里狂奔,再也不敢回头。 “別让他们跑了!”穆海生手持步枪,对著手下厉声下令,“带人追出去,清理战场,严查残余,不留活口,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手下弟兄齐声应和,跟著穆海生朝著敌人逃窜的方向追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城鬆了口气,却丝毫不敢耽搁,一把抓过身边士兵手中的水桶,对著眾人吼道:“快!別管敌人了,优先救火!重点浇灭靠近地基和军械库的火势,绝不能让火蔓延到核心区域!” 士兵们立刻放下武器,纷纷拿起水桶、木盆,哪怕水源遥远,也依旧来回奔忙,有的甚至脱下外衣浸湿,扑在蔓延的火苗上。 而此时,城內的百姓也出动了,连姜映蓉也跑来了,带著王家的家丁护卫前来帮忙……男女老少齐上阵,扛著湿麻袋、提著水桶,围著火场奋力扑救,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流眼泪,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顾城一边泼水,一边时不时抬头扫视战场,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团,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块敌人遗留的碎片——那不是普通土匪常用的土製炸弹残骸,碎片边缘规整,上面还沾著一股特殊的火药味,绝非一般人能造出的东西。 更让他起疑的是,刚才的敌人虽然凶悍,可被轻机枪压制后,撤退得太过乾脆,没有丝毫死战到底的决心。 真正想毁掉大营的亡命之徒,绝不会这么轻易溃散,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会试图衝进工地核心,可他们自始至终,都只围著西侧木料场和外围进攻,哪怕有好几次机会衝破缺口,也从未靠近过地基和军械库—— 那里才是大营的命脉,是毁掉大营的关键。 “这不对。”顾城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穆海生追出去的方向,夜色深沉,只能听到远处零星的枪声,心头瞬间咯噔一下——声东击西!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毁大营的,他们的目的,从来都是牵制! 牵制他和大部分兵力,让他们把所有精力都耗在救火和清理战场之上,而真正的黑手,定然已经朝著防备空虚的地方去了! “陆青山!”顾城厉声喊住正在奋力救火的陆青山,语气急促,“这里交给你,带弟兄们和百姓继续救火,务必守住地基和军械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许离开大营半步!” 陆青山浑身是灰,听到喊声连忙回头:“顾爷,您要去哪?” “旅部!”顾城咬牙,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这些人是诱饵,真正的目標是城內的十一混成旅驻地!那里只有少量弟兄留守,若是被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第71章 偷袭营地 这边顾城刚开始集结人马,打算带著精锐往11混成旅的营地去,而另一头的驻地那边却还一片死寂。 此时刚刚凌晨两点,因为距离锦州大营的工地还有段距离,再加上赶工修筑大营,不少士兵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有的甚至连外衣都没脱,蜷缩在铺位上,睡得沉如死猪。 而岗哨本该是三班轮换,可汤玉麟手下的士兵,素来军纪涣散;平日里就懒怠成性,这会儿更是把值守的规矩拋到了九霄云外。 营门两侧的岗亭里,压根看不到值守士兵的身影,反倒在墙角的阴影里,四个士兵围坐在一起,地上散落著几个空酒罈,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摇骰子赌钱,酒气混杂著烟味,飘得老远。 不远处的哨塔上,唯一一个值守的士兵,靠在塔柱上,脑袋一点一点,早已睡了过去,手里的步枪斜靠在一边,连枪栓都没拉开。 没人注意到,营地西侧的围墙外,几道黑影正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利落,身上穿著黑色短打,脸上蒙著黑布,手里握著制式短枪和锋利的匕首,脚步轻得像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的黑影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立刻停下脚步,分工明確: 两人悄悄摸向岗亭,两人攀上围墙,剩下的人则是守在外围,隨时准备接应。 摸向岗亭的两个黑影,趁著赌钱士兵不注意,猛地扑了上去,手中匕首精准刺入他们的后心,连闷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下去。 另两个黑影攀上围墙,居高临下扫视营地,见四处无人值守,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营门的暗锁,对著围墙外比了个手势。 紧接著,十几名黑影鱼贯而入,分成三股,一股朝著军械库的方向摸去,一股直奔旅部办公室,还有一股则朝著营房的方向潜行,个个眼神冰冷,出手狠辣。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营地的死寂——原来是哨塔上的士兵被惊醒,刚要呼喊,就被黑影一枪击中胸口,直挺挺地从哨塔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枪响,终於惊醒了营房里睡死的士兵。 他们慌乱地爬起来,有的找不到武器,有的衣衫不整,嘴里还喊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整个营地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赌钱的士兵,剩下两人刚要起身反抗,就被黑影一枪放倒,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酒罈和骰子。 “妈的,给老子上!” 一眾蒙面死士见行踪彻底暴露,再也不藏著掖著,为首之人低声厉喝一声,眾人立刻执行早已定好的计划,开始四面开花地行动。 他们今天拿到的任务並不是別的,就是为了儘可能的搞破坏,最好能大肆製造伤亡,从而重创11混成旅。 几名死士迅速从怀中掏出备好的火油与火把,直奔连片的士兵营房而去,抬手便將火油泼在木质营房的樑柱与布制营帐之上,火苗一触即燃,借著深夜呼啸的夜风,火势瞬间席捲开来。 一间营房燃起大火,很快便引燃左右相邻的屋舍,滚滚浓烟直衝夜空,赤红的火光將整片营地照得透亮。 有些士兵还在穿鞋,有的则是刚刚嚇醒,只顾著惊慌失措往外逃窜,不少人拥挤著还没来得及跑出门来,就被漫天烈火困住,悽厉的呼救声此起彼伏。 另一队人手握著短枪,游走在营地各处,专门朝著四散奔逃的士兵开火,他们枪法精准,出手毫无半分留情,丝毫不在意对方是否放下兵器投降。 原本就军纪鬆散的士兵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阵型彻底溃散,没人敢停下反抗,只顾著四处躲藏逃命,平日里的散漫懈怠,此刻尽数酿成大祸。 还有一部分人直奔粮草囤积区与后勤营帐,毫不吝嗇地引燃柴火与粮食囤,沉甸甸的军粮尽数被烈火吞噬,往后营地將士的口粮供给,顷刻间便遭到重创。 军需官李茂惊慌地大喊大叫,拼命收拢身边为数不多还算镇定的士兵,前去火中抢物资,可近来锦州气候乾燥,粮草瞬间成连营之势,烧得光是靠近都感觉屏息。 就在军需官李茂带著人徒劳地扑救粮草大火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混乱中冲了出来,正是副旅长蔡常远。 他浑身衣衫凌乱,头髮被烟火熏得漆黑,手中驳壳枪握得死死的,枪身还沾著尘土与血渍,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整理便投身战局。 “都给我站住!慌什么!”蔡常远厉声嘶吼,声音穿透了火光与惨叫,“拿武器!结阵!守住军械库,挡住这些杂碎!” 可此刻的士兵早已被嚇得魂飞魄散,军纪涣散的弊端彻底暴露—— 有的士兵抱著枪蹲在墙角发抖,有的只顾著往营地外跑,还有的乱开枪,子弹甚至打在自己人身上。 蔡常远见状,气得咬牙,抬手一枪击毙了一名临阵脱逃的士兵,厉声喝道:“谁再敢逃,这就是下场!不想死的,跟我冲!” 震慑之下,才有十几名士兵哆哆嗦嗦地拿起武器,跟著蔡常远朝著纵火的死士衝去。 蔡常远身先士卒,驳壳枪接连开火,精准命中两名正往营房泼火油的死士,可暗处的死士立刻反击,一颗子弹擦著他的胳膊飞过,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高声指挥:“左翼两人,绕到后面袭扰!其他人跟我正面顶住!” 可死士人数虽少,却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依託燃烧的营房掩护,枪法精准,每一声枪响都伴隨著一名士兵的倒下。 一名士兵刚衝上前,就被死士一枪击中眉心,直挺挺地倒在火边,瞬间被蔓延的火苗吞噬; 还有两人试图从侧面偷袭,却被死士反身一刀刺穿喉咙,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蔡常远看著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头滴血,却只能拼尽全力,死死缠住正面的死士,不让他们进一步扩大破坏。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隨著顾城怒不可遏的嘶吼:“弟兄们!援军到了!给我杀!” 第72章 火烧连营 顾城这一句命令,让周围慌乱的士兵恢復了些主心骨。 身后精锐动作利落地支起带来的几挺轻机枪,黝黑的枪口对准营地內四处纵火行凶的敌人—— “噠噠噠……噠噠噠……”的扫射声瞬间划破夜空,盖过了火光的噼啪声与士兵的惨叫声。 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依託燃烧营房掩护的敌人顿时被压製得抬不起头,几名正往军械库泼火油的倒霉蛋来不及躲闪,被扫射过来的子弹迅速打成筛子。 隨后他们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火油滚落在地,刺鼻的油味混著烟火气瀰漫开来,有些还被引燃,和血肉尸体疯狂燃烧,在空气中交织成一股诡异的味道。 “打,给我压著打!” 顾城带著人要往上冲,却被狂奔上来的蔡常远拽住:“您在后面指挥,让我们来!” 这位老將大吼一声,手执双枪身先士卒,朝著那些还打算继续破坏的敌人衝过去。 而杨松带著人绕到了他们后侧,形成合围之势,步枪齐射,將试图突围的死士一一击毙,不给他们任何逃窜的机会。 激战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最后一名敌人被顾城打穿脑袋,营地內的枪声终於渐渐平息,只剩下大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士兵们沉重的喘息声。 顾城抹去脸上的血渍与菸灰,目光扫过仍在肆虐的火海,厉声嘶吼:“弟兄们,別愣著!营地离小凌河不远,所有人分两拨—— 一拨隨我去河边取水,一拨留下来守住火场边缘,防止火势蔓延到军械库!” 话音未落,倖存的士兵们便立刻行动起来,哪怕浑身疲惫衣衫焦黑,也没有一人退缩。 顾城亲自带著一半人手,扛著水桶、木盆,朝著营地外的小凌河狂奔而去。 夜色深沉,道路泥泞,不少士兵脚下一滑摔在地上,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手里的水桶哪怕摔破了,也立刻换一个继续赶路。 小凌河的河水,此刻却成了拯救营地的唯一希望。 士兵们俯身舀水,水桶木盆装满后,便奋力往营地折返,往返的脚步急促而沉重,溅起的水花混著汗水,在身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顾城也和普通士兵一样,扛著沉甸甸的水桶,往返於河边与营地之间,手臂被粗糙的桶沿磨得通红,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嘴里还不断吶喊:“快!再快一点!多抢出一点是一点!” 蔡常远裹紧胳膊上的伤口,伤口被河水浸湿,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却依旧扛著水桶穿梭在火海中,一边泼水,一边高声指挥:“重点浇营房和粮草囤的边缘!別往火心冲,注意安全!” 杨松则带著人,用铁锹铲起河边的湿土,运往营地,铺在火势蔓延的路径上,试图阻断火势,脸上的菸灰厚得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连夜赶来的百姓和王家的家丁,也加入了救火的队伍,男女老少齐上阵,有的帮著抬水桶,有的用湿麻袋扑火,有的则搀扶著受伤的士兵,嘴里喊著“再加吧劲,火就快灭了”,微弱的呼喊声,在漫天火海中匯聚成一股力量。 姜映蓉站在河边,亲自帮著士兵们舀水,从腰以下都被泥水浸透,脸上满是烟火气,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眼中满是焦急与坚定。 火势依旧凶猛,天乾物燥的气候让火苗越烧越旺,刚泼上去的水瞬间就被蒸腾成水汽,不少士兵的头髮被火星燎焦,手上被烫伤,却只是咬著牙,继续往返取水、扑火。 有两名士兵因为体力不支,倒在火边,被身边的弟兄及时扶起,喝了几口河水,缓过劲来,又立刻投入到救火中。 顾城看著眼前这群疲惫却坚韧的弟兄,看著四处蔓延的火光,心头既有失落又有怒火——心疼弟兄们的伤亡与疲惫,怒火则直指暗中策划这一切的日本人。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的微光穿透浓烟,洒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上。 眾人从深夜奋战到天明,往返河边的脚步从未停歇,水桶换了一批又一批,湿土堆起一道又一道防火线,肆虐的大火终於渐渐被压制,从冲天的烈焰,变成零星的明火,最后只剩下裊裊青烟,在空气中瀰漫。 当天边彻底亮起,第一缕阳光洒在营地时,最后一处明火被彻底扑灭。 眾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倒在地上,有的直接昏睡过去,有的大口喘著粗气,手里还紧紧攥著水桶,脸上满是菸灰和汗水。 顾城也靠在土堆上,浑身是泥污与菸灰,喉咙干得发疼,却依旧强撑著站起身,望向眼前的营地。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连片的营地化为焦黑,粮草囤积区早已被烧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焦黑的灰烬,空气中依旧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与水汽混合的怪异味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牺牲士兵的尸体,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著扑火的姿势,令人心碎。 蔡常远拖著疲惫的身躯走过来,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顾爷,火……火灭了……”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愧疚与悲痛,“可咱们……咱们损失太大了,营房没了,粮草没了,还有不少弟兄……没了……” 顾城望著眼前的惨状,双手紧握成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小凌河,河水静静流淌,晨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可这片河水,终究没能保住所有的弟兄与营房。 “先安置好受伤的弟兄,派人去河边打水,给弟兄们解渴、清洗伤口。”顾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怒厉声下令,“再派人清点伤亡与损失,妥善安葬牺牲的弟兄,另外,严防敌人再次偷袭——这场帐,我们迟早要跟敌人算清楚!” 姜映蓉不顾自己的狼狈款款走来,看著顾城剑眉紧蹙,脸上满是菸灰盒血痕,不由轻轻咬著下唇,眼里多了几分心疼。 迟疑片刻,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软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了擦脸:“累坏了吧?靖川,快坐下歇歇吧!” 第73章 人丟了 那帕子质地柔滑,沾著些许微凉的水汽,她的动作轻柔,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偶尔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脸,顾城不由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他垂眸,目光正好对上她关切的眼光……那长睫扇动,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火。 “看你,弄得这么狼狈。”姜映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 顾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蓉姐,我……” 可视线一转回眼前的满目疮痍,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被烧毁的营房与粮草,他周身的寒气又瞬间聚拢。 他扭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坐在地上休息的蔡常远身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质问道:“蔡常远!我明明下令让你们严加防备营地,特別要守住岗哨,严查可疑人员,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话像一声惊雷,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原本瘫倒在地的士兵们瞬间清醒,纷纷抬起头,怯怯地望著顾城,大气都不敢出。 杨松也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安。 蔡常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胳膊上的伤口撕裂的剧痛,踉蹌著走到顾城面前,脸上满是茫然与委屈:“顾爷?您……您什么时候下过这道命令?” 他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伸手想去抓顾城的胳膊,又怕触怒了他,只能僵在半空,急切地辩解:“顾爷,您可不能冤枉属下啊!自您带著人去大营工地后,属下就一直守在旅部,从未收到过您任何关於加强营地防备的命令! 属下虽知汤玉麟的手下军纪鬆散,也安排了岗哨轮换,可他们顽劣成性,偷偷换岗赌钱睡觉,属下巡查时抓到过几次,罚过也骂过,可他们转头就忘,属下……属下实在是管不住啊!” 说著,蔡常远的眼眶更红了,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跡,滴落在焦黑的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委屈,“是属下无能,没能看住那些士兵,没能守住营地,让弟兄们白白送了命,让旅部遭此重创,属下有罪! 可顾爷,您真的没下过防备的命令啊,若是下过,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营地变成这般模样!” 顾城愣住了,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怒火渐渐被疑惑取代。 彼时他刚意识到大营被袭可能是声东击西,情急之下,特意拉住正要跟去大营的高天琪,厉声吩咐他立刻带人赶回旅部,务必把“加强防备、严查岗哨”的命令传达给蔡常远,甚至特意叮嘱他,若遇到可疑人员,可直接开枪处置。 高天琪素来沉稳利落,办事从无紕漏,更何况是这般紧急的传令任务,他绝不会拖延,更不会擅自离岗。 可从他带著人驰援大营,到激战结束、奋力救火,再到此刻质问蔡常远,从头到尾,他竟连高天琪的影子都没见著! “天琪……”顾城声音沙哑,疑惑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那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士兵,还有忙碌著安置伤员的弟兄,甚至连河边帮忙的百姓都一一留意,可哪里都没有高天琪的身影,连他带去传信的那队人手,也一个都未见踪跡。 接连战斗持续到现在,他竟一时没想起派出来传令的高天琪。 “顾爷,您说……高参谋?”蔡常远被他的突如其来弄得一愣,隨即也慌了神,连忙回想,“属下自始至终都守在旅部附近,从未见过高参谋,也没见过任何前来传信的人啊!属下若是见到高副官,定然会第一时间遵照命令加强防备,绝不会让营地变成这样!” 杨松一脸不安:“顾爷,属下带著人绕后合围时,也留意过四周,没发现高参谋和传信的弟兄,难不成……难不成是路上出了岔子?” 路上出了岔子?顾城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顾宅位於锦州城的南边,距离11混成旅的驻地有段距离,可这一路几乎都在城內……而且就算出了城,也有零星岗哨,按理说高天琪带人传信,就算没能第一时间到达混成旅的营地,起码不该在顾城之后。 除非……除非他们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住了! 想到这里,顾城脸都紫了:“快,沿著路找天琪去——” ………… 杨松不敢耽搁,当即点起二十名精锐骑兵,翻身上马,顺著顾宅通往11混成旅营地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一行人沿著道路两侧仔细排查,目光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段岔路,半点不敢放过。 不出半个小时,前方靠近小凌河沿岸的芦苇岔口处,传来了急促的呼喊声。 地面上散落著数枚弹壳、折断的木棍,还有大片早已半乾的暗红血跡,一路顺著芦苇丛蔓延,惨烈的打斗痕跡一目了然。 “顾爷!找到了!这里有打斗痕跡!”杨松勒马驻足,高声回稟。 顾城心头一紧,当即策马衝上前。 拨开半人高的芦苇,眼前的景象让眾人瞬间凝住心神。 七八名负责传令的卫兵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大多身受重伤,浑身是血,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捂著伤口低声呻吟,气息微弱。 而人群中央,高天琪背靠一块临河青石,胸口与肩头各有一处狰狞伤口,血色浸透了他的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万幸的是,一行人並未全军覆没。 几道挺拔的身影手持枪械,牢牢守在眾人外围,身姿挺拔、戒备森严,正是11混成旅的沈毅和他的几个弟兄。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沈毅立刻转头,看清来人是顾城后,当即收枪上前:“顾爷。” “怎么回事?”顾城快步走到高天琪身前,蹲下身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感受到微弱却平稳的跳动,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稍稍落下。 第74章 歪打正著 直起身子,顾城冷冰冰地看了沈毅,还有站在他左右的手下,先是回身对杨松下令,让他赶紧把高天琪和受伤的弟兄们带回旅部。 “赶紧去会善堂,找白掌柜的让他赶紧请大夫来……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不计一切代价治好天琪和弟兄们!” 看著他们远去,顾城高声叮嘱著,此时穆海生带著护卫们也赶了过来,见此情形表情也是极为难看。 没等他开口问,顾城冲他摆摆手:“老穆,带著弟兄们附近警戒——” 说完,他又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沈毅,“沈参谋长,你跟我来。” 几人面面相覷,沈毅更是面露几分紧张,悄没声地跟在他后面。 见距离差不多能隔绝二人交谈的动静,顾城站定脚步,先是摸出了香菸来。 他慢悠悠递给对方一根,然后点燃抽了一口:“沈参谋长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的跑到哪儿去了?” 沈毅指尖一颤,夹在指间的香菸险些脱手掉落,慌忙定了定神,仓促辩解:“顾爷,属下……属下带著人沿著小凌河日常巡逻罢了,方才听著这边动静,” 他话语仓促,分明透著几分慌乱,可话还没说完,顾城猛地回身,跨步上前伸手狠狠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沈毅整个人被拽得身形踉蹌,脖颈处骤然收紧,呼吸都变得滯涩。 顾城眉眼覆霜,死死盯著他,压抑的嗓音充斥著怒火:“今日若非你恰巧救下天琪和弟兄们,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说著,他一把推开对方,指著还在踉蹌的他,“说什么带队巡逻,你跟那几个混蛋哪个身上不是一股大烟和酒味!?怎么,这小凌河沿线还有烟馆和窑子不成?”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的沈毅登时呆若木鸡。 他又退了半步,面对仿佛凶神附体一般的上司,又想起那些被枪毙的兵痞,最后一点镇定也彻底消失。 “怎么,他妈的还打算继续隱瞒吗!?” 顾城戾气暴涨,右手骤然探向腰间,“咔嚓”一声脆响,驳壳枪瞬间上膛,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沈毅。 沈毅浑身猛地一哆嗦,酒劲彻底嚇没了,差点当场给顾城跪倒在地。 “顾爷!属下知错了!属下知错了!求您饶命!” 沈毅慌不择言,急忙坦白原委,“今日属下带著手下弟兄一直在大营工地帮忙修筑,扛了一整天沙袋,来回奔波,个个累得腰酸背痛! 属下一时糊涂,心疼弟兄们辛苦,又一时鬆懈大意,就带著几人偷偷进城消遣,喝了点酒解乏……” 他死死低著头,不敢看顾城那双杀人般的眼眸,“我们,我们掐算好时间返程归队,途经小凌河岔口,恰巧撞见一伙敌人伏击高参谋他们! 属下知道事態紧急,带著弟兄们拼死开枪驰援,这才救下了高参谋一眾弟兄!” 顾城持枪逼近,发现这小子確实没说假话。 儘管带著一股逼人的酒气,可身上军服確实有磨损的痕跡,並不是战斗造成的。 另外,这些人作战勇猛,也是拼了老命抢下了高天琪他们的生命……当然,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这些人没偷偷溜出来找乐子,高天琪他们只怕是凶险了。 顾城压了压火气,才是咬牙切齿收了手枪:“今日算你命大,全靠你阴差阳错救了天琪,有功抵过。但凡你晚一步,或是未曾路过这里,老子今日定当场毙了你,以正军法!” 沈毅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险些双膝一弯当场跪倒在地,慌不迭开口:“多谢顾爷饶了我们小命……属下往后定然严守军纪,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顾城语气冷硬:“不必急著感念饶恕,眼下死伤惨重、局势纷乱,没多余功夫和你掰扯过往罪责。立刻带上你的人手,隨我一同返回旅部。” 沈毅连忙挺直身子:“属下遵命!”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破晓,晨雾笼罩著小凌河沿岸,河边散落的弹壳、血跡还清晰可见。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截杀,处处透著诡异,这群蒙面刺客行事狠辣决绝,目標直指传令之人,显然是幕后势力精心策划,摸清所有线索,才能顺著踪跡揪出背后操盘之人。 沈毅紧紧跟在顾城身后,酒意彻底消散殆尽,满心只剩愧疚与警醒,认真回想方才交战的画面,低声回应:“顾爷放心,属下记得清清楚楚。那帮刺客约莫十五六人,全都蒙面遮脸,一身黑色短打,手里既有制式短枪,也有锋利的近身匕首,动作利落嫻熟,绝非寻常土匪散寇。” 他用力地舔了舔嘴,仔细回忆敌人撤退的动向,“我们带人衝上去夹击,对方自知难以取胜,无心恋战,交手片刻便集体抽身撤退,最后顺著芦苇丛深处,朝著西北郊外的山林方向逃窜而去了。” 顾城微微頷首,將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西北山林地势错综复杂,林木茂密便於藏匿行踪,倒是绝佳的脱身躲藏之地,看来想要立刻搜捕围剿,绝非易事。 他转头望向远处依旧冒著裊裊青烟的混成旅营地,一片废墟在晨光下显得破败萧瑟。 一夜间损毁的营房,损耗的粮草、负伤牺牲的弟兄,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心头。 先是大营纵火牵制主力,再半路截杀切断传令,最后突袭营地重创守军,敌人这套连环计谋环环相扣,精准掐住了军中军纪鬆散的漏洞。 先带沈毅回去,仔细盘问过之后,他要派人秘密探查。 然后,他得想办法安置11混成旅的兵马……两千多號人,可不轻鬆。 “走吧。”顾城收回思绪,“回到旅部之后,即刻把这些情况报备匯总,同时安排人手,沿著西北山林外围布下暗哨监视,谨防敌人再次折返作乱。其余事宜,等清点完伤亡损失后,再一併商议处置。” 沈毅应声跟上队伍,一路上再不敢多说半句閒话,心里清楚这一次算是侥倖躲过军法惩处,可失职的过错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往后行事再也不敢有半分鬆懈怠慢。 第75章 鬼子的阴谋 等回到旅部,沈毅仔仔细细將前后经过又对顾城说了一遍。 这位年轻的最高长官靠在椅子上,虚拳抵著额头闭目思考。 “整件事,太顺了。” 他低声开口,“敌人声东击西,先烧大营工地牵制我主力,算准我必然带兵驰援; 再提前在小凌河岔路设伏,精准截杀我的传令兵,断掉所有预警;最后趁夜突袭旅部,专挑军纪最鬆散……防备最弱的时段下手。” 沈毅此刻也冷静下来,接过话分析著:“是啊,每一步时机,全都掐得丝毫不差。要是旁人,不可能摸得这么透。” 顾城眉头拧紧。 这事,多半和之前那个失踪的日本女间谍有关。 她从连山站摸出来,先是干掉了追踪的两个弟兄,隨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锦州的周边。 顾城猛抽了两口烟:“这城里,还有11混成旅,一定都有他们的內应。” 沈毅的脸一阵发白。 “外人只知大概,却不可能精准地知道布防,还有內部问题……从现场情况就能看出来,敌人对营地內的情况非常了解,没有丝毫的犹豫精准袭击。” 顾城沉吟,“而且,他们最终目標是重创营地,肯定会想尽办法切断旅部和营地之间的联繫……他们能在旅部通往营地的路线设下埋伏,显然也算准了人员的动向!” 沈毅倒抽了一口凉气:“步步引导,层层设套——日本人简直太可怕了!” 顾城垂眸沉思。 一旁的沈毅却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顾爷,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日本人这些年把持满铁,向来只守著自己的地盘,锦州防务归奉军管辖,我们不是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吗? 他们费这么大心思布下连环死局,不惜动用精锐,又潜伏间谍,非要重创我们混成旅,到底图什么?” 屋內烟气繚绕,初生的晨光透过窗欞,落在顾城冷沉的侧脸,衬得他整个人寒意森森。 顾城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井水不犯河水?你以为他们折腾这么大一场动静,只是为了烧几座营房,杀几个弟兄?” 他抬眼看向沈毅,“他们要的,是锦州的驻军权。” 沈毅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您说什么……小日本想在锦州驻军?” “没错。”顾城將菸头摁在地上碾灭,“关东军早就覬覦辽西咽喉已久,锦州扼守关內关外要道,卡住锦州,就等於掐死了整个辽西的命脉…… 我得到准確消息,鬼子的陆军部向帅爷提出要求,以保护锦州侨民的名义,要求进驻锦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毅顿时明白了:“我明白了,帅爷一定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所以,他们就设计出了这齣乱局!” 顾城回望著他冷笑,目光却多了几分讚许:“不错,不愧是混成旅的参谋长!想想看,买通內应,摸清我军漏洞,再纵火袭营……截杀传令,最终重创我混成旅。 等锦州驻地大乱,他们就可以向外宣称——锦州驻军军纪废弛,治安失控……到时候他们便能堂而皇之向奉天当局,以及北洋施压,以维稳平乱,保护铁道权益为藉口,光明正大派遣关东军进驻锦州。” 沈毅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彻底幡然醒悟。 原来今夜的惨烈偷袭,根本不是单纯的骚扰或者报復,也不是简单的间谍破坏。 这是一场由日本人主导的借乱夺权,步步蚕食的阳谋! 敌人根本不在乎烧毁多少粮草,杀死多少士兵,他们要的是锦州防务彻底崩坏,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踏足锦州,再扎根辽西的藉口! “好狠的心思……真是好狠的心思!”沈毅喃喃自语,只觉得头皮发麻,“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拿我们弟兄的性命,我军的损耗,当做他们入侵占地的棋子……”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何只重创不强攻,只破坏不占领?”顾城眼神锐利如锋,“他们留著空壳营地……留著我们残部,就是要让这场『兵变大乱』坐实,闹得人尽皆知。一旦关东军顺利入驻锦州,日后再想把他们赶出去,难於登天!” 小小的锦州城,看似只是一场军营夜袭,实则是日本人蓄谋已久的蚕食吞併之计。 沈毅此刻彻底不敢再有半分侥倖:“顾爷,属下明白了!此事绝非私斗,是亡国失地的大祸!属下接下来一定全力配合彻查內应,严查全城,绝不让敌人再钻半点空子!” 顾城頷首,眼底多了怒火与凝重:“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全军彻查。藏在暗处的间谍和內应,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关东军……因为这一局,我们输不起。” 说完这话,他起身走向內室,抓起电话听筒,“喂,接奉天帅府——我是11混成旅代理旅长顾城。” 这边电话刚接通,那边便传来张作相的声音:“哎靖川!哎哟,你电话怎么才到啊?锦州那边情况怎么样啊……枪一响雨帅就知道了!” 顾城没打算瞒著,立刻把这边情况一说,又道:“辅帅,损失情况还在统计,最迟中午之前我会以电报形式传到帅府,以及总参部,那边,” 不等他把话说完,听筒里由远及近传来一句“他妈了个巴子”,伴隨张作相“哎哟”了一声,紧接著大帅张作霖便骂骂咧咧:“个小王八犊子,你到底要给我惹多大的祸?锦州要是给老子丟了,非得把你小子的皮扒嘍!” 这冲天的火气几乎要顺著电话线砸自己脸上,顾城不由一凛:“帅爷,属下让您失望了……” 张作霖骂骂咧咧:“他妈的,老子不听你这屁话,说,锦州这边到底咋样?要不要我把老六赶紧撵回去帮你忙?” 听出他这训斥中带著十足的关切,顾城赶紧说著:“帅爷放心!属下以性命担保锦州无事。昨夜锦州大营的工地遭到偷袭,紧接著11混成旅被破坏……来人就是要製造混乱,从而做实锦州防务有漏洞,如此一来,他们便能继续向您提出驻军的要求!” 电话那边突然没声了。 但顾城知道线路还通著……因为他能够清楚的听到老狐狸愤怒的喘息声。 “所以,你这混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第76章 五日期限 顾城略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隨后快速说著:“帅爷,就算他们偷袭,也留下了痕跡……11混成旅的营地没有俘虏,但我在锦州大营的工地,抓住了三个活口,我已派人审讯,很快就有结果。 此外,这次受伤的伤员我打算安置在105团的团部,11混成旅营地被毁,可以集中安置在锦州大营附近。” 他正说著,张作霖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不都是最基本的?我现在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应对日本人的下一步行动。” 顾城继续回答:“只要我安排好城內的秩序,抓住幕后黑手,日本人就没有藉口向锦州驻军。只是……” 他停顿了几秒钟,又往下说著,“只是帅爷,奉天方面的压力,就需要您跟总参谋长顶著了。另外,我还需要一批粮款,” 张作霖骂骂咧咧:“他妈的,你小子惹出来的事,让老子给你擦屁股?还有,你这刚上任就告了杨宇霆一状,还说什么让我们顶住日本人的压力?” 顾城听出他这言语里有点偏向之意,旋即笑笑:“帅爷,您就不觉得咱们奉军里面,有些人胆子太大了吗? 虽说,这兵工厂也是咱奉军的家业……可若有人私下里跟外人勾连,再厚的家底,也早晚被掏空殆尽。” 对面就此沉默下去,顾城又继续往下说著,“帅爷,其实仔细一想也能知道……日本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如此顺畅地完成调虎离山,偷袭营地,还能完成截杀。” 张作霖的声音传来:“所以你是怀疑,是有人把情况透露给日本人?” 略是停顿了两三秒,他又轻声说著,“但杨宇霆是不可能的。” 顾城轻笑一声:“帅爷您误会了……孙六叔上报的事情是一回事,锦州这边就是另一回事了。 11混成旅此前究竟是从何人手中交到我手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帅爷您心里定然一清二楚。” 对面短暂的沉默后:“你的意思是……” 顾城点头:“那位旧部心里真能心甘情愿……纵使他本人对大帅忠心不二,可那些多年的亲信下属,未必个个都能坦然接受这般变故……人心一旦生出隔阂,便容易被旁人钻了空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先前我为整顿军纪,肃清军中歪风,当眾处决了一批作恶扰民的兵痞败类。 这些人丟了性命,他们的亲属眷属心中必然积怨颇深。他们心怀不满,便容易被日本人暗中拉拢。” 说到这里,顾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著,“帅爷,我现在明白您整军经武的意义了:不光是军队,整个东北,都需要一场变革……我想,就从锦州开始吧。”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张大帅混跡沙场数十年,阅人阅事无数,哪里听不出顾城话里的深意,只是此事牵扯太大,关乎奉军高层,他一直不愿深想。 “我给你五天时间彻查整件事,至於军费,我先给你调拨一部分,往后部队的开销,就得你自己设法筹措了。” 话音落下,没等顾城再回话,电话便猛地被掛断,耳边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忙音。 顾城慢慢將电话放回原处。 大帅这番话態度分明,既应允了当下查案所需的钱粮支撑,也摆明不会长久为锦州军务兜底,五日限期摆在眼前,周遭潜藏的重重隱患,都只能由自己一一应对拆解。 门外晨光刺眼,一夜血战过后,顾城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的焦糊与血腥,整个旅部一片静默。 杨鬆快步迎了上来,低声稟报:“顾爷,好消息。高参谋的伤势已经稳住了,白掌柜请来的名医处置得及时,子弹已经取出,伤口止血清创完毕,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顾城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悬著的心落下大半。 高天琪活著,就还有一线机会后续问话復盘细节。 不等他开口,杨松继续匯报导:“另外,那三名工地活捉的俘虏,经过连夜突击审讯,有突破了。 三人都是沟帮子一带的流匪,常年在辽西周边劫掠游荡。这次是有人暗中重金贿赂,让他们带人趁夜偷袭锦州大营,纵火作乱。 他们只是拿钱卖命的底层嘍囉,上头是谁、联络的是什么人、有没有日军参与,一概不清楚,只知道按时带人做事,完事就能领大洋。” 这番说辞,早已在顾城预料之中。 日本人布局縝密,又有军中內应兜底,怎么可能让底层土匪知晓核心机密? 这些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出来送死,用来製造锦州兵乱乱象的炮灰棋子。 至於袭击11混成旅的那票人,个个悍不畏死枪法精准,显然是另一拨儿人。 顾城冷笑:“一问三不知?看来线索,得往根子上挖了……既然自找死,咱们就送他们一程!即刻点两百精锐骑兵,配足枪械弹药!” 杨松一愣:“顾爷,您要去哪?” “去沟帮子。”顾城语气干,“这帮散匪是整条线上唯一的明面突破口,小兵无用,那就抓匪首。 我亲自带队踏平这处匪寨,活捉领头的,我倒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敢在锦州地界勾结外敌!” 眼下奉天限期五日,城內內应藏於暗处,间谍踪跡全无,唯有这群土匪是唯一外露的线索。 不彻底拔除匪巢、撬开匪首的嘴,根本抓不到幕后勾结之人,更破不了日本人的驻军阴谋。 “属下遵命!”杨松不敢耽搁,当即转身领命,高声传令集结队伍。 不多时,营地里马蹄声鏗鏘作响,两百精锐骑兵披甲持枪,列队整装完毕,煞气凛然。 “弟兄们,这群狗日的土匪居然敢跟日本人勾结,袭击咱的地盘……现在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咱的厉害!” 顾城一声令下,两百铁骑马力全开,沿著辽西官道疾驰而去。 晨风猎猎刮动军旗,马蹄滚滚踏碎沿途尘土。 沟帮子距锦州本就不远,骑兵行军不过一个多小时,远处连片的荒山便映入眼帘。 第77章 抓人 “顾爷,这一带地形复杂,咱们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到这土匪窝。” 听到杨松的话,顾城若有所思地点头。 作为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民国辽西一带的匪患,极少是落草筑寨的专职悍匪。 此地民风混杂,不少土匪都是当地农户或者是閒散流民……平日里务农做工安分度日,只在有人牵头或者是农閒无事时,才纠结在一起作乱。 而群匪唯一固定的聚集点,是官道要道上往来必经的大车店—— 就连他们的大帅张作霖,当年都曾混跡於大车店,立了若干年兽医桩,在设立保险队之前也跟不少土匪打过交道。 昨夜能骤然凑出一批人手夜袭工地,必然是提前在大车店集结,绝非临时拼凑。 顾城冷笑:“真正的匪巢不在明面山头,而是分布乡野地头……老杨,你带著弟兄们先围大车店,一人不许放走!” 他太熟悉这类旧式野匪的套路:以交通落脚点为中枢,等事情办成就以农庄就地打散,机动性极强。 若是贸然搜剿,周边匪眾必定四散逃窜,根本抓不到主犯,只会打草惊蛇。 杨松立刻领会其意,当即传令分兵。 两百铁骑悄然散开,借著晨雾掩护,呈合围之势封锁大车店。 店內残灯摇曳,晨雾裹著烟火气钻进窗缝,原本嘈杂的大车店瞬间被骤然到来的荷枪实弹压得死寂一片。 奉军士兵持械鱼贯而入,动作乾脆利落,瞬间將店內二三十號人尽数按住。 无论端坐的客商,揉眼的脚夫,还是后厨打杂的伙计,全部被枪指著脑袋,勒令蹲在墙边不许乱动。 偌大的大车店里,瞬间只剩士兵沉肃的脚步,以及低沉的“都別动”的低吼。 在杨松的陪伴下,顾城冷著脸跨步进门,抬眼环顾四周:“都不许动,昨日有土匪作乱,所有人逐一核查身份,谁敢乱动,一律按匪党同罪处置!” 满室之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在枪口下尽数蹲著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眸。 毫无徵兆衝进来一群兵,掌柜嚇得心胆俱裂,慌忙跌跌撞撞从柜檯后跑出来,满脸惶恐地连连作揖:“军爷,小的们不知哪里得罪了您……小店一直做正经生意,来往的全是正经客商,”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城在他面前落座,冷冷喝问:“正经生意?呵呵,昨夜有匪盗跑到锦州大肆作乱,这十里八店的就你这独门生意,你能不知道?” 掌柜一脸无辜,连连说著:“军爷真的是误会!小的一介生意人,只求安稳营生,哪里敢招惹这些亡命之徒——” 顾城冷眼望著他哼了一声。 明显能看出这王八犊子是在装糊涂,打定主意要矇混过关。 而一旁的杨松听到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厉声怒喝:“真是个贱骨头,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不知道规矩!拖出去打!”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把架住挣扎的掌柜,拖拽著大步走出店门。 门外很快响起沉闷的军棍抽打声,伴隨著掌柜撕心裂肺的哀嚎惨叫,一声声撞在眾人耳膜上,悽厉至极。 店內蹲著的所有人嚇得浑身发抖,肩膀止不住哆嗦,原本残存的侥倖心理瞬间荡然无存。 顾城端坐椅上,面色冰冷无波:“看来这地界的人,都习惯知情不报。既然掌柜嘴硬,那我就不逼他。” 他抬眼扫过满店瑟瑟发抖的人,冷厉道,“店里所有人,挨个上来问话。但凡知情隱瞒的,一律按匪党同罪,就地处置!” 话音落下,死寂的店內瞬间一片慌乱。 人群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彻底绷不住了,嚇得腿一软,连滚带爬从人群里磕爬出来,哭爹喊娘地跪地求饶:“军爷饶命……小的不敢瞒!小的全部交代!”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昨个午后,有七八个汉子来店里……几个人躲在角落低声密谋,说要连夜去做一笔天大的生意,做成了人人都能发大財! 小的也实在不敢偷听,更不敢多问,只能假装干活糊弄过去!军爷,或许这就是您要找的人。” 有了小伙计的证词,铁证如山。 不多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渗血的掌柜,就被亲兵拖拽回来。 他站都站不住,虚趴在地。 顾城垂眸审视著他,缓缓开口:“还要继续瞒?我再说最后一遍,知情不报,包庇匪乱——按军法,一律枪毙!” “军爷饶命!小的招……小的这就招!” 对於死亡的恐惧,击溃了掌柜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混著血水糊了满脸:“那群人不是外来匪盗,全是沟帮子周边游手好閒的地痞流民!常年在这一带游荡滋事,凶得很,本地商户百姓没人敢招惹!” 他深吸一口气,爆出最关键的线索,“带头的那人,名叫高武……是高家屯保险队的人! 他手底下常年养著一群閒散无赖,在周边村落横行霸道,昨夜就是他牵头集结的人手,至於干什么去,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军爷,您是我的祖宗,千万別说是小人透露的啊!不然小的这一家老小,就別想活命了……” 果然是这般套路! 藏民於匪,匪隱於民,无事务农度日,有事聚眾作乱……做完立刻打散归乡,寻常搜查根本无从追查,难怪敌人的偷袭能做得如此乾净彻底,不留半点痕跡。 杨松立刻上前请令:“顾爷,属下即刻带兵围剿高家屯!” 顾城抬手按住他:“不急。留十人驻守大车店,严密看守所有人,逐一盘问甄別。其余弟兄隨我奔赴杨家屯,全村外围封锁,先围后搜,堵住所有荒沟,河道,还有村口退路。 这群人最擅长就地隱匿……传令下去,但凡青壮年男子,一律仔细核查,身上有烟火焦痕,掌心有器械磨痕,还有昨夜有夜出痕跡的,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 杨松轰然领命,转身快步传令,人马即刻整装集结,朝著杨家屯疾驰而去。 第78章 搜捕 整座村落很快被杨松带人合围,奉军士兵分层布防,外堵逃路,从村口要道到田间荒沟,从农户宅院到柴房地窖,一户户开始搜捕。 这群匪徒做完夜袭大案,深知罪责滔天,天未亮便四散逃回杨家屯,各自藏匿在亲友家中,换上寻常百姓粗布衣裳,装作务农村民,妄图矇混过关。 他们篤定官军摸不清底细,只当能侥倖躲过一劫。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顾城早已拿捏了他们隱匪为民的套路。 搜捕持续整整一个上午。 士兵们逐人核对,但凡深夜外出未归的青壮年,尽数被精准揪出。 有人藏在柴垛深处,有人躲在废弃窑坑,有人蜷缩在农户地窖,终究躲不过层层排查。 直至下午一点,搜捕彻底收尾。 八名从锦州大营工地连夜逃窜的残余匪眾,尽数落网,无一漏网。 一队队匪徒被反绑双手,垂头丧气押出村落,列队跪在村外空地上,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再无半分昨夜纵火行凶的囂张气焰。 杨鬆快速清点人数,快步折返向顾城復命:“顾爷!杨家屯搜捕完毕,昨夜逃窜的八名匪眾全部抓获,无一逃脱!” 顾城端坐马上,望著眼前一眾瑟瑟发抖的匪徒,眸光冷冽如霜:“带头的高武呢?” “已经单独拿下!”杨松侧身让开,两名亲兵押著一名壮实汉子上前。 此人满脸横肉,脖颈带著一道旧疤,身形彪悍,正是高家屯保险队的高武。 此刻他手脚被缚,眼底满是慌乱,却还强装镇定,死死抿著嘴不肯吭声。 顾城没说话,而是双手抄在兜里,在他身边绕了两圈才是缓缓说著:“你小子胆挺肥啊,居然敢牵头流民,袭击我的锦州工地……知道不知道你死期到了?” 高武原本强撑的镇定,在顾城那双洞悉一切的冷眸注视下瞬间崩塌。 寒意顺著脊背直衝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衣衫,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要狡辩推脱,可看著身后尽数认罪的同伙,看著官兵铁证在握的阵势,所有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重罪,他心知肚明,此刻无论如何抵赖,都已是无用之功,根本无从辩解。 整片村外空地死寂无声,只剩风声簌簌。 顾城驻足站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全部带回去,逐个细细审问,给我撬开他们的嘴!” “属下遵命!” 杨松立刻应声,挥手示意亲兵押人。 一眾匪徒被重兵押解起身,个个垂头丧气。 高武被两名亲兵死死架住双臂,浑身发软,全程沉默不语,心底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彻底笼罩。 顾城翻身上马,目光沉沉望向锦州城的方向。 抓尽外围匪眾,只是第一步。 当晚,禁不住刑罚的高武统统招了,並不是顾城推测之一的日本人,而是两个面生的男人。 他们拿了五百大洋,让高武多叫人手,跟著他们在大营的工地製造混乱……等事成之后再给一千大洋,所以他就按照以前出去劫掠的规矩,在大车店集结哥们弟兄,趁夜跑去锦州行事。 夜里偷袭时,是六个汉子带头引路,得手之后,趁著大乱直接消失了,半点踪跡都没留。 听完穆海生的匯报,顾城垂著眸子暗暗思忖著。 日本人向来喜欢找“代理人”出手,花钱收买地方閒散匪类,借刀杀人。 既製造了锦州军营大乱的既定事实,又让自己毫无把柄,完美避开所有追责,只留一群土匪当替死鬼。 “重点在那六个人身上。” 顾城双眼微眯,“他们熟悉锦州本地,又能准確地带著人摸到大营来,绝对是內部出了问题。” 穆海生紧蹙双眉:“会是谁呢?工地值守的人手我清清楚楚,带队的是陆青山,昨夜乱局之中,他带人死守防线,拼死作战,身上挨了两处擦伤,实打实跟匪眾拼杀,怎么看都不像是通敌內应啊。” 在他眼里,陆青山做事勤恳,昨夜浴血抗匪的模样歷歷在目,绝无半分奸细的怯懦与敷衍。 顾城回望著他:“恰恰是他,嫌疑最大。” 穆海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顾爷!这不可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青山跟我是同乡,从小一起摸爬滚打,从军多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绝对不可能勾结外人!” 顾城缓缓道出关键破绽:“你还记得前日,我临时调他和蔡常远来旅部听令吗?当时我隨手给了他俩赏钱。 蔡常远收的时候分明是为难了,而你那青山兄弟,接钱时眼底藏不住的愉快,那是极度贪財之人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重重拍在对方肩膀,“乱世从军,有人为前程,有人为家国,有人只为餬口。唯独贪財无度的人,最容易被钱財收买,沦为旁人棋子。” 穆海生嘴唇剧烈哆嗦,还想辩解:“可他昨夜明明拼死杀敌,若是內应,何必以身犯险……况且他一直是,” 话说一半,他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猛地长大了嘴巴。 是啊,昨夜他看似拼死抵抗,可仔细回想,工地失守的缺口,恰好是他值守的防区; 匪眾入城的路线,刚好避开了所有重兵点位,精准切入他的防守空档。 所谓的拼死作战、身受轻伤,或许根本就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用一点皮肉伤,洗清通敌嫌疑,完美藏身,安稳蛰伏。 还有最重要的是…… 陆青山跟他说过很多次,汤玉麟待自己恩重如山,这辈子都无法报答他的恩德之类—— 穆海生手脚冰凉,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昔日同乡並肩的情谊,多年同生共死的信任,在冰冷的疑点面前,轰然碎裂。 顾城静静望著他失態的模样,轻声嘆了口气。 真正的內鬼,从不会明目张胆瀆职通敌。 最危险的蛀虫,永远是那个看似最忠心拼命,又最让人信任的人。 “提审吧。” 顾城摸出香菸丟给他一根,“不要惊动其他的弟兄……还有,这事我交给你了。” 第79章 真相大白 战事过后的混成旅驻地处处透著萧条破败,营房大半损毁,断木焦土散落一地。 士兵们往来穿梭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搜索著还能用的物品,清点武器和弹药……还好汤玉麟开拔到此时,这里就作为一个临时驻扎的营地,並没有投入太多的设施。 只可惜火势太大,且营地分区混乱,导致粮草损失惨重。 “传令下去,今晚之前新营地必须能把人安置好了,另外,还能吃的粮食先起运至锦州大营!” 顾城一声令下,蔡常远和沈毅接连应是。 除了要调度各项安置事宜,他心里记掛著潜藏军中的內鬼,心绪始终紧绷著。 就在营地搬迁开始顺利进行时,从外围跑来一个亲兵向顾城匯报,说是家里来了信,失血过多的高天琪甦醒了……但刚睁眼便急著要见他,说是有要紧事匯报。 顾城听罢露出笑容。 高天琪带兵前去混成旅营地传令时遇到偷袭,一定亲眼见过袭击者。 他现在醒了要上报,肯定是有关当时的细节。 当下將蔡常远喊过来,让他继续监督队伍的安置,自己则是跟杨松他们一道上马返回旅部。 顾城还没踏入院门,便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开启,王语悠率先快步下车,身后跟著两名王家的下人,手中提著满满几大包东西。 她一路快步上前,不等顾城开口,便急切询问:“顾长官,情况怎么样了?我爹听说了也急得不行,让我和管家过来看看……我另外备了些药材和补品,也能过来搭把手。” 看著她满心关切的模样,顾城心中不由一阵宽慰:“多谢王小姐费心掛念。旅部现下诸事繁杂,秩序尚且混乱,劳烦你特意奔波过来。” 王语悠低眉一笑:“眼下可有我帮上忙的?在燕大的时候,我学过一些简单的护理,定时帮得上忙的。” 顾城连连感谢,一边引著她並肩走入旅部院內。 原本打算先让人引她去前厅奉茶歇息,待忙完要事再专程道谢。 可他转念一想,军中內鬼一事错综复杂且牵扯极广,若是由王语悠代为转达给其父王永江,或许能帮著拿拿主意。 顾城抬手示意隨行兵士止步院外,只领著王语悠缓步踏入臥房。 屋內门窗半掩,光线略显暗沉,浓重的草药味混杂著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高天琪脸色惨白如纸,眉目分明的容貌此刻满是几分憔悴,胸腹与手臂都层层缠绕著洁白纱布,微弱的呼吸时不时牵动伤口,让他身形轻轻发颤。 守在床边的杨浩见顾城进来,立刻站起敬礼:“顾爷,您回来了?高参谋刚醒,就急著见您……” 仿佛是被他的声音吵醒,高天琪艰难撑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立刻聚焦在顾城身上,挣扎著想要撑起身子。 “別动,安心躺著休养。”顾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伤势未愈不必勉强,有话慢慢说便可。” 王语悠静静站在一旁,娟秀的脸庞满是担忧。 高天琪喘匀了气,喉咙乾涩沙哑,儘可能地吐字清晰道:“靖川……11混成旅,有没有出事?” 顾城知道他还在担忧,当下轻声回答:“已经没事了,你只管好好养著就好。” 以高天琪的聪明,顿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嘆气道:“我就知道,一定要出事了!混成旅那边纪律差,防区內有漏洞……他们截杀前去报信的我们,就是准备好了打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这些,他定了定神才又缓缓说著,“是汤宗熙!” 顾城一阵愕然。 汤宗熙带著兵痞在锦州寻衅滋事,还强抢民女打死多名百姓,后来他上报帅府,已经將他和犯事兵痞全部处死…… “怎会?” 他连忙追问,“再者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天琪又是嘆了口气:“要知道,这些人本不打算要我们的性命,只是打算把我们引走……谁知有个弟兄把人认出来了,对方才是痛下杀手,咳咳……” 这话说完,屋內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当初汤宗熙纵容部下在锦州为非作歹,草菅人命,自己依照军法將其一眾党羽处决……这本是整顿军纪、为民除害。 却不曾想这笔血仇被有心人牢牢记下,反倒成了敌人可以利用的破绽。 日方势力心思阴狠,精准抓住汤家上下的怨懟情绪,暗中接触拉拢残余旧部。 一边许以钱財,一边煽动復仇之心,顺势將这群心怀恨意的人收为己用,再串联起军中对整编心存不满的汤玉麟旧部,又收买沟帮子当地流民土匪,多方势力拧成一股绳,才有了这场步步縝密的连环偷袭。 先是工地纵火打乱布防,再半路截杀传令信使切断消息,內外配合处处针对11混成旅,目的就是搅得锦州防务彻底失控,给关东军堂而皇之进驻辽西製造绝佳藉口。 “没想到一场军纪处置,反倒被外敌钻了空子,酿成这般祸事。”顾城不由低声感慨。 王语悠也是紧张了:“顾长官,我怕再这么查下去——” 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她的潜台词是什么。 顾城不禁想起了之前冯德麟咬牙切齿地告诫他,在锦州上任推行改革是得罪人的买卖,万万要小心。 看来奉军內部盘根错节,旧部依旧有著不小的影响力,稍加挑拨便能掀起风浪。 高天琪靠著床头,轻声说著:“靖川,汤家心中积怨难消,又被外敌裹挟利用,此次偷袭只是开端,若是不彻底肃清隱患,往后锦州必定永无寧日。必须將汤家相关势力彻查处置,掐断这条勾结外敌的线。” 顾城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眼下陆青山的內鬼嫌疑尚未敲定审讯结果,土匪团伙口供佐证颇多,如今又牵扯出汤家残余与日方勾结的核心脉络,事態早已超出单纯的军营內乱范畴。 此事牵扯太大,单凭自己手中权限难以彻底决断,必须立刻上报奉天帅府,交由张作霖定夺处置。 “你安心静养,此事我自有分寸。”顾城安抚著高天琪,“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吧。” 第80章 弊病 也几乎是当天,穆海生带人秘密抓捕了陆青山,没费多少工夫就把前因后果问出来了。 那个日本女间谍名叫春上裕美,其实在公开审判后的第二天,她便带著重金找上了门。 自从部队整编,他们这些旧部的权势被削减,他心中便一直鬱结不满,时常感念旧主恩情,对推行的军纪新规心生牴触。 这娘们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的抱团之心,又以巨额大洋许诺,还谎称只要搅乱锦州军营防务,便能帮汤系旧部重掌兵权。 同时她还刻意提起汤宗熙被杀一事,挑拨陆青山心中的愤恨,让他认定眼下的处境皆是不公所致。 在情绪和利益的裹挟下,陆青山便选择跟日本人合作。 按照春上裕美的全盘部署,几方人马各司其职,排布出了连环偷袭的整套计划: 买通附近的地痞流氓,偷袭大营將顾城的精锐吸引过去,陆青山则利用自身值守工地的职权,故意留出防守破绽,带著一眾被拉拢的旧部暗中引路,接应高武带领的土匪纵火破坏; 汤宗熙的残部,则奉命埋伏在小凌河岔口,专门截杀往来传令官兵,斩断军营消息互通。 从头到尾,春上裕美始终躲在幕后,极少亲自露面,只依靠中间人层层下达指令,坐视奉军內部自乱阵脚。 直至到了现在,顾城才意识到了日本人的可怕之处。 仅凭春上裕美一人,根本编织不出这般环环相扣的偷袭计划。 日军对东北的渗透,如同细密蛛网遍布各处……偌大的东北地界,已然被渗透得如同千疮百孔的筛子。 但凡稍有风吹草动,对方便能第一时间洞悉动向,精准拿捏各方人心弱点。 而奉军自身的弊病,更是给外敌送上了可乘之机—— 军中派系山头林立,旧部嫡系涇渭分明,汤玉麟麾下人马感念旧恩,对整编改制心存牴触。 新晋將士严守新规,一心整肃军务,而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彼此隔阂深重。 奉军看似人多势眾,可压根不能拧成一股绳,防线自然处处都是可以被攻破的缝隙。 “利用內部矛盾借刀杀人,事成之后坐收渔利。”顾城沉声开口,“日本人这盘棋,下得实在阴险长远。” 而正在他陷入沉思的片刻,穆海生却突然上前,抬手取下腰间配枪,恭敬递到顾城面前:“顾爷,属下有罪,请辞所有军职,甘愿受罚。” 顾城回过神,抬眸看向他:“何罪之有?” 穆海生脑袋垂得更低,悔恨道:“陆青山是我的同乡,是我引荐他到您身边……先前一块喝酒,听他说过念著旧主,还欠了不少钱,我,” 说到这里,他又是嘆了口气,“如今他被日本间谍收买,酿成大祸——是我认人不清,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站在一旁的杨鬆紧张地看了看穆海生,纠结了一番还是大著胆子说著:“顾爷,这,这事……这事不能怪老穆!” 顾城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隨后將他捧著的配枪推了回去:“你有什么错?从我到锦州来,你便一直忠心耿耿。再者你也是重情义,心里才不好受。” 穆海生猛地抬头,满眼错愕:“顾爷,可陆青山是我……” 顾城打断他:“我顾靖川赏罚分明,不会连坐无辜的人。陆青山通敌,是他自己贪財忘义,放不下私怨……从头到尾,与你无关。 若识人不清也算罪,那这整个奉军,谁能保证自己从未看错过人?真正的过错,是明知有错却包庇纵容,是贪图私利而同流合污,你没有。” 说完这些他猛地站起,拍了拍穆海生的肩头,“好了,眼下不是沉溺自责的时候。你若心里真过不去,接下来踏踏实实履职尽责,便是最好的弥补。” 穆海生听罢越是感动,连忙挺直了身板:“是!” 顾城淡淡一笑又道:“带著浩子,把袭击的前因后果,还有陆青山的口供逐条梳理匯总,整理成完整军情报告。 一式两份,儘快核实校对,加急呈送奉天帅府与总参部!” 穆海生浑身一震。 顶头上司的包容与格局,让他心中的愧疚尽数化作沉甸甸的责任。 他旋即敬礼:“属下遵命!” 这边报告在整理,锦州官邸接到了大帅府下拨的第二笔款项,共计二十万银元。 但张作霖附加了一项条件,就是要求王永江亲自过手,务必要把每一块大洋用在锦州大营,以及11混成旅的安置上。 此时王语悠刚刚进门,见著父亲披著一件外衫坐在公文桌前,和莫德惠又开始忙忙碌碌,不由上前一脸嗔怪道:“爹!您这是干什么呀,身子不才刚刚好点吗? 您可答应语儿了,好好养上一两个月的,不管是哪儿的公务,都要交给柳忱叔叔的!” 莫德惠也是赶紧接话:“是啊岷公,您还是好好歇著吧,钱款已经全部到帐……我看,这次不管是谁,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截流一块大洋。” 王永江摇头笑笑,回望著一脸关切的女儿:“我这身子已然好多了,有些事还是我更清楚……柳忱,款项到帐之后,还是儘快从周边调拨粮草。 靖川之前把11混成旅的准確人数报上来了,要知道这数字背后,是一张张要吃饭的嘴——眼下他刚接任,若是连口饱饭都不给,他那位子是坐不稳的。” 王语悠一听这话,咬了咬牙把今天在高天琪病床前听到的事,一一转述给了父亲。 王永江越听表情越是难看:“柳忱,你看看,我这担心绝非多余。这些草莽出身的將官,重情重义不假,危难之时愿意为袍泽捨生忘死。 可这份情义一旦偏离法度,就成了祸乱的根源。心中只念旧主私恩,反倒將军纪和大局拋在了脑后,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挑拨利用。” 莫德惠轻轻点头:“岷公所言切中要害。咱奉军人马大多起於草莽,骨子里依旧留存旧日习气,比起军中规章號令,他们更信服往日的上下级情分。 那些老部下,只因整编后权势受损而心怀不满,便能轻易被日方间谍利诱策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足以见得这支部队人心涣散的弊病。” 第81章 保持距离 王永江看了看莫德惠,对他说著:“所以,眼下我们得跟靖川齐心。好了,你儘快拿著我的批条,去调集粮草,两天內务必运抵锦州。” 莫德惠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內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风轻拂帘幔。 王语悠小心翼翼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王永江,慢慢將他安顿躺回榻上,又细心替他掖好边角松垮的被褥。 “爹,您好生躺著静养。”她轻声细语,“炉子上一直温著补汤,我去给您端来,趁热喝了养身子。” 她刚要转身迈步,身后忽然传来王永江沉稳的声音:“语儿,我有话问你。” 王语悠脚步一顿,疑惑回头:“爹?” 王永江目光平静望著她,开口问道:“姜映蓉还没回来?” “还没有呢。”王语悠如实应答,“自打大营工地出事起火,蓉姐便放心不下,日日去营地帮忙打理杂事,还帮著照料伤员,这一忙……得有三天了吧?” 王永江眉头当即皱起:“这都三日了,她一个姑娘家,终日出入军营这种混杂之地,终究惹人閒话,还是要注意些声誉分寸。” 王语悠连忙点头:“是女儿考虑不周,我这就吩咐管家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嗯,她是得接回来,但……” 王永江眼神陡然沉了下来,意味深长道,“但我更有话想问你。” 王语悠茫然地看著自己父亲:“我?我怎么了?” 王永江面色越冷,一字一句道:“丫头,你以为我年老糊涂了?你跟那个顾靖川,是不是有事儿?” 王语悠脸颊一下红了半边:“爹!您胡说什么呢?我跟顾长官只是……只是一些公事!他,他帮您找大夫,我也是打心眼里感谢他!” 她下意识地避开父亲锐利的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心跳得却像打鼓一样。 王永江靠在床头,眼神沉沉地盯著她:“公事往来?语儿,你可从来不会说假话的,我听说你问管家找上好的菸丝,还有前几日大营遇袭,又是谁整夜守著,一有消息就坐立不安?” 一连串的詰问像重锤般砸在王语悠心上,她又急又气:“爹!女儿只是觉得顾长官孤身一人在锦州不易,又为咱奉天守住了门户,理应多加照拂!您怎么能把女儿的一片心意,想成那种齷齪事?” “齷齪?”王永江冷笑一声,“丫头,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能不清楚?顾靖川是什么人?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將……再往后稳住形势他便要整军,你想想看,如今锦州形势未明,他干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事,你跟他走得近,是想把王家置於风口浪尖吗?” 看著女儿房越是紧张,他不由嘆了口气,“如今锦州局势何等复杂?日军虎视眈眈,间谍遍地都是,军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顾靖川是个难得的將才,可他树敌太多,根基未稳,你跟他牵扯过深,万一他有个闪失,你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王语悠眼眶一红:“爹!女儿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顾长官为人正直,赏罚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女儿敬佩他,愿意帮他,这有错吗?” “敬佩归敬佩……但他这个事情怕是要得罪很多人。”王永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日军在城里到处安插眼线,那帮子老派將领更是想把手上这点权握得结结实实。 你想想看眼下这事,就是多方犬牙交错形成的局面。另外,你一个姑娘家,频繁出入军营,还对守將这般关切,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不光你名声受损,连顾靖川都会被人说三道四,说他利用职权笼络地方官员家属,这对他整顿军务,是多大的掣肘?” 王语悠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爹……我只是……只是想帮他……” 王永江看著女儿伤心的模样,心头一软:“语儿,爹不是要苛责你。爹是怕你吃亏,怕你被人利用。顾靖川的处境比谁都难,內有派系倾轧,外有强敌环伺,他需要的是能帮他稳固军心,筹措粮草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让他分心的红顏知己。” 他嘆了口气,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该与他保持距离,我自会想办法帮他……等他站稳了脚跟,等锦州安稳了,再说別的也不迟。你的心思,当爹的都明白。” 王语悠点头,心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她知道父亲说得有理,可一想到顾城面对重重困境,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小姐,姜小姐回来了。” 父女俩同时看向门口,只见姜映蓉带著些疲惫,眼光却依旧明媚。 进门看著王语悠抹泪,又看到面色凝重的王永江,愣了一下:“叔,怎么了?” 王永江摆摆手,又示意她落坐:“映蓉,你这几天在大营工地,情况如何?” 姜映蓉接过王语悠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工地损毁程度不轻,幸好靖川和几个军官处置得当,及时组织人手灭火抢修,目前已经清理出大部分废墟,正在修缮框架,安顿士兵。” 不过她眨了眨眼睛,转而又道,“不过,我在工地发现了一些蹊蹺。” “哦?”王永江坐直了身子,“什么蹊蹺?” “叔,这次大营的主体框架不是整的原木吗?”姜映蓉喝了口水往下说著,“据老工匠们说,都是要烧了火之后再立起来——可我扒弄著,那木头脆得很,而且一点就著。这次工地那边损失那么大,就是因为这些木头。” 说著,她又补充著,“好像也不光是木头,洋灰的数量似乎也不够——叔,您这儿有帐本给我看看么?” 王永江一惊,但旋即定了定神,故作镇定:“你看帐本做什么?” 第82章 疑点 以姜映蓉的聪明,立马就听出他这是对自己有怀疑了。 “叔,看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这几天在大营看著,发现了一些疑点。” 姜映蓉笑得一脸真诚,“就算我不懂,也看出那些木头根本不是什么好料子……用手一掰就裂,遇火即燃。 还有洋灰,袋子里掺了一半的沙土,凝固力差得离谱,根本经不起折腾。” 姜映蓉说完,王永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语气不无失望:“看来我安心休养的这段日子,底下的人是彻底没人管束了。军营有內鬼作乱,连工地的材料都在有人悄悄做了手脚……” 这哪里是偷工减料贪点小钱,分明是蓄意掏空锦州防务的根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永江看著女儿苦涩一笑:“语儿,你看看爹的担心是否多余?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这歇上几日,下头的人,就想跟著翻天了!” 姜映蓉见状,连忙顺势接话:“我正是看出不对劲,才想著查查帐本,把经手的人,其中的猫腻都扒清楚。 回头我立马告诉靖川,往后紧盯后勤物料这一块,提前做好防备,再也不叫人钻这种死空子。” 王永江缓缓点头:“这已经不是简单防备的事了……这批劣质木料一碰就裂,遇火就燃,洋灰掺沙毫无紧固之力,压根撑不起半点工事防御。 无论花多少成本、耗多少人力,这批物料一概不能用,所有用这批材料搭建的工地框架,全部推倒重建。” 王语悠柔声劝慰:“爹,您刚刚养好身子,千万別动气。底下人作乱咱慢慢来,气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王永江沉沉嘆了口气,眼底依旧压著化不开的凝重。 连日休养本以为能稳住局面,没想到朝堂军营的蛀虫、外敌的算计,早已渗透到最根基的后勤工事,处处都是暗坑。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姜映蓉:“映蓉,你回头帮我传个话给靖川。” 姜映蓉立刻正色:“叔您说,我一定原话带到。” “让他抽空,这几日务必来官邸一趟见我。”王永江目光深邃,“军中內鬼,日本间谍渗透,还有工地物料舞弊贪腐,桩桩件件牵连太深,传话道不明。 如今粮草款项刚刚落地,防务重建迫在眉睫,背后藏著的暗流更是凶险。有些布局,我必须当面跟他细说,也好好敲定后续的清查与整军之法。” 姜映蓉瞬间领会其中深意,確实无法隔空商议。 她重重点头:“您放心,等下我换件衣裳,就再跑一趟旅部。” 王永江微微頷首,靠回榻上,疲惫又锐利的目光望向窗外:“锦州这盘棋,早已是內外勾结的死局雏形。他一个年轻人硬扛太难,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他撑一把……铺一条路。” 说到这里,王永江目光落在姜映蓉身上,语气放缓,带著长辈独有的规劝与担忧:“映蓉啊,你也別怪叔多嘴说你。你一个姑娘家,这般日日扎在军营,围著靖川的军务转,来往频繁,外人口舌繁杂,终究对你名声不好。” 姜映蓉听了,一脸大大方方:“叔,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不是为了顾靖川个人,我是为了锦州,为了东北。 来锦州之前,我兄长便特意叮嘱过我。如今日军步步紧逼,东北內部派系腐朽,弊病丛生,锦州是关外第一道关口,万万容不得半分差错。 靖川和他都是士官学校毕业,回来就是一心报效东北,我帮他就是帮东北……我这一心坦荡,自然无惧人言!” 王永江看著她的模样不由语塞,不由將目光又转向女儿,看她望著姜映蓉面露崇拜和赞同,苦笑著摇头:“罢了罢了。我是真看不懂,也不知这顾靖川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两个,全都心甘情愿向著他,帮著他。” 姜映蓉从容道:“乱世之中,贪財贪权,苟且偷安的人遍地都是,可敢对著老派人物刮骨疗毒,敢扛乱世大局……敢为百姓守土的人,寥寥无几。就单论这一条,靖川就值得!”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永江缓缓点头:“你心性通透,叔不多劝你。只是军营凶险,暗处藏满刀箭,那些日本人还在暗处蛰伏,军中蛀虫未清,你往来其间务必万分小心,护住自身安危。” “我晓得分寸。”姜映蓉起身离去,“叔,您先歇著,我去去就回来。” ………… 暮色渐沉,锦州旅部书房內烛火摇曳,案上摊著刚刚校对完毕的军情报告。 顾城正垂眸翻看卷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廷枢一身风尘僕僕,刚从奉天策马赶回,连尘土都来不及拍,径直推门而入。 “廷枢,回来了?” 顾城放下钢笔起身迎他,“一路辛苦……浩子,赶紧给倒水!” “哎快別忙活了!”张廷枢大步上前,“我刚从大帅府回来,奉天那边的处置结果,实在让人憋屈!” 顾城神色平静,早已预料到几分结果:“大帅怎么定的?” 张廷枢咬牙道:“查到最后,大帅认定整场祸乱,皆是春上裕美暗中挑拨,汤宗熙残余旧部私怨作乱,与汤玉麟本人无关! 最终只判了汤玉麟管束部下不力,赶回辽西老家闭门思过,其余一概不究!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牵扯外敌通敌作乱,到头来,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回乡思过?” 张廷枢满心不甘,“大帅分明是护著他!” 顾城並不意外。 身为穿越者,他清楚张作霖所有的权衡与顾虑。 早年间,自己的舅舅冯德麟,权势鼎盛时与张作霖分庭抗礼,两派势同水火,几度剑拔弩张,险些兵戎相见。 即便闹到那般地步,张作霖登顶奉天之后,依旧顾念老弟兄的情分,非但没有赶尽杀绝,反倒数次周旋,从京城的困局中將冯德麟捞回,保全其身家体面。 时至今日,汤玉麟更是跟隨张作霖起家的老牌袍泽,是奉军根基里的老人。 汤玉麟没了个私生子,另外部队也全丟……张作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借这场间谍之乱,彻底清算汤玉麟,连根拔起整个汤系势力,便是拿老弟兄祭旗。 第83章 制衡 眼下整军经武刚刚铺开,奉军內部山头林立,人心浮动。 一旦率先斩杀老牌元老,再清算老牌派系,只会让所有旧將人人自危……很有可能派系矛盾先於一切爆发,反而会军心彻底溃散。 大帅绝不可能为了一桩被外敌挑拨的內乱,亲手砸沉这条在乱世中立足东北的大船。 顾城轻声开口,一语道出其中关键:“大帅不是护著汤玉麟,是护著整个奉军。” 张廷枢一愣:“可这般姑息,后患无穷!汤玉麟旧部遍布辽西,心中本就有怨气,如今大事化小,其他的老派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知道。”顾城轻声说著,“但眼下局势,內不能乱,外不能给日本人留藉口。大帅从轻处置,稳住所有老牌旧部,也不愿在日军虎视眈眈之际,自断臂膀,引得內訌崩盘。 你想想看,汤玉麟生性鲁莽,却帮著大帅打下天下,出了事之后也没少表忠心吧?这於公於私,大帅都不会动他。另外,他们老哥几个闹归闹,可锦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除了你爹,这帮老的有一个出面吗?” 张廷枢颓然长嘆:“说到底,还是派系根深,投鼠忌器啊。” 顾城沉默点头。 姑息,是眼下维稳的最优解,却也是埋在锦州腹地最深的定时炸弹。 今日的从轻发落,换来的是暂时的安稳……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整军,动作要快。 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张作霖必会坚定新派的叠代,东北如果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中,迟早要捅出更大的娄子来。 顾城收起心神顺势追问:“这么说来,大帅为了稳住派系根基,连汤玉麟纵部作乱的过错都轻轻揭过。那之前杨宇霆暗中截流咱们锦州的款子,此事想必也是不了了之吧?” 在他看来,张作霖向来制衡有道,杨宇霆是身边核心肱骨,常年总揽军械要务,权重根深。 比起汤玉麟实打实的部下通敌作乱,截流款项也只会被大帅含糊带过。 可谁知张廷枢闻言,反倒朗声笑了出来:“靖川,这下你可猜错了!” 顾城诧异。 “这次奉天城里闹得动静极大。”张廷枢收起笑意,正色细说原委,“当初军款莫名被扣,孙六叔心里气得不行,深知这笔钱粮是锦州防务的救命钱,半点不肯退让。 再说,这人挖墙脚也不是一次两次,当下联合五大爷,又拉上我父亲,三人一同面见大帅。你想想,之前他跟他那个老同学徐树錚就套走了军费,跑到关內大肆招兵买马……这回他口口声声说是採买兵工厂的设备,大帅哪儿能信他? 先是狠狠一通斥责,隨后大帅命他十天之內必须把挪用的钱尽数补齐;另外,大帅还免了他的兵工厂督办,让我父亲和超六兄监管。” 顾城心头一震。 这大帅果真深諳制衡之术。 眼下整军改制,奉军新旧两派本就对峙紧绷。 若是一味打压老派元老,这帮起家旧部人人寒心,势必抱团牴触新政,辽西防线先自乱阵脚; 可若是纵容杨宇霆为首的新派独揽军械財政大权,新派势力一家独大,早晚反噬主位,尾大不掉。 所以大帅刻意取捨——汤玉麟被外敌挑拨,属於个人恩怨且是內部问题,自然从轻发落,安抚所有老派,稳住奉军根基; 而杨宇霆挪用锦州资金,不光是挖奉军的根,也是从前就犯过的毛病,更是拿奉军的根本去养他自己的势力。 最要死的是,徐树錚是老段的人,杨宇霆和他混在一起,无异於吃里扒外……大帅这次也是借著老派集体告状的由头,顺势打压新派。 如此一来,既能让老派无话可说,还能敲打了新派,又借著此事立死规矩:派系私怨可容,但是军国钱粮,挖奉军的根基绝不能碰。 顾城点了点头,又道:“廷枢,帅爷的用意想必你和辅帅都看明白了吧?这下一步,咱们若是不折腾些名堂出来,怕是在奉军就没什么立足之地了。” 张廷枢也是正色道:“是啊,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帅爷这次决心很大,整理处在奉省满面开花,已有不少老弱士兵被裁撤;军官们发现上头来真的,也是人人自危。我爹再三告诫,让我们千万谨慎行事。” 顾城回望他,郑重点了点头:“辅帅说得在理。锦州本就是个战略要地,眼下人人都盯著这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石榴树,“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退缩。咱们要是怕事,旧部更觉得有机可乘……日本人那边,也更会肆无忌惮。” 张廷枢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折腾出点动静来?” “不是折腾。”顾城转身,目光澄定,“是把该做的事,做快一点,做实一点。大营不能停,整军不能拖,城防不能松——这三件事攥在手里,谁也別想动咱们的根基!” 张廷枢咧嘴一笑,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行,我就等你这句话!你顾靖川指哪儿,我张廷枢打哪儿,绝不含糊!” 顾城也被他这豪气逗笑了,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杨松探进半个身子,压著嗓子通报:“顾爷,姜小姐来了,说是岷公有话要传。” 姜映蓉今夜换了一身藏蓝色洋装,长发挽在脑后,干练的外表还带著连日奔波的倦意,进屋便开门见山:“靖川,岷公让我给你带句话——让你抽空去官邸一趟,他有要紧事当面跟你说。” 顾城眉头微动:“岷公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姜映蓉摆摆手,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可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歇不住。今天一听说工地木料和洋灰的事,脸色当场就沉了,非要见你不可。” 张廷枢凑过来,满脸好奇:“什么木料洋灰?大营那边又出事了?” 姜映蓉便將自己在工地发现的蹊蹺——木料一掰就裂,洋灰掺了沙土——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第84章 清查 张廷枢听完脸色骤变:“妈的,这是有人想从根上挖咱们的墙角!查出来是谁干的,老子非崩了他不可!” 顾城先是看了看张廷枢,转而又轻声道:“蓉姐,往后你在锦州有什么发现,还是先跟我来通个气。” 姜映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靖川,你可千万別误会!我就是想著岷公主理锦州,经手的帐目也多,兴许能查出些什么来,也好帮到你嘛……” 顾城摇头笑笑:“蓉姐,你的用心我是明白的。可你想想,我毕竟是大帅任命的锦州守备,岷公信得过我愿意帮衬,可这事若是给其他有心人听了去—— 还以为我顾城遇事不决,要靠著女眷递话才能在锦州站稳脚跟。” 姜映蓉沉默了片刻:“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著帮你的忙,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 顾城起身跟她一块出门:“我知道蓉姐你是真心实意帮我……这往后若是有什么发现,儘管来旅部找我,或是让杨松递个话,我自会处置。” 两人並肩走出旅部大门,身后张廷枢也跟了出来。 “廷枢,你刚从奉天回来,一路奔波,早点回去歇著吧。”顾城回身说道。 张廷枢一脸担忧:“哪还歇得住?听说天琪伤得不轻,我过去看看他。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罢,他朝姜映蓉点了点头,便带著两名亲兵匆匆往高天琪养伤的厢房方向去了。 顾城目送他走远,才转身上了姜映蓉来时的汽车。 夜色沉沉,马车沿著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车厢內一时无话。 姜映蓉靠在车窗边,望著窗外零星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城也没有开口,只是闭目养神,心里盘算著明日见了王永江该如何开口。 不多时,汽车在王家官邸门前停稳。 “到了。”姜映蓉率先推门下车,回头看了顾城一眼,“岷公在书房等你,我带你过去。” 顾城整了整衣襟,跟在她身后,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 廊下灯笼隨风轻摇,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经过正厅前的庭院时,顾城不经意间抬眼,瞥见迴廊尽头一道纤秀的身影闪过。 就算是这匆匆一瞥,顾城也轻而易举地看到是王语悠。 她似乎刚从书房那边过来,远远看见两人並肩走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月色朦朧,顾城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觉那道身影在廊柱旁停留了片刻,便转身快步离去,裙角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循著顾城目光,姜映蓉也注意到了,刚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却发现那道身影已是快步离去。 顾城心头疑惑,可惦记著跟王永江的会面,还是快步往王永江的书房去。 姜映蓉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朝前方一指:“岷公在书房,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顾城点头正要告辞,姜映蓉又补了一句,“靖川,岷公这人嘴上严厉,心里是向著你的。他若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我晓得。”顾城应了一声,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著,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泄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光河。 顾城轻轻叩了两下门扉。 “进来。”王永江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传来,但听上去却依旧沉稳有力。 顾城推门而入。 书房內陈设简朴,博古架上几卷古籍,案头笔墨纸砚摆放齐整,墙角一炉檀香裊裊升腾。 王永江披著一件深灰外衫,靠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著一盏还在冒热气的汤水,正垂眸看著桌案上摊开的一沓帐册。 见顾城进门,他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只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顾城落座后,王永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热汤抿了一口:“工地物料的事,映蓉跟你说了?” “说了。”顾城点头,“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带著杨浩李茂去工地清点核查,查清楚所有的建材。” 王永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顾城脸上,审视了片刻,才又开口:“这事,我有过失。”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这段时间我一直病著,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柳忱在打理。 他分身乏术,既要顾著奉天的財政,又要盯著锦州的粮草调拨,哪还顾得上工地的建材出入?” 顾城欠了欠身:“岷公言重了。您抱病在身,还为锦州大营殫精竭虑,晚辈已是感激不尽。柳忱先生那边,也是实在忙不过来,这怪不得任何人。” 他望向王永江,“出了问题不怕,只要循序渐进清查,就能有头绪。我已经让廷枢明日一早就去工地,从入库台帐到每一批木料的来路,一笔一笔过,绝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跡。 另外,往后的建材入场,我会安排旅部的杨浩紧盯著……別看他年纪不大,识文断字做事情也细致,有他盯著,往后便不会再出紕漏。” 王永江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沉稳从容的模样,脸上稍稍有了些笑意。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他端起手边的热汤又抿了一口,“不过,查归查,动静別闹得太大。眼下锦州人心本就浮动,你那边汤玉麟的旧部还没彻底安顿,这边再大张旗鼓清查物料,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反倒给有心人递了把柄。” 顾城点头:“岷公提醒的是。我打算让廷枢以『例行盘点』的名义去查……等查出了实据,再关起门来处置,绝不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王永江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没什么可叮嘱的了。”他放下汤碗,靠回椅背,“靖川,锦州这摊子事,说到底是你的担子。我能在后面帮你撑一把、扶一段,可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他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著顾城,“如今这世道,能干事的人少,能把事干成的人更少。你年轻,有胆识有谋略,这是你的长处。但也要记住——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著自己。” 第85章 面谈 顾城肃然起身:“岷公的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王永江示意他坐下:“你愿意听我囉嗦这几句话,也就不枉我病中掛念这些事。” 说著,他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到顾城面前,“这是莫德惠擬定的粮草调拨方案,你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趁早说,我让他改。” 顾城接过,借著灯光逐行细看。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断续的虫鸣。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顾城看完了手中的文书,抬眼正要开口,却发现王永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望著他。 那目光里,除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好像……有点生气了。 顾城有些错愕,这一瞬间,眼前这个手握东北实权的男人,仿佛是一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岷公?”短暂的失神,顾城还是轻声发问。 王永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靖川,有件事,我想问你。” 顾城放下文书,坐直身子:“岷公请讲。” 王永江右手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顾城脸上:“你与语悠,近来走得很近?” 顾城眉角微微一跳,还是沉著说著:“王小姐温婉知礼,对锦州事务很是上心……自打大营出了点麻烦,常来送一些物资,我很敬重她的为人。至於其他——” 王永江打断了他:“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些!语悠年幼,不諳世事,看著锦州大营出事只是怀揣一腔热血,哪里知道……” 说到这里,骤变的情绪让他不由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顾城惊的连忙起身上前,帮他不断拍后背:“岷公!您別急——不管怎样,我確实不该跟您女儿走得太近,我,” 王永江一边咳,一边摆手示意无妨。 隨后端起补汤又喝了两口,等气息稍稍平復:“我自己的女儿,我又怎能不知她的心事?” 他將汤碗搁回桌案,目光落在顾城脸上,“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城垂眸,没有说话。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我不是责怪你。你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將,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语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倒也罢了——” 隨后他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她是我王永江的女儿。你想想看,如今锦州是什么局面?日军间谍还没抓著,军中內鬼还没清乾净,汤玉麟那些旧部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你跟我女儿走得近,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 顾城抬眼:“岷公的意思是……” “他们会说,你顾靖川是想攀附我王家的势力,在锦州站稳脚跟;会说你是靠裙带关係上位的投机之徒。”王永江一字一顿,“你辛辛苦苦在锦州肃清內患,下一步还要继续整军……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威望,难道要因为这些閒话,被人戳脊梁骨?” 顾城沉默了片刻,又道:“岷公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我对王小姐,绝无非分之想。” 王永江看著他,那眼光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他缓缓说道,“可架不住旁人嚼舌根。你刚到锦州没多久,根基未稳,树敌却不少。那些明里暗里盯著你的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 顾城点头:“我明白。从今往后,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岷公为难,也不会让王小姐受半点牵连。” 王永江听他这般说,紧绷的神色终於鬆弛了几分:“你能这样想,就好。” 说完,他又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两口,像是在藉此平復心绪。 顾城静静坐在一旁,等著他开口。 片刻后,王永江放下汤碗,抬眼看向他:“罢了,这些儿女情长的事,点到为止。说说正事吧——莫德惠那份粮草调拨方案,你看得如何?” 顾城顺势接过话头:“总体稳妥,只是运力安排上,从奉天到锦州这一段,走铁路固然快,可满铁沿线不太平。我建议分出一部分走陆路,虽然慢些,但稳当。” 王永江微微頷首:“你考虑得周全。还有呢?” “粮草分批抵达后,存放地点也需要重新规划。”顾城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锦州防务图前,抬手点了两处,“大营工地那边新建的仓库还不够稳固,我建议先借用城西的老粮库,大营失火后,我就去看过……那边地势高,相对乾燥,又有现成的岗哨,能省去不少周折。” 王永江连连点头:“看来这些日子,你没少在锦州地面上跑。” 顾城回身,谦逊一笑:“大帅如此信任,我总得把地盘摸透了才行。” 王永江微笑:“行了,这些事你看著办就好。粮草我会让柳忱盯著,你只管把大营和整军的事办好。锦州安定下来,我在奉天那边也好说话。” 说完,他扶著红木桌面小心起身,缓缓走向书架,隨后轻车熟路地拿出两本帐,“靖川,按理说这帐册不该给你,但……眼下需要清查建材的来源,再者我也信任你的人品,所以借於你辅助查案。” 顾城面露感激,伸出双手接过这两本帐:“请岷公放心,帐本我会仔细收好,就只是我审查,不会假手他人。” 王永江目光在顾城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记著方才的话——注意分寸。” 顾城起身,郑重行礼:“告辞了,岷公您好生休养,莫要太过操劳。”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王永江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又带著几分语重心长:“靖川。” 顾城停下脚步,回头。 “锦州这盘棋,不好下。”王永江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你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些。別急著求成,也別怕得罪人。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也不要犹豫。” 顾城一凛,郑重頷首:“我记住了。” 第86章 心意 顾城推开门,那夜风裹著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內的沉闷。 杨松正守在廊下,见顾城出来,连忙迎上来:“顾爷,谈完了?” “嗯。”顾城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回旅部。” 杨松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顾爷。” 感觉他言语里有异样,顾城登时把目光转了过去:“怎么?” 杨松憨厚一笑,像是变魔术似得拿出包东西来:“刚刚王家的管家过来,偷摸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王家管家说,是小姐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顾爷的,旁人碰不得。” 顾城没有说话,而是悄无声息地接过。 油纸包四角尖尖,用细麻绳精心捆好了,能看出送礼人的用心。 可这入手不重的小包,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说什么,而是挺直腰杆大部走向停在院门口的汽车。 这是汤玉麟被撤职后,帅府除了批款给粮送装备,还给他配了车。 杨鬆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顾城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锦州官邸的灯火,和深夜的寒露。 车內昏暗,只有月光透过车窗,落在膝头那方素色棉布上。 他沉默著,直至回到房间在桌前落座,才打开檯灯,对著暖意的灯火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缓缓拆开布包。 居然是菸丝。 一股菸草特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色泽金黄油润,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寻常能买到的顶级菸丝。 她居然…… 顾城心里竟有些震撼。 他甚至不知道王语悠是怎么知道自己爱抽菸,更不能想到她对自己的喜好如此上心。 他定了定神,將油纸包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还残留著那缕醇厚的菸草香。 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菸丝压著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顾城伸手抽出信笺,展开。 檯灯的暖光映在纸上,字跡清秀端正,写的一笔一划。 顾长官亲启: 家父病中脾气急躁,言语若有冒犯,还请顾长官莫要放在心上。 听闻您近来操劳过度,菸癮又重,市面上那些粗菸丝伤身。 这包菸丝是我托人从关內捎来的,比本地的好些,您將就著用。 锦州时局艰难,您以一己之力撑起整片天,语悠心中敬佩。 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只望您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王语悠拜上 短短几行字,顾城看了足足三遍。 信上没有半句逾越的话,没有诉苦,没有埋怨,甚至连父亲那番敲打都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只说“脾气急躁,言语冒犯”,把所有委屈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 可那句“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懂什么? 懂彼此的身不由己? 懂他们不能走得太近……还是懂父亲那番话背后的深意? 顾城將信笺重新叠好,拿起桌边的笔记本,小心地夹了进去。 隨后他轻轻捻著菸丝,陷入沉思。 “你跟我女儿走得近,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你顾靖川是想攀附我王家的势力。” “你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威望,难道要因为这些閒话,被人戳脊梁骨?” 这话没说错。 他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將,是陆军整理处派来整军经武的刀。 眼下锦州局势未稳,日军间谍潜伏暗处,汤系旧部虎视眈眈,军中內鬼还没清乾净——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分心。 可那包菸丝,那封信,那句“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本以为已经封死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復了大半。 隨后他將那包菸丝放进抽屉里,合上。 然后,他吹灭檯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夜风也凉了几分。 这一夜,他终究没有睡踏实。 ………… 次日刚蒙蒙亮,顾城便起了身。 他洗漱完毕,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从军需处调来的帐册,厚厚一摞,封面上落著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翻动过了。 另外,王永江还把锦州有关大营的建材等两本帐借给了他,趁著今天没啥事, “浩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杨浩端著一壶热茶小跑进来,脸上还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惺忪:“顾爷,您起得真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顾城將那摞帐册往桌案中间推了推,“来,坐下,帮我一起看。” 杨浩应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翻开第一本帐册,凑近了逐行细看。 顾城也翻开一本,指尖顺著密密麻麻的条目往下移——粮草採购、木料进货、洋灰批次、运输损耗……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偏偏是这种“太工整”的帐,最让人起疑。 真正的军需帐目,往来繁杂,哪里能做到笔笔清晰,毫无涂抹? 除非,是事后重新誊抄过的。 顾城眯了眯眼,拿毛笔在几处可疑的地方圈了红圈,继续往后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茶壶里偶尔冒出的咕嘟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窗欞爬进来,又慢慢挪到桌角。 杨浩看得额头冒汗,手指在帐册上比划了半天,也没圈出几处疑点,时不时偷瞄一眼顾城,见对方眉头紧锁,下笔如飞,自己反倒更紧张了,连翻页的手都有些发抖。 顾城察觉到他的侷促,放下毛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浩子,別急。这帐册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慢慢来。” 杨浩连忙点头,可眼里的慌乱却掩不住。 他是穆海生从团部带出来的文书,只是认字能帮著点点数,可究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查看这种密密麻麻的帐目,確实为难他了。 顾城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年头,识字的都难找,更何况是精通帐目的专业人才? 锦州旅部这帮人,打仗衝锋不缺汉子,可真要论起查帐核餉统筹粮草,能用的也就“小算盘”高天琪一个。 第87章 审查 可天琪还躺在病床上,伤没好利索,他实在不忍心把人亲过来帮忙。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缓慢而吃力的脚步声,顾城抬头,便见高天琪由宅子里刚找的丫头小雪扶著走了进来。 “天琪?”顾城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扶他,“你怎么下床了?伤还没好,大夫说了要静养——” 说著,他又面冲小雪,“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李婶呢,也不说你们?” 小雪一脸委屈,还没来得及张口,高天琪一脸坚定地说著:“哎呀行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我过来是帮忙的……是不是昨天你去王家,把帐本要来了?” 顾城苦笑:“你已经听说了?可几本帐而已,我和浩子能应付,你赶快回去躺著。你养好身子才最重要。” 高天琪没应,轻轻推开他让小雪扶著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抬眼看向顾城:“你打仗行,管人行,可查帐这种事,全旅上下除了我还有谁呢?” 顾城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高天琪说得对。 自己工科出身,民国军需帐目的猫腻——虚报损耗、重复报帐、以次充好。 这些弯弯绕绕,確实不如高天琪这个“小算盘”。 高天琪见他不说话,伸手拿过一本帐册,翻了几页,指尖在一处条目上点了点:“你看这里——『木料採购,银元一千二百块,购自奉天永昌號』。木料这玩意是林子里採伐的,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哪能齐齐整整的?你仔细看这些数字,明显太工整了啊!” 顾城凑过去一看,眉头顿时拧紧。 高天琪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红圈一个接一个地画下去,那速度比杨浩快了何止一倍。 杨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满脸惭愧。 顾城按住高天琪的手:“行了,你刚醒过来,不能这么熬。先歇一会儿,我让李婶给你熬点鸡汤。” 高天琪摇头:“越早审查出来,你就能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那批劣质木料和洋灰,背后一定有人牵线——迟一天查出来,锦州就多一天隱患。” 顾城望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心里一阵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 “小雪,你赶紧让李婶熬点补汤来……还有,之前卢守廉不是还给找了个大夫,把他这就请过来!” 顾城快速吩咐著,可凝视著快步跑出去的丫头,他心里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了什么。 卢守廉。 他想起那日王永江重病发作,自己赶到官邸床前,不过提了一嘴“卢守廉”三个字,王永江便骤然神色剧变,气急咯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路过来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深想。 可如今回头再看,他反应怎么如此剧烈? 除非,这个卢守廉,与他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或者牵扯著什么见不得光的隱秘。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昨夜去王家,满脑子都是粮草调拨和王语悠的事,竟把这桩关键的疑点拋在了脑后。 若是当时能顺势问一句,或许就有关键性的突破口。 他正暗自懊恼,杨鬆快步走进,躬身稟报:“顾爷,汲金纯、刘香九两位长官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顾城精神一振,又先嘱咐高天琪:“你千万悠著点,看一会儿就回去歇著,別让我分心。舅舅给我找了两个帮手,我先过去看看。” 高天琪头也没抬:“知道了,你快去吧,別让人家等久了。” 顾城对杨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盯住高天琪,这才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內,两人正端坐在客座上,身姿挺拔,虽是便装,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行伍之气。 为首的那人四十出头,面容刚毅,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沉稳內敛,正是冯德麟当年的老部下——汲金纯。 他身旁坐著的是刘香九,年纪略轻些,身形精壮,虎口处厚茧层层,一看便是常年摸枪的老手。 见顾城进来,两人同时起身,抬手敬礼。 “顾爷!”汲金纯声音浑厚,带著辽西特有的粗獷,“老当家的有令,让我二人来锦州听您差遣,往后您指哪儿,我哥俩就打哪儿,绝不含糊!” 刘香九也是咧嘴一笑:“顾爷,我在老长官手下练新兵练了八年,旁的不好说,操练新丁这事,您放心交给我。” 顾城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汲金纯的手,又拍了拍刘香九的肩膀,语气诚恳:“汲叔刘哥,二位都是舅父身边的老人,论资歷论本事都远在我之上。往后咱们共事,不说上下级,只论弟兄情分。锦州这摊子事,还得靠二位多费心。” 汲金纯一听“叔”这个称谓,旋即肃然起敬:“可別,您是少当家的!这一声叔,可不敢当啊!老当家对我们恩重如山,他一句话,我哥俩刀山火海也闯得。何况您是正经士官学校出身,又是帅爷亲点的守將,我们跟著您干,心里踏实!” 刘香九也是连连点头:“对对对,金哥说得在理。顾爷,您千万別跟我们客气,该吩咐就吩咐,该骂就骂,我们不是那等矫情的人。” 顾城委实喜欢辽西汉子直来直去的性子,连日紧绷的心绪鬆快了几分。 他引著二人落座,又让杨松上茶,这才將锦州眼下的局势——大营修建、整军推进、日军渗透、內鬼未清——拣紧要的说了。 汲金纯听罢,浓眉紧锁:“那些旧部,我多少知道些底细。这些人打仗不行,瞎搅和倒是一把好手。顾爷,您打算怎么处置?” 顾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眼下还不能硬来。大营刚开工,整军才起步,这时候跟他们撕破脸,正中日本人下怀。我的意思是——先稳住,再慢慢收拢。” 刘香九挠了挠头:“那……咱们就干看著他们耍横?” “不。”顾城放下茶杯,“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大营照修,整军照推,军纪照抓。谁敢明著跳出来,就拿谁开刀。” 汲金纯点了点头:“顾爷这路子对。以稳为主,以快打慢。等大营建起来,兵权攥紧了,到时候谁想翻浪,也得掂量掂量。” 第88章 惧怕 汲金纯放下茶碗:“顾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城抬手:“汲叔但说无妨。” 汲金纯与刘香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开口:“我们哥俩到了锦州,没急著来旅部报到,先去大营工地转了一圈。” 顾城眉头微动,没有打断。 “弟兄们干得確实热火朝天,这点不假。”汲金纯竖起大拇指,旋即话锋一转,“可我看著,心里头不大踏实。” 刘香九接过话头:“顾爷,我练兵练了八年,看人看队伍,多少有点眼力。工地上那些弟兄,干活是不惜力气,可那股子劲儿,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顾城问。 刘香九挠了挠头:“他们怕。不是怕干活累,是怕您。” 顾城一怔:“怕我?” “是。”汲金纯接过话,“顾爷,您前阵子一口气把汤宗熙犯事的手下全毙了,杀伐决断,老百姓和弟兄们看在眼里,那確实解气。可另一方面——这股子『害怕』,也从此扎下根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往后有人说您眼里不揉沙子,犯一点错就是掉脑袋的事。说明白点,他们现在干活不惜力,不是服您,而是怕掉脑袋。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怕被当成汤玉麟的旧部清算,怕丟了命。” 顾城沉默。 汲金纯继续说:“顾爷,我不是说那些兵痞不该杀。杀得好,该杀!可您想想——那些人里头,有的是强姦民女的,有的是跟著起鬨抢东西的,还有的是被汤宗熙逼著去的,手上没沾血。 您一口气全毙了,杀鸡儆猴是做到了,可也让弟兄们觉得——在您手下当差,错一步就是死。” 刘香九也跟著点头:“金哥说得在理。这股子怕劲儿用好了,是鞭子;用不好,就是火药桶。哪天有人稍稍挑拨,说『反正干错也是死,不如反了』,那可就麻烦了。” 顾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半圈。 屋內安静了片刻。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汲叔的意思我明白了。杀人立威,威过了头,就成了恐。” 汲金纯连忙摆手:“顾爷,我不是怪您。您刚到锦州,脚跟还没站稳,汤玉麟那帮旧部又虎视眈眈,不狠一点镇不住场子。 可如今局面稳下来了,该收一收了。弟兄们需要知道——跟著您干,只要守规矩肯卖命,不光有条活路,还能吃香的喝辣的。要知道带兵嘛,光靠怕,是留不住人心的。” 顾城点了点头:“汲叔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整军整军,整的不只是编制番號,更是人心。” “就是这个话!”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刘香九又接回正题:“还有,工地上那几个带工的军官,我看著也不大对劲。別人干活他们站著,別人搬料他们看著,嘴上吆喝得起劲,手上半点不沾。弟兄们累死累活,他们倒好,跟个监工似得,就差手里拎根鞭子了。” 顾城眼神一沉:“你认出是谁了吗?” “面生,认不全。”刘香九摇头,“不过有个瘦高个,下巴上有颗痣的,我打听了一下,叫周德茂,是参谋长……叫什么来著的小舅子。” 沈毅。 之前高天琪被截杀,是他阴差阳错带著人救下来的。 顾城念著这份功劳,没有追究他私自进城喝酒的事,甚至还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可如今看来,这份好脸色,给得有点早了。 顾城起身:“你们刚来,一路奔波辛苦了。我先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安顿下来再说。” 汲金纯连忙摆手:“顾爷,不急。正事要紧,我们哥俩皮糙肉厚的,隨便找个地方眯一觉就行。” 刘香九也是咧嘴笑:“就是,当年跟著老当家在山里头剿匪,树底下都睡过,不讲究这些。” 顾城摇头:“到我这儿了,还能让二位睡树底下?传出去,舅舅非骂我不懂事不可。”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杨松!” 杨松应声进来:“顾爷,您吩咐。” “去后院,让李婶把东厢的敞屋收拾出来,被褥铺盖全换成新的。再烧两锅热水,让汲叔和刘哥洗洗风尘。” “得嘞!”杨松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城又叫住他,“再跟李婶说一声,今晚多加几个好菜,我给汲叔刘哥接风。” 杨松应下,快步离去。 汲金纯见状,也不好再推辞:“顾爷您真太客气了,我们哥俩受之有愧。” 顾城摆摆手:“这话就见外了……你们是舅舅派来帮我的,那就是我顾城的自家人。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在锦州,咱风雨同舟……有我顾城在,大家有福一块享,有难,有我担著!” 这话说得恳切,汲金纯和刘香九对视一眼,眼底都多了几分动容。 刘香九挠了挠头,憨厚一笑:“顾爷,您这话说得……我在老当家手下干了八年,听过不少体己话,可您这话,还是一回听著。得,冲您这句话,我刘香九这条命,往后就交到锦州了!” 顾城伸手,在两人肩上各拍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正说著,杨松又折返回来。 看他神情有异,顾城先安顿汲刘二人往东厢去,隨后询问对方:“怎么了?” 杨松凑上来:“那个李茂过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找您。” 顾城看了看他,多了几分不屑一顾:“怎么著,是听著查帐的风声,过来先下手为强了?” 杨松也是撇嘴:“顾爷,我看您打发他走得了,见他做甚?这种人胆小如鼠,一屁股烂帐,来了准没好事。见他还不够添堵的!” 顾城抬眼看看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吗?那我更得去见见了。” 杨松一愣,没太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顾城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你想想,李茂是什么人?胆小如鼠,一屁股烂帐,平日里躲我都来不及。这种人突然主动送上门来,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 第89章 贿赂 杨松挠了挠头:“来……探口风的?” “探口风,那是往好听了说。”顾城脚步不停,“往难听了说,是来给自己找退路的。帐本在我手上,他心里明镜儿似得,知道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与其等我找上门,不如自己先来——该认的认,该推的推,该咬的咬,把水搅浑,说不定还能脱身。” 杨松恍然大悟:“所以您是要——” 顾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要演,我就陪他演。我倒要看看,他能给我吐出多少东西来。” 说完,他大步朝偏厅走去。 杨松连忙跟上,心里暗暗佩服:年轻的顾爷看著不动声色,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偏厅內,李茂正坐立不安地等著。 他不敢坐椅子,只挨著边角半个屁股沾著,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不时往门口张望著,眼神除了惶恐,还有几分算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起身迎接,不想竟是与进门送茶的丫头差点撞上,旋即露出尷尬的笑容。 然而他正要开口询问丫头顾城什么时候到,余光一扫,便见顶头上司正沿著抄手游廊大步走来,那张脸是要多黑多黑,明显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李茂心头一紧,慌不迭地迎上去,满脸堆笑道:“顾爷!卑职贸然来访,打扰顾爷公务,实在是罪过……” 顾城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在主位坐下,端起丫头们刚送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这才抬眼看他。 “蒔毅兄,真是稀客啊。”此时他才露出几分笑容,“坐吧!” 李茂赔著笑,挨著椅子边坐下,拘谨得像个小媳妇。 “顾爷,卑职……卑职近日一直在军需处忙著清点库存,没顾得上过来,实在是——” 他眼睛一直滴溜溜地转,又说著,“总听人说,这宅子是您舅舅冯麟阁的老宅,呵呵,今天一见真是气派!上上下下有管家搭理也是井井有条……听说您府上的丫头也是,” “行了。”顾城放下茶盏,打断他的客套,“蒔毅兄,你我都是军人,用的著这般墨跡么?你也知道我这儿一堆事等著处理,没工夫陪你绕弯子!” 李茂表情微微一僵,连忙点头:“是是是,顾爷爽快,卑职也不兜圈子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顾爷,卑职听说……您近来在查大营工地的建材帐目?” 顾城抬眼看他,不咸不淡地冷笑两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卑职不敢……”李茂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卑职是军需处长,工地的物料是卑职经手的,这帐目的事,卑职多少知道一些。若是顾爷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卑职……卑职愿意尽绵薄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顾城的脸色,活像一只试探著往前伸爪子的猫。 顾城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你这是在跟我匯报工作,还是在试探我?” 他这话口气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在李茂心口上。 李茂脸色一白:“顾爷说笑了!哪敢试探顾爷?卑职是真心实意想为您分忧!” “分忧?”顾城冷笑一声,“蒔毅兄,你若是实在閒得慌,不如找点事做—— 军需处的库存清点完了吗?各营的粮草发放到位了吗?工地剩余物料的盘点报表,我到现在还没见到。” 他一连串问下来,李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爷,卑职……” 顾城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没別的事,就回去吧。我这儿忙著呢,没工夫陪你聊闷子。” 说著,他作势要起身送客。 李茂这下彻底慌了:“顾爷且慢!卑职……卑职今天来,確实是有要紧事!” 顾城停住起身的动作,重新靠回椅背,抬了抬下巴:“说。” 李茂咽了口唾沫:“听说您在查工地的建材帐目,卑职……卑职多少知道一些內情。这批物料,確实是卑职经手的不假,可卑职也是被人蒙在鼓里啊!” 顾城眉角微微一挑,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见他没有打断,李茂胆子大了一些:“顾爷,供货的是锦州商会的卢守廉。 此人是锦州商会的会长,甭管从哪家商號採买,我们都绕不过他。” 他说话时,顾城始终冷眼望著对方。 这李茂儘管油滑,跟那个陆青山一样贪財,可和那人不一样的是,这傢伙不是任何人的死忠。 很好,这种只看重利益的人,远远比陆青山好用。 就在顾城考虑这些时,李茂已將前因后果统统推到卢守廉身上。 说是自打顾城接任以来,几乎天天带著人往莫德惠跟前去,表示以商会的能力可以弄到很多物美价廉的建材。 “坐下,继续往下说。” 顾城对他頷首。 李茂此时擦了擦冷汗,继续说:“柳忱先生莫先生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可架不住卢守廉三番五次地游说,还拿出什么『奉天永昌號』的报价单来比对,说同样的木料、同样的洋灰,他能便宜三成。柳忱先生想著,也是给锦州省点钱,这才点了头。 可谁知道,那王八蛋说的『物美价廉』,全是骗人的鬼话!木料是关东军从大连港运来的次品,洋灰里掺了沙土,成本不到標价的两成。 他把烂货塞给咱们,自己吃大头,卑职……卑职只是跟著喝了口汤,就拿了一点辛苦费。” 顾城望著他,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知道的这么多,未必乾净吧?” 听到这话,李茂嚇得骤然一抖,赶忙起身道:“卑职不敢欺瞒顾爷您……我,我確实拿了一些辛苦费!这,这也是卑职今天来跟您说的缘由!” 说著,他连忙从上衣兜拿出一张匯票来,双手奉上了:“顾爷,这就是当时他给我的辛苦费,我,我真的一块大洋都没动!” 顾城接过那张匯票,低眉扫了一眼——奉天正金银行,票额两千大洋,落款处盖著卢守廉的私章,日期正是大营工地开工前三天。 第90章 倒戈 他捏著匯票抬眼看向李茂,似笑非笑:“两千大洋的辛苦费,蒔毅兄,你这口汤喝得可不小啊!” 李茂一听这话,又想到那些被枪毙的兵痞,嚇得差点当场给顾城下跪:“顾爷!卑职承认贪財,可这年景没钱没势的,连老婆孩子都要看不起你了——” 顾城凝视著他,颇有几分讽刺地笑了笑:“怎么,你这军需处长,还能缺两个养老婆孩子的钱?” 李茂一听这话差点哭出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怕顾爷您笑话,卑职跟了汤玉麟八年,他吃肉,卑职连汤都喝不上几口。 这军需处长听著风光……实则包括我和两个文书,压根就没丁点油水! 上上下下的剋扣粮餉、虚报损耗,卑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落个『懂事』的名声,真金白银是一分也没捞著。卑职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顾城不紧不慢地追问:“也就是说,除了你,那两个文书,也一样收了卢守廉的钱?” 李茂支支吾吾道:“这……他们倒是没直接经手,只是帮著做帐的时候,把价格虚报了一些。卢守廉给的那两千块,卑职打算事后分他们每人二百,算是封口费。” 顾城望著他,又是哼了一声:“你倒真是大方。” 李茂连忙辩解:“顾爷,卑职也是怕他们出去乱说,坏了您的大事……” “坏事?”顾城站起身,“你们自己做的帐,自己签的字,现在大营工地出了事,木料一掰就裂,洋灰一捏就碎,你以为把责任推到卢守廉身上,你自己就能摘乾净了?” 李茂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李茂,你听好了。你说的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进去—— 卢守廉是锦州商会的会长,在锦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我现在不好贸然动他。但大营工地的火是扑灭了,帐还没算清楚。” 一听“算帐”这话,李茂嚇出一身汗:“顾爷,您——” 顾城抬手虚按,示意他不要说话:“不管是我,还是柳忱先生,又或者是岷公……要打算收拾这卢守廉,就必须有实证。” 说到这里他又向李茂逼近了几步,“卢守廉跟你们之间的往来,有没有书面的东西?那批木料和洋灰从大连港运过来的单据,你能不能拿到?还有,卢守廉跟日本人之间,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 李茂被他这一连串追问逼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卑职……卑职可以想办法!卢守廉那边,卑职还能走动,他暂时不会怀疑卑职。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顾城,“只是顾爷,卑职若是去查这些,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卑职这条命……” “你放心。”顾城打断他,目光沉静,“只要你老老实实办事,我不会让你出事。事情办成了,將功折罪,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事情办砸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李茂却浑身一颤:“卑职明白!卑职一定把事办好!” 顾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把你该做的事做好。记住,卢守廉那边继续走动,別让他起疑。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你提前给我递消息。还有,你那两个文书,你给我盯紧了,別让他们出去乱说话。” “是是是!卑职一定照办!”李茂连连鞠躬,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会客厅。 顾城望著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慢慢喝完。 直至此刻,杨松才小心地凑上来:“顾爷,您真信他?” 顾城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悄然走向门边,从雕花的木窗往外望去: 此时管家周然正恭敬地將李茂一路送出门去,他才缓缓说著:“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除了替我办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比一个有退路的人好用。” 杨松有点听不明白,但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咱还是回书房继续查帐,千万別给小算盘累坏了——放眼混成旅上下,也就他一人精通这事了。” 顾城一边说著,一边挑了帘出门,心里却已在打主意——接下来,也得多培养几个像样的文书,协助高天琪办公了。 ………… 锦州城东,卢宅。 夜已深,书房內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將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卢守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佛珠,捻得飞快,指节都泛了白。 桌上摆著一壶上好的龙井,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他在等人。 不,准確地说,他在等一个让他又怕又离不开的人。 门外传来三轻两重的叩门声,是他跟府里管家约定的暗號。 卢守廉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身而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连门轴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一身深色骑马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眉眼温婉,乍一看像是哪家大户的小姐。 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光,却让人后脊发凉。 正是春上裕美。 顾城快把锦州还有周边翻上一遍,都没找到的人。 “卢先生,好久不见。”她摘下头上的毡帽,唇角掛著浅浅的笑意,中文说得流利得不像个日本人,“怎么,不请我坐下喝杯茶?” 卢守廉勉强挤出几分笑容,侧身让她进门,又探头朝门外张望了两眼,確认无人跟踪,才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插上门閂。 “春上小姐,你可算来了!”他搓著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慌乱,“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春上裕美不急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茶凉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茶凉不凉!”卢守廉急得直跺脚,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身子往前探著,声音压得更低,“那个顾城,已经开始查帐了!据说是王永江亲自把帐本交给他的!这下完了,彻底完了!” 第91章 「合作」 春上裕美神色依旧平静:“查帐而已,你慌什么?” “春上小姐,您说查帐而已?”卢守廉声音都变了调,“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个顾城是什么人?他刚到锦州,就把汤玉麟手下那十七个兵痞全毙了—— 当眾审判,就地枪决!不过是玩了几个女人,抢了点东西,他说杀就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越说越急,“而我是吃里扒外,跟你们日本人合作!要是被他查出来,我这条命还能保住吗?” 看著他歇斯底里的模样,春上裕美眼中分明多了几分轻蔑。 这些华夏的蠢猪,根本不配和大日本帝国坐在一起平等谈话。 “卢先生,你冷静一点。”她缓缓开口,“证据在你手里,还是在他手里?” 一听这话,卢守廉更急了:“在他手里啊!那些经手的人,你能管住他们的嘴吗?” 春上裕美回望对方,眼光冷淡:“会长先生,您才是锦州商界的头面人物,那些经手的人也是您的人脉……管不管得住他们的嘴,不该来问我。” 卢守廉被她这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春上裕美走到窗前,背对著他冷冰冰地说著:“卢先生,当初您找上我们的时候,可是拍著胸脯说,锦州军需这条线,您说了算。 现在出了点岔子,您自己不想著办法善后,居然把我喊过来解决——怎么,大日本帝国的合作者,就这点能力?” 她刻意咬重了“合作者”三个字,分明带著无限的恶意。 卢守廉被她这番话说得又羞又恼,可当著这位日本女特使的面,他半点火气都不敢发,只能满脸堆笑:“春上小姐说得是,说得是……我这不是急了吗?那顾城的手段,您是没见过,他——” “够了。”春上裕美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卢先生,我不想再听您说这些没用的话。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视著卢守廉的眼睛,“您还想不想继续跟我们合作?” 卢守廉一愣,连忙点头:“想!当然想!春上小姐,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那就按我说的做。”春上裕美依旧平静,但明艷的脸庞却带著十足的威压,“按兵不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顾城查帐,让他查。 那些帐目做得天衣无缝,他查不出什么来。就算查出点什么,也没有实证。没有实证,他就动不了您!” 隨后她又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拿到了什么证据—— 卢先生,您別忘了,您是锦州商会的会长,在锦州经营了这么多年,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他顾城是什么东西?刚刚来锦州才多久……想动您,也得掂量掂量。” 卢守廉直至此刻才显得不那么慌乱,但回望这个日本女人,还是將信將疑:“可是春上小姐……” “没有可是。”春上裕美打断他,“您若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去找顾城交代一切。看看他是会给您一条活路,还是像那十几个兵痞一样,当眾枪决。”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卢守廉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春上小姐说笑了……我哪能去找他?我自然是信得过您的!你想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是最先找您的!” 春上裕美微微一笑,那笑容分外温暖:“那就好。卢先生,您记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出事了,对我们没好处。所以,我不会不管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信封,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卢守廉面前。 “这是上次那批货的尾款单据,您收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另外,上头有新的指示——过几日,还会有一批物资从大连港运过来,还是走您的渠道。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您。” 卢守廉去拿那只信封,手还在微微发颤。 春上裕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由一阵厌恶,但还是维持著笑容。 “卢先生,好好保重。”她重新戴上毡帽,压低帽檐,“这几天要学会保持安静,需要您的时候,我会来找您。”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卢守廉望著她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瞬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心里七上八下,总觉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 春上裕美走出院墙后,脚步並没有朝城外方向去,而是拐进了路边一条漆黑的小巷。 巷子深处,两个黑影正等著她。 “组长。”其中一个黑影低声开口,用的是日语,“那个人,还留著他吗?” 春上裕美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没用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已经慌了手脚。一个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与其等他倒戈出卖我们,不如——”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齐声低应:“是。” “听著,要做的乾乾净净,一点不留痕跡。” 春上裕美將手帕塞回怀里,整了整衣领,大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头也不回。 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身后打著旋儿。 那盏还亮著灯的卢宅书房里,卢守廉还坐在太师椅上,捻著那串沉香佛珠,盘算著明天该怎么应付李茂,怎么搪塞莫德惠,怎么在顾城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周旋。 妈的,都是那个乳臭未乾的混蛋,居然跑到锦州来坏我事,他没来之前,锦州的油水可肥得很! 他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美美地抿了一口,喃喃自语:“还是春上小姐有办法……有她在,我怕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他认为的救星悄悄画上了句號。 第92章 陷害 一大早,顾城刚洗漱完,正坐在偏厅里吃著小雪送来的早餐——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两碟爽口小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连日来军务缠身,难得有个清静的早晨,他正要好好用饭,院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隱隱还夹杂著哭喊和叫骂。 隨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顾城放下筷子,放下筷子朝门外喊了一声:“一大早的,闹什么?” 宅子的管家周然从院外匆匆跑进来,儘可能维持著镇定:“顾爷,出事了!锦州商会的卢会长……死了!” 顾城心头一震,不由瞪圆双眼:“你说什么!?死了……他怎么死的?” 周然压低声音:“今早他家下人发现时,人已经吊在书房樑上了。桌上留了一封遗书……” “遗书?”顾城眉头拧得更紧,“遗书上写了什么?” 周然抬眼看了看顾城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说了出来:“遗书上说……说他是被顾爷您逼死的。说您为了立威,拿他当替罪羊,查帐查到他头上,他受不了这口气,这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偏厅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杨松脸色铁青,咬牙骂道:“放他娘的狗屁!顾爷什么时候逼他了?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顾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入口寡淡,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卢守廉死了。 死得这么巧,正好在查帐查到节骨眼上。 还留了遗书,指名道姓说是被他逼死的。 这不是自杀,是灭口。 而且是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可能泄密的卢守廉,又把脏水泼到了他顾城身上。 “院外那些人,是卢守廉的家人?”顾城放下碗,抬眼看向周然。 周然摇头:“不光是家人,还有锦州商会的一帮商户,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儿,一大早就聚到旅部门口了,说是……说是要给卢会长討个公道。人数不少,怕是有上百號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顾城冷笑一声。 消息传得可真快。 卢守廉的尸体怕是刚凉透,这帮人就整整齐齐地堵到了旅部门口。 没有人暗中煽动,他是不信的。 “顾爷,要不要我带人把他们轰走?”杨松满脸气愤,“这帮人听风就是雨,卢守廉自己吊死跟您有什么关係?再闹下去,我——” “轰走?”顾城抬眼看他,“上百號人堵在旅部门口,你一轰,那就坐实了『做贼心虚』。到时候不光是锦州城,连奉天那边都会传我顾城逼死商会会长,仗势欺人。”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吧?” 杨松一愣。 顾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沉稳:“怎么办?出去,当面说。” “顾爷!”杨松急了,“外面那些人正憋著火呢,您这时候出去,万一有人使坏——” “所以你要跟著。”顾城打断他,又看向周然,“去,把汲叔和刘哥请来,让他们带上傢伙,但不许亮出来,站在人群中就行。另外,派人去请柳忱先生,就说卢守廉死了,请他过来一趟。” 周然转身小跑出门,顾城也整了整衣襟,迈步朝院外走去。 杨松连忙跟上,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旅部大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披麻戴孝的卢家下人,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些衣著普通、眼神却格外锐利的生面孔——顾城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了数。 人群中有人眼尖,看见顾城走出来,顿时高喊一声:“顾靖川出来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顾长官!卢会长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逼死他!” “卢会长在锦州经营了二十年,从来与人为善,你才来几天,就把他逼得上吊!” “杀人偿命!给卢会长一个交代!” 哭喊声、叫骂声、质问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顾城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等喧譁声稍稍弱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诸位,卢会长的事,我也是刚刚听说。” “刚刚听说?”人群中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顾长官,您这话说得可真轻巧!您查帐查了好几天,卢会长今早吊死在家里的樑上,桌上还留著遗书,白纸黑字写著是被您逼死的——您一句『刚刚听说』,就想把责任推乾净?” 顾城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紧不慢地反问:“这位先生,您倒是比我还清楚?卢会长的遗书,您看过了?” 中年男人一愣,旋即挺了挺胸:“卢家的人拿给我看的,怎么,不行吗?” “行。”顾城点了点头,“那我问您——遗书上除了写我查帐,有没有写我查出了什么?有没有写卢会长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怕我查?”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我顾靖川到锦州这些日子,確实在查大营工地的物料帐目,这是公务,是上峰的指令,不是我顾城跟卢会长有什么私仇。 帐目查出了什么,眼下尚无定论,卢会长更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处置——我逼死他做什么?我这不是给我查办增加麻烦?”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人群,所有被他注视的人,都不自觉地转开视线,“还有,卢会长自尽,我身为锦州守备官深表遗憾。但说他是我逼死的,这我可不能认。”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 那个中年男人缓过神来,又扯著嗓子喊道:“你说不认就不认?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当然要推脱!难不成还能自己认罪?”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爆出一阵附和声:“是啊,谁会自己认罪?” “顾长官,您要是清白的,就把话说清楚!” 顾城正要开口,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让一让!都让一让!” 眾人回头,只见莫德惠带著几名隨从,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踉踉蹌蹌地走到台阶前。 他的长衫下摆沾了泥,帽子也歪了,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地扶著膝盖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第93章 三日之期 “诸位!”莫德惠的声音沙哑却响亮,他举起双手朝人群虚按了一下,“我是莫德惠,奉省財政厅的!卢会长的事,岷公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莫德惠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色道:“顾长官查帐,是我经手的,也是岷公点头的—— 而且,顾长官查的是大营工地的物料,不是针对卢会长个人。帐目刚起了个头,还没查出任何定论,顾长官怎么可能逼死卢会长?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逼死卢会长岂不是少了最重要的人证?” 他目光扫过人群,继续往下说,“我莫柳忱在奉天省府当差这么多年,为人如何,诸位可以出去打听。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卢会长的死,跟顾长官没有关係!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三天之內,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又不依不饶:“柳忱先生,您说没有关係就没有关係?遗书摆在——” “遗书是真是假,还没查验!”莫德惠一脸严肃地打断他,“卢会长已经死了,诸位是来討公道的,还是来闹事的?若是来討公道的,就等三天,让我们把事查清楚;若是来闹事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神情分明已多了几分胁迫的意味。 中年男人瞪著眼睛老半天,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再驳几句,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先伸了出来,扶住车门边框。 王永江穿著一件藏青色长衫,面色苍白如纸,在女儿王语悠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锦州城里,没有人不认识王永江。 这位奉天省总长在锦州坐镇已有两个月,殫精竭虑筹措粮草安抚百姓,在眾人心中分量极重。 可他重病臥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城,谁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莫德惠也是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搀扶:“岷公!您怎么来了?大夫说过您不能吹风——” “我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王永江的声音沙哑低,可包括顾城在內,都感觉到了他威严的气势。 他推开莫德惠的手,一步一步朝台阶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永江走到顾城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他与顾城快速交换眼光,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卢会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我王永江在奉天这么多年,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说到这里,他审视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就好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诸位若是信不过我王永江,现在就可以留下。若是信得过,就散了吧。” 台下鸦雀无声。 那个中年男人拱拱手,没有反驳。 王永江的名字,就是分量。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有人搀扶著哭哭啼啼的卢家家眷默默离开。 那个白髮苍苍的老者临走前朝王永江拱了拱手,王永江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顾城始终站在王永江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他望著渐渐散去的人群,心头却没有半分轻鬆。 卢守廉死了,线索断了。 遗书是假的,可百姓信了。 有人要借这件事,把他顾城钉在“逼死商会会长”的耻辱柱上。 顾城望著散去的人群,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李茂刚交代了卢守廉跟日本人有来往,大营工地的劣质物料也是关东军从大连港运来的,这边卢守廉就死了。 这事也太巧了。 难不成……是被那些日本人灭口了? 春上裕美。 这个名字骤然涌上心头:那女人杀了他两个弟兄,而现在卢守廉的死,多半也与她有关。 一箭双鵰,好狠的手段。 他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王语悠一声惊呼:“爹——!” 顾城猛地回身,只见王永江身子一晃,整个人朝前栽去。 他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王永江的胳膊。 可王永江这一下虚得厉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顾城来不及调整,另一只手本能地朝旁边一撑——掌心触到一只纤细柔软的手腕。 王语悠正双手扶著父亲的另一侧,被顾城这一下带得身形不稳,踉蹌了半步,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顾城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將她稳住。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王语悠脸颊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像春日里乍开的桃花。 她慌忙低下头,睫毛扑闪了几下,手忙脚乱地从顾城掌中抽出手腕,退开半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顾长官,多谢……” 顾城也是一怔,掌心还残留著那温软的触感。 但他迅速敛住心神,扶著王永江的胳膊,沉声道:“岷公,先进去歇一歇。” 王永江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硬撑著站稳。 他看了看女儿通红的脸颊,又看了看顾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进去说。”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顾城搀著他慢慢走进旅部,莫德惠和杨鬆紧隨其后。 王语悠垂著眼帘跟在最后,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心更像揣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偏厅內,杨松早已备好了热茶。 顾城扶著王永江坐下,又亲手將茶盏递到他手中。 王语悠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偷偷掠过顾城,见他神色如常,方才那片刻的失態仿佛从未发生过,心底竟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她咬了咬唇,暗骂自己胡思乱想,连忙將目光移开,专心照看父亲。 王永江抿了一口热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顾城。 “卢守廉的死,你怎么看?”他的声音低沉。 第94章 漏洞出现 顾城在他对面坐下,略是考虑了一下沉声道:“岷公,不瞒您说,我怀疑这次是日本人杀人灭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李茂提供的信息一一与王永江提了,特別是那批劣质木料以及洋灰,是从大连港运来……而卢守廉是中间人,恰好经手了这批货等等都说清楚了。 顾城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扫了莫德惠一眼。 莫德惠正端著茶盏,似乎在思索,不对,与其说他在思索,不如说在权衡。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起初听的很仔细,但毕竟身体不適他频频走神,不得不多次追问顾城。 顾城补充著细节,直至王永江把前因后果全弄清楚了,才若有所思地说著:“李茂是主动找你的,以他胆小怕事的性格,应该不会与第三个人说,那么你开始查帐的事,是谁透露出去的?” 这话一出,会客厅的空气似乎都变紧张了。 顾城眉头微挑。 王永江这句话,问的不是“谁泄密”,而是“泄密的渠道”。 这两者之间的差別,在於前者指向人,后者指向路径。 “岷公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顾城身子微微前倾,“我让天琪查帐,是从奉天那批拨款到帐之后才开始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后不过三四天功夫,卢守廉那边就得了消息,连夜把李茂叫过去问话——李茂说,卢守廉当时问他,『顾城是不是在查大营的帐,是不是王永江给了帐本』。” 王永江眉头微拧:“连帐本的事都知道?” “正是。”顾城点头,“查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天琪、廷枢、我,再加上杨浩和两个信得过的文书,满打满算不超过七八个人。这些人我都信得过,不可能往外递消息。” 王永江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转向莫德惠。 莫德惠正端著茶盏,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察觉到王永江的目光,他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神色如常道:“岷公,帐本確实是我经手交给顾长官的,可这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王永江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目光不冷不热。 莫德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卢守廉在锦州经营多年,耳目眾多,说不定是军需处那边走漏了风声。李茂虽然胆小,可他手下那两个文书,未必靠得住。” 顾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不过——” 他看了看王永江,像是在斟酌措辞,“卢守廉问李茂的那句话,『是不是王永江给了帐本』,这件事知道的人就更少了。帐本的事,除了岷公、柳忱先生、我和天琪,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天琪的为人我信得过,他不会说。”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知道帐本来源的,就那么几个人。 莫德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查帐的事,卢守廉知道,不奇怪。他做贼心虚,盯著军需处的一举一动,李茂那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能嗅到。可帐本的事——”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莫德惠身上,“柳忱,你好好想想,你把帐本交给顾长官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有没有被人听见?” 莫德惠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天是傍晚,我把帐本装在牛皮纸袋里,亲自送到您那边的……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 后来您约见顾长官,帐本就转交给了顾长官,这中间没有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也就是说,没有人看见?”王永江追问。 “没有。”莫德惠回答得很乾脆。 偏厅內又安静了下来。 顾城下意识地手伸向衣兜,把烟盒摸出来时眼光在莫德惠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想问,而是当著王永江的面,有些话不方便说。 修建锦州大营是大帅张作霖亲自过问,所有的建材都是奉天財政负责。 这段时间王永江病著,大事小事都是莫德惠负责。 卢守廉本事再大,大营的建材,也绝对绕不过莫德惠过问。 这事……难道他也牵扯其中? 顾城没法不这么想。 可话说回来,莫德惠是王永江十多年的心腹,自己一个晚辈,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贸然质疑。 那不仅会让王永江难堪,也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可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王永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卢守廉死了,他的帐本、往来信件、经手过的单据,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你打算怎么查?” 顾城敛住心神,將方才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沉声道:“我已经让人盯著卢家了。卢家的人现在乱成一团,商会那边也在四处活动,如果有人趁乱进去翻找什么东西,或者拿走什么,一定会有动静。” “光盯著不够。”王永江摇了摇头,“卢家的人未必知道那些东西的重要性,说不定当废纸扔了烧了。你得主动去找。” 顾城点头:“晚辈也是这么想的。等天黑之后,我亲自带人去卢家搜一遍。” 王永江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玉印章,放在桌上,推到顾城面前。 “这是我的关防印信。”他的声音低沉,“你拿著。卢家的人要是阻拦,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谁敢拦,你让他来找我。” 顾城双手接过那块还带著体温的印章,郑重收好:“多谢岷公。” 王永江摆摆手,此时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卢守廉做中间人,不光经手大营的建材。锦州这地方,关內关外的货物集散,全走商会的手续。 他跟关东军有来往,那就不光是建材——军需处的粮草、被服、药品,哪一样没经过他的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那些商號明面上是跟卢守廉做买卖,私底下有没有跟日本人勾连……靖川,这些事你都得摸清楚。尤其是跟大连港有往来的几家,粮栈、药材行、布庄——一个都不能漏。” 第95章 核查 顾城点头:“晚辈记下了。卢家的帐本里,应该能查到这些商號的往来记录。若是能找到,顺著这条线往下摸,就能知道还有谁在帮日本人做事。”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王永江目光沉了下来,“你就从李茂那边下手。他经手的每一笔採购,供货的是哪家商號、经手人是谁、价格多少,他那边都有底帐。拿到底帐,挨个去查,总会有突破口。” 顾城沉默了片刻,终於缓缓开口:“岷公,不瞒您说,这些事在天琪的努力下,帐目往来已经全部捋清了—— 哪批货从哪来、经了谁的手、走了哪家商號、价格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莫德惠身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永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色骤冷:“自打你进屋,就一直言语闪躲,一会儿看柳忱,一会儿又欲言又止。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岷公,我要说的,跟柳忱先生有关。” 莫德惠猛地抬头,脸色微变:“我的顾长官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承认这些事我经手过,也知道卢守廉那边可能有些猫腻—— 可我从没有细问过,更不知道他跟日本人勾连的事!岷公,您不会怀疑我也收了什么辛苦费吧?” 说到这里,这个男人脸上满是委屈。 王永江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顾城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顾城站起身,走到莫德惠面前:“柳忱先生,我没有说您收了什么辛苦费。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卢守廉问李茂的那句话——『是不是王永江给了帐本』。”顾城一字一顿,“这件事,知道的人只有岷公、您、我、高天琪。 天琪伤重臥床,更別提出门了。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岷公更不会往外说。那么——” 他凝视著莫德惠的眼睛,“卢守廉是怎么知道的?” 死一般的寂静。 莫德惠嘴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帐本的事,確实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 如果他和王永江、顾城、高天琪都没有泄密,那卢守廉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除非—— “除非,卢守廉在岷公身边,安插了眼线。”顾城慢悠悠,“柳忱先生,我不是在怀疑您。可您想想,您送帐本来的那天傍晚,有没有什么人跟著您? 您在岷公官邸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靠近过您的公文包?或者,有没有什么人躲在暗处偷听?” 莫德惠怔住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目回想了好一会儿。 “那天我从官邸出来,在门口遇到了卢家的管家。”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確定,“他说是替卢守廉来给岷公送药材的,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跟他寒暄了几句,他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是公文,没细说。” 顾城眉头微挑:“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莫德惠回忆著,“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我出来的时候等在门口?岷公的官邸,他一个商会的管家,平日里去得那么勤吗?” 王永江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卢家的管家,叫什么名字?” 莫德惠想了想:“姓赵,叫赵全福。跟了卢守廉十来年了,是个老油子……对了,刚才那个又叫又嚷的,就是他的堂弟赵全德!两个人都在卢家有差事——” 王永江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姓赵的,多半和日本人有关係。一个商会的管家,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官邸门口刺探消息?背后没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顾城点头:“岷公说得是。现在卢守廉死了,赵全福兄弟俩还在外头大吵大嚷引起舆论,一口咬定是我逼死了卢会长,想把事情赖到我头上来。这背后要是没有日本人指使,我不信。” 而两人说话时,莫德惠一直在思索,等顾城话音刚落,他突然站起身。 “岷公,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他面露愧疚,“事关锦州大营,我经手了建材的採购,却没有认真核查,也没有抽查到货的物料——这是我的失职。 可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在锦州大营动手脚,还敢跟日本人勾结……” 王永江直直看著他:“没想到?柳忱,你跟了我十一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用人,第一条就是『秉公行事,一丝不苟』。 你倒好,卢守廉报个低价,你就信了;他拿个假货单,你也信了——你这个『没想到』,差点把锦州大营的根基都毁了。” 莫德惠低下头,不敢辩解:“岷公教训得是,我……我甘愿受罚。” “受罚的事,以后再说。”王永江目光转向顾城,“靖川,你接著说。那个赵全福,你打算怎么查?” 顾城沉吟片刻:“赵全福是卢家的管家,卢守廉生前的往来、帐目、信件,他多半经手过。 卢守廉死了,他和他的堂弟还能大吵大嚷,日本人暂时还没灭他的口——显然,他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我顺著他这根线,就能把这些人全揪出来。” 王永江满意地笑笑,頷首道:“看来你已有眉目了。好了,既然如此,我就回去等你的好消息。” 他在莫德惠的搀扶下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城一眼,目光深邃。 “对了,靖川。”他字字分明,“抓住这些吃里扒外的,单单枪毙可不行。你要交给大帅处置。 这些人背后连著关东军,牵扯太广,不是你我能擅自定夺的。把人交到奉天,让大帅去跟日本人打擂台——这才是上策。” 顾城心头一凛,郑重行礼:“晚辈明白。多谢岷公指点。” 王永江点了点头,扶起莫德惠的手朝门外走去,口中还小声念叨著一些公事,后者连连点头满面恭敬。 第96章 一生之约 一行人穿过庭院,阳光正好,將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王永江走在最前面,莫德惠侧身扶著他的胳膊,口中低声应著上司的吩咐,满脸恭敬。 王语悠则是並行在顾城一旁,接近正午的强烈阳光打在她素色的旗袍上,看上去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 偶尔她挑起目光看向顾城,却每每都像是被烫到,迅速移开了目光。 王永江和莫德惠率先出了月亮门,身影消失在一丛翠竹后面。 王语悠却忽然停住了步子,顾城余光瞥见顿时停住步子。 但对上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他竟有些不自在了:“王小姐?” 王语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院中很安静,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衬得这方天地越发沉寂。 “顾长官。”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方才你在屋里跟我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顾城微微侧头看她:“什么话?” “你说,有弟兄们有我爹在,你能处置好。”王语悠抬起头,那清亮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没问题,还是……说给我们听的?” 顾城沉默了。 阳光下的少女,整个人都是透明的,她就那样静静地望著顾城,显然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都有。”他说。 王语悠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顾城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往下说:“说完全不担心也是假话……日本人毕竟不好对付,锦州这盘棋並不好下。” 不过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柔和了些,“不过有你们在,我心里有底。但这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王语悠静静望著他,隨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句“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让她心弦颤动:“顾长官,虽然我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但我能確定一件事,” 她往前迈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满是认真。 “不论怎样,只要你开口,我和父亲都会全力帮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他嘴上严厉……心里是向著你的。” 看著她这副模样,顾城竟忍不住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还是微笑道:“有你和岷公在,我心里踏实。” 王语悠抿著嘴笑了,回过神继续往月亮门去; 顾城跟在她一旁,突然想起了什么:“王小姐,那包菸丝很好,我……一直捨不得抽。” 王语悠怔了一下,隨即脸颊又红了几分:“那有什么捨不得的?抽完了我再给你捎就是了。” “那不一样。”顾城说,“那封信,我也看到了……其实你的心事,我也明白。” 说到这里他停住步子,认真地说著,“你有心,我又怎能无意?王小姐,等锦州太平下来,我……想跟你父亲提你我的事。” 王语悠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城的这句话,她想了何止千遍万遍;可此时听来,她却偏偏慌了神。 耳畔只有那句话在反覆迴响——等锦州太平下来,我想跟你父亲提你我的事。 她定了定神,才用力地点头:“好,我等你。” 短短四个字,却是一生承诺。 ………… 送走了王永江父女,莫德惠却主动提出要留下帮忙查帐,也算自己將功补过。 和他一块重新进门穿行在抄手游廊下,顾城开口道:“柳忱先生,您其实不必——” 莫德惠嘆了口气:“靖川,这事我有很大责任……我跟岷公11年,从没让他这么失望过。” 顾城引著他走进书房,高天琪正披著一条薄毯,正坐在公文桌前,带著杨浩和两个文书,最后一次核对那些繁杂的数字。 听见脚步声,几人同时將目光投来—— 见莫德惠跟在顾城身后走进来,他们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起身迎他:“柳忱先生。” 莫德惠连忙上前虚扶住高天琪:“你伤还没好利索,还是回屋躺著吧……这边我来帮你。” 高天琪一怔,旋即看向顾城——见他並无异议,便笑著说道:“有您帮忙就太好了,快请坐。” 杨浩给他让开座位,莫德惠迅速进入状態,开始询问进度等细节性的问题。 而顾城再次与高天琪交换目光,言语表示自己还有些事,然而他刚退出门去,高天琪便说著“靖川等等,有两张票据给你”。 说著起身跟他一块出门,压低声音:“靖川,这怎么回事?帐已经查完了,该捋清的都捋清了,他来干嘛?” 顾城回身往屋里看了一眼,也是压低声音:“你觉得呢?” 高天琪皱眉:“我哪想的透?现在出事了,他不躲著,反倒主动凑上来,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看著他警惕的样子,顾城一笑:“他躲什么?他又没拿日本人的钱。” 高天琪一愣:“你確定?” “他敢留下来,就说明心里没鬼。”顾城很隨意地摸出根香菸来,继续往下说,“一个有鬼的人,恨不得离这事越远越好,哪还敢主动往旅部凑? 他留下来,就是要告诉告诉所有人,特別是岷公——他莫德惠经得起查。” 高天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可他经手的东西出了这么大的紕漏,总归是失职。 他来帮忙查帐,能查出什么?帐目我们已经捋清了,该有的证据也都齐了,他坐在那儿,能干什么?” 顾城看著高天琪:“只要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最有用。” 高天琪一怔。 顾城把香菸叼在嘴里:“你查出来的这些证据,將来必要送到帅府面前,有他坐镇旅部……谁也不能说咱们是栽赃陷害和越权行事。” 高天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说话间,顾城已经掏出了洋火点菸,高天琪又摇头一笑:“我看吶,你这心眼子是越来越多了……这些脑子,我是万万动不来的。” 顾城一笑,拍著他肩膀道:“术业有专攻嘛,要是盘点帐册,谁能比得过你小算盘呢?好了,这几天你也著实辛苦,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高天琪点头,正要回屋时,却又轻声喊住他:“靖川……你抽的这烟,是王小姐送的?” 顾城停步,却没有回答。 高天琪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再追问,推门走了进去。 第97章 收网 从高天琪那边出来,顾城直奔设在正厅的指挥所,抬起眼光凝视锦州城防图。 大大小小的標记还有地名,在他眼里很快连成一张网。 不多时,汲金纯和穆海生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是穿著崭新的军装,精气神十足,进门的同时敬礼。 顾城先是询问汲金纯下到团部是否適应,在得到明確答覆后,他抬手示意两人落座,隨后快速道:“卢家的事,不能再拖了。岷公只给了三天期限。” 汲金纯快速与穆海生交换眼光,隨后又道:“我说顾爷,您直接吩咐就是了,咱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顾城神情骤冷:“没什么废话的,等天黑以后,直接封锁卢家,把上上下下的人都抓了。” 听到这话,穆海生愕然:“顾爷,您是说……直接抓?不是说要让他们兄弟狗咬狗吗?” 顾城表情沉下去:“不等了……守著卢家的弟兄已经传回消息,赵全德带人在旅部闹事后,回卢家短暂停留便出城了。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给日本人报信去了。” 穆海生气愤:“这王八蛋,跑得倒快!” 汲金纯眉头紧锁:“顾爷,赵全德这一跑,日本人那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咱们要是现在动卢家,会不会逼得日本人狗急跳墙?万一他们提前销毁证据——” 顾城冷笑:“所以要快!而且要大张旗鼓!赵全德在这时候去给日本人报信,我们这边声势浩大地拿卢家人,就会让多疑又凶残的日本人直接杀他。 退一步说,就算日本人信了赵全德的话,他们也不会留著赵全德这个活口。” 穆海生听得后背发凉:“所以赵全德这一跑,不管成不成,都是个死?” 顾城冷笑:“这蠢货不管在日本人那边,还是咱这边,都不可能有活路……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跑得远远的。可他偏偏还要去给日本人报信,显然,是日本人许过他什么好处。” 汲金纯眼睛骤然亮了:“我懂了顾爷,一旦我们快速控制卢家,赵全福就得乖乖把事情一一交代;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把这些蛀虫全部抓到手!” 顾城笑了:“一点也没错!” 但他很快又正色道,“不过这事也是个教训,我们连著两次被日本人设计,就是因为锦州刚刚恢復秩序……而整军,修大营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了一处,才出了这样的乱子。 所以,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接下来,我打算整军的同时,挑选出三到五十名精明强干的弟兄,成立独属於锦州的情报部门!” 汲金纯一听这话,登地从椅子上站起,挺直腰板朗声道:“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不过—— 最近训练的事,我也有点情况想跟您匯报。不过不急,等控制了卢家之后再说。” 顾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就先办卢家的事。训练的事,回头再细说……你们两个,这就去安排吧!” 两人齐齐应是,隨后同时敬礼出门。 ………… 夜色如墨,月亮隱在云层后面,卢宅门前的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的灰烬被吹得满地打旋。 灵堂里的灯火还亮著,几个姨太太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著和尚诵经的嗡嗡声,整个宅子瀰漫著香烛和哀愁混杂的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卢宅周围的街巷,正在被一道道黑影悄悄合围。 顾城站在卢宅斜对面的一条暗巷里,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別著驳壳枪,目光沉静如水。 他的身后,三十名精壮汉子同样身著黑衣,贴著墙壁一字排开。 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时间都在这小巷子里停止了。 杨松猫著腰从巷口摸回来,压低声音:“顾爷,前后门都摸清了。正门四个看门的,后门两个,都在打瞌睡。墙不高,一翻就过去。” 顾城抬手看了看腕錶,时针指向九点整。 “动手。” 话音刚落,人马如同出鞘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朝著各自的目標扑去。 正门。 穆海生带著十个人,贴著墙根快步逼近。 两个看门的卢家僕人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一个怀里抱著酒壶,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淌到了衣领上。 穆海生一个箭步衝上去,左手捂住左边那人的嘴,右拳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身后的弟兄也控制住了另一个看门的,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进了暗处。 “留两个人守门,其余人跟我进去!”穆海生低声下令,率先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內的黑暗中。 后院。 汲金纯带著十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矮墙。 墙根下堆著几口还没来得及烧的纸人纸马,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汲金纯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侧耳听了听,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十个人鱼贯而入,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守住后门和两侧角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汲金纯压低声音吩咐,自己带著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朝后院的正房摸去。 帐房和书房。 顾城带著人直奔卢家东跨院……那里是帐房和卢守廉生前书房所在,也是今晚行动的核心目標。 东跨院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顾城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说话。 “大哥,你就听我一句劝吧,那些帐本留著就是祸害,烧了乾净!” 一个男人轻声说著。 “烧了?”另一个声音疲惫,“全德,你以为烧了帐本就没事了?日本人手里还有底帐,烧了这些,咱们连跟日本人谈判的筹码都没了。” 顾城眉头微动——赵全福和赵全德都在。 错不了,白天在他家门口嚷嚷得最响的就是这孙子,他对这个声音简直太熟悉。 可赵全德不是出城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有时间细想,抬手朝身后做了个准备的手势。刘香九会意,带著两个人绕到了书房的侧窗,其余人则散开,將整个东跨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98章 日本顾问 “砰!” 顾城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了进去。 书房內,赵全福和赵全德同时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赵全德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只铜火盆,里面的火炭还没来得及点燃。 “顾……顾长官!” 待定睛看清了来人时,赵全福惊得倒退几步,差点撞翻了桌上的笔架。 顾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只铜盆,又落在两兄弟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露出几分冷笑:“晚上好啊,二位。” 隨后他快速往下说著,“既然入夜了,二位无心睡眠,那就跟弟兄们回旅部消遣一下吧——” 说完,顾城右手一挥,命令弟兄们光速清场,“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就在收网时,杨松突然大叫一声“站住”,正要抽出驳壳枪 顾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只铜盆,又落在两兄弟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上,露出几分冷笑:“晚上好啊,二位。” 隨后他快速往下说著,“既然入夜了,二位无心睡眠,那就跟弟兄们回旅部消遣一下吧——” 说完,顾城右手一挥,命令弟兄们光速清场:“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话音未落,十余名黑衣弟兄如虎狼般扑入书房。 两人架住赵全福,两人按住赵全德,其余人开始翻箱倒柜,將帐本、信件、票据全部清点打包。 赵全德瘫软在地,嘴里发出含混的哭腔,被拖起来时双腿打颤,几乎是被拎著往外走。 赵全福倒是没有挣扎,只是脸色灰败,垂著头,任由士兵架著出了门。 就在前院正厅的收网接近尾声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西厢房的窗户翻出,动作极快,几个起落便窜上了后院的矮墙。 “站住!” 杨松眼疾手快,猛地抽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那道黑影,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只要轻轻一扣,那人必然应声倒地。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开枪。”顾城声音冷厉。 杨松一愣,枪口微微垂下,急声道:“顾爷,那人要跑——” “让他跑。”顾城收回手,目光追著那道消失在墙头的黑影,发出一声轻蔑的闷哼。 杨松满脸不解,顾城却又下令道,“你派人跟著点。记住,跟远一点,別让他发觉。看他跑去找谁,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能顺藤摸瓜,比一枪打死他有用得多。” 杨松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脑门:“还是顾爷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朝身后的弟兄打了几个手势,两名身形灵巧擅长跟踪的士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朝著黑影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城回身看向已经被完全控制的卢宅前院。 灵堂里的灯火还在摇曳,白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姨太太们蜷缩在偏房里低声啜泣。 僕人们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 弟兄们押著赵全福、赵全德以及卢家上下共计二十多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 阳光从窗欞间投射进来,而奉天帅府大青楼內,气氛却似乎將温暖完全隔绝在外。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帅府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留著精致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身材不高,泛著琥珀色泽的瞳却锐利如隼,透著日本人特有的阴冷与自负。 菊池武夫。 奉军的日籍军事顾问。 他站在帅府门口,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口。 锦州的事,他昨天深夜才收到完整报告。 卢守廉死了,帐本落在了顾城手里,满铁调查部那个疯女人春上裕美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而关东军司令部的那些蠢货,居然真的在提货单上盖了章,留下了铁证。 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帅府大门。 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让开,恭敬地引著他穿过庭院。 菊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盘算—— 张作霖知道了多少? 顾城的报告里写了什么? 还有,那个臭女人有没有手下落到顾城手里?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飞快运转著,可刚在廊下站定,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怒骂声。 中气十足,如若洪钟。 “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娘的还有脸来跟我说困难?锦州那边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你倒好,躲在奉天装聋作哑,当老子是傻子?” 菊池脚步一顿,侧身站到门边,垂手而立,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原来是在骂杨宇霆。 也好,让他先泄泄火。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的声音:“大帅,卑职最近资金调拨困难……只是不想误了这批好设备进场。您也知道的日本人从来都是先给钱才——” “放你娘的屁!”张作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锦州大营何等重要,你居然胆大包天敢挪用这笔钱!” 接下来的话听不太清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拍桌子……但菊池武夫分明能感觉到,这位东北最高长官,火气究竟有多大。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里面的声音终於渐渐平息下来。 杨宇霆黑著脸快步出门,而向来镇定自若的“小诸葛”,居然慌乱到差点撞到菊池。 “呵呵杨总参谋长。” 菊池做一副温和笑容,刻意无视他的失態,“大帅在吗?” 杨宇霆在看清来人的同时,已在第一时间收敛心神。 见这日本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心底的糟心更甚,却还是礼节性地咳嗽一声,还摆出副姿態:“咳咳,是菊池先生啊?大帅就在里面……刚才与我谈论公事时,还提及您要过来。” 菊池知道他这是自找面子,但也只是笑著与他寒暄几句,便再次整整衣领迈步走进厅堂。 张作霖正站在厅堂中央,一身灰布长衫。 他背对著门口,面朝墙上那张巨大的东北边防图,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头刚刚咆哮完的老虎,正在慢慢平復气息。 菊池站定,微微鞠躬:“总司令。” 张作霖听到这声,第一时间转身冷眼望著他:“菊池先生,你来了?” 然而他没等菊池回应,竟是冷厉地又来了句:“不过,我的好顾问啊……你们日本人,真是不仁义啊!” 第99章 菊池武夫 菊池没想过张作霖居然这么直接,居然直接要挑破这件事。 但毕竟在华夏混跡多年,菊池转瞬就恢復了冷静,旋即故作镇定道:“总司令,鄙人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贵方和我们大日本国的合作,一直都是非常融洽的,怎么现在您突然提及什么不够意思?” 张作霖却哈哈笑出声来,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却始终审视著对方:“菊池先生,您先请坐。” 说著,他对著外面高声喊了声“喜顺来倒茶”,隨后引著他一块坐下,才缓缓拿出一叠纸:“菊池先生,咱老张是个粗人,有什么话就直接撂了。” 菊池接过那叠纸,顿时瞳孔微缩。 最上面是一张提货单的复印件,大连港的印章清晰可辨,货物品名、数量、接收方一应俱全——锦州卢守廉。 下面是一份帐目摘录,红笔圈出了几处关键数字,劣质木料、掺沙洋灰的进价与报价之间的巨大差额,触目惊心。 菊池只翻了两页,便將那叠纸轻轻放回桌上,依旧掛著那副谦和的笑容。 “总司令,这些是什么?鄙人看不太明白。” “看不太明白?”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菊池先生,您在我这儿当了快多年的顾问,您是什么人、有什么本事,我老张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东西,您看一眼就明白了……装糊涂,嘿嘿就没意思了。” 菊池沉默了片刻,先是看了一眼送茶进来的喜顺,才又笑著慢慢说:“总司令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菊池也不兜圈子了。这些单据和帐目,菊池確实见过。 但请总司令明鑑——这些事,不是菊池经手的,也不是参谋本部的意思。” 张作霖盯著他,冷笑:“那是谁的意思?你们关东军的?还是满铁调查部的?” 菊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欠身:“总司令,菊池可以保证的是——关东军司令部对这件事並不知情。至於满铁调查部……” 他深吸了一口气,“满铁调查部的行动,菊池管不了。但菊池可以向总司令保证,参谋本部与贵军的合作方针,从未改变。” “管不了?”张作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嗤笑一声,“你是日本人,你管不了日本人?菊池先生,您这话说出去,谁信?” 菊池神色不变,依旧从容:“总司令有所不知,大日本帝国內部,也有不同的声音。 就像贵方的奉系直系一样,各有各的想法。满铁调查部……他们是另外一条线,不归参谋本部管。”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厅堂內安静了片刻。 “菊池先生。”他终於开口,“您说的这些,我老张听明白了。您是想告诉我——这事跟您没关係,跟参谋本部也没关係,是满铁调查部那帮人自己搞出来的。对不对?” 菊池微微欠身:“一点也没错。” 张作霖忽然笑了:“菊池先生,我老张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不傻。您说这事跟您没关係—— 那好,我问您,春上裕美这个女人,是不是你们日本人?她杀人放火挑拨离间,是不是在锦州?她烧了我大营的工地,害死了我的商会会长,这是不是事实?” 菊池沉默。 “您跟我说『管不了』,”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如刀,“那您告诉我,谁能管?谁能把这个女人抓起来,交到我手上?” 菊池抬起头,对上张作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总司令,菊池可以试试。” “试试?”张作霖看著他笑出声,“试试是什么意思?能办就是能办,不能办就是不能办。我老张不跟人打哑谜。” 菊池郑重其事:“菊池愿意亲自去锦州,彻查此事。如果春上裕美还在锦州,菊池一定將她缉拿归案,交给总司令处置。” 张作霖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晴不定。 “你去锦州?”他突然笑了,只是来回指点著对方神色讽刺,“菊池先生,您去锦州,是想帮我查案,还是想去帮你们日本人把证据毁了?” 菊池脸色不变:“菊池是总司令的顾问,自然以总司令的利益为先。” 张作霖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菊池,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的海棠树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著旋儿落下。 “菊池先生。” 他忽然迴转过身,对著菊池武夫微笑,“那么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另外——” 这位东北的最高长官冷冰冰地往下说,“既然是你们先对我锦州不利,那么驻军这事,就不能再提了吧?” 菊池武夫起身,以日式鞠躬下去:“我明白了总司令,事情,我会儘快办妥。” 但他的右拳,分明已死死握紧了。 可恶的春上裕美,居然坏了我的大事! ………… 汲金纯刚到旅部,就见张廷枢正在匯报结果。 除了成功控制了多名这次参与锦州建材的商人,而且整个锦州內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抓这个女人。 “顾爷,您找我有事?” 听到汲金纯的话,顾城先安顿过张廷枢,隨后起身走向对方:“汲叔,这不是请您过来,是打算商量商量往后训练的事? 我给总参部上的请示已经批覆,11混成旅的正式任命这个月底就下来;另外,我也向帅爷请示过了……帅爷的意思是,两位都是奉军的老人,论能力资歷,还是为人都没的说,留在锦州绝不能委屈了。 所以,我给汲叔请的,是11混成旅副旅长兼训练总教官的职位。” 汲金纯面露动容:“顾爷,这——” “汲叔別急著推辞。”顾城抬手打断他,“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帅爷点了头的。您跟了舅舅那么多年,本事有多大,我心里清楚。 咱11混成旅的底子差,弟兄们懒散惯了,从根子上就不像一支能打仗的队伍。我要的不是守著锦州不出事,是要把这些人练成一支能拉出去、能打硬仗的铁军。” 第100章 尿不到一个壶 汲金纯赶紧起身道:“顾爷,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至於当不当什么副旅长的,属下是真不在乎……但训练这事,顾爷放心,我一定把11混成旅这帮弟兄一个一个的练出来。” 顾城起身按著他肩膀落座,温和地笑著:“咱都是自己人,场面话就不要说了……您这段时间带著弟兄们清理大营,应该知道些具体情况。” 汲金纯点头:“是啊顾爷,之前抓卢家人的时候,我就有心思跟您匯报来著。11混成旅报上来的人数中,有不少其实是凑数的。” 他掰著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年龄大的,都五十往上了,还有跑两步都喘的,连枪都端不稳; 还有几个身上带著旧伤,走道都一瘸一拐。整军令一下,上头要清编制核员额,这批人都是要被清理的。” 顾城回望他认真的眼神,认真的点头:“清理也未必是 是清理编制,不是把人赶走。这些人跟了汤玉麟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刀切地裁了,让他们拖家带口地去喝西北风,不是我顾城的做派。” 汲金纯眼睛微微一亮,等著他往下说。 顾城略是一想,继续往下说:“修建大营就不用说了,最缺的就是杂工小工……另外守仓库、看料场、搞后勤,这些活儿不用端枪衝锋,年纪大点,身体弱点也能干。 把这批人转过去,编制从作战序列划到后勤保障序列,对上能交代,对下能安抚,两全其美。” 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这个法子好!既把编制清了,又不伤弟兄们的心。还是您想得周到!先前我总听人说,小六子……啊呸,我是说少帅带著郭鬼子搞整军,不少弟兄被清退后没了活路,有的闹事,有的还自尽了。 这要是弟兄们都有口饭吃,再没人寻死闹事的……往后徵兵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觉得咱会卸磨杀驴。” 顾城摆了摆手,又道:“不过这事得有人去办。这段时间,就由你跟蔡常远一起做。你负责核定名单、对接大营那边的用工需求; 慧生兄负责跟弟兄们谈话、做思想工作。他在11混成旅年头长,跟那些老兵有感情,他说的话,弟兄们听得进去。” 汲金纯一听这话有些为难:“嗐,这我就得跟您说道说道了——慧生兄可是11混成旅的老好人,您要支使他干这个,我是怕他干不成。” 正说著,门外传来杨松的声音:“报告!帅府来电!” 顾城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汲叔,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电话房在顾城臥房的另一头,是专门拉的一条线,直通奉天帅府。 顾城推门进去,拿起听筒,刚“餵”了一声,那头便炸开了一道粗獷的大嗓门。 “靖川啊!你小子在锦州干得不错嘛!” 张作霖的声音从听筒里灌进来,震得顾城耳朵嗡嗡响。他下意识地把听筒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声音落下去,才又贴回耳边。 “大帅过奖了。属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张作霖哼了一声,那似笑非笑的口气,竟听不出是夸还是骂,“你抓了卢家的人,抄了卢家的帐本,把锦州商会搅了个底朝天—— 这叫分內之事?你知不知道,日本人都找上门来了,说什么『严重关切锦州局势』,妈了个巴子的,他们关东军的破事,关老子的锦州什么事?” 顾城沉默了一瞬,刚要开口,张作霖已经接著骂上了。 “还有那个菊池!老子让他去锦州,是给日本人一个台阶下,不是让他去当大爷的。他去了,你该配合配合,该防防。他要是敢在锦州指手画脚、耍什么花样,你给老子直接懟回去!出了事老子兜著!” 顾城握著听筒的手骤然冒出冷汗:“什么?菊池要来?哪个菊池,不会是您的那位日本顾问吧?!” 身为穿越者,他深知奉军以及东北的情况—— 这个“菊池”,大名菊池武夫,不仅是日本皇室成员,还是陆军大学出身; 参加过日俄战爭,在华近二十年,先后担任张锡鑾、段芝贵、张作霖三任奉天督军的军事顾问。 而且,他隶属於日本参谋本部,不是满铁调查部那套情报系统的……相比春上裕美这个臭娘们,菊池武夫明面上有身份,有地位,手段也更多更难对付。 然而电话那头听到他话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张作霖响亮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怎么?你怕了?” 顾城收回心神:“属下不是怕,是不信他。” “不信他?”张作霖哼了一声,“你信不信他不重要,他信不信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老子的顾问,老子让他去锦州,他就得去。老子让他查案,他就得查。老子让他滚蛋,他也得滚蛋。” 顾城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张作霖在那头又骂上了:“妈了个巴子的,靖川啊,你脑瓜子好使,可有时候就是想太多。 菊池是日本人,可他在老子手下干了快十年了。他是什么人、有什么本事、心里藏著什么鬼,老子比你清楚。” 顾城深吸一口气:“大帅教训的是。可菊池是参谋本部的人,春上裕美是满铁调查部的人——两家本就不对付。 他来了锦州,明面上是查案,实际上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我担心,他要跟春上裕美联手的话,我就更难对付。” “联手?”张作霖打断他,“你当老子是傻子?菊池跟跟那娘们儿联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娘们儿坏了事,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布局全乱了。菊池要是帮她,那就是替满铁调查部擦屁股——他参谋本部的人,凭什么替满铁调查部卖命?” 其实顾城也想到了这一节:可两拨儿鬼子虽然属於不同派系,但面对锦州以及东北这块大肥肉,利益却是相同的。 只听电话那头的张作霖继续说:“靖川啊,你记住——日本人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奉系,不管怎么闹,到底还是老子的弟兄。 可日本人那边,参谋本部、关东军、满铁调查部、陆军省,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號。他们自己都尿不到一个壶里,你还怕他们联手?” 第101章 整军开始! 顾城握著听筒,沉默了许久。 大帅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下去,就成了质疑大帅的判断。 “大帅说得是。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张作霖的语气缓了几分,“菊池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心眼也是有的。可他对老子还算忠心——至少表面上忠心。 他在锦州,你该用就用,能从他嘴里掏出多少东西就掏多少。但记住,別让他摸清你的底牌。” 顾城握著听筒的手慢慢鬆开了:“属下记住了。” “还有——”张作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上报的那个娘们,老子要活的。菊池要是想灭口,你给老子拦住了。活的比死的值钱,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行了,老子不跟你囉嗦了。月底之前,11混成旅的整编方案报上来。报不上来,老子拿你是问!”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咔噠”一声,电话掛断了。 顾城知道张作霖的行事作风,他敲定的事情,別人是很难更改的。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著。 烟雾在房里瀰漫开来,带著王语悠送的那包菸丝特有的清甜,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重。 菊池武夫。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春上裕美是藏在暗处的刀,菊池武夫是摆在明面上的剑。 刀可以躲,剑来了,你只能接。 他掐灭菸头,站起身,推开电话房的门,沿著走廊往回走。 偏厅里,汲金纯正端著茶盏慢慢喝著,见顾城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迎上来。 “顾爷,大帅怎么说?” 顾城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隨后坐在他身边才慢悠悠地说著:“菊池要来锦州。” 汲金纯表情骤冷:“什么!这小日本子要来?他来做什么?奶奶的,这群狗日的,就没一个安好心。” 顾城递给他一根捲菸:“是啊,这帮小鬼子,有一个算一个,个顶个的王八犊子;可如今咱跟他们算的上短兵相接,鬼子肯定会派人探咱的底。” 说到这里,他看出汲金纯明显不理解,顾城抽了两口烟继续往下说,“想想看,日本人在东北的投入不算小……尤其在他们眼中,连帅爷都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明面上,也不好直接翻脸。 所以,帅爷的意思是……让咱们该配合配合,该防防。” 汲金纯狠狠地嘬了一口香菸,瓮声瓮气道:“顾爷,我汲金纯是个粗人,打了一辈子仗,就知道枪桿子说话。这小日本子来了,笑脸相迎咱也会,可他那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咱哪能看得透?” 顾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当然看得透。 菊池武夫那点心思,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就像摊在阳光底下的帐本,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这些东西,跟汲金纯说再多也没用。 汲金纯是武將,枪林弹雨里衝出来的人,你让他去琢磨日本人內部的派系倾轧、利益博弈,那是难为他了。 “汲叔,菊池的事,我心里有数。”顾城端起茶壶,给汲金纯续了水,又把茶杯推回去,“咱们还是说说整军的事。月底之前要把方案报上去,时间紧任务重,耽搁不得。” 汲金纯一听“整军”二字,注意力旋即被拉回来。 “顾爷,说到整军,我还真有几条想法,您给把把关。” 顾城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汲金纯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第一,现有人数得重新核定。我估摸著,剔除老弱病残和那些吃空餉的,11混成旅能剩下不到一千八。这个数,离编制差得太远。” 顾城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第二,得招新兵。可招新兵得有兵源,锦州本地刚打完仗,年轻人要么跑了,要么家里就剩一根独苗,不好招。 我的想法是,从辽西周边的农村招,那些地方穷,当兵吃粮是条出路。” “第三——”汲金纯搓了搓手继续往下说,“咱们得有自己的军官。蔡常远那些人,打仗行,带兵行,可让他们教新兵、搞训练,不够用。我琢磨著,能不能从奉天讲武堂要几个人?那种科班出身的,练起兵来比我这些大老粗强。” 顾城听完,当下便微笑道:“汲叔,您的这些“想法”了条条都在点子上!” 汲金纯抓抓头皮:“顾爷別夸我,我就是有啥说啥。” 顾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锦州城防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標註著“大营选址”的区域上。 “第一条,人数核定。这事你跟蔡常远一起做,三天之內把实数报上来。我不看帐面,看人头。每一个人都要见得到、对得上號。” 汲金纯点头:“明白。” “第二条,招新兵。你列一个方案,从辽西周边哪些县、哪些村招,招多少、怎么招、有什么待遇,都写清楚。我让柳忱先生那边配合,军餉和安家费从省里走帐,不占旅部的经费。” 汲金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省里兜底,招兵就容易多了。” “至於你说的军官的事……我觉得,除了跟讲武堂要人,我们自己同样可以培养。” 顾城望著他继续往下说,“11混成旅也是咱奉军的老队伍,好苗子应该不少;讲武堂我会要人之外,你和刘哥也要留意……咱们自己养出来的人,总比外面调来的更可靠。” 汲金纯听的连连点头,转而又道:“另外还有个事……那个李茂,您打算怎么处置?” 顾城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却转而发问:“你有什么打算?” 汲金纯略一思索,轻声道:“顾爷,咱知道,眼下您不愿动11混成旅那几个老人……可我认为,类似军需这样的重任,还是要交到自己人手上。” 顾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这次他揭发卢守廉有功,咱们能第一时间控制锦州商会,拿了那个奸商,这李茂也算立了功。 要在这时候处置他,怕是落一个过河拆桥的名声——这名声坏了,將来合作就难了。” 汲金纯赶紧说著:“是是,这一点属下还真没想到,一切您做主吧!” 第102章 鬼子来了 顾城笑笑:“其实我是打算给李茂寻个去处……11混成旅確实不能让他待了。” 汲金纯一怔:“顾爷的意思是……调走?” “调走。”顾城点头,“儘管他之前过来作证时,说是在汤玉麟手下没吃过什么好处,但他管事这么多年,破船也得有三斤钉,更何况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呢。 另外,他在节骨眼上把人卖了,总有一天面对利益或者威胁时,也会出卖你我……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换个地方。既能让咱彻底把11混成旅的关键节点全部把控,也能清理一个威胁。” 汲金纯连连点头:“顾爷您说的是……只是能调去哪儿?” 顾城微微一笑:“商会。” 汲金纯略是吃惊,转而又笑了:“顾爷,您这手妙啊!卢守廉死了,锦州商会群龙无首,调这老小子去管理,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比外人可强太多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又道,“可李茂这个人胆小怕事,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感觉他镇不住场子啊,要知道在锦州做买卖的,个个沾点毛都比猴精,他斗得过?” 顾城不紧不慢地说:“卢守廉胆大包天,敢跟小日本勾勾搭搭;但这李茂不仅胆小,也晓得自个儿的斤两—— 只要他乖乖给我坐在商会那个位置上,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至於別的,他事无巨细统统报回旅部就足够了。” 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这法子好!让李茂顶上去,明面上是给卢守廉补缺,实际上是给商会套上笼头——等於咱们在商会里安了个『自己人』。” 顾城点头微笑:“没错,李茂只是个『管家』,不是『东家』。他听话,就留著;他不听话,隨时换人。” 说完这些,他笑容更浓,“好了,事情也说的差不多了,汲叔,就这几天你把编制和整军的提案准备好给我,我们商量一下就实施!” 汲金纯旋即立正敬礼:“是,顾爷!” ………… 八月初的锦州,算的上气温最高的时候。 暑热蒸腾,整个街道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 一辆黑色轿车沿著京奉公路缓缓驶入锦州城,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看得出是赶了远路。 轿车在旅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留著精致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菊池武夫。 他站在旅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这座气派的院落,目光在门楣上那块“锦州守备旅部”的牌匾上停留了一瞬,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近十年了。 他在中国待了近十年,见过张锡鑾、段芝贵、张作霖三任奉天督军,去过奉天、长春、哈尔滨、大连,唯独锦州,来得不多。 可就是这个来得不多的地方,最近让他接连好几天没睡踏实。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敬礼,引著他穿过庭院,朝偏厅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菊池走得不快,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著四周—— 院中的石榴树开得正旺,廊下的灯笼是新的,几个勤务兵端著茶壶从游廊那头走过,脚步轻快,神色从容。 不像是一支刚经歷过內乱的队伍。 菊池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偏厅门口,杨松已经候著了。 他朝菊池敬了个礼:“菊池先生,顾长官在里面等您。” 菊池微微頷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掛著一张锦州城防图,桌案上堆著厚厚的文件。 顾城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手里端著一杯茶,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顾城打量著眼前这个日本人——身材不高,灰西装一尘不染,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掛著谦和的笑意,可那双泛著琥珀色光泽的眼睛里,藏著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打量棋盘上的对手。 菊池也在打量顾城。 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冯德麟的外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二十出头就当上了锦州守备长官,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汤玉麟、查办了卢守廉、把锦州商会搅了个底朝天。 奉军里这样的年轻人不多。 “菊池先生,一路辛苦。”顾城放下茶杯,走上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恰到好处,“请坐。” “顾长官客气了。”菊池微微鞠躬,在客位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上课,“菊池奉命来锦州,协助顾长官查办卢守廉一案。若有叨扰之处,还请顾长官多多包涵。” “协助?”顾城在他对面坐下,“菊池先生是大帅的军事顾问,按说只有大帅才能差遣您。大帅让您来锦州『协助』,那是看得起我顾城。我岂敢有『叨扰』之说?” 此时外面的勤务兵送上茶水点心,菊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顾长官年轻有为,大帅常常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城话锋一转:“菊池先生,您是来查案的。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卢守廉的案子,您想从哪里查起?” 菊池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如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著,恭敬地放在桌上,推到顾城面前。 “这是关东军司令部对锦州事件的正式回復。涉事的大连港物资调拨人员,已经被撤职查办;给锦州大营造成的损失,关东军愿意照价赔偿,共计八万现大洋,已经匯入锦州正金银行的帐户。” 顾城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是盯著菊池的眼睛:“赔偿的事,大帅已经跟我说了。钱到了,我收著。可光赔钱,这事就算完了?” 菊池笑容不变:“顾长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城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沉了下来,“那些劣质木料、掺沙洋灰,是谁批的?是谁运的?是谁签收的?还有,春上裕美这个女人,在锦州杀人放火、挑拨离间,她藏在哪里?谁在给她通风报信?这些事,关东军司令部的回覆里,写了吗?” 第103章 「合作」 原本进门时还算平静的菊池,顿时紧蹙双眉。 他身子微微后移,轻靠在椅背上,挑起了下巴审视过来。 顾城知道他在想什么——老鬼子眼里,连张作霖都是他们日本人扶持的,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军官,在他面前哪有这样质问的资格? 可顾城不在意。 菊池到底是在中国待了十年的老油条,那点不悦转瞬便被笑容盖了过去,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顾长官快人快语,菊池佩服。既然顾长官这么爽快,那菊池也不兜圈子了——” 他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菊池来锦州,有三件事。第一,代表关东军司令部,向贵方正式道歉,並落实赔偿事宜。 第二,协助顾长官查清卢守廉一案的来龙去脉,给大帅一个交代。第三——” 说到这里,他慢悠悠地继续说著,“找到春上裕美,將她绳之以法。” 顾城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著。 道歉。赔偿。查案。抓人。 说得冠冕堂皇,可哪一件是真,哪一件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菊池先生说的这四件事,”顾城不紧不慢地开口,“赔偿的事,大帅已经跟我说了。钱到了,我收著。道歉的事,您已经道了,我听著。至於查案和抓人——” 他抬眼看向菊池,目光清冷,“查案,我已经在查了。抓人,我也已经在抓了。菊池先生来锦州,是想帮我查,还是想替我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扎进了菊池的话缝里。 菊池笑容不变,依旧谦和:“顾长官说笑了。菊池是来协助的,不是来替代的。 顾长官是锦州的主官,查案抓人,自然是顾长官主导。菊池只是从旁协助,提供一些顾长官可能需要的……便利。” “便利?”顾城偏头一笑,“什么便利?” 菊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著,恭敬地放在桌上,推到顾城面前。 动作谦卑得像是个送货的伙计,可那双眼睛里的贼光,却让人怎么也生不出好感。 “这是关东军司令部掌握的,春上裕美在锦州周边可能藏匿的地点。一共五处,標註得很详细。” 他用词老道且清晰,“另外,满铁调查部在锦州城內安插的几处联络点,菊池也查到了。这些联络点的人,已经被关东军司令部控制,隨时可以移交给顾长官审讯。” 顾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好大的手笔。 关东军司令部的藏匿地点。 满铁调查部的联络点。 这些东西,菊池要是早拿出来,春上裕美说不定早就落网了。 可他偏偏等到来了锦州、坐到了自己面前,才双手奉上。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协助”,这是“交换”。 我给你情报,你给我什么? 顾城抬起头看著菊池,目光平静。 “菊池先生,这些东西,很贵重。”他缓缓开口,“您给我这么重的礼,我总得回点什么吧?” 菊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终於有了一丝真诚的味道—— 或者说,老鬼子终於不装了。 “顾长官是聪明人,菊池也不瞒您。”他微微欠身,“菊池只希望,顾长官在向大帅匯报的时候,能替菊池说几句公道话。 卢守廉一案,关东军司令部確有失察之责,但绝非有意为之。春上裕美的所作所为,更是与关东军无关。菊池不希望因为个別人的错误,影响了关东军与贵军多年的合作。” 顾城沉默。 果然。 赔偿是给大帅看的。 情报是给自己看的。 而真正的目的,是要自己替他在大帅面前“说公道话”——说直白点,就是帮他把锅甩乾净。 另外,他凭白给这笔好处,就为了换几句好话?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菊池先生,”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您给我这么重的礼,就值几句好话?” 菊池笑容不变,微微欠身:“顾长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顾城目光澄定,“您还是把所有话都说了吧。您到锦州来,不止是为了几句好话吧?” 菊池那双泛著琥珀色光泽的眼睛里,终於褪去了最后一丝偽装。 “顾长官果然爽快。”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依旧端正,“那菊池就不瞒您了。” 顾城回望过去,用眼神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鄙人到锦州来,还是想加强合作。” 菊池笑了笑,“要知道,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势力,必须彻底清除。 春上裕美只是其中一环,她背后还有人,还有网络,还有资金渠道。 这些人不除,锦州永无寧日,关东军与贵军的合作也永无寧日。” 顾城一针见血:“所以,您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势力?” 菊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顾长官,菊池只是想让锦州恢復平静。至於用什么手段、借谁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顾城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晴不定。 老东西,说得冠冕堂皇,可骨子里还是那套—— 借刀杀人。 借自己的手,除掉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势力。 等满铁的人没了,锦州的情报网就只剩菊池的人了。 到时候,他进可攻、退可守,在大帅面前是“有功之臣”,在关东军面前是“能臣干將”,在锦州这边是“合作伙伴”。 一箭三雕。 好算计。 顾城起身,对这鬼子伸出手:“很好,菊池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既然如此,那就预祝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说著,他对门外大喊一声,“来人,送客!” ………… 夜,黑得像泼了墨。 柳条沟在锦州城西十里外,说是沟,其实是一片低洼的荒坡,稀稀拉拉长著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沟底散落著七八间土坯房,住的大多是逃难来的关內人。 白天也见不著几个人影,到了夜里,更是死寂一片。 张廷枢带著三十个弟兄,摸黑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便看见了沟底那点微弱的灯火。 第104章 抓人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猫著腰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掏出望远镜朝那点亮光处望去—— 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窗户用麻袋片堵著,只漏出一丝昏黄的光。 门口站著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和站姿判断,是个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揣著傢伙。 “狗日的,还真有货。”张廷枢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绕到房子后面堵住后门和窗户,一队散开控制两侧的制高点,张廷枢自己带著剩下的人,从正面摸过去。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门口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手往腰间一探—— “砰!” 张廷枢身边的弟兄先开了枪。 那男人应声倒地,手里的驳壳枪还没抽出来,就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那枪声像捅了马蜂窝。 土坯房里的灯瞬间灭了,紧接著,从窗户和门缝里射出几道火舌——对方有枪,而且不止一把。 “妈的,有埋伏!”张廷枢骂了一声,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土坎后面。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得周遭泥土崩崩乱跳,打在脸上非常疼。 他侧耳听了听,对方至少有三四支枪,火力不弱,但打得没章法,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倒像是半路出家的情报人员。 “弟兄们,压住他们!”张廷枢探出头,驳壳枪连发两枪,打得门口的土墙扑簌簌掉渣,“他妈的,这群狗日的还想干掉咱……一个也別放跑,留活口!” 长官这一声怒吼,周遭弟兄开始还击,强大的火力瞬间將土房那一边压制。 后排的弟兄趁这工夫,已经摸到了房子两侧。 一个黑影试图从窗户翻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枪托砸了回去,惨叫一声,摔进屋里。 “衝进去!” 张廷枢一马当先,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连上司都如此玩命,左右紧跟的士兵们根本不敢怠慢,疯狂地前呼后拥著往上冲。 此时屋里漆黑一片,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几个人影。 张廷枢没有细看,抬手就是两枪,不是打人,是打灭了墙角一盏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油灯——彻底断了对方的视线。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黑影扑过来,张廷枢侧身闪过,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另一个黑影想往屋后跑,被从后窗翻进来的弟兄堵了个正著,两人扭打在一起,板凳、茶碗摔了一地。 “別动!再动崩了你!” 隨著一声厉喝,灯重新亮了起来。 屋里一片狼藉。 三个男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塞著破布,脸上都掛了彩。 墙角堆著几只木箱,打翻了一只,里面掉出几本帐册和一沓信件。 张廷枢捡起一封信,就著灯光扫了一眼—— 果真是日文。 “好东西。”他將信揣进怀里,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就这三个?” “张哥,后门还抓了一个,想跑,被弟兄们撂倒了。”一个弟兄跑进来稟报,“四个,一个不少。” 张廷枢点了点头,走到那三个被按在地上的人面前,蹲下身,揪住其中一人的头髮,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日本人的脸,颧骨高,嘴唇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会说中国话吗?”张廷枢问。 那男人咬著牙,不吭声。 张廷枢笑了笑,鬆开手,站起身:“不说也没关係。带回去,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撤!” 一声令下,弟兄们押著四个俘虏,扛著缴获的木箱和文件,迅速撤离了柳条沟。 身后,那间土坯房在夜色中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张廷枢回头看了一眼,露出几丝冷厉的笑容。 一行人摸黑赶回锦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旅部偏厅里灯火通明,顾城一夜没睡,桌上摊著城防图,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张廷枢推门进来,衣服上沾著泥土和血跡,脸上却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靖川,抓著了!”他將那沓信件和帐册往桌上一拍,“四个活的,一个没跑。还缴了这些东西,全是日文的,得找人来翻译。” 顾城拿起那沓信件,翻了翻,目光沉了下来。 “伤亡?” “三个弟兄轻伤,没大碍,都是皮外伤。”张廷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方四个,全抓了,没有伤亡。” 顾城点了点头,將信件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张廷枢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干得好。” 张廷枢咧嘴笑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喘著粗气道:“你是没看见,那帮小鬼子还真有两下子,差点让他们跑了。还好弟兄们手脚利索,前后一堵,插翅难飞。” 顾城没有接话,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沓信件又看了一遍。 菊池给的情报,至少这一处是真的。 可他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另有图谋? “廷枢。”他放下信件,抬眼看向张廷枢,“天亮之后,你去办两件事。” 张廷枢放下茶碗,坐直身子:“您说。” “第一,把抓回来的四个人分开看管,不许串供。等天亮了,我会一个一个审。第二——”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骤冷,“派人盯著菊池。他从旅部出去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张廷枢略是一想就明白过来:“我有数了。你的意思是,咱抓了满铁的人,他的人会不会趁乱往锦州安排人。” 顾城讚许一笑:“聪明!” 但他隨后又正色道,“但除了暗处的间谍,这孙子来锦州,多半是来渗透的。前脚来咱这儿,后脚就会在城里满面开花……不光军政两界,黑道上也要留意。 还有,我始终不放心商会那边,李茂就这几天要上任了,同样也要小心。” 张廷枢赞同道:“经过大营那事,咱废了老大工夫控住那些奸商,是不能让鬼子插手进去。” 第105章 审问 “那老鬼子这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顾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清单,摊开在桌上,推到张廷枢面前。 张廷枢接过清单,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那是一份详细列明的11混成旅新编制—— 最高长官自然是顾城,而紧隨其后列出的参谋长名字,就是张廷枢。 “靖川,你……” 听到好友的话语,顾城微笑著往下说:“帅府和总参部都批覆了,你往下看。” 张廷枢低头往下继续看,两位副旅长分別是蔡常远和汲金纯。 最近大营已全部清理乾净,地基也已打好,顾城便继续留用了他; 而高天琪则接管军需处……至於下辖的三个团,目前任命的团长有穆海生和刘香九。 至於还有一位则暂时空缺,顾城的意思是打算后期提拔。 还有原参谋长沈毅,则继续留在11混成旅参谋部,和其他三名参谋一道,成为张廷枢的下属。 张廷枢笑声爽朗:“我这个参谋长,说出去也是正经八百的官了。往后在辽西地面上,谁还敢叫我『张二公子』?” 顾城被他逗笑了,正色道:“参谋长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差事……往后旅部哪一桩都少不了你,尤其是现在咱自己的情报部门还在搭建,可別光顾著高兴,任务不轻鬆啊!” 张廷枢笑容不减:“我张廷枢別的大本事没有,干活绝不含糊!这么大的事,等会儿得跟我爹我哥说一声去……他一准儿乐呵。” 顾城点头微笑:“是得跟老叔说一声。好兄弟,当初我喊你跟天琪一道来锦州帮忙,你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如今咱在锦州站稳了,也算给你俩安置好了,我这心里也总算能过得去了。” 听他这话,张廷枢守住笑容正色道:“都是自己人,这些犊子就別扯了……对了靖川,刚才你说起李茂,就这几天的,那老小子要上任了,咱几个得去捧个场吧?好歹是你推上去的人,不去露个面,怕他镇不住场子。” 顾城点头道:“那自然要去了——虽说这李茂不是咱的老根底,可毕竟是11混成旅出去的,面子定然是要给够的; 另外,也得让锦州那些商人看看,李茂后面站著的是谁。谁敢在商会里搞小动作,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说完这话,张廷枢说是要给在奉天的父亲去个电话,顾城目送他离去,朝关押俘虏的偏院走去。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庭院,院中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这里原先有一排堆放杂物的仓房,临时改成了禁闭室,窗户全部被封死,只留铁门上的一扇气窗。 四个日本人被分开关押,每人一间,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卫兵。 顾城走到最里面那间,对门口的卫兵点了点头,卫兵侧身让开,替他打开了门。 待灯光亮了,顾城和紧隨其后的杨松审视著斜靠在墙上的男人。 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脸上还有乾涸的血跡。 正是张廷枢揪著头髮问话的那个——颧骨高,嘴唇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灯光刚亮时,他眼睛被晃得微微眯起,废了好久工夫才看清顾城。 在注意到他的军衔后,男人转瞬大吃一惊。 但身为日本的情报人员,常年的严格训练让他旋即恢復了镇定,甚至还故意偏转了目光。 这一切情绪变化都在顾城眼中,他並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在杨松搬进来木椅上落座。 翘起二郎腿,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著。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他才开了口:“叫什么名字?” 不是中文,是日语。 流利而標准,还能听出带有京都一带的口音。 俘虏明显是吃惊的,但依旧迴避他的目光,就好像压根没听见。 “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知道。” 顾城又抽了两口烟,继续用日语往下说,“我在你们士官学校进修过,还是了解你们满铁的机构的。” 俘虏虽然还是没有动作,但顾城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动到了他。 “满铁调查部,隶属於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表面上是搞调查研究的,实际上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的日语发音带著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大连港的物资调拨,锦州商会的渗透,春上裕美的行动——你们这几条线,我全捋清楚了。” 俘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不开口,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顾城將烟掐灭在脚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不说,没关係。”顾城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们一共四个人,分开关押,分开审讯。谁先开口,谁就能少吃点苦头。后开口的,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杨松拉开铁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屋內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 身后传来俘虏急切的声音,用的是日语,声音沙哑:“等等!” 顾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叫河野一郎。”俘虏的声音在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铁调查部……锦州分部的负责人。你们,你们不可以对大日本国的公民动刑!” 顾城转过身,看著河野一郎,目光清冷。 分部的负责人。 这倒是个意外收穫。 “河野先生,”他走回来重新在椅子落座,“早点配合,不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河野一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问你,”顾城的声音沉了下来,“春上裕美在哪里?” “不知道。”河野一郎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是满铁调查部的人。” 顾城眉头微皱。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身份……”河野一郎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吐出来,“但我知道她在锦州的任务是——製造混乱,为关东军进驻锦州製造藉口。 但她的行动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她还命人杀死了商会会长,烧了锦州的工地,事態似乎有点失控了——”